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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三十七回　國色無雙】

    　　梅姑微垂著眼皮，以一種略帶不安的聲音道：「娘跟爹爹很早就認識了，他們
    結親時，嘯風叔叔並未在家，他一直在外遊蕩，直到我滿月的那一天，他才突然地
    回來……」

    　　杜念遠插口道。「原來他叫文嘯風，那麼文抄侯的名字是後來才改的了？」

    　　梅姑道：「大概是的，他回來後，爹很是喜歡，因為爹對這一個僅有的弟弟極
    是友愛，由於爹爹的關係，娘當然也對他很好，也許就因此使他誤會了意思。」

    　　杜念遠突然問道：「伯父若是健在的話，現在高壽幾許？」

    　　梅姑一怔，還是照實地回答道：「六十六歲！爹比娘要大二十歲。」

    　　杜念遠點頭道：「你叔叔跟你娘差不多，難怪他要有所誤會。」

    　　梅站臉色微變地道：「爹爹與娘感情極篤，即使對叔叔好一點，也是嫂嫂對小
    叔的一份應有的關切。」

    　　杜念遠笑著道：「這是當然，我心中對伯母並無一絲不敬之意。」

    　　梅姑這才將臉色平和下來，繼續地道：「姊姊說得也許不錯，據娘後來告訴我
    ，叔叔在詞色之間，也曾隱隱表示過爹爹配不上娘，不過他說得很含蓄，娘一時沒
    有發覺而已……」

    　　杜念遠微微一笑，不再插口，梅姑乃接著道：「直到我五歲的時候，爹爹因病
    去世，娘當然很傷心，叔叔也很傷心，幫助把喪事料理清楚，就在爹滿七的那一大
    ，叔叔突然向娘求婚……」

    　　杜念遠突然一笑道：「果不出我所料。」

    　　梅姑一愕道：「姊姊！您料到什麼？」

    　　杜念遠卻詭異地一擺手道：「沒什麼，你先說下去。」

    　　梅姑滿臉疑惑地道：「娘大是生氣，好好地罵了他一頓，就在那一夜，他不聲
    不響地跑了，臨走時帶了娘的一份拳籍與劍譜，好在那些東西娘早就練熟了，所以
    也不甚在意。」

    　　梅姑說到這兒頓住了口。

    　　杜念遠道：「以後呢？」

    　　梅姑歎了一口氣道：「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直到今天……」

    　　杜念遠沉思了一下道：「這件事若是令尊文老伯父確實是死於病重的話，倒也
    尋常。」

    　　梅姑臉色一變道：「姊姊！你是說……」

    　　杜念遠道：「我不是憑空亂猜，你先告訴我令尊是否也會武功。」

    　　梅姑道：「爹的功夫不弱，但是因為娘是受到太外祖父秘傳，所以比娘略差一
    點。」

    　　杜念遠又道：「令尊死於何病？」

    　　梅姑道：「爹的身體一向強壯，重九那天，還和娘、叔叔及我四人持螫賞菊，
    半夜裡即感不適，只是略受風寒，娘煎了一味驅寒藥服後，已經好了，不想過了一
    天，病勢突然轉劇，不到五天，就告不起……」

    　　她說到此處，已是淚眼婆娑，語調硬咽！

    　　杜念遠卻皺著眉頭，沉吟半天，問道：「重九那天，你們所吃的蟹，是誰去買
    來的？」

    　　梅姑微異地道：「是叔叔，不過不是買的，是他自己上河裡捉的。」

    　　杜念遠忽地目射精光道：「那蟹可是每隻有海碗大小，色泛石青，殼上有菊花
    紋，其味異常鮮美？」

    　　梅姑失聲道：「是的，遠姊姊，您怎麼知道的，莫非那蟹有毒？」

    　　杜念遠點頭道：「嗯！」

    　　梅姑搖搖頭道：「不可能吧，我們都吃了，何以只有爹爹一人中毒？」

    　　杜念遠臉紅了一下，欲言又止。

    　　梅姑已忍不住催促道：「遠姊姊，您有話儘管說吧。」

    　　杜念遠這才緩聲道：「我在一個人的筆記中看過一段記錄，這本書很隱僻，知
    者無多，那記錄說：嶺南產巨蟹，名菊花青，稟性奇寒，宜與烈酒同進……」

    　　梅姑叫出聲音道：「怪不得那天叔叔喝的是高粱，爹爹向不善飲，所以只喝花
    彫……」

    　　杜念遠道：「這不是令尊致死之因，那記錄很詳細，還說食蟹之後，慾念必重
    ，惟切忌房事，症發之後，速以純寒之劑，以寒攻寒，可得無恙，令尊那天……」

    　　說到這兒，她的臉上飛紅，再也講不下去了。

    　　梅姑也飛紅了臉，低低地道：「我……我不曉得。」

    　　任共棄在旁正色道：「我們是在討論一件懸案，大家倒無須顧忌，依我想來，
    文老哥那天欣逢佳節，心情舒坦，及時行樂，自是不免，只是……」

    　　杜念遠接著道：「只是他不知食了毒蟹，聶夫人不解其故，又把它當作普通風
    寒，用熱劑一攻，遂使那寒毒穿腸……」

    　　她尚未說完，梅姑已掩面痛哭道：「娘也覺得爹死狀離奇，卻不知道其中有此
    情由，謝謝你，遠姊姊，若不是您的博學多聞，我們母女恐怕到今天還被蒙在鼓裡
    呢？」

    　　任共棄亦是一歎道：「我與文抄侯同事多年，卻還不知他陰險以至於是。」

    　　杜念遠斜膘他一眼道：「爸爸，不是我說你，其實您早就受了他的影響了，要
    不然你們不會為了報復韋伯伯，而做出那件事的。」

    　　任共棄一呆，繼而臉色飛紅，垂頭無語。他知道念遠所指的乃是當年他企圖嫁
    禍蕭湄，而殺了祖父吳止楚之事，呆了半晌，才深歎一口氣道：「孩子！我知道我
    一生罪孽深重，不能怪你看不起我。」

