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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七十三回 白骨悲紅粉 黃土埋孽梟】
    
      小紅挽首垂淚,半晌才低聲道:「沒有,我起初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最後發現 
    他的意圖時,一面拚命地抗拒,一面大罵他不是人,誰知他哈哈一陣妖笑,最後說 
    出一段話來……」 
     
      韋光急忙問道:「他可是說他不是你的祖父?」 
     
      小紅噙著眼淚道:「是的,他說在中原時與他的哥哥鬧得很不愉快,因為他們 
    家中除了能驅役蛇蟲野獸之外,武功也別成一家。可是他的哥哥黃石公將武學一人 
    霸佔去了,不肯傳給他,他只好仗著一點驅獸的本事流落江湖。後來遇見了谷飛, 
    他用役獸的方法與谷飛交換了一點武功,谷飛也沒有好好教他,而他本身行為也大 
    橫了點,在中原立不住腳,逃亡到海外來,就在此地認識了我的祖父。我祖父原來 
    姓耿,帶著我的父母隱居在此種藥為生,因為他學識不錯,將他留了下來。過了兩 
    三年,他又看上了我母親長得美麗,起了邪念,有一天趁我祖父與父親都不在的時 
    候,用強力污辱了我的母親,我母親羞憤之下,服毒自殺了。他怕我祖父與父親對 
    他報復,又把他們都害死了。那時我才一歲多,根本不懂人事,他才沒有殺我,假 
    冒是我的祖父,一直生活下去……」 
     
      韋光聽得如癡如果,半晌才道:「這只是他一面之詞,究竟是否真實還不得而 
    知……」 
     
      小紅哭著道:「不會錯的!他殺死我祖父與父親的地方,就是那個煉丹的山洞 
    ,那兒原來是我祖父煉丹的地方,還掛著我父親的自繪肖像,臉型跟我十分相像。」 
     
      韋光默然片刻才道:「以後又怎麼樣了?」 
     
      小紅悲聲道:「他說完那些話後,又惡狠狠地道出他本來就對我有著異心,只 
    是無法表露而已。後來看我死心場地地愛上了你,就不顧一切地要想佔有我,連聖 
    王丹的事也是故意告訴我,將我騙到山洞裡……」 
     
      韋光怒形於色,連聲罵道:「該死!真該死!這老賊不僅居心陰惡,行事尤其 
    大驚人道,難怪他對我這麼懷恨,更難怪他要殺死其他入山的男人了,可是天網恢 
    恢,他終於死在你的手中,總算你替先人報了血仇……」 
     
      小紅咬著牙齒道:「這樣死法還是太便宜他了,我若有能力,一定要他受更大 
    的痛苦!」 
     
      韋光搖頭道:「小紅,世上惡人雖多,到頭來鮮有善終的,你不必把仇恨看得 
    這麼嚴重,再說下去吧!他後來怎麼對付你的?」 
     
      小紅略歇了一下,才恨恨地道:「他說完那些話,立刻就想侮辱我,我一急就 
    昏了過去,再醒過來時,發現他還站在我面前,眼睛裡充滿了邪惡的光芒,而且動 
    手脫他自己的衣服……」 
     
      韋光奇道:「他沒有趁你昏迷的時候侮辱你?」 
     
      小紅道:「沒有,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等我醒過來才……」 
     
      韋光略加沉吟,忽而恍然道:「是了!我知道了!他起先確有玷辱你的心意, 
    可是他……他忘記自己的歲數了!所以才服了聖王丹,借藥力充沛精神……」 
     
      小紅滿臉飛紅,低低地道:「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我看他又撲了上來,心中 
    更急了,打既打不過,逃又逃不了,只有假裝又昏了過去,等他伏在我身上的時候 
    ,我伸手在他的下身猛抓了一下,他沒料到我會這麼做的,那一把抓得他很痛,他 
    叫了一聲,在我頭上打了一拳,這下可把我真的打昏了過去,說著不自禁地伸手去 
    摸鬢邊的創痕,雖然已用布裹了起來,猶自淚泊地湧出鮮血。」 
     
      韋光也憐惜地道:「小紅,你吃了苦了!後來呢?」 
     
      小紅搖搖頭道:「後來我又醒了過來,他已經不在了,我只感到頭痛得厲害, 
    奇怪的是他竟沒有凌辱我……。」 
     
      韋光接道:「那時他一定是以為你死了,而且也急著要回來對付我們,所以他 
    才匆忙地離開了,只是……以他服下聖王丹後的功力,你應該萬無幸理的……」 
     
      小紅立刻接口道:「任何仙丹靈藥,也無法馬上見效,總得有段時間讓藥力慢 
    慢行開,他打我的時候,恐怕是剛服藥不久……」 
     
      韋光道:「不錯!難怪他一回來的時候,並不馬上發作,故意拖著我們慢慢喝 
    酒,而且還拿出珍藏的醉仙露來,那酒不但可以助長毒性揮發,一定也能幫助他催 
    化藥性。所以他喝了酒之後,功力激增了。」 
     
      一切的突變慢慢都找到合理的解釋了,小紅又繼續說她的遭遇情形:「我醒來 
    之後,第一個關心的就是你,所以顧不得頭上創痛,馬上就想來找你,等我到達草 
    屋的附近時,看見你正在與他拚鬥,你已落在下風,我實在想不到用什麼方法才能 
    幫你的忙,只好偷偷地進到屋裡,看見他養在竹簍裡的兩條毒蛇,那是惟一能用的 
    東西了,只是那蛇都經他訓練豢養的,幸而我也學了一些驅蛇的知識,連忙把蛇餵 
    了一些迷失本性的藥,又把解藥藏在身上,這墨鱗綠蛇最毒了,你是毒質培養著的 
    ,不受影響,他就不行了,而且解藥就此一種……你已經處在危境了……」 
     
      以後的事情都是韋光目睹的,當然不必再說了。 
     
      韋光默然片刻,忽又道:「那毒蛇既已迷了本性,怎麼沒有咬你?」 
     
      小紅睜大眼睛想了一下才道:「不知道,當時我根本沒想到這一層,我的心只 
    掛念到你的安危!」 
     
      韋光感動地將小紅摟得更緊:「小紅,你對我這樣好,日後我若負你,定遭天 
    譴雷殛!」 
     
      小紅立刻伸手捂著他的嘴道:「韋哥哥,不許你這麼說,我知道你的心就是了 
    。」 
     
      兩人默默地相擁著,都是劫後重蘇的生命,兩個靈魂已經化為一體,連窗外的 
    風雨何時停歇都不知道了。 
     
      雨闌,陽光從窗隙中射進來,韋光輕輕地放開小紅,深歎一口氣道:「太陽出 
    來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小紅還有點不情願地道:「忙什麼呢!現在的時間太充分了!」 
     
      韋光搖搖頭道:「我們應先把采薇翁的屍體埋起來,他生前雖然多行不義;上 
    天已經給他報應了。」 
     
      小紅撒著嘴道:「埋他幹什麼!把他扔到蛇洞裡喂蛇去!」 
     
      韋光笑著道:「不可以!褫奪生命已經是最大的懲罰,我們不該再去觸犯他的 
    遺體。小紅,聽我的話,你應該寬恕他了!」小紅流著眼淚,痛苦地點點頭,韋光 
    卻欣慰地在她頰上輕吻一下,起身推開草扉,把陽光迎到戶內。放眼望出去,不禁 
    失聲大叫道:「咦!他怎麼不見了?」 
     
      小紅也趕了過去,泥地上雨跡盎然,就是失去了采薇翁的影子,不禁悸然道: 
    「他……會不會還沒有死?」 
     
      韋光也驚愕無語,忽而屋頂上有人哈哈大笑道:「二位儘管放心,那老傢伙死 
    了,貧僧不但替他入土安葬,而且還念了好幾遍往生經,只因為二位談得高興,沒 
    敢進來打擾。」 
     
      二人抬頭愕然驚望,只見窮和尚嘻嘻地坐在屋脊上,小紅驚魂乍定,用手拍拍 
    胸口,嬌聲大呼道:「臭和尚,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鬼鬼祟祟的,嚇死 
    人了!」 
     
