-={ 熾天使書城 }=-

    孤星冷月寒霜

               【第三章 波譎雲詭】
    
      玉清師太眉頭雙蹙,略作尋思,突然目注馬二憑,發話問道:「馬師弟,當日
    在河朔石家莊外,你入莊的時刻,比那黑衣女子慢了多久?」
    
      馬二憑道:「一怔之間,不會太長,最多也不會超過半盞熱茶時分——」
    
      玉清師太又道:「那石員外一家七口,以及五名僕婦下人,共是十二條生命,
    馬師弟倘若施展你威震武林的那招『孤星不孤』的絕學,把他們全部殺死。」
    
      馬二憑聽至此處,立即加以糾正,面含微笑,插口說道:「『孤星不孤』一招
    ,旨在克制強敵,或防身免禍而已,故分攻守二用,但無論或攻或守,都不是殺人
    手段!」
    
      玉清師太笑道:「我是比方,不是要馬師弟當真殺人,總而言之,由你下手,
    殺死這十二人,需要多少時間?」
    
      馬二憑道:「由於十二屍並非同在一屋,即令完全放棄抵抗,也需頓飯光陰以
    上,何況石員外一家七口,形似中毒,屍體不太凌亂,有兩名僕婦房中,卻有極為
    激烈的打鬥跡象,遺屍手中並還執有五行輪、弧形劍等比較少見的外門兵刃……」
    
      玉清師太道:「馬師弟內功之厚,已臻絕頂,尤其於靜夜之間,定可聞得十數
    丈外的落葉飄下,你在石家莊外發怔的半盞熱茶時分中,曾聽得什麼打鬥聲息麼?」
    
      馬二憑道:「沒有,只聽見過一聲極為低微的歎息,此外便完全靜寂。」
    
      玉清師太笑道:「常言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經我一問,經你一答,
    大概已可從時間和聲息二者之上,替那夜入石家莊的黑衣女子消卻嫌疑,明白那一
    十二條人命的血案,不是她所造的惡孽!」
    
      馬二憑愧然點頭道:「小弟答話之際,已體會出師姊的深意,但不知在我入莊
    察看時,為何竟不見那黑衣女子的蹤跡?」
    
      玉清師太對於分析事理,似有專長,胸有成竹地含笑說道:「關於馬師弟此疑
    ,可以有三種解釋,而其中一種,又可加以摒除!」
    
      馬二憑遞過一瞥驚佩的眼色道:「師姊高明,請加指教!」
    
      玉清師太伸出左手食指,向馬二憑面含微笑,緩緩說道:「第一種解釋是,那
    黑衣女子的功力身法之高,既能令馬師弟心驚,則她於喟然一歎後,悄悄走去,使
    你未曾發覺,也不是什麼說不過去之事!」
    
      馬二憑表示接受這項解釋,連連頷首。
    
      玉清師太又復說道:「一十二條人命悉數被殲,似與江湖恩怨有關,何況石員
    外僕婦的遺屍手中,還執有五行輪、弧形劍等一般俗手難於使用的外門兵刃;倘若
    我作一大膽假設,石員外明是河朔間有名的善士,實際上可能仍屬江湖人物,最多
    不過因居積已足,洗手歸隱而已!」
    
      馬二憑道:「石家莊的莊院房舍隱含奇門生剋的佈置,故而師姊之言,已非大
    膽假設,確定可以成立!」
    
      玉清師太笑道:「既然成立,則石員外這等人物的莊院之中,多半建有地道或
    是秘室,甚至於藏有啟人覬覦、因而喪生的奇珍異寶,馬師弟睹屍驚心、皺眉離去
    之際,那黑衣女子可能正在地道或秘室中搜尋什麼重要物件?」
    
      馬二憑深表佩服道:「可能,可能,絕對可能,師姊的第二種解釋是認為我和
    那黑衣女子彼此錯過?」
    
      玉清師太笑了笑說道:「第三種解釋是那黑衣女子既未悄然走去,也未進入什
    麼地道秘室,她在聞得師弟入莊聲息後,可能藏於暗處,冷眼注視,一明一暗,一
    個無意,一個有心,加上她更功力極高,你未必能發現呢?」
    
      馬二憑道:「對,對,這項解釋,似乎最有可能。」
    
      玉清師太搖頭道:「不,這項看起來最有可能的解釋,卻應予以摒除,因為那
    黑衣女子身份特殊,是在河朔間到處尋你,甚至逼得你改用『孤星俊客』的身份,
    使『瘦馬書生』馬二憑暫隱人間的『寒心仙子』,她若發現是你之時,定必一撲而
    出,還會藏在暗處。」
    
      馬二憑不等玉清師太說完,便自截斷她的話頭,接口說道:「她可能認不出我
    ,當時我已用人皮面具易容,變成如今這副形相!」
    
      玉清師太微微一笑,向馬二憑搖了播頭,表示異議說道:「馬師弟,我記得我
    問你秦盼盼姑娘是否『寒心仙子』之時,你曾斷然否決,並說『面容易變,神韻難
    改』!這八個字兒,對她適用,對你又何獨不然?『情』之一字,感人極深,玉露
    金風,銘刻肺腑!慢說你變作『孤星』,就是變作一鉤『冷月』,一片『寒霜』,
    但那份『瘦馬書生』的神韻,卻絕難完全甩脫,在情人眼中,一看便知你是驢是馬
    !」
    
      馬二憑聽得深以為然,並體會出玉清師太言外之意,點頭說道:「人在局中,
    確實靈智不清,不如局外之人來得高明!師姊如此闡釋,是否認為那『寒心仙子』
    雖入江湖,卻不一定墮落魔道,為非作歹,叫我不必挖空心思,去向什麼『玉娘子
    』、『摩伽魔女』身上,打聽消息?」
    
      玉清師太笑道:「常言道:『眼前有佛,何必西天?』秦盼盼姑娘既向你說出
    那樁『馬肉星心』的故事,足證她與『寒心仙子』定是手帕至交,師弟又何必再與
    那些聲名污穢的蕩婦淫娃接近,致惹俠譽之玷?」
    
      馬二憑抱拳道:「師姊教訓得對,如今師姊是否相助小弟再復走趟金鼎峽呢?」
    
      玉清師太道:「我是閒雲野鶴之身,並無任何羈絆,只要師弟有意,便再去一
    趟商山金鼎峽,查查那前後兩位秦盼盼姑娘,在品格氣韻上頗有差別之謎,並進而
    探察一下那位『寒心仙子』,如今究竟何在?」
    
      馬二憑皺眉道:「金鼎峽當然要去,但我與金冷月既已定約明歲元宵,如今先
    期而至,豈不有點違背江湖傳統?」
    
      玉清師太微一沉吟道:「我有辦法。」
    
      馬二憑大喜道:「師姊請加明教!」
    
      玉清師太把兩道充滿慈悲智慧的目光,盯在馬二憑的臉上問道:「師弟,在我
    說出這樁主意以前,要先問你一項問題,你必須從實答覆。」
    
      馬二憑拱手應道:「在師姊佛駕之前,小弟怎敢有半句不實之言?」
    
      玉清師太沉聲問道:「馬師弟,你對咬過你一塊肩頭血肉的『寒心仙子』,究
    竟愛是不愛?」
    
      馬二憑想不到玉清師太竟是這麼一問,不由怔了片刻,囁嚅答道:「我……我
    ……我不是業……業已對她挖肉斷情……」
    
      玉清師太笑道:「我懂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之理,馬師弟當時絕藝未成,力
    圖上進,生恐耽誤對方青春,才來了那手情到深時情反斷的挖肉酬情之舉,但我猜
    你盡得『天癡遁客』師伯儒道釋三家絕學,以青衫瘦馬名震江湖以後,定會悄然回
    到那無名山無名谷無名溪畔的土地廟前,看看青梅竹馬的昔日戀人,是否仍在癡癡
    等待,望盡黃昏……」
    
      馬二憑赧然點頭道:「師姊猜得不錯,我回去過……」
    
      玉清師太笑道:「玉露金風,山川依舊,斜陽影裡,不見伊人!師弟當時的惆
    悵心情,可想而知,你以為對方已投入他人懷抱,卻絕想不到那位姑娘因對你過份
    癡情,居然也入江湖,並幸遇明師,練成絕藝,變作『寒心仙子』!」
    
      馬二憑神情沮喪道:「小弟縱然再擅推理,也無法憑空推斷出會有這等發展?」
    
      玉清師太正色沉聲道:「故而,我問的是現在,當初你癡癡愛她,後來因『愛
    』而勉強『不愛』,如今,你知曉她也入江湖,變成了『寒心仙子』,究竟還愛不
    愛呢?」
    
      馬二憑知曉在這位通情達理的師姊面前,不必矯情,遂微喟答道:「師姊,小
    弟若對她已無愛意,又何必甘玷清名,去和那『摩伽魔女』、『玉娘子』等,打甚
    交道?」
    
      玉清師太目中神光電閃,念聲「阿彌陀佛」,揚眉說道:「好,既然如此,馬
    師弟請還本來……」
    
      馬二憑惑然道:「師姊此語何意?是……是叫我放棄『孤星俊客』馮多心的面
    目,恢復『瘦馬書生』馬二憑的身份?」
    
      玉清師太點頭道:「對,一來,明歲元宵之約,是『馮多心』與金冷月所訂,
    你以『馬二憑』的身份硬闖金鼎峽,便不算違背武林規矩!……」
    
      馬二憑笑道:「師姊想得妙,否則,我若以『馮多心』的身份期前犯約,真難
    免被金冷月有所訕笑!」
    
      玉清師太道:「二來,師弟摘下人皮面具,作上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瘦馬
    書生』馬二憑再出江湖之訊,必然傳遍四海八荒,那時,你根本不必費事去找『寒
    心仙子』,她自會聞聲而至,前來找你!」
    
      馬二憑一面聆聽玉清師太說話,一面已深以為然的在伸手卸卻臉上所戴的人皮
    面具。
    
      玉清師太向他全身上下略一注目,面含微笑說道:「馬師弟既復本來面目,無
    須再作喬裝,這件青衫滿佈酒漬風塵,也該換一換了,瘦馬書生風神絕世,不必如
    此落拓,當那位『寒心仙子』尋來見你之時,也好給她一份舊人如玉的驚喜愉悅!
    ……」
    
      馬二憑恭身陪笑道:「是……是……小弟恭遵師姊教訓,到前途市鎮上買件新
    衣,換換行頭。」
    
      玉清師太失笑道:「有關師弟利慾熏心、色慾迷心的流言業已澄清,但對於名
    欲醉心一節,倒可不必理它,爭名,不是壞事,若能索性把金鼎峽元宵之約,改為
    『武林第一人』的名號之爭,引得三山五嶽的魑魅魍魎紛紛現形,視其惡性重輕,
    一一誅除勸化,使武林清平上一段時間,豈非莫大功德?」
    
      馬二憑劍眉雙軒,俊目中閃射出朗朗神光,連連點頭答道:「好,小弟以『瘦
    馬書生』之名遊俠冀北時,因遵先師之囑,盡量韜光隱晦,通常所展露的,不過是
    適合書生身份的『詩魄詞魂掌法』,以『孤星俊客』闖蕩時,則收藏儒家絕學,多
    用玄門『天星罡氣』,如今,敬遵師姊啟迪,與群邪作一周旋,不再有任何隱晦,
    可能連佛門中的『天龍無相步』和學而未全的『大羅十三劍』也一併施為,讓那群
    魑魅魍魎看點顏色!師姊是大大行家,若發現小弟所學不純或火候欠到之處,要不
    吝指點才是!」
    
      玉清師太笑道:「馬師弟說哪裡話來,關於十三式『大羅慧劍』,我和你一樣
    ,只蒙恩師傳了十式,由於資質關係,火候定必你深於我,千萬不要存甚客套之念
    ,倒是我又想起一事問你,師弟的那柄�袉玫頂憿A但鋼質頗佳的長劍呢?」
    
      馬二憑搖頭笑道:「那等尋常青鋒,有何用處?當日去往金鼎峽,不過借它裝
    裝門面,早已被我棄之深壑。小弟既習『天星罡氣』,可以折枝代劍!」
    
      玉清師太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江湖人不妨氣概凌霄,但驕傲卻應大戒,當
    世群邪中好手極多,遇上常人,不需用劍,若遇勁敵,則折枝之舉,未免太嫌托大
    !……」
    
      馬二憑聽至此處,日注玉清師太,揚眉含笑說道:「聽師姊之言,莫非想替小
    弟弄柄前古神物,來蕩滌腥膻,掃除魔孽?」
    
      玉清師太笑道:「前古神物,當世中能有幾多?得之者,視如性命,未出世者
    ,又多半在古代帝王將相的陵墓之中,不知從何發掘,要想弄它一柄,談何容易?
    ……」
    
      語音至此微頓,手中長尾「滌塵玄拂」擺處,突然起了一片清越龍吟!
    
      原來,玉清師太的「滌塵玄拂」拂柄乃是中空,如今竟從柄中抽出一口小劍。
    
      這小劍長才盈尺,但光色如銀,精芒流動,令人一望而知,不是凡物!
    
      玉清師太持劍在手,反覆看了一看,向馬二憑含笑說道:「這柄劍兒雖非前古
    聖品、但也系用金精鋼母,聘請名師鑄造,洞金穿石,不算凡物!我自把『大羅慧
    劍』化入拂招遊俠江湖以來,雖遇過幾次勁敵,倒始終僥倖,不曾用過此劍!如今
    便送給馬師弟防身,你不要嫌它尺寸太短才好!」
    
      馬二憑搖手道:「不是小弟不領師姊厚賜,師姊拂中藏劍,當世罕有人知,正
    好留來對付扎手勁敵!至於小弟……」
    
      玉清師太見馬二憑不肯接受自己所贈的小劍,正自有點不悅,突然雙眉微軒,
    臉色一變!曠野山風之中,竟從遠遠的峰腳下,隱隱送來了「賣……劍」二字!
    
      這喊叫「賣……劍」之人,語音蒼老,但中氣甚弱,顯然是位上了年紀之人,
    不是受了內傷,就是人在病中!
    
