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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四十四回　拳擊山河動　掌震鬼神驚】

    　　那老兒的一聲暴喝，倒使梅姑發怔了。呆呆地抱著黃英，不知如何是好。

    　　老人的臉色依然很難看，聲音卻平和了一點，沉沉地道：「你把她放下來。」

    　　梅姑惶恐地道：「老爺子，她受了傷，臉都擦破了。」

    　　黃石公輕歎一聲，面上浮起憐惜之容道：「我知道，不過你還是將她放在地下
    好。」

    　　梅姑莫名其妙，仍是手足無措地站著，因為黃石公對這個孫女兒極是疼愛，今
    日不知何故變為不關心起來……喬媯微笑道：「大妹子！你還是放她下來好，她被
    點了穴，只有維持原來的樣子躺著才舒服一點，你抱著她反而令她痛苦。」

    　　梅姑這才明白，連忙將黃英放下，同時還憐惜地替她拭去臉上的淚跡血污，一
    面輕聲地道：「傻孩子，你怎麼不開口說呢。」

    　　喬媯輕笑道：「這孩子嬌生慣養，要是能出聲的話，恐怕早就喊得不可開交了
    。」

    　　梅姑一望手中的黃英，才知道她還被點了啞穴，伸手就想替她拍解。

    　　喬媯平靜地道：「大妹子，你不懂那手法最好不要胡來，免得解救不成，倒弄
    得她終生不能說話，那可是反害了她。」

    　　梅姑略一審視，發現她所述不假，不由皺起眉頭，以微帶幽怨的口吻道：「這
    是誰那麼狠心，對一個孩子下那種毒手。」

    　　說著朝戰隱望了一眼，在她的想法中，只有他會有那份功力。

    　　戰隱一無表示，喬媯卻冷冷一笑道：「大妹子！是我。」

    　　梅姑臉上一驚，不知如何是好，黃石公沉著臉道：「小孫頑劣，多承夫人管教
    ，不過……」

    　　喬媯立刻插嘴道：「豈敢！豈敢！這孩子很聰明，就是缺少教養。」

    　　黃石公的臉上漲成醬色，呼著氣道：「不知小孫何處得罪了夫人？

    　　喬用道：「她縱獸傷人。」

    　　黃石公寒著喉嚨道：「以二位之能，諒也不至於為一頭蠢獸所傷吧。」

    　　喬媯微笑道：「那是自然，因此，這一點倒不算她的錯，最大的過是她出言冒
    犯了神騎旅的首領，犯了大不敬罪！」

    　　黃石公怒道：「小孫久疏管教，此事容或有之，但是童言無忌，以二位之身份
    ，諒不至於與孩童一般見識吧。」

    　　喬媯冷冷地道：「首領寬宏大量，自不會同她計較，但是首領的威嚴不可不維
    持，自然只好由我代勞了。」

    　　黃石公臉上又青了一陣，但還是忍住道：「老朽代劣孫賠罪，請夫人高抬貴手
    如何？」

    　　喬媯輕輕一笑道：「既是老丈出頭講情，我也不為已甚，再罰地躺一個時辰就
    算了。」

    　　黃石公的臉上真正地泛起了怒色，大聲道：「老朽已經處處讓步，夫人如此相
    逼，實在太過分了一點。」

    　　喬媯亦將臉色一寒，又道：「神騎旅近在咫尺，老丈居然熟視無睹，收容我旅
    中之人，目下哪有我們……」

    　　梅姑急聲道：「姐姐！是我自動要黃老爺子收容的。」

    　　喬媯斜了她一眼道：「你不是幫中人，我說的不是你。」

    　　徐剛急忙上前道：「夫人命令屬下保護文姑娘，是以屬下不敢擅離。」

    　　喬媯對他微微一笑道：「你未離職守，我並沒有怪你。」

    　　黃石公氣極而笑道：「如此說來，老夫將他們收留下來，反倒做錯了。」

    　　喬媯冷哼一聲道：「老丈既有傳授他們功夫之能，這種做法自不算錯，只不過
    傳諸江湖，對神騎旅的名譽到底不大好聽。」

    　　梅姑歉疚地道：「老爺子！我們反而連累了您。」

    　　黃石公一擺手道：「沒什麼，此舉早在我意料中，你們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
    」

    　　喬媯突地失聲笑道：「老丈知事甚明，只是尚有不到之處，神騎旅耳目遍及關
    外，白山黑水之間，幾曾有我不到的地方。」

    　　黃石公一怔道：「這麼說來，他們是你故意遣來的了。」

    　　喬媯點頭笑道：「不錯，老丈自以為隱秘，其實豈能瞞得過我們的耳目，老實
    說，她們遇見谷飛受制，一切都是我預先安排好的。」

    　　黃石公為之一怔道：「你怎知我一定會收留他們。」

    　　喬媯笑道：「以心度心而已，老丈自恃役獸之能，當然不願意谷飛擅此道，不
    過老丈對於谷飛尚不屑一搏，所以收留他們，想借他們以挫之。」

    　　黃石公為之一怔道：「夫人的確高明，只是夫人故弄玄虛，不知是何用意？」

    　　喬媯道：「以為今日尋事之由，神騎旅從不出無名之師。」

    　　此言一出，不但黃石公、梅姑、徐剛感到意外，連戰隱都微微一移身子，表示
    他心中之激動。

    　　黃石公想了一下又道：「夫人要找老夫麻煩，大可利用其他理由，何必要費這
    麼大的事呢？」

    　　喬媯笑道：「此點說來也許不大光榮，但是我仍不惜一談，早先首領雖得紫府
    真本，但是神功未就，並無必勝老丈之把握，所以我故意安排下一條緩兵之計，寬
    以時日，使首領得從容練功……」

    　　黃石公臉色大變，輕歎一聲，半晌才道：「老夫攜小孫秘居此谷，與世無爭，
    夫人怎地不肯放過我們。」

    　　喬媯目視他有頃，片刻之後才道：「老丈這是違心之論了，神騎旅初創建之際
    ，老丈不屑一顧，及至敝旅聲譽日隆之後，老丈又因為虛實莫測，未敢輕視，其實
    在老丈心中，並未放棄爭雄之念……」

    　　黃石公至此才真正地發出一聲長歎。

    　　喬媯又道：「其實老丈若早日採取行動，敝旅絕對不堪一擊，老丈未能及時施
    宜，是受自大之愚，三月前老丈若有所行動，尚有一半勝望，老丈又坐失良機，乃
    至養癰貽患，今日老丈悔之已晚矣。」

    　　黃石公臉上一陣抽搐，十分難看，半晌才一跺足，只踏得山石亂飛。

    　　喬媯看得微微一笑又道：「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今日我們若不前來，老
    丈也不會久保緘默，不出半載，老丈也會找我們的，老丈承認我的話嗎？」

