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百變天狼」陸鎮川,聞聲一震,注目喝問:「誰?」
猛聽福康安大喝一聲:「拿人!」
聲落,人已到了「平山堂」的正廳屋頂,好快的身法。
陸鎮川到底是積年老賊,臨變不亂,他既知已有高人深入重重埋伏的心腹重地,可知利害,不但沒有循聲撲去,反而一腳踏在郁新仁小腹上,一揮手,喝令:「上!」
只聽風聲獵獵,早有十多個黑衣人循聲撲去。
同時,殿中的黑衣高手也已驚變搶出,剎時,只見黑影交錯,好像蝙蝠群飛。
陸鎮川雙目閃爍如電,左掌捏了一把「天狼釘」,右手已把不輕用的成名兵刃「天狼爪」抽出。
只聽剛才慘號起處有個沙啞聲音發話道:「報告,第二班第七號弟兄被人點斷心脈!敵蹤不明!」
高立殿頂,遊目四掃的福康安一揮手:「大撒網!」
黑影四散,分向四面八方飛射。
陸鎮川咬牙切齒,向郁新仁喝道:「小子,你知道是誰?快說!」
郁新仁一聲不響。
陸鎮川腳下加勁,喝道:「好小子,老夫先把你肚腸踩出來!」
郁新仁只覺腹脹如裂,加上全身奇痛徹骨,他已明知是誰來了,心中狂喜,幾乎叫了出來。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掙扎著叫道:「你們這麼多人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陸鎮川罵道:「好小子,你以為老夫不知你們是什麼變的?八成是姓鄭的來搗鬼……」
郁新仁叫道:「你知道就好,我二師伯一到,你們就完蛋了,只敢對我卑鄙,敢和家師一搏,才算腳色!」
陸鎮川目射凶光,獰笑道:「好小子,你也敢在老夫面前來這一套?如果是你師父來了,真是自投羅網,該姓陸的走運了!」
郁新仁罵道:「無恥老賊,家師一到,你不快溜,必遭惡報,還吹什麼大氣?」
陸鎮川大怒,叫道:「老夫先把你這小子吊起來,讓你那班師伯叔先開開眼界,老夫要親手把你摔成肉餅,再吊起姓顧的……」
話未了,猛聽福康安一聲大喝:「大膽叛逆!」
話聲剛出,人已如巨鷹疾掠,向這邊長嘯而下。
陸鎮川何嘗不怕「丹心八友」,對「鐵膽書生」顧一鷗更是聞名心寒。他敢說大話,是有恃無恐,一則先有佈置,二則仗著福康安就在眼前,他倒想利用郁新仁作餌,把顧一鷗等誘出,好照預謀猛下殺手,故爾夜行吹口哨,壯自己的膽!
一聽福康安出聲示警,他本已全力戒備,猛聽數縷勁風已到,他繃緊如弓弦的身形,立時猛轉一圈,「夜戰八方」掌封門戶,大喝:「陸鎮川在此,有種的……」
福康安已凌空而下,咦了一聲道:「奇怪……」
陸鎮川心膽大壯,忙道:「誰能逃過貝勒神目?」
福康安冷然地:「我明明看到有人隱身殿簷向你下手,為何轉眼失蹤?」
陸鎮川心中發毛,嘴裡卻狠道:「因貝勒在此,這班見不得人的鼠輩,當然不敢出面!」
福康安哼了一聲道:「你的手下,儘是飯桶,那麼多的人,卻被人如入無人之境,還說什麼廢話?快搜!」
話落,人又騰身上了「平山堂」的前廳屋頂。
陸鎮川吃了排頭,自己也覺沒趣,他已看清形勢,福康安所說的有人隱身殿簷,不外是指前廳屋簷的兩側和正面,正面是不易瞞過自己耳目的,兩側暗影中,與自己相距在六七丈至十丈間,鑒於剛才曾有人突襲自己,顯然強敵已在咫尺,自己卻連對方人影都未發現,這個人可丟得大啦,凶心大起,竟想先慘殺郁新仁洩忿。
他剛轉身,猛瞥見四面夜空同時升起了紅色焰火,那是緊急信號,心中剛一驚,猛又聽到破風聲急,卻是兩個黑衣人由登山石徑上飛掠而來。
陸鎮川一把抓起郁新仁,厲聲喝道:「報名!」
他以為是自己的手下,又提防是敵人冒充,所以喝問。
那兩個黑衣人狀如未聞,眨眼已到了十丈之內。
陸鎮川大怒,怒嘿一聲:「該死的逆黨!」
話未了,當頭一個黑衣人大喝一聲:「你說什麼?」
由於時在深夜,看不清面目,聲音又陌生,斷定不是大內所屬,陸鎮川正在氣頭上,大喝一聲:「大膽鼠輩,還想在陸某面前弄鬼!」
一面向對方欺去,只要對方一動手,他就準備先把郁新仁點了死穴,當作替死鬼。
只聽前面一個冷聲道:「原來是陸領班,難怪目中無人,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陸鎮川正在火頭上,仍把來人當作是「丹心八友」中人或與「八友」有關的人,接口獰笑道:「你們找死,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
對方怒笑一聲:「姓陸的,你別欺人太甚,小心你的吃飯傢伙!」
陸鎮川大怒,陰惻惻地立定身形,狠狠地道:「你們敢動一步,陸某先把這姓郁的小子擠出蛋黃來!」
一面一手舉起郁新仁,作出猛揮之勢。
猛聽對方大喝一聲:「陸鎮川,快通報貝勒,聖上有旨!」
陸鎮川正要下毒手,掌心已托在郁新仁的背心上,一吐勁,就會把郁新仁震斃,聽到最後「有旨」二字,如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冷水,呆了一下,道:「你是……」
對方冷聲道:「我雖然只是石總領班手下的一位弟兄,不在陸領班的眼裡,現在卻是奉旨召見福貝勒與貴總領班。」
陸鎮川心神大震,暗叫自己瞎了眼,鬧出笑話來了,原來來人竟是石磊手下,而且又是奉旨而來。
大內侍衛雖表面上是自家人,暗中卻彼此「較」上了,互不相讓,有功就搶,有過則諉,石磊與許漢忠二人也是面和心不和,誰也不服誰,陸鎮川身為許漢忠手下心腹大將,當然比誰都清楚。
對方竟抓住了把柄,不但丟人,萬一被加上怠慢聖旨的帽子,這個罪名可大了,那還了得?