      窮和尚飄身落地,仍是笑嘻嘻地道:「貧僧跑了一程,忽然想到把公子爺一人 
    丟在這兒太不像話!公子爺能捨命全人,和尚豈可偷生苟命!所以和尚又折回來, 
    正好遇上那傢伙死而不僵,慢慢地又有活過來的樣子,和尚這次可不敢再存慈悲之 
    心,一掌切下他的腦袋,再把他拖到林子埋了起來,剛好趕上聽見後一半的故事!」 
     
      韋光愕然變色道:「他又活了?」 
     
      窮和尚點頭笑道:「貧僧從不打誑語,再說也犯不上多往自己身上拉罪過。和 
    尚來的時候,他剛好要翻身坐起來,和尚只得補了一掌,這下子除非他能把斷了的 
    腦袋再連上去,否則大概是活不了啦!」 
     
      韋光愕然色變,小紅卻微怖地道:「這倒是可能的,他一生弄蛇,絕不可能被 
    毒蛇咬一口就輕易地死了,再者聖王丹也有關係,多危險啊!要不是大師父回來得 
    恰是其時,我們不知道又要受多少威脅,當時我要打碎他的腦袋,你還要攔阻我, 
    對這種惡人絕對不能寬容!」 
     
      韋光搖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也許是他惡行太多,天意要他再歷一次身首 
    分處的慘報,對人忠厚總是不會錯的。」 
     
      窮和尚笑道:「公子爺大有父風,處處菩薩心腸,這惡人只得由貧僧來做了。」 
     
      韋光訕然說:「師兄說笑了,兄弟攔阻小紅是為了眼見采薇翁已然身死,不願 
    意再讓他多受苦痛,師兄卻是為了除害,算不得作惡。」 
     
      小紅一撇嘴道:「韋哥哥,你真會講話,處處都抓住理由。」 
     
      窮和尚大笑道:「公子爺要不是會講話,怎會有佳人垂青,像貧僧這等笨嘴拙 
    舌,便天生只有做和尚的命了。」 
     
      小紅笑著道:「大師父別客氣了,你要是把臉洗洗乾淨,一定也是個很漂亮的 
    小伙子,管保有不少的女孩子看上你呢!」 
     
      窮和尚神色微變,韋光怕她說話不知輕重,觸動窮和尚心中的隱痛,連忙用話 
    岔開問道:「師兄把采薇翁埋在哪裡?」 
     
      窮和尚用手朝林中一指道:「就在林子裡,公子爺是否還要再檢查一遍?」 
     
      韋光原是一句隨口打岔的話,連忙道:「不用了,我只是覺得很可惜,像聖王 
    丹那等稀世珍藥,白白地給他糟蹋了,可見天降福緣,仍需受者有德方足居之。」 
     
      小紅卻神色一動,喜叫道:「我差點忘了,那藥一共六顆,他只吃了四顆,還 
    留下兩顆在山洞裡,我們趕快去拿了來,韋哥哥,你服下去就好了。」 
     
      窮和尚也喜上眉梢道:「真的!那可是絕大佳事,天心不負善人,吾佛果報之 
    說,大有道理!」 
     
      韋光卻正容地道:「藥當然是要拿的,不過我倒不急著想服下去。」 
     
      小紅又急又愕然道:「為什麼?聖王丹可以化掉你身上的毒質,而不影響你的 
    功力。」 
     
      韋光點頭道:「我知道,但是目前我還是帶著一身毒的好。」 
     
      小紅瞪著眼睛不明白,窮和尚卻微笑道:「公子爺是想以帶毒之身,與秦無極 
    一搏。」 
     
      韋光點頭道:「不錯!我已經目睹過秦無極的武功,正常相搏,我很難有勝得 
    了他的機會,我哥哥縱然重練絕技,恐怕也不行,天龍子師祖與白太公等三聖也不 
    足憑,我想利用身上這點特殊之處,出其不意,也許有點希望。」 
     
      小紅以帶哭的聲音道:「你身上毒質一天不除,生命一天就沒有保障,不知道 
    什麼時候都可能致命。」 
     
      韋光慨然道:「為天下眾生計,我不得不冒這個險。」 
     
      窮和尚不以為然地道:「韋家向以光明正大自負,閣下這種做法似乎與家風不 
    太相稱吧!」 
     
      韋光神色凜然道:「我行事惟憑天心與道義!秦無極不可不除,殺他那樣的人 
    ,我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愧於心,為人但求心正,家風又安足論!」 
     
      窮和尚忽然正容合十一拜道:「公子俠義風標,仙佛胸懷,貧僧自慚不如遠甚 
    ,以公子此等行為思想,連令尊韋大俠都望塵莫及,貧僧深以結識公子為榮。」 
     
      韋光藹然地回他一禮道:「師兄過獎了,由師兄去而復返這一點看來,師兄也 
    無愧為俠義中人!」 
     
      兩人相對望一眼,一股肝膽相照的惺惺相惜之感由心底升起,這是居於一種豪 
    俠們特具的感情。 
     
      小紅卻憂形於色地道:「那你什麼時候才肯服那藥丸呢?」 
     
      韋光苦笑一下道:「還是我們昨天說的那句話,一年之後,我若不死,必定再 
    來找你,那時……」 
     
      小紅跳起來道:「什麼?你還要把我放在這裡等一年!」 
     
      韋光皺著眉柔聲道:「小紅,不是我要離開你,你要明白我將去從事一項最危 
    險的任務,我將要面對這世上最兇頑的敵人,你跟著不但沒好處,反而要我分心來 
    保護你。」 
     
      小紅搖頭道:「我不要你保護!」 
     
      韋光繼續解釋道:「你也許願意為我而死,那是你對我的心,可是我卻不願你 
    受到任何危險,這是我對你的心,你……你肯成全我嗎?」 
     
      小紅哭了起來,大聲道:「不行!要我在這個鬼地方住下去,我寧可死了!我 
    只要一想到那老奴才就恨不得拿刀子殺了自己,你要我伴著他的鬼魂,一個人在這 
    兒守一年……而且,你也許永遠回不來了,我就要守一輩子……」 
     
      韋光皺眉頭道:「小紅,昨天我們已經講好了!」 
     
      小紅跳著腳叫道:「那是昨天!今天與昨天差別太大了,尤其是發生了今天這 
    種事,我說什麼也不會等在這兒了!」 
     
      韋光也為難了,小紅的話很有道理,經過采薇翁這件事變之後,再把她孤零零 
    地扔在這兒的確是一件殘忍的事,可是帶她同行又太危險了。 
     
      窮和尚一直閉眼不開口,看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才哈哈一笑道:「公子爺,你 
    假若馬上肯服下聖王丹的話,小紅姑娘的確不宜同行,假若你還想留下這身毒以圖 
    成事,卻非帶著她不可!」 
     
      韋光一愕道:「此話怎麼說呢?」 
     
      窮和尚微笑道:「你這一身毒隨時都需要補充原料,才能維持足夠的功力,採 
    薇翁死了,這件事除了小紅姑娘之外,沒有第二個人能具備那些知識。以和尚的看 
    法,你不但要帶著她,而且旦夕都不能離開她。」 
     
      韋光張大了嘴,只有瞪眼的份兒,小紅卻樂得直蹦直跳,拉住窮和尚的衣袖, 
    高聲歡叫道:「大師父,您真好!我不知該怎麼謝你呢……」 
     
      嘩啦一響,窮和尚的袈裟本已破敝不堪,經她這麼一拉,立刻一隻袖管分了家 
    ,露出了泥垢滿佈的光膀子,窮和尚咧嘴的苦笑道:「好姑娘,你別報答了,再報 
    答下去,和尚可真是兩袖清風了!」 
     
      韋光被逗得哈哈大笑,小紅飛紅了臉連連道歉:「對不起!大師父!我馬上給 
    你縫上去,再不然給你做件新的!」 
     
      窮和尚搖頭晃腦地道;「不敢當!不敢當!和尚這一襲破衣,隨身教歷寒暑, 
    冬作溫衾夏為帳,夏天溫暖冬天涼,生時蔽體,死後殉葬,既不必補了,也不需換 
    了!一袖晃當,一臂光光,隨著它去吧!倒是你那猴兒酒,不妨給和尚帶兩葫蘆, 
    隨時給和尚潤潤枯腸!」 
     