    　　黃石公默然片刻，才輕輕一歎道：「老朽自負一世，今日才遇見真正高人，功
    夫高低，老朽尚未認識，但在料事知人，老朽深許夫人為天下第一。」

    　　此時梅姑與徐剛臉上皆浮起一陣失望之色。

    　　喬媯笑對梅姑道：「大妹子！世道人心都是這會子事兒，你想該明白些。」

    　　梅姑掩臉暗泣，十分傷心，喬媯又笑道：「整日長相思，千里晤檀郎，今天好
    不容易會了面，你怎麼毫無表示呢？」

    　　戰隱又動了一下，梅站卻哭著走至一旁，心中千頭萬緒，百味俱集，竟不知如
    何是好。

    　　徐剛搖了搖頭，也是感觸萬端。

    　　黃石公看了二人之狀，苦笑道：「夫人真厲害，老朽數月工夫，在他們二人心
    中樹立的一點好感，竟被你三言兩語摧毀無遺。」

    　　喬媯冷靜地一笑道：「老丈損失猶不只此，令孫女不能言，耳能聽，從今之後
    ，對你這祖父尊敬之心，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黃石公勃然怒道：「夫人錦繡才華，固然令人欽佩，但是專以這等毀人為樂，
    恐怕上干天和，也不會有好結果吧。」

    　　喬媯輕笑道：「我不在乎，不過老丈自己也要負責任，物必蟲生而後腐，假若
    老丈真是具有避世高隱的胸懷，別說我們不敢前來輕犯，就是來了，我說盡三車好
    話，也動不了老丈一絲高風亮節。」

    　　黃石公狠狠地盯了她一眼道：「你毀得我夠了，現在說你的來意吧。」

    　　喬媯道：「事理頗明，老丈放不過我們，神騎旅也不容許另有武林高人插足，
    今日之勢，已難並立！」

    　　黃石公忽而朗笑，接道：「容忍你們到現在，的確是我的失策，但是我不信你
    們今天真能收拾得了我。」

    　　戰隱突然跨前數步道：「不是猛龍不過江，我們既然來了，當然就有把握。」

    　　黃石公瞪視他一眼，口角露出一絲鄙夷的笑容，道：「閣下不過娶了好老婆，
    要是光憑閣下這份人才，老朽永遠也不會將你列為對手，你發招吧。」

    　　戰隱被他罵得臉上一紅，羞慚之心頓發，厲聲叫道：「老匹夫！你別太狂了，
    本座今天就給你點厲害嘗嘗。」

    　　說完振腕就是一拳直攻中盤，黃石公輕輕一笑道：「這種功夫資格只夠跟小呆
    子過招。」

    　　寬大的袍袖一拂，遙隔尺許，已將他的拳風頓住。

    　　然後回頭對那頭金猱道：「小呆子！你來會會這位大首領。」

    　　戰隱城府很深，表面上含憤出手，守際上只用了三成功力，目的僅在試探，所
    以被黃石公一招拂開，望之好似吃了一點虧，卻將黃石公驕敵之心引起。

    　　那頭金猱聞喚之後，立刻縱身而出，站在戰隱之前，伸臂擄腿，一派猴急的樣
    子。

    　　黃石公見狀又譏諷地道：「小呆子，你別緊張，人家是方今一代名家，你要慢
    慢領教才對。」

    　　金猱聞言果然又收起猴急之狀，拱起毛手，對戰隱作了一揖，然後一足獨立，
    取了一個童子拜佛的姿勢！

    　　戰隱平靜的臉上毫無表情，慢慢地收手，說道：「台端說得不錯，本座乃一派
    之尊，豈可與獸類相爭雄。」

    　　說完退後了兩步，黃石公一言不發，嘴角仍是含著冷笑。

    　　金猱的姿式不變，依然在等人出鬥，場面上現得很沉默。

    　　喬媯等了一下道：「龍強沒有來，只好由我出手了。」

    　　語氣十分冷峻，徐剛在一旁受不住，閃身而出攔住她道：「夫人請准屬下接這
    一場。」

    　　喬媯冷冷地瞥他一眼道：「你方便嗎？」

    　　徐剛臉上一紅，硬著頭皮道：「屬下與黃老爺子雖有授技之德，卻無師徒之分
    ，此身仍在幫中，當然要為幫中效力，夫人千金之軀，怎可輕易與獸類交手。」

    　　喬媯突然改為和婉，輕聲道：「徐剛！我還是可以信賴的，謝謝你了。」

    　　徐剛雖然臉上紅紅的有些慚意，但立刻被發自內心的忠誠掩蓋了，毅然地踏步
    向前，喬媯將他拉住以極低的聲音問道：「你知道它的底細，有把握嗎？」

    　　徐剛紅著臉低聲道：「屬下跟它過招，此物皮堅肉厚，動作如風，屬下毫無一
    點把握，惟期滿腔熱血，上報夫人。」

    　　喬媯點點頭，在他耳畔低聲地說了幾句，徐剛也點了點頭，站至金猱之前。

    　　黃石公見狀冷笑道：「徐剛，你我尚有數月相處的情誼，我不忍見你血濺此地
    ，你明知道小呆子的能耐，勉強出什麼頭呢？」

    　　徐剛頓了一下道：「在下身不由主，請老爺子原諒。」

    　　黃石公哼了一下，不作一聲。

    　　徐剛劈出一掌直擊金猱的腹部，金猱裂嘴一笑，動都不動，讓他的掌打實。

    　　「波！」

    　　金毛一陣飄拂，金猱毫無所傷，它的長臂卻朝徐剛的門面抓來。

    　　徐剛一低頭躲開，人影倒竄出去，金猱不肯放鬆，吱的叫了一聲，探爪緊迫而
    至，果真迅速異常。

    　　說交手也許不算妥當，徐剛的每一招攻過去，金猱都是硬受的，因為它一身堅
    逾精鋼，對那些打擊根本不在意。

    　　反之徐剛叫苦了，他龐大的身軀卻要時時閃避它的利爪，那三尺餘長的長臂，
    加上爪指足有四尺多，又快又急，抓空在地上時，常帶起不少碎石，直把個徐剛累
    得渾身是汗，喘息不已。