他也當然知道皇上已抵揚州,因護駕有人,他未奉召,未去接駕,既來召見福康安與許漢忠,又在深夜,必有緊急大事,非同小可。
偏偏福康安已經失去影子,大約是向「平山堂」後面指揮搜敵去了,他念頭疾轉,放下郁新仁,滿臉堆笑,道:「原來是……二位老兄,陸某真是一時昏了頭……」
對方冷然道:「陸領班貴人事忙,就請火速通報!」
陸鎮川連連點頭道:「當然,貝勒剛才還在……」
對方截口道:「福貝勒已經離開這裡?」
陸鎮川忙笑道:「因有逆黨潛窺,貝勒指揮拿人,二位不妨稍等,我立即派人通報。」
那個始終未開口的黑衣人呀了一聲:「原來如此,剛才我們也已看到不少緊急信號,可見敵人已大舉來犯,難怪一向以冷靜沉著著稱的陸領班也……」
陸鎮川明知對方是打蛇隨棍上,存心挖苦,在這緊要關頭,也不是要面子的時候,既已隱瞞不了,也就落得光棍,反正天倒了有高個子頂著,有福康安在,又有厲害佈置,便即截口道:「好說,陸某無能,怎及得上老兄等在石總座麾下春風得意,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還好,有貝勒坐鎮,難得那班逆黨自行投到,等下叫他們片甲不回,二位不妨欣賞一下。」
仍由剛才當頭的一個發話:「當然,陸兄大功在握,可喜可賀,必有萬全勝算,只是,兄弟有旨在身……」
陸鎮川忙向左首丈外的一個屬下喝道:「魯端,火速報上去,請貝勒接旨。」
那漢子應聲而去。
陸鎮川為了想彌縫自己剛才的失態,有意拉點關係,也有示威炫耀的心意,指著地上的郁新仁,陰笑道:「這小子,就是當年鐵膽顧老三的門下,為陸某所屬弟兄擒來,也正是貝勒的傑作,托聖上之福,就用這小子作餌,才把那班逆黨誘來的……」
突然南方夜空一連升起三朵血紅的焰火,又有一朵銀色旗花,不但是十萬火急的信號,而且是指出有人向南方脫身的方向。
陸鎮川實在掛不住老臉,怒嘿一聲:「二位,請看陸某殺手!」
大步轉身,向空中一揮手,起了五朵金色焰火。
當頭的黑衣人笑道:「陸領班,你怎麼……」
陸鎮川陰森森,話聲中充滿了殺氣:「兄弟發出這個信號,就是通知所屬下殺手,不要活口……」
另一個黑衣人訝聲道:「陸領班,那班逆黨都是出名難惹,你憑什麼?」
陸鎮川殺氣滿面,嘿嘿陰笑道:「憑這個!二位大約尚不知貝勒已把西洋的火神槍調來這裡呢!哈哈,憑戚長春他們再硬,也能把他們打成蜂窩爛……」
話聲甫落,「平山堂」中傳出一聲怒吼:「好狠毒的奴才,不要臉的走狗……」
陸鎮川剛要循聲撲去,數點精光,已飛射而到。
他一驚,脫口喝道:「天心芒!姓鄭的……」
一面揮掌猛劈,一面縮身換位,手忙腳亂。
猛聽手下同聲大喝:「小心……」
他大駭之下,原來背後又有勁風襲到。
同時,十多個手下已紛紛騰身,向他身後飛撲。
陸鎮川是何等人?驚怒交並之下,便知必是剛才兩個侍衛弟兄出了毛病!先滑出丈外,掌隨身轉——
只見為首的黑衣人已背負著郁新仁,左手反兜住郁新仁的身子,右掌連吐三掌,便把向他飛撲的兩個大內高手震得狂噴鮮血,垂直栽落地面。
另一個黑衣人更是猛不可當,身形如電,飄忽換位間,掌影迷離,吐掌毫無聲息,卻把七八個撲去的大內高手震得一聲不吭地墜落橫屍!
只存下兩個後到一步的,見狀大駭,翻身倒縱。
陸鎮川目怵心驚,脫口喝道:「無相散手!來的可是王老五?」
黑衣人雙目精光並射,豪聲道:「難為你招子沒瞎!」
會罵人,剛才陸鎮川還把他二人當作大內侍衛,稱兄道弟,等於瞎了眼,再被當面奚落,陸鎮川居然能夠沉住氣,恨在心頭,陰聲一笑,道:「幸會,另一位可是……」
卻故意拖長聲音,他實在拿捏不準是誰,只好等待對方接腔。
背負郁新仁的黑衣人沉聲道:「姓陸的,不必廢話,你對兩個後生小輩,也如此殘酷狠毒,已夠你萬死,您是仗著爪牙很多嗎?我們光明磊落地公平一搏,你不必拖延時間,等你的手下趕來,也不過多一些替死鬼罷了!」
陸鎮川失聲道:「你可是顧老三?」
在他看來,師徒關心,一聽對方誓不兩立的語氣,推斷一定是顧一鷗了。
他故意發話詢問,就是為了拖延時間,一則想等福康安及同黨趕來,二則好讓預伏之火槍手能夠馳援。
他老奸巨猾,明知以自己藝業,如與「丹心八友」中任何一人動手,最多也只能支持一百招上下,自己折磨了郁新仁與陳姑娘,對方盛怒之下,可能連五十招也無把握接下。
心事既被對方拆穿,他一甩手,先射出一支血紅的焰火,代表緊急訊號,接著,發出一聲尖銳狼號,示意同黨馳援。
黑衣人大步欺進,一言不發地一振鐵腕,發出右掌。
陸鎮川已成騎虎之勢,既不能脫身,只有先盡力一拼,陰笑一聲道:「你們就嘗嘗陸某手段也好!」
雙掌一翻,一記「霸王抖甲」,硬接黑衣人一記掌力。
轟!黑衣人退了一步,陸鎮川卻退了三步!
強弱立判,雙掌換單掌,陸鎮川大喝一聲:「顧老頭,你號稱『鐵膽』,自謂光明磊落,為何冒充我們的人?你可知道還有一個丫頭落在我們手上?」
他是心怯之下,想激將,又想以陳姑娘的生命為挾制工具。
黑衣人狀如未聞,也似根本不屑理他,右掌緩緩揚起,全身衣衫如風吹滿帆,那是罡氣提聚到頂點的顯示,這一掌,等於集中了一身功力,如接不下,非死即傷!
陸鎮川知道對方是速戰速決,才不惜乾坤一拋,想立斃他於掌下!