      馬二憑也看出玉清師太有些不悅,借此機會含笑說道:「師姊請把這柄珍貴的
    短劍收起來吧,小弟有所需時再向師姊借用,那峰腳下既然有人賣劍,不妨過去看
    看,或許機緣湊巧,能弄到一柄稱手之物,不就太妙了麼?」
    
      玉清師太也知小劍尺寸太短,防身雖極具威力,攻敵可能卻有所難於盡量發揮
    ,遂收斂了臉上的不悅之色,一面回鋒入拂,一面點頭說道:「如此山野,有人高
    呼賣劍,實是奇事,我們去看看也好!」
    
      這兩位武林奇俠身形晃處,哪消片刻,便到了前面峰腳,看見有位灰衣老人,
    在一株半抱大樹之下倚樹而坐。這老人鬚髮蒼白,年齡約在七十左右,臉色灰白,
    神情十分委頓!
    
      而且,不單兩手空空,連肩頭腰下也未見有什麼劍柄劍鞘。但他一見玉清師太
    與馬二憑飄然而來的絕世身法,以及玉清師太手中所執的「長尾玄拂」
    
      時,目中已萎的神光陡然迸現異彩!馬二憑睹狀之下,暗叫一聲「不妙」……
    
      因為他雖不像白天樸那樣精通青囊妙術,卻也頗知醫理!他看得出,這灰衣老
    人似已在死亡邊緣,眼中的異樣芒彩,正是世俗所謂的迴光返照!
    
      俠士襟懷,與常人畢竟不同,他雖因聽了賣劍之聲而來,如今卻根本不提買劍
    之事,只目注那灰衣老人問道:「老人家,你是否患有重病?或是受了什麼內傷?
    ……」
    
      誰知馬二憑空有一片仁慈惻隱的俠心,那灰衣老人卻毫不領情,只把雙眼一翻
    ,冷然問道:「風萍不識,何必關懷?你們是不是聞我呼聲,想來買劍?」
    
      馬二憑修養極好,雖然碰了對方一個釘子,仍自毫不為意,神色安詳地含笑說
    道:「買劍與否,無關緊要,我看老人家傷病不輕,還是先為你……」
    
      話猶未了,灰衣老人便發出一陣狂笑,神色突轉獰厲,軒眉接道:「我與尊駕
    雖不相識,卻久仰那位師太手中『長尾玄拂』的威名!江湖俗諺說得好:『藥醫不
    死病,佛度有緣人。』『煙雨庵主』請看,你縱然佛法無邊,恐怕也度不了我這一
    腳業已踏入鬼門關的無緣漢吧?……」語音才住,突然伸手一揭一揮,所著的灰白
    長衫飛向半空,衫內情況著實把玉清師太和馬二憑看得嚇了一跳……
    
      原來這灰衣老人的胸腹部位至少中了十餘種暗器,有鏢、有刺、有箭、有釘,
    尤其是幾根白虎釘、鐵翎箭,俱打在致命要害,入膚甚深,只剩些許尾部留在體外!
    
      灰衣老人向玉清師太苦笑一聲道:「庵主看清了麼?這些暗器件件皆喂奇毒,
    毒性並件件不同……」
    
      馬二憑接口叫道:「老人家放心,我身邊帶有當代第一神醫所煉的『龍涎解毒
    丹』……」
    
      灰衣老人不等馬二憑再往下說,便看他一眼,搖頭歎道:「就算奇毒能解,臟
    腑間重傷難救,老朽身中『修羅摧心掌』,心肝將碎,只剩迴光返照的一口殘餘氣
    息,如今眼前彷彿已見拘魂鬼影不住晃動,兩位還不把握時間,做樁仁義交易,問
    問我要賣的是……是什麼劍?以...以及代...代價是...是多...多少錢麼?」
    
      說至此處,他的迴光返照似乎已近尾聲,有點氣竭之感!
    
      玉清師太江湖經驗較豐,已知此人無法再救,遂唸了一聲佛號,順其所謂問道
    :「施主賣什麼劍?」
    
      灰衣老人道:「昔年峨嵋仙俠齊金蟬的煉魔法物『鴛鴦霹靂雙劍』……」
    
      馬二憑聽得心中一震,接口問道:「代價幾何?」
    
      灰衣老人臉上肌肉一顫,全身彷彿也起了一陣抽搐,勉強提氣答道:「代價便
    宜得很,只消為我殺兩個人!」
    
      馬二憑應聲道:「說說看,是什麼人?惡人當誅,好人不殺。」
    
      灰衣老人顫聲道:「是……是『地獄三魂』中的『七殺凶魂』秦盼盼和『血印
    三煞』中的『修羅夫人』郝柔心,你……你們肯……肯為我殺,我……
    
      我便告……告訴你們劍……劍在何處……「一聽這兩個名號,馬二憑便毫不遲
    疑地連連頷首道:「好……好!」
    
      兩個「好」字才出,那灰衣老叟伸手在胸前略一抓撓,苦笑接道:「對不起,
    我……我對尊駕素昧平生,想……想得到以『滌塵玄拂』威震江南的『煙雨庵主』
    千金一諾……」
    
      玉清師太又念了聲「阿彌陀佛」,以一種慈悲的目光看著灰衣老叟,點頭說道
    :「施主安心,這兩人都是萬惡凶邪,無論是否有劍相酬,貧尼與我『瘦馬書生』
    馬二憑師弟一定代你了卻心願!」
    
      「瘦馬書生」馬二憑的名號聽得這灰衣老人神色一驚,臉上從蒼白之中浮現出
    一片紅潤!
    
      他似已無力多言,只向馬二憑投過一瞥歉然的目光,口中略嫌含混地喃喃說道
    :「劍……劍在西南約當三十里外的靈官廟,快……快去,快……」
    
      「快」字是個張口音,灰衣老人說到第三個「快」字時,五官一擠,似乎心脈
    已碎,一大口腥臭而帶有碎裂臟器的鮮血從口中狂噴而出,人也歪倒一旁,寂然不
    動!
    
      這現象,顯然是他傷毒並發,心脈已斷,登了黃泉鬼錄!
    
      馬二憑還想上前察看他是否有救,玉清師太卻長歎一聲,搖手急叫道:「馬師
    弟,你別去碰他,這老人沾碰不得,可能全身是毒!」
    
      馬二憑微吃一驚,收回了正探向灰衣老人胸口的一隻右掌,目注玉清師太,詫
    然問道:「師姊說這老人死後還全身是毒,沾不得、碰不得麼?」
    
      玉清師太道:「我雖不識此人,但從他的形相以及言語微帶閩腔之上,有點懷
    疑他便是『南北雙毒』中的『南毒』!」
    
      馬二憑驚道:「『南毒』是『武夷茶癡』陸雨,聞得此人外號不惡,人也長得
    十分慈祥良善,但心腸之惡和毒技之精,均高出號稱『北毒』的『鐵算婆婆』朱一
    芝之上,這顯然因傷毒並發而死的灰衣老人會……會是他麼?」
    
      玉清師太歎道:「善水者,死於溺;善火者,死於焚;善射者,死於箭;善毒
    者,又何嘗不會死於毒呢?馬師弟請看,他倚樹而坐,連這半抱大樹都似喪失生機
    ,開始籟簌落葉……」
    
      她一面說話,一面在別的樹上,折根長枝,挑開灰衣老人的衣衫,發現他腰帶
    上竟帶了不少特製的扁平茶葉匣兒,匣外並均有「武夷奇香」、「雲霧猴茶」、「
    大紅袍」等字樣。
    
      馬二憑失聲道:「由福建遠赴陝西,身上居然還帶有鐵製的茶匣,這老兒果然
    不愧『茶癡』之號,師姊認為他是『南毒』陸雨之猜,大概不會錯的了!」
    
      玉清師太皺眉道:「陸雨的手段太毒,心腸太狠,身上背有無數血腥罪孽,我
    們平時若遇此人,必將下手殲除,不料今日居然受他臨終囑托,代報深仇,真是奇
    妙萬分!那對『鴛鴦霹靂劍』是峨嵋煉魔神物,若與師弟有緣,定能痛掃群邪,大
    放異彩,靈官廟還不知何在?我們快去找吧!」
    
      武林人物無不把秘籍神兵愛逾性命,但馬二憑卻搖頭一笑,緩緩說道:「尋劍
    之事不急,倘若真是神兵,應該善能擇主,師姊請看,陸雨的遺屍已在漸漸化水,
    我們不能留毒害人,且先替他挖地深埋,才較妥當!」
    
      發話之間,雙手齊揚,比擬著為陸雨所倚、已被毒死、正紛紛落葉的那株半抱
    大樹,緩緩虛空推出。
    
      玉清師太暗佩馬二憑見利不曾忘義的豪俠襟懷,點了點頭,含笑問道:「馬師
    弟既要深埋陸雨,為何不動手挖坑,卻在不憚費力地施展『天星罡氣』凌空推樹則
    甚?」
    
      馬二憑功力精深,吐勁之時不禁說話,向玉清師太笑道:「此樹既已中毒落葉
    ,便索性毀掉,作得乾淨一點,免得萬一他日湊巧,害死山中遊客或是無辜鳥獸…
    …」
    
      說話之間,地浮土動,「轟隆」一聲,整株半抱大樹竟被馬二憑生生用「天星
    罡氣」推倒,樹根下現出一個深深之大穴。
    
      玉清師太見那洞穴夠深,遂幫忙把業已漸漸化水的「武夷茶癡」陸雨的遺屍移
    往穴中!……
    
      馬二憑卻雙手一搓,飛出一點紅星,打向倒地的大樹,「轟」的一聲,整株大
    樹便告立即起火!
    
      玉清師太是大大行家,見狀心知,適才馬二憑不單用「天星罡氣」隔空推樹,
    並以「三昧真火」的無形奇熱,把大樹的水份蒸乾,才會燃燒得這等容易迅速!
    
      她好生驚佩,口中「嘖嘖」連聲,目注馬二憑道:「馬師弟正在英年,功力火
    候竟如此精深老到,你是怎麼練的?」
    
      馬二憑笑道:「先師嗜武成癡,門下又無其他弟子,自對小弟悉心栽培,臨成
    道前,更設法轉注了部分功力,小弟才得以駑鈍之質小有成就,並夙夜匪懈,益勵
    前修……」
    
      說話至此,玉清大師見樹將成灰,遂揚眉笑道:「我們便用這樹灰填穴,借熱
    消毒,再妙不過,並可不致過份耽誤時間,坐失機會!」
    
      樹既成炭,輕輕一震便成熱灰,馬二憑一面與玉清師太移灰填穴,一面問道:
    「師姊,聽你言中之意,我們還要爭取時間,但不知……」
    
      玉清師太笑道:「我指的是靈官廟尋劍之事恐怕要爭取時間,因為照陸雨身中
    那多毒辣暗器以及『修羅摧心掌』的情況看來,他在不久之前曾遇『修羅夫人』郝
    柔心或『七殺凶魂』秦盼盼等強敵,而原因多半便是爭奪奇珍異寶!『靈官廟』三
    字未必是獨到之謎,我們倘若去得太晚,『鴛鴦霹靂劍』若落於凶邪手中,成了濟
    惡之器,卻也不太妙呢!」
    
      這幾句話兒,聽得馬二憑未表異議,連連點頭。
    
      他們師姊弟匆匆埋好「南毒」陸雨的遺屍,便往西南三十里外的靈官廟趕去。
    
      靈官廟,不算大廟,也不太小,三間正殿,兩側廂房,院宇甚寬,倒還有點氣
    派。
    
      但「氣派」兩字,恐怕已成了往昔名詞,如今應該代以「淒慘恐怖氣氛」字樣!
    
      「淒慘」兩字,是由於殿捨大半已被人毀損倒塌而來。「恐怖」兩字,則由於
    這住持靈官廟的幾名道人,業已三清不保,靈官不佑,悉數或是斷頭、或是洞胸,
    陳屍在院中血泊之內。
    
      如今,正殿之中尚傳出「辟辟啪啪」之聲,像是有人在動手拆毀神像。
    
      月光如水……人影如電……
    
      兩條人影,似飄雪,似飛煙般,輕悄悄的落足於院子之中。來人正是玉清師太
    ,和貌相、姓名均已恢復本來的馬二憑。玉清師太一見院內情景,並聽得殿中聲息
    ,不禁皺眉說道:「馬師弟,我們果……果然來遲一步……」
    
      不沾到「寒心仙子」之事,馬二憑便不是當局之人,他的靈智便比任何人來得
    清明,劍眉一挑,目閃神光說道:「關於為靈官廟住持道侶御劫消災方面,我們雖
    然來遲一步,但關於奪寶方面,倒還不算太晚……」
    
      玉清師太方對他看了一眼,馬二憑已手指正殿,揚眉又道:「師姊請聽這『辟
    辟啪啪』之聲,不正顯示出凶邪們仍在搜索,他們所找的『鴛鴦霹靂劍』尚未到手
    麼?」
    
      他們的對話之聲驚動了殿內之人!
    
      殿內的「辟啪」聲息一停,然後又起一聲「轟隆」巨響,像是有人因搜無所得
    ,竟將整座神像震毀洩憤的光景!
    
      跟著,一聲極冷酷的女子語音響起叱道:「什麼人敢來多事?還不給我快滾!」
    
      隨著叱聲,一片紅光,從業已破損倒塌大半的正殿之中電旋飛出!
    
      玉清師太因站得較前,遂不等馬二憑動手,便一甩手中的長尾「滌塵玄拂」!
    
      往日,她一甩之下,雲拂立化千萬絲玄光,能把丈許方圓籠罩在威力圈內!
    
      但如今卻聚而不展,毫未散開,宛如一柄烏黑長劍般,向那電旋紅光的中心部
    位飛點而出。
    
      烏光一點,紅光不旋,變成一張上有「修羅」二字的血紅符令,被穿在「長尾
    滌塵玄拂」的拂尖之上!
    
