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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二十二回　黃泉路上鬼　紅塵世中人】

    　　韋明遠的死態非常安詳，他倒在地上，雙目緊閉，臉上洋溢著一派寧靜，使人
    很難相信他是真的死了。

    　　杜素瓊伸手一探他的鼻息，卻忍不住淚如雨下。

    　　鬍子玉得意地大笑起來，聲如果鳴，異常刺耳地道：「韋明遠！任你武力通神
    ，功參造化，仍逃不過山人腹內機關，你這一死，茫茫天下，再無我的對手矣。」

    　　杜素瓊用手拭乾了眼淚，厲聲地道：「胡老賊，你且別得意，韋明遠死了，我
    還活著……」

    　　鬍子玉煞住笑聲，大刺刺地道：「光憑你一個人，我還不太放在心上。」

    　　杜素瓊纖手一招，「微香暗送」，素袖夾著一股陰柔之力，對準他直捲過去，
    望似輕飄，其實威力至巨。

    　　鬍子玉手中羽扇，猛力朝外一封，使的也是陰勁，兩力相觸，杜素瓊紋風不動
    ，鬍子玉的輦車卻向後暴退。

    　　那四名推車的俊童，更被震出尋丈開外。

    　　鬍子玉臉色變為異常難看，杜素瓊卻冷冷地道：「我說你怎麼嘴硬起來了，十
    年不見，你果然有了些造就，只是要與梵淨山的藝業相較，你還差得遠呢。」

    　　鬍子玉退出老遠，才能定住，陰沉地叫道：「吳教主！卓老弟，澄心道長，法
    印大師，這妮子仍然未可輕敵，還是依照咱們先前的計劃實施吧。」

    　　廳中之人聽見他叫罷，一齊站起身來，連同鬍子玉、東方未明人各一方站定，
    將杜素瓊圍在中間。

    　　杜素瓊毫無懼色，朝四周鄙夷地道：「你先前的計劃，原來就是仗多為勝。」

    　　鬍子玉接口道：「不錯，這個辦法本來是用來對付韋明遠的，他既已死了，勉
    強拿你湊個數也未始不可。」

    　　杜素瓊嘴角一出道：「單憑你們這幾塊料，就能把我困住了？」

    　　鬍子玉嘿嘿一笑道：「山主不要大小覷人了，現在在你四周的，都是方今天下
    武林的頂尖好手，任何一人都足以震懾江湖！

    　　杜素瓊曬然一笑道：「是嗎？這十年來我深處在梵淨山中，竟不知道江湖上新
    出了這麼多的能人，你能給我引見一下嗎？」

    　　鬍子玉眉毛一揚道：「這十年來江湖上的變化很大，尤其是近兩三年，流傳著
    幾句歌謠，山主應該有所風聞……」

    　　杜素瓊道：「我這次出來，只顧遊山覽勝，從未留心江湖上的事。」

    　　鬍子玉道：「那我就再念一遍，這歌謠的第一句是，『天香尊玉鳳』！指的是
    天香教主吳雲鳳，藝出藏邊，技超天下……」

    　　杜素瓊冷然一瞥道：「點蒼棄徒，妖孽也成了氣候。」

    　　吳雲鳳臉容驟變，抬手就想擊出，鬍子玉卻攔阻道：「關教主且莫心急，等我
    將其他的人介紹完畢，你再動手不遲，反正今天不怕她逃上大去。」

    　　吳雲鳳憤然縮手，杜素瓊卻夷然地一笑。

    　　鬍子玉又指著那儒士打扮的人道：『哪第二句是：『海上逞金龍』就是指這位
    崛起東海的『鬧海金龍』卓方卓老弟，武技別成一格……」

    　　杜素瓊斜視他一眼道：「的確別成一格，尤其是暗中偷襲，更見心得。」

    　　卓方勃然怒道：「那天我只是預先給你們一點警戒，叫你們別太目中無人，我
    要是存心暗襲，豈會任你們那等輕鬆離去c」

    　　杜素瓊冷笑道：「是嗎？這麼說來我還該多謝你手下留情，那天你一擊無功，
    回頭就溜，我還以為你是知難而退呢c」

    　　卓方惱羞成怒，大聲喝道：「豈有此理，你簡直滿口胡說杜素瓊輕輕嗤笑道：
    「現在江湖人的眼光也太差了，像這種飛揚跋扈，心浮氣躁的匹夫之輩，居然也會
    尊為名家。」

    　　卓方被說得滿臉排紅，做聲不得。

    　　鬍子王連忙接口道：「那三四句是：『天竺來神僧，九華有神仙。』神憎是指
    法印大師，神仙是指澄心道長，俱是一代世外高人。」

    　　法印做然地不動，澄心卻合十稽首道：「貧道侯安！」

    　　杜素瓊微一彎腰答禮道：「道長到底是中原人氏，比域外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
    狂妄之徒謙遜得多了，不過我們對化外之人，原不能要求太高……」

    　　她表面上是在讚揚澄心，骨子裡卻又將法印罵苦了。

    　　法印冷哼一聲，剛待發作，杜素瓊轉眼望著他，她目中輕蔑的神色使法印把氣
    又忍了下去。

    　　杜秦瓊回轉頭來，朝鬍子玉道：「你不會是無名小卒吧？」

    　　鬍子玉微微一笑道：「那歌謠還有兩句是：『巧匠出東方，日月洞中光。』巧
    匠是東方老弟，日月洞光，便是老夫？」

    　　杜素瓊淺笑道：「洞光即是孔明，憑你這賽諸葛之號倒是不錯，只是那日月二
    字費解，莫非還有什麼其他含義嗎？」

    　　鬍子玉微微一笑道：「韋明遠殺死白沖天後，忘記他身上懷有日月寶錄了，老
    夫取出一看後，發現那上面記載果真博大精深，白沖天不過僅只得到一些皮毛，就
    橫行不可一世，他若再肯多化點時間去研究，也不會喪身在『太陽神抓』之下了。
    」

    　　杜素瓊突地大聲狂笑道：「我只道你在哪兒得了長進呢，原來還是發死人財…
    …」

    　　鬍子玉毫不在意地道：「山主兩次得到神功，好像都不是活人傳授。」

    　　杜素瓊不接他的碴，笑了一陣才止口道：「你所說的高人，就到此為止了？」

    　　鬍子玉道：「那歌謠只此六句。」

    　　杜素瓊忽然道：「還有文抄侯與任共棄呢，他們也不錯呀。」

    　　鬍子玉道：「他二人在十年前一會後，既已不知去向，所以無人道及，否則他
    們大概也會列名的，即以山主及韋明遠而論，若是你們不遠隱深山，江湖上亦必會
    將你們列人的。」