他緊張地一面作勢反擊,一面準備投機取巧,等對方一吐勁,就撤身退避。
就在這時,只聽屋頂上揚起一聲哈哈淡笑:「很好,我來看看你們這班大膽逆黨到底有多大道行?」
話出,身起。
話落,人已凌空下擊。
「行」字落處,他已挾凌厲風聲,向黑衣人兜頭撲下。
陸鎮川暗鬆了一口氣,在主子面前,他哪敢怠慢?當然力求表現,大喝一聲:「逆黨領死!」
反而轉向「開山斧」王思古撲去。
同時,另外兩個好手也逞勇撲上。
先後腳之差,等於三對一!
只聽如破竹怪響,福康安下撲的凌厲急勢,和背負郁新仁的黑衣人右掌一翻所發的強烈罡氣,碰個正著。
黑衣人確實已凝足十二成功力。
福康安挾由高而下之勢,也是發出十成功力,並是雙掌齊下,雙方功力相等,只是黑衣人吃了背負一人,又是單掌的虧,登,登,登地一連退了三步,留下寸許深的腳印,雙目神光連閃,可見心情之激動中透出驚訝。
福康安一個凌空觔斗,翻落地上,噢了一聲:「不錯,真有幾手,難怪你們如此大膽……」
話聲未落,連串悶震,一聲慘呼繼起。
卻是陸鎮川和王思古硬碰了兩掌,陸鎮川退了三步。
恰好,另外兩人又向左右攻到。
王思古鐵腕輕揮,「無相散手」罡氣飛旋而出。
左首的一個一時貪功,死星照命,竟以為王思古剛與陸鎮川換了一招,正是罡力已盡,新力未生剎那,一記「橫江截斗」,以「摔碑手」重掌猛擊,卻不知「無相散手」乃佛門降魔玄功,專能以柔制剛,遇力反震。
陸鎮川用的是陰勁毒手,且功力高,一發覺不妙便能自卸反震之力故未吃大虧。
而這個以「摔碑手」發招的冒失鬼,因震於剛才王思古下手之厲害,竟把十二成功力一概用上了,正犯「無相散手」之忌,他剛猛覺發出的力道如撞在軟綿綿的絮上,猛覺強烈的力道在胸前一震,如千斤巨杵,自己打自己,臟腑碎裂,立時斃命。
右首的一個,用的是「武當綿掌」,完全是投機取巧的狡猾手法,又是先落在王思古丈許以外發掌,好像是發掌,在吐勁剎那,變掌為指,直點王思古「肩井」與「乳白」二穴。
這一來,反而保了狗命。
王思古的「無相散手」,只把他攻來的指力化解於無形,對方一見同黨慘死,飛快地貼地一滾,居然被他避過了王思古一記「散手」。
另一個同黨剛由地上爬起,面如土色,卻極機警地扭身便溜,掠身如箭,消失於「平山堂」大門裡。
好像是害怕逃命。
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去求援或另有奸計。
福康安冷聲揮手。
「陸領班,你站開去,讓我來會會這些難見的高手!」
陸鎮川正好借此下台,口中卻道:「殺雞焉用牛刀,對付這班逆黨……」
福康安截口喝道:「廢話!憑你,絕不是他們對手,你手下儘是不中用的腳色,你還是先把這些死人拋開,好讓本貝勒試試這二位高手究竟有多少斤兩,敢有天大膽子造反!」
說罷,摔去外衫,摸著腰間十錦嵌玉絲絛淡淡地一笑,一指王思古道:「請二位報上名來,本貝勒願意在內外五門工夫,兵刃百藝上與二位切磋一下,不分高下不止!」
說到這裡,雙目精光暴射,炯炯注視著二人。
王思古豪聲大笑道:「原來你就是福康安?倒不像紈褲子弟繡花枕頭……」
陸鎮川剛「咄」了一聲:「好大膽的……」
福康安揮手道:「做你的事去,不要囉嗦!」
陸鎮川又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真的勾腰動手,把被王思古「無相散手」震斃的手下屍首一個一個地移向一邊,這份難受,只有他心中知道。
王思古叫了一聲:「老三……」
顧一鷗狂笑一聲:「人家既以江湖本色相見,告訴他也可以的!」
福康安沉聲道:「正是,本貝勒是以武林身份說話,你們不必害怕!」
顧一鷗狂笑震天:「倒底少不經事,不脫本來面目,你也不先想想,我們何懼之有?」
福康安點頭道:「有種,報名來。」
顧一鷗大聲道:「大明顧一鷗。」
王思古豪聲接口:「大明王思古!」
福康安仰面道:「果然算得是英雄,不愧『丹心八友』之號,孤臣孽子,本貝勒愛才如命,你們有此大好身手,何必作徒勞無功之事,如願……」
顧一鷗大喝一聲:「不必廢話,既知我們是孤臣孽子,能愧對『丹心』二字嗎?你如歸告宏歷,歸化漢族,奉祀大明正朔,我們不計成敗,有德者居天下,否則,大明子孫,永遠不會罷休的!」
他聲色俱厲,如嚴父訓子,凜然正氣,不但使陸鎮川面如土色,全身冷汗,連福康安平靜的面色也連變了幾次。
如非福康安早吩咐了,陸鎮川真會又罵「大膽逆黨」了!
面對福貝勒竟敢直言指叱,除了顧鐵膽,誰也難如此暢言無忌。
福康安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姓顧的,你不愧鐵膽之稱,難怪膽大妄為,你既知有德者居天下,本朝奉天承運,愛民如子……」
顧一鷗截口大喝:「住口!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殺人千萬,血河骨岳,鐵打的事實,你胡說什麼?」
福康安怒叫道:「姓顧的,本貝勒一念憐才,曉以大義,你既不聽,可知你們生死已操在本貝勒手上嗎?」
顧一鷗仰天狂笑:「無知豎子,包藏禍心,深得陰柔深沉之旨,你故意砌詞亂語,無非想等你手下一班無恥奴才趕到罷了,他們不是來了嗎?來!你先接我三掌!」
話落,右手已緩緩提起。
福康安是有此機心,一則他有剛愎自負的一面,想以一身所學,力折「丹心八友」才不惜逞勇挑戰。
二則就是等候火槍隊趕來,好下毒手!