      玉清大師目光一注,念聲「阿彌陀佛」,冷冷說道:「就憑一張『修羅血符』
    便想對人號令,郝道友,你也太欺武林無人了吧!」
    
      正殿已坍塌的大門之前血影電閃,閃現出一位身段相當婀娜的紅衣女子。
    
      這女子不單身段婀娜,容貌也頗為艷麗,看去最多只有二十五六,若非玉清師
    太先叫了聲「郝道友」,並認出「修羅血符」,委實令人難信她就是業已威震江湖
    二十年、名列「血印三煞」之一、被稱為「修羅之人」的「修羅夫人」郝柔心。
    
      郝柔心目光先電掃馬二憑、玉清師太二人,然後又向「長尾滌塵玄拂」
    
      盯了兩眼,點頭說道:「原來江南俠尼也到關中,難怪你不把『血印三煞,天
    人無相』的小小名頭,以及我這張『修羅血符』看在眼內……」
    
      她的話方至此,玉清師太右手微抖,拂尖上所穿的「修羅血符」立即飛起空中。
    
      馬二憑斜飛入鬢的劍眉眉梢微微一軒,伸手往血符飄飛之處虛空一點!
    
      青煙先裊,火光繼騰,那張「修羅血符」竟在空中被火焚化!
    
      郝柔心剛剛面容一冷,厲叱半聲,突又目注馬二憑,換了一副笑臉說道:「不
    是『三昧火』,燒不了我的『修羅符』,其人如玉,其膽包天,其藝更極高明,當
    世武林中不可能突然出現如此之人物,你莫非竟是那失蹤頗久、名滿冀北一帶的『
    瘦馬書生』馬二憑麼?」常言道,有手難打笑臉人,馬二憑燒去對方的「修羅符」
    ,便想與郝柔心惡鬥一場,但見了對方的盈盈笑臉,卻又不便立即挑戰,只好點頭
    答道:「想不到馬某這點微名,居然還到達以『修羅絕學』威震武林的郝夫人耳內
    ?」
    
      他目睹靈宮廟住持道人橫屍院宇的淒慘情況,心中怒火早騰,故而答話的神情
    奇冷如冰,也故意流露出高傲的意味!
    
      郝柔心居然毫不在意,先對馬二憑飄送過一瞥眼波,然後媚笑說道:「別叫我
    『郝夫人』,我外號雖稱『修羅夫人』,其實卻閨內無郎,小姑獨處……」
    
      好傢伙,這位名列「血印三煞」之一的「修羅夫人」,居然臉皮極厚,對於馬
    二憑的冷言傲色不單毫不在意,並媚眼流波地當著玉清師太,向剛用「三昧火」燒
    掉她『修羅血符』的「瘦馬書生」大弔膀子!
    
      馬二憑當然不會吃她這一套,仍然不改稱呼,揚眉說道:「你我風萍水上,素
    不相識,誰管你是否小姑獨處,有郎無郎?郝夫人既有相當武林身份,應該放尊重
    些!」
    
      這個釘子可碰得大了,應該說是對郝柔心給予相當份量的直接折辱!
    
      但郝柔心卻仍然毫不在乎,喲了一聲,依舊媚眼如絲,嬌笑說道:「馬大俠何
    時學會了這套假道學呢?你要我莊重,自己卻暮楚朝秦,拈花惹草,衣香鬢影,到
    處留情……」
    
      馬二憑聽得對方如此說法,不由心中大怒,劍眉雙挑,郝柔心又向他搖手笑道
    :「馬大俠不要瞪眼,我有證據……」
    
      馬二憑好生詫異,強忍心頭惡氣,目注郝柔心冷冷說道:「好,郝夫人,你且
    說說看,有什麼證據?倘系信口胡言,休怪馬二憑……」
    
      郝柔心不等馬二憑說完,便連連搖手,截斷他的話頭,媚笑說道:「馬大俠不
    要衝動,我當然還道得出你的娘家,能夠證明你是一位擺出假道學面孔的真正風流
    浪子……」
    
      馬二憑著實氣得內火高騰,右掌中暗凝真力,準備在郝柔心說完之後,立刻給
    她一招自己「詩魄詞魂掌法」中的特殊重手「東來紫氣滿函關」!
    
      郝柔心語音微頓之後,又堆起滿面妖媚的笑容,嫣然說道:「我先提兩個人,
    『摩伽魔女』柳摩伽、『雪衣觀音』玉娘子對於馬大俠大概不會太陌生吧?她們兩
    位是和我無話不談的至好手帕之交……」
    
      馬二憑想不到郝柔心竟會提起「摩伽魔女」柳摩伽和「雪衣觀音」玉娘子來,
    不由立覺雙頰發燒,劍眉深蹙!
    
      郝柔心瞟了馬二憑一眼,雙現梨渦,繼續嬌笑說道:「柳摩伽與我交情更好,
    形同姊妹,她說馬大俠蘊藉風流,和她暨『玉娘子』……」
    
      當著旁立的正派俠尼玉清師太,馬二憑不能再容這位口沒遮攔的「修羅夫人」
    郝柔心加油加醬地嚼舌頭了……
    
      他臉色一正,方待制止郝柔心繼續發言,郝柔心已倏然住口,臉上流露出奇怪
    的神情!
    
      這是由於那座幾乎業已被她搗得半毀的靈官廟正殿之中,傳出奇異的「窸窣」
    聲息!
    
      郝柔心的臉色不過一變,正殿中的奇異聲息卻已三變!
    
      先是「窸窣,窸窣」,繼而一聲「轟隆」巨響,跟著便是「嗆啷啷」的寶劍龍
    吟……
    
      郝柔心叫聲「不好」,顧不得再向馬二憑目語眉挑地吊甚膀於,扭頭便向那靈
    官正殿,閃身撲去!
    
      馬二憑與玉清師太當然也聽出那些奇異聲息是另外有人在趁隙盜取「鴛鴦霹靂
    劍」,遂也相偕撲向殿中。
    
      他們略比「修羅夫人,郝柔心慢了半步,郝柔心又比另外一條黑影慢了半步!
    
      在她入殿之際,另外一條黑影已帶著一道紅色精芒,從殿後破窗而去!
    
      郝柔心是辛苦尋劍未著,聽得殿外來人才暫時停手,出殿與馬二憑等答話,如
    今怎甘心被人平白撿了便宜,厲嘯一聲,隨後急追,口中並吟出她威震江湖的代表
    諺語道:「血印三煞,我得人和,在地有網,在天有羅,與我為友,酒食絲羅,與
    我為敵,萬劫不復……」
    
      馬二憑也不願使神物利器落入凶邪手內,剛待隨後急追,卻聽身後的玉清師太
    叫道:「師弟且慢……」
    
      馬二憑詫然止步,目注玉清師太,雙眉深蹙,訝聲問道:「師姊為何……」
    
      玉清師太搖手道:「師弟不必發話,快請凝耳傾聽!」
    
      這時,馬二憑也聽出有一絲極細的龍吟劍嘯的裊裊尾音剛剛歇息停頓。
    
      他是大大行家,微帶惜色,搖頭一歎道:「『鴛鴦霹靂劍』不愧是峨嵋煉魔之
    寶,如今那盜劍人至少已逃出十餘里去,居然還聽得見劍嘯餘音……」
    
      玉清師太笑道:「師弟大概是被那位『修羅夫人』郝柔心氣糊塗了,再清脆的
    劍嘯也不過一吟便歇,絕不可能聲聞於十數里外!」
    
      馬二憑不是糊塗人,自然一點便醒,向玉清師太瞿然問道:「師姊莫非是說另
    有一劍?」
    
      玉清師太道:「根據武林傳言,『鴛鴦霹靂劍』乃是雙劍,劍光一紅一紫,舞
    動時隱挾風雷霹靂之聲,先乃峨嵋掌教『乾坤正氣妙一真人』齊漱溟愛子齊金蟬之
    物,後由芝仙佩用,俟峨嵋群俠道成飛昇,便遺留人間,不知藏處……」
    
      馬二憑點頭道:「師姊說得不錯,武林中有關『鴛鴦霹靂劍』的傳言,正是如
    此……」
    
      說至此處,恍然道:「適才盜劍黑影所帶走的是一溜紅光,我們入殿後所依稀
    聞得的剛剛止歇的龍吟劍嘯,莫非是另一柄紫劍所發?」
    
      玉清師太頷首笑道:「『鴛鴦霹靂劍』即系雙劍,又是神物,自有靈機感應,
    另一劍猝告出世,這一劍定不雌伏,可能因藏在秘處,故而嘯聲不顯,我們與其追
    人,不如在此尋劍……」
    
      她一面發話,一面已目光電掃四周,但仍看不出什麼奇異的跡象!
    
      馬二憑突動靈機,目閃神光,向玉清師太含笑叫道:「師姊,從歷史查證,是
    最真實的學問,我們何不先查查來人所盜紅劍是從何處取得?」
    
      玉清師太點了點頭,看著馬二憑,頗表嘉許地說道:「師弟此言極有道理,我
    們適才是先聞神像倒塌之聲,後聞寶劍龍吟之音,故而要知『鴛鴦霹靂劍』紅劍的
    藏處,必須先向已被折毀的神像注目!」
    
      依此原則仔細探看以後,才發現劍是藏在靈官神像所持的巨杵之中。
    
      馬二憑遊目殿中,發現還有一座「四大天王」之一的神像未毀,而這座神像的
    懷中卻捧有一面琵琶,遂向玉清師太笑道:「師姊,假如歷史的軌跡並無謬誤,則
    『鴛鴦霹靂劍』中的那柄紫劍應該便在這天王神像所捧的琵琶之內!」
    
      玉清師太點頭笑道:「我們不必先毀神像,且先行拆下這具琵琶看上一看!」
    
      馬二憑道:「大概不會有錯,因為我們剛才所聽的劍嘯餘音,正是發自這個方
    向。」
    
      玉清師太先向那座天王神像恭恭敬敬地合掌膜拜,然後拆下神像所捧的琵琶,
    果然發現琵琶之中藏有一柄帶鞘的寶劍。
    
      劍鞘非皮非金,不知何物所制,精美異常,但鞘內空隙甚大,足容雙劍。
    
      玉清大師略微抽劍出鞘,果然精芒耀彩,光作紫色,而劍柄也一面凸出,一面
    平坦,明顯原屬雙劍。
    
      她還劍入鞘,一面遞給馬二憑,一面滿臉欣慰的神色,含笑說道:「恭喜師弟
    ,你剛一動念覓劍,便獲得此等峨嵋前輩、正派仙俠的煉魔神物!行見群魔授手,
    正義大昌……」
    
      馬二憑俊臉飛紅,連連搖手,截斷玉清師太的話頭道:「師姊,神物仙兵,得
    者為主,你……」
    
      玉清大師知曉馬二憑謙遜讓劍之意,不禁失笑接道:「師弟不必謙讓客氣,一
    來我拂中藏劍亦非俗物,二來神兵有主,數已前定。你看,劍鞘中還附有前輩留偈
    ,我拜讀之下,既佩服前輩仙俠的修為之深,玄機之高,也知萬事因緣,冥冥中早
    有前定,絲毫勉強不得!」
    
      馬二憑見玉清師太邊自發話,邊自從劍鞘中抽出一條黃色薄絹遞向自己,不禁
    好生驚訝,接過細看。
    
      絹上龍飛風舞地寫著十六個字兒,細一辨識,看出是:「得之者馬,竊之者牛
    ,星陽合運,福慧齊修!」
    
      玉清師太第二次捧劍遞過,並向馬二憑含笑說道:「『得之者馬』,豈不明指
    『鴛鴦霹靂劍』的新主人,便是你這頭一憑胸中正氣,二憑腕底風雷,遊俠江湖的
    千里馬麼?何況,劍柄上的『紫星』劍名,也與師弟的另一美號『孤星俊客』相合
    !……」
    
      馬二憑情知不能再推,遂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劍來,一看劍柄上的古篆,果是
    「紫星」二字。
    
      玉清師太笑道:「根據『星陽合運』的偈語,以及另一柄劍兒光帶紅色,我猜
    它大概名叫『赤陽』?……」
    
      馬二憑頷首道:「這一點,小弟的想法與師姊相同,但不知『竊之者牛』的那
    個『牛』字卻屬何指?」
    
      玉清師太笑道:「我剛才已心念百轉,想遍當世中邪派高手,均無姓牛之人,
    他們的外號中也都沒有帶有『牛』字者,但是常言道:『失之東隅,得之桑榆。』
    我卻想通了另外一項事兒,又該向師弟一再道喜!」
    
      馬二憑皺眉道:「師姊又在抒禪機了……」
    
      玉清師太笑道:「不是我粗淺禪機,而是前輩仙俠的高奧玄機,師弟請看『星
    陽合運』之語,豈非顯示『赤陽劍』將來也必歸師弟,這是一喜,還有最後一句『
    福慧齊修』,更屬喜上添喜,多半師弟與『寒心仙子』好事縱或多磨,此情終得永
    好……」
    
      玉清師太說至此處,見馬二憑雙眉皺鎖,不禁詫然問道:「師弟,我在向你一
    再道喜,你卻把雙眉愁皺則甚?」
    
      馬二憑苦笑道:「不論『星陽合運』暨『福慧齊修』應驗與否,均是日後之事
    ,但我們目前卻似對人有愧!……」
    
      玉清師太聞言微一思忖,向馬二憑恍然含笑問道:「師弟所謂的愧對之人,是
    不是指那號稱『南毒』的『武夷茶癡』陸雨?」
    
      馬二憑道:「師姊說得不錯,若非『武夷茶癡』陸雨告知這靈官廟藏劍之事,
    並指明地點,則兩柄神物利器豈不完全落入凶邪手中,不知會造出多大惡孽?何況
    我們又在他臨終之前面允代其搏殺『修羅夫人』郝柔心暨『七殺凶魂』秦盼盼,結
    果卻輕易把郝柔心放走,只顧搜尋神物,似乎有點重利輕諾,愧對死者?」
    