      一把火焚了草堂。 
     
      一杯土掩蓋了深洞,耿小紅找到了兩具白骨,卻不知哪一具是她祖父,哪一具 
    是她父親,只得把他們埋在一起。 
     
      除了一個姓氏之外,她也不知道他們的名諱,一切的秘密,一切的仇恨,都隨 
    著采薇翁罪惡的軀體長埋在地下了。 
     
      韋光用手指替她刻了一方石碑。 
     
      「隱士耿氏父子之墓!」 
     
      三個人就毫無依戀地向海邊進發,只有小紅豢養的那群猴子,依依揮手相送。 
     
      韋光背著一個布包,那裡面裝著采蔽翁精心研製的許多珍貴藥散,包括著聖王 
    丹,黎犀角,以及他們自己攜來的明母丹。 
     
      小紅提著一個竹筐,裡面滿是些毒蛇,那是韋光生命與力量的泉源。 
     
      窮和尚則背著個大葫蘆,裝滿了猴兒酒。 
     
      大家都滿載而歸,連心情都滿滿的。 
     
      韋光載的是感慨。 
     
      窮和尚載的是惆悵。 
     
      只有小紅載的是生命的喜悅與愛情的希望。 
     
      狄一帆的船果然還在岸邊等著,霹靂灣是個很狹窄的海港,因此他的船在風雨 
    之後依然毫無所損。 
     
      小紅見了他仍不無悻悻之感,他倒像是十分仟悔,恭敬地將他們接上船後,立 
    刻吩咐水手們啟碇開航。 
     
      韋光對他十分誠懇,不但把島上發生的事全告訴了他,也送了他許多珍奇藥材 
    ,這些藥材不能恢復他的武功,卻可以使他安安靜靜的以終天年。 
     
      這海盜頭子也貢獻出他淵博的知識,告訴他們那些異寶用途。 
     
      聖王丹不必說了,黎犀角不但可祛百毒,而且可以分水,明視,凝氣定神,在 
    修練上乘武功時,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助劑。 
     
      明母丹不僅可以光燭九幽,更因為其性屬極陰,以之合藥,可以練成許多非常 
    陰毒的功夫,懷之在身,也可以克制對方各種陰柔的功夫。 
     
      韋光驟擁許多異寶,卻完全不介意,因為這些東西對他都沒有多大用處,他也 
    不想用它們。 
     
      舟抵南粵,他們才知道江湖上又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件大事對韋光 
    來說,尤其有著切身的關係。 
     
      這件大事不但震動了江湖,而且也使武林久蟄的人心為之一振。 
     
      幾年來大家都屈懼於至尊教淫威之下,仰承他們的鼻息苟且偷生,至尊教中三 
    處分壇中僅南邊分壇,自壇主柳大木死後,由宇文琮代攝,行為稍微端正一點,其 
    他北路的端木方與中區的蜉蝣生都是殘虐不仁、喪心病狂之徒,至尊教主秦無極尤 
    其令眾人談之色變。 
     
      現在突然在天龍派舊址的幽靈谷中,興起了一股代表正義的勢力,舉起了討逆 
    的義旗,公然與至尊教作對。 
     
      這一股義旅沒有正式的組織,卻發出通告,歡迎所有與至尊教作對的人前去加 
    盟,而其率先倡導的人,赫然正是名動四海的太陽神韋明遠與梵淨山主杜素瓊。 
     
      韋明遠與杜素瓊! 
     
      這兩個人在武林中的聲望是眾所周知的,不僅是因為他們許多罌奇磊落的行跡 
    ,也由於他們倆那一段可歌可泣至死不渝的愛情。 
     
      杜素瓊死而復生,伴隨韋明遠同入廣成子陵穴的事大家還多少有些耳聞,可是 
    他們一去即杏無音訊,而就在大家幾乎忘懷他們的時候,他們又像謎一般的出現了。 
     
      至尊教對這件事起先是保持著緘默,可是敏感的江湖人知道他們一定會有所行 
    動,因此從韋明遠等人復起的消息傳出後,大家紛紛地向著那兒進發。 
     
      有人是真正去接受韋明遠的號召,也有些人抱著觀望的態度,準備先看看熱鬧 
    再見機行事。 
     
      幽靈谷早已更名為天龍谷,也曾經作為天龍派的總壇,天龍派掌門人韋明遠解 
    散了幫派之後,還留下那些建設。 
     
      至尊教也許是自大,也許還念及一點武林舊誼了對那個地方不但未加摧毀,甚 
    至還列為禁區,不准閒人等前去佔據。 
     
      誰知韋明遠在潛隱一陣之後,居然又利用了這地方重舉義旗。 
     
      谷中植起一株大纛,錦旗上繡著「蕩邪」兩個大字。 
     
      「欲蕩者何人?邪者何人?」 
     
      每一個人心中都很明白。 
     
      韋明遠廣開谷中精舍,招待一切來投奔的人。 
     
      他與杜素瓊都已是華發蒼顏,不復當年翩翩神采,絕世姿容,可是在平易近人 
    的神態中猶有一種懾人的風儀。 
     
      住在谷中的人懷著好奇,也懷著懍懼。 
     
      他們看不出韋明遠憑仗著什麼力量,敢公然與至尊教作對。 
     
      他們也慎懼著萬一至尊教來襲時,韋明遠會採取什麼方法去抵禦。 
     
      所以大家都在緊張中過著日子。 
     
      有一個早上,韋明遠與杜素瓊並肩遠眺,他們感情仍是那般融洽,雖然整日聚 
    首,卻很少交談,也無須交談,因為在他們之間,心靈相系,已無須相煩言語交換 
    心聲了。 
     
      在他們身後則是神態肅穆的莊寧與另一個破袖百結的老年僧人。 
     
      莊寧雖然在江湖上沒有什麼轟動的作為,可是他兒子莊泉與黃英大鬧京師,使 
    得更名韓芝佑的韋紀湄重入江湖,進而引出公主宇文瑤放棄富貴,癡心追隨的故事 
    ,眾人對他還有個印象。 
     
      至於那個老和尚卻從未為人知,大家只曉得他叫百絕,正因為韋明遠對他很尊 
    敬,大家也跟著對他很客氣。 
     
      百絕卻行止瘋傻,全無出家人的樣子,每日縱情酒肉,嘻笑詼諧,出語令人噴 
    飯,所以人緣也不錯。 
     
      四人默然仁立良久,莊寧輕歎一聲。「韋兄,我們在這兒大張旗號,已經有一 
    個月了,怎麼至尊教那邊全無動靜呢?」 
     
      韋明遠回頭微笑道:「莊兄不必心急,據兄弟揣測,他們馬上就會有行動了, 
    目前隱忍不發,很可能對我們的內情還不大清楚。」 
     
      莊寧搖頭不以為然地道:「以秦無極的居心行事而論,他不像是個慎重的人。」 
     
      韋明遠仍是肯定笑道:「那是從前,現在他身為一派之家,做事不得不求耳萬 
    全,我們這幾個人到底在江湖上還有點份量,他要是不摸清楚,不會魯莽從事的。」 
     
      莊寧挽首深思片刻才道:「他要是真來了,我們的紙老虎不是馬上就要戳穿了 
    ?」 
     
      韋明遠放聲大笑道:「兄弟不是早就對莊兄說明白了嗎,兄弟此舉並不想真能 
    剷除此獠,只是告訴他世上還有許多不怕他的人,叫他稍抑兇焰……」 
     
      莊寧苦笑道:「韋大俠與杜山主很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偕隱此生,何苦要自尋 
    煩惱呢……」 
     
      韋明遠哈哈一笑,扶著杜素瓊的肩膀道:「我們若是不會這身武功,當然也不 
    會有這麼多的麻煩。定然會像莊兄所云,默默以終,可是我們既不幸身為江湖人, 
    便只合江湖以老……」 
     
      杜素瓊也接著道:「不錯!明遠跟我都是一大把年紀了,世上的酸甜苦辣差不 
    多也嘗遍了,正因為來日無多,所以才想在垂死之年,再做一點事情,縱然是力量 
    有限,與事無補,但至少也給後輩江湖人立一個模範,而且我們還有一個用意……」 
     
      莊寧微愕道:「二位還有什麼用意?」 
     
      杜素瓊笑道:「日前得到一些消息,知道明遠的兩個兒子與小女念遠都另膺異 
    遇,都在苦研絕技,我們也許拼不過秦無極,不過我們可以警示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專心一志向學,則秦無極終有一日可除,天下可安!」 
     