    　　杜念遠眼皮微抬道：「那倒沒有！您幾次幫了我的忙，我心中對您始終是感激
    的．不過我實在無法對您生出尊敬之心，請您原諒我。」

    　　任共棄黯然無語，慢慢的舉步朝外走去。

    　　杜念遠在他身後叫道：「爸爸您走了幾時再來？」

    　　任共棄回頭傷感地道：「我大概不再來看你了，孩子！你最近幹得很出色，我
    不願意你因我蒙羞，現在我早已灰心世事，只想找個深山古洞，以了此生。」

    　　杜念遠低下了頭，也是輕輕地道：「那麼爸爸您自己多珍重，我不送您了。」

    　　任共棄看她一眼，而後猛一頓腳，如飛而去。

    　　梅姑頗為詫異地道：「遠姊姊你們父女很少見面，怎麼不好好聚聚……」

    　　杜念遠淡淡一笑道：「我們一家都是怪人，你不會明白的。」

    　　梅姑默然無語，空氣顯得特別沉靜，過了一會，杜念遠打破沉靜道：「妹妹！
    關於今尊的死因我想你已完全明白了。」

    　　梅姑咬著牙點頭道：「明白了，下次見了他，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杜念遠笑道：「以他現在的造詣，你大概奈何不了他。」

    　　梅姑堅決地道：「父仇不共戴天，明知不敵，我亦義無反顧。」

    　　杜念遠忽然歎了一口氣道：「其實為所欲所愛而奮鬥，縱然是不擇手段，倒也
    無可厚非，何況他對你極好……」

    　　梅姑望著她的態度突變，不禁微感悸然道：「遠姊姊！您怎麼說這種話呢……
    」

    　　杜念遠略有所覺，回眸一笑道：「他說我是口蜜腹劍，叫你多提防著我呢。」

    　　梅姑搖頭道：「我不會相信他的話的，姊姊對我已是仁至義盡，我真不知該如
    何表示我的感激，怎會對您再生疑心。」

    　　杜念遠呆了一下，勉強地笑道：「謝謝你對我的信任，今天你也累夠了，還是
    回房歇息去罷，春花、秋月都死了，等一下我另外再派兩個人來侍候你。」

    　　梅姑道：「不用了，既是紀湄一時還不能來，我想趁此時間回大龍谷一趟，將
    爹爹的死因告訴娘一聲……」

    　　杜念遠道：「那又何苦呢，你只要寫封信，我自會派人送去，比你自己跑一趟
    還快，你遠來不易，還是在這兒多玩一陣，再過些日子，天就冷了，關外冰天雪地
    ，別有一番景色，你該多領略一下，夜色已深，我送你回房去吧。」

    　　梅姑道：「姊姊也夠累得了，我自己會走，您也歇息去吧。」

    　　杜念遠笑道：「你別看不起這一點路，假若沒有人帶路，很可能你永遠摸不回
    去，今天就是你要來，我才將一切機關都封閉了起來，想不到竟被他們趁虛而入。
    」

    　　說著就在前面帶路，梅姑跟在身後，二人默默地走著，梅站發現歸路上的一切
    設置，果然與來時大不相同，現在雖是深夜，可是兩旁邊的甬壁上，自然發出淡淡
    的光，處處都透著神秘的氣氛，不由欽佩道：「無怪江湖上說起長白總壇來，比做
    龍潭虎穴，單看這裡的佈置，就可以見得姊姊的匠心獨運了。」

    　　杜念遠無可奈何地一歎道：「我跟紀湄都是剛剛出來闖江湖，居然有些成就，
    難免不會引起武林的忌妒，因此我不得不借重機關陣圖來求安寧。」

    　　梅姑道：「遠姊姊，你們為什麼不表明身份呢。假若江湖人知道你們真正身份
    之後，自然會對你們客氣多了。」

    　　杜念遠笑道：「你想得太天真了，韋伯伯一代人傑，但是找他生事尋仇之人，
    從未斷絕，我們打著他的招牌有什麼用，再說因人成事，也不是我們所希望的事業
    。」

    　　梅姑無言可答，行來不久，又已回到那間寢樓，杜念遠止住腳步道：「妹妹，
    你進去吧，我不陪你了，明兒見。」

    　　梅姑答應一聲，杜念遠遂翩地去了。

    　　這是一個難以人眠的長夜，這屋子裡的一切雖已極盡華麗之能事，然而空洞洞
    的一間大樓，住著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反而顯得特別的空虛。

    　　好容易折騰半晌，她才蒙隴睡去，沒有多久，又被一陣雀噪吵醒。

    　　睜開眼一看，已是紅日滿窗，連忙披衣坐起，甫一下床，屋外聽見響動，立即
    進來兩個俊婢，年紀與昨日的春花、秋月差不多，提著盥洗用具，雙雙報名請安，
    一個叫夏螢，一個叫冬雪。