這樣做,如他能以力伏人,可以樹立天下無敵的威風。
萬一有心無力,也可憑火槍制人死命,一樣可以稱心如意的。
可謂深得殘暴與陰柔之三昧。
被顧一鷗發話喝破,惱羞成怒,且已瞥見大批手下已採取四面包圍之勢,鴉雀無聲地縮小包圍圈,有恃無恐,凶威大發,一聲冷笑:「姓顧的,你們二人一齊上吧!本貝勒非給你們最嚴厲的教訓不可!」
王思古哂然道:「憑你這豎子也配?」
福康安厲聲道:「一試便知!如你二人不願同死,也不過先後之分,你們哪個先上都是一樣的。」
王思古狂笑一聲道:「老三,我倒有點興趣了,讓我先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豎子如何?」
人已大步欺進。
福康安點頭道:「姓王的,聽說你有六十四式『開山神斧』,就讓本貝勒看看如何?」
王思古大笑起來:「我的寶斧,已經久不使用,就以豎子之血,祭我寶斧也好!」
把背上的皮套取下,迅速地解開,一柄烏光墨亮的「咬金斧」已經入手。
顧一鷗冷眼四掃,傳聲道:「老五小心點,這豎子必有奸計,最好能把他生擒,可挾之突圍……」
王思古是因顧一鷗背負郁新仁,比較不方便,才接下來。
他二人哪裡不知道身入虎穴的凶險,救人得手,理應及時撤退才對。
但,二人藝高膽大,一聽福康安也在此,仇人相見,眼分外紅,倒想趁此多殺幾個走狗,除去一些鷹犬爪牙,如能擒住福康安,更有大用。
他二人又何以不知道對方人多勢眾,且已由陸鎮川口中聽到有火槍隊,那種西洋做的火槍,十分利害,只有大內才有,血肉之軀,武功再好,也難應付,二人敢冒大險者,是自信與仇火交織之故。
嗆啷一聲,福康安已經由腰間解下一對軟鞭,雖說是鞭,實在不三不四,有點像龍頭棒,又似蛇骨鞭。鞭首是兩顆拳大的龍頭,鞭尾是交叉的蛇尾。
鞭身精光刺目,顯然是上好白金與緬鐵、風磨鋼合鑄的。
鞭尾卻藍光隱隱,顯然是淬過毒。
而且,凡是奇門兵刃,必然另有獨門招數,不能照一般鞭法應付。
王思古顯然在兵刃上先吃了虧,因為他的「開山斧」,並非馬上用的古制巨斧,而只是連斧柄也只有二尺四寸的鑌鐵斧,由於含有鋼母冶鑄,犀利無比,也可說是一件神兵。
只是,兵刃上是講究一寸長,一寸短的,這種沉重的傢伙,一碰到軟鞭,先落下風了。
因為,鞭長七尺二寸,加上兩臂,就是丈外方圓,鞭勢所及,短斧根本無法近身進招。
何況,又是雙鞭,注定他碰到剋星了。
陸鎮川憋了一肚子的氣,一看同黨趕到,成功在即,再也忍不住乾笑起來。
「顧一鷗、王思古,在福貝勒的『追魂雌雄鞭』之下,不過釜底遊魂,還不乖乖待縛!」
說罷,忍不住得意地奸笑不止。
這時,已有不少大內高手趕到,陸鎮川一笑,大家又看到福康安已親自下場動手,也討好地吆喝助威。
王思古不但不怒,反而好笑起來。
「這叫做狗仗人勢,還是狐假虎威?姓陸的,你這種卑鄙奴才,齷齪走狗,受人豢養忘了本來面目,真不知人間有這羞恥事!」
顧一鷗接口喝道:「老五和這班小人,廢什麼話,我本不願污手,姓陸的竟如此無恥,我就叫他狗吠不出來!」
話落,右掌一揚,向陸鎮川大步欺去!
陸鎮川被罵得狗血噴頭,他再無恥,也感難堪,心中恨毒,立意先殺顧一鷗,乃作怯敵之狀,不住後退!卻已向同黨打了暗號。
福康安大喝一聲:「陸鎮川,你們全給我退下,姓顧的,本貝勒有言在先——」
王思古大喝一聲:「先嘗嘗王五爺的『開山斧』!」
人已欺進,烏光一閃,竟似一招最平常的「斧劈華山」。
福康安瞥見顧一鷗已經把陸鎮川逼到十多丈外,陸鎮川猛地雙手一抖,就是大蓬「天狼釘」,人也翻身倒竄。
顧一鷗右掌一揚,震散了「天狼釘」,人已騰身飛撲。
眨眼間,二人已隱沒「平山堂」裡。
福康安心中暗喜,冷笑一聲:「不過爾爾!」
腳下紋風不動,左手軟鞭平直如矢,反向王思古胸前疾點,右手鞭如怪蟒出洞,鞭頭一抖,猛地一個急旋,閃電般橫掃而出。
完全無視於王思古的進招。
這正是以長助短,以攻還攻的殺著。
王思古狂笑一聲:「豎子敢爾!」
挫腕震斧,一片幻光,巧展「芥子須彌」身法,讓過了對方直點和橫掃之勢,只聽尖銳破風聲中,揚起一聲脆響!