      玉清師太失笑道:「馬師弟又迂腐得有點流露頭巾氣了,我來問你,我們雖曾
    答應陸雨,代其搏殺郝柔心、秦盼盼二女,但他有沒有限定時日?」
    
      馬二憑想了一想道:「陸雨倒未曾設限……」
    
      玉清師太笑道:「對方既未設限,我們便不曾爽諾,我們大可設法追回『修羅
    夫人』郝柔心,把她誅除……」
    
      話方至此,馬二憑便自把顆頭兒搖得像博浪鼓一般,皺眉歎道:「郝柔心一向
    蹤跡如謎,只有她來尋人,別人無法尋她……」
    
      玉清師太接口笑道:「馬師弟怎麼忘了那『武夷茶癡』陸雨臨終所托要殺的目
    標有二,郝柔心雖然居無定所,十分難找,秦盼盼可是住在商山金鼎峽內,何況這
    干魔女多半聲息相通,或許郝柔心去了金鼎峽也說不定?」
    
      馬二憑目光一亮道:「對,既已放走郝柔心,便該趕緊去找秦盼盼的晦氣,或
    許借此能把那與『寒心仙子』顯有相當淵源的假秦盼盼姑娘救出龍潭虎穴,也說不
    定!」
    
      玉清師太笑道:「還有一點呢,馬師弟既已恢復本來面目,也該找個機會出出
    風頭,讓流言傳播江湖,使四海八荒皆知『瘦馬書生』風神未改,重現俠蹤,則『
    寒心仙子』聞訊之下必然主動尋你,仙俠留示的『福慧齊修』一語也可實現……」
    
      話方至此,突然閉口凝神……
    
      馬二憑比她耳力更聰,自然聽得又有夜行人衣襟帶風之聲,向這靈官殿的院宇
    之中縱落。
    
      他與玉清師太對看一眼,院宇中已有個豺狼似的咆哮之聲說道:「二魔君,看
    這光景,定是有人趕在我們前面,先來撿了甜頭……」
    
      一語未了,忽又驚咦一聲,續道:「二魔君請看,大殿正門的橫匾下方貼了一
    張血紅符錄,難道竟是『血印三煞』中的『修羅夫人』郝柔心在殿內拔了頭籌?」
    
      另一個年歲較輕、但卻陰森異常的口音冷冷一笑,說道:「郝柔心又有什麼了
    不起,甘魔使替我傳語,叫這『修羅夫人』出殿一會!」
    
      馬二憑低聲笑道:「又是魔使,真把這座業已慘遭浩劫的靈官殿內弄得魔氣沖
    天,『二魔君』之稱似甚陌生,師姊可知是什麼來歷?」
    
      玉清師太道:「管他是甚來歷,反正免不了出殿一會,世劫既起,難再慈悲,
    只要證明是十惡不赦之徒,馬師弟便拿你新得的峨嵋仙劍發發利市,開個張兒也好
    !」
    
      這時候,院宇中的豺狼語音又起,彷彿是提足中氣,朗聲說道:「殿中可是『
    血印三煞』中的『修羅夫人』郝柔心麼?西崑崙星宿海『萬妙魔宮』中的冉二魔君
    請你出殿一會!」
    
      玉清師太壓住語音,哦了一聲,向馬二憑悄然說道:「原來是『萬妙魔宮』之
    人,馬師弟且慢一步,我先逗逗對方,你聽我招呼再行露面。」
    
      馬二憑不便違拗,只得點頭,玉清師太便唸了一聲佛號,舉步出殿。
    
      院宇中站的是一個手執金背砍山刀、肩後又微露劍柄的四十來歲的勁裝壯漢,
    和一個貌相十分陰鷙、手中持著一柄鋼骨折扇、三十二三的黃衣書生。
    
      他們正在等待意料中的「修羅夫人」郝柔心出面,卻聽得殿中響起一聲「阿彌
    陀佛」佛號,不禁相顧詫然,大感意外!跟著,玉清師太走出殿門,一甩「長尾滌
    塵玄拂」,搭向左腕,微打問訊說道:「崑崙山星宿海號稱世外桃源,『萬妙魔宮
    』的人物也一向稱霸於西北邊陲,怎的有此雅興,來到中原遊歷?」黃衣書生見殿
    中走出一位緇衣女尼,先是眉頭深皺,但旋又看出玉清師太手中拂塵的拂尾極長,
    又作玄色,不禁目光一閃,發話問道:「師太是名滿江南的嘉興『煙雨庵主』?…
    …」
    
      玉清師太笑道:「想不到貧尼這點微名,還能遠揚邊陲,到達『萬妙魔宮』人
    物耳內……」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目光如電地盯在黃衣書生臉上,揚眉問道:「風聞『萬
    妙魔宮』由『萬妙魔君』冉東明執掌,威譽之高,向為『天外三魔』之首,施主姓
    冉,又稱『二魔君』,定是『萬妙魔君』冉東明的兄弟行了?」
    
      黃衣書生點頭道:「冉東明是我大哥,我叫冉西明,新疆、西藏一帶的武林人
    物皆稱我『二魔君』,又號『陰陽劍扇追魂手』!」說至此處,手指院內遺屍又道
    :「這些靈官殿的道者遺屍是被師太加以慈悲超度?」
    
      玉清師太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雙眉微蹙,搖頭說道:「貧尼已入慈悲佛門
    ,怎會如此殘忍殺生?這是『修羅夫人』郝柔心所造的惡孽!」
    
      冉西明道:「郝柔心何在,為何不敢出殿見我?」
    
      玉清師太於出殿之際便業已想好說詞,打算盡量驅使群魔內鬨,遂含笑答道:
    「郝柔心哪裡還會在此停留,她與另外一人業已雙雙得寶遁去。」
    
      冉西明聞言一震道:「得寶?得什麼寶?郝柔心居然還有同黨麼?她們得的是
    圖?是劍?」
    
      這「是圖?是劍?」一語中的「是圖」之間,卻頗出玉清師太的意外,靈機動
    處,順著冉西明的語氣,含笑答道:「那兩人並非黨羽,另外一個不知名姓形貌之
    人先來,走時身邊微起風雷聲息,並有紅紫精光外映,郝柔心則手持一卷羊皮,不
    住叱罵,隨後追去,好似要向那人奪回什麼峨嵋至寶?……」
    
      冉西明皺眉問道:「師太可知郝柔心與另外那人的去向?」
    
      玉清師太這回倒講了實話,把郝柔心追人的去向,對冉西明加以指點。
    
      冉西明側顧那語音聲若豺狼的勁裝大漢,目閃厲芒道:「甘魔使,我們追一追
    看,或許還有機會!」
    
      姓甘的勁裝大漢目光一轉,嘴角間浮現陰惡的獰笑,湊向冉西明的耳畔,低聲
    數語。
    
      冉西明雙眉猛然一挑,目光移注玉清師太,把手中鋼骨折扇敲了兩下,冷然問
    道:「我們適才曾聞得殿中有人語之聲,師太是在和哪位講話?」
    
      玉清師太等的便是冉西明這一問,口宣佛號,應聲答道:「提起這一位,來頭
    可就大了,在武林中,他應該稱得起是當代第一人!……」
    
      這「當代第一人」五字,著實充滿了挑釁的意味,逗得冉西明目閃厲芒,哦了
    一聲,挑眉問道:「冉某嘯傲西北,偶然也遊歷中原,直到如今,尚不知誰能當得
    起『武林第一人』之稱,師太能否請他出殿,讓我瞻仰瞻仰?」
    
      玉清師太點頭一笑,轉面向殿內叫道:「馬師弟,有人要瞻仰你這位『武林第
    一人』的風采,你就露露面吧!」
    
      馬二憑知曉玉清師太這是要故意製造事端,使「瘦馬書生」復出之事騰傳江湖
    ,遂把新得的仙劍插在背後,從殿中緩步走出。
    
      他這插劍之舉,是因聽得玉清師太曾作謊言,須幫她圓住場面,倘若持劍在手
    ,未免太以惹眼,容易露出破綻!
    
      但馬二憑如今業已恢復了本來面目,他雖未持劍,但那副翩翩奕世的挺秀風神
    ,已足令冉西明眼前一亮,面帶驚妒之色!
    
      玉清師太推波助瀾,火上澆油,向冉西明為馬二憑引介道:「冉施主,這位是
    我馬二憑師弟,江湖人稱『瘦馬書生』,我則稱他『四絕書生』!」
    
      冉西明聞得「瘦馬書生」馬二憑的名號,並未動容,但是聽了「四絕書生」四
    字,卻目光一亮,問道:「何謂四絕?」
    
      說話之時,兩道充滿妒意的凶厲目光,已在馬二憑的全身上下,不住打量。
    
      玉清師太心中暗笑,遂索性加以撩撥,立即應聲答道:「所謂『四絕』,就是
    拳掌無雙,玄功蓋世,劍術通神,以及人品風采,天下無有匹敵!」
    
      「嘿嘿嘿嘿……」
    
      玉清師太故作的讚美之詞,果然逗得冉西明發出一陣充滿憤怒不服的「嘿嘿」
    冷笑!
    
      玉清師太道:「冉施主如此冷笑則甚?莫非以為我譽之太過?要知道我馬師弟
    是實至名歸,他這『四絕』之中,是無一不能禁得起考驗的呢!」
    
      冉西明從鼻孔中冷冷哼了一聲,臉色陰冷如冰,挑眉說道:「狂!你們委實狂
    得有點離了譜,真所謂『坐井觀天,焉知四海』,『以管窺豹,僅見一斑』,眼皮
    子淺得可恨,淺得可笑,更復淺得可憐!……」
    
      頓住話頭,側顧那甘姓勁裝大漢道:「甘魔使,如今對於什麼爭奪『風砂藏寶
    』和『峨眉仙劍』已不重要,我們既遇高人,應開眼界,且把邊荒野地閉門自練、
    不入流的劍掌玄功,請這位『武林第一人』好好指點指點!」
    
      甘姓勁裝大漢以凶厲的目光,惡狠狠地盯了馬二憑一眼,向冉西明恭身抱拳道
    :「屬下敬遵二魔君任何差遣!」
    
      冉西明把嘴角往下撇了一撇,軒眉說道:「你的『五虎斷門刀』在西北邊陲也
    算略具微名,且先去獻獻醜兒,讓我瞻仰一下,什麼叫實至名歸的通神劍術!」
    
      甘姓勁裝大漢向冉西明躬身一禮,提刀向前,對馬二憑說道:「甘士林不才,
    想請馬大俠指點幾手劍術絕藝!」
    
      玉清師太見馬二憑插劍在背,便知他不願立即拆穿自己「峨嵋雙劍均被人盜去
    」的愚敵謊言,口中念聲佛號,揚眉笑道:「馬師弟,常言道:『殺雞焉用宰牛刀
    ?』又道是『笨鳥先飛』,這一陣要不要由我先……」
    
      話猶未了,馬二憑便面含微笑地搖手截斷玉清師太的話頭道:「人家找的是我
    ,怎敢勞動師姊佛駕代我擋卻三災,消除五劫……」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從庭樹間折了一根三尺左右的指粗樹枝在手。
    
      甘士林訝然道:「馬大俠折枝則甚?」
    
      馬二憑豪情已動,索性佯作驕狂,氣氣對方,軒眉答道:「我是以枝代劍!」
    
      甘土林把兩道含有詫異的目光投注在馬二憑肩後劍柄之上,訝聲問道:「馬大
    俠隨身帶有兵刃,為何還要以枝代劍則甚?」
    
      馬二憑卻故意投射過一道冷蔑鄙視的目光,嘴角一撇,搖頭哂道:「不是馬某
    賣句狂言,區區『萬妙魔宮』中的一介魔使,還沒有資格要我拔劍!……」
    
      這幾句話兒,對於身為「萬妙魔宮」四大魔使之一的甘士林來說,委實構成了
    絕大侮辱,直氣得他全身亂抖,改了稱呼,不再客氣,厲聲叱道:「馬二憑,你把
    招子睜開,放亮一點,甘某手中這柄金背砍山刀重有四十九斤,砍人頭顱猶如砍瓜
    切菜……」
    
      馬二憑哂道:「在我眼中,這些宛如木削紙糊,你只消逃得過兩招之數,我馬
    二憑的『瘦馬書生』之號,便永在江湖除名!」
    
      口氣越來越狂,鄙薄程度也越來越濃,真把這位甘大魔使氣成了所謂「七竅冒
    火,八孔生煙」!
    
      冉西明見狀,突在一旁叫道:「甘魔使,大敵當前,你要冷靜一點,切莫衝動
    ,倘若當真在兩招之中落敗,弱了『萬妙魔宮』的威望,你必須遵照魔規,自斷一
    肢!」
    
      甘士林神色一凜,果然按捺盛怒,慢慢沉住氣,勉強向馬二憑微一抱拳,揚眉
    說道:「甘士林闖蕩邊陲,眼皮子委實太薄,今日幸遇高人,馬大俠請賜招吧!」
    
      馬二憑把手中的樹枝,拈了一拈,劍眉雙揚,含笑說道:「馬某既發狂言,怎
    還會對你先行出手?甘魔使儘管慢慢地把氣息調勻,施展你『五虎斷門刀』中最凌
    厲的刀法便了!」
    
      就在馬二憑發話之際,甘士林不單早把氣息調勻,並盡量將功力貫注右臂,使
    他那持刀的五指都起了外人無法目睹的輕微顫抖……
    
      馬二憑發話的餘音方了,目前先罩刀光,耳中也同時聽到了甘士林怒極的厲嘯!
    
      好刀法,這一刀的刀光,約莫籠罩了尋丈方圓!
    
      在這尋丈方圓中,不像是一柄金背砍山刀,倒像是幻起了十柄、百柄或是更多
    的金背砍山刀,帶著攝魂刺耳的銳嘯厲聲,向馬二憑當頭飛劈!
    
      當然,百影皆幻,一刀獨真,但哪些刀是幻影?哪一刀是真刀?對方究竟攻的
    是什麼部位?需要極正確的判斷,而這正確判斷,便是功力與經驗的結合,也就是
    「絕頂高人」所必須具有的精深武學!
    
      馬二憑太悠閒了,他雙手橫拈樹枝,向垂空猛落的百幻刀光瞥了一眼,點頭笑
    道:「好一招『五虎斷門』,果然你甘大魔使看得起我馬二憑,在這第一招上便施
    展出你『五虎斷門刀』中的看家絕學!」
    
      他口中悠然發話,手中卻絲毫未作抗拒之狀,連足下也只隨意閒立,毫未擺出
    什麼架式。甘士林恨得咬牙!……
    
      「五虎斷門」自然是「五虎斷門刀」中的殺手絕學,招式雖被叫破,刀光仍垂
    天猛落,內力並再加一分,凝足了十二成的所有功勁!
    