    　　梅姑客氣地道了擾，然後問道：「夫人呢？」

    　　夏螢道：「夫人因為總壇有事，一大早就跟徐副首領走了，臨去時囑咐我們好
    生侍候姑娘，請姑娘安心在此，夫人馬上會再來看您的。」

    　　梅姑驚疑參半地道：「總壇又發生了什麼事？」

    　　夏螢道：「不曉得！今晨天剛亮，總壇就派人急促傳來消息，夫人得信之後，
    連臉都來不及洗，就匆匆地去了。」

    　　梅姑沉吟道：「照這樣看來。必是十分緊急之事，你們叫人把我的馬備好，我
    要趕了去幫幫她的忙。」

    　　她這一說，卻把兩位侍婢嚇著了，跪在地下道：「姑娘千萬不可前去，夫人命
    我們在此保護姑娘，設若姑娘有一絲差錯，我們就百死莫贖了……」

    　　梅姑微怒道：「夫人也把我看得太嬌弱了，我又不是千金小姐，哪裡需要保護
    呢？」

    　　夏螢仍是跪在地上道：「姑娘雖然身懷武功，但是仍不足以闖蕩江湖，夫人臨
    去時，曾留下一本劍譜，請姑娘閒時略加練習，再者也略為指點我們幾手。」

    　　梅姑一怔道：「什麼劍譜？在哪兒？」

    　　冬雪在懷中摸出綢布包著的絹冊呈了上來。

    　　梅姑接過來，翻了幾頁，不禁臉泛驚色道：「你們也學過武功？」

    　　冬雪道：「我們只蒙夫人指點，將玉女劍法的上半部學全了，至於那下半部，
    由於我們的悟性太差。一直沒有多大成就。」

    　　梅姑聽了略一尋思，忽地伸手朝夏螢胸前點去，夏螢人跪在地上，毫不躲閃，
    反手一刁，已經握住了梅姑的腕間脈門上，輕笑道：「姑娘別開玩笑！」

    　　梅始一歎道：「夫人真是天人，我大概也幫不了忙，你們起來吧！我不去了。
    」

    　　二人都站了起來，同聲道：「謝謝姑娘！」

    　　梅姑想了一下，忽然問道：「那春花、秋月也會武功嗎？」』

    　　冬雪傷感地道：「是的！我們四個人是同時學功夫的，她們倆比我們還精研一
    點，想不到昨天晚上會遭了毒手。」

    　　梅姑道：「看來我是該好好地再習一下了。」

    　　在通往長白總壇的大路上，有一列鐵騎疾馳。

    　　這列鐵騎護衛著一輛油壁香車，車好，拖車的馬更好，雖然背後拖了一輛車子
    ，它的速度並不比好些只載一人的駿騎落後。

    　　車中杜念遠又回復到她中年婦人的裝扮，徐剛腰挎長劍，始終寸步不離的緊隨
    在車旁。

    　　急行了一陣，已經開始要轉入山道了。

    　　杜念遠把手一招，徐剛立刻趕了上來問道：「夫人有何吩咐？」

    　　杜念遠道：「記住！回頭我還是叫做喬媯，我的真面目，除了摩天山莊上四秀
    之外，只有你跟龍強二人見過，要是洩了出去，我惟你們是問。」

    　　徐剛為難地道：「四秀死了兩個，屬下與龍強也不會說，可是還有文姑娘與昨
    夜來的兩個人也曾見過夫人……」

    　　杜念遠道：「他們都不會說的，我就怕你們。」

    　　徐剛忠誠地道：「夫人應該知道屬下。」

    　　杜念遠道：「我知道你自願放棄北五省總瓢把子不做，而擔任神騎旅的副首領
    ，的確是太委屈了一點，而且有時我還要你做些不太高尚的事……」

    　　徐剛惶恐地道：「屬下受夫人知遇之恩，殺身難報，萬死不辭。」

    　　杜念遠忽然道：「你對首領會比我更忠誠嗎？」

    　　徐剛的臉漲成了紅色，訥訥地道：「夫人首領如同一體，屬下對二位的忠心絕
    無差別。」

    　　杜念遠又道：「假若有一天我與首領鬧翻了，你究竟幫誰？」

    　　徐剛為難了半天，才囁嚅地道：「屬下受夫人栽培尤多，當然是追隨夫人。」

    　　杜念遠突然沉下臉來道：「你對我的忠心可感，但你是堂堂男子，怎可心折於
    一介婦人……」

    　　徐剛連忙道：「在屬下心目中，夫人遠非一般庸俗脂粉可比。」

    　　杜念遠一歎道：「無論如何，我總是一個女人，或許你把我當作了神，可是在
    我心中，首領才是我的神，因此我要求你，不管怎麼樣，你不可改變對首領的尊敬
    。」

    　　徐剛恭敬地道：「屬下遵命。」

    　　杜念遠又改為笑容道：「你對我突然提起這些事一定會感到很奇怪是不是？」

    　　徐剛點頭道：「屬下的確不明白夫人之意何在？」

    　　杜念遠道：「等一下你就明白了，我問你，你覺得我的容貌如何？」

    　　徐剛一怔，莫名其妙地道：「夫人貌似天仙，國色無雙。」

    　　杜念遠一笑道：「等一下你就會改變這想法了，所以我先提醒你一聲，要你記
    得，天下美女甚多，儘管她美艷絕世，終究是個女人．而你是個男人，要想成就英
    雄事業，你就該多表現出一點男人的骨氣。」

    　　徐剛漸有所悟道：「夫人怕我等一下受了誘惑？」

    　　杜念遠道：「正是！天香教主本人已經老了，可是她門下的一班女弟子個個姿
    容如仙，我怕你抵不了那種誘惑。」

    　　徐剛的黑臉膛微現一點怒色，但在詞句上仍是十分謙恭地道：「夫人對屬下的
    瞭解不夠。」

    　　杜念遠正色道：「你不要生氣，也許我是太瞭解你了，你及壯未近女色，自以
    為天下女子都不能令你動心，其實你是根本未曾遇見過一個真正絕色的女子……」

    　　徐剛張口正想有所辯護，杜念遠伸手一攔道：「你不要再強嘴，我舉一個最簡
    單的例子，你已見過我的真面目了，假若我不是首領夫人，假若我與你沒有先前的
    許多淵源，乍一見我，你會動心嗎？」