那是「開山斧」正好劈在福康安左手軟鞭的龍頭上。
立時劈落了一支長約二寸許的精鋼龍角。
這也是奇妙的絕招。
在目不及眨間,能一下劈中閃電般的軟鞭龍頭,也是不可思議的。
福康安虎口一麻,尖銳的破風聲息正是他雙鞭的餘勢所發。
雙方同時撤身,彼此心生寒意,知道對方真好扎手。
福康安鞭頭被損,等於輸了一招,淡淡一笑道:「姓王的,請接本貝勒『鎖龍十三鞭』!」
聽他口氣,蠻客氣的,倒真有江湖味,根本不像是對付心目中的「逆黨」,彼此心中卻明白,這是生死之搏。
福康安話聲一落,身形騰起,鞭雙如蛇,幻織起一片鞭影,罩向王思古。
王思古一聲長嘯,左掌右斧,大片烏光,把身掩沒。
福康安施展的是「騰雲三式」,由空中發鞭,就和一般鞭法不同。
王思古卻是「無相神功」護身,採取守勢,密封全身,掌護頭面。
本來,軟鞭之長處,在遇硬即拐彎,遇軟即相纏,但在王思古的神功發揮下,鞭上力道,只能在他週遭三尺外施威,無法攻進他罡氣圈裡。
不過,王思古也不敢冒險反撲。
初看來,是王思古被困在福康安的鞭風下。
那班大內高手,以為王思古已落下風,大聲吆喝,為福康安助威。
只聽一片破竹劈拍怪響,福康安人在半空,雙鞭如兩條銀蛇伸縮亂閃,又好像正在猛烈抽打王思古。
倏地,銀蛇猛縮,福康安三招無功,提氣不住,收鞭下落。
王思古狂笑一聲:「該輪到我了!」
身形暴起,斧光如電,又似大片急雹,罩向福康安。
這正是王思古的「飛花三斧」。
福康安一坐四平馬,雙鞭如龍,又似兩條怪蟒虯結交纏,在頭頂舞成一圈又一圈的急旋。
王思古也是三斧無功,全被鞭勢化解,翻身栽落,笑道:「原來你得到密宗『十二回龍心法』,王五爺倒有點興頭了,敢不敢放手一較玄功?」
「玄功」,是內家高手最後的拚命打法。
那全是硬碰硬,沒有半點取巧餘地,任何詭異的身法也只有硬接硬對,誰差一點,存亡立判。
王思古是殺得起興了,他認為,能碰到福康安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他知道福康安已得喇嘛三教真傳心法,如想在兵刃上勝他,非三五百招不可。
如論比較玄功,自己的佛門神功,正是克制喇嘛異端的最佳捷徑,何況他有數十年的火候,福康安不過二十多歲,決非對手,雖說是取巧,對付民族大敵,欲得而甘心的「朝食」,也顧不得了。
何況,他深知眼前形勢險惡,如果不能制住福康安,或絆住他就難突破重重包圍。
福康安軒眉笑道:「很好,本貝勒無所不能,一律奉陪!」
雙手一合,繃簧輕響,收起了雙鞭。
王思古當然也迅速地藏好了「開山斧」。
福康安道:「我們採取何種方式?」
倏地雙目一亮,原來東方夜空升起了九朵金色火焰。
週遭的大內侍衛都是面色一緊,透出訝異。
福康安剛微微一怔,噢了一聲:「怎麼了……」
破風聲疾,人影連翩而來。
王思古剛哼了一聲:「原來你裝模作樣,只是等待援兵?」
福康安還未開口,只聽一聲森森冷笑道:「好大膽的王思古!許漢忠在此!」
聲到,人到。
一陣「羊角風」,卷地一旋,來人現身,一身白骨森森的骷髏衣,鬼眼灩灩,正是「白骨殃神」來了。
大內侍衛一見頂頭上司駕到,個個精神百倍,卻是鴉雀無聲。
許漢忠先向福康安打了一千,陰聲道:「貝勒千金之體,何必和這種逆黨……」
話未了,福康安淡淡截口道:「因為你的手下太高明了!」
這,明明是罵人入骨啦。
許漢忠鬼臉一寒,四面疾掃一眼,厲聲道:「你們這班膿包,難怪貝勒生氣……哼哼!……」
轉向福康安躬身道:「等下卑職會有表示。」
福康安淡淡地道:「是我自己要會會這班大膽的逆黨,噢,剛才是……」
許漢忠走近三步,低聲地:「是聖上聞訊,派來三位國師與石總領班趕來,要把這班逆黨一網打盡!」
王思古始終平靜地負手佇立,他久經大敵,知道今日除了硬拚外,已是不了之局,與預定計劃不符。但,此時此地,也無撤身之理,更無示怯之理,聽到這裡,忍不住哼了一聲道:「姓許的,你不如先改個名字,可以少丟人現世!」
許漢忠獰笑轉身,惻惻乾笑道:「王思古,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進來,我們會好好消遣你!」
王思古喝道:「叫你許『滿忠』吧,無恥匹夫,不必廢話,王五爺已豁出去了,何懼之有,你們這班走狗,只管一齊上。」
原來,他已聽出又有人到!
果然,一聲陰森笑聲傳到:「人生何處不相逢,姓王的,你們到齊了沒有?石某人來遲一步,得好好地敘敘舊情,嘿嘿!」
聲落,白影如煙,射落現場。
來的是一個一身銀灰色長衫,天生陰陽臉,一邊白如骨,一邊黑如墨的老者,鷹鼻細目,眼珠深陷,卻是未語先笑,錦衫飄飄,十分瀟灑,儒雅。
他即是出名的笑裡藏刀,心毒手辣的「陰陽聖手」石磊。
緊隨他身後的,是四個紫衣老者,都是神色陰沉,各有異相,兩太陽穴鼓起,可知功力都是一等一的。
王思古面對這兩個凶神惡煞,也自心驚,豪笑一聲道:「運氣不壞,今夜能碰到兩個頭號走狗,王五爺的寶斧可以大快朵頤了。」
「白骨殃神」許漢忠剛凶睛一瞪。
石磊皮笑肉不笑地道:「漢忠兄,有貝勒在此,三位國師馬上又到,便是他們八人全來,也是釜底遊魂,就讓他多佔點口頭便宜又何妨?」
背著手,向王思古哈哈一笑道:「王老五,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我們等了這麼多年,才輪到今夜,可惜只有你一個孤魂野鬼……」
「百變天狼」陸鎮川突然由「平山堂」中竄出,接口笑道:「還有姓顧的,已被我誘入陷阱了!」
石磊大笑接口:「王老五,你已成了俎上肉,網中魚,漂亮點,束手待縛,石某人看在江湖一脈上,請貝勒少給你一點苦頭吃!」
又向許漢忠拱手道:「可喜可賀,許兄強將手下無弱兵,小弟真是乘興而來,要敗興而返了!」
言外之意,是大才小用,只存下一個王思古,何用興師動眾?奚落之狀,濫於眉宇。
王思古便是泥人,也有土性,可是,他深知對方是仗著人多勢眾,難怪如此驕狂,如果動了無明,正中了石磊激將之計,大敵當前,氣躁動怒,是最大忌諱。
因此,他竭力平靜自己,向福康安哈哈一笑道:「你手下的走狗,全仗人多,單打獨鬥,不值一擊,他們都不是王某對手,你還有膽實踐剛才之約否?」
福康安淡淡一笑道:「姓王的,本貝勒只想看看你們八人到底有多大道行,既已成了困獸,你就認命吧。」
王思古仰天狂笑道:「豎子深得奸雄三昧,你們只管一齊上吧!」
許漢忠厲聲喝道:「王思古!你們八人,澄心被擒,一鷗入阱,你成了待決之囚,還吹什麼大氣?」
王思古一震,怒叱道:「你說什麼?」
許漢忠向第八支旗桿上一指,陰森地道:「你還在做夢,上面就是澄心賊尼,該你輪到第五桿了!」
一揮手:「準備!」
馬上有人暴喝,站到了第五支旗桿下。
王思古向第八支旗桿上的囚籠看了一眼,心中一慘!
