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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劍紅樓

    【第十五章】 
      「金山寺」的方丈「去塵」老和尚和幾個知客正陪著三位絕艷的女人隨喜,正由「雄跨亭」直上「吞海亭」,再登上佛印和尚所建的妙高台。
    
      三個女人,可憐生的,一步一生蓮,如風展柳前,被天風一吹,衣帶飄飛,雖有丫環左右攙扶著,仍顯得嬌弱不勝。
    
      何況,已走了大段路,真是難為他們了。
    
      中間一位,特別美,已香汗微沁,嬌喘細細,嬌慵之狀,使人魂消。
    
      眼看就在咫尺的「妙高亭」,她們似有高不可及之感。
    
      老方丈單掌當胸,一手不住數著念珠,口中喃喃的不住念佛,這時,口宣南無,道:「夫人,千金貴體,很累了,真叫老衲不安,阿彌陀佛。」
    
      中間那女人正是兩淮巡閱使的如夫人,如花新寵。
    
      在她左側的就是揚州知府的嬌妾。
    
      再靠後幾步的,即是丹徒知縣的小妾了。
    
      巡閱使的如夫人嬌笑了一聲,道:「哪裡,剛才在亭子裡已歇過了一會,再上去看看。」
    
      又向知府的如夫人道:「珠妹,你看風景如何?」
    
      知府如夫人忙笑道:「很好嘛,隔江看揚州,還有大江上的輕帆,好美。」
    
      知縣的如夫人接口道:「腳下的不是看得更清楚嗎?由這裡看揚州,總看不到瘦西湖和知府大人衙門前的旗竿吧?」
    
      她說「腳下的」當然是指靠近金山的鎮江縣城。
    
      知府的如夫人掠了一下髮絲,額前的劉海,偏輕臻首,看了一下,笑道:「難道由這兒能看到縣衙前的旗竿?」
    
      巡閱使的如夫人笑道:「二位賢妹別說笑話了,只記得你們家裡……」
    
      翠袖微拍,纖指半露,一指道:「那座塔倒是很醒目呢。」
    
      她指的是揚州那一面。
    
      「去塵」老和尚以下,根本不知道這三位「貴夫人」
    
      要他領路隨喜,是預先的安排,還以為是難得的美差哩。
    
      他雖法名「去塵」,實在是一身濁骨凡胎,滿眼儘是勢利,沾了「金山寺」的光,坐享十方香火,時常有大官內眷前來進香,他奉承巴結已慣了,腦子只想如何討得夫人們歡喜,等下在緣簿上大大地佈施一筆雪花花的銀子……
    
      他陪著三位貴夫人上了妙高台,指點著四面景物,誠惶誠恐地賠著笑臉,一點也不知道寺裡幾乎連地皮都被翻轉。
    
      那班隨著三位如夫人入寺進香的戈什哈,親兵,轎夫們,等老方丈陪著她們一走,就毫不客氣地官威赫赫,大打官腔,說寺中窩藏叛逆,把那班和尚嚇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由一位師爺喝令全寺僧人集中在偏殿裡,由八個親兵監視著,餘下的人,一窩蜂似的向全寺散開,包括方丈室裡,一寸一寸地仔細搜查著。
    
      原來,金山寺自經康熙改名「江天寺」後,因有御賜碑文與御書,方丈也是經過御封的,如老方丈在寺裡,一定不准許他們肆無忌憚地亂搜,免得老方丈請出御賜玉牒,礙手礙腳,才把「去塵」支使開去。
    
      對於這班和尚,就不必客氣了,如能搜到目的物,再和老方丈說話,萬一搜不到,也可一走了之,老方丈也無可奈何。
    
      這麼多和尚,眼睜睜地躲縮在偏殿中,也不知他們在做什麼?
    
      那師爺拿著「剃度登記」清冊,逐一呼名,查對、喝問著:「怎麼膳堂少了一名和尚,香積廚少了二名沙彌?哪裡去了?」
    
      聲色俱厲,好怕人。
    
      那個粗胖和尚,正是主管金山寺膳食的,大約沒見過這種場面,雙手抱著大肚子,粗聲粗氣地道:「媽個巴子的,誰知道……」
    
      師爺喝道:「你罵誰?還像個和尚?給我掌嘴!」
    
      一個親兵應聲而至,左右開弓,就是兩個大嘴巴。
    
      胖和尚本能地雙手亂推亂撞著,叫了起來:「媽個巴子的,怎麼動手打人?」
    
      那親兵竟哼了一聲,兩手垂下,一連退了幾步,哼哼不已,面都白了。
    
      師爺一怔,大步走過,喝道:「怎麼了?飯桶!再賞他一頓!」
    
      那親兵咬住牙,怒瞪著粗胖和尚,掙了一下,道:「這賊禿有鬼!面如鐵板,屬下兩臂……好像……不對勁……」
    
      師爺目光一閃,喝道:「你們笑什麼?」
    
      原來,他眼光一掃之下,竟發現有十幾個年輕的和尚捂著嘴,在忍著笑。
    
      知客僧忙合什道:「老爺,這職司有點傻氣,蠻力很大,一天可吃一斗的飯,所以,敝寺同門,叫他是……」
    
      卻一低頭,沒有下文了。
    
      胖和尚正氣鼓鼓地瞪著知客僧呢。
    
      師爺喝道:「是什麼?」
    
      胖和尚拍拍大肚皮道:「媽個巴子的,洒家就叫做『飯桶』,你是叫『洒家』?」
    
      原來如此!難怪那些年輕和尚要發笑了,這胖和尚真有點傻氣!師爺剛才本是罵那親兵,卻不料胖和尚才真正是「飯桶」。
    
      師爺瞪定胖和尚,道:「好,本師爺問你,那個癲和尚何處去了?」
    
      胖和尚哦哦道:「誰知道呢……」
    
      師爺喝道:「你不知道?本師爺在問誰?」
    
      胖和尚道:「你不知道那個媽個巴子好啦。」
    
      師爺欺進一步,冷冷地道:「我倒幾乎走了眼了!朋友,說句老實話!」
    
      胖和尚道:「洒家沒有你這樣的朋友,媽個巴子的,那臭東西才夠朋友,不是躲在什麼地方睡懶覺,就是在捉虱子,或者……是去媽個巴干的。」
    
      他嚥了大口口水,下喉有聲。
    
      師爺為之哭笑不得,碰到粗人說粗話,官腔也沒有用,惱怒得正想給這粗胚子一點苦頭吃,猛瞥見那親兵雙手腫脹,只不過幾句話工夫,已脹成紫葡萄一樣。
    
      打人耳刮子,應該是被打的腫才對,哪有臉上紅印也沒一點,打的人反而手腫的?
    
      那親兵已忍不住奇痛,剛才還硬充漢子,連兩肘骨脫臼都強自咬牙忍痛,這時,已痛得滿頭大汗,兩臂抖顫,蹲到地上去。
    
      那師爺剛才是意外失驚現在是駭然變色,只有他心中明白,他固然是文謅謅的師爺模樣,誰又知道他是殺人不眨眼,窮兇惡極的「大內」高手?
    
      便是那班戈什哈,親兵等而下的轎夫,也儘是同黨下屬假扮喬裝的,雖總共不足二十人,卻是經過挑選,以十拿十穩,志所必得的陣容來找「點子」的。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種挨打不受傷,而能反震的功力,可不是十三太保橫練的門路,而是一種極深奧的氣功,才能「化腐成鋼」,隨心意反震他人於無形,尤其,面上雙頰為全身真氣最難貫注之處,能把真氣隨意提到面部,更是駭人!
    
      這一來,把師爺驚得倒抽冷氣,剛要發作的凶威,也不知哪裡去了。
    
      他知道已碰到硬擋子。
    
      雖不知胖和尚的虛實,單憑人家毫不在意的露了這一下,已夠了,師爺自問差得太多,好漢不吃眼前虧,哪敢再丟人現眼,自找苦吃。
    
      眼珠一轉,官威十足的一指胖和尚,道:「好大膽的和尚,竟敢暗算官差,顯有掩護叛逆之嫌,大家上!」
    
      幾聲叱喝,又有兩個親兵大步向胖和尚欺去。
    
      師爺趁隙一把抄起那個直哼的親兵,飄身掠出偏殿,一面揮手下令:「已有叛逆拒捕! 你們下手,務必小心!」
    
      早有七八個正在搜索的戈什哈應聲搶到,竟似急於爭功,向偏殿中竄去。
    
      師爺促聲問道:「如何?剛才有什麼感覺?」
    
      那親兵已痛得沒開口的氣力,好不容易嘶聲地:「好像……打在……燒紅……的……鐵板上……屬下……兩臂……恐怕……完了……」
    
      師爺暗罵:「好沒用的濃包……」
    
      他也不知如何著手,猛聽偏殿裡一聲:「去你媽個巴子的!」
    
      只聽一陣亂,一片腳步雜亂還有一聲慘號!
    
      師爺忍不住放下那同黨,向偏殿掠進。
    
      原來,剛才奉令先上去拿人的兩個親兵,不知怎地,被胖和尚拋球似的拋出,正好撞向爭先搶入偏殿的八個人。
    
      那八個好手,仗著人多,急於邀功,都是蓄勁闖入,那兩個同黨被胖和尚拋出之勢又急又猛,當頭一個戈什哈,當作是「叛逆」飛撲過來,本能的一掌翻出!
    