    　　打了三十幾招，徐剛已無攻擊能力，在金黃的爪影中，處處受制，不過小呆子
    好似給他留了一分餘地，所以他還能支持下去。

    　　梅姑已忘記了哭泣，緊張地在一旁觀看著。

    　　戰隱與喬媯一無表情，好似對戰局全不關心。

    　　黃石公卻有了怒意，大聲喝道：「小呆子！不許徇私，殺了這不知進退的匹夫
    。」

    　　金猱聞喝之後，底下長腿突探一下子就將徐剛絆倒下來，然後長臂直抓門面，
    意在挖出他的眼珠子。

    　　梅姑尖叫一聲，雙手掩目，不忍卒睹。

    　　黃石公面含笑意，頗為興奮。

    　　突然咬的一聲尖叫，金猱的長爪在離徐剛眼前寸許之際，金黃的身軀忽然前衝
    ，凌空飛了丈許，叭咯一響，倒地不動！

    　　黃石公吃了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

    　　徐剛在地上一躍而起，對喬媯一躬身道：「夫人見聞淵博，屬下幸不辱使命！
    」

    　　黃石公厲聲叫道：「徐剛！你用什麼鬼計，暗算小呆子。」

    　　徐剛尚未答話，喬媯已搶著說道：「你放心，它沒有死，只不過受了傷，這等
    天生異獸，殺了太可惜。」

    　　黃石公怪叫道：「我不信那匹夫會傷得了它？」

    　　喬媯冷笑道：「老丈別以為這披髮金猱了不起，天下沒有十全十美之事，當然
    也不會有至堅至強之物，攻其剛不能及處，自然一擊成效。」

    　　黃石公懷疑地道：「夫人知道它的弱點何在？」

    　　喬媯冷笑不語，徐剛開口道：「夫人適才告訴我，必須乘它疏於防備之際，攻
    它的肛門，是以我故意跌倒，它乘勝進擊，長尾盪開，我就勢踢了一腳……」』

    　　黃石公臉色嗒然若喪，一言不發。快步走到金猱身畔，仔細地翻動它的身體，
    滿臉俱是憐惜之容，喃喃地道：「小呆子！我太大意了，你吃苦了吧……」

    　　金猱在地上痛苦地搖搖頭，眼中卻流下了淚水。

    　　喬媯卻突地走到黃英的身畔，伸手將她的穴道一起拍開，然後道：「你看見了
    ，你爺爺對那頭猴子比關心你多了！」

    　　黃英疲弱地坐在地下，大大的眼睛裡流下了淚水，緊咬著嘴唇不作聲。

    　　黃石公聞聲回過身來，對喬媯沉聲道：「夫人真厲害，一個機會都不會錯過。
    」

    　　喬媯亦沉聲回答他道：「不錯！任何一點可以利用的時機，聰明人都不應放過
    ，而且我要殺一個人時，就徹底地毀定了他。」

    　　黃石公為她犀利的語詞挫得一頓，片刻才道：「你是個絕頂的聰明人，也是個
    無雙的毒婦。」

    　　戰隱橫身而出，怒聲道：「不許你罵我的妻子。」

    　　喬媯輕輕一笑，梅姑神色一慘。

    　　黃石公望著喬媯苦笑一下道：「閣下實在是天下最幸福的人，這一朵最毒的花
    可以毒死任何人，卻一心一意地點綴你的生命……」

    　　戰隱怒意更甚，厲聲叫道：「你再胡說，我立刻就使你屍橫就地，你趕快認錯
    。」

    　　黃石公想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道：「我錯了，受那朵毒花毒性最深的就
    是你！」

    　　戰隱忍無可忍，駢指點向他的前胸，這次用上八分力氣，黃石公依然用袍袖一
    拂，這次可不像第一回那麼輕鬆了。

    　　戰隱的指風雖被拂開，可是黃石公的身子卻被帶開兩步。

    　　一聲刺耳的裂帛聲後，他的手上只剩下了半截袖管。

    　　黃石公微一怔神，然後才大聲吼道：「高明，高明，原來閣下還藏了私。」

    　　戰隱不答話，埋首又是一招攻進。

    　　這一招手法絕速，分擊他五處大穴，黃石公猛一旋身，滑開了數尺，戰隱如影
    隨形，也跟了進去。

    　　兩個人的動作都在乎一個快字，快若閃電，疾若光影。

    　　梅姑與徐剛的眼都花了，他們只能分辨出兩個人影是誰，那是因為戰隱著黑衣
    ，黃石公穿黃袍，否則連誰是誰都看不出來。

    　　梅姑的神情很奇特，奇特到難以刻畫。

    　　徐剛則是一派欽服與驚懼，因為他發現首領的功夫更精純了。

    　　喬媯則漠然地凝視著，臉上彷彿一無表情，不過若是有人在旁敏銳地觀察的話
    ，可在她的目光中看出一絲焦灼與不安。

    　　這證明了場中二人的功力與招式都在伯仲間。

    　　約摸經過一盅茶的時間，拚鬥的兩人交手已近五百招。

    　　這是個不了之局，戰隱用盡了紫府秘籍上一切怪異招式，卻發現黃石公卒能化
    解掉，不過他不是擋掉或閃掉，往往在戰隱攻出一招之後，黃石公必有一著同歸於
    盡的狠招反攻。

    　　戰隱不想那樣做，只有返招自救，這樣他每一式都要化兩式的時間，也要多費
    一倍精神。

    　　又過了一陣，戰隱有些不耐煩了，驀而清叱一聲，雙掌連拍接連攻出九掌，這
    九掌望去似以同一姿勢拍出，然而因為他的身形在急轉，所以攻出的部位就不相同
    了。

    　　黃石公初時一怔，力接六掌以後，他好似已有回攻之策，挨至戰隱第九掌則，
    嘴角露出一絲獰笑，驀地反點一指。

    　　戰隱反手一推，發覺指勁虛空，毫無力量，指骨應手而折。

    　　可是黃石公的另一手已於同時點向他的腰際。

    　　這兩招由於動作很大，使每一個人都看清楚了。

    　　腰間致命大穴，戰隱已必無幸理。

    　　梅姑驚叫道：「紀湄……」

    　　她的叫聲太遲了，戰隱吭得一聲，雙手下垂。

    　　黃石公獰笑一聲，翻掌又擊得他的天靈，這次連喬媯都驚叫起來了。

    　　突然，彷彿有奇跡似的，戰隱垂下的雙手舉了起來，合掌朝外一分，結結實實
    地印上了他胸膛。

    　　黃石公大吼一聲，身軀倒撞出去，口中血如泉噴。

    　　梅姑飛身撲前，本來她是出去接戰隱的，卻捧住了黃石公的身軀。

    　　喬媯一飄身到了戰隱的身邊急問道：「你的腰怎麼樣了？」

    　　戰隱神態安然，用手撫了一下被點之處，搖搖頭道：「有點痛，大概半寸之內
    ，已無完膚！」

    　　喬媯不放心，立刻低頭看去，見他的衣衫已被指勁透穿，被點之處，肌膚化作
    烏黑，這一片向完全死了，不覺咦了一聲，面有驚容。

    　　戰隱微微一笑道：「你大驚小怪些什麼，難道忘了第七十頁第六行了！」

    　　喬媯驚呼道：「你……你將移穴大法練成了？」

    　　戰隱含笑道：「是的！爸爸早年給我的根基扎得很穩，練到上個月，我就覺得
    還可以更進一層，不過沒把握，方才給這老頭子一逼，我不自然地運用出來。」

    　　喬媯輕輕地一按心口道：「你為什麼不早說，害我自擔心了一陣。」

    　　戰隱促狹地一笑，反過頭去看梅姑懷中的黃石公，只見他臉如淡金，血色染滿
    了頷下的白髯，緊閉雙目，戾氣不減。

    　　喬媯也趨過來道：「他怎麼樣？」

    　　戰隱點點頭道：「他確實不錯，尤其是那些招式，處處佔先機！」

    　　喬媯道：「他每一招都是拚命的招式……」

    　　戰隱搖頭道：「不然！非身經不會瞭解，他每一招雖在拚命，假若我存了同歸
    於盡之心，勢必上其大當，他的手臂在招式用老之際，總會突然加長兩寸，所以迫
    得每次都要返身自保，才能擋過……」