      莊寧面現敬色虔然道:「二位如此用心,足昭千古,莊某深以追隨左右為榮! 
    而且也深羨二位有此等佳兒佳女……」 
     
      杜素瓊委婉一笑道:「莊先生太過獎了,令郎刻下已列百絕大師門牆,將來成 
    就亦不可限量!」 
     
      老和尚突地呵呵笑道:「山主不要替老和尚臉上貼金了,老和尚只會教人喝酒 
    吃肉,老和尚要有本事,早就出去宰那秦無極了,哪裡還容他猖狂到現在?要不是 
    莊世兄看破世情,老和尚怎麼也不敢收徒弟,白糟蹋一份好人才!」 
     
      莊寧輕輕一歎,神色黯然地道:「大師太客氣了,大師佛門寶象心功並世絕學 
    ,只憾犬子資質太差,無緣得傳衣體,在下對他失望得很!」 
     
      老和尚突斂嬉笑之態,也跟著輕歎道:「施主對令郎不可太苛責了,血肉之軀 
    ,要完全拋卻七情六慾談何容易,老衲自幼出家,從不沾惹情緣,也無法做到六根 
    真空,是以縱然知曉寶象心法,亦只能修至四成火候,令郎夙根深厚,成就應在老 
    衲之上,只是胸中雜念未除,無法參悟大業,但願他這一次出外遊歷,能使道心堅 
    定一點!」 
     
      莊寧無語長歎,空氣一時變得很寂靜。 
     
      百絕大師忽而精目一睜道:「來了!來了!」 
     
      三人神色俱都一動,連忙問道:「大師,是誰來了?」 
     
      老和尚笑吟吟地道:「該來的來了!不該來的沒有來,要來的遲早會來……」 
     
      韋明遠見他又在賣弄禪機打謎語,不禁急問道:「究竟是誰來了?」 
     
      老和尚朝前一指大笑道:「你瞧這不是來了嗎?老衲知道的他也知道!他不知 
    道的老衲也知道不多,施主不妨先問他,老袖隨後再補充不足之處。」 
     
      韋明遠抬頭一看,只見一人迅速奔來,卻是派在谷口巡邏的公冶勤,他原來是 
    天龍派中的人,後來改投神騎派,神騎派解散後他失蹤了一陣子,韋明遠重張義旗 
    時他又投來了,因為這人精明機警,遂令之擔任谷口警戒的職務。 
     
      此刻見他行狀匆遽,心知谷口,定有變動,連忙迎上去道:「老弟,發生了什 
    麼事?」 
     
      公冶勤停下身來,神色惶然地道:「至尊教的人來了。」 
     
      韋明遠也有點緊張地問道:「是秦無極自己來了?」 
     
      公冶勤搖頭道:「不是!只有中區分壇的壇主蜉蝣生與總壇護法逍遙散人。」 
     
      韋明遠心下略放道:「那還不要緊。」 
     
      公冶勤莊重道:「大俠不要太輕視他們了,這兩人追隨秦無極最久,得到秦無 
    極的傳授也很多,在至尊教中地位僅次於秦無極。」 
     
      韋明遠熟思有頃才問道:「他們來意如何?」 
     
      公冶勤恭身道:「他們只有兩個人前來,態度也很客氣,要請見大俠。」 
     
      韋明遠哈哈大笑道:「韋某當年也曾組過宗派,怎可隨便接見這批江湖毛賊, 
    你去告訴他們說我沒有空,也不想見他們。」 
     
      公冶勤為他的豪情所折,恭聲道,「屬下遵命!不過他們要是硬闖,屬下能力 
    有限,恐怕阻攔不了。」 
     
      韋明遠笑道:「我知道你擋不了,我這樣做就是要告訴他們這裡不是至尊教的 
    天下,至尊教三個字還嚇不到人。」公冶勤剛想轉身,後面已傳來一陣洪亮的聲音 
    道:「韋大俠雖已解散天龍派,掌門人的威風仍然不減。」 
     
      人隨聲至,離他們停身五六丈處並排站立兩個人,逍遙散人依然儒服方巾,蜉 
    蝣生卻穿著團花織錦的武士擎。 
     
      韋明遠見他們居然無聲無息地掩身行來,心頭微微吃驚,口頭還從容地道:「 
    韋某縱然卸卻掌門之職,江湖人的身份仍在,對於江湖朋友,韋某不敢得罪,至於 
    那般江湖宵小之徒,韋某卻缺少應酬的興趣。」 
     
      蜉蝣生的臉色微變,逍遙散人神情如常,笑道:「韋大俠江湖越混越老,怎麼 
    禮數反而越來越差,我們兩個人以禮相訪,大俠縱然心中不願意,至少也不應該當 
    面給人難堪。」 
     
      韋明遠輕輕一笑道:「韋某昔日身在幫派,兩位依禮拜山,韋某自然應該循禮 
    接待,今了然一身,則大可不必再受拘束,全憑心中好惡處事對人。」 
     
      逍遙散人不禁語塞,蜉蝣生則怒聲道:「你滿口胡說!假裝清白!我問你,你 
    既然說過跳出江湖,那麼廣傳訊息,聚集武林人士,權立這面旗子是什麼意思?」 
     
      韋明遠望著他手指的大旗朗然正容道:「這是天下正人俠士因義相聚,不算是 
    武林組織。」 
     
      蜉蝣生赫赫冷笑道:「好一個堂堂正正的理由!你旗上寫著蕩邪二字,是拿誰 
    做對像?」 
     
      韋明遠正色道:「正邪分明,好壞自己明白,閣下何必還要我說出來!」 
     
      蜉蝣生怒笑一聲道:「你自信有那份能力嗎?別忘了在陵穴中的狼狽相了,那 
    時候教主愛惜你還像個人物,所以才留下你一條命,你倒又神氣起來了。」 
     
      韋明遠的臉上也浮起一層薄怒道:「韋某行事向來只憑天心,不計本身榮辱, 
    當日天意留下韋某一命,說不定就是為了要懲除你們這些武林敗類!」 
     
      蜉蝣生陰沉沉地一笑道:「很好!但願你的武功也像你的話一樣漂亮!至尊教 
    不怕以邪自居,有本事你就蕩蕩看,本座先拿你的旗子開刀!」 
     
      這時已經有很多人圍攏過來,蜉蝣生大刺刺地說完話後,舉手虛空一按,遙隔 
    十幾丈,那株尺許粗細的旗桿突然中斷。 
     
      四周的人見他功力如此了得,不禁發出一聲驚呼,蜉蝣生十分得意,發出一陣 
    刺耳的長笑,跟著用手一招,想將那株旗桿吸過來。 
     
      百絕大師突然跑過去故意裝出驚容叫道:「不得了!這根大木頭要是壓下來, 
    老衲哪有命在!」 
     
      說著伸臂抱著斷桿之處,將它扶住了,口中又叫道:「哪位施主做做好事,勞 
    駕去拿柄鋤頭來,幫老衲把它再埋下去。」 
     
      蜉蝣生第一次只用了四成力道,旗桿在老和尚懷抱中動都不動,不禁有點生氣 
    ,伸手又是一招,這次可化了八成氣力,旗桿屹立如故,不覺略微變色,飄身走到 
    老和尚前面厲聲道:「老禿驢,你也想找至尊教的麻煩?」 
     
      百絕哈哈笑道:「老衲怎麼敢惹至尊教,只因為這株大纛是正義的象徵,老衲 
    站在衛道的立場,不忍見正義屈於強權……」 
     
      蜉蝣生大怒,正想親手對老和尚攻擊,逍遙散人突然也移身過來,聞言道:「 
    大師見義勇為,在下十分欽佩,只是大師如此扶持太已吃力,容在下來代為更替一 
    下吧!」 
     