      把劈面撞來的同黨擊個正著,血雨飛濺,連肩帶臂,被那記重手震碎!
    
      還好,立即被同時搶入的同黨發覺是自己的人,把欲吐的掌力硬硬撤回,順勢把另一個破空猛撞過來的同黨接住。
    
      未料到會先自己打了自己的人,那份驚怒,尷尬,可別提了,都呆在一起,做聲不得。
    
      師爺一眼看清,心中有數,大喝:「你們還呆個什麼?快拿下!」
    
      那八個人散開身形,以包抄夾擊之勢,向胖和尚逼去。
    
      那麼多和尚已嚇得面如土色,有的發抖,有的軟在地上,有的不住念佛。
    
      胖和尚仍是雙手捧著大肚子,就更顯得孤立無助,目標分明,八人向他集中欺進,他狀如未見。
    
      他這樣,反而使八個如狼似虎的好手心中發毛,誰也不敢輕動,凶心一挫,私心湧起,都下意識地想等同黨先出手,看清虛實再動。
    
      那師爺已把那被同黨掌震重傷的手下扶起,再把那被同黨接住的另一個手下一拉,帶出偏殿,戟指連點,想解開被制的穴道。
    
      卻是落指無功,仍是昏迷不醒。
    
      師爺心中狂跳,知道今天難以善了,一個不好,可能全盤盡輸。
    
      他不愧老奸巨猾,哼了一聲,又走進偏殿。
    
      那八個同黨以為他在催逼下手,不敢再拖延,一個戈什哈道:「一齊上!」
    
      一掌吐氣,當先欺進。
    
      另一個戈什哈也跟著飛掌搶出。
    
      這班人,一向心毒手辣,不管什麼江湖道義,一有人動手,就想群毆,立時,有一齊動手之勢。
    
      胖和尚哈哈一笑:「你們是要打架?洒家正感到肚子脹得難過,消消食也好。」
    
      話聲中,身形一旋,狂風突起,雙掌一圈一旋之間,八個人同時覺得眼花繚亂,都以為向自己攻來,本能的一齊揮掌封架。
    
      這一來,就亂了步驟。
    
      因為人是活的,進退左右之間,在不住移形換位,八人本是採取合圍聯攻之勢,又都以為胖和尚向自己進招,震於剛才同黨吃虧之例,都以十二成功力出手。
    
      師爺剛發覺不妙,疾喝:「速撤招!」
    
      語出如風,仍趕不上八人出手之快。
    
      只聽轟隆,呼呼震耳中,接連響起幾聲慘叫,怒吼。
    
      轟隆……呼呼,是八人掌風互相匯合,震盪的聲音。
    
      慘叫,怒吼,則是八人中有三個功力較差的,在身形交錯,掌風相接間,被同黨的掌力反震,吃了虧,也弄不清為何自己人會打自己人?又急,又氣,又怒之下,所以發出吼叫。
    
      一個重傷,噴血倒地。
    
      兩個輕傷,也震得鮮血上湧,兩臂酸麻,幾乎栽倒。
    
      另外五個功力較高的,也在一千對八百之下,震得身形搖晃,本能的穩住馬步或撤身後退。
    
      真是意外!
    
      胖和尚並沒有騰空,也沒有滾地,更沒有伺機閃避,幾乎未離原處,倒是八人亂成一團糟。
    
      最氣人的,胖和尚仍是雙手托著大肚子,張嘴直笑,好像根本與他無關,只是一個旁觀者似的。
    
      真叫人氣昏頭,紅了眼,卻都是空自恨毒,不敢再動。
    
      他們當然明白,這胖和尚簡直邪氣得緊,功力高不可測,人家分明是故意尋開心,露點苗頭瞧瞧,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卻是如戲嬰兒,把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如果對方真正動了手,只要趁他們八人一亂之際,猛下殺手,那倒下的一定不只一個!
    
      他們是行家,深知利害,為了面子,仍不能示弱,怒目橫眉的蓄勢以待,只等師爺再開口。
    
      那師爺動動嘴,暗吸了一口氣,反而滿面賠笑,向胖和尚一抱拳,道:「失敬,失敬,有眼不識泰山,屬下無知冒犯,呂子君先向大師賠個禮兒……」
    
      眼一瞪,向同黨疾掃一眼,厲聲道:「你們只會吃飯,敢對高人無禮,還不道歉認罪?」
    
      被人家莫名其妙的打了,吃了啞巴虧,還得向人家賠笑臉,致歉陪罪,真是莫名其妙。
    
      除了一個昏迷在地外,另外七個面面相覷,好不尷尬。
    
      師爺喝道:「你們聾了嗎?」
    
      七人互看一眼,一個戈什哈剛一叉手,道:「多有得罪了……」
    
      胖和尚翻白眼,道:「罪過,罪過,你們狗咬狗,何罪之有?洒家看得不過癮,你們再來一次,也好讓洒家看清楚些!」
    
      那七人都是黑道煞星,幾時受過這樣唾面奚落?可是,格於形勢,都敢怒而不敢言,只是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好不難看。
    
      師爺難得的修養,乾笑道:「大師妙人妙語,請教上下……」
    
      胖和尚一呆道:「洒家是僧人,不是『廟』人,你們這樣,真叫洒家不上不下!」
    
      師爺強捺住氣,道:「大師如不願見教,我等告退!」
    
      胖和尚笑道:「洒家又沒有留你們,客氣個什?吃飽了,很想睡覺,你們請便。」
    
      師爺暗暗鬆了一口氣,暗叫:「還好,就此下台!仍不失為上策。」
    
      忙一揮手,喝道:「你們還不快滾!」
    
      七人如釋重負,卻極尷尬的由一個戈什哈,挾起了那個重傷在地的同黨,掠出偏殿。
    
      那個自稱呂子君的師爺先懾於胖和尚武功之高,認定是「叛逆」同黨,好不心驚,這時,他反而定下神來。
    
      使他鎮靜的是根據兩個推測:
    
      第一:如果胖和尚是他們的死對頭,決不會就此罷休,送上門的買賣,一定難逃劫救,豈能讓他們這樣安然脫身?
    
      第二:自己奉命要捉拿或加害的「叛逆」,都有圖形相貌,即使隨著歲月變換,或經過易容改裝,在此行主要的目標及昔年對頭中,再也想不出有一個這樣胖,這麼長相的。
    
      他以為胖和尚只是隱居禪寺的奇人怪客,具有如此高不可測的身手,如能改為己用,豈不太妙,如能成功,不但無罪,還是大功一件呢。
    
      他在凶心一轉之下,立作決定,先向那班目瞪口呆的和尚們含笑道:「各位勿驚,我們只是辦點事,只要大家委屈一會兒,沒有你們的事……」
    
      再從容的轉向胖和尚抱拳道:「呂某有眼無珠,當面不識高人,有請大師借一步說話。」
    
      人已緩緩走出。
    
      胖和尚仰面笑道:「有意思,你還算識相,洒家也有點兒興趣了。」
    
      話中有話!
    
      呂子君更感到所料不差,真人不露相,非提起全副精神應付不可。
    
      他已走到偏殿門口,舉手謙讓,連道:「大師請。」
    
      倒是十足禮數,儼然以主人身份自居了。
    
      胖和尚捧著大肚子,移著鴨子步,大模大樣的向外走,看也沒看他一眼,人家壓根兒沒把這堂堂赫赫的大內侍衛當作一回事嘛。
    
      呂子君心中好不有氣,但他不愧府城深沉的人,他知道,這個節骨眼兒上,必須大量,大到宰相肚內能撐船。
    
      兩人站在大殿裡,偌大的地方,空無人影,連剛才受傷被制同黨也已離開,但,在大殿外,搜索並未停止。
    
      呂子君鎮定心神,沉聲道:「大師高明,必有以教我。」
    
      胖和尚哈哈笑道:「是要洒家教你煮飯?還是教你煮粥……」
    
      呂子君明知對方裝傻,只好苦笑道:「只要大師一句話,呂子君唯命是聽。」
    
      胖和尚一拍自己的後腦,哦了一聲:「呂子君?你是呂子君?」
    
      呂子君忙道:「正是在下。」
    
      胖和尚笑哈哈地:「好像聽說過,一定是大名鼎鼎的貴人高官,洒家大約交了時運了,多佈施幾個銀子沒問題吧。」
    
      呂子君啼笑皆非,忙道:「只要大師高興,便是千兩、萬兩,也是一句話,聽候吩咐。」
    
      胖和尚似乎聽錢眼開,眼皮一翻,目射亮光,道:「洒家的耳朵沒出毛病吧?洒家是天天白粥酸菜,吃厭了,想打幾斤肥肉,再弄一壺酒罷咧,哪敢要那麼多?」
    
      呂子君道:「金銀身外物,這東西世人嫌少不嫌多,大師身懷絕世神功,大好身手,何求不得,呂某當以師禮尊之,以得列門牆為幸。」
    
      胖和尚似乎搔到癢處,噓噓歎氣,道:「學成驚人藝,賣與帝王家,洒家做和尚也是不得已的,做得厭了,你可是勸洒家還俗嗎?」
    
      呂子君忙道:「正是,以大師之能,如願入世,呂某當全力保舉,榮華富貴,如拾草芥,呂某先為大師賀。」
    
      胖和尚盯著他道:「洒家即有此意,你怎麼能夠保舉?」
    
      呂子君雖覺自己口快,一時說溜了嘴,想收回來也來不及,口出如風,為了表示誠意,一挺胸,道:「實不相瞞,呂某濫充大內侍衛副領班之職,日近天顏,說話頗有份量,大師所學,強過呂某百倍,皇上聖明,求才若渴,必會重用。」
    