因為,他確已看出籠中有人,且是一個女的,卻是一動也不動,分明已經死亡或半死中,否則,決不致毫無反應。
聽許漢忠的口氣,不似虛聲恫嚇,一盟關心,忍不住戟指許漢忠,嗔目怒叱:「真的?」
許漢忠聳聳肩,陰惻惻地乾笑道:「憑許某身份,還會養個假尼姑騙你嗎?說來,還是石兄的傑作呢。你要不要先上去驗明正身?」
石磊仰面哈哈大笑。
這種奚落,實在叫人難受!
王思古雖不相信顧老三會被陸鎮川誘入陷阱,卻已八分相信八盟妹澄心師太已落毒手,他吸了一口氣,慘笑一聲:「血債血還,拿命來吧!」
「無相散手」早已凝足十二成功力,右掌擊向許漢忠。
左掌擊向石磊。
許、石二人同時冷哼,揮掌硬接。
王思古以一對二,雙臂一震,退了兩步。
石、許二人也各退了一步。
王思古更不打話,向許漢忠猛撲。
許漢忠獰笑一聲:「今天該輪到你倒霉了!」
又是揮掌硬接。
石磊悶聲不響,已向王思古背心飛點一指。
王思古正全力出掌,把許漢忠震退三步,身形尚未落下,背心風生,急變「空中大挪移」,身形劃了一個弧形,雖然堪堪避過石磊一指之力,許漢忠又發出一招「閻王投帖」。
石磊如桴鼓相應,右指一收再出,左掌同時拍出。
論石、許二人功力,本就各與王思古在伯仲之間,以二對一,王思古立處下風,但仍能大奮神威,連發三掌,連消帶打。
三個當世高手,立時虎躍龍騰,展開惡鬥。
福康安負手於背,退立「平山堂」門口的石階上,低聲問陸鎮川道:「姓顧的如何了?」
陸鎮川躬身道:「被卑職誘入廂房,賞了他幾顆『三步迷魂彈』,栽倒了。」
福康安蹙眉道:「有這麼易與?」
陸鎮川笑道:「打他個措手不及,他似乎是想進入內面找姓陳的了頭!」
福康安噢了一聲:「那丫頭如何?」
陸鎮川怔了一下,躬身道:「剛才據手下報告,被人劫走,由南方脫身!」
福康安一頓腳:「一定是另有其他逆黨潛入核心,你手下這多人是幹什麼的?好意思嗎?」
陸鎮川好不尷尬,事實上,被別人由重重埋伏中把人救走,竟等事後才知,也確是笑話。
他只好惶恐地躬身道:「屬下無能,等下請貝勒一律嚴予處罰!」
福康安沉吟一下,道:「放馬後炮又有什麼用?那丫頭也無關緊要,本貝勒判斷,他們一定會去而復回,只要能擒住戚長春那班人,仍不失大功受上賞。」
陸鎮川如釋重負,踴躍道:「貝勒英明,只要他們敢再來,屬下一定全力施為,殺身以報。」
福康安道:「好,本貝勒只擔心姓顧的有詐,你先去把他拿來見我。」
陸鎮川一聲:「得令!」
躬身退下向裡面閃身。
只幾句話的工夫,場中惡鬥已是人影不分,儘是狂風勁氣,飛砂走石,大有風雲變色,草木含悲之勢。
王思古是以生命相搏,幾乎有攻無守,儘是殺著,自古道:一人拚命,萬夫莫當。石磊與許漢忠當然不願在這種絕對有利的形勢下硬拚,故一時尚難見高下。
王思古就是看中對方這個弱點,以「攻心」為先,作背城借一,死中求活之策。
石、許二人則只想把王思古纏住,逐漸消耗他的功力,一直把王思古活活累死!
福康安看得頻頻點頭,暗道:「難怪所謂『丹心八友』,久稱大敵,藝業都是有專長,如由自己對付王思古,也很難說三百招裡能分高下。」
又忖道:「石磊一向以心計及奇門暗器見長,現在為何棄長取短?」
福康安最關心的還是自己引為最大得意的「火槍隊」,是由西洋進貢,再以重金購買,一共也不過四十枝。
除了三勇士與三十六「無敵鐵衛」每人一枝外,自己也有一枝,但為了避免耳目,不便攜帶在身。
他略一掃視,已發現了二十名槍手正控機待發。
福康安暗忖:「除了三勇士與十六衛派去護駕外,二十個也不少,他們早被安排在四面布下暗卡,為何讓強敵深入重地,一槍也不放呢?」
又自失笑,那因為敵人身手太高了。可能等到手下發現人影時,還未「瞄準」,人已失蹤。
猛聽一聲洪烈的大喝:「哪裡去,給佛爺留下頭再走。」
福康安一聽口音,便知是隨駕的三大國師中的「天龍」喇嘛。
他已聽出口氣,必是發現另有強敵,也可能正在追逐中,不敢怠慢,忙向「商山四皓」一揮手,道:「你們去看看!」
那跟隨石磊來的四個紫袍老者同時一躬身,破空而起,循聲掠去,好像四枝怒箭。
四人剛幾個起落,掠下三十多丈,猛聽一聲怪叫:「哪裡去,留下頭再走!」
四人同時疾收急勢,揚掌當胸。
卻是一個頭包黑巾,一身黑布勁裝的大漢。
「商山四皓」互看一眼,靠左的一個乾咳了一聲:「來的可是常老四?」
話聲剛落,對方大喝一聲:「我是閻老五,你們四個老賊,大把年紀,還給人當奴才,實在可憐,不如回去報到!」
雙掌一合,一抖,霹靂大震。
正是「霹靂震天掌」。
「商山四皓」同時翻掌,怒哼出聲!