      說著雙手疾忙而出,擒向百絕肋下穴道,百絕微吃一驚,身軀滑開一步,剛好 
    避過他的攻勢,徒覺手上一鬆,旗桿已被人從後面接了過去。 
     
      百絕轉頭一看,只見接手的正是方才出招的逍遙散人,心下大為駭然,似乎沒 
    想到他的手法會如此之快。 
     
      逍遙散人不等他作何表示,遂又微笑道:「敝友操之過急,魯莽出手毀卻此桿 
    ,累得大師扶持,在下為略度前想,敬代將旗桿豎回原處吧!」 
     
      語畢雙手抱桿,輕輕朝下一插,頓將原先的斷樁壓入土中,連手中的余桿也插 
    進兩尺許。 
     
      旗桿又豎起來了,只是短了一截,四下的人不禁嚇得如癡如呆,似乎被他的功 
    力懾住了,連透氣的聲音都不敢發出。 
     
      接著又有驚人的事情發生了,上空落下一大堆花花綠綠的小布塊,紛然有如蝶 
    舞,眾人抬目驚望,那面錦綢的繡旗不見了。 
     
      原來逍遙散人在植桿之際,已暗中將內勁傳至桿頂,將一面綢底繡花旗在無形 
    中震碎了。 
     
      逍遙散人含笑走過一旁,他看見四周人的臉色,知道自己震碎的不止是一面旗 
    子,也不止是上面蕩邪兩個字,更震碎了許多人的希望。 
     
      百絕神容一黯,默然退下。 
     
      韋明遠初則一驚,繼而神色一懍道:「原來二位今天是來示威的!」 
     
      蜉蝣生以特異的神色膘了逍遙散人一眼,才哈哈大笑,回答韋明遠的話道:「 
    豈敢!豈敢!聞道韋大俠召集天下群豪,共舉蕩邪大業,敝教主特今在下等二人前 
    來致賀,同時也想問問韋大俠可有容我們效勞之處!」 
     
      這一番話尖酸刻薄,使得韋明遠勃然大怒,厲聲道:「你不要再賣弄口舌了, 
    韋某所要掃蕩的就是你們這些邪惡之徒!」 
     
      蜉蝣生哈哈大笑道:「大俠連一面旗子都不能保,何必還要吹大氣呢!」 
     
      韋明遠腕底一翻,在袖中抽出一物,揚在手中大聲道:「蕩邪之念,繡在旗上 
    ,刻在心上,你們縱然能毀得了旗,卻抹不了韋某心中的意念,賊子們,拔出你們 
    的武器迎敵吧!」 
     
      蜉蝣生望著他手中一片玉光燦然,不禁微悸道:「拈花玉手!」 
     
      韋明遠一晃玉手莊容道:「不錯!這東西本來已經歸還到先師墓中,韋某曾發 
    誓不使之重臨人世,可是現在為形勢所迫,韋某只得重新禱告先師在天之靈,暫借 
    異寶,等你們這些邪魔歪道一一伏誅之後,韋某甘心自裁以謝!」 
     
      蜉蝣生凝望片刻,色厲內荏地道:「拈花玉手縱為天下至堅,也不一定能傷得 
    了我!」 
     
      韋明遠肅容道:「事成否未可知,但有一分希望,韋某也不惜一試,你拔劍吧 
    !」 
     
      蜉蝣生頓了一頓,才拍著腰際笑道:「至尊教的人出門,從沒有想到要用武器 
    ,本座空手讓你好了!」 
     
      拈花玉手堅利之名,騰傳江湖,蜉蝣生出道雖晚,卻也早有所聞,口中說得硬 
    ,心下也是忌憚,而且他那樣說的目的,是認為以韋明遠那種心性,在眾目睽睽之 
    下,一定會放棄原意,與他在拳腳上過招的。 
     
      孰料韋明遠莊然一點頭道:「今日若只是比武較技,韋某斷然不願承讓,可是 
    為著蕩除邪惡,韋某倒不敢多作要求了,既然閣下自認掌上功夫了得,韋某要進招 
    了!」 
     
      蜉蝣生做夢也想不到韋明遠不但不放棄使用拈花玉手,而且連向不先行出手的 
    例子都打破,事情逼在頭上,只得打腫臉充胖子道:「昔日名動天下之太陽神,亦 
    不過一倫夫耳,拈花玉手雖利,猶能奈我何乎?」 
     
      韋明遠毫不受激,只是微微一笑道:「韋某若在十年前,足然受閣下之愚,負 
    氣以徒手相較,十年江湖坎坷,磨盡豪氣,閣下縱有利口,亦難以搖韋某之志矣! 
    」語畢一擺拈花玉手,欺身進擊。蜉蝣生已經把大話說在前頭,只得凝神聚氣,單 
    掌封出來,間夾以無比陰勁。 
     
      韋明遠神態莊然,對他的掌勁似若無睹,仍是搶進身來,隨勁撞在他身上,好 
    像撞上一座山嶽,剛柔互消,玉手已夾著一片寒光掃至。 
     
      蜉蝣生似乎沒想到韋明遠的護身罡氣會有此造詣,剛一發覺掌勁無效,立刻感 
    應生變,肩頭微晃避開正鋒,同時乘隙撩出一掌,勁道已改柔為剛。 
     
      韋明遠長臂一探,玉手攻勢不懈,空中微聞一聲裂帛。 
     
      蜉蝣生避勢較慢,身上的大擎為玉手割去一大截,可是他的掌勁也及時發出, 
    不但將韋明遠的衝勢擋住,更將他胸前長髯掃斷寸許。 
     
      雙方只交了一招,優劣未分,卻已各有所傷。 
     
      蜉蝣生駭然驚呼道:「好利器!早知拈花玉手有如此神效,定然等不到你再來 
    取用。」 
     
      韋明遠朗然道:「閣下不必覬覦神器,天生異寶,用以助正人,這柄玉手若是 
    在閣下之手,可能會一無佳處。」 
     
      蜉蝣生冷笑道:「你別替自己吹牛了,當年白沖天也是個窮兇汲惡之徒,拈花 
    玉手在他手中,照樣發生威力。」 
     
      韋明遠厲聲道:「那時靈物為殺孽所蒙,遂成為助兇之器,現下塵盡光生,若 
    無胸中正氣為助,奸邪之徒得之,還不如一柄凡鐵。」 
     
      蜉蝣生不信任地道:「你有種就把它交給我試試看!」 
     
      韋明遠凝思片刻,突然將拈花玉手擲出去,肅容道:「給你也不妨!」 
     
      蜉蝣生只見白光逼近過來,連忙退後幾步,拈花玉手落在他身前,入地寸許, 
    四下一陣嘩然,誰都沒想到韋明遠真肯把這惟一利器贈給對方。 
     
      蜉蝣生呆然而立,一時不知是否在把它拾起來。 
     
      韋明遠卻正容喝道:「你還等什麼?」 
     
      蜉蝣生遲疑片刻,終於伸手一招,將拈花玉手吸入掌握。韋明遠立刻暴聲喝道 
    :「賊子!注意!韋某要進招了!」 
     
      身隨聲起,拔高丈許,然後一招「龍躍九野」凌空撲了下來,右掌一片紅光, 
    直罩向蜉蝣生身上,這是他畢生賴以成名的太陽神抓。 
     
      蜉蝣生嘿嘿一陣冷笑,左掌也疾探而出,掌心有青氣漾漾,那是他得自子午經 
    上的青磷幽功,至剛遇至柔,互發消長,居然毫無聲息地化開這雷霆一擊。 
     
      然後他臉含詭笑,拈花玉手揮出一片白光,掃向韋明遠落下的身形。 
     
      四周又是一陣驚呼,大家都替韋明遠擔心。 
     
      只有杜素瓊木然不動,場中的情勢瞬息萬變,白光中湧出叮叮破碎聲、慘乎聲 
    ,接著是紅光崩飛,一條人影委然倒地。 
     
      大家連呼氣聲都停止了,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倒在地上的蜉蝣生,腦漿四濺,手中還握著拈花玉手。 
     
      是拈花玉手真的有擇人而顯威的神靈嗎? 
     