      胖和尚失聲道:「乖乖,洒家眼大無光,不知副座竟是皇帝身邊紅人,只是,洒家怎好無功受祿?」
    
      呂子君心中暗喜,三言兩語,便使對方入殼,話一投機,越來越入港,忙笑道:「大師好說,眼前就有不世之功,想來瞞不住大師法眼!」
    
      胖和尚翻眼道:「何事?」
    
      呂子君壓低聲音道:「大師明見,當知我們是為何而來?」
    
      胖和尚作恍然大悟狀道:「可是要找什麼『叛逆』?」
    
      呂子君會心一笑,悄聲道:「只要大師助一臂之力,就是不世之功。」
    
      胖和尚呆丁一下道:「叛逆在何處?洒家又不認識,如何助你?」
    
      呂子君一咬牙,近於耳語道:「就是那個裝瘋的髒和尚……據說他就是……叛逆,還有兩個小沙彌是他的徒弟。」
    
      胖和尚連連搖頭道:「不對!不對!你施說大癲和尚?笑話,他只會吃飽了睡懶覺,唉唉,只有一點……」
    
      卻不說下去。
    
      呂子君忙道:「大師可是看出一點什麼可疑?我們察證多時,想不會錯吧,他只是裝瘋扮傻而已……」
    
      胖和尚嚥了一口口沫,嘻嘻地道:「他只有一點可取之處,也可說是唯一的好處,正對洒家胃口,就是能時常弄到黃湯(酒)和狗肉,洒家可保證他決不是什麼叛逆,難道偷點嘴,犯點戒,大不了是佛門叛徒,也用不著大驚小怪呀……」
    
      呂子君為之哭笑不得,心急之下,脫口道:「好教大師得知,他就是什麼丹心八友中的老七施豪,和相交下密旨,擒拿解京,再追緝逆黨,是大功一件。」
    
      胖和尚又嚥了一下口水,道:「抓到他,可封多大的官?可拿到多少賞金?」
    
      呂子君一怔,道:「這個麼,如能得手,驗明正身,如是我們,可以連升三級,賞黃馬卦,雙眼花翎黃金萬兩……」
    
      胖和尚雙臂一叉胸前,側頭走開,道:「好處儘是你們的,洒家不幹,紅了你們頭上,卻叫洒家作孽!」
    
      呂子君忙道:「話猶未完,如是大師獨成大功,在下據實上奏,當然都是大師的功勞。」
    
      胖和尚捏了一下下巴道:「這還有點意思,等洒家想想,看合算不合算?」
    
      呂子君好不著急,忙道:「事不宜遲,耽擱已久,如被叛逆聞聲脫逃,豈不坐失立功良機?」
    
      難怪他心急,已大半天了,連對方人影也沒見到,同黨搜了這麼久,也無一點反應,真使他心如油煎。
    
      胖和尚一拍掌,道:「看在可以封官晉爵,又有大酒大肉可以吃的份上,洒家就聽你的。」
    
      呂子君大喜,道:「大師請,在下也好沾光,還望大師以後多多提攜。」
    
      胖和尚大步向外走,道:「他喜歡在『文宗閣』那邊睡懶覺,在不就躲在角落裡烤狗肉吃,跟洒家來……」
    
      穿出大殿,只見戈什哈和親兵,轎夫們穿梭般到處搜尋,幾乎連牆壁都要翻開來看呢。
    
      胖和尚在前,呂子君在後,剛出廟門不遠,呂子君忙提氣大喝聲:「你們住手!」
    
      人已飄身掠起,疾掠如鷹。
    
      原來,前面山坡側邊,就是「文宗閣」,此閣乃康熙駐蹕金山寺,傳旨修建,乾隆繼位後才全部建成。
    
      由於乾隆好大喜功,特以此閣專藏四庫全書,成為江南士林共仰之書庫,極有名氣。
    
      這時,山坡下,人影縱橫,六個戈什哈和兩個親兵,八人聯手,攻擊兩個文弱書生,搏鬥正烈,一個親兵已受傷倒地,難怪呂子君急忙趕去。
    
      相距不遠,只幾個起落已到達現場。
    
      胖和尚捧著肚子,喘吁吁的也隨後趕到,呼呼喘氣道:「不像話!不像話!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想殺人嗎?」
    
      那七個高矮不齊的大內好手早已在呂子君一喝之下,應聲撤退。
    
      都是汗滾面赤,可見雙方惡鬥,已有不少時間,耗去真力不少。
    
      呂子君向對方兩人死盯一眼,目中閃過一瞬詭光,只見兩人也是喘氣急促,胸前微微起伏著,背對而立,監視四面,神色卻很鎮靜。
    
      一個面沉如冰。
    
      一個眉罩煞氣。
    
      呂子君目光一注為首的戈什哈喝問:「為何『開片』?」
    
      那戈什哈躬身道:「是這樣的,他兩人分路上山,米老二向他們打招呼,說明我們有三位夫人在進香……」
    
      胖和尚嚇了一聲:「不錯,原來那三位女菩薩是你們這麼多人的老婆?真是媽個巴子的。」
    
      那兩個書生都面上一紅,掃了胖和尚一眼,偏過頭去。
    
      呂子君喝道:「話也說不清,混賬……」
    
      那戈什哈尷尬地漲紅了臉,道:「是屬下說快了,米老二對他們兩人說明有貴夫人在進香,請他們午後再來,免有不便,不料,他兩人理也不理,說他們也要趕路,船在江邊等,必須拜佛後就過江去,還說金山又不是咱們的私產,憑什麼不讓他們上山?章老五動手攔阻,他們就出手了,還罵了咱們……」
    
      胖和尚呀了一聲道:「斯文人怎會罵人?罵給洒家聽聽,看是真是假?」
    
      藍衣書生哼了一聲:「不錯,我罵他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勢,好狗不擋路!」
    
      呂子君沉著臉道:「唸書的人,怎可罵得如此惡毒?」
    
      穿青衣的書生冷笑道:「誰叫他們不說人話,儘是狗吠,又動手動腳,姑……我們當然要教訓教訓他們。」
    
      胖和尚哈哈笑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洒家說句公道話,給你們做和事佬,就算雙方都對,也可說雙方都有不對,已經打過架了,退了火,消了氣,各走各的路……」
    
      那戈什哈怒聲道:「他們傷了咱們老四,豈能讓他們得了便宜就走?簡直反了……」
    
      胖和尚翻眼道:「什麼話?你們呂副座已和洒家交了朋友了,洒家說的不算數,你們就再打個明白好啦!」
    
      向呂子君肩上一拍,道:「你的手下不識好歹,洒家也不想做官了,還是回去睡大覺的好……」
    
      轉身就走。
    
      呂子君忙道:「大師留步,在下照大師的意思辦!」
    
      向左右冷喝一聲:「你們先回去寺裡,這裡有我。」
    
      那七人愕然相視一眼,躬身喏喏,那為首的戈什哈挾起受傷同伴,當先飄身而起。
    
      其餘六人也低頭散開,餘怒未了,詫異神色掩飾不住。
    
      兩書生互看一眼,坦然地向山上走去。
    
      呂子君陰聲道:「二位止步,就算我的手下不對,被二位白打了一頓,他們說得不錯,請二位等一下再去進香……」
    
      藍衣書生冷聲道:「我們進我們的香,干你何事!與你何干?」
    
      呂子君目射冷光,沉聲道:「二位既是讀書人,當知守禮,豈不聞男女大防,斯文一脈,應當自重避嫌才是,我好意招呼,二位何必強詞奪理?」
    
      青衣書生淡淡一笑,道:「各人有各人的事,你們是仗著官威壓人?可知士為四民之首,聖賢之徒,豈可輕侮?」
    
      呂子君勃然大怒,以他的個性素行,有人敢如此對他不遜,早巳立斃掌下,因身有急事,又有胖和尚在側,他只好再三忍氣,只想先辦好大事,等下不怕二人逃上天去,再找岔子給手下挽回場面,不料,對方竟咄咄逼人,完全是生事惹火的樣子,真把他氣昏了頭,哼哼冷笑一聲:「好!你們二人確實可疑,想必是仗著有幾手三腳貓,不知天高地厚,老夫就教訓你們一下再說!」
    
      話落,雙掌一分,已分向二人各吐一掌,輕飄飄的,卻是冷風如刀,隱有腥氣。
    
      二人同時揚掌一封,身形一滑,揮指翻掌,向左右欺進。
    
      胖和尚哈哈笑道:「呂副座,好一手『七步搜魂』陰掌,對付兩個小輩,未免大材小用,洒家失陪了……」
    
      大步就走,呂子君暴怒之下,一動手就是獨門看家殺手,想速戰速決,把二人制住。不料,陰狠歹毒的掌力所至,竟被對方的掌力封住,只把對方逼退一步,對方連環攻來一下子,竟看不出對方是何門戶?一聽和尚要走,忙叫:「大師,馬上就完……好小輩,有幾分火候,接老夫這一招!」
    