    　　徐剛呆了一下才道：「我初見夫人之際，即已萌尊敬之心，從未動過冒犯的念
    頭，因此這個問題，屬下實在無法回答。」

    　　杜念遠歎道：「這倒是老實話，我自問還不算醜，可是與人家相比，恐怕還是
    無法算得絕頂，但至少我給你一個標準，使你的眼光提高些。」

    　　徐剛惶恐地道：「夫人不必擔心，屬下見過夫人之後，任她天姿國色，沉魚落
    雁，屬下再也不會為之動心的了，屬下說句該死的話……」

    　　杜念遠見他吞吐不語之狀，微笑地催促著道：「你說好了，我絕不見怪。」

    　　徐剛道：「屬下曾與龍兄坦誠相談過，我們之所以忠心不二地追隨著夫人，固
    然是由於夫人對我們恩深義重，但是夫人的絕世姿容，亦是我們死心塌地，願意獻
    出一切的原因，不過我們都是敬多於愛而已。」

    　　杜念遠突然在車中伸出一隻手，按著徐剛的肩頭道：「謝謝你，也謝謝龍強，
    這樣一來我對你們的信心增強多了。」

    　　徐剛感激無限地在馬上，聲音略帶哽咽道：「夫人就是現在要屬下的頭，屬下
    亦會毫無考慮的獻上。」

    　　杜念遠笑道：「我不要你的頭，我要你珍重生命，留著赤膽忠心，幫助首領與
    我，同創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