      他不信邪,他要看所有退路都已被刀光封罩之下,馬二憑是怎樣招架?要看對
    方手中那根新折的樹枝,是怎樣能夠抵擋自己七七四十九斤金背砍山刀的猛剁狠劈
    ?刀光落了,刀光斂了,人也怔了!
    
      「嗤!」
    
      「哼!」
    
      怔的是甘士林,他的「五虎斷門」威勢雖強,等於白髮,尋丈方圓內,人影空
    空,馬二憑就在他加勁猛劈的一剎那間,不知怎樣的足下微挪,身形一晃,便閃出
    了刀光冪圈之外,連原來的姿式都未改變,仍是雙手橫拈樹枝,嘴角間浮起一絲看
    去足以恨煞人、氣煞人的高傲笑意!
    
      「嗤!」是一聲訕笑,發自遠遠旁觀的玉清師太口內。
    
      「哼!」是一聲冷笑,發自臉色鐵青的「萬妙魔宮」二魔君冉西明的鼻內!
    
      甘士林又驚又恐,厲聲叱道:「馬二憑,你是無膽匹夫,為什麼只躲不戰!」
    
      馬二憑雖聽對方口出不遜,仍毫不動怒,微微一笑,淡淡的說道:「我一看你
    出手,便知兩招之數定得太多,故臨時決意讓你一招,只在一招之中,使你這無知
    的妖魔開開眼界,見見世面,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武林之中,究竟有多少人
    物!」
    
      甘士林一挫鋼牙,馬二憑又向他搖了搖頭,微笑說道:「不要咬牙,也不要冒
    火,聽清楚點,我這一招是劍法中極平凡的『天台指路』,踏中宮、走洪門,刺你
    當胸,你要好生應付,莫要太以窩囊,使你家二魔君羞惱得沒有台階可下!」
    
      在未發招以前,先行通知對方自己所用的招術暨所欲攻擊之處,委實為武林中
    極為罕見之事,也含蘊了自大高傲的意味,流露出極強烈的鄙視!
    
      甘士林氣得發抖地凝神注目,他不信馬二憑躲得過自己那招「五虎斷門」,自
    己就躲不過對方這招事先預告的「天台指路」!
    
      冉西明則是雙眉深蹙地凝神注目,他畢竟身為「萬妙魔宮」的二魔君,見識方
    面遠高於屬下的「四大魔使」,由於適才馬二憑在刀光業已罩體下從容閃退的身法
    步法太高,他已相信甘士林可能逃不出這招「天台指路」,他所注意的,乃是細看
    馬二憑在這招尋常招術中,蘊有什麼樣的精奇變化!
    
      馬二憑話音一了,立把樹枝交在右手,向對方挺臂發招。
    
      沒有錯,一點都沒有錯,招術用的正是「天台指路」,踏中宮、走洪門,直刺
    甘士林的前胸部位。武林之中過招動手,講究的便是「奇妙」、「速度」和「變化
    」三者。
    
      招式奇妙,自然勝人,招式倘若平凡,也可倚仗奇快速度,化腐朽為神奇,勝
    人於一瞬之間,否則便是看去雖似平庸,其中卻藏有意想不到的精緻變化!
    
      如今,馬二憑在招式上用的是平庸俗學,挺枝刺敵的速度不單不快,並還極為
    緩慢,自使甘士林,包括冉西明在內,都認定其中必然有難測變化,不宜冒昧拆架!
    
      因此之故,甘士林橫刀當胸,盡量沉氣凝神,靜以待動!這不是他膽小,這是
    謹慎,也合於武學訣竅,江湖經驗!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甘士林橫
    刀不動之舉,是認定這招「天台指路」中必有變化,他準備在馬二憑招式將變未變
    的一剎那間,驟然翻刀,制敵機先,倚仗銳利鋒芒,把對方手中新折的樹枝一削而
    斷,便可保住顏面,有了交代!
    
      這種主意對於一般人來說,原是上計,但用來對付馬二憑,卻成了大錯特錯的
    下下之策!
    
      原因在於馬二憑始終毫無變化,用的是實而又實的「天台指路」!
    
      那根樹枝挺刺雖慢,但卻已刺到距離甘士林的胸前僅約尺許甘士林等不到對方
    有任何變化跡象,只得鋼牙一挫,凝勁翻刀!
    
      不翻刀也不行了,他總不能聽任對方用樹枝點在他的胸膛之上!
    
      馬二憑的來勢原本極慢,如今卻變得極快,快得宛如石火電光!
    
      這就是「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的內家妙訣,甘士林才一起意翻
    刀,馬二憑卻搶在他的動作之前有了動作!
    
      兩股兵刃,互相接觸!
    
      由於馬二憑掌握了先動原則,動作上快於甘士林,遂是樹枝點中了刀身,而不
    是刀鋒砍中了樹枝!
    
      甘士林的「金背秋山刀」重達七七四十九斤,銳利無匹,假若是刀鋒砍中樹枝
    ,任憑馬二憑功力再深,能及外物,也無法保全這一段新折的凡俗樹枝能夠絲毫無
    損!
    
      但如今是樹枝點中刀身,由於雙方功力懸殊,甘士林所用兵刃的強度雖夠,血
    肉之軀卻承受不起!
    
      虎口先裂,鮮血迸流,跟著便是「噹啷啷」的攝魂脆響,那柄七七四十九斤的
    「金背砍山刀」硬被震得脫手墜地!
    
      樹枝毫未停頓,於震落鋼刀後,原式不變,點中了甘士林的胸膛!
    
      虎口既能震裂,鋼刀既能震脫,這強的勁力豈不把甘士林點刺得透胸而過?不
    然,樹枝只點破了甘士林所著的勁裝,卻不曾傷著他半絲皮肉。
    
      這不是甘士林身懷能御百兵的極上乘的金鐘罩、鐵布衫及十三太保橫練,也不
    是他貼肉穿有刀劍不入的猊鎧、天蠶軟甲等寶衣之屬……
    
      這是馬二憑及時收手,他在點破對方胸前勁裝之後,便斂勁停枝,軒眉一笑說
    道:「但得一步地,何處不留人?甘大魔使、你如今應該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萬妙魔官』的那點武學,並不能傲視江湖,我又何必過為已甚,要你一條性命
    作甚?」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慢慢縮回手兒。
    
      但有形的手兒雖然縮回,一記無形的耳光,卻重重摑在了那位身為「萬妙魔官
    」二魔君的冉西明的臉頰之上!
    
      冉西明的那張臉兒目見甘士林果然一招敗落,本就已白裡透青,如今更從青裡
    透紅,佈滿了森森殺氣!
    
      他目注右手虎口鮮血淋漓,正在俯身拾取「金背砍山刀」的甘士林,厲聲喝道
    :「甘士林,你是『萬妙魔宮』的四大魔使之一,平素向受大魔君提撥寵信,但一
    旦有辱魔宮威譽,仍屬絕不寬饒,你替我遵照魔規,自斷一肢!」
    
      甘士林剛剛拾刀在手,聞言,知難倖免,鋼牙挫處,寒光一閃,果然把只左手
    硬生生地齊腕砍掉!
    
      冉西明揚手拋過一包藥物,讓甘士林自行止血裹傷,自己則吸了一口長氣,略
    微平定心中激動,向馬二憑緩步走去。
    
      一聲佛號,玉清師太飄身而出,手打問訊,含笑說道:「冉施主若是有興,貧
    尼奉陪你過上幾招!」
    
      冉西明此時彷彿完全收斂了來時的驕狂,向玉清師太抱拳陪笑道:「冉某對馬
    大俠『瘦馬書生』的俠譽欽慕已久,庵主請發慈悲,容我和馬大俠親近親近!」
    
      玉清師太還待發話,馬二憑已在一旁雙軒劍眉,朗聲叫道:「師姊,人家找的
    是我,小弟足跡雖然常到邊塞,卻尚未去過西崑崙星宿海,也頗想借此機會領教領
    教『萬妙魔宮』威震武林的絕學!」
    
      玉清師太也知馬二憑一招挫敵,並未耗費甚多真力,見他要鬥冉西明,遂閃身
    退過一旁,含笑說道:「冉東明為『天外三魔』之首,這位冉施主是他胞弟,又是
    『萬妙魔宮』中的二魔君,絕非什麼魔使可比,馬師弟向其領教無妨,不可大意!」
    
      馬二憑禮貌恭敬地向玉清師太躬身一禮,陪笑說道:「師姊放心,小弟只是佯
    狂,其實絕不敢輕視武林中任何人物!」
    
      玉清師太笑道:「既然如此,馬師弟怎還不把手中樹枝放下,難道面對『萬妙
    魔宮』的冉二魔君,你還要以枝代劍麼?」
    
      馬二憑向手中樹枝看了一眼,仍未放下,面含微笑說道:「我還不知道冉二魔
    君打算指點我何種藝業,是不是包括劍術在內?」
    
      冉西明揚眉道:「適才『煙雨庵主』誇稱馬大俠四絕無雙,其中除了人品風采
    屬於天生者外,所餘劍掌玄功三絕,冉西明不揣鄙陋,想要一一領教!」
    
      馬二憑剛把樹枝拈了一拈,冉西明又向他搖了搖手,軒眉笑道:「馬大俠請把
    樹枝放下來吧,我想先討教討教你一向名馳塞上的『詩魄詞魂掌法』!」
    
      此人有點心機,他以「萬妙魔宮」二魔君的身份,不願再與對方意存藐視的「
    折枝代劍」過手,遂要求先比拳,輕描淡寫地使馬二憑自動把樹枝放下。
    
      玉清師太站在一旁笑道:「冉施主選得好,我馬師弟的『詩魄詞魂拳法』融文
    鑄武,足稱當世武林中的獨家絕藝,並且時代越古,威力越強!據聞,一般江湖人
    物在其明人小品、元曲宋詞之下,已告無敵,唐詩漢賦,簡直難得出手!今夜倒要
    看看冉施主能不能把他逼得出入周秦,或是三代以上?」
    
      冉西明哦了一聲,目注馬二憑道:「這倒真是聞所未聞,別具妙趣,不過,我
    希望馬大俠對我莫太輕視,至少也要由宋詞開始,什麼元曲和明人小品就不必用了
    !」
    
      馬二憑點頭笑道:「其實元曲之中也有不少佳作,但為了尊重你這位二魔君,
    我就由宋詞開始,並且先行進招,冉朋友要注意了!」
    
      冉西明深知當前對手乃是自己生平僅遇勁敵,並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趕緊足
    下站穩子午,靜氣凝神,抱元守一!
    
      馬二憑左手一引,如牽如帶,右臂一動,似舉似擎,一招兩式,左右不同,宛
    若千軍萬馬挾天風海雨而來,威勢之強,使冉西明皺眉驚心,不敢輕易抵擋!
    
      他也用了一式極玄奧的步法,足下左旋右轉,也似頗具星躔妙用地退出了馬二
    憑波濤狂捲的掌招威力圈外。
    
      馬二憑停招縮手,目注冉西明,點了點頭,微笑說道:「好靈妙的身法,能使
    我這左右雙招徒發無功之人,當世武林中不易多見的呢!」
    
      冉西明拱手道:「請教,馬大俠適才所發,是什麼精妙招術?……」
    
      馬二憑笑道:「是東坡居士『江城子』中的『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
    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冉朋友以為如何?」
    
      冉西明觸類旁通,點頭說道:「東坡居士真乃絕代才人,把他的佳句移創掌招
    ,居然也具如此威力?但我不懂,馬大俠為何對我似有留情,你若不用這『千騎卷
    平岡』,而改用『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冉西明豈非更將手忙腳亂
    ,甚至於立告灰頭土臉,或是慘遭劫數?」
    
      馬二憑說道:「冉朋友放心,我今日絕不會對你下甚絕情毒手……」
    
      冉西明變色道:「為什麼?是不是看不起我冉西明?」
    
      馬二憑搖頭道:「不是看得起看不起的問題,而是你我既無天地之仇,山海之
    恨……」
    
      冉西明怫然哼了一聲,接口說道:「不然,話要先行說明,『萬妙魔宮』之中
    訂有魔規,凡屬有辱本宮威譽之人,皆視為深仇大敵!故而馬大俠應該盡展所學、
    盡量施為,否則,你不下辣手,我下辣手,連旁觀的『煙雨庵主』都會怪我冉西明
    不知好歹,不識進退!」
    
      馬二憑搖手笑道:「沒關係,狠辣任君施殺手,重輕我自存仁心!冉朋友請進
    招吧,我已佔先一次,現在該領教領教『萬妙魔宮』的精妙手法了!」
    
      他含笑發話,卓立於月光之下,那份絕世英挺的風神,看得冉西明由不得暗暗
    傾折!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冉西明身為「萬妙魔宮」的二魔君,作威作福
    已久,但是今日碰到馬二憑這等前所未見的強勁對手,才發一招「千騎卷平岡」,
    便已把他的高傲習氣嚇退了十之八九!
    
      戒意既生,出手自盡全力,何況,他還想在這次進襲上,為適才被馬二憑一招
    逼退之事爭回一些顏面!
    
      「魔高一丈」、「無相勾魂」、「魔心幻形指」是冉西明之兄「萬妙魔君」冉
    東明的得意奇招,也是他仗以名居「天外三魔」之首的三大絕學!
    
      冉西明動力稍弱,遜於乃兄,對威力無邊的「魔高一丈」和「無相勾魂」
    
      不敢輕用,但他平素對「魔心幻形指」卻頗具心得,曾加苦練,極有幾分自信!
    
      他納氣凝神,心無旁騖地緩緩伸出左右雙手的食指。
    
      食指屈時,毫無異狀,但等雙雙伸直後,卻在這一剎那間,右指烏黑,左指變
    成了血紅的色澤!
    
      通常來說,練有掌指奇功之人,指色一變,內力立發,所挾勁風,不是其熱如
    火,便是奇寒如冰!
    
      冉西明卻與眾不同,他伸直左右食指,色澤變成一紅一黑之後,並未向馬二憑
    吐勁發招,只是雙手各自向當空虛畫了一個心形!
    