    　　喬媯道：「難怪我看見有幾招他只取你的不重要部位，你也慎重其事的躲開了
    ，我還以為你倉促間使不出紫府護體真氣呢！」

    　　戰隱微笑道：「我何至於那麼差勁，梅姑，他死了嗎？」

    　　梅姑翻了一下黃石公的眼皮道：「沒有！不過內臟易位，受傷很重。」

    　　喬媯臉色一動道：「我對紫府秘籍估計太高，卻不知世上還有更強的招式，看
    來你得注意些。」

    　　說著臉轉向戰隱，目光中掠過一陣寒意。

    　　戰隱躊躇未決，梅姑已明白那意思急道：「姐姐！你要殺他？他現在已經沒有
    抵抗能力了。」

    　　喬媯微笑道：「我沒有那意思，不過你這樣扶住他不行的，他的氣血凝結，極
    易癱瘓，應該趕快替他推拿一下。」

    　　梅姑頗知醫理，一聽這話不錯，立刻將黃石公放在地上，伸手替他在胸前慢慢
    地推動，才推四五下，黃石公驀而將眼睛一張，喝道：「毒婦，你好狠的心。」

    　　衝口又是一口鮮血，噴得梅姑一身，原來他的內臟受重擊，僅有一絲相連，梅
    姑一陣推拿，全部都碎斷了。

    　　鮮紅的血印在月白的衫子上，顯得分外地刺眼。

    　　梅姑愕然住手，只見黃石公已經氣若游絲，不由得驚叫道：「老爺子，您怎麼
    ？」

    　　黃石公微弱地睜開眼睛，低聲地道：「我不中了，方纔你是好心，替我搓揉，
    卻不知反而將我的內臟加速破碎……不過在臨死前，我有幾句話要告訴你，你宅心
    善良，胸無城府，最好遠離那毒婦，否則遲早你會受她害的……」

    　　喬媯冷笑道：「老殺手，你自己才是毒蛇，臨死卻咬人一口！」

    　　黃石公翻白眼珠膘了她一眼道：「善泳者死於水，你現在儘管得意，但是將來
    總會自食其果，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勸你還是為自己打算一下……」

    　　喬媯還沒有開口，黃石公的眼已經閉上，口中鮮血直湧，氣息也微弱了……梅
    姑伏屍痛哭失聲，抽噎著道：「老爺子！是我殺了您……」

    　　喬媯在旁冷笑不止，突然一邊的黃英走了過來，拉著梅姑的膀道：「文姑姑，
    別怨自己了，殺死我爺爺的是那個女人不是你，她明知道我爺爺的傷勢，卻叫你替
    他搓揉……」

    　　梅姑抬起眼睛望著喬媯道：「姐姐！是這樣嗎。」

    　　喬媯不理她，卻望黃英一望，冷冷地道：「小妹妹，你爺爺死了你都不難受？
    也不想報仇？」

    　　黃英勇敢地回瞪她一眼，語氣變得冷冰冰地道：「爺爺死在他自己的名心之下
    ，我用不著替他報仇，也不想替他報仇，可是你今天欺負了我，我會永遠記住的。
    」

    　　這女孩子年齡雖有十一二歲，可是她由天真轉為冷漠的態度卻令喬媯感到心中
    一寒，冷笑著道：「你想怎麼樣呢！」

    　　黃英一昂脖子，堅決地道：「我有一日總會叫你吃盡苦楚而死。」

    　　喬媯臉色一變道：「你認為你有那個機會嗎？」

    　　黃英倔強地道：「有的，我把這件事當作我今後一生的目的，除非你不……」

    　　喬媯臉上透出塞意，目中隱著殺機，緩緩地舉起手道：「你想得不錯，我不會
    讓你有今後了。」

    　　黃英傲然而立，毫不畏懼，徐剛想要上前阻止，可是沒有動。

    　　梅姑將身子擋在黃英前面，帶淚急聲道：「姊姊！您不會對這孩子的話認真吧
    。」

    　　喬媯冷冷地道：「會的！這孩子像我小時候一樣，所以令我擔心。」

    　　梅姑望她舉起手，將黃英拉得更近一點，哀求道：「姐姐，您饒了她吧。她只
    是個小孩子，我敢擔保她那些話是一時氣憤。」

    　　黃英突然在她懷中一掙而出道：「文姑姑！你不要替我求她，我不會改變心意
    的。」

    　　喬媯冷冷一笑道：「大妹子！你看如何，你總不會要我睡不安寧吧。」

    　　梅姑面對著兩個極端的人，急得沒了主張，轉向戰隱哀求道：「紀湄！我求你
    說句話吧，請姊姊饒了那孩子。」

    　　戰隱剛想開口，喬媯回頭對他道：「你殺了她爺爺，雖然她說不報仇，你信得
    過嗎，斬草不除根，想想你父親的一生。就是最好的教訓。」

    　　戰隱臉色一動，將要出口的話嚥了回去道：「隨你的意思吧，你的見解比我遠
    。」

    　　梅姑憤然叫道：「紀湄！原來你是這種人。」

    　　戰隱淡淡一笑道：「不錯！很令你失望吧。也許從前我不是這樣的，可是近來
    的遭遇，使我對江湖的事情有了警惕，尤其是我爸爸的事使我得到教訓。」

    　　梅姑憤怒地道：「韋伯伯一生恕人，儘管仇人遍天下，卻沒有人害得了他。」

    　　戰隱微微一笑道：「我不能比我父親，他一生中有許多異遇，也有許多的女人
    傾心相愛，在危難幫助他，我沒有他的運氣，因此不得不慎重，而且我也不想像他
    一樣，時時在人家的暗算中生活，所以我主張先發制人。」

    　　梅姑粉臉變色道：「紀湄！你變了，變得不像韋伯伯的兒子，你估辱了他的英
    名。」

    　　戰隱臉上微微泛起了怒意，沉聲道：「我叫韋紀湄，是神騎旅的首領，並不只
    想做太陽神的兒子就滿足了。」

    　　喬媯讚許地望了他一眼，徐剛則滿臉俱是驚疑之態，現在他才明白首領的真正
    的身份，但是又實在難以相信。

    　　戰隱又冷冷地道：「我們的親事原是爸爸做的主，我不想負你，因為我們究竟
    有過一段交誼，假若你所希望的是一個像我爸爸的人，你必須再費心另去找一個！
    」