      心急之下,已提足十二成功力,「天昏地暗」、「神號鬼哭」、「月落星搖」,連環三殺手,已如電展出。
    
      胖和尚噫了一聲:「不好!你怎麼一招變成三招!你這人靠不住,說話如放屁,洒家不相信你了……」
    
      大袖一旋,便向坡側掠去。一陣袖風,已湧向雙方中間。
    
      二書生就是石飛紅與楊小真,在「鬼爪毒手」呂子君的凌厲殺手之下,突然間,由於近在咫尺,雖仗孟老婆婆與「崑崙處士」的應變絕學守住門戶,卻被迫得各退三步,猛覺鼻中聞到一縷魚腥味,立時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頓覺透骨奇寒,迅布全身,真氣難聚,頭昏脫力,搖晃欲倒。
    
      忽聽勁喝入耳:「速守心脈……」
    
      話聲中,一條人影,破空射來,半空彈指,吐招,迫得呂子君不及向二人再下手,飄身閃避。
    
      一人星曳下落,正是卜星樓趕到,扶住二女,呂子君冷哼一聲:「便宜兩人了……大師,我來了……」
    
      人已騰身向坡側掠去。
    
      同時,他發出了一長二短的尖嘯。
    
      只見一個小沙彌正飛步繞向「文宗閣」後面,連叫:「師父,風緊……」
    
      「點子」要溜,那還了得,難怪呂子君要發信號通知同黨了。
    
      人已加緊向「文宗閣」後撲去,大喝:「姓施的朋友,有種就站出來,故人來訪……」
    
      胖和尚哈哈一笑:「大功一件,大功一件,誰要爭功,就是媽的巴子的……」
    
      人已彈身入閣,一閃不見。
    
      呂子君卻一連三次「梯雲縱」,先飛身上了閣頂。
    
      這是他聰明,也是滑頭之處,一則面對大敵,不敢輕身入閣。
    
      二則居高臨下,等於先控制了上面八方的去路,只要「點子」一現身,不論逃向何方,都可追擊,如「點子」
    
      藏身不出,更好,可等同黨大批趕來,正好簍裡捉魚。
    
      正如他所想像的,只見那小沙彌正由另一面向左方飛奔而去。
    
      卻仍不見癲和尚現身,分明潛身閣裡。
    
      連胖和尚也不見了,忙問:「大師,如何?儘管下手,在下幫你巡風,願見大師獨建奇功。」
    
      只聽閣裡傳來一陣掌風呼嘯,動手打劫聲息。
    
      接著,一陣怒吼的聲音:「好個胖豬,賣友求榮,甘做異族走狗,老子同你拼了……」
    
      胖和尚的哈哈聲:「這年頭,人心大變,為了做官發財,什麼都可不要,你夠意思,就老實束手,成全洒家下半輩子快活享受……」
    
      卜!卜!蓬蓬!有重物倒塌的聲音。
    
      呂子君聽得分明,心中狂喜,想立時下去抓人,撿個現成。
    
      只聽胖和尚大笑:「送到口的肥肉,你還想溜嗎?」
    
      呂子君一聽「點子」要逃,忙凝勁蓄勢,傾聽風聲方向,以便一擊成功。
    
      猛聽一聲:「著!」
    
      卜地一聲,有人倒地了!
    
      呂子君大喜,忙問:「大師得手了?」
    
      胖和尚喘聲道:「好扎手,費了洒家吃奶的力氣,才把他制住,你來問問吧!」
    
      呂子君沉聲道:「在下先向大師道賀。」
    
      人已飄身而下,再轉折穿入閣裡。
    
      閣裡竟是羅列著檀木書櫥,銅銷亮然,呂子君四顧未見人影,心中一動,道:「大師何在?」
    
      只聽喘吁吁地:「洒家在這邊!」
    
      呂子君聽出在三丈外的書櫥那邊,大步走去,剛在轉角處,猛覺「腰俞穴」一麻,連轉念都來不及轉便撲地栽倒。
    
      原來,竟是由書櫥的轉角處,突然有一人一指點出。
    
      「腰俞」乃人身二十四大穴,奇經八脈中的帶脈大穴,一被點中,全身虛軟,功力再高,也會瘓散。
    
      呂子君一倒地,胖和尚哈哈一笑道:「委屈副座了,好好歇著吧。」
    
      一拂袖,呂子君立時失去知覺。
    
      櫥門輕響,跳出一個小和尚,笑嘻嘻地道:「二師伯,大傻這一計如何?裝得像嗎?不算傻吧?」
    
      胖和尚一鼓眼道:「別丑表功了,先把他弄好再說。」
    
      小沙彌把已昏迷如死的呂子君提起,往書櫥裡一放,閉上櫥門,扣上了黃銅鎖。
    
      胖和尚側耳傾聽了一下,道:「那班兔崽子也快來了,你這一手雖然很漂亮,可惜不夠光明正大。」
    
      大傻眼珠一轉,嘻嘻道:「這叫做兵不厭詐,對付這些喪心病狂的東西,只有以毒攻毒,以詐攻詐。」
    
      胖和尚點頭道:「也有理,事急從權,這姓呂的一身是毒,心更毒,很利害,要想明裡動手制住他,便是師伯我,也非百招以上不可,你做得很乾淨,等下再瞧你的,唔,有人……」
    
      只聽外面有人朗聲道:「那位朋友,下得好毒手,卜星樓專程討教來了。」
    
      大傻早已伏在窗下,向外循聲注視,向胖和尚吐吐舌頭,道:「二師伯,是戚大伯門下的卜星樓大哥來了,是剛才大呆來通知的,他挾著兩位大嫂,可能已吃癟在這個老傢伙手上?」
    
      胖和尚沉聲道:「快請他進來。」
    
      大傻提氣叫道:「卜大哥,請你快進閣來,那老傢伙已被我們擺平了。」
    
      卜星樓呆了一下,道:「閣裡是誰?」
    
      大傻道:「小弟法名大傻,還有二師伯也在這裡。」
    
      胖和尚沉聲道:「卜賢侄,速進,奸黨爪牙快到了!」
    
      卜星樓又驚又喜,一面挾著已近昏迷的石飛紅與楊小真飄身入內,一面叫道:「二師叔,恕小侄不知大駕在此。」
    
      放下二女,便向胖和尚行了大禮。
    
      胖和尚忙道:「卜賢侄,免禮,等把這班奸黨應付過了再說……」
    
      一手扶住卜星樓,向二女看了一眼,蹙眉道:「姓呂的鬼爪利害,未料到比昔年更精進,我出手遲了一點,只好等下再同他說話了。」
    
      卜星樓道:「有師叔在,當可無事。」
    
      胖和尚笑道:「愚叔本早想下手,因投鼠忌器,為免連累寺裡那些無辜的和尚,只好忍著,把他先誘來這裡……」
    
      話未了,一擺手,大傻已飛身出閣。
    
      只聽颼颼破空聲急,已到數十丈外。
    
      胖和尚隨手把一座書櫥打開,低聲道:「賢侄,暫時委屈一下,帶二位侄媳婦藏身一會,看愚叔略施手段,痛懲鼠賊!」
    
      卜星樓本想到義不容辭,應當助一臂之力,合力對付奸黨。
    
      但一想到對方人手之眾,如一動手,必須先兼顧二女,反而會有影響,只好先把二女放進書櫥,胖和尚低聲道:「賢侄不必介意,除奸殺賊的機會多的是,大丈夫能屈能伸,難道賢侄會怕了這班鼠賊?這是我的安排……」
    
      卜星樓忙道:「小侄遵命。」
    
      也一頭鑽入書櫥,好在這種特製的書櫥,寬大得很,只要把書取出,把書架拆下,藏十個人都沒問題。
    
      胖和尚隨後關好櫥門,也鎖好。
    
      只聽閣外刷刷連聲,已有數十人飄落地上。
    
      一個沙啞的聲音叫道:「副座何在?」
    
      只聽小沙彌大傻結結巴巴地說:「嚇煞我小和尚了,你們說什麼?」
    
      胖和尚由窗隙中向外望去,只見現身閣外的共有三個戈什哈。
    
      另有四個,正分左右掠去,顯然是採取包圍搜索的陣勢。這些人,不愧為「大內」的高手,反應迅速,經驗老到。
    
      大使抖著雙腿,在東張西望。
    
      那三個戈什哈大約因未聽到呂子君的反應,有點驚疑不定地互看了一眼,為首的是個黃臉大漢,對兩個同伴哼了一聲:「有點邪氣,老劉和老褚脫了線,副座又不見了,『點子』又不見人影,我們可得小心著!」
    
      左首的一個戈什哈道:「問問這小賊禿再說。」
    
      為首的黃面大漢盯著大傻,沉聲道:「小和尚,你可看到有人在這裡打架?」
    
      大傻道:「有呀!」
    
      黃面大漢忙道:「哪裡去了?」
    
      大傻道:「一個往這邊去,一個住那邊去了。」
    
      還用手比劃著。
    
      黃面大漢喝道:「向兩個方盯下去!」
    
      兩個戈什哈剛應聲起步,那個青面的叫道:「想起來了,老莫,別給這小禿騙了,『點子』不是有兩個小賊禿徒弟嗎?」
    
      黃面大漢凶睛一鼓,噢了一聲:「我真糊塗!」
    
      一掌切進,就抓住了大傻的右手腕,怪笑一聲:「小賊禿,快說,你師父呢?」
    
      大傻亂掙著,叫了起來:「好痛!還不快放手,師父救命呀!」
    
      黃面大漢加了一把勁,獰笑道:「叫你師父出來,就放了你。」
    
      大使咧嘴哭了起來:「我師父在閣子裡睡覺,師父……快來……」
    
      三個戈什哈都亮了眼,黃面大漢隨手點了大傻「左右肩井」,一甩手,把大傻摔倒在地,喝道:「對了頭了,大撒網!」
    
      向青面大漢一指:「這小賊禿交給你,先把他帶走!」
    
      那青面大漢似是不願,道:「這小賊禿稀鬆得緊,不如等下連同『點子』一併帶走!」
    
      黃面大漢怒喝:「這是命令,論功行賞,少不了你一份!」
    
      青面大漢一咬牙,一把抄起大傻,彈身而起。
    
      黃面大漢大喝一聲:「姓施的,該出來了,莫大榮恭候已久。」
    
      沒有回應。
    
      莫大榮嘿嘿笑道:「施豪!為何這麼沒種?也算丹心八友的一號人物嗎?任你上天入地,插翅難飛,今天別想溜啦!」
    
      只聽聞內哈欠連連地:「正睡得好呀!是誰在鬼叫,擾人好夢,真是可惡!」
    
      已證明人在閣裡啦。誰知是胖和尚的口技呢?
    