      說也希奇,冉西明只是左右手的食指各畫了一個心形,但馬二憑的眼中卻看見
    當空萬心齊幻,彷彿有成千成百的墨黑「烏心」和血紅「赤心」,帶著幽傷哭泣和
    森厲悲號,向自己漫空飛罩!
    
      馬二憑看得也不禁暗暗點頭,深覺這「萬妙魔宮」的二魔君功力已非流俗,心
    機更是深沉!因為他這一招除了屬於武功的「魔心幻形指」外,還夾有屬於玄功的
    「諸天魔音」在內,等於是把玄功拳掌來了個綜合較量!「烏黑魔心」所挾的幽傷
    哭泣,最易感動江湖俠士的俠義情懷...「赤紅魔心」所帶的森厲悲號,更易激發
    武林豪客爭強鬥勝的意氣……
    
      只要當事人嗔念一動,或是慈悲之心一起,靈智便會立被迷亂,為之蔽塞不少!
    
      而就在這心神稍亂的一剎那間,勁力奇強、變化奧妙的左右紅黑雙指,便告封
    住全身,使人應變不及,難逃一敗之數!馬二憑能脫身麼?……
    
      容易之極,他的「天龍無相步」是佛家絕學,換了「萬妙魔君」冉東明來,或
    許情況不同!僅憑冉西明的功力修為,卻休想在馬二憑施展「天龍無相步」時困住
    他!
    
      但馬二憑不肯退,他要硬接,而這硬接之意,主要意在技震對方,借冉西明之
    口,傳告群魔,「瘦馬書生」馬二憑俠蹤再現,神功絕藝,更勝先前,激使群魔齊
    聚,一齊殲除,俾江湖中稍得清平,並期能引出「寒心仙子」,了結兒女情緣!
    
      故而,馬二憑不施展「天龍無相步」了,他抬頭對月,仰面吟詩,吟的是:「
    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悠,蒼天易有極……」
    
      口中吟詩,手中也未閒著,他居然也和冉西明差不多,伸手在虛空畫「心」。
    
      所謂「差不多」,自然仍有差別,差別在於冉西明是以雙手畫雙心,馬二憑卻
    是以雙手畫一心!
    
      剛才是奇,現在是怪!
    
      馬二憑吟聲一朗,空中「諸天魔音」所化的幽傷哭泣與森厲悲號便告一齊收歇!
    
      而馬二憑所畫的一個「大心」雖然毫無變化,但卻彷彿可把千千百百的「黑心
    」、「紅心」一齊包容在內。
    
      冉西明大驚之下,趕緊收指!
    
      他明白,自己倘不收指,這左右雙手的食指,必將斷送在馬二憑所畫的那個看
    去毫無奇處,但卻蘊有無窮威力的巨大心兒之下!
    
      他剛剛收招後退,玉清師太便拍手讚美,含笑說道:「馬師弟把道家『天星罡
    氣』化在文文山的『正氣歌』中,震散『諸天魔音』之舉,足見你一身已兼儒道釋
    三家絕藝,委實高明!那顆以不變應萬變、始終如一的心兒代表什麼?會不會是唐
    人李商隱的『碧海青天夜夜心』呢?」
    
      馬二憑笑道:「一點不錯,師姊佛家慧眼,審度無差,真可以說是小弟的知音
    ……」
    
      語音略頓,轉把兩道明朗而頗具嚴厲意味的目光盯在冉西明的臉上,緩緩說道
    :「冉朋友的這招『魔心幻形指』相當凌厲精妙,竟然逼得我用出了玉溪生的絕句
    !不是馬二憑發句狂言,近數年來,用到元曲,已足在江湖爭勝,今日一會,你不
    單使我用了東坡詞,又用了義山詩,可見西崑崙星宿海『萬妙魔宮』的人物,確實
    有點門道!」
    
      這話兒乍聽上去,像是揄揚捧場,但細一回味,卻蘊有刻薄的諷刺!
    
      冉西明的那張臉兒,先是窘得發紅,旋又氣得發青,一咬鋼牙,恨聲說道:「
    一句東坡詞逼得我倉皇閃退,一句玉溪絕句便令我進擊無功,倘若用上了工部律詩
    、青蓮古風,或是更高的六朝魏漢文句,冉西明豈不立告灰頭土臉,甚至死無葬身
    之地……」
    
      說至此處,神色委頓地淒然一歎,又道:「冉西明自慚技弱,敗軍之將,不敢
    言勇,我在未能刻苦奮發,向馬大俠找回場面之前,絕不再在江湖走動!」
    
      話完,向業已把左手斷處裹傷止血的甘士林略一揮手,便自轉身離去。
    
      馬二憑突然叫道:「冉朋友且慢……」
    
      冉西明聞言止步,轉過臉來,目注馬二憑,詫聲問道:「我已甘心認敗,馬大
    俠……莫非仍要賜教,抖抖威風?……」
    
      馬二憑搖頭笑道:「我不是想向冉朋友再請教什麼武功招術,卻想向你請教一
    句話兒。」
    
      冉西明道:「馬大俠有話請講!」
    
      馬二憑目光宛如森森利刃,盯在冉西明臉上,冷冷說道:「我記得冉二魔君剛
    才說過,貴魔宮訂有魔規,凡屬有辱『萬妙魔宮』威望之人,均須自斷一肢?」
    
      假如馬二憑的目光已如森森利刃,則他的這番話兒,便宛如比利刃更利的前古
    神兵,對準冉西明,來了個貫胸而入!冉西明一語不發,等馬二憑話完之後,立將
    適才施展「魔心幻形指」時變成血紅、如今紅色尚未曾褪盡的左手食指,送至口內!
    
      「卡嚓!格,格,格……」
    
      「卡嚓」之聲,是冉西明被馬二憑拿話拘住,無詞以對,只得把左手食指生生
    咬斷,算是遵照魔規,自殘一指!「格,格,格,格」之聲,則是他根本沒有吐出
    斷指,竟似「肥水不落外人田」一般,把那截斷指嚼爛吞吃下去!嚼食之際,目光
    始終一瞬不瞬地盯在馬二憑的俊臉之上,充滿了令人膽懾的森厲意味!
    
      馬二憑軒眉笑道:「好,冉二魔君果然是個人物,你咬得好,更嚼食得妙,這
    大概就叫作『肥水不落外人田』吧?」
    
      冉西明又惡狠狠地向馬二憑瞪了一眼,默然轉身,與甘士林雙雙離去!
    
      馬二憑目送這兩位「萬妙魔宮」的人物垂頭喪氣,鎩羽去後,方合掌當胸,低
    低念了聲「阿彌陀佛!」
    
      玉清師太咦了一聲道:「馬師弟,你雖精三寶之藝,仍是儒家弟子,怎麼念起
    佛號來了?」
    
      馬二憑苦笑道:「小弟因覺適才對這位冉二魔君,無論是言詞動作均嫌過份刻
    薄,故而念聲佛號,以示懺悔!」
    
      玉清師太笑道:「師弟懺悔什麼,我懂得你故意如此的菩薩心腸……」
    
      馬二憑方對玉清師太看了一眼,玉清師太又復笑道:「那『萬妙魔君』冉東明
    乃『天外三魔』之首,相當傲岸自高,馬師弟若是不故意對冉西明盡量折辱,未必
    能把冉東明激得親下西崑崙,則『元宵大會』之上不單減了熱鬧,也與師弟立意盡
    殲群邪,使武林中借此清平的慈悲意念有所不合!」
    
      馬二憑歎道:「盡殲群邪的志願太宏,師姊認為能辦得到麼?……」
    
      玉清師太笑道:「自然不能讓師弟獨任其難,我總盡力作你的幫手,但當世高
    人首推『孤星、冷月、寒霜』,若能三人聯手,正道必然大昌,師弟身為『孤星』
    ,你對『冷月、寒霜』熟是不熟?」
    
      馬二憑苦笑道:「說來師姊也許不信,小弟不單與『冷月、寒霜』不熟,連他
    們究竟是誰都還搞不清楚呢?」
    
      玉清師太微蹙雙眉道:「這倒是我意料不到之事,但願『冷月,寒霜』二位不
    要是什麼凶邪一路才好!」
    
      馬二憑笑道:「我與這兩位雖然只有齊名之雅,並不熟識,但也知道他們定是
    有為有守的高明人物,不知師姊為何竟疑心到凶邪方面?」
    
      玉清師太不等馬二憑再往下說,便自念聲佛號,含笑接道:「馬師弟,你難道
    忘了商山金鼎峽中除了『七殺凶魂』秦盼盼外的另一主人?」
    
      馬二憑道:「師姊指的是金冷月……」
    
      「金冷月」三字才一出口,便自心中恍然,遂微笑說道:「莫非師姊竟把『金
    冷月』與『孤星、冷月、寒霜』中的『冷月』二字發生聯想?」
    
      玉清師太聽出他的語意,含笑問道:「聽馬師弟之言,是認為這兩個『冷月』
    之間並無關係的了!」
    
      馬二憑頷首說道:「應該是無甚關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冷月
    』二字,意境極美極高,能與『孤星、寒霜』為伍,也必超然物外,矯矯絕世!金
    冷月貌相雖頗妖艷,武功則目閃碧芒,或有奇學,但卻一身俗骨,不是小弟幾句狂
    言,她不配與我馬二憑的『孤星』之號並列一處……」
    
      話方至此,忽然似有所得,雙眉高軒,目中異彩一閃!
    
      玉清師太何等眼力,反應十分敏銳,目注馬二憑笑道:「師弟目閃慧光,好像
    是突有所得?」
    
      馬二憑相當佩服這位師姊的觀察之微,點了點頭答道:「小弟是突然想起,我
    以『瘦馬書生』馬二憑的身份再入商山金鼎峽之舉,可以師出有名!」
    
      玉清師太笑道:「師出有名,當然要比師出無名來得好些,馬師弟大概是想在
    『冷月』二字之上作點文章?」
    
      馬二憑道:「師姊猜得不錯,我就說馬二憑乃『冷月、孤星』之友,特來金鼎
    峽請金冷月立即改名,不許玷污這聖潔光明的『冷月』二字!」
    
      玉清師太失笑道:「妙極,妙極,逼人改名之舉,江湖中尚不多見,金冷月哪
    裡嚥得下這口氣兒,必然要和馬師弟干戈相見的了!」
    
      馬二憑挑眉道:「我正想藉著這場干戈大搜金鼎峽,設法救出那位比真秦盼盼
    的氣質不知要高上多少倍的假秦盼盼姑娘,師姊會不會嫌責我這種行為太以強橫霸
    道?」
    
      玉清師太搖頭道:「無所謂強橫霸道,常言說得好:」遇文王,談禮義,逢桀
    紂,動干戈!『金冷月的金鼎峽外,堆了不少武林人物的枯骨,她分明屬於不妨放
    手殲除的強橫霸道之類!「馬二憑搖頭道:「小弟目前還不想除她,我要利用金冷
    月代為嘯聚八荒四海的惡煞凶神,才好在金鼎峽的元宵大會之上,多成就一些功德
    !」
    
      玉清師太目光往馬二憑肩後劍柄略一凝注,揚眉笑道:「馬師弟既然有此雄心
    壯志,打算在元宵之會上大殲群魔,則如今宣揚『瘦馬書生』馬二憑復出江湖無妨
    ,卻不必讓他們知道你身邊多了一柄神物利器!」
    
      馬二憑道:「師姊說得極是,此去金鼎峽,小弟盡量使劍不出鞘就是!」
    
      玉清師太笑道:「好,動議既定,我們再入殿細搜一搜,便去金鼎峽吧!」
    
      馬二憑詫道:「師姊,『鴛鴦霹靂雙劍』之中,紅色的『赤陽劍』被人盜去,
    紫色的『紫星劍』則在我肩後,你卻還要搜些什麼?」
    
      玉清大師笑道:「馬師弟,你還記不記得我向冉西明陳述殿中寶物已被『修羅
    夫人』郝柔心暨另一不知名之人盜走時,冉西明向我所問之語?」
    
      馬二憑道:「當時小弟雖尚隱身殿中,卻聽得清楚,冉西明問師姊被郝柔心等
    取走的,是圖?是劍?」
    
      玉清大師道:「由此一語,可見殿中所藏除峨嵋煉魔至寶『鴛鴦霹靂雙劍』之
    外,定必還有一份藏寶地圖,或拳經劍譜等武林秘籍之屬?」
    
      馬二憑問道:「師姊是想再入殿中搜搜這份不知名的寶圖?……」
    
      玉清師太正色道:「我們既已至此,為何不仔細看一看呢?我倒不是貪心,只
    覺得無論寶圖是財富秘窖,或威力神妙、極有價值的劍譜拳經,若令其落在凶邪人
    物手中,總不太妙!」
    
      馬二憑既聽玉清師太如此說法,自然含笑點頭,兩人遂再入大殿,對所謂「寶
    圖」加以搜索。
    
      他們因雙劍已現,專心搜尋寶圖,而寶圖又是比劍更易隱藏之物,故而搜得極
    細!
    
      終於,雖未搜出寶圖,卻在藏放「紫星劍」的琵琶腹內,發現了十六個字兒,
    寫的是:「金中有銀,銀中有金,風砂萬劫,得之者星!」
    
      馬二憑失聲叫道:「莫非這十六個字兒就是藏寶圖麼?怎麼有『風砂萬劫』之
    語……」
    
      玉清師太接口笑道:「此事顯然與馬師弟曾蒙『利慾熏心』之毀的『風砂藏寶
    』有關,你難道未體會出這『金中有銀、銀中有金』二語,與你那卷黃砂中一片銀
    砂、銀砂中三個紅點的羊皮地圖,以及從『烏心商鼎』鼎腹上所記下的:『斜陽中
    ,積石下,西風捲,現銀砂』的字樣頗有關係?」
    
      馬二憑想了一想,不由連連點頭!
    