      這問題馬上就有答案了。 
     
      因為凜然而立的韋明遠,手中赫然也持著一柄拈花玉手,形狀與蜉蝣生所持的 
    一樣,只是寶光更燦。 
     
      世上不會有第二把拈花玉手。除非另一柄是假的。 
     
      四周的人半天才吁出一口氣,他們當然知道真像了,卻也有很多人失望。 
     
      逍遙散人愕然良久才激憤地叫道:「韋明遠,你是世上最卑劣的騙徒!」 
     
      韋明遠臉上微紅,默不作答,只有杜素瓊輕輕地道:「明遠,謝謝你聽了我的 
    話,這一來很可能把你的一生盛譽都毀了,你後悔嗎?」 
     
      韋明遠頓了一頓,臉色才恢復正常,淡然道:「不。瓊妹,我一點都不後悔。 
    你說得很對,個人的毀譽算不了什麼,我們學了這一身武功,目的就是為了除惡誅 
    邪,對付這種邪惡之徒,我不在乎用什麼手段。我殺他的方法也許不算光明,可是 
    我的用心卻問天無愧。今後也許我會落個千秋罵名,但是至尊教中卻少了一個作惡 
    的暴徒。」 
     
      四周又陷入一陣沉默,大家都在回味著韋明遠的話,進一步去評定他的人格。 
     
      莊寧肅然道:「韋兄的行事居心,兄弟十分瞭解,然而韋兄若早日與兄弟商量 
    一下,這件事大可由兄弟代勞,因為韋兄一生言行,在武林中已成為風範,為一個 
    賊徒,實在不值得如此犧牲……」 
     
      韋明遠輕輕一笑道:「多謝莊兄關顧垂愛,韋某心感無限,只是此事卻不敢煩 
    勞。第一此事亦非出乎韋某本意,己所不欲者何可施於人;再者天龍谷中,至尊教 
    耳目甚多,稍一不慎,可能徒勞而無功;三者拈花玉手施用之法,捨韋某外別無可 
    代之人,是以瓊妹只與韋某二人商定此策……」 
     
      逍遙散人默然片刻才道:「韋大俠仁人胸襟,決不致以小毗見站,兄弟本人並 
    不願為敵,怎奈身在至尊教,為對教主有個交代,不得不為地上死去的敝友,向大 
    俠討教一些問題。」 
     
      韋明遠輕輕一笑道:「見台有話儘管問好了,韋某知尤不言。」 
     
      逍遙散人望了地上蜉蝣生的屍體一眼,微帶惻然地道:「敝友致死之由,兄弟 
    還不十分清楚,他手中拈花玉手既為贗品,何以在大俠手中仍具有莫大威力,再者 
    大俠最後擊斃敝友的手法,兄弟也沒有看清楚。」 
     
      韋明遠朗然一笑道:「這個問題雖然有關韋某切身利害,韋某仍然願意詳盡作 
    答,韋某自從在廣成子陵穴中幸逃殘生,本意從此絕足江湖。無奈其後貴派教主茶 
    毒武林,為害人間,韋某身為武林一分子,覺得無法置身事外,乃苦研一種功夫。 
    名曰搜魂指,本來只是一種剛勁,由指間發出,無堅不摧,早年水道盟主蕭湄曾用 
    過一次,韋某幸得其訣,乃進一層加以發揮,使之改托為其他利器,可增一倍功力 
    ,韋某原想用來對付貴教主,及至見到二位顯示功力後,深感先前設想之幼稚,搜 
    魂指功雖強,大概仍是無法傷得了秦無極,只好退而求其次……」 
     
      逍遙散人一怔道:「韋大俠割斷敝友衣襟,用的就是那種功夫?」 
     
      韋明遠點頭道:「不錯!真偽拈花玉手之策,為杜山主所設,本意亦為對付秦 
    無極而設,結果韋某使用偽手,僅斷得貴友一片衣襟,盡出其技,也僅傷了貴友而 
    已。」 
     
      逍遙散人熟思有頃才道:「不錯!教主此時神通已通天地,技窮造化,那指功 
    確乎傷不了他,不過韋大俠最後所用手法。仍稱一時之絕!」 
     
      韋明遠輕輕一笑道:「那是韋某在家傳兩相飛環中創出的手法,兄弟凌空飛擊 
    ,太陽神抓僅為掩人耳目之虛招,最後啟袖,探出的真拈花玉手,乘虛而擊,僥倖 
    奏效而已!」 
     
      逍遙散人輕輕一歎道:「兩相分虛實,韋大俠當年鐵環絕技,已是千古絕響, 
    現下融入招式中,尤見神奇!兄弟視線未曾片刻鬆懈,仍然無法看出大俠如何出手 
    ,衷心欽佩無已!惜乎立場各異,兄弟為了好對教主交代,仍想請大俠賜予一搏!」 
     
      韋明遠也肅然道:「至尊教中,惟兄台一人獨著清譽,韋某敬謹所囑,且誓以 
    真才實學求教,定不以詭謀相對!亦不仗利器相助……」 
     
      逍遙散人悚然動容道:「多謝大俠!」 
     
      韋明遠收起拈花玉手,正準備再度出手,百絕大師突然上前道:「阿彌陀佛! 
    大俠能否先讓老衲一場,適才護旗之爭,老衲在這位施主手下多蒙承讓,很想再領 
    教一次。」 
     
      逍遙散人毫不在意地膘他一眼道:「大師何以教我?」 
     
      百絕啟袖取出一枝金質洞簫莊容道:「老衲想以這枝洞簫,請施主聽一回寶象 
    心音。」 
     
      逍遙散人見他那枝洞簫除了以金為質外,並無出奇之處,乃坦然一笑道:「在 
    下敬聆雅奏!」 
     
      韋明遠卻略略一頓,微有難色道:「大師金簫一奏,山河變色,尚望……」 
     
      百絕大師微笑道。「大俠毋需囑咐,老衲自然知道分寸,而且老衲此舉別有用 
    心!」 
     
      韋明遠還在沉吟,逍遙散人見他好像在替自己求情,倒不覺激起雄心,做然跨 
    前一步大聲道:「大俠無須替在下擔心。這位大師的簫下必無凡曲,在下雖然不是 
    雅客,倒也很想領教一下山河變色的雄威!」 
     
      韋明遠默然無語退下,四周的人則興緻勃勃,個個伸長了脖子,豎起耳朵,想 
    聽聽這老和尚簫管中能吹出什麼花樣來。 
     
      百絕大師引簫向口,逍遙散人因見韋明遠那等慎重,倒也不敢怠慢,連忙凝神 
    抑志,氣納丹元,他知道所謂音響上的功夫,無非是利用音樂來摧毀人的神志,雖 
    然不是直接傷人,那威力卻未同小可。 
     
      誰知那老和尚比了半天,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等得有些不耐煩,忍不住催促 
    道:「大師怎麼還不開始?」 
     
      百絕大師微微一笑道:「施主不要心急,老衲這寶象心曲,心須要心念清明, 
    才可以聽聞,否則對牛彈琴,豈非白花老衲一番精神!」 
     
      逍遙散人被他說得臉上一紅,連忙摒除心中一切雜念,果然有微微的一縷簫音 
    ,自半空中傳來,約略可聞,雖然聽不懂是什麼曲調,卻是十分悅耳。於是他又靜 
    靜的聽下去,簫音越來越清楚,等到他完全摒除了本身的思想,一意去捕捉簫音時 
    ,簫音又變得小了下去,代之以一種柔細的呼喊,輕輕地喊著兩個字:「小平!小 
    平……」 
     
      他心中立刻起了一陣猛烈的震動,這聲音闊別了幾十年,幾乎已在記憶中抹去 
    ,現在卻是那樣的清晰,那樣地撩他心弦。 
     
      「小平」是他的乳名,是只屬於母親呼喚的名字,他本名叫做方懷平,這名字 
    是為著懷念父親而起的,父親死得很早,他完全沒有印象,因此他也很少用方懷平 
    那個名字。 
     
      在記憶中他只有母親,母親只叫他「小平」,死了幾十年的母親難道也會復活 
    嗎? 
     
      心中剛湧起這個疑問,他立刻發現復活的不是母親,而是他自己,原來的自己 
    已經死了,他回復到五六歲的樣子。 
     
      母親的臉上依然充滿了慈祥,親切的小茅屋也是當年舊樣,仰臥在床上,從窗 
    子裡可以看到深藍色的天穹,星星在眨著眼,母親在唱著歌。 
     
      「看閃爍的星光,是多麼的輝煌! 
     