      莫大榮所以不敢入閣,一因驚於施豪的威名,不敢輕入,二因「文宗閣」是乾隆指定藏書之地,擅入者死,所以雖邀功心切,只想把施豪激出,才好下手群攻……
    
      反被對方這麼一激,實在叫他受不了,對同伴一揮手,喝道:「擒此叛逆,上!」
    
      矮子一怔,道:「禁地可以擅入嗎?」
    
      莫大榮喝道:「捉拿叛逆,可以破例,我負責任。」
    
      矮子肅聲道:「如此,莫老大先請。」
    
      莫大榮喝道:「這是命令……」
    
      矮子冷冷道:「別忘了,我們同是一級侍衛,誰能命令誰?」
    
      莫大榮哼了一聲:「好,你等著好了……」
    
      撮一聲長嘯,提氣喝道:「叛逆藏身閣內,你們快下手!」
    
      是向剛才已抄向另三面的同黨說話。
    
      只聽左方應道:「老莫,我們在把風,如讓點子伺隙溜了,怎麼辦?」
    
      莫大榮叫道:「好,我先上了,你們注意!」
    
      話落,一錯掌,飛身而上,雙掌一抖,轟地一聲,把緊固的梨木花窗震破,人已單腳一點窗沿,喝道:「打!」
    
      雙手一甩,兩支「白虎錐」已向窗裡兩邊射去。
    
      這是他奸詐之處,他先掌震窗戶,發出巨大的聲響,表示他已先進閣了,再發暗器,是防備對方隱身窗裡左右,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這麼做,目的就是讓其他三面的同黨無法再事推托,只要同黨一入閣,他就可以投機取巧了。
    
      果然,只聽大喝連聲:「我們來了!」
    
      同時,另三面都傳來震破窗戶的聲響。
    
      包超也飄身到了窗下,叫道:「莫兄,小弟為你助威!」
    
      莫大榮暗罵:「好小子,走著瞧!」
    
      雙掌一封門戶,穿窗而入。
    
      他已看出窗裡左右無人,正面也不見人影,膽氣一怔,逞強入閣。
    
      「文宗閣」既是當朝敕令為藏書而建,當然建築巍峨,規模不小,高達九丈,層層並列,空間卻不大,都被巨大的書櫥與箱子佔據,人入其中,如入八陣圖,只要轉幾圈,就分不出東、南、西、北。
    
      莫大榮強捺心跳,手心緊張得出汗,還好,未見到「點子」現身,使繃緊的心略為鎮定一些。
    
      他只盼望由其他三面進入的同黨首先發難,卻始終沒有聽到動靜。
    
      包超大約發覺莫大榮安然無事,膽氣一壯,也飄身而入。
    
      莫大榮故意吼喝道:「別讓叛逆漏網,大家小心些!」
    
      包超也叫道:「姓施的,爺們候教了。」
    
      卻仍是沒人搭腔。
    
      莫大榮暗叫:「上當了,可恨!三面的人都沒有進閣,而是虛張聲勢,自己是枉作聰明,做了大笨蛋!」
    
      但,既已來,已成騎虎之勢,總不能就此溜出。
    
      包超低聲道:「點子十分滑溜,我們搜!」
    
      莫大榮一點頭道:「包兄請。」
    
      包超道:「我們一道搜!」
    
      莫大榮低聲道:「分作兩邊較好!」
    
      包超悶聲不響,掉頭就往左面走去。
    
      莫大榮也向右面移動。
    
      兩人如並行,可以互相照應,二人合力,豈不更安全些?
    
      卻不知莫大榮不懷好意,他只想利用包超先行探路,他已看清週遭形勢,書櫥林立,過道狹小,僅容一人迴旋,一二個轉折,就互不能見面,只要能避開包超的耳目,他就可以進退自如,如果和包超一起,一和對頭碰面,動手起來,他就不便脫身了。
    
      突聽包超大喝一聲,便沒有了聲息。
    
      莫大榮心都吊起,雙掌蓄勢,剛喝道:「包兄怎樣了……」
    
      猛覺小腿彎一麻,被人點中「足三里」,未容他轉念,左腿脛如上鐵箍,被人抓緊,一拉,他整個身形就不能自主了。
    
      他剛想出聲示警,「啞穴」又被閉住了。
    
      身落實地,「三里穴」立解,酸麻未已,驚魂未定,面前站著挺著大肚子的胖和尚,難道他就是施豪?
    
      胖和尚嘻嘻一笑,摸著下巴,悄聲道:「大榮老弟,你是聰明人,何必做糊塗事?我們都是炎黃子孫,當知我對你沒有惡意。」
    
      拍拍莫大榮的肩頭,順手又解了他的啞穴。
    
      面面相對,近在咫尺,胖和尚滿面親切,十分誠懇,不但不像是誓不兩立的生死對頭,倒像是多年老友重逢。
    
      莫大榮倒是怔住了。
    
      胖和尚拍拍大肚子,輕笑道:「老弟勿多心,四海一家,武林同道,沒有自相殘殺的必要,你們要找的可是我們老七施豪?大致尚未弄清楚我鄭老二也在這裡吧?」
    
      莫大榮這才回過神來,又是一驚,脫口道:「你就是鄭大俠?」
    
      胖和尚哈哈笑道:「如假包換,可是還要驗明正身?」
    
      莫大榮黃臉漲成褐色,慨然拱手道:「真是走了眼,怎麼和傳說的不……」
    
      胖和尚失笑道:「這是天機,全在皮裡陽秋,老弟當知我肚中有貨。」
    
      莫大榮若有所悟,道:「原來如此,真是裝得像……」
    
      胖和尚道:「老弟貴人健忘……」
    
      莫大榮忙道:「妙手伯溫,名不虛傳,不殺之恩,不敢言謝……」
    
      胖和尚截口道:「老弟又來了,人之禍福,不過一念轉換之間,唯有以誠相見,才能顯出人的真正面目。」
    
      原來,眼前的胖和尚,竟是「丹心八友」中的老二「妙手伯溫」鄭思明。
    
      莫大榮昔年的匪號「黃面鬼谷」之稱,除了一身小巧功夫外,就是為人工於心計。
    
      他眼珠一轉,道:「既蒙鄭大俠當頭猛喝,大榮願聽吩咐……」
    
      鄭思明忙道:「全仗老弟幫忙,借重之處甚多,你看,這麼久了,他們都一聲不響,老弟認為如何對付?」
    
      莫大榮赧然道:「在鄭大俠面前,安敢班門弄斧,他們是懾於施大俠神威,不敢輕動,在等待動靜變化而已。」
    
      鄭思明點頭說道:「他們會這麼老實嗎?」
    
      莫大榮搓手道:「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大膽縱火,激水尋魚,二是等待人手齊,再合力闖入。」
    
      鄭思明會心一笑道:「對!可以雙管齊下,卻不顧你和姓包的死活了。」
    
      莫大榮愧然道:「大榮一時私藏行詐,不料他們更奸,我總算轉禍為福,不妨靜以觀變,相機應付。」
    
      鄭思明笑道:「老弟解人,我們說得這麼多,他們大約還在疑神疑鬼,在打商量,姓包的為人心性如何?」
    
      莫大榮苦笑道:「一丘之貉,刁惡不在大榮之下,逃不過大俠法眼。」
    
      鄭思明為之失笑,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想待之以誠,也無不可化之人,老弟不以為然否?」
    