    　　杜素瓊朝地上的韋明遠的屍身看一眼，黯然地道：「他真要出來了，你們誰夠
    資格與他並列的？」

    　　此言一出，眾人中除了澄心道長之外，俱都面現怒容，杜素瓊用目光朝四周一
    掃，冷冷地道：「你們可是不服氣？」

    　　鬍子玉輕咳一聲道：「山主可能太誇大了一點，我承認韋明遠的確不錯，可是
    我們自認遠不至於像你所說的不濟。」

    　　杜素瓊用手一指那鐵牆上的破洞道：「你們有誰能照那樣做一下的？」

    　　眾人朝那牆的厚度一看，都不禁浮上一絲難色。

    　　鬍子玉突地哈哈大笑道：「徒具蠻勇不足恃，韋明遠縱是霸王再世，此刻又待
    如何，還不是名登鬼錄，魂淤地府？」

    　　杜素瓊突然發恨道：「你別得意，現在我就要你們償命」。語畢纖掌一揚，又
    是一招攻到，鬍子玉這下可聰明了，雙手一扳輦下本輪，橫裡斜過數尺，剛好避開
    掌鋒c而四外之人，亦不約而同出招攻到，一時拳風獵獵，掌勁呼呼，牆搖地動聲
    勢煞是驚人c杜素瓊長袖拂起一道圓弧，將第一個人的攻勢化開以後，斜身紅至一
    旁，以極為冷然的口吻道：「我論功力還不如韋明遠，卻需要你們合力才能對付，
    看來武林將你們譽為六大高手，當真有眼無珠。」

    　　語畢除掉澄心略有愧色外，其他人反而更形憤怒。

    　　杜素瓊飄身向前數步，微一廢折道：「道長松風水月胸襟，何苦與這批人為伍
    ，道長試觀他們，非好即淫，非毒即狠，哪一點令人起敬？」

    　　澄心聞言，果然退出戰圈，鬍子玉急呼道：「道長不可受他挑撥，此女不除，
    我們六人之盛名難保。」

    　　杜素瓊冷笑道：「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你鬍子玉豈是足以共享盛名之人，
    今天殺了我，下次就該剷除異己了……」

    　　短短數語，將澄心說得澈然大悟，猛然抽身道：「山主說得有理，請恕貧道方
    才得罪。」

    　　說完退至廳堂門口，微一頷首，身形即沓。

    　　卓方本來想去攔截的，卻為鬍子玉所阻道：「眼前之事要緊，諒他一個牛鼻子
    難成氣候。」

    　　卓方悻然而止，鬍子玉好笑道：「算你厲害，但是現在這五人價錢可說不動了
    。」

    　　杜素瓊在腰際抽下玉笛，夷然道：「牛鬼蛇神，豈足為患。我勸他急流抽身，
    乃是為大地間多留一個好人，你們自認為比青城三老如何？能當我一曲『天魔引』
    否。」

    　　當年風月無邊管雙成，以一曲笛招殺死青城三老之事，曾經蜚聲武林，所以見
    得杜素瓊抽出玉笛，眾人不自然地流露出一絲懼色，只有鬍子玉神色如恆，朝東方
    未明一使眼色道：「東方老弟，依計行事。」

    　　東方未明點頭，自腰際抽出一柄板斧，用盡全身力氣，「六丁開山」！一斧猛
    劈過去，其勢甚速。

    　　杜素瓊欲待躲過，卻不防鬍子玉在側旁攻來一掌，並不直接對準她，但是她要
    躲開，恰是正好遇上。

    　　迫不得已，只好揚起手中玉笛，迎著東方未明的板斧，硬架上去，掙然一聲，
    尖銳刺耳。

    　　東方未明的手中，只剩下一根斧柄，雙臂酸痛無比。

    　　而杜素瓊手中的玉笛，亦變成了半截。

    　　鬍子王哈哈長笑道：「杜山主，真有你的，東方老弟的魯班斧，乃是百鐵之精
    ，無堅不摧，你居然能將它震斷，足見高明，可是你陪上了一根玉笛，『天魔引』
    『逍遙游』這些名震天下的笛曲，都將成為。」陵散了。」

    　　杜素瓊這才瞭解到鬍子玉的陰謀，原來他對於自己的技藝長短，早有洞悉安排
    ，玉笛為管雙成所遺，再無第二枝可與比擬，想不到竟毀於一旦，一向甚少表情的
    臉上，突然現出怒容，厲聲道：「鬍子玉！東方未明！你們毀我梵淨山主符令，今
    後整個梵淨山，都會與你們為仇，永無寧日。」

    　　聲調尖利，目光獰厲，看得東方未明心中直驚，然而鬍子玉卻毫不在意，眨著
    那一隻獨目，嘿嘿乾笑道：「這個卻不勞山主費心，今天我們殺死你之後，立即齊
    往梵淨山，來一個掃庭犁穴，寸草不留……」

    　　杜素瓊臉上的獰意已收，怒意尚存，厲聲道：「憑你們這幾個人行嗎？別說其
    他人了，就是那護山門神趙大一人就夠你們受的了，何況還有費姥姥，十二金規還
    有韋明遠的兒子。

    　　我的女兒，蕭循的徒弟，那些人若聯起手來，你們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c」

    　　鬍子玉依然乾笑道：「我知道梵淨山好手如雲，但憑智取，豈用力敵？」

    　　杜素瓊一怔道：「你待怎的？」

    　　鬍子玉道：「今日你已成必死之數，然我們今日之約，甚是秘密，待殺死你之
    後，我將你與韋明遠的屍體送到梵淨山，假編一套故事，必能獲准人山，在他們悲
    痛之際，我相機下手，管保全山死無餘類。」