    　　梅姑臉上湧起一陣絕望，顫著聲道：「我不要找了，我對男人灰透了心，遠姐
    姐！你連我一起殺了吧。」

    　　戰隱垂下了頭不語，喬媯卻淡淡地道：「我不會殺你，雖然我知道你此來的目
    的，名義上找紀湄，骨子裡卻是為監視我們，假若你對於我的話，比蕭環的話更想
    聽得進一點，我們之間就會愉快得多，可是我仍不會殺你的，杜念遠願意落任何惡
    名，卻不會做一個醋娘子。」

    　　梅姑突地一收淒容，凜然道：「環師姑叫我來感化你們，我承認我失敗了，我
    敗在你手中，因為你安排得我始終無法與紀湄接近，否則他受你的毒絕不會如此之
    深。黃老爺子說得不錯，你是個毒婦，天下最毒婦人心，這句話是為你而設的。」

    　　喬媯淺淺一笑對戰隱道：「紀湄！你承認這句話嗎？」

    　　戰隱抬頭望她一眼，沒有回答。

    　　梅姑痛心地移了兩步，依然靠近了黃英，含淚道：「我中了你的鬼計，替你作
    了劊子手，斷送了黃老爺子的生命……」

    　　喬媯忽地尖聲大笑道：「這句話倒是不錯，不過你的想法還不夠透徹，當你投
    身此地之時，你已注定了這老頭子死運，不！當你離開那座莊北上之時，你已經成
    為我的工具，若不虧你們勒住了黃石公，說不定這老頭兒一衝動，那就壞了我的大
    事了。」

    　　梅姑切齒罵道：「你是毒婦。」

    　　喬媯笑道：「我不反對這稱呼！不過黃老頭子也不是好人，他要在武林得了志
    ，所作所為，也許比我們更不堪。那時他必成為你最敬仰的韋伯伯的死敵，而我們
    呢，至少還顧念著一點親情，不會對付天龍幫的。」

    　　梅姑一陣愕然，淚落如雨，生意全灰，哭著道：「你將我與這個孩子一起殺死
    吧。」

    　　喬媯搖頭道：「我說過我不殺你，卻不會放過她。」

    　　梅姑抱住黃英道：「不殺我別想殺她。」

    　　喬媯比著手勢冷笑道：「你那點本事還不夠說這種話，那怕你們合成一體，我
    也有辦法將她分出來。」

    　　梅姑厲聲道：「只要你殺了她，我就立刻自裁，你還是脫不了責任。」

    　　喬媯略一停頓，望著戰隱，他漠然全無表情。

    　　喬媯蹙著眉頭道：「你的意見怎麼樣？」

    　　戰隱搖頭道：「我沒有意見。」

    　　喬媯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你必須表示意見。」

    　　戰隱想了一下才低聲道：「殺吧！反正我們已盡心，她一定要想不開，也是沒
    有辦法的事。」

    　　喬媯笑了一下，移步走近二人。

    　　梅姑雙目圓睜，毫無抗拒地等待她出手。

    　　徐剛叫道：「夫人……」

    　　喬媯停步回身道：「你有什麼事？」

    　　徐剛囁嚅地道「一個孩子究竟難成大事。」

    　　喬媯道：「現在是孩子，將來不會是孩子了。」

    　　徐剛道：「她祖父幾十年苦研，猶不能敵首領旦夕之功，夫人又何懼乎一孩童
    ？」

    　　喬媯忽發異聲道：「你是北五省綠林總飄把子出身，應該知道江胡上的事，一
    著之疏，終身之患，你明白這意思嗎？」

    　　徐剛低聲道：「屬下明白！」

    　　喬媯又道：「那你還要我放過這女孩子嗎？」

    　　徐剛痛苦了一陣，才低聲道：「屬下身在幫中，應該為首領及夫人著想，夫人
    請動手吧。」

    　　喬媯道：「假若我請你代勞呢？」

    　　徐剛顫著聲音道：「屬下在理不敢推辭。」

    　　喬媯尖刻地道：「可是你心中並不願意。」

    　　徐剛懇摯地道：「不錯！可是屬下身受夫人知遇之恩，殺身莫報，絕無選擇餘
    地。」

    　　喬媯用手一揮道：「好！你執行吧！要乾淨利落。」

    　　徐剛沉著臉，慢步上前，徐徐地舉起手掌。

    　　黃英望著他淒楚一笑道：「徐伯伯！若是真論打起來的話，你不一定殺得了我
    。」

    　　徐剛點頭道：「可能！不過我奉命行事，一定要完成任務。」

    　　黃英哀歎一聲道：「我逃得過你逃不過別人，還不如死在你手裡算了。」

    　　徐剛噙著淚珠，一掌對準她的頂門拍去，確是用足了全力，因為他實在不願意
    再使她受痛苦折磨了。

    　　黃英閉目受死，果然全無抗拒之意。

    　　徐剛的掌剛要拍實下去，突有另一股巨力將他的手掌撞歪出去。

    　　徐剛猛然驚視，發現喬媯站在他身邊，詫然道：「夫人，您是做什麼？」

    　　喬媯輕輕一歎道：「我實在不想迫你做不願意的事。」

    　　徐剛低聲道：「夫人要自己動手？」

    　　喬媯搖頭道：「不！看在你們份上，我想放過她算了。」

    　　徐剛大出所料，有點不相信地道：「真的？」

    　　喬媯微微作色道：「我幾時對你講過假話。」

    　　徐剛心中大受感動，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喬媯又道：「神騎旅中只有你與龍強可寄重任，我為了大局，絕不願你們心中
    感到一絲彆扭。」

    　　徐剛感激莫銘，徐徐地道：「夫人不在乎日後的麻煩嗎？」

    　　喬媯慨然道：「不在乎！」

    　　徐剛屈下一膝，恭聲道：「屬下今後惟肝腦塗地，才得以報夫人。」

    　　喬媯扶了他起來道：「人之相知貴在心，我們大家都放在心中好了。」

    　　徐剛站了起未，沉聲對黃英道：「英姑娘！今天我在夫人前為你留下這條性命
    ，日後你要是對夫人有所冒犯，我必定拼了命保護她，那時候我可不能對你容情了
    。」