      莫大榮汗下道:「大榮自愧不以知己,何能知人?」
    
      鄭思明道:「這次共來了多少人?」
    
      莫大榮道:「儘是大內侍衛,計十八人,由劉清水與呂子君指揮,另外,轎夫十二人,全是府縣的捕快,不過官樣文章,應景而已。」
    
      鄭思明點頭道:「如此興師動眾,用之對付施老七和兩個小和尚,確是足夠!」
    
      莫大榮道:「如知鄭大俠也在,恐怕再加一倍也嫌差勁,至少會來百人以上!」
    
      鄭思明笑道:「太客氣了,鄭某何足道哉,他們為了施老七師徒三人,已挾十對一之實力而來,設若知道我們兄弟已有半數已到揚州,不知他們又會如何調兵遣將?」
    
      莫大榮一驚道:「戚大俠也來了嗎?我們上頭還蒙在鼓裡呢?難怪注定吃癟……」
    
      鄭思明搖頭道:「也不見得,我們戚老大未來,有他的門下代表,等會我給老弟引見……」
    
      莫大榮似乎想起了什麼,有點不安地道:「剛才大榮手失,交手下帶走一個小和尚,可能系……」
    
      鄭思明搖手道:「老弟不必介意,小和尚已得施老七真傳,只是賣弄一點小聰明而已。」
    
      莫大榮歉然道:「我又走了眼,慚愧……」
    
      想了一下,續道:「實不相瞞,此次除了已派上山來的人外,上頭可能還有萬一應變的佈置,大俠不宜耽擱太久,還是盡速離開金山為是。」
    
      「都有什麼佈置?」
    
      「據說共有四班,由第一班領班『百變天狼』陸鎮川坐鎮揚州,每班四十人,大榮隸屬第四班,由『骷髏鞭』葉蓬主持,他可能已在江面接應……」
    
      鄭思明雙目精光一閃,道:「實力不小,都是為我們而來的?」
    
      莫大榮蹙眉道:「這當然是主要任務,目的還在那本冊子,連雍和宮也已派出十大高手,除了針對八位大俠之外,可能另有所謀,但非大榮所能推測了。」
    
      鄭思明神色一變,轉為凝重,又自舒展,道:「敵勢越強,越有趣味,值得全力一搏,清廷確實消息靈通,只不知他們為何能反應得這麼快?」
    
      莫大榮苦笑道:「這非大榮所知,慚愧,大榮也只是聽令行事,重大之事,可能連陸鎮川與葉蓬也不十分清楚,還得聽命於那班作威作福的番僧!」
    
      鄭思明雙眉頻揚,道:「老弟,做人但求心之所安,人事盡到,其他不計……你聽,來的人不少!」
    
      莫大榮當然也已聽出破風聲息,心中有數,有點緊張地壓低聲音道:「他們可能已把所有的人手集中來此,說句實話,如論單打獨鬥,無一個是閣下十招之敵,但他們各有專長,用毒,用火的都有,大榮等於撿回的一條命不足惜,務請多考慮一下。」
    
      鄭思明激動地凝視著他,平靜地道:「老弟,我得利用你一下了。」
    
      不說「借重」而直接說「利用」可謂直率。
    
      莫大榮慨然道:「能效微勞之處無不從命。」
    
      鄭思明沉聲道:「好,憑老弟這句話,鄭某拋頭交命,在所不惜,放心,我一向不做沒把握的事,只請老弟照我所言行事……」
    
      鄭思明已近耳語的「如此這般」一番,並即迅速行動……
    
      他們說話雖然快,也耽擱不少時間,藏身在書櫥中的卜星樓,因近在咫尺,書櫥中又早有在不起眼處弄了透氣的地方,所以,對鄭、莫二人的一言一行,包括舉動,都等於耳聞目見。
    
      他大為感動,對這位剛見過一面的「妙手伯溫」鄭二叔說不出的佩服。
    
      他相信鄭二叔對莫大榮誠意結納。
    
      而莫大榮也是掬誠相向。
    
      這時在「文宗閣」外,先後到了十三人,都是戈什哈與親兵打扮,也都是大內高手。
    
      另外,十二個轎夫,則分佈在金山四面的適當位置,採取嚴密監視。
    
      十三個大內高手,都已認定「叛逆」就藏在「文宗閣」裡。
    
      閣頂共有三人。
    
      另十人分佈在四面。
    
      有的早已抽出兵刃,有的控制毒門暗器,充滿了殺氣。
    
      看看部署嚴密,已可十拿九穩了,才由閣頂的一個紫面壯漢發話叫道:「老莫,老包,佈置好了,快打招呼。」
    
      這麼久了,他們當然知道先進閣的包超與莫大榮二人凶多吉少,這麼說,不過是試探反應而已。
    
      出人意外的,閣內揚起莫大榮的得意笑聲:「好教莊兄得知,活該小弟獨成大功……哈哈……」
    
      卻不說明所以。
    
      閣外的十三個人都是一怔,交換著不信的神色。
    
      仍由閣頂的紫面大漢發話:「大榮兄,恭喜你和包兄了,怎麼這麼久了……」
    
      莫大榮啞聲笑道:「找了好久,這該死的叛逆,卻是灌多了黃湯,躲在櫥頂上睡覺,哈哈……」
    
      紫面大漢叫道:「老包為何不說話?」
    
      莫大榮應道:「『點子』困獸猶鬥,老包吃了『悶心子』(內傷),小弟也吃了一點小虧,嗨,嗨……」完全是身受內傷,中氣不足的樣兒。
    
      紫面大漢沉聲道:「把『點子』先帶出來。」
    
      莫大榮道:「好的,只是老包『冒紅』(吐血)太多,得先設法救救,小弟不敢輕動。」
    
      紫面大漢向靠近南方的兩個戈什哈喝道:「老嚴,老胡,進去把老包弄出來。」
    
      窗口一暗,嘩啦一聲,一先一後,兩個大漢破窗而入。
    
      兩人雖是放心入內,仍是雙掌當胸,本能的戒備。
    
      一落地,一個道:「『點子』呢?」
    
      一個道:「老包怎麼了?」
    
      剛聽到輕微的一聲:「在這裡!」
    
      人影還沒有看到,撲地就倒!
    
      一個「玉枕穴」被制。
    
      一個「鳳眼穴」被制住。
    
      「妙手伯溫」鄭思明最得意絕學,就是「如意打穴」,十指輕彈間,十丈內發無不中。
    
      何況,他又隱身在書櫥死角之後,那兩個奸黨顧前不顧後,等到發覺時,指風已深透大穴!
    
      雙掌飛處,把一座書櫥推翻,發出巨大震響。
    
      外面的人都一怔神,紫面大漢喝道:「你們瘋了!」
    
      莫大榮大叫:「他兩人要殺我……」
    
      雙掌一吐,又震翻一座書櫥。
    
      巨大的聲響,完全是動手拚命的聲勢。
    
      紫面大漢大吼:「快住手!」
    
      一面揮手:「不成話,一齊進去!」
    
      他自己卻是仍不動。
    
      另外三面的人,以為是窩裡反,當作胡、嚴兩人起意爭功,一時未暇細想,分由三面穿窗入閣。
    
      莫大榮大叫一聲:「同你拼了!」
    
      由三方進入的人,都循聲趕來。
    
      但由於方向不同,都必須在林立的書櫥間曲折經過,由北面進入的二人喝聲未出,就栽倒了。
    
      由西面進入的三人,也莫名其妙地躺下了。
    
      只有由東面進入的三人,覺出有異,都提高了警覺,一人在前,二人在後,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地緩步而行。
    
      轟隆一聲,又有書櫥翻倒。
    
      三人剛同聲叫道:「住手!自家人有話好說。」
    
      只聽莫大榮一聲悶哼,撲地倒地。
    
      三人忍不住騰身飛步,為前的一個剛撲到,立即發覺上當,只見姓嚴的和姓胡的僕在地上,卻不見莫大榮的影子。
    
      他剛旋身應變,喝了一聲:「老莫,你弄什麼鬼?」
    
      黑影照眼,他心膽皆裂的一掌翻出,騰身倒射。
    
      幾乎同時,另外兩人剛覺出不妙,幾點黑影也已打到!
    
      轟!轟!轟!
    
      連串霹靂震耳,火光亂閃,硝煙撲鼻,兩聲慘叫過處,血肉飛濺,已有兩人,被炸得不成人形,幾乎成了焦炭。
    
      那個退得快的,怒吼一聲:「反了……」
    
      騰身而起,想破窗遁出。
    
      剛及窗戶,又垂直栽落。
    
      鄭思明與莫大榮同時現身,鄭思明一打手勢——
    
      莫大榮低聲說了一聲:「冒犯了。」
    
      一把挾起鄭思明,穿窗而出,嘶聲大叫:「不好了!起火了!」
    
      青煙飛舞中,火光熊熊,閣裡起火了。
    
      在閣頂上的三人,自霹靂一起,便呆如木雞,紫面大漢怒嘿了一聲:「該死的東西!」
    
      飄身下閣,另二人也隨著,正好迎著狼狽竄出的莫大榮。
    
      紫面大漢厲聲喝道:「怎麼一回事,這就是『點子』?」
    
      莫大榮吁了一口氣,喘著道:「老嚴和老胡想殺老弟,大家一趕到,就用火器,嗨嗨……快救火要緊……」
    
      紫面大漢暴跳如雷,大喝:「你們真是該死!火燒『文宗閣』,誰敢擔當這個罪?他們都是死人……」
    
      一頓腳,向另外兩人叫道:「快救火!」
    
      敢情,紫面大漢以為真是以擅用火器出名的「火神」
    
      嚴法章與「火鬼」胡倫發了瘋,「文宗閣」是御定藏書之所,內面儘是珍本圖書,一有毀損,腦袋難保,安得不怒,不急。
    
      另外兩人互看一眼,不知是嚇呆了?還是別有鬼胎?竟一動也不動,只冷冷盯著莫大榮。
    
      紫面大漢頓腳大喝:「你兩人怎麼了?」
    
      那個尖嘴削腮,形如猴子的老者冷冷地:「老莊,等高陸領班到後再發號施令不遲!我不信他們都那麼沒用?」
    
      另一個瘦小乾枯的老者也哼聲接口:「就是全燒光了,也不過是老嚴或老方的罪吧?」
    
      紫面大漢氣得額冒青筋,只喝了一聲:「好……」
    
      便騰身而起,竄入閣裡去了!
    