    　　杜素瓊臉色微微一動道：「你的故事準能騙得過她們嗎？」

    　　鬍子玉大笑道：「梵淨山中之人，功夫雖高，閱歷太差，以我這老江湖前去，
    一定可以哄得她們死心塌地，人我圈套！」

    　　杜素瓊突然欺前，揚掌擊去，口中還高聲道：「老賊！你實在罪該萬死。」

    　　鬍子玉何等精靈，早就一閃而避過，口中也叫道：「各位！虎已人籠，逸之為
    患無窮，大家上吧。」

    　　四人出聲答應，一起出手，鬍子玉也離開了輦車，他的斷腿學白沖天的祥，也
    裝上了鋼腳，行動不減敏捷。

    　　杜秦瓊獨鬥五大高手，她以天香秘友與梵淨山中的絕技，交相使出，溫柔中含
    著詭異，含蓄中透著剛勁。

    　　每一招遞出之際，都散著一種淡淡的香氣，這正是天香秘復中的精髓功夫，那
    香味淡潔高雅，令人嗅之，心氣平和，鬥志漸消』使招的人功力越深，其效越著。

    　　所以在交手近二十合之後，杜素瓊的功勢愈來愈厲，周圍的五個人倒變得盡在
    招架，一反主客之勢。

    　　鬍子玉首先警覺，發言向吳雲鳳道：「吳教主，你掌天香一教，也該拿出點身
    份來呀，你看看人家，招中帶味，才是真正的天香呢！」

    　　短短數語，不但激起吳雲鳳的好勝之念，也提醒I她的注意，掌勁隨著一改，
    由拚命的方式變為輕柔。

    　　而且在她舉手投足之際，亦有一股濃香散出！

    　　這股濃香似脂似粉，不但掩住了杜素瓊的濃香，而且更具有一種刺激的作用，
    令人血脈債張，勇力倍增。

    　　尤其是正值壯年的法印與青年的卓方，一剎那之際，勇猛異常，拳風掌勢，發
    時虎虎有聲。

    　　杜素瓊一撇嘴道：「妖淫狐媚，也足為祟。」

    　　語畢手底突然提勁，那股淡雅的香味也跟著加強，雖在濃香膩味之內，猶能醒
    人心神。

    　　法印與卓方的攻勢亦隨之一遏。

    　　鬍子玉斜眼一瞥吳雲鳳道：「教主！正邪強弱之分，決於今日一搏。」

    　　吳雲風一咬牙，猛然褪去外衣，裡面只是以輕綢所制的緊身內衣，因為搏鬥有
    時，遍體生津，綢衣貼在身上，顯得曲線玲班！而繼她脫衣之後，那股濃香也變為
    更烈，隨著她的汗氣蒸發，足以刺激得人瘋狂。

    　　法印與卓方在喉頭發出一聲低吼，一拳一掌，俱挾著手過。著勁力，直撞過來
    ，連東方未明的攻勢也強多了。

    　　杜素瓊舉手硬接，卻身不由主地被震退數步。

    　　鬍子王欣然一笑道：「教主現身說法，果然不同凡響。」

    　　杜素瓊望著他得意的神色，倏地飄身前進，猛然一招，去向東方未明，因為她
    看準了五人中以此人最差。

    　　東方未明果然被震開一邊，杜素瓊趁機從他旁邊擦過，直撲向廳門，準備脫身
    逸去。

    　　誰知她剛要出去，面前一陣巨響，由上方落下一排鐵柵，每柱粗若人臂，剛好
    擋住她的去路。

    　　鬍子玉在後面獰笑道：「杜素瓊！你想逃走可是千難萬難，韋明遠已經死了，
    憑你的力氣，大概弄不斷這鐵柵吧！」

    　　杜素瓊自度的確無法擊斷這鐵柵，回過身來，咬著牙齒，秀目中射出狠毒的光
    芒，厲聲尖叫道：「鬍子玉！你以為我真怕你不成？」

    　　語畢主動地撲上前去！這次她已決心拚命，勇氣大增，每一招都用上全力，有
    時甚至是與敵俱亡的招式。

    　　她這種不顧自身的打法，果然又使局勢改觀了，任憑吳雲鳳使盡一切「奼女神
    功」中的激陽之法，任憑卓方與法印形同兩只瘋獸一般地猛拼，都無法擋住杜素瓊
    的攻勢，五個人反而漸有不支之態。

    　　鬍子玉大叫道：「合我們五個人之力，都無法奈何一女子，傳將出去，那六句
    歌謠要改成『獨尊梵淨山』一句了。」

    　　這句話果然具有一些刺激力量，重新又奮起兒個人的雄心。當杜素瓊一招「杏
    花春雨」，擊向法印之際，這天竺番僧不再躲避，反手以「一柱擎天」，反攻回去
    。

    　　雙方的勢力都猛，雙方又無所顧忌。

    　　杜素瓊的雙掌掃上他的後背，將他雄偉的身子直摔出去，縱然練有金鐘罩功夫
    ，也傷得頗重。

    　　他的一拳擊中杜素瓊的左肩，打得她柳眉一皺！卻不似有甚受傷之狀，原來她
    的功力超凡，肌肉亦練至自動伸縮之境，中拳之際，骨節自松，肌肉一軟，已經卸
    卻大部分拳勁！是以受力不重。

    　　杜素瓊冷目一掃道：「還有不要命的！儘管可以上來一試。」

    　　這次她儘管口氣據傲，四人卻未作聲，因為在他們之中，論硬功數法印最強，
    居然一擊無功，他人匆論矣。

    　　當然他們無法得知杜素瓊以柔卸剛之事，是以每個人都在猜測杜素瓊的修為究
    竟已到何種境界。

    　　鬍子玉眼珠一轉，計謀又生，轉頭對法印道：「大師傷勢如何？」

    　　法印己掙扎著爬起來道：「還好！我尚能走動！只是無法用力。」

    　　鬍子玉道：「現在有一件極為輕鬆之事，待大師一做，此舉卻可使我們戰敗杜
    素瓊，為大師雪一掌之仇。」

    　　法印奇道：「胡見有何差遣？」

    　　其他人亦奇怪地望著他，不知他又出了什麼怪主意。

    　　鬍子玉道：「大師請至韋明遠身畔，將他的肉一片片地撕下來，我們替你擋住
    這沒婦，不讓她來打擾你。」

    　　此言一出，果然使杜素瓊大是著忙，急叫道：「老賊，你敢廣說著就要過來，
    這邊四人何等警覺，連忙聯手攻一掌，硬將技素瓊逼回去，同時排成一列，阻她前
    進。

    　　杜素瓊厲聲道：「胡老賊，你若敢動他一根汗毛，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鬍子玉得意地笑道：「你們雖是未及於燕婉之私，情深尤甚於合體，我若使他
    屍無完膚，那情形定可令你心智錯亂，而我們亦可能趁機將你殺死！老夫算無遺策
    ，此事絕不會錯。」

    　　杜素瓊突然驕指，點向鬍子玉的志堂穴。

    　　鬍子玉欲待躲開，又怕她會衝過去，無可奈何，只得橫過手中羽扇，擋下這一
    招，口中喝道：「大師！撕他第一塊肉。」

    　　這一喝使杜素瓊慢了一下，指風過處，使杜素瓊的雙指頓得一頓，掃下滿天羽
    毛，紛紛散落。

    　　法印的手毫不遲疑，對準韋明遠的胸前撕去，說也奇怪，他手指所經之處，韋
    明遠的身體絲毫無損，只撕下一縷青衫。

    　　法印高叫道：「胡兄！怎麼我撕過去，他的身子仍有抗力，將我的手指彈過，
    不能直接及內，只能撕到他的衣服？」

    　　鬍子玉略感驚奇，想了一下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韋明遠一身所學，已
    臻化境，他心智雖混，身體上的自然抗力猶未消除c」