    　　黃英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

    　　梅姑瞅了戰隱一眼，牽起黃英的手道：「我們走吧，離開這地方。」

    　　黃英默默地過去抱起地下的金猱，喬媯冷冷地道：「其實你可以不必離開，我
    既然放過你，就不會食言。」

    　　黃英也冷冷地道：「不！我還是離開，這地方我住煩了。」

    　　喬媯哼了一聲道：「你還是不放心吧，其實我真要留難，那你怕是天涯海角，
    你也躲不了。」

    　　黃英回頭道：「現在我年紀小，處處都不如你，可是我相信將來一定會趕上你
    。」

    　　喬媯冷笑道：「那倒不錯！我一直希望有個較智的對手，我衷心希望你成功。
    」

    　　梅姑走到黃英身邊道：「我跟你一起。」

    　　黃英點點著，梅姑又道：「小呆子可以帶著，大呆子怎麼辦呢？」

    　　黃英嘴角一撇道：「殺了它，那東西可恨極了。」

    　　梅姑一怔，黃英忽而又笑道：「我們不能帶著它，留在這兒沒有人管轄，不如
    殺了好。」

    　　梅姑回頭對喬媯道：「你肯收留它嗎？你們參加泰山大會時，谷飛若是使著野
    獸逞能時，還可以用得著它。」

    　　喬媯搖頭道：「我不需要。」

    　　梅姑無可奈何地對黃英道：「那麼大的猛獸，殺之殊為不易，」

    　　喬媯道：「我們可以代勞，第一次我沒殺死它，心中始終還感到遺憾。」

    　　黃英卻冷冷地道：「不必了，祖父已經教了我制它之法，他認為獸性難測，隨
    時隨地都可能發作，所以預先在它身上施了毒藥，我只需要加以引發就是。」

    　　說著轉身朝谷內走去，梅站也跟在她後面去了。

    　　望著她們一長一短的背影消失，徐剛忽然道：「夫人，我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很
    可怕。」

    　　喬媯道：「不錯，她由天真轉為陰沉只是片刻之間……」

    　　待利道：「這女孩子長大之後，可能會做出許多可怕的事。」

    　　喬媯道：「有這種可能！她受的刺激深，不過咎不在我們，這責任該由他負的
    。」

    　　說著用手指了地下黃石公的屍身一下，徐剛道：「是的！她的父母早死，與祖
    父相依為命，突然發現黃石公對她的關切竟不如一頭野獸時，她自然大感失望，轉
    而對一切都懷恨了。」

    　　喬媯微笑道：「你可是後悔方纔的決定了？」

    　　徐剛點頭道：「夫人知人著照，屬下先前為她請命，只覺得她是一個茬弱的孤
    女，與屬下又有一段情誼……」

    　　戰隱道：「現在補救還不算晚。」

    　　徐剛應聲道：「屬下願意再去一次。」

    　　戰隱笑著道：「不必了！此地雖無外人，我們說話卻不可背信，而且有文姑娘
    伴著她，多少會給她一點良好的影響。」

    　　喬媯看了他一眼道：「梅姑本質是溫柔的，不過剛強起來，會出乎你意料之外
    ，由她在谷飛那兒受了點侮辱，就立誓報復上看來，你對她的瞭解實在不夠。」

    　　戰隱一怔道：「你倒是清楚她。」

    　　喬媯大笑道：「我看人從不會錯，要不然我也不會安排她走這條雪路了，龍強
    在這兒熟悉極了，我為什麼不派他護送。」

    　　說著見兩個男人臉上都不大自然，迅速壓住笑聲，對徐剛道：「你是覺得被愚
    弄了。」

    　　徐剛正顏道：「不！屬下深佩服夫人安排預料之神奇，只是屬下無能。」

    　　喬媯道：「那倒不盡然，你穩住黃石公，使首領能從容練就神功，除此心腹隱
    患，算起來有功無過！」

    　　戰隱深歎一口氣道：「我知道你一切都是為了我，只是……」

    　　喬媯冷笑道：「只是把梅姑氣跑了對不對，那是你自己說話太決絕，並不是我
    的本意。」

    　　戰隱微歎道：「你別多心了，對於梅姑，我一向都只有道義上的責任，趁著錯
    誤沒有太深以前，大家解決了也正好，而且這是她自己絕我，爸爸也不能怪我。」

    　　喬媯正要開口，忽然瞥見徐剛臉上的驚容又起，忙道：「徐剛！你知道我們是
    誰了。」

    　　徐剛驚容道：「屬下不久以前才知道的。」

    　　戰隱褪下人皮面具，露出俊秀的面目道：「你發現我只是一個年青人時，心中
    很是失望吧？」

    　　徐剛肅然地道：「不！首領雄才大略，英俊超人，屬下尊敬之心，有增無減。
    」

    　　戰隱見他的確出乎真心，才微笑著戴上面具寒著聲音道：「目前我還不想揭露
    身份。」

    　　徐剛聽得身上一打寒襟，恭身道：「屬下從現在起自己也忘了這件事，若有違
    反，願受重裁。」

    　　喬媯柔聲道：「那倒不需要，你記在心裡就是了，龍強還在山下等著呢，你先
    去通知他一下，叫他把馬匹準備好，我們就下來。」

    　　徐剛應了一聲，立刻作禮告退先行。

    　　喬媯望著他的背影，得意地一笑，戰隱道：「你又將他收服了。」

    　　喬媯道：「這還是為你，有這兩個死土，勝於百萬雄兵。」

    　　戰隱微笑了一下，開始用風翎在地上挖坑，準備埋葬黃石公的屍體。

    　　喬媯皺眉道：「一個死老頭子，你對他那麼盡心做什麼？」

    　　戰隱笑著道：「雖然他罵了好幾句，人死不記仇，何況他實在是我所遇最強的
    對手，這樣也算是表示一點敬意。」

    　　喬媯不說話了，戰隱將坑掘好，拖進黃石公，一面用腳將碎土踢進去，一面又
    道：「你真沉住氣，這件事一直在瞞著我。」

    　　喬媯正容道：「先不告訴你是怕分你的心，後來不告訴你是為壯你的志，老實
    說我始終沒把握你會贏他，這次也是硬著頭皮來的。」

    　　戰隱一笑道：「我也沒使你失望吧？」

    　　喬媯也是一笑道：「別吹了，你也不過靠著巧計奏功，真要講招式你還是輸的
    。」

    　　戰隱涎著臉笑道：「這都是夫人熏陶之功了，常跟你在一起，多多少少總也學
    會了一點。」

    　　喬媯呸了一聲，用手指著谷後道：「誰是你的夫人？你的夫人在後面！你們口
    頭上算是分了手，但名分俱在，她隨時都可以回來的。」

    　　話剛說完，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慘厲的哀嘯，那是人熊瀕死前的呼吼，兩個人都
    不禁為之一驚。

    　　離泰山之會只有一個月的期限了，天下武林都掀起一陣大騷動。

    　　少林寺的練技場上，掌門長老滌境大師正面色肅穆地指揮著一個大陣式。

    　　參加演陣的都是一些年屆古稀的老僧，由年齡及所表示的功力上，證明他們都
    是寺中的一代好手。

    　　這些人在寺中的身份何等超然，可是此刻在場中，他們更表現出恢宏的氣度，
    長袈裟的衣角飄拂，拳掌交錯，卻不聞半點聲息。

    　　滌境在旁默默地督促著，直等到一個時辰過去，他才一舉手中綠玉如意權杖，
    陣式立即停止，十六個老僧各自站在方位上，分毫不差。

    　　滌境枯瘦的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然後才以低沉的聲音道：「師弟們辛苦
    了！」