    　　徐剛也被激得豪氣飛揚地道：「屬下的一腔熱血，隨時都可為首領及夫人而灑
    。」

    　　杜念遠笑著點點頭，然後才道：「快到總壇了，叫他們慢一點，咱們要顧全風
    度。」

    　　徐剛應命策馬上前，走在鐵騎行列之首，勒緩了轡頭，整個行列也隨著他慢了
    下來，走沒有多久，龍強已在路旁恭立。

    　　杜念遠用手搴著車簾道：「她們人呢？」

    　　龍強恭身道：「在客廳上。」

    　　杜念遠朝他微笑道：「你招待她們很客氣呀。」

    　　龍強的黑臉上也泛起紅色。

    　　當杜念遠由龍強與徐剛左右護衛著進入客廳時，她的身份自然是首領夫人喬媯
    ，神態從容，意致飄灑，雖是中年，仍是出塵之姿。

    　　吳雲風立刻站了起來，她身後四個年青的女孩也站了起來，喬媯只覺一陣艷光
    照人，心中暗暗一動。

    　　吳雲鳳確實顯得有些老了，眼角都已帶起皺紋，含笑道：「妾身冒昧造訪，有
    芳夫人遠道趕回，實在過意不去。」

    　　喬媯一躬身道：「教主大客氣了，教主芳駕遠駐，我未能親迎，實在失禮之至
    ，這幾位當是名傳遐邇的天香四鳳了。」

    　　吳雲鳳臉色一變，馬上又改為笑容道：「夫人消息真靈，小徒們方才出道，尚
    未在江湖露面，夫人倒已經得到消息了。」

    　　喬媯道：「神騎旅初起江湖，對一些武林同道的動態，不敢不知，以免相逢時
    ，有所冒犯失禮之處。」

    　　吳雲鳳道：「夫人太客氣了，長白奪寶，金陵較技，就是這兩件事，足使神騎
    旅震動天下，尤其是夫人……」

    　　喬媯笑著道：「教主厚贊，益發令人愧顏無地，我只知四鳳姿色無雙，倒還沒
    有領教過芳名，教主肯為我介紹一下嗎？」

    　　吳雲鳳笑道：「能夠與夫人見面，是她們畢生最大的榮幸，這是塗一鳳、謝次
    風、凌三鳳、李幼風……見過天下第一奇女子。」

    　　四女上前各施一福，鶯聲嚦嚦地道：「參見夫人！」

    　　喬媯哈一哈腰道：「各位不要客氣。」

    　　略一省視，然後才笑向吳雲鳳道：「果然雛鳳清於老鳳聲，當年教主己是艷名
    播四海，這四位令徒一出江湖，恐怕比教主還要轟動呢。」

    　　吳雲鳳微微一歎道：「歲月催人，妾身現在只好將一腔雄心，滿腔熱望都寄托
    在她們的身上了。」

    　　喬媯停了一下又道：「據聞教主門下，除四鳳之外，尚有雙仙，但不知姑射仙
    子與凌波仙珠，何以未曾前來？」

    　　吳雲風與她身後四女臉色均為之一變，吳雲鳳道：「夫人對我們的事，當真瞭
    如指掌。」

    　　喬媯道：「教主芳駕小駐燕京之時，我就得到消息了，只是後來手下弟兄太過
    粗心，居然失了諸位的行蹤，是以對教主遠來，俱未能親迎。」

    　　吳雲鳳這才將臉色一寬道：「妾身當年仇家甚眾，不得不略隱行藏。」

    　　喬媯哦了一聲。道：「原來教主是易容入關的，難怪那些蠢東西不曾發現了，
    另兩位高足……」

    　　吳雲鳳道：「她們倆的身子較為嬌弱，不耐遠行，所以我把她們留在燕京。」

    　　喬媯微笑道：「聞道雙仙絕世姿容，奈何緣慳一面，殊為遺憾。」

    　　吳雲鳳道：「以後有機會我當親率她們再來拜見。」

    　　喬媯道：「那倒不敢當，教主此次前來，想必有所指教。」

    　　吳雲鳳臉色一動道：「指教是不敢當，妾身此次前來，確是有一件重大之事，
    想與貴幫相商，然而首領不在，好在夫人亦能代表……」

    　　喬媯臉色忽地一動道：「教主怎知拙夫不在？」

    　　吳雲鳳肌肉一跳，低下了頭，避過喬媯犀利的眼光道：「昨天我們來時曾請見
    首領，據龍副首領相告，才知道的。」

    　　喬媯臉色一整，回頭對龍強道：「是這樣嗎？」

    　　龍強惶急地道：「是……是的！」

    　　吳雲鳳忙打岔道：「莫非戰首領的行蹤必需十分隱秘嗎？那我們可太冒失了，
    好在龍副首領並未說出戰首領何往……」』

    　　喬媯臉色一整道：「其實也沒有關係，拙夫現在有事往小興安嶺一行，我們不
    必談這些了，教主到底有什麼指教呢？」

    　　吳雲鳳朝四面一顧，喬媯已知其意道：「教主但說無妨，神騎旅門中俱是忠誠
    之士，任何秘密我都不瞞他們。」

    　　吳雲鳳這才輕咳一聲道：「方今武林最有聲色的幫派，關內數天龍，關外屬神
    騎旅。」

    　　喬媯道：「教主太過譽了，神騎旅何足與天龍相提並論。」

    　　吳雲風一怔道：「夫人何必妄自菲薄呢，金陵雨花台一役後，神騎旅之聲名，
    並不在天龍之下，但是一般武林朋友的看法，都認為貴派對天龍派太客氣。」

    　　喬媯笑道：「實力不如，當然不必去開罪人家。」

    　　吳雲鳳亦是一笑道：「這麼說來，夫人並非真正甘心屈居人下？」

    　　喬媯點點頭道：「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甘心屈居人下的。拙夫只是暫忍一時耳
    ，總有一天，神騎旅與天龍派會一較短長的。」

    　　吳雲鳳興奮地道：「難得戰首領有此種心思，這就與我的來意不謀而合了。」

    　　喬媯道：「教主昔日與天龍掌門的一場恩怨，江湖上都知之甚詳。」

    　　吳雲鳳將臉一紅道：「我恨死他了，必欲除之而後快，這也是促使我來要求貴
    幫合作的道理。」

    　　喬媯淡淡一笑道：「教主門下雙仙四鳳若是起來號召的話，天下武林響應者甚
    眾，神騎旅一點微薄的力量，怎敢當教主如此重視。」

    　　吳雲鳳臉上一紅道：「夫人別開玩笑，天下武林碌碌庸才，能與韋明遠一抗者
    ，只有賢伉儷夫婦，雨花台這役我雖沒有去，卻有人親眼目睹，賢伉儷神功蓋世，
    不在韋明遠之下。」

    　　喬媯道：「那一定是鬧海金龍卓方說的，你們二位在武當上一會之後，銷聲匿
    跡至今，定是又想出什麼新花樣了。」

    　　吳雲鳳紅著臉道：「卓方現為本教副教主，我們二人合力訓練了六個門人，更
    排成了幾個陣法，想與韋明遠一決生死，惟其顧慮到力量尚不夠大，所以才想邀貴
    派合作。」