強大的震輻,使四人都馬步浮動。
常修大吼一聲:「再接三掌!」
話出掌合,鐵腕三振,如三聲迅雷經天。
「商山四皓」鬚眉皆張,合力出掌,力道相撞,如匯成一片震耳焦雷,地皮都在動。
常修大笑一聲:「味道如何?」
「商山四皓」已連退三步,氣血上湧,四人合力竟接不住人家一人三擊,氣得個個目射凶光,猛撤身形,向四面移形換步,準備群毆取勝。
常修哂然道:「你們四個,實在老而無恥,又不經打,常爺和姓石的王八龜孫子有死約會,你們滾開!」
說著,雙掌緊合,半月形緩緩地轉了一圈,立時把「商山四皓」鎮住。
因為,常修的「震天掌」,力道之雄,他們全明白,四人聯手,尚接不下,如單獨招架,後果不堪設想。
常修蓄勁不發,使四人都以為他要向自己發掌。
或以為他在選擇出掌的目標。
因此,誰也不願逞勇先上,免成了「目標」。
常修狂笑震天:「不怕死的只管上,常爺失陪了。」
彈身而起,一掠五六丈,直撲「平山堂」。
「四皓」中的老三老四剛要揚手發出暗青子……
老大低聲道:「別糟蹋了,讓他上去送死,反正少不了我們一份功勞。」
老三、老四猛收手,老三低聲道:「不妥吧?福貝勒在看我們……」
老大一揮手:「我們下去看看,姓常的一上去,就是我們的事了。」霍地旋身。
只聽破風如裂帛,一個高大的喇嘛已現身十丈外,大聲道:「你們可曾看到兩個小和尚?」
「四皓」見是「天龍」喇嘛,心神一凜,老大忙躬身道:「在下兄弟只碰到姓常的逆黨!」
「天龍」喇嘛恨聲不絕:「好可惡!兩個小和尚好滑溜,還有一個瘋和尚亂搗鬼,佛爺差點給他朦了。」
「四皓」心中有數,能逃過「天龍」喇嘛手下的人,如非功力奇高,就是輕功過人。
只見「天龍」喇嘛滿面殺氣,番僧性直,暴怒之下,就毫不掩飾被人「耍」了。
「四皓」中的老大問道:「還有二位大國師呢?福貝勒命在下兄弟前來迎駕。」
話剛落,又是裂帛響,兩條人影,破空射到。
正是「嘉卜」喇嘛與「震岳」喇嘛。
這三個番僧,代表了「黃教」、「黑教」、「紅教」這一代的「活佛」。
如論他們的功力,神力不及古班拉,飛鈸不如鳩多伊。
但卻是三教中盡得真傳,造詣最精、最博的三個,也極得教中之推重崇敬。
他三人,一向陪伴弘歷,專司護駕,從來不輕離一步。
對外任何事,一向都不由他三人出動,而由古、鳩與「黃龍」、「震山」、「法海」主持,所以「商山四皓」見到他們,都十分畏懼而恭謹。
「四皓」當先馳回,先向福康安報告三位國師已到。
當福康安親自迎接三個喇嘛時,「震天掌」常修已經找上了石磊——因他也是剛由棲霞抵揚州,由於先有「澄心」八妹被擒之辱,又有後遭唐治觀等人施展石磊的子母陰雷之恨,一抵揚州,便聽到郁新仁與陳姑娘失陷「平山堂」的消息,大怒趕來,和石磊一照面,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也沒什麼說的,先向石磊發出三記「震天掌」,迫使「陰陽聖手」不得不全力應付。
這一來,王思古壓力驟減,和「白骨殃神」許漢忠一對一,立時由劣勢變為上風。
一百多招過去,只見四條人影,在排空勁氣與驚塵十丈中,連福康安也分不清敵我雙方的面目。
福康安陪著三個喇嘛站立在「平山堂」大門前石階上觀戰,眼光卻不時四掃,查看有無異兆?
他相信,「丹心八友」中一定另有人馳援,不論如何,他們決不會坐視王、常二人陷身危境而不顧。
他很瞭解江湖俠義道的「義」氣,特別是「丹心八友」,義薄雲天,生死與共,一定會趕來。
因此,他雖表面不動聲色,內心也極緊張。
他也知道「八友」功力高強,智勇雙絕,不但輕敵不得,一個不好可能反吃大虧。
現在,看王、常二人功力,已在兩個總領班之上,除了先擒住一個「澄心」尼姑和顧鐵膽外,還有戚長春等四人。
何況「八友」尚有不少同氣相投的朋友與黨羽,假使他們傾巢而來憑自己與三個喇嘛,加上所屬高手與倚為「法寶」的火槍隊,能否控制住局勢?尚在不可知數。
別看福康安年紀不大,卻極得雄圖大略與剛柔相濟之旨,喜怒不形於色,已是很有城府,能察大局,有其過人之處。
他略一盤算,立作決定。
第一:他必須速戰速決,先解決王、常二人。
第二:他要重新部署應變,把火槍隊調到身邊聽令,指揮八面戒備。
必要時,應飭令石磊以緊急信號調集大內侍衛已到揚州者全部馳援。
要解決王、常二人,非自己親自下場或示意三個喇嘛插手不可,為了除去心腹大患,也顧不得體面了。
他略一沉吟,一揮手,先招手把火槍隊召回身邊。
再以傳聲吩咐第二領班黃輝,轉令現場所有人手,向四面戒備,聽令進退。
真是雷厲風行,眨眼間,那麼多的人,都四散消失。
二十個精悍的壯漢,各執火槍,雁翅排開在福康安兩邊。
使福康安心神不定,覺得奇怪的是,為何這麼久還不見「百變天狼」陸鎮川把顧一鷗押來?
他卻不知「百變天狼」已成了「無齒之狗」。
憑「鐵膽書生」顧一鷗的機智沉著,豈是易與的?