    　　十六老僧一齊躬身合十，由為首一個代答道：「多謝掌門，這是弟子們分內的
    之事！」

    　　滌境用手一摸頷下的長鬚點頭道：「難得師弟們如此齊心，一月後的泰山丈人
    峰大會，本派雖未與人訂約，然而這是一次武林正邪之爭，本派自難袖手，何況…
    …」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瘦臉上浮起憤容，宏壯地道：「何況還有滌塵
    師兄的深仇待雪，少林雖不願介入武林是非紛爭，不過百年來的令譽亦不容遭受一
    絲凌辱。」

    　　那為首的老僧立即躬身道：「弟子們理會得，請掌門人不必懸心。」

    　　滌境點點頭，綠玉權杖又輕輕一揮道：「今天到此為止吧，四象陣法已經夠純
    熟了，只是達摩七大武功尚未能至透徹之境。」這時在一旁等候的輪值弟子才敢過
    來，躬身通報道：「啟稟掌門，峨嵋掌門人明心師太在大殿中求見！」

    　　滌境微訝地道：「她來了多久了？」

    　　那弟子恭敬地道：「有一會兒了，現由知客師伯陪坐奉茶。」

    　　滌境點頭道：「我這就去，吩咐廚下準備客齋。」

    　　那弟子答應一聲，行禮退去，滌境卻一徑向前殿而去。

    　　明心見他進來，連忙起立合十道：「掌門人久違了。」

    　　滌境也合十答禮道：「師太客氣，老袖未能恭迎，殊為失禮。」

    　　大家寒暄幾句，重新坐下，早先陪侍的知客僧侶己肅聲退去。

    　　明心開口道：「聽說掌門人方才在督演功陣，看來這次貴派是不願置身事外了
    。」

    　　滌境道：「不錯！少林因滌塵師兄慘死文抄侯之手，無法再保持中立，貴派呢
    ？」

    　　明心默然片刻才道：「峨嵋身受韋大俠之德，於理無法坐視，再者為清門戶，
    也不得不出頭一搏。」

    　　滌境知道她說的是谷飛，不禁輕歎道：「江湖恩怨，本來不關我們出家人的事
    ，但是人事牽變，我們還是被捲進去了。」

    　　明心道：「貧尼卻不作如是觀，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次泰山之約，
    雖是韋大俠一人自身恩怨，但是方今邪道人物，幾乎全部都在其中，我們本著仗義
    鋤好的武林精神，理應盡一分力。」

    　　滌境點頭笑道：「還是師太想得透徹。」

    　　明心謙遜地一笑道：「大師過獎了。」

    　　兩位佛門高人在相視一笑中，心意中得到一種默契，是他們這次捲入江湖是非
    ，於情於理，都是當然之事。

    　　在天龍谷總壇中。

    　　韋明遠在出乎意料的心情下，接進了朱蘭。

    　　雖然她是梵淨山的人，卻又因為是掌門夫人，所以其他人在略事問候外，紛紛
    都告退了，只留下他們二人在室中。

    　　韋明遠含笑道：「蘭妹！你跑一趟大內夠辛苦了，那枝玉笛能用嗎？」

    　　朱蘭芳容略見瘦削，笑著搖頭道：「我不太清楚，山主回山後，立刻到後山去
    勤練了，大魔引的威力至巨，因此我們沒有人敢去打擾她，不過想來總不會有問題
    吧。」

    　　韋明遠笑道：「為了我一個人，將大家都累著了。」

    　　朱蘭淡然一笑，沒有做聲。韋明遠等了一下又問道：「小蘭跟小如都還好吧？
    」

    　　朱蘭笑道：「你還記得她們，我始終感到她們不像是你的孩子。」

    　　韋明遠歉然地道：「我也許不回說是個好父親，不過我並沒有忘記過她們。」

    　　朱蘭道：「什麼時候？」

    　　韋明遠道：「在我一人獨處的時候，我常會想起你，想起她們，那時我實在討
    厭這江湖生涯，也特別懷念起家來。」

    　　朱蘭奇怪地道：「你也會有那種想法？」

    　　韋明遠道：「怎會沒有？我也是一個人，半生足跡遍及天下，遊歷過一切美好
    的勝境，卻遺漏了一個最好的去處。」

    　　韋明遠輕輕一歎道：「家！溫暖的、寧靜的家，年年躍馬長安市、客舍似家家
    似寄，我彷彿從未嘗過那美好的滋味。」

    　　朱蘭輕輕一笑，又微微地一歎道：「明遠！你實在太忙了，不過這也怨不得你
    ，但願我這次來能給你滿足一點缺憾。」

    　　韋明遠詫異地望著她，朱蘭淡笑著又道：「我這次把孩子都帶出來了，在離此
    不遠的地方，我賃下了一所田莊，希望你在行期之前，能抽出幾天時間，跟孩子聚
    聚。」

    　　韋明遠激動地叫道：「蘭妹！你設想得真周到。」

    　　朱蘭徐徐一歎道：「也許我這種做法很不吉利，彷彿你這一去就不能回來似的
    ，不過我們既然做了你這天下第一奇人的家屬，不得不隨時準備接受那一大的來臨
    ，因此我不得不挑了你最忙的時候來，因為我不知道以後是否還有機會。」

    　　韋明遠呆了一下，才握著她的手道：「謝謝你，蘭妹！我想明天就跟你去，在
    那兒盤桓五日，然後就打點啟程赴約，就是這一回我真的遭遇不測，我也不會有遺
    憾的了。」

    　　朱蘭抽回了手，禁不住腮邊淚落如雨，韋明遠將她攬了過來。

    　　靜靜的室中洋溢著一片淒涼的溫柔。

    　　窗外飄出一個輕微的歎息，韋明遠聞聲推窗望去時，遙遙地看見蕭環孤獨的背
    影，像一頭孤獨的哀雁，一下子就消失在屋角。

    　　泰山之會近了。

    　　韋明遠率著天龍幫眾在前一晚抵達丈人峰下。

    　　只是廣闊的丈人峰上，遍懸著無數小紅燈。

    　　怵目驚心的紅燈是他江湖生涯的開始，而今夜的紅燈，卻在暗暗地啟示著他江
    湖生涯的結束。

    　　韋明遠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皺眉問旁邊道：「這地方是誰佈置的
    ？」

    　　慎修笑道：「不清楚，據屬下所知，掌門人所約的對頭，現在俱未到達。」

    　　峰頂蹄聲急飛，竄來一條黑影，到得臨近，才發現他是神騎旅的副首領龍強。

    　　韋明遠一愕道：「你們倒來得很早！」

    　　龍強飛身下馬，打了一拱道：「敝上大概要明日黎明始可到達，在下奉夫人之
    命，先期來此佈置會場，算是敝派對韋大俠的一番敬意。」

    　　韋明遠用手一指周圍的紅燈道：「這些也是令首領夫人授意的？」

    　　龍強道：「是的！夫人再三關照，此物決不可少，不過她另外也吩咐過一句話
    。」

    　　龍強道：「夫人說假若韋大俠不喜歡，就立刻撤除。」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不必了，這樣很好，請代為致意貴上夫婦，說我很感激
    他們。」