      高高地掛在那天上。 
     
      好像仙子朦朧的眼睛,對我們出神地盼望,怪我們還不上床……」 
     
      在母親柔和的歌聲裡,他睡著了,再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長到五六歲,從啞 
    啞學語到琅琅誦書,母親老了一點,他還是愛著她,卻將一半的感情分給另一個人 
    ,那是個圓臉,大眼睛,蘋果嫩頰,梳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孩子,她是蕙芳,是母親 
    給他找的小童養媳婦,她來的時候才七歲,立刻就滲入到他的生命裡。 
     
      他們一起遊戲,一起讀書,他始終記得教她寫字的情景,握著那柔軟的小手, 
    在方格紙上一個個地寫著,然後再一個個地教她念。 
     
      那只柔軟的手漸漸長大了,大到不用他把扶就會寫出清麗的字體,他在桌下偷 
    偷地握著那隻手,聽她那美麗的聲音念著。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終日劈桃攘,人在心兒裡! 
     
      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 
     
      念著,聽著,他的心跳著,越跳越厲害,終至整個地碎了……」 
     
      因為他又大了一點,一場瘟疫,奪去了母親,也奪去了蕙芳,兩堆黃土,埋葬 
    了他對人世的希望。 
     
      讀書!學劍!灰色的生命!廣成子陵穴中暗無天日的生活,秦無極猙獰的臉, 
    他看著自己一天天的蒼老,直到有一天,他遇上另一個令他心折的女子,她是杜念 
    遠! 
     
      她美得像尊神像,容貌絕代,才華蓋世……可是她已經有丈夫了,她神聖的感 
    情只屬於她的丈夫,於是,一股妒意在心頭升起,只有殺了他,她才會屬於自己。 
     
      這股殺意剛一萌起,他立刻感到手中多了一柄長劍,那討厭的韋紀湄匐匍在他 
    腳前,一劍下去立刻就可以稱心如意了。 
     
      舉起劍來,他忽然接觸到社念遠充滿仇恨的眼光。 
     
      這種眼光使他心頭一怔。 
     
      「殺了他,我就得到她了嗎?」 
     
      他在心裡問自己:「不!沒有用!這樣反而使她傷心一輩子。恨我一輩子!愛 
    應該是一種犧牲,一種成全的美德。算了,成全他們吧!成全他們吧!」 
     
      他在心裡又替自己作了答案,放下劍,他看見杜念遠的眼光變為溫和而感激。 
     
      「她感激我了!這種感激能令我滿足嗎?」 
     
      他又在心中問自己,這次遲遲沒有回答,半晌他才聽見自己喃喃地道:「可愛 
    的人啊!我得不到你的愛,也不忍得到你的恨,就是這絲聊勝於無的感激,也足夠 
    我充實今後惆悵的生命了!」 
     
      於是他感到熱淚充滿了眼眶,淚水爬癢了雙頰,脫手把長劍擲在地上。 
     
      「叮!」 
     
      這是長劍敲在地上的聲音嗎? 
     
      「不是!」 
     
      因為一切幻想都消失了,杜念遠、韋紀湄都消失了,他的面前只有肅立的韋明 
    遠、杜素瓊以及那個老和尚,可是他手中的金簫卻斷為兩截。 
     
      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切又像是真的! 
     
      催眠曲,母親,惠芳,杜念遠……那是假的。 
     
      臉上的眼淚,心中的感情,那是真的。 
     
      最真的是那叮然一響,那是老和尚手中斷簫的聲音,可是他的簫怎麼會斷呢? 
     
      逍遙散人擦了一下眼淚,心中對老和尚的敵意完全消失了,莊然一揖道:「大 
    師寶象心曲果然奧妙異常,在下身歷千幻幾乎無法自製……」 
     
      百絕大師輕輕一歎道:「施主胸中善念一生,老衲即無由用其技,若是施主最 
    後不迷途知返,身受之苦,恐怕猶不止於落淚而已!」 
     
      逍遙散人聞言一驚,放眼朝四下望去,只見原先圍觀之人,一個個如癡如呆, 
    尤其是那幾個已經投身至尊教,潛伏到天龍谷的人,個個肚裂胸裎,手上血跡盈然 
    ,顯見得是抵不住簫聲的刺激,自裂腑臟而死,不禁駭然道:「大師真神乎其技矣 
    ……」 
     
      百絕臉色端重地歎道:「老衲功力猶自不足,十里之外,竟被人隔空震斷簫管 
    ……」 
     
      逍遙散人驚聲道:「十里之外?那是誰?」 
     
      百絕憂形於色道:「當世之中,捨貴教主外,無人有此功力!」 
     
      逍遙散人更驚道:「教主也來了?」 
     
      百絕點點頭道:「老衲心生警兆,知道在十里之外,另有強敵窺視,當時不知 
    道是誰,是以借簫聲以卻之,怎知簫曲未竟,那人反以內力對老衲簫管借聲氣之感 
    應震斷,據老衲之判斷,其人必為秦無極無疑。」 
     
      逍遙散人搖頭道:「不可能吧!教主還在總壇,輕易不出,怎會抽身來此?」 
     
      百絕緩緩地道:「那人此刻已經抽身來此,是否教主,立刻可知……」 
     
      逍遙散人仍然搖頭道:「假若那人真是教主的話,十里之遙,瞬息即至,用不 
    著耽誤這麼久了。」 
     
      百絕凝重地一搖頭道:「說來也許施主不信,老衲的寶象心曲全視受者的心術 
    而生威力,那人雖能在蕭曲及半之際,隔空遙斷金簫,然他所耗損的功力,也較施 
    主嚴重得多,必須略加調息,才可以繼續行動……」 
     
      逍遙散人聽他說話的態度很端重,不像憑空捏造的樣子,再者對他能遙測十里 
    之外的感覺能力,也不覺流露出一絲由衷的敬佩,遂默默地等待,不再開口。 
     
      片刻之後,一條淡青色的人影,像一縷輕塵,電閃風飄般,頃刻間即又來到他 
    們面前,黑巾幪面……逍遙散人對這身形最是熟悉不過,連忙迎上去道:「教主, 
    您真的來了?」 
     
      秦無極冷冷地哼了一聲,隨即轉身對韋明遠微一頷首道:「恭喜閣下,長城一 
    別,不過彈指光陰,閣下又轟轟烈烈地重起江湖了!」 
     
      面對這一代巨孽,韋明遠胸中的千萬殺機,居然無由湧起,只是呆呆地不作聲 
    。秦無極眼睛朝四下一掃,首先接觸到蜉蝣生的屍體,立刻又發出冷笑道:「至尊 
    教成立以來,教中人被外人殺死,這還是第一次,閣下重出江湖,當真還有兩下子 
    ,不過你要知道我一個下屬的性命。值到多少人命!」 
     
      語畢目光四下一掃,透出陰森的寒意,使得每一個人都不自而然地打了一個冷 
    戰,每一個人也直接體受到他話中威脅的意味。 
     
      韋明遠忍不住出聲叫道:「殺死貴屬下乃韋某一人所為,你不要牽扯到別人身 
    上!」 
     
      秦無極嘿嘿冷笑道:「大俠說得太輕鬆了,這些人既然有勇氣踏入天龍谷,便 
    是要與至尊教為敵,大俠可知道至尊教中,有沒有活著的敵人?」 
     
      韋明遠憤然厲呼道:「秦無極,以你的作為,天下人莫不思啖汝之肉為快,我 
    再反問你一句,你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想殺你?」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這個不勞大俠提醒,秦某知之甚詳,普天之下,只有一 
    個人不以我為仇,除此以外,每個人都想要我的命,連我教中的下屬都不例外!」 
     
      他身邊的逍遙散人微顫了一下,秦無極的話自然也包括他在內了。 
     
      韋明遠卻奇道:「那個不以你為仇的人是誰?」 
     
      秦無極猙獰地笑了一下,大聲道:「那人是我自己!」 
     
      這句話大出人意外,連韋明遠都不禁怔了一怔,良久才道:「那你活著還有什 
    麼意思?」 
     
      秦無極狂笑連連道:「我活著為殺死別人,也為讓別人來殺我,世上最有意義 
    的事,莫過於生命的賭博,而且我永遠是居於勝利的一方!」 
     
      韋明遠覺得這個人已陷入瘋狂,不禁也大聲叫道:「你不會永遠勝利的,總有 
    一天,你會被別人擊敗……」 
     
      秦無極狂笑依舊,手指著四周傲然道:「誰?閣下?你周圍這些人?」 
     
      他語態雖狂,卻也鎮住了四周的人,因為在場的人,誰都明白自己的能力實不 
    足以除掉他,秦無極狂笑了片刻,才煞住笑聲道:「方纔吹簫的是哪一位高人?」 
     
      百絕大師坦然道:「是老衲!」 
     
      秦無極掃他一眼,語態略改道:「你還不錯!只要再加上一倍火候,很可能會 
    要了我的命。可是你永遠不會有機會了,別人也不會有同樣的機會了!」 
     
      百絕大師神容平靜地道:「老衲限於資質,只能把寶象心曲吹奏到那種境地, 
    可是老衲已有傳人,小徒的資質,遠勝於老衲,假以時日,施主的第二句話可能要 
    修正一下。」 
     