      猴子似的老者向莫大榮皮笑肉不笑地道:「恭喜莫老弟,獨成大功,這『點子』就是姓施的嗎?」
    
      人已向前欺進,道:「交給我看看!」
    
      莫大榮退了一步,叫道:「老方,你也想……」
    
      瘦干的老者截口冷笑道:「你明白就好!」
    
      屈指如鉤,向莫大榮抓來!
    
      莫大榮把挾著的鄭思明往猴形老者身前一遞,身形暴退。
    
      瘦干老者一見人已交出,也就抽手收勁。
    
      猴形老者剛伸手想接住鄭思明——
    
      鄭思明已如電翻手,扣住了他右手脈門。
    
      猝然之變,猴形老者反應也快,雙目一瞪,左掌疾吐。
    
      同時,右手以「消」字訣,「反繞金絲」五指反扣鄭思明脈門。
    
      腳下也不閒,右腳滑處,已成「撩陰鶴膝」式。
    
      瘦小乾枯的老者一聲不吭,右手箕張,向鄭思明肩上抓去。
    
      這是一瞬間的變化!
    
      右手被扣脈門,而仍能手腳齊出,採取反撲之勢。
    
      鄭思明哈哈一笑道:「硬是要得,川中故人,拼著一臂不要了嗎?」
    
      話聲中,已沉腕拗步,把猴形老者的右臂曲向背後,解去對方反扣之力,人也到對方背後,等於一下子,避開了對方左掌及右腳的攻勢,也消解了瘦小老者的一抓之力。
    
      三人換步間,位置一變,猴形老者慘哼了一聲:「你是鄭老二?方耀廷認了。」
    
      棋差一著,縛手縛腳,方耀廷右手被扣向背後,肘骨半折,加之逆身上行,奇痛攻心,真氣立窒,有力難施,如還不認輸的話,別說右臂立廢,只要背上被扣一掌,焉有命在?
    
      瘦小老者頹然住手!
    
      他原是攻敵所必救,只要鄭思明一撤身閃避或接招,就可立解同伴之危,卻末料到鄭思明會採用最俗的「沾衣十八跌」中的「驅牛加鞭」式!
    
      鄭思明哈哈一笑:「能使『川中二鬼』俯首貼耳,也夠過癮了!」
    
      猛聽一聲大喝:「大膽叛逆,膽敢使詐?」
    
      卻是紫面大漢由閣中竄出,閣裡火勢已被他壓住,竟以巨鷹抓雞之勢,撲向莫大榮。
    
      莫大榮沉腰旋身,以「金雞步」閃出丈外,避開來勢,雙手一翻,掌心托著兩團烏光黑亮的鐵殼子,冷冷一笑:「莊大仁,老實點,如再張牙舞爪,嘗嘗這個!」
    
      紫面大漢莊大仁出身「鷹爪門」,他「索命靈官」一抓落空,身形落地,剛要再起,一眼瞥見莫大榮手上之物,紫面一緊,如洩了氣的皮球,哼哼道:「莫大榮,果然是你搗鬼,勾結叛逆,能逃上天去嗎?」
    
      莫大榮厲聲道:「你先老實點,莫某已棄暗投明,看是誰先向閻王報到?」
    
      那兩個鐵殼子正是「火神」嚴法章獨門火器「震天雷」,一經出手,方圓三丈之內,盡成粉碎,立時把莊大仁鎮住,只恨得暗自挫牙。
    
      鄭思明突然把方耀廷已脫臼的肘骨一捏,接上了斷骨輕輕地把他放下,負手揚眉道:「莫老弟,請把那東西收起,三位朋友不服,盡可和鄭某一搏,一決高下……」
    
      方耀廷和那瘦小老者徐家駒昔年合稱「川中二鬼」,方耀廷是「催命鬼」,徐家駒是「短命鬼」,陰險奸詐,心毒手辣,方耀廷一招失手,只好認命,鄭思明這麼一來,大出意外,方耀廷削面一紅,低頭不語。
    
      「索命靈官」莊大仁卻驟然一喜,狂笑道:「這可痛快!老方,老徐上!」
    
      人已大步向鄭思明欺進。
    
      徐家駒哼聲道:「你們八人結黨,以你最會弄鬼,既願公平一戰,老大,老莊,恭敬不如從命……」
    
      莊大仁道:「對!對!若是姓鄭的再贏了,沒有話說,嘿嘿,方老大,還有機會!咱可先上了……」
    
      「大力抓鷹」已經運足,骨節一陣必卜炸響,右手已向鄭思明劈胸抓去。
    
      風聲獵獵,十分凌厲,可見莊大仁的硬功已到了十成左右。
    
      鄭思明笑了一聲:「足下身手不弱,可惜做人奴才,而不自知!」
    
      話聲中,大袖一拂,一指飛點對方「左期門」穴!
    
      莊大仁求功輕進,力道聚於五指,被鄭思明凌厲袖風一卷,震得馬步浮動,只好撤勁變招。身化「鷹旋」,避開一指之力,大吼一聲,如虎猛撲,雙手齊出,分抓鄭思明兩太陽穴,這是北派鷹爪功中的絕招「雙爪攫兔」。
    
      原來「鷹瓜門」的功力,全聚十指,利於近攻硬拚,凡精於鷹爪功者必然天生神力,兼通外門橫練。
    
      莊大仁的橫練功力已達十成,不懼刀槍,便是為拳掌所打實,只要不打在「罩門」正中或附近,最多不過跌一跤,翻個觔斗而已。
    
      因此,他才迫進搶攻,短兵相接。
    
      鄭思明當然明白,一聲狂笑,毫氣飆發,一曲腰,上身一矮,避過頭面要穴,不退反進,左掌斜飛,切向對方右腕,右掌當心一翻,鐵腕猛震,吐氣開聲:「去!」
    
      莊大仁也真聽話,當胸硬接了一掌,只聽一聲如擊敗鼓,整個身形被震飛丈外,狂噴血箭,倒地不起。
    
      鄭思明含笑道:「承讓,承讓,鄭某僥倖了!」
    
      目光一注徐家駒,道:「徐老二難得斯文,謙謙君子,可是不屑見教嗎?」
    
      徐家駒毫無表情地道:「鄭思明,你確是不愧老奸巨猾,利用了姓莫的『張網』,使我們在未加防備之下上鉤,又故意把這姓莊的莽鬼殺雞嚇猴,我們兄弟不得不認栽,由你擺佈吧,如早知你也在金山,哼哼……」
    
      方耀廷冷聲道:「老二,棋差一著,何必廢話!」
    
      鄭思明正色道:「誠如徐老二說的,如你們早有防備,我和施老七未必能僥倖,以寡對眾,不得不略施狡猾,我對二位並無惡意……」
    
      徐家駒冷哼道:「瞎子吃湯圓,肚中有數,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要如何?不必牆上出棺材,大兜圈子了。」
    
      鄭思明哈哈一笑:「徐老二也有說人話的時候,那就要借重二位開路了。」
    
      徐家駒說道:「說清楚點。」
    
      鄭思明沉聲道:「我和施老七馬上就要過江去,只好屈駕了。」
    
      徐家駒冷哼道:「你們可以自便,何必扯風涼話?」
    
      鄭思明仰面道:「徐老二不夠意思,你明知大江上必有封鎖,難道要我和施老七再來一次水上大戰嗎?」
    
      徐家駒一揚一字眉,冷聲冷氣道:「你知道就好,你是想利用我們帶你過江?」
    
      鄭思明道:「言中了,你真是志同道合,莫逆於心。」
    
      徐家駒陰惻惻地道:「好個借刀殺人之計!」
    
      鄭思明噢了一聲:「此言何耶?」
    
      徐家駒死氣沉沉地道:「這樣如何能瞞得過我們領班?你們一過了江,我們的人頭就落水了,這就是你們自命的大仁大義嗎?」
    
      鄭思明肅然沉聲道:「這個自有道理,等上船後,我再奉上錦囊妙計。」
    
      徐家駒道:「鄭老二,你一向詭計多端,最好先揭開天窗說亮話。」
    
      鄭思明截口道:「徐老二,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如要下毒手,剛才方老大就先完蛋,你和姓莊的自問能逃得過我的手嗎?」
    
      徐家駒哼聲道:「這是你的高明處,如不留下我們,你和施老七能脫身嗎?」
    
      鄭思明毫不在意地道:「這很簡單,我把你們都往閣裡一丟,再加一把無情火,把你們同葬火窟,再把那三個女人當作人質,還叫她們告個枕頭狀,說是你們火燒『文宗閣』,看看我們能不能過江?」
    