    　　龍強笑著道：「得為韋大俠稍盡力，乃敝派莫大之幸，現在山頂尚有些工程未
    了，大俠請暫緩上山，再晚等一切妥善了，當來恭迎大俠。」

    　　韋明遠微笑道：「這回我雖是主人，卻讓你們偏勞了。」

    　　龍強謙謝了幾句，才又回身上馬，疾馳而去。

    　　慎修道：「念遠那孩子倒是很細心。」

    　　韋明遠沒有再說話，卻望著滿山紅燈，靜靜的想心事。

    　　夜色深沉，那點點紅光閃爍，將韋明遠的心神又牽到很多年前，一陣風來，挾
    著幾點沁涼的山雨，韋明遠忽而長歎一聲道：「江湖夜雨十年燈，到明天就是我五
    十歲了，二十歲幽靈谷習藝，匆匆三十載，就是三個十年，每十年都是一個漫長的
    階段…」

    　　歎聲中，遠處人影移動，早有幫中的前哨在報道：「少林與峨嵋二位掌門率領
    門中的弟子到了。」

    　　韋明遠收起滿腹的感觸，趨前相迎道：「韋某一人私鬥，怎敢勞動二位掌門人
    佛駕？」

    　　滌境微笑道：「韋大俠泰獄蕩邪之舉，已為武林盛事，整個江湖都轟動了，我
    們即為武林一脈，自然不願意放過這一次盛會。」

    　　韋明遠見滌境身後的一排老僧，個個肩負一條精鋼禪杖。

    　　明心所率的中年女尼，每人手持一柄長劍，由智能押後，不由微愕道：「貴二
    派從未如此隆重過……」

    　　明心淺笑道：「我們很冒昧地想借大俠的盛會中解決一些本派恩怨，所以才武
    裝攜械而至，大俠不會見怪吧。」

    　　韋明遠剛想開口，滌境已橫抱綠玉權杖正容道：「敝派滌塵師兄之死不容不究
    ，峨嵋欲一清門中叛徒谷飛，大俠站在江湖道義上，當不至拒我等於千里之外。」

    　　韋明遠只得一抱拳道：「在下深謝二位相助盛情！不過少時除了文抄候及谷飛
    之外，希望二位不必為了韋某，另樹新敵。」

    　　滌境一手作禮道：「這是當然，老袖敬謝大俠賞臉。」

    　　明心望了滿山紅燈一眼道：「現在可以上去嗎？」

    　　韋明遠微微一笑道：「在下雖是主人，此刻卻與諸位一樣，上不得山。」

    　　滌境驚道：「這是為何？」

    　　韋明遠道：「神騎旅搶了佈置會場的差使，此刻佈置未妥。」

    　　明心哦了一聲道：「那我們就陪大俠在此等候一下。」

    　　在默默的等候中，山下陸續上來了不少人。

    　　天香教主吳雲風與副教主卓方帶著一批女弟子站得遠遠的。

    　　天竺神僧法印跟巧匠東方未明結伴。

    　　四神幫只有禽神西門泰與蠱神祁三連出頭，其餘獸神谷飛與冥獄神文抄侯大約
    躲了起來。

    　　天璇地璣上官兄弟帶著神情癡呆的上官玨。

    　　鬍子玉與木中客來得最遲。

    　　他們都好似得到了神騎旅的通知，在峰下等候著。

    　　一群各負怨仇的人見了面，大家都很凝重，默不作聲。

    　　韋明遠微有不耐地低聲道：「這兩個孽畜弄些什麼花樣，教我們在這兒等著。
    」

    　　慎修知道他是罵韋紀湄與杜念遠，當然無法接嘴。

    　　一陣輕樂，入耳悅人，立刻吸引了大家注意。

    　　韋明遠放眼望去，卻見來的是杜素瓊，身坐彩色宮輦，由八名官裝女子手執紗
    燈前導，肩上停著鸚鵡小白，前面是趙大肩抗巨斧開路。

    　　韋明遠笑著上前道：「瓊妹！你好大的排場。」

    　　杜素瓊下了輦車笑道：「我也是一山之主，總不能太寒酸。」

    　　天際現出一絲魚肚白色時，突然滿山紅燈大放光明，戰隱與喬媯身後跟著天香
    雙仙，再後就是龍強與徐剛，神態從容，緩步踱下了峰頂。

    　　杜素瓊站在韋明遠身畔，輕輕用時一觸他的手臂道。「這兩個寶貝很有人相了
    。」

    　　韋明遠輕哼一聲，沒有說話。戰隱用手向四下一拱道：「在下一念多事，勞各
    位久候了。」

    　　然後與喬媯齊出向前，朝韋明遠與杜素瓊作了一禮道：「掌門人請！山主請！
    」

    　　四下一陣輕微騷動，那是因為戰隱對韋明遠與杜素瓊過分的禮遇。

    　　木中客最是不服，大聲叫道：「憑什麼他們該先走。」

    　　戰隱用手一攔，不悅地道：「事有主賓，序分先後，你急什麼？」

    　　木中客驟覺一股絕大的勁力傳來，將他逼退了一步，不由怔住了。

    　　韋明遠也是一驚，但立刻恢復了從容，與杜素瓊並肩走上了山崗。

    　　戰隱朝木中客冷笑一聲道：「閣下若不服氣，等下子有機會較量，現在當著天
    下群雄，你最好顧全些身份。」

    　　木中客臉上一紅，放下了手，他的確是想回擊一下的。

    　　戰隱又開始將眾人—一順序讓上了山峰，雖然次序上有些先後，可是這些人多
    半在神騎旅中吃過些苦頭，所以誰都沒表示過意見。

    　　韋明遠進峰頂平台之際，不覺眼前一亮，暗想難怪要花這麼多的時間，這佈置
    的確太費事了一點。

    　　正中是一方高有半丈的大擂台，上面舖的全是虎皮，明炬照耀下，斑斕生輝。

    　　四圍全是席次，酒餚俱備，每桌都有一名艷麗侍婢在招呼，桌席空處擺著許多
    名花，盛開怒放，花團錦簇。

    　　杜素瓊淺笑低聲道：「你兒子很會替你充場面。」

    　　韋明遠卻搖頭歎息了一聲，臉上反見落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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