    　　法印遲疑了一下道：「我體力大減，該怎麼辦才好？」

    　　鬍子玉大聲道：「你先點他的巨閥穴，化散他的力道，自然就行了。」

    　　杜素瓊驚魂略定，聞言大是心急，忙又一指點到。

    　　這次三人都有所警覺，合力拍出一掌，杜素瓊猛感指頭一陣劇痛，拍地一響，
    指骨已告折斷。

    　　法印不敢怠慢，伸手就朝韋明遠的巨聞穴點去。

    　　杜素瓊無法可施，遙遙拍出一掌，韋明遠的屍體翻了一個身，剛好躲過了法印
    直點過來的一指。

    　　鬍子玉大聲道：「杜素瓊！你認命吧！今天若不令你心碎，我就不姓胡，大師
    ！別放松，把他翻過身來，再補上一指。」

    　　法印如言翻過韋明遠的身體，杜素瓊急在心裡，蓄勢待他再點出之際，重作一
    擊，鬍子玉瞭然於胸，失聲笑道：「這下子我們不會讓你再得手了，大師！再來一
    次！」

    　　法印再點出一指，杜素瓊急拍出一掌，可是這次掌勁為三人合力化開，看來一
    點辦法都沒有了。

    　　杜素瓊心如刀割，慘呼道：「狠毒的賊子，你們殺了我吧。」

    　　背後砰然一聲巨響，使得大家都驚回頭！

    　　意外的事情出現了。

    　　他們心目中已死的韋明遠，卻好端端的站了起來，而法印卻相反，滿臉鮮血，
    死在一邊，手腳兀自不住地顫動。

    　　這情景太驚人了。

    　　死的人活了。

    　　活的人死了。

    　　連杜素瓊在內，大家都怔住了。

    　　杜素瓊第一個失聲呼道：「明遠！你……沒有死。」

    　　鬍子玉亦哺哺的道：「韋明遠！你……究竟是鬼是人？」

    　　韋明遠哈哈長笑道：「幽明一線之隔，我乃是未死之鬼！復活之人。」

    　　胡於王又審視了一下，似尚不信的道：「穿腸返之下，從無人能不受其害。」

    　　韋明遠再次大笑，良久才止住笑聲道：「胡老四！你對我估計太低，第一，你
    不該認為我會輕易喝下那杯孟婆湯，第二，你應知道我已練成不壞之身！」

    　　鬍子玉懷疑的道：「穿腸蕾可穿腸裂腹，縱然你已至金剛不壞之境界，相信你
    必不能抗受那強烈的毒性，莫非你未曾喝下去。」

    　　韋明遠不作表示地說：「你可曾看見我喝下去？」

    　　鬍子玉道：「我雖不在場，可是千里管窺之中，曾親眼見你飲下去，而且事後
    也不曾見你將它吐出來？」

    　　韋明遠道：「我確曾欽下去，而且也吐了出來。」

    　　鬍子玉失聲問道：「你何時吐出來。」

    　　韋明遠坦然笑道：「就是剛才，我吐出來回敬那位大師父，只可惜他承受不了
    ，我輕輕一噴，卻害得他魂歸極樂，駕返西天。」

    　　大家都陷入一種不解中，韋明遠乃又解釋道：「當我欽下那杯香茗之際，我就
    懷疑到其中一定會有毛病！因此我曾以內力將它壓住，未曾擴散。」

    　　鬍子玉道：「我算定你會如此，所以選用了穿腸蕾，那東西在一個時辰之內，
    全無一絲其他跡象！」

    　　韋明遠微笑道：「你的心思不可謂不密，可是你算不到我會用內力將它壓至一
    個時辰之久，若它不發作，我還能維持更久。」

    　　鬍子玉塔然若喪，韋明遠乃說下去道：「當東方老兒說你出現之時機未到，我
    內心已有了準備，等到將近一個時辰之際，我突然腹中一動，便故意裝作死去，屏
    息倒地，其實卻正在使用內力，盡量在抗拒那毒性外竄，順便也看你要搗些什麼鬼
    。」

    　　鬍子玉聽到此處，大是頹喪，低下了頭。

    　　韋明遠瞧了他一下，頗為佩服的道：「誰知你這毒藥果然厲害，我忍了半天，
    居然竟有抑制不住之感，剛好那位大師父要點我的穴道，我只好吐了出來，想不到
    竟送了他的終！」

    　　鬍子玉聽罷面若死灰，垂首不語。

    　　韋明遠歇了一下，歎息著道：「真是活到老，學到老。從這件事情上，我體驗
    到一個人的險惡，可以到什麼程度，胡老四，我深慶上次沒有殺死你，否則我永遠
    也不會知道世界上會有像你這等陰險之人的存在。」

    　　鬍子玉閉目長歎道：「韋明遠！算你厲害。我曾用盡心計想害死你，料不到你
    這小子命長，每次你都能履險如夷！」

    　　韋明遠笑道：「這只能算是天意，蒼天有眼，好人不會蒙害的。」

    　　鬍子王突然睜目道：「姓韋的！你還是好人？你不想想你一身多少不孽。」

    　　韋明遠曬道：「我不否認我殺過很多人，可是我問心無愧。那些人作惡多端，
    自有取死之道，天假我手以除之。」

    　　吳雲風嘯目大叫道：「我長兄吳雲城何辜？」

    　　韋明遠歎了一聲道：「那是蕭扼殺死的，現在她也死了，我雖不願意倭過於死
    者，可是那是事實，倒是你，吳姑娘！」

    　　他這一聲叫得極是懇切，使得吳雲風猙獰的臉上也佈滿一陣紅暈，俯首無語，
    顯得極是羞慚。

    　　韋明遠繼續懇切地道：「點蒼也是名門正派，武林尚有良譽，可是吳姑娘你為
    了仇恨所激，竟不惜背師另投，創立邪教，貴掌門人也因為認事未明，牧等五到，
    貴派之式微，非為大意，實屬人為……」