      「川中二鬼」當然明白,以「妙手伯溫」之能,如要這樣做,確實能夠早就做到,真是白死了,還得擔個火燒御書庫的大罪名,不由暗暗倒抽一口冷氣。
    
      方耀廷長歎一聲:「鄭大俠,鬥智,鬥力,我們都輸脫底了,我們盡落你的算計裡,沒話說,由你看如何辦吧。」
    
      鄭思明低聲道:「老和尚來了,二位快快把他支使開去,我且避一下,立即下山。」
    
      話落,人已飛射入閣。
    
      只聽喘聲叫道:「阿彌陀佛,怎麼得了,怎麼得了!」
    
      只見「去塵」老方丈,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氣喘吁吁,面如土色。
    
      「川中二鬼」應付這種事是毫不費力的,徐家駒連忙迎上去招呼道:「方丈勿驚,這裡沒什麼事。」
    
      「去塵」老方丈喘著道:「老衲在妙高台上,聽到好大聲音,又看到這裡冒煙,這還得了,是誰敢擅自入閣?」
    
      徐家駒哼聲道:「大約有歹徒圖謀不軌,這裡有我們,方丈還是快回寺去,叫大家小心些,越快越好。」
    
      「去塵」老方丈呀呀連聲:「是麼,老衲就去。」
    
      跌跌撞撞地,又折向金山寺去了。
    
      徐家駒轉向方耀廷,苦笑無語,又向莫大榮狠狠地看了一眼,道:「都是你這窩裡反害人不淺。」
    
      莫大榮毫不在意地道:「天下事很難說,我們平日害人事做的太多,二位終有一天,也許會收回這句話!」
    
      二鬼默然不語。
    
      雖然都心中恨死了莫大榮,卻不敢絲毫輕動。
    
      第一,莫大榮手上有兩顆「震天雷」,惹不起。
    
      第二,生死還操在鄭思明手裡,也不能說了不算,二鬼即使對付莫大榮,也得先為自己設想,權衡利弊之下,只有忍氣吞聲。
    
      「文宗閣」裡,鄭思明先把卜星樓由書櫥中放出。
    
      卜星樓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二師叔,一切經過,小侄都大約知道,只有佩服二字。」
    
      鄭思明搖頭道:「這不算什麼,兵法有雲,『攻心為上,攻城次之』,此即不戰而屈人以兵,計之上者,但是,還有難關未過,你先把兩個媳婦帶出來,我得和姓呂的,打打交道。」
    
      人已向另一書櫥走去。
    
      卜星樓提著心,把石飛紅與楊小真一手一個,抱出書櫥。
    
      二女唇臉青白,全身如冰,昏迷不醒。
    
      鄭思明扭斷銅鎖,由書櫥中放出「鬼手毒爪」呂子君,閉了他「左右肩井」,再解他的「腰俞」穴,兩臂往胸前一抱,沉聲道:「呂副座,洒家在此。」
    
      呂子君穴道被閉已久,腰間一陣酸麻,睜開眼,他大約有點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沉聲道:「大師到底是誰?在下並未得罪?」
    
      鄭思明哈哈道:「副座要抓叛逆,豈可忘了洒家鄭老二?」
    
      呂子君一怔道:「大師是鄭大俠?」
    
      鄭思明沉色道:「副座,我們打個商量,那兩個……
    
      小窮酸中了副座的獨門掌毒,給他們放一手,鄭某先道謝了。」
    
      呂子君為之哭笑不得,暗罵自己終朝打雁,今朝被雁啄瞎了眼,竟把生死對頭當作可以利用的工具,活該倒霉。
    
      別說已受制於人,就算平時,也逃不過鄭老二手下,他還不知道剛才所發生過的一切情況,故意裝傻道:「鄭大俠說的是那兩個女扮男裝,無理取鬧的丫頭嗎?」
    
      他只想拖延時間,以待同黨趕到。
    
      鄭思明道:「正是,有勞副座了,鄭某本想為他們運功逼去寒毒,副座既在此,解鈴還是繫鈴人,只好仍請費神了。」
    
      呂子君除了覺出「左右肩井」被制外,沒有其他傷損,心想,正好可資要挾,忙道:「好教鄭大俠得知,為在下掌力所傷,無藥可解……」
    
      鄭思明截口道:「副座是知道鄭某為人的,恩怨分明,索性奉告,兩位姑娘是鄭某師侄的媳婦,副座是想以一命換二命嗎?」
    
      呂子君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鄭思明的刁鑽,他是十分清楚的,一句不對頭,自己先完了!
    
      鄭思明又道:「其實,副座獨門掌毒,萬年溫玉可解,最好還是請副座動手。」
    
      呂子君暗道:「好利害!連我的底牌都知道,分明是貓戲耗子,假充好人,賴不了,不如先保全自己再說。」
    
      萬年溫玉,正在他腰間百寶囊裡,他當然明白,如果不老實,鄭老二舉手之間,可以先把他斃掉,再搜取萬年溫玉,簡單之至,碰到鄭老二,真無可奈何。
    
      最使呂子君難過的,鄭思明還口口聲聲的叫「副座」,當面罵人,只是苦在心底……
    
      當下,點頭道:「鄭大俠您說的,呂子君敢不從命。」
    
      鄭思明兩指分拂,解了他的「左右肩井」,道:「有勞,有勞。」
    
      呂子君吸了一口氣,活活血,頹然起身。
    
      冷眼一瞥之下,直了眼。
    
      他已看到仆倒在地的同黨,還有翻轉的書櫥,污血肉屑,以及火燒過的痕跡,心裡一沉,失望了。
    
      卜星樓已挾著二女走來。
    
      呂子君只好解開百寶囊,解開活扣,取出那塊徑寸大的萬年溫玉,道:「把溫玉放在『百會穴』上,能再助她們加速氣血運行,更復原的快。」
    
      一手通過溫玉。
    
      卜星樓接過,先分開石飛紅的如雲秀髮,把溫玉按在她頭頂「百會穴」上。
    
      一掌貼在她「命門」穴上,凝功傳入掌心。
    
      鄭思明挽著呂子君,笑道:「委屈副座了,我們好好談談。」
    
      呂子君苦在心裡,怕在膽中,還要強作鎮定,擠著笑容,道:「鄭大俠有何指教?」
    
      鄭思明好像散步似的,沿著書櫥間的過道走在前面,似乎把呂子君當作老友,毫無戒備之意。
    
      呂子君跟在後面,凶睛亂轉,心情起伏不定——
    
      天賜良機,只要舉手之間,鄭思明整個背面洞開,以他呂子君出手之快及功力,一掌擊出,簡直會使鄭思明連轉身都來不及,好幾次,呂子君都貫勁入掌,凝足功力,但為鄭老二威名,心都要跳出。
    
      走著,走著,曲折間,呂子君已發現仆倒或仰倒的同黨,不禁暗叫僥倖沒有妄動。
    
      鄭思明似乎沒有注意那些被他閉了穴的高手,仍是從容的走著。
    
      到了正面的大廳,鄭思明緩緩的回過身來,含笑道:「副座,我請教一下!」
    
      呂子君忙道:「鄭大俠好說,在下恭聽著。」
    
      鄭思明沉聲道:「副座,能作肺腑之談嗎?」
    
      呂子君竟不敢接觸對方炯炯的眼光,低頭道:「鄭大俠,在下所說的一定知無不言,如認為在下有一說的價值,請先免去副座稱呼,免在下汗顏!」
    
      鄭思明肅然凝聲道:「子君兄……」
    
      呂子君忙道:「不敢當……」
    
      鄭思明續道:「我輩不拘,鄭某說句實話,彼此本是誓不兩立的死對頭,不論我落你手,或你落我手,都可想到後果!」
    
      一頓,凝視著呂子君道:「剛才,我想得不少,假如你由背後突襲暗算的話,我可能非死即傷!」
    
      呂子君一陣臉熱,吸了一口氣,愧然道:「鄭大俠太謙,別說呂於君無斗膽,也不會如此下作,鄭大俠也如泰山之安。」
    
      鄭思明沉聲一笑,道:「子君兄,我敬你這份心意,還算為江湖人物,不愧為在武林闖過天下的朋友,我想:人生在世,生死榮辱,只在一髮之間,能俯仰無愧就好,如子君兄認為鄭某真是該殺的話,願效楚霸王被困垓下,贈頭船夫的故事,成全子君兄的一件大功!」
    
      呂子君滿頭大汗,急道:「該死的乃是在下,子君為貪利祿,一身是罪,當有自明。」
    
      反手一掌,自拍天靈。
    
      鄭思明彈指間,呂子君疾舉的右手,像麵條一樣軟垂下來。
    
      呂子君想了想,道:「鄭大俠,這次是我與劉清水奉命主辦這事,如一過午時,不發訊號,大批人手必然趕到,到時就無法脫身了!」
    
      鄭思明道:「好在我們也有後援,為免萬一,我們就快走也好。」
    
      呂子君促聲道:「據上頭私下告訴在下,這次大批人手南行,一是為了對付戚大俠和你們七位,想取到那本冊子,二是因『天地會』頭目將在揚州或江寧聚會,擬一舉消滅,還有重要的一點,是……當朝老頭子將游江南,為防萬一,不得不先下殺手,我能知道的只有這些,至於他們如何行動,就不清楚了!」
    
      鄭思明雙目精光迸射,雙掌緊握,道:「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大概了,子君兄,走!」
    
      經過這麼一段時間,卜星樓已把石飛紅和楊小真所中寒毒逼成冷汗,全身衣衫皆濕透了,化為黑氣四散,都有點虛軟無力,卜星樓把溫玉交回呂子君,匆匆出了「文宗閣」,一輪秋日,正照當頭,呂子君迅速下令,叫十二個化裝成轎夫的捕快把那三個女人抬走,一行馳下金山,上了「滿江紅」大船,只見癲僧施豪和那兩個小沙彌及郁新仁已早到船上了,另外,是劉清水和守在船上的三個侍衛,還有那個抱大傻的青面大漢,像死豬一樣的擱在船艙板下。
    
      大家照面,呂子君先由懷中取出一個旗花,一抖手,升空五六丈,爆開四道白煙,眾人一齊動手,紛紛起錨放纜,直放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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