    　　喬媯沉思了一下道：「這事情關係很大，一時無法決定。」

    　　吳雲鳳急道：「天龍一敗，神騎旅即可獨雄武林，夫人怎可坐失此良機。」

    　　喬媯道：「我們合力打敗天龍派，則天香教依然與神騎旅分庭抗禮，何雄之有
    。」

    　　吳雲鳳恨聲道：「只要能殺死韋明遠，我立刻解散天香教，聽任神騎旅獨尊武
    林。」

    　　喬媯又想了一下道：「教主與卓方的功力，我略有所聞，若是二位還像從前一
    樣，這一場過斗豈非要我們獨挑大樑。」

    　　吳雲鳳更著急了道：「我們若沒有一半把握，怎敢貿然前來相請？」

    　　喬媯輕笑道：「我做事一向慎重，不見黃河心不死。」

    　　吳雲鳳一怔道：「夫人的意見如何呢？」

    　　喬媯道：「最好我們先觀摩一下，當然這次觀摩是絕對秘密的，那時我們知道
    自己實力如何？謀定而動，把握也大些。」

    　　吳雲鳳想了一下道：「這方法固然是好，但就怕事機不密，洩露出去，令他們
    先有防備。」

    　　喬媯笑道：「這個教主儘管放心，在我神騎旅的總壇所做之事，大概還不至於
    外洩。」

    　　吳雲鳳蹙眉道：「這我倒可相信，可是我們的陣勢，必須要人手齊集，才可發
    揮威力，刻下卓副教主又不在此地……」

    　　喬媯問道：「他在哪裡？」

    　　吳雲鳳忙道：「他陪著我那兩個徒兒，留在燕京。」

    　　喬姑道：「沒關係，神騎旅有的是急足，教主只要告知他們的行止，我可以立
    刻將他們請了來。」

    　　吳雲風又急道：「不！他們都為了掩藏行藏，易容改裝，除了我之外，他們誰
    都不會見的，還是由我去一趟，兩個月後，我定與卓副教主再度造訪。」

    　　喬媯道：「此去燕京不遠，何以要那麼長的時間呢？」

    　　吳雲鳳掩飾地道：「我們見面之後，還需要排練一陣，免得在夫人面前出醜。
    」

    　　喬媯想一下道：「這樣也好，兩個月後，拙夫也該事成回來了。」

    　　吳雲鳳臉色微變了一下，匆匆起立道：「既是如此，我就告辭了，兩月後的今
    日再見。」

    　　喬媯道：「教主何必急在一時，好容易來此一趟，也該讓我稍盡東主之誼。」

    　　吳雲鳳辭謝道：「夫人盛情可感，但是我此刻去心如箭，好在二月之後，尚有
    會期，居時我們再多作打擾吧。」

    　　喬媯笑道：「既是教主執意要走，我也不敢強留，徐副首領代我送客。」

    　　徐剛恭應了一聲，吳雲鳳已率著四風作禮告辭。

    　　喬媯送到門口，一福而別。

    　　喬媯再回到客廳中時，龍強怔忡地跟了來，囁嚅若有所欲言。

    　　喬媯抬眼望了他一眼道：「你想說什麼？」

    　　龍強低聲道：「屬下的確未曾洩露首領行藏。」

    　　喬媯笑道：「我曉得，你沒有碰上頂尖人物。」

    　　龍強不解道：「屬下不明白夫人之話。」

    　　喬媯道：「我是說你幸好只遇見四鳳而沒有遇上雙仙，真要碰上她們倆，你就
    是鐵石金剛，也難逃脂粉陷阱。」

    　　龍強吃吃地道：「屬下何至於此，那四風雖然個個美貌絕倫，但是與夫人一比
    ，仍然缺少一種雍容的氣度！」

    　　喬媯道：「可是你只要碰上雙仙，她那兩道眼光，就如同一根捆仙繩，束縛得
    你乖乖就範，動彈不得。」

    　　龍強眨著大眼道：「屬下不相信世上尚有比夫人更美之人。」

    　　喬媯朝著他一歎道：「你只是井底之蛙，你一生中見過幾個尤物？這些都不談
    了，我再問你一件事，那吳雲鳳來的時候，是先找我？還是先找首領？」

    　　龍強想了一下道：「是先找首領。」

    　　喬媯又沉思了一下道：「你把當時情形說說看。」

    　　龍強回憶了一下道：「她來找首領，我回說不在，她又要找夫人，我回說也不
    在。」

    　　喬媯立刻道：「她表示不相信？」

    　　龍強奇道：「夫人真個料事如神，她確是不甚相信，經我一再強調，她才信了
    ，卻表示願意等候，非要面見夫人。」

    　　喬媯攔住他道：「夠了，我就是要知道這些，你現在傳令北邊，叫卡子上嚴密
    注視北去的人，但是不得留難，只要盯住行蹤。」

    　　龍強答應著去了，喬媯又陷入沉思中。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徐剛神色匆匆地趕了來。

    　　喬媯望他一笑道：「失去消息了？」

    　　徐剛驚異地道：「是的！夫人已經知道了？」

    　　喬媯道：「我怎麼會知道，只是憑判斷而得，你說詳細點。」

    　　徐剛道，「屬下將她們送出山口，隨即密切注意關卡的報告，只知道他們追入
    一處樹林之後，隨即失去了影蹤。」

    　　喬媯冷笑了一聲道：「差不多，她們己深得易容三昧，你們自然是盯不住的，
    看來我對你們的訓練還不夠，過些日子我要好好加強一下。」

    　　徐剛卻囁嚅地道：「夫人真準備與她們聯手對付韋大俠？」

    　　喬媯望了他一眼道：「你意下如何？」

    　　徐剛為難地道：「要獨尊武林，擊敗天龍派當然是捷徑，不過屬下認為這不是
    好辦法……屬下並不是因為韋大快救過我的性命，才說此話……」

    　　喬媯點頭道：「你還算不錯，這事情我自有主意，不過你放心好了，我絕不會
    與天龍派結仇，我有許多原因，只是現在不告訴你。」

    　　徐剛放心了，想了一下又道：「那麼兩個月後，她們再來了呢？」

    　　喬媯道：「我認為她們不會再來，但是我卻非要她們來，花樣玩到我的頭上，
    她們也太聰明了，鬥力我也許不行，較智我怕過誰來？」

    　　徐剛見她說話時，眼中精光逼人，微感悸然地道：「夫人！您說些什麼？」

    　　喬媯卻微微一笑，陣中精光乍斂，平和地道：「沒什麼，我是說要跟她們比比
    腦筋，現在大概不會有什麼事了，我帶你們去開開眼界，欣賞一下絕代尤物。」

    　　徐剛惑道：「我還是不懂。」

    　　喬媯道：「你就會懂的，你到摩天山莊下去，保護著文姑娘一同到小興安嶺的
    黑龍潭，我自會在路上等著。」

    　　徐剛奇道：「首領不是在哪兒嗎？他在那兒清修，我們怎麼能去打擾他呢？」

    　　喬媯道：「你只管照著話做，少發問題，白山黑水，已經不完全是我們的天下
    了，我也是太大意了一點。」

    　　徐剛雖懷著一肚子的問題，但是看見了喬媯的神色不對，不敢再去撩撥她，只
    是小心地問道：「文姑娘肯聽我的話嗎？」

    　　喬媯不耐煩地道：「告訴她看首領去，她一定跑得比飛還快。」

    　　徐剛仍不放心地道：「夫人難道一個人上路？」

    　　喬媯一歎道：「你別擔心我了，龍強現在正在北邊，我會帶著他走的，為了爭
    取時間，我不等你們了，到了黑龍潭，你們別冒昧去見首領，靜候我的通知。」

    　　徐剛答應著走了，喬媯才收拾了一些東西，策馬朝北，飛馳而去。

    　　龍強果然在那兒等著，見她來了，立刻過來施禮道：「方纔據報在一刻以前，
    有一批商人結隊過去。」

    　　喬媯問道：「他們什麼樣子？」

    　　龍強道：「那是一隊販賣金砂的商客，年紀有大有小……」

    　　喬媯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快上馬，跟著我走，不許多問。」

    　　龍強已張開了嘴，聽見她最後一句話，立刻閉口不響，回頭牽馬去了。

    　　氣候已進入初冬，長白山頭的積雪更白了。

    　　黑龍江在嗚咽著，江邊有些地方已結上了冰。

    　　就在那雲霧深處的半山腰處，守著兩名大漢，雖在朔風凜冽，瑞雪紛飄之中，
    他們的精神仍現得十分抖擻。

    　　他們的身上披著重裘，站在一所茅蓬前面，不住地將腰間皮袋中的烈酒，朝日
    中猛灌幾口，然後再遞向另一旁的夥伴。

    　　喝了一會，其中一人將皮袋子的嘴塞蓋好，然後朝另一人道：「老王！咱們今
    天還是少喝點吧，照時間算，首領應該在今天功成，回頭不知什麼時候，他要是出
    來了，咱們總不能像一對醉貓似的去侍候他。」