    　　吳雲鳳遲疑一下，咬牙道：「我已脫離點蒼，那事與我再無關係。」

    　　韋明遠道：「可是姑娘現在還來得及回頭，解散邪教，重新做人。」

    　　吳雲鳳望了韋明遠一眼，涕淚盈眶道：「遲了，太遲了，來不及也不可能了。
    」

    　　韋明遠不解地道：「急流抽身，臨崖勒馬，世上從無太遲之事。」

    　　吳雲鳳淒然地道：「我一生全部獻給仇恨了，萬事皆可彌補，惟獨青春磋路，
    良駒難追，今後的歲月，我將追仇恨以終。」

    　　韋明遠道：「天下無不可解之仇，亦無不可彌之恨……」

    　　吳雲鳳突然紅上雙頰，位然道：「我第一次見你，雖懷著殺兄大恨，但是你的
    風度卻令我心折，當時你若無杜素瓊為伴，我絕無殺你之意。」

    　　這番話在大家意外，韋明遠低困地道：「姑娘！這……這話是從何說起？」

    　　吳雲鳳一整臉色道：「這是我肺腑之言，我一生中只愛你這樣一個人，可是我
    知道你絕無愛我之意，說不定還會罵我無恥……」

    　　韋明遠急道：「在下絕無此意。」

    　　吳雲鳳道：「那麼你會愛我麼？在你有了杜素瓊，蕭涓，吳湘兒之外，你還能
    分出一點愛情來施捨給我嗎？」

    　　韋明遠沉吟片刻，才正容地道：「愛情一事，需假之於時日之培養。」

    　　吳雲鳳道：「我卻是對你一見鍾情，你能接受嗎？」

    　　韋明遠為難地道：「姑娘天生麗質，自應不乏相知之人。」

    　　吳雲鳳緊接著道：「眾子碌碌，我只看得上你。」

    　　韋明遠歉然地道：「當年只憾與姑娘失之交臂……」

    　　吳雲鳳道：「你所說的當年是指什麼時候？」

    　　韋明遠道：「自然是指我未曾與任何一個女子相識之前。」

    　　吳雲鳳淒然地道：「那麼現在呢？」

    　　韋明遠沉思有頃才道：「現在我歷經情場，已有所屬，感情之事最難勉強，對
    姑娘之盛意，只有心感了。」

    　　吳雲鳳淡然地一笑道：「現在我已為殘柳之身，縱然你有愛我之心，我自慚形
    穢，也不敢愛你了，若無完整之奉獻，我絕不作非分之想。」

    　　她當著眾人之面，坦然說出自己的感情，韋明遠即使是歷經情場，也不曾遇到
    過這種場面，伯納地道：「姑娘……」

    　　雲民委婉地道：「能聽你叫一聲「姑娘』，我覺得在你心目之。屍，美元沒有
    完全變成一個蕩婦淫娃，此於生願已足……」

    　　了。明遠無言可說，只得再叫一聲：「姑娘……吳姑娘！」

    　　吳雲鳳斬金截鐵地道：「我既不能愛你，便只有恨你一途，此生之中，我跟你
    作對定了，即使你殺死我，亦不能改變！」

    　　韋明遠歎了一口氣，覺得再無話說，只得緩緩地道：「！」娘一定要如此，也
    是沒有辦法之事。」

    　　一場奇特的愛情，到此才算交待清楚，眾人都深深地吁了一口氣，他們在旁邊
    看了半天戲，居然無法主評。

    　　沒有人覺得吳雲鳳是可恥的。

    　　也沒有人覺得韋明遠的做法不對。

    　　一幕悲劇，當它被決定是悲劇之後，在任何人心中，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
    它永遠是悲劇。

    　　良久之後，鬍子玉打破沉寂，開口道：「韋明遠！現在你打算甚麼？」

    　　韋明遠一正複雜的心情道：「以現在的局勢，以你目前的作為，我無法放過你
    。」

    　　鬍子玉的神色反而鎮定了，徐徐地道：「你應該知道我不是束手待斃之人。」

    　　韋明遠頗感興趣地道：「你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鬍子玉平靜地道：「我是個賭徒！有賭不認輸。」

    　　韋明遠道：「照你的口氣，似乎尚想一搏！」

    　　鬍子玉一眨眼道：「正是如此！以你的功力，我自知必敗，可是求生乃人之本
    能，我不得不存著僥倖之想。」

    　　韋明遠大方地道：「方法由你選，你提出條件吧。」

    　　鬍子玉道：「我還要稍加思索。」

    　　韋明遠道：「由你多活片刻吧，我給你半個時辰。」

    　　鬍子玉一言不發，開始靜靜地思索。

    　　韋明遠卻對杜素瓊道：「瓊妹！你過來吧。」

    　　杜素瓊依言前行，這次四個人肅然地讓路，由她安然地通過，他們都震於韋明
    遠的威儀與超凡的功力。

    　　韋明遠等她走近了，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瓊妹！我讓你擔心了，你還好吧
    ？」

    　　杜素瓊淺淺一笑道：「還好，我斷了一枝指骨，看見你沒死，我連痛苦都忘了
    ，沒關系，明天用藥接上就好了。」

    　　韋明遠歉然的道：「對不起！我原認為你應付得了的。」

    　　杜素瓊深情的一笑道：「我原來是應付得了的，可是他們要傷害你的屍體，使
    諢亂了心，其實是我白操心了，我應該瞭解你已經到了百毒不侵的程度，哪裡會如
    此輕易地死了呢。」

    　　韋明遠道：「謝謝你的誇獎，可是那毒藥還真厲害，我假若不是早有防備，恐
    怕會真的一命嗚呼呢。」

    　　杜素瓊微感委屈，悲怨地道：「明遠！你也是的，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害我難
    受了半天，在梵淨山中我已修養得差不多了，可是只要是事情與你有關，我仍然忍
    不住亂了章

    　　法。」

    　　韋明遠深感歉疚，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道：「真對不起，鬍子玉慣於用陰謀，我
    在初人地道之時，就開始懷疑是他了，等他一現身，我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
    所以裝死詐他一下，沒想到反而害了你，真是害人之心不可存。」

    　　杜素瓊淺淺一笑，依偎在他的胸前，彷彿感到無限滿足，雖是男女相依，卻無
    人有糧押的感覺。

    　　只有吳雲鳳的眼光中，流露出一絲如怨如羨的神情。

    　　過了片刻，鬍子玉突然道：「我已想出了對付你的方法。」

    　　韋明遠坦然道：「你且說說看，只要是公平搏鬥，我都可以接受。」

    　　杜素瓊冷然地道：「這老狐狸想出來的主意，沒有一椿是光明正大的。」

    　　鬍子玉已恢復了他狡詐的笑容，道：「杜山主這一次可錯了，我這方法不僅光
    明，而且絕對公平，只不知你們可有膽量接受？」

    　　韋明遠極感興趣地道：「你就說出來吧。」

    　　鬍子玉道：「我在日月寶錄上，曾見到有極具威力的一招，我將它使出來，你
    若能接住，老夫引頸就戮。」

    　　韋明遠爽然大笑道：「你早有此絕招，為何等現在才用？」

    　　鬍子玉道：「這一招必須要四個功力高手使出，發後天崩地裂，你若是一個人
    擋不住，不妨兩個人同接。」

    　　他說得極為肯定，不但韋明遠與杜素瓊不信，連他身旁之人，也都流露出懷疑
    的神色。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我倒可以接受，只是你們四人之力夠使這一招嗎？」