他故作中了陸鎮川誘敵入伏之計,不過是趁水洗船罷了。
也確實是想深入「平山堂」關心陳姑娘的安危。
他一入門,便聽到「妙手伯溫」鄭老二的傳聲:「鳳娟已經救出,戚老大馬上會到,對方人再也不足懼,只是有西洋火槍,不如將計就計先設法解決那班火槍隊或制住福康安,才是上策!」
顧一鷗一聽大喜,寬心大放,他號稱「鐵膽」,就是什麼也不在他眼裡,加之不止膽大,而又心細,陸鎮川一施手腳,他就自閉七竅,假裝猝不及防,昏倒地上。
陸鎮川也是時衰運背,那麼工於心計,奸詐百出的老賊,以為中了邪香的人,沒有解藥,大羅神仙也只有待斃,急於邀功,就以為顧鐵膽已是俎上肉,便報功去了。
他一走,顧鐵膽以「天耳通」功夫聽出附近無人監視,便震破天花板脫身,本想和鄭老二會合,再定下一步棋,偏偏找不到,他就上了屋頂。
當王思古以一對二,力鬥石、許二人時,他就想現身,恰好聽到福康安與陸鎮川的對話,他立時抽身進入「平山堂」,陸鎮川興沖沖地往內走,顧鐵膽也懶得開口,一聲不響地出手,先點了陸鎮川的「腰俞」與「尾閭」二穴。
棋差一著,縛手縛腳,陸鎮川警覺時,穴已被制,還未開口,就被顧鐵膽右掌在他嘴上一貼用了二成暗勁,就把他的滿口牙齒震脫,把他的琵琶骨挑斷,又廢了他一身功力,才把他縛成一個粽子似的丟在暗角里。
也就難怪福康安感到「奇怪」了。
顧鐵膽已經隱身在大門之後啦,和福康安只隔了三丈遠近。
他當然看到常老四已來了,以一對一,用不著為王老五與常老四擔心。
三個喇嘛,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福康安調兵遣將,他也心中有數,暗忖:「這小伙子不簡單!」
只見福康安回頭向門裡掃了一眼,又向左邊的一個手執火槍的壯漢沉聲吩咐:「到裡面看看陸領班怎樣了?小心點,一有萬一,火速報警!」
那漢子應聲掠入「平山堂」。
顧鐵膽暗叫:「天得其便,送上門的買賣,豈可不做?」
但,眼看那壯漢已掠進幾丈,轉彎不見,他仍是一動也未動。
因為,他聽到福康安向三個喇嘛沉聲笑道:「三位國師,這兩個逆黨身手極高,石、許二領班可能差了一籌……」
中間那個喇嘛嘿嘿陰笑道:「好教貝勒得知,本座看來,石、許二人,不過欺世盜名,而無實學,只會窩裡鬥爭爭功,諉諉過罷了。」說話的正是「天龍」喇嘛。
福康安晤了一聲道:「大國師認為他二人言過其實,但是,他二人尚有拿手的絕招未發,只是對手太強,一時不便施展,如有人暗助一臂,他二人立即可轉敗為勝!」
左手的「嘉卜」喇嘛,獰笑一聲道:「本座得先問貝勒一聲,貝勒可知道『黃山』的事?」
福康安一蹙眉道:「我也是剛知道不久,也不相信,所以幾次召見石、許二人,他二人因急務外出,也是剛趕回。」
「震岳」喇嘛沉聲道:「聖上在錢塘已接到報告,是由石、許二人發出,證明他二人是趕到了黃山!哼哼……」
福康安一怔,道:「三國師,他二人到了黃山是事實,可能是馳援而去,可惜遲到了一步……」
「天龍」喇嘛皮笑肉不笑地道:「貝勒,本座問你,憑姓顧的那班人可以使古、鳩和『法海』等好幾位師兄一同失手嗎?」
福康安一愕,沒有開口。
顧一鷗也一驚,迅忖道:「聽說修羅四血赴約黃山,原來是這班人?古、鳩二人,十九是古班拉與鳩多伊,為何會扯到我身上……」
只聽福康安噢了一聲:「大國師之意,是古鳩二國師之失手,乃因石、許二人疏於防範的過錯?」
「天龍」喇嘛已透出怒聲:「貝勒不妨好好問問他二人的經過,能先查查更好,聖上為此大怒,本座等也非查清楚不可!」
「震岳」與「嘉卜」同時發出冷笑。
番僧性直,又極狂妄自大,以國師之尊,除了對弘歷尚敬忌三分外,誰也不在他們眼裡。
他們對於古班拉與鳩多伊等之死在「黃山」,已斷定是與石、許二人有關,心中有了成見,就掩飾不了心中恨怨之意。
福康安是何等人?他雖不相信石、許二人會吃內扒外,幫助逆黨,對古、鳩二人不利,而且,明知石、許二人即使有此私心,也無此力量,決不會膽大妄為至此。
但已多少聽出了三個喇嘛對石、許二人的懷疑與不滿。
在這種難於解釋,未明真相的形勢下,如果示意他們三人出手暗助石、許二人,是不識相的事。
福康安立作決定,只有自己出手了。
口中卻道:「三位國師,天下事不難查個一清二楚,等事完再說……看來,我非親自下場不可!」
這是他故作姿態。
「震岳」喇嘛哈哈一笑,故意大聲道:「笑話!憑這兩個逆黨,還用著貝勒下場嗎?以本座看來,石、許二領班是絕學未展,本座若一出手,這兩個逆黨逃不過五十招!」
分明是罵石、許二人沒用。
石、許二人已經和王、常二人快到二百招了。
聽在耳裡,氣在心裡!
一方面,確實難堪。
一方面,又恨三個喇嘛只會在旁吹大氣,說風涼話,如非福康安在此,他二人可能立即下場,請三個喇嘛露幾手,先堵住三個喇嘛的嘴。
石磊在百忙中向許漢忠傳聲道:「漢忠兄,這三個番狗在幸災樂禍了,我們得爭這口氣!」
許漢忠也急促傳聲回答:「可惡!就讓他們下不了台如何?」
石磊忙傳聲道:「貝勒在,我們要留心點,只有先贏這一場!」
許漢忠傳聲問:「磊兄高明請教妙計!」
就在這幾句話間,由於傳聲換氣,又被王、常二人迫得退了三尺。
三個喇嘛忍不住哂笑起來。
「震岳」喇嘛乾笑道:「好教貝勒得知,二位領班大約連夜由黃山趕回,遠程辛苦,功力大打折扣吧?」
「嘉卜」喇嘛笑道:「也可能是未進飲食,貝勒叫他二人下場小憩,讓本座煞煞手癢如何?」
「天龍」喇嘛哼聲道:「如聖上知道,真會由失望而生氣,要考慮另選良材了。」
石磊和許漢忠又不是聾子,都心中恨毒惱羞成怒。
石磊一咬鋼牙,向許漢忠傳聲道:「漢忠兄,你把姓王的引開,我要下手了!」
許漢忠立時會意。
他知道,石磊要施展歹毒稀罕的玩意兒取勝,正合孤意。
因為,只要石磊一得手,常修非死即傷,只剩下王思古一人,石磊再一伸手,就大功告成了。
雙方四人,在二十多丈的空間苦鬥,許漢忠深知石磊的一些玩意很厲害,立即向左方騰空飛射。
王思古未料到對方竟想脫身圖逃,大喝一聲:「哪裡去?無恥走狗……」
騰身緊躡。
雙方先後腳起步,兩個起落,已是二十丈左右。
「天龍」喇嘛仰天大笑:「許總領班,這是只想溜的時候?臨陣脫逃,該當何罪?」
福康安剛咦了一聲:「不會的……」
許漢忠已被王思古追及,他立即翻身猛撲,把王思古逼退三步。
福康安笑道:「許領班不過是誘敵之計,搶回主動而已。」
向三個喇嘛點點頭,道:「我去去就來。」
轉身進了「平山堂」。
他是真不放心了,他認定有了意外,陸鎮川久去不回,手下的火槍隊領班又一入不出,豈有此理?
他當然不便向三個喇嘛說什麼,所以想親自入裡一看。
三個喇嘛只想看石許二人的狼狽相,也未在意。
那十九個「無敵鐵衛」,因未奉命,也不敢擅動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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