      秦無極頓了一頓才道:「真的嗎?」 
     
      百絕緩緩道:「施主之意,認為只要殺死老衲世上便無人再以寶象心曲來克制 
    施主了,老衲無意向施主乞命,自然說不上欺騙施主。」 
     
      秦無極沉思片刻,才陰陰地道:「姑不論你所說的傳人是真是假,我絕對不放 
    過你,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這是我一生行事的圭阜,可是為了尊敬你那點 
    技業,我特准你選擇一個死的方法。」 
     
      百絕大師眉毛微微一動,忽而含笑道:「施主此話可當真?」 
     
      秦無極慨然地道:「我既身為至尊教主,這一點信用還可以做到的。」 
     
      百絕大師臉含微笑道:「老衲自小皈依三寶,從不解人間溫柔滋味,徒憾此生 
    ……」 
     
      秦無極不覺一怔,萬想不到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僧會說出這種話來,乃微嗤道: 
    「難道你想臨老入花叢,做個牡丹花下的風流鬼嗎?」 
     
      百絕搖頭笑道:「施主錯了,這樣一來豈不將老衲多年苦持,毀於一旦!」 
     
      秦無極大是不耐地道:「那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百絕笑著道:「施主准老衲自擇死途,因此老衲忽萌奇想,老衲深盼能有個十 
    七八歲的妙齡佳人,用她美麗的牙齒將我咬死,豈不大是妙所!」 
     
      秦無極暴哼一聲,半晌無語,其餘的人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這天龍谷中, 
    除了杜素瓊是女性之外,其餘多半是年過半百的老漢,根本就找不出一個十七八歲 
    的女孩子,百絕的這個要求不僅太妙,而且奇絕。 
     
      百絕見泰無極不作表示,乃又笑道:「擇死之途,出自施主口許,施主認為老 
    衲要求不當,自不妨收回成命。」 
     
      秦無極忍住氣道:「本座是何等身份,豈能出爾反爾?不過你也別高興,最多 
    逃過今天,至遲三天之內,本座會叫你如願得其所!」 
     
      百絕搖頭晃腦笑道:「多謝施主,老衲若得香口玉齒,超渡西歸,也算不費此 
    生了!」 
     
      四周又笑了起來,秦無極怒哼一聲厲聲道:「你們別得意了,今天只放過老和 
    尚,卻不見得放過你們!」 
     
      四下立刻又陷入沉寂,卻沒有人敢對他回一句嘴。韋明遠剛想開口,百絕大師 
    卻軒眉長笑道:「施主既不願失信於老衲,緣何肯背信於自己!」 
     
      秦無極一怔道:「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百絕泰然道:「施主初到此地,心中即曾立誓第一個要殺死老衲,現下老衲未 
    死,施主怎能再作第二步打算?」 
     
      秦無極詫然道:「這是我心中的事,你怎麼知道?」 
     
      百絕微笑道:「老衲所習心功,專擅解人心意,施主只要說出老衲之言是否正 
    確……」 
     
      秦無極微微一歎道:「好吧!看在你這點神通的面上,我也暫時放過他們一次 
    ,但請你記住這暫時二字,一旦我取你性命之時,也是他們斃命之日,這暫時之限 
    ,絕不會超過三……」 
     
      百絕收起笑態端重地道:「老衲敬候佳音!」 
     
      秦無極氣沖沖地一轉身,對逍遙散人打了一個手勢,示意離去,忽然他的腳步 
    停止了。 
     
      發現前面的山道上正裊裊地走過一個女郎,她棕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迷人的 
    光澤,秀麗的長髮隨風飄揚,神容極美。 
     
      谷中這麼多人,竟沒有一個發覺她是怎麼走來的。 
     
      那女郎手中還握著一大把野花,裊裊地走到他們跟前,無邪的眸子中閃著純潔 
    的光輝,天真地望著眾人道:「你們這麼多人在這兒幹嗎呀?是不是打架,那可是 
    好極了,我最喜歡熱鬧……」 
     
      秦無極的眼中忽然射出瘁厲的光彩,嘿嘿冷笑一聲道:「姑娘來的正好,此地 
    恰好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女郎嫣然笑問道:「什麼事?」 
     
      秦無極手指著百絕大師道:「這個和尚不想活了,可是他自己也沒有勇氣自殺 
    ,想找個人幫他一下忙。」 
     
      女郎高興地道:「是不是要我幫忙,那好極了,我最喜歡幫助別人,我應該怎 
    麼個幫法?」 
     
      這女郎一片天真,連幫人家結束生命都認為是有趣的事,百絕長歎一聲道:「 
    罷了!罷了!這大概是天意要絕老衲,夫復何言!」 
     
      大家也跟著一歎,世界上什麼事也不會如此湊巧法,大概只有天意二字才可以 
    作答。 
     
      秦無極哈哈一笑道:「這位老師父想死的方法很怪,他希望被一個美麗的女郎 
    用牙齒咬死!」 
     
      女郎高興地笑叫道:「真的!我從來沒有用牙齒咬死過人,那一定是件很有趣 
    的事,只是……我夠得上算是個美麗的女郎嗎?」 
     
      秦無極手指百絕道:「這是他的事,要由他來決定!」 
     
      女郎轉臉向著百絕,露齒一笑,嫣然問道:「大師父,我算得漂亮嗎?」 
     
      面對著她那無邪的笑顏,縱然是有關生死大事,百絕也無法否認,輕歎道:「 
    姑娘美絕天人,老衲死在姑娘口下,萬無遺憾!」 
     
      女郎快樂地笑道:「謝謝你,大師父,我一直在擔心自己長得太黑,聽你這一 
    說我就放心了,等一下我一定多咬你兩口,讓你死得很愉快!」 
     
      這番話出自她天真的口中,聽起來竟無殘忍的意味,四周的人都呆住了,百絕 
    則閉目無語待死。 
     
      秦無極得意地笑著,女郎望了百絕片刻忽然遭:「不行!我不能咬他!」 
     
      秦無極一怔道:「為什麼?難道你……」 
     
      女郎撅著嘴道:「你看他身上那麼髒,咬上去多噁心!」 
     
      秦無極聞言先是一呆,繼而嘿嘿冷笑道:「姑娘說得不錯,看樣子我還得替他 
    香花沐浴一番!」說著走了過去,百絕睜開眼睛,對女郎哀求道:「姑娘做做好事 
    吧!不要老衲在死前多受折磨了!」 
     
      女郎瞪大了眼睛道:「怎麼?你不喜歡洗澡?」 
     
      百絕長歎一聲,實在無法回答她的話。 
     
      女郎轉著眼珠,微頓了一下道:「看你身上的泥土這麼厚,一定是很怕洗澡, 
    算了吧!你是要死的人了,我做做好事,不讓你多受罪了!」 
     
      秦無極自然也停止了動作,實際上他也不願意去碰一身油垢的老和尚。 
     
      女郎走到百絕百前,仔細地端詳著,秦無極催促道:「姑娘快開始吧!還等什 
    麼呢?」 
     
      女郎微笑道:「你不要心急,我要選一個好的地方下口!」 
     
      百絕伸出右手,指著脈門歎道:「老衲污垢之身,實在不敢冒讀姑娘,姑娘就 
    在此處咬上一口,老衲自然會震斷心脈而死。」 
     
      女郎笑著道:「你自己會死,幹嗎又要麻煩別人呢?」 
     
      百絕苦笑道:「老衲不合自作聰明,想出那等怪約定,只得麻煩姑娘一咬,讓 
    老衲應了約定……」 
     
      女郎笑道:「原來你們還訂了誓約的,這真太好玩了,喂!替我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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