    　　鬍子玉估量了一下道：「雖不能發揮全力，卻足可有八成火候。」

    　　韋明遠大笑道：「好吧！我就接你一招試試看。」

    　　杜素瓊不放心地道：「明遠！我跟你接一接。」

    　　韋明遠微笑地道：「你是被他的狂言嚇倒了。」

    　　杜素瓊道：「不！我是被他的陰謀嚇怕了。」

    　　韋明遠依然含笑道：「黔驢計已拙，我不信他還有什麼花樣，也罷！既是你不
    放心，我們就共接一招好了，胡老四，你不反對吧7」

    　　鬍子玉平靜地道：「老夫已然說過，決無異議。」

    　　杜素瓊走到韋明遠身邊，二人凝神息氣，以作戒備。

    　　鬍子玉也將三人叫至身邊排好，各自附耳一番，吳雲鳳猶存未信之狀，東方未
    明卻點點頭。

    　　這情形瞧在杜素瓊眼中，忍不住輕聲道：「這老兒還在暗中鬧鬼，我敢擔保他
    對東方未明說的是另一番言語，而且恐怕還是在機關上玩花樣。」

    　　韋明遠也低聲道：「我也有同感，只須看他們的神色便明白。

    　　杜素瓊道：「咱們還是別上當吧。」

    　　韋明遠豪爽地道：「怕什麼？已經答應了就該撐到底，我要他死而無怨，地穴
    中那麼厲害都渡過了，在這裡他還能怎麼樣，凡事咱們多加小心就是了。」

    　　杜素瓊不再言語，只是更留心戒備著。

    　　那邊鬍子玉已經開始喝道：「一，二，三！」

    　　「三」字剛離口，吳雲風與卓方把手一揚，連他們自己尚未弄清是怎麼回事，
    腳下一空，人已隱落下去。

    　　杜素瓊與韋明遠也是一怔神，等到回過意來，地板上只留下黑沉沉的一個大洞
    ，四個人都不見了。

    　　二人走到洞前望了一陣，連個影子都沒有。

    　　杜素瓊笑著道：「我曉得這一招叫什麼名稱了，這叫『王八歸洞』。」

    　　韋明遠笑著尚未開口。洞中傳來鬍子玉的聲音，道：「這一招叫做『以進為退
    ，以退為進』，韋明遠，你要是有膽子！你就迫進來看看，包你上天無路，人地有
    門。」

    　　緊接著就是一陣刺耳的哈哈笑聲，漸漸去遠。

    　　韋明遠皺著眉頭道：「瓊妹！我們迫不追？」

    　　杜素瓊思考片刻道：「當然追！我現在深深感覺到這老狐狸宛若附骨之疽，此
    人不除，我們一世永無安寧之日。」

    　　韋明遠亦點頭道：「對！追下去，再見他之日，我絕不留餘地，對敵人寬大，
    就是對自己『殘忍』，這句話有失忠厚，卻是至理名言。」

    　　杜素瓊淺笑道：「現在你的仇人又多了一個吳雲鳳，她是個可愛的仇人，你對
    她也是一點不寬大嗎？」

    　　韋明遠愣了一愣，苦笑道：「瓊妹！你怎麼想起這件事來了呢？」

    　　杜素瓊笑著道：「你一生足可代表男人的尊榮，任何女子都會對你一見傾心，
    捨生相隨，贏得美人心肯死，閣下此處是英雄。」

    　　韋明遠啼笑皆非誠懇地道：「瓊妹！你應該相信我，你也不該這樣對我。」

    　　杜素瓊用手一敲自己的頭笑道：「我也不知怎麼的，忽然有點醋意了。」

    　　韋明遠大感意外，啞然失笑道：「瓊妹！你會吃醋？」

    　　杜素瓊點頭正色道：「是的！你跟蕭循，跟湘兒，我都不在乎，甚至我還主動
    地將蘭妹嫁給你，可是當吳雲鳳對你訴述愛意之時，我忽然有點嫉妒起來。」

    　　韋明遠皺眉道：「你這是何苦呢？我又沒有愛她。」

    　　杜素瓊道：「是的！我也知道這是多慮，因此在你拒絕她的愛之後，我又替她
    難過，替她悲傷，甚至於為她流淚。」

    　　韋明遠更是愕然地道：「這我就更不明白了。」

    　　杜素瓊突地含涕悲聲道：「你哪裡會明白呢，除掉我，誰也不會瞭解她夠心情
    ，一樣身世一樣悲，一樣相思一樣淚。」

    　　韋明遠這下子可懂了，連忙道：「瓊妹！別這樣說，你與她不同，你下嫁任共
    棄，完全是為了我，今生今世，我永遠無法報答你的恩情。」

    　　杜素瓊依然含淚道：「她那樣自甘墮落，何嘗又為了別人。」

    　　韋明遠急了道：「我對她沒有責任。」

    　　杜素瓊突然變為冷漠地道：「人家一生全因你而毀，你怎麼會沒有責任，你對
    她沒有責任，對我又何嘗有什麼責任。」

    　　韋明遠急得幾乎掉下淚來道：「瓊妹！我一心全在你身上，你別這樣對我行不
    行，總不能因為她愛我，我便必須愛她杜素瓊又變為柔情，撫著他的臉頰道：「實
    在也不能怪你，只怪我們女子太癡心，多情自古空餘恨，人生愁恨何時免，得！得
    ！不談她吧。」