    　　那個被稱做老王的漢子也點頭道：「謝兄說得有理，不過咱們哥兒倆也守了兩
    個月了，在這兒靜得像個墳場似的，連個人毛兒都瞧不見，要是不喝酒，豈不將人
    憋死，我們首領就是知道了，也不能太怪咱們，而且這風也實在難擋。」

    　　那姓謝的漢子依然搖頭道：「老王！話不是這麼說，這地方雖是人跡罕至，但
    是首領在谷中練功，叫咱們在外護法，這責任何等重大，咱們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

    　　姓王的這才不說話了，兩個人把皮袍裹裹緊，口中不住地哈出白氣，朔風凜冽
    ，砭肌如刺，沒有多久，他的濃虯之上，都已結上一層寒霜。

    　　又過了一會兒，姓王的漢子忽然揉揉眼睛，低聲地道：「媽的！難道我真的醉
    眼昏花了。」

    　　姓謝的一怔道：「老王！你看見什麼了？」

    　　姓王的用手一指前面空蕩的雪地道；「我方才明明看見有兩條影子，一閃就不
    見了。」

    　　姓謝的順著他的手望了一下道：「也許是覓食的野獸吧……」

    　　姓王的道：「這種大冷天，連熊都躲進樹窩裡了，怎會有野獸呢。」

    　　姓謝的道：「那就是雪狐，這東西動作最快。」

    　　姓王的搖頭道：「雪狐要有那麼大，那就成精了，那影子明明像兩個人。」

    　　姓謝的一聽緊張起來了，凝神注視前方道：「那可得留神點，首領就在這一兩
    天功成出關，最好不要有什麼差錯。」

    　　二人都凝神專注著前方，一動都不動。

    　　又過了一會兒，姓謝的叫起來道：「不錯！是人！而且越來越近了，老王！把
    傢伙準備著。」

    　　姓王的連忙抽出長箭，搭在弓上道：「在哪兒？我怎麼沒瞧見呀。」

    　　姓謝的道：「他們穿著白皮衣服，跟雪地是一個顏色，你不注意怎麼會看出來
    。」

    　　姓王的道：「邪門兒，我看的是兩條紅影子。」

    　　姓謝的凝重地道：「要不是他們換了裝束，就是另外還有人。」

    　　正說之間，那兩條影子已移至五十丈遠近，約略可見。

    　　姓王的又叫道：「是兩個妞兒！她們外面披著白狐皮斗篷，裡面穿的是紅衣服
    ，怪呀！這荒天雪地中，哪來的妞兒呀，別真是雪狐成了精吧。」

    　　姓謝的斥道：「別胡說！她們身形矯捷，可見功夫不弱，留神點。」

    　　這時影子已移至二十丈遠近，姓謝的大喝道：「來人止步。」

    　　那兩條影子果然一頓，然後不但不停，反而加速地飛過去，還發出一聲嬌呼道
    ：「你們原來是人哪。」

    　　聲音脆若銀鈴，美妙異常，二人剛一疏神，那兩團影子已飛到臨近。

    　　兩個漢子一呆，身子幾乎酥了一半，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在斗篷之下，是兩張嬌艷的臉，美如春花，皓如明月，兩點漆黑的眸子，
    更像是那秋夜的朗星。

    　　左邊身材較高那個女子，見他們盡是呆望著，不由一頓腳，嬌嗔著：「喂！你
    們到底是人還是熊。」

    　　兩個漢子這才一驚，姓謝的忙道：「當然是人了，熊能有這份兒長相的。」

    　　右邊那較矮的女子露齒一笑道：「你們披著熊皮，又長得這麼一臉黑鬍子，遠
    看過來，真像是兩頭大熊，倒害得我們白趕一場。」

    　　姓王的漢子忙道：「原來二位姑娘是出來獵熊的。」

    　　女子一鼓嘴道：「可不是嗎？打早上出來，一頭也沒遇上，真把人氣死了。」

    　　姓王的漢子大笑道：「姑娘們大概是不常打獵吧，熊到了這時候，都冬眠了，
    你們該上樹林子裡，遇見大樹上有洞的，洞口又封著草，你上那裡頭去找，一個洞
    一頭，保不會錯。」

    　　女子展顏笑道；「真的！大哥，謝謝你了，不過我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過東
    西，大哥！你們有什麼果腹的，給我們一點可好……」

    　　那較高的女子立刻瞪著眼睛阻止她道：「妹妹！你怎麼可以這樣子呢？」

    　　姓王的漢子卻點頭道：「沒關係，冰天雪地中，空著肚子可不行，屋子裡有東
    西，我給你們拿去。」

    　　那嬌小的女子立刻又笑道：「更多謝了，大哥……我們在雪地裡也累夠了，你
    們那屋子，能不能讓我們進去喘口氣，歇一會兒。」

    　　姓王的漢子搖晃著雙手，支吾地道：「當然可以了，只是裡面太亂，不成個樣
    子……」

    　　女子笑道：「大哥客氣了，我們只要有個地方擋擋風就行了，哪裡還挑地方呢
    。」

    　　姓王的漢子道：「這樣二位姑娘請吧。」

    　　說著推開了茅棚的草門，讓她們進去。

    　　小女郎毫不客氣，一頭就鑽進了屋子，那大一點的女郎卻矜持地停了一下，才
    慢慢地進了屋子，最後才是兩個漢子。屋子還好，不算太亂，木架的床上放著刀叉
    ，地上堆著幾頭野味。