      玉清師太又道:「何況結語『得之者星』,又與你『孤星俊客』的身份相合,
    可見得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群邪再怎擾攘覬覦,也多半徒勞無功的了!」
    
      馬二憑突然肅立,正色說道:「師姊請作個見證,小弟早有誓言,若得財富,
    悉數用之江湖,賑災濟難,散益萬民!若是得了什麼劍譜拳經,必公諸正派同好,
    或培植有才華、夠氣質、宅心仁厚的絕代奇葩,後起之秀!總而言之,馬二憑絕無
    半點私心和貪得妄念!」
    
      玉清師太一笑,合掌念聲佛號,師姊弟二人又往金鼎峽中趕去。
    
      金鼎峽,似乎和以前有點不同。
    
      以前,在峽口外設有金鐘巨鼎等等,如今卻一切取消,只有幾名壯漢站在峽口
    擔任警戒,並負責迎賓,而對意欲進峽的武林人物也相當客氣,不像先前那種飛揚
    跋扈的驕橫氣焰!
    
      一位身著簇新青衫、風神英挺無匹的瀟灑書生,手中持著一柄帶鞘寶劍,從峰
    腳轉出。
    
      這是恢復了本來面目,並特別換了一件新衣的「瘦馬書生」馬二憑……
    
      除胯下少了一匹瘦驢……其實就是那匹通靈的瘦馬……以外,馬二憑幾乎業已
    完全恢復了他在冀北塞上、風靡無數武林紅粉的絕世風神!
    
      金鼎峽口的警衛壯漢,雖然對他陌生,但一見如此人品,也便絲毫不敢怠慢,
    由一名頭目抱拳相迎,陪笑問道:「尊駕是……」
    
      馬二憑這一路來都在蓄意找事,宣揚自己之復出江湖,遂不等那頭目發問,便
    自揚眉說道:「我是『瘦馬書生』馬二憑,來自大漠,要見你家秦前峽主以及如今
    的金峽主。」
    
      真所謂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馬二憑才一通名,那頭目已扯動峽口暗處的一條
    鐵索,並對一個位置隱秘的傳聲筒內低低說了幾句。
    
      立時,峽內傳來了三聲鐘響!
    
      那頭目聞得鐘聲,又復一抱雙拳,向馬二憑恭敬稟道:「鐘聲三響,表示馬大
    俠被視為本峽貴賓,已由秦峽主親駕『七殺香車』前來迎接。」
    
      馬二憑暗自冷笑,心想自己上次以「馮多心」的身份來時,便無這等場面,可
    見不僅世態炎涼,連武林中也一樣勢利!
    
      他一面心中感慨,一面目注那名頭目,微帶詫意問道:「秦峽主『七殺凶魂』
    秦盼盼不是你們的前峽主麼?難道金冷月又……」
    
      話猶未了,峽內已聞「轔轔」車聲,並有個女子的語音接口笑道:「不分前後
    ,這金鼎峽共有兩位峽主,是由秦盼盼和我金冷月妹妹共同執掌!」
    
      人隨聲到,一輛由兩匹駿馬拖曳、華麗奪目的七寶車身、鐫著七個破壞情調的
    墨黑「殺」字的香車,從峽內駛出,一個全身黑衣、連臉上也垂有黑紗的婀娜女子
    ,側坐車上,向馬二憑含笑伸手,虛左以待。
    
      馬二憑目力何等銳利,雖然隔著一層黑黑的面紗,已然看出前後所見的兩位秦
    盼盼面貌極為相似,只是在風韻上一個隱含幽怨,一個流露風騷,必須細看起來,
    才略有差別。
    
      「瘦馬書生」一向風流瀟灑,馬二憑既見秦盼盼伸手肅客,遂毫不遲疑地飄身
    縱上那「七殺香車」,與秦盼盼並肩而坐。
    
      秦盼盼從垂面黑紗之內飄過來一瞥眼波,笑聲問道:「馬大俠之突然光降金鼎
    峽,是不是受了令友馮多心的通知?……」
    
      馬二憑頷首道:「正是……」
    
      「正是」二字才一出唇,秦盼盼便嬌笑連聲,接口問道:「馬大俠適才曾說由
    大漠趕來,相距這遠,幾日光陰,怎能如此快捷便獲得馮大俠的訊息?……」
    
      這一問相當犀利,但也證明了前後兩位秦盼盼委實不是一人,後面這位——也
    就是如今正坐在馬二憑身邊的秦盼盼,顯然並未對甚馮多心與馬二憑有某種程度的
    相似而心中起疑!
    
      換句話說,就是如今這位秦盼盼定必沒有見過馮多心,她便絕不是曾在翠眉峰
    頂與馬二憑互作娓娓深談的黑衣美女。
    
      馬二憑成竹在胸,聞得秦盼盼這犀利的問話後,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秦姑
    娘知不知道馬某為何蒙江湖友好贈號為『瘦馬書生』?」
    
      秦盼盼也立即點頭笑道:「一來是馬大俠風流瀟灑,一向儒衫飄逸,文武雙全
    !二來由於馬大俠有一匹足程可千里見日,但體型甚小的『瘦龍寶馬』!」
    
      馬二憑看她一眼道:「秦姑娘對於我馬二憑居然知之甚詳!」
    
      秦盼盼「吃吃」笑道:「馬大俠赫赫威名,傳震遐邇,這就叫『莫愁前路無知
    己,天下何人不識君』嘛。」
    
      她眉梢眼角流送情思,分明在賣弄風騷,有意勾引,馬二憑並未表示厭惡,仍
    自與她並肩同坐,由秦盼盼執韁馭馬,緩緩而行,彷彿是在領略秦盼盼隨風吹送來
    的撩人香氣。
    
      這不是馬二憑動了綺念,這是謀略!
    
      馬二憑與玉清師太來到商山,業已約定,一個明拜秦盼盼、金冷月,一個暗入
    金鼎峽,從明暗雙方下手,探聽那位第一秦盼盼——假秦盼盼如今命運如何?囚禁
    何處?才好設法營救。馬二憑與玉清師太也知峽內群凶並非易與,毫不加以輕視,
    互相研究得出,在秦盼盼或金冷月,最好是兩人一齊出峽迎接馬二憑時,便是玉清
    師太可以不動聲色,潛入金鼎峽的最好機會。故而,馬二憑虛予委蛇,逗弄得秦盼
    盼賣弄風騷,全神貫注自己,不再注意到其他情況。
    
      秦盼盼的「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二語一完,馬二憑便接口笑道
    :「秦姑娘既知我那匹『瘦龍兒』有千里見日的腳力,便應該知我從大漠趕來,並
    非難事!至於傳訊方面,我與馮多心兄更有特殊默契,我們可以借鳥獸蟲魚,花草
    樹木,甚至於天上星月,最迅捷地把緊要事件通知對方。」
    
      這是吹牛,這是故意令秦盼盼莫名其妙,陷入迷惑!
    
      秦盼盼果然微一蹙眉尋思,似乎茫無所得,目光凝注馬二憑道:「馬大俠,你
    那腳程飛快,可以千里見日的小種名駒『瘦龍兒』呢?」
    
      馬二恁道:「那頭畜牲的脾氣比我倔強,我還可以勉強適應環境,隨遇而安,
    它卻渴不飲盜泉之水,饑不嚼嗟來之食,寧可在山林間隨意休憩,絕不肯進入它看
    不順眼的骯髒腥膻、充滿敵意的所在!」
    
      口氣改變,馬二憑開始罵人。
    
      這是由於他在特別約定的方位上,看見了特定訊號——玄拂飛花,知道師姊玉
    清師太業已不動聲色地進入了金鼎峽內。
    
      秦盼盼聽得一怔,苦笑說道:「馬大俠竟認為我這金鼎峽內骯髒腥膻,並對你
    充滿敵意?」
    
      馬二憑雙眉一挑,冷冷答道:「金鼎峽口曾造就多少骷髏,豈不骯髒?星心馬
    肉,豈不腥膻?尤其是『馬肉』二字,對我馬二憑和我那外形像驢,其實是馬的『
    瘦龍兒』,豈不充滿敵意?」
    
      秦盼盼哦了一聲,嫣然笑道:「『馬肉』真有,『星心』則只是陪襯,但要吃
    肉之人,卻不是我秦盼盼呢!」
    
      馬二憑趁機套話,立即問道:「不是秦姑娘是誰?難道竟是這金鼎峽中另一位
    峽主金冷月麼?」
    
      秦盼盼搖頭道:「也不是我金二妹,她對馬大俠的奕世風神可能傾倒,但卻絕
    不會對甚『陳年馬肉』感覺興趣!」
    
      馬二憑追問道:「誰有興趣?」
    
      秦盼盼笑道:「是……」
    
      這位「七殺凶魂」居然十分機警,本來似要直說,但是目光微轉,卻在吐出一
    個「是」字之後,立即改口笑道:「……是我的另一位姊妹,她以前多半獨自幽居
    ,極少在江湖走動,姓名便說將出來,馬大俠也不會知曉……」
    
      馬二憑道:「這位姑娘既對『陳年馬肉』極感興趣,我便想請問芳名。」
    
      秦盼盼笑道:「告訴馬大俠也無妨,她叫秦黛黛……」
    
      馬二憑聽得一怔道:「秦黛黛?莫……莫非與秦姑娘是……」
    
      秦盼盼接道:「馬大俠猜得對了,秦黛黛不是外人,是我孿生胞妹。」
    
      馬二憑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了先後兩位秦盼盼何以如此相像的原因,再把
    兩人的神韻氣質暗一比較,不禁更生「龍生九子,品種不同」之歎!
    
      這時,他發現「七殺香車」所走的路徑,與上次自己入峽後所走的不同,遂愕
    然問道:「秦姑娘不是把我迎往演武場麼?」
    
      秦盼盼又飛過一瞥騷媚的眼波,向馬二憑吃吃嬌笑說道:「我和我金冷月妹子
    均把馬大俠當作上客嘉賓,當然把你迎向款待之處,何必去甚演武場呢?」
    
      馬二憑宛如木石之人,毫不接受她的言外情意,反而冷冷說道:「恐怕秦姑娘
    還是把我馬二憑迎往演武場比較來得適當!」
    
      秦盼盼哦了一聲問道:「馬大俠何出此言?你究竟是何來意?是想掃滅金鼎峽
    ?還是殲除我秦盼盼……」
    
      馬二憑道:「據聞秦姑娘已與馮多心兄暨『煙雨庵主』等訂下元宵之約,則有
    關江湖恩怨,不妨到時了斷,馬二憑今日之來,只想見人,我是見什麼人說什麼話
    ……」
    
      秦盼盼笑道:「馬大俠究竟要想見誰?以及說什麼話?不妨講坦白一點!」
    
      馬二憑故意裝出一副盛怒難禁之狀,高挑雙眉,朗聲說道:「第一個要見之人
    ,便是令妹秦黛黛姑娘,我要問她,那塊『陳年馬肉』何來?倘若真對馬二憑青眼
    相垂,我便再送她幾塊『新鮮馬肉』,又復有何不可?」
    
      秦盼盼笑道:「對不起,恐怕馬大俠的第一個意願便無法實現……」
    
      馬二憑有心套話,佯作震驚地雙眉一蹙,接口問道:「秦姑娘此語何意?難道
    令妹秦黛黛姑娘業已香消玉殞……」
    
      奏盼盼搖頭道:「那倒不是,是我黛黛妹子有事遠行,離開了金鼎峽,約莫要
    到歲末年終才回得來呢!」
    
      馬二憑套問出秦黛黛未曾遇害,心中頓覺微寬,又伸出兩根手指,揚眉說道:
    「第二個要見之人,便是這金鼎峽的另一位峽主金冷月……」
    
      秦盼盼插口問道:「馬大俠與我金二妹結過樑子?」
    
      馬二憑搖了搖頭,秦盼盼便自作聰明,嫣然一笑又道:「我明白了,馬大俠是
    仰慕金二妹的絕世姿色……?」
    
      馬二憑嘴角微撇道:「馬某生性浪蕩,飽嘗脂粉味,慣識綺羅香,『姿色』兩
    字,不可能會對我構成多大誘惑!」
    
      秦盼盼奇道:「一不為仇,二不為色,馬大俠又非意圖奪人基業、掠人財寶之
    輩,你卻不遠千里來尋我金冷月二妹則甚?」
    
      馬二憑道:「請她改名。」
    
      「改名?……」
    
      秦盼盼好不詫異地叫了一聲,目注馬二憑,皺眉問道:「請她改什麼名?馬大
    俠又不知曉我金二妹那輕易不肯告人的旖旎外號……」
    
      馬二憑聽得「旖旎」二字,便知必然沾有極大淫邪,立即微剔雙眉,向秦盼盼
    說道:「秦姑娘既身在江湖,總該聽說過孤星、冷月、寒霜三者?」
    
      秦盼盼頷首答道:「當然知道,『孤星俊客』的『孤星不孤』,『冷月仙娃』
    的『冷月不冷』,和『寒霜公主』的『寒霜不滅』,被稱為足以震撼當世武林的三
    大絕學!」說至此處,她語音略略一頓,好似想起甚事,又對馬二憑問道:「馬大
    俠,令友馮多心功力極高,並曾在金鼎峽中以上乘玄功毀了我一隻『烏心商鼎』,
    熔金為汁,盡化飛星,我和金二妹有點懷疑他就是蹤跡神秘、宛若游龍的『孤星俊
    客』?」
    
      馬二憑一陣軒眉大笑,目光略揚四周,連連點頭道:「對了,秦姑娘等猜得不
    錯,孤星不孤,名滿江湖,馮多心兄比我馬二憑高明多多,委實是位神龍俊客。」
    
      秦盼盼呀了一聲道:「可惜,可惜,『孤星俊客』居然光降金鼎峽中,我金二
    妹卻又失之交臂!……」
    
      馬二憑聽出她的語病,鼻中輕輕一哼,側顧秦盼盼道:「秦姑娘怎麼單單責怪
    金姑娘未能識人,你自己呢?……」
    
      秦盼盼因臉上垂有面紗,令人看不出神色有何變化,但卻岔開話頭笑道:「其
    實也不能算是錯過,我金二妹仙姿絕代,有莫大魔力,相信不論那位『孤星俊客』
    再怎樣傲岸自高,也會在二三日內,宛如前度劉郎般,再來金鼎峽呢!」
    
      馬二憑輕聲一笑,嘴角略披,以一種輕蔑不屑的神色說道:「什麼莫大魔力?
    就憑那——七條小小的苗疆惡蠱『桂花蠶』麼?」
    
      秦盼盼聞言一震,失聲說道:「是馬大俠,抑或馮大俠,能制苗疆金蠶?……」
    
      馬二憑笑道:「江湖遊俠,四海為家,誰不曾上過劍樹刀山,下過龍潭虎穴,
    或是經歷過凶險絕倫的三災五劫?區區七條『桂花蠶』,慢說馮多心兄那等人物,
    便是我馬二憑也彈指能誅,毫無怯懼!」
    
      秦盼盼似乎咬了咬牙,低聲自語道:「怪不得……」
    
      馬二憑詞鋒犀利,不肯放過對方,絲毫無漏洞地接口問道:「秦姑娘,你這『
    怪不得』之意……」
    
      秦盼盼閃躲不開,只得苦笑答道:「怪不得我金二妹一名貼身心愛使女無緣無
    故地突告嘔血慘死,原來竟是元神被殲……」
    
      她覺得不好意思再說下去,遂轉過話頭笑道:「馬大俠,我們言歸正傳好麼?
    你還沒有說明,為什麼要我金冷月二妹改名?」
    
      馬二憑朗聲道:「因為『冷月仙娃』是我好友,我便想請金姑娘改掉『冷月』
    之名!」
    
      秦盼盼咦了一聲道:「江上清風,山間明月,耳得為聲,目遇成色,可謂高雅
    共適!又道是『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為什麼『冷月仙娃』竟如此霸道,要
    獨佔『冷月』二字?」
    
      馬二憑冷笑道:「秦姑娘請注意你所說的『高雅共適』一語,冷月孤星,雅者
    共適,當然可以,可惜金鼎峽並非高雅之地,金姑娘更非高雅之人,『冷月仙娃』
    雖未主動表示,我馬二憑卻已為了好友清譽不容玷污,特地獨闖龍潭,批鱗失禮,
    要請金姑娘委屈的了。」
    
      這番話兒,說得太直太重,等於是當面罵人,點燃了導火索兒!
    