    　　韋明遠這才舒了一口氣，歎道：「我實在不明白你們女人。」

    　　杜素瓊輕輕地打了他一下道：「你若明白了，就不會有女人愛你。」

    　　韋明遠搖頭道：「我不懂。」

    　　杜素瓊笑道：「一個男人之可愛處應當在愚直而不聰明外露，俊偉而不粗魯，
    忠厚而不懦弱，忠心而不惟命是從，溫柔而不馴順。」

    　　韋明遠一伸舌頭道：「我有這些優點嗎？」

    　　杜素瓊笑著推他一下道：「你是個傻瓜！什麼都沒有。」

    　　韋明遠哈哈大笑起來，杜素瓊也跟著大笑。

    　　就在二人笑成一團之際，地洞中突然冒上一個人來，一身黑油綢衣衫，上面還
    滴著水，冷冷地說道：「四十多歲了，還這麼打情罵俏，真是老天真。」

    　　二人突然止笑一看，忍不住驚叫道：「小環？」。她正是蕭循削髮為尼時所收
    的弟子叫小環，當時隨韋明遠一起到梵淨山之際，她才九歲，十年光陰，已值豆寇
    年華，遵韋明遠的意思，她蓄髮還了俗，而且因為她已無本姓，韋明遠叫她姓蕭，
    算是紀念蕭循之意。

    　　因為蕭循的關係，韋明遠對她鍾愛到極點，蕭循的功夫，韋明遠一絲不扣的傳
    給了她；

    　　杜素瓊愛屋及烏，也一向寵若她，所以她對二人的關係極為隨便，介乎於師友
    之間，好在二人脫落慣了，亦役放在心上。

    　　這女孩子不但稟受了蕭循的習氣，也稟受了她後期的冷漠與孤癬，說話，對人
    ，都是冷冰冰的。

    　　她也很美，美得像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杜素瓊與韋明遠雖然在孩子們面前不避形跡，但是很少像今天這樣脫落形骸，
    不禁臉上微微地一紅。

    　　韋明遠卻驚問道：「小環！你怎麼來了？」

    　　蕭環還是冰冰地道：「我要是不來，那天在湖裡誰托你一把！」

    　　韋明遠失聲道：「原來是你，我說誰有那麼好水性呢。謝謝你了。」

    　　杜素瓊也釋然地道：「原來你從那天起就跟著我們了。」

    　　蕭環道：「你還賞了我一筷子呢，差點沒要了我的命。」

    　　杜素瓊笑著道：「我怎麼也想不到是你，幹嗎你不上來見我們呢？」

    　　蕭環輕哼一聲道：「二位遊興正濃，我怎敢上來打擾。」

    　　韋明遠笑著道：「你這孩子，真是越說越不成話。」

    　　蕭環一瞪眼道：「別再叫我孩子，我十九歲了！」

    　　韋明遠看她一眼笑道：「真是的！我忘了你已經這麼大了，我老記著你剛見面
    的樣子，一晃眼，你已長成大姑娘了。」

    　　蕭環不說話，卻去擰乾油綢衣服上的滴水，那浮凸玲攏的曲線，充滿著一股青
    春的氣息。

    　　韋明遠並未注意到這些，卻由水滴想到其他的事。

    　　突然又驚問道：「小環！你怎麼從那裡上來的？」

    　　蕭環道：「你們在上面打，我已經在底下了。」「那我們的情形你都知道了？
    」

    　　「當然！底下有根管子，裡面嵌著水晶，上面的情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另外
    還有聽音的設備……」

    　　杜素瓊笑著道：「你怎麼忍心看我一個人拚命。」

    　　蕭環一豎眉道：「師伯又沒死，哪裡用得著我操心。」

    　　韋明遠驚道：「連我詐死之事，你都知道？」

    　　蕭環略有得色，但為時極短，一閃而過道：「此事可瞞任何人，卻無法騙過兩
    個人！」

    　　韋明遠問道：「是哪兩個人？」

    　　蕭環故作悠閒地道：「一個是你自己……」

    　　韋明遠又好氣又好笑地道：「那麼另一個人是你了？」

    　　蕭環微笑著一點頭，韋明遠緊接著問道：「何以獨獨騙不過你呢？」

    　　蕭環緩緩地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雖只八字，卻說得極有道理，韋明遠連連點頭。

    　　杜素瓊微歎一口氣道：「我若是不急痛關心，我也能發現的。」

    　　蕭環偏著頭道：「你是說我對師伯的生死不關心了？」

    　　杜素瓊望著她搖頭道：「不！正因為你極端關心，所以你會發現他詐死，恰如
    我不知道他假死一樣，我們表現的方式不同，其程度則一。」

    　　蕭環一言不發，一雙清澈的眸子望著杜素瓊。

    　　杜素瓊亦反望著她，目光閃著慈和的光。

    　　兩個人對望良久！蕭環慢慢地道：「山主！你知道了。」

    　　杜素瓊點頭道：「是的！我知道了。」

    　　蕭環再道：「你怪我嗎？」

    　　杜素瓊搖頭道：「不！這是正常的事！但你必須準備接受痛苦。」

    　　蕭環低著頭道：「我已經痛苦了，但是我還受得了。」

    　　杜素瓊默然片刻，歎息著：「可憐的孩子，這痛苦會終身伴隨著你。」

    　　蕭環低頭咬牙道：「我知道！我讀過一句詩：『衣帶漸寬終不悔」

    　　杜素瓊低聲道：「但願我能幫助你，只要我能盡力，你該相信我會做的。」

    　　蕭環似乎略受感動道：「山主！我與你很難比，望你能原諒我。」

    　　杜素瓊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需要原諒的，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是平等的。
    」

    　　蕭環想了一下道：「我該回山去了，我是偷著出來的，再不回去！蘭姨會急死
    了，你們還要在外面玩上一陣吧？」

    　　杜素瓊道：「我們原想回去，可是又發生了這件事，鬍子玉不除，我們都無法
    安靜，因此恐怕還要有一陣耽擱。」

    　　蕭環道：「那隻老狐狸嗎？恐怕歸天了。」

    　　杜素瓊驚問道：「怎麼？你殺死了他。」

    　　蕭環點頭道：「他本來在地穴之內，預備了水餅來陷害你們的，沒想到我先躲
    在裡面，一頓滾湯，他們大概都泡熟了。」

    　　杜素瓊驚叫道：「是熱水？」

    　　蕭環道：「是沸水！涼水還能把你們淹死？」

    　　杜素瓊頓足道：「這老魔好毒的心計。」

    　　蕭環道：「到頭反害自己，也算是自作自受。」

    　　杜素瓊沉吟片刻道：「裡面還有其他通路嗎？」

    　　蕭環略一回憶道：「我不太清楚！我進去也沒有多久。」

    　　杜素瓊微微一笑道：「你信不信，那老魔頭決沒有死，而且逃之夭夭了。」

    　　蕭環回頭道：「我再看看去。」

    　　杜素瓊忙道：「慢點！我們一起去。」

    　　可是她喊得太慢了，蕭環一扭身，早已滑進了地穴。

    　　杜素瓊追上去，一把沒抓住，不禁站在地穴口發呆。

    　　韋明遠一直立在旁邊，這時才找到機會開口道：「你們先前打了半天啞謎，我
    一直莫名其妙。」

    　　杜素瓊輕歎道：「你原該懂得的，可是我寧願你不懂。」

    　　韋明遠仍是不明白，傻怔怔地道：「那孩子有心事？」

    　　杜素瓊微笑道：「你說錯了，應該說那女郎有心事了。」

    　　韋明遠驚道：「女郎！在我心中，她永遠是個孩子，她有什麼心事。」

    　　杜素瓊淺笑道：「女郎會有什麼心事？男人是禍水。」

    　　韋明遠驚詫道：「男人！她愛上人了，是哪一個？」

    　　杜素瓊斜睬著他道：「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韋明遠還是不明白，杜素瓊卻一伸手道：「別談這些了，她下去有一會兒了，
    咱們還是去接應她一下吧，別讓她著了那老狐狸的道兒。」

    　　韋明遠搖搖頭，懷著滿腹孤疑，與杜素瓊下了地穴。

    　　這穴中道路頗。」，越走越低，隱隱有些熱氣黛人，地下也是濕濕的，顯見得
    水退不久。

    　　可是他們找了很久，依然不見半個人影，韋明遠顯得有些焦躁不安，問著旁邊
    的杜素瓊道：「怎麼沒影兒了呢？這孩子別是上了他們的當。」

    　　杜素瓊笑著道：「你放心，那女郎一身功夫比你我差不了多少，論心眼兒也許
    比我們還強，她不會吃虧的。」

    　　韋明遠還在捉摸女郎兩個字的含意時，杜素瓊突然用手一指道：「在這裡了。
    」

    　　韋明遠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壁上有一道暗門，掌心蓄勢，一掌劈過去，暗
    門應手而開。

    　　二人走進暗門，另有一道石級，向上而去。

    　　再順著石級走上去，沒有多久，已至盡頭，卻是花園中的一座石亭之內。

    　　亭內桌椅俱全，柱上有人手指刻著：事與爾願違！又與吾願違，今日暫分手，
    他日再相會！」

    　　字跡蒼勁，一望而知是鬍子玉的手筆。

    　　韋明遠道：「這前兩句是什麼意思？」

    　　杜素瓊道：「他想燙死我們，小環想燙死他們，大家都沒有成功，豈非是兩願
    俱違，只好留待異日相會了。」

    　　韋明遠又道：「那麼小環呢？」

    　　杜素瓊一指石桌上的兩個字道：「這不是嗎。」

    　　那石桌上有用寶劍刻得深深的「今心」兩字。

    　　杜素瓊歎道：「今心！今心！斷念何何易，癡心的女孩子啊！但願你還認識舊
    巢，不要作一隻天涯飄零的孤雁。」

    　　韋明遠也微有所覺地道：「她不會回山去嗎？」

    　　杜素瓊道：「我希望她是回山去，不過這希望太渺茫了。」

    　　韋明遠沉默半晌道：「我們該好好照顧那孩子的，為了蕭媚，我們該那麼做。
    」

    　　杜素瓊突然道：「你若把她當孩子，你永遠無法照顧她。」

    　　韋明遠沉默了。

    　　杜素瓊等了一下道：「走吧！」

    　　韋明遠毅然地抬起頭道：「走！上哪兒去？」

    　　杜素瓊毅然道：「天涯海角，一面去找鬍子玉，一面去找她，你說得很對，為
    了蕭循，我們不能讓她一個人在江湖上流浪。」

    　　韋明遠默默地隨著杜素瓊，離開了這山明水秀的杭城。

    　　瞬息又東風。匆匆地一個月過去了。

    　　春風又綠江南岸。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仍是那樣地牽人神思。

    　　可是杜素瓊與韋明遠卻全無欣賞的心情，他們到處找人，到處都撲空，終於懷
    著們悵的心情來到姑蘇。

    　　這是杜素瓊的意思，她認為蕭環假若不願運梵淨山，她的第一步行動必是暢遊
    天下名勝。

    　　盲人瞎馬，他們也只好漫無目的地亂闖，朝上虎丘山，暮游姑蘇台，勝跡依舊
    ，人影卻吉。

    　　韋明遠抑懷難申，忍不住站在河邊高聲長嘯。

    　　他的嘯聲清厲激越，響澈雲霄。

    　　杜素瓊低聲地勸他道：「明遠！別這樣，『更深夜靜，不太驚世駭俗了嗎？」

    　　韋明遠苦笑了一下道：「這時候我真是恨天無柄，恨地無環。」

    　　杜素瓊淺笑道：「天若有柄，地若有環你又待如何？」

    　　韋明遠道：「天若有柄我拉它下來，地若有環我拔它起來。」

    　　杜素瓊豎起大拇指道：「壯哉！此豪客之語也，不過……」

    　　韋明遠奇道：「不過什麼？」

    　　杜素瓊笑道：「天上有顆小星，你摘不下來，地下有個小環，你也找不回來。
    」

    　　韋明遠苦笑道：「瓊妹！你這是何苦，現在還開我的玩笑。」

    　　杜素瓊正想開口，忽然河中的船上有人罵道：「直娘賊！半夜裡不睡覺，在岸
    上嚎個什麼喪！」

    　　韋明遠恨恨地道：「這傢伙最好別再罵，今夜我真想殺人。」

    　　杜素瓊卻注耳傾聽沒有作聲。

    　　船上那人又罵了：「直娘賊！你怎麼不開口了，老子正想揍你個爛扁，王八旦
    ，龜孫子，你別跑，老子來了。」

    　　聲響漸近，只見一條巨大的黑影直衝上來，韋明遠攘管正想痛痛快快的打他一
    頓出出心中的悶氣。

    　　杜素瓊並未答話，此刻卻已厲聲道：「趙大！你又喝醉了！對我都敢撒野。」

    　　韋明遠不由一怔，怎麼這人竟是趙大。

    　　那條黑影聞聲也自一怔，忽地叫道：「山主！韋爺，原來是你們呀，找得我們
    好苦。」

    　　忙又回頭朝船上叫道：「朱姑娘，快出來呀，山主跟韋爺在這兒。」

    　　艙中飛出一條紅色人影，迎著而來，正是朱蘭。

    　　三個人見了面，來不及寒暄，杜素瓊已急著問道：「蘭妹！你們怎麼出來了，
    山中出了什麼事？」

    　　朱蘭忽促地道：「小環偷跑了……」

    　　杜素瓊道：「那我曉得了，我們碰到過她。」

    　　朱蘭又著急地道：「紀循追小環也偷跑了，念遠追紀循也偷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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