      秦盼盼默默不語,凝望馬二憑有頃,居然強壓下一口怒氣,媚態十足地「格格
    」笑道:「馬大俠,你……你好高傲的性格,好大的臉兒,但卻有點過份瞧不起秦
    盼盼、金冷月,和這頗曾經我姊妹苦心營建、意欲在此開府、與舉世豪雄一較長短
    的金鼎峽了!」
    
      馬二憑道:「一般武林人物或許對金鼎峽視若森羅地府,但馬二憑卻意氣如雲
    ,肝腸似鐵,常言道:『不是猛龍不過江』……」
    
      秦盼盼突然消散了眉間隱壓的那點怒意,手指前方,嬌笑說道:「好,『龍鳳
    軒』已到,我金冷月二妹正在階前恭迎,倒看是馬大俠這條過江猛龍駕得了她那只
    不羈彩鳳?抑或金冷月那只不羈彩鳳馭得了你這條過江猛龍?龍鳳艷會,必然精彩
    煞人,我秦盼盼暫作旁觀,要看上一場精彩好戲了!」
    
      馬二憑自人金鼎峽以來,處處以言詞挑釁,故作高傲,便是想引起爭鬥,絆住
    秦盼盼、金冷月兩名首腦人物,使玉清師太便於在暗中查察真相,設法把秦盼盼稱
    系她同胞妹子的秦黛黛救出險境!
    
      故而如今聽得金冷月已在迎客,秦盼盼又願作旁觀,正中心意,遂向秦盼盼手
    指之處,注目看去。
    
      左前方兩三丈外、花木扶疏的一片潭水之側,建有一座兩層樓的精雅竹軒,金
    冷月一身綠衣,恰與四外翠竹輝映,正側立階前,含笑佇候。
    
      這地方像是文人雅士款待知己密友的詩酒談心之處,哪裡像是武林爭鬥之場?
    由此表現,以及秦盼盼一聞自己名號立即駕車相迎的舉措看來,這兩個魔女對於「
    瘦馬書生」確似未含敵意……
    
      眼看潭水前橫,路徑已仄,馬二憑便向秦盼盼含笑說道:「秦姑娘,地頭已到
    ,金姑娘也在軒前迎客,我們該下車了!」
    
      秦盼盼失聲笑道:「馬大俠文武兼質,果然比一般江湖武夫多了令人傾倒的書
    卷之氣!雖然俠腸傲骨,滿懷敵意而來,仍能保持一份應有的禮貌!……」
    
      她駕車之術相當精湛,馬兒又經過訓練,手中絲韁略帶,「七殺香車」的四輪
    立停,人也輕輕飄落潭邊一座九曲朱橋之上。
    
      金冷月綠衣微閃,從丈許外一掠而至,向秦盼盼詫聲問道:「秦姊姊,你說什
    麼?馬大俠對我們滿懷敵意?……」
    
      秦盼盼微笑道:「可能要把我暫時除外,『瘦馬書生』隱跡已久,這次重出江
    湖,光降金鼎峽,居然是為你而來!」
    
      金冷月把兩道充滿嬌媚妖艷而微帶碧芒的目光一注馬二憑,似乎立被他那翩翩
    奕世、俊美英挺的風神吸引得一瞬不瞬!
    
      幸虧馬二憑風流蘊藉,在脂粉群中打過滾兒,見慣陣仗,才能泰然置之,否則
    真會被金冷月這等出神凝視看得面紅耳赤!
    
      凝望有頃,金冷月方收回目光,側顧秦盼盼,意似不信地問道:「秦姊姊,你
    不是在說笑話吧?他……他……他真是為我而來?」
    
      馬二憑雖然意存挑釁,仍然不失禮貌,向金冷月抱拳說道:「正是,馬二憑今
    日之來,可能有對金姑娘相當得罪之處!」
    
      金冷月又向馬二憑狠狠盯了兩眼,突然揚眉嬌笑問道:「馬大俠,我們以前沒
    有見過面吧?」
    
      馬二憑自然不能說出自己是馮多心化身之事,遂點頭道:「尚屬初會……」
    
      四字方出,金冷月便接口笑道:「那我們定是前生有緣,否則怎會有一見如故
    ,似曾相識之感?」
    
      馬二憑雖然倜儻,卻也被金冷月這種毫不含蓄的大膽之言,弄得好不發窘!
    
      金冷月幽幽一歎,飄送一瞥眼波,轉面向秦盼盼搖頭說道:「其人如玉,其膽
    如天,聽說還其技如神!秦姊姊,金冷月生平僅見如此人物,慢說他對我只是失禮
    得罪,就是要我一顆心兒,我都肯親手挖出送給他的了!」
    
      好,才一見面,便是比任何武林絕招都要厲害百倍、甜言蜜語的柔情攻勢!
    
      秦盼盼笑道:「二妹表錯情了,馬大俠大概既不會要你的心,也不會要你的命
    ,只會要你的名……」
    
      金冷月一怔道:「要我的名?……」
    
      秦盼盼點頭道:「我既沒有說錯,你也沒有聽錯,正是要你這『冷月』二字之
    名……」
    
      金冷月愕然皺眉,正欲發問,秦盼盼又向馬二憑伸手笑道:「臨風對立,殊非
    待客之道,不論有甚話兒,都可慢慢敘談,馬大俠請入『龍鳳軒』吧!」
    
      馬二憑目的便在絆住秦、金二人,把時間拖得越長越好,聞言之下,便毫不猶
    疑地向軒中大步走進。
    
      他覺得除了軒門所雕的一龍一鳳,和「龍鳳軒」之名略顯俗氣以外,軒中一切
    陳設竟均恰到好處,可稱明窗淨幾,高雅出塵,足見秦盼盼或金冷月,雖是凶邪一
    流,胸中著實頗有丘壑!
    
      尤其有件擺設特別引他注目——那是一瓶花。
    
      花,不足奇,只是幾枝黃菊,幾朵玫瑰,和一兩枝劍蘭,但色澤選擇得調和已
    極,或長或短,高低無差,加上幾片不知名的巨葉作為陪襯,便構成一種極為賞心
    悅目的美麗畫面!
    
      馬二憑注目之故,不是迷於畫面美,而是驚於畫面熟!
    
      他絕對在另外一處地方看見過這麼樣一瓶花,但偏偏靈明忽蔽,想不出確實地
    點!
    
      這時,金冷月業已揖客就座,非常湊巧,她就把馬二憑讓座幾側,可以對那瓶
    花一親芳澤,盡情欣賞!
    
      馬二憑稱謝落座,目光仍未離開那瓶花兒,腦中也自不斷思忖,何以似曾相識
    之故?驀然間,金冷月銀鈴似的語聲打斷他的思路,金冷月仍是帶著嬌笑問道:「
    馬大俠,我是急性人,忍不住要向你請教,你為何要我的名?不許我叫金冷月呢?」
    
      馬二憑暫時從那瓶構圖美妙的插花之上收回目光,移注金冷月道:「金姑娘,
    以『孤星不孤』、『冷月不冷』、『寒霜不滅』三絕招威震江湖的『孤星、冷月、
    寒霜』中的『冷月仙娃』是我好友,我遂想唐突金姑娘,請你莫用『冷月』二字,
    改個別的芳名!」
    
      金冷月訝聲道:「為什麼呢?她叫她的『冷月仙娃』,我叫我的『金冷月』,
    這有什麼關係?常言道:『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難道連姓名都……」
    
      馬二憑的劍眉方挑,秦盼盼卻已在一旁接口,向金冷月含笑道:「金二妹,這
    道理可以由我來代為解答,在馬大俠的眼內,金鼎峽並非善地,金冷月不是正人,
    他遂不許你用『冷月』二字玷污了他知心好友『冷月仙娃』的俠名清譽!」
    
      這番話兒說得直率異常,毫不委婉,尤其其中的「不許」「玷污」等字樣,更
    是充滿挑撥的意味!
    
      在馬二憑上次來此的印象之中,似覺金冷月陰損凶狠無比,遂把兩道眼神緊緊
    盯在她臉上,看她是怎樣發難!
    
      誰知金冷月居然毫不動怒,只向馬二憑嫣然一笑,並點頭說道:「馬大俠,你
    說對了,金鼎峽確非善地,金冷月也不是正人,故而,我願意敬遵台命,不用『冷
    月』之名,但卻有一個小小的條件,馬大俠可容許我說出來麼?」
    
      常言道:「有手難打笑臉人。」逼人改名,乃是極大的侮辱,金冷月竟毫不計
    較,仍然笑臉相向,卻教馬二憑如何能夠再說甚過份之語,或再做甚過份之事?……
    
      他只得點頭說道:「金姑娘有甚條件,儘管提出,你便要用十斛明珠換你一名
    ,馬二憑也盡量辦到!」
    
      金冷月嬌笑道:「我不要十斛明珠、千兩黃金的以寶換名,我只要以名換名!」
    
      馬二憑不解道:「什麼叫『以名換名』?」
    
      金冷月向馬二憑飄過一瞥媚蕩的眼波,雙露梨渦,嫣然笑道:「人生在世,不
    能無名,馬大俠既不許我用『冷月』二字,你就該替我起個別的名兒,這是在情理
    之中,不過份吧?」
    
      這是一記絕招,還擊得著實頗出馬二憑的意料之外,使他劍眉微蹙!
    
      金冷月笑道:「馬大俠藝兼文武,學究天人,如此躊躇則甚?莫非區區一個名
    兒竟會難倒你麼?」
    
      馬二憑道:「起個名兒倒是不難,難在身份不配!因為江湖外號人人可以奉贈
    ,而姓名則多出父母之賜,或最最親近的戚友……」
    
      一語未畢,金冷月便媚眼如絲,神情騷蕩地接口說道:「這事還不容易?我把
    馬大俠看成最最親近的戚友就是,你……你會不解風情,拒人千里,嫌棄我麼?…
    …」
    
      馬二憑見意料中的脂粉攻擊已由這金冷月對自己展開,遂把臉色一沉道:「我
    們敵友未明,金姑娘請放莊重一些!……」
    
      金冷月碰了一個釘子,但卻絲毫不以為意,目光斜睨馬二憑道:「馬大俠別發
    脾氣好麼?你身在客位,對待女主人總該有點禮貌,你既不准我叫金冷月,我便改
    個姓名,由你核定好麼?」
    
      馬二憑明知對方不會這樣輕易便肯就範,但金冷月既已如此說法,也不得不注
    目問道:「金姑娘打算以什麼芳名代替我要你改掉的『冷月』二字?」
    
      金冷月笑道:「我想改名『一憑』……」
    
      馬二憑皺眉道:「一憑?這兩個字兒之意是……」
    
      金冷月不等對方發問,便含笑搶先說道:「我先請教馬大俠,你這『二憑』之
    意又是什麼?」
    
      馬二憑兩道入鬢長眉高高一挑,目閃神光,朗聲說道:「馬某闖蕩江湖,遊俠
    四海,所憑有二,一是師門藝業,二是滿腔正氣!」
    
      金冷月點頭道:「好,我這『一憑』二字之意,就是憑你馬大俠的一句話兒,
    便連名帶姓,一齊更改!倘若來人不是你這風神絕世、動人愛慕的『瘦馬書生』,
    金冷月對被迫改名之舉會視為莫大侮辱,必與你一死相拼,總有一人會伏屍當場,
    血流五步!」
    
      馬二憑對金冷月改名「一憑」之事委實不太滿意,但又不便逼人太甚,叫她重
    換別的名兒……
    
      就在他蹙眉沉吟之際,金冷月又嬌笑連聲,目注馬二憑道:「馬大俠核定批准
    了麼?你是光明俠士,正直英雄,總不至於霸道得只許你叫『二憑』,而不許我擅
    用『一憑』二字吧?」
    
      馬二憑道:「金姑娘只要不用『冷月』二字,別的芳名悉聽尊便,用不著由我
    核准。」
    
      金冷月道:「馬大俠不要忘了我是打算連名帶姓一齊更改,名兒可以自擬,姓
    氏卻是非你批准不可!」
    
      馬二憑一怔道:「金姑娘還要改姓?你要改姓什麼?」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