    　　姓王的漢子立刻在床下拖出一個鐵架子，準備生火。

    　　小女郎四周一瀏覽，才露齒道：「原來二位大哥也是打獵的。」

    　　姓王的漢子抬頭道：「不！我們是……」

    　　姓謝的忙插嘴道：「我們是采金砂的，打獵不過是為了充饑。」

    　　姓王的點頭道：「對！為了充饑，金砂可不能用來塞肚子，只好打點野獸來吃
    了……」

    　　較大的女郎聞言微微一笑，沒有作聲。

    　　不一會兒，火已生起，屋中立刻暖和了很多，兩個女子將身上斗篷都脫罷了，
    露出大紅的衣褲，鹿皮的小蠻靴，英武中透著嫵媚，將兩個漢子的眼都看直了。

    　　姓謝的漢子忽然一驚，慢慢地道：「二位姑娘貴姓？」

    　　小女郎道：「我們姓祝，我叫祝文華，我姊姊叫祝家華，我們住在白河溝，祝
    家堡。」

    　　姓謝的道：「祝家堡我倒是去過，沒有聽見二位姑娘……」

    　　祝家華眨著眼睛笑道：「我爸爸管我們很嚴，平時不讓出來。」

    　　姓謝的笑道：「這就是了，要不然以二位姑娘這等天姿國色，祝家堡早就會喧
    騰開了，二位姑娘是真的出來獵熊的？」

    　　祝文華尚未答話，祝家華已拉著她站起來，寒著臉道：「妹妹！咱們走吧，人
    家在懷疑咱們不是好人呢。」

    　　姓謝的賠笑道：「姑娘不要生氣，我是見二位沒有帶武器，熊性很野，即使是
    在冬眠期中，發起性來，三兩個漢子制不住……」

    　　祝家華忽的回頭道：「你原來為這個懷疑呀，我們是用這個獵的。」

    　　說著在身畔的小皮囊中掏出一把碎石子，映火生光，卻不知是什麼東西。

    　　而且說也奇怪，屋中雖生著熊熊的烈火，那石子掏出來後，立時有一種逼人的
    寒意，連火苗也被壓了下去。

    　　兩個漢子大吃一驚，姓王的訥訥道：「這……這麼小的玩意兒，能打死大熊嗎
    ？」

    　　祝家華寒著臉道：「你別瞧著它小，倆頭大熊也受不了一擊，你不信可以試試
    看。」

    　　她的聲音中也透著一股寒意，兩個偌大的漢子，居然都被她鎮住了，默然作聲
    不得，一時空氣像冰般的凍結。

    　　過了一會兒，還是祝文華道：「姊姊！收起來吧，人家一片好心，讓我們進來
    烤烤火……」

    　　祝家華卻一整臉色道：「他們問完了，現在該我問了，你們真是淘金砂的嗎？
    」

    　　兩個漢子面色一驚，姓謝的道：「這還假得了？」

    　　祝家華哼了一聲道：「你們假若說是打獵的，也還過得去，滿屋子就找不出一
    件淘金的傢俱，冰天雪地，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兩個漢子又是一怔，姓王的突然將胸一挺道：「大爺是神騎旅的。」

    　　祝文華喲了一聲道：「那可是有頭臉的大幫會呀，二位不在長白總壇中享福，
    跑到這兒來挨凍，大概是負著什麼特別重大的任務吧。」

    　　姓謝的漢子冷笑一聲道：「祝家堡足不出戶的閨女兒，居然會對江湖上的事情
    那麼清楚，二位也不簡單！」

    　　祝文華笑道：「神騎旅名傳遐邇，關外三尺孩童都知道，我們雖然足不出戶，
    卻也有個耳聞。」

    　　祝家華用手一比道：「別跟他們廢話了，讓他們說，在這兒幹什麼？」

    　　姓謝的漢子用手接到腰間的匕首，傲聲地道：「這個你們管不著。」

    　　祝家華柳眉一橫道：「你最好別耍強，否則是自討苦吃。」

    　　姓謝的漢子哈哈大笑道：「你既然聽說過神騎旅，可知道神騎旅中哪一個是可
    以威脅的。」

    　　祝家華微笑道：「我曉得神騎旅中全是硬漢，可是我不相信硬漢不怕死。」

    　　姓謝的朗笑道：「姑娘對神騎旅的瞭解還不夠，敝派中人不但全是硬漢，而且
    還全是死士。」

    　　姓王的也大笑道：「而且能死在二位姑娘手中，做鬼亦風流，豈不聞牡丹花下
    ……」

    　　祝家華怒道：「狗賊！你再口中輕薄，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說著比手，做個待發姿態。

    　　祝文華忙止住道：「姊姊！別，小不忍則亂大謀，不要把事情鬧僵了……」

    　　祝家華這才收回了手，姓謝的已錚然一響，拔出匕首笑道：「別吹大氣了，我
    真不信你這幾顆小石子能要了我的命。」

    　　祝文華又甜笑著道：「二位大哥別強了，我們要對付你們，真是易如反掌，但
    我們此來是求見貴首領，實在不願傷了和氣。

    　　姓謝的面色驟變道：「你們怎知首領在此？」

    　　祝文華笑道：「白山黑水間，不見得就是神騎旅偵騎四出，我們一樣地有耳目
    ，我們不但知道貴首領在此，而且更知道他在參研紫府神功。」

    　　兩個漢子面色如灰，姓王的訥訥道：「你們既然都曉得了，還問我們做什麼？
    」

    　　祝文華一笑道：「我姊妹倆在附近找了很久了，不想到你們躲得那麼隱秘，現
    在別無所求，只希望二位能指出貴首領的藏處。」

    　　姓謝的哈哈大笑道：「姑娘們若是問這個，你們可找錯人了，我們雖奉命護法
    ，只是堅守谷口，谷中道路錯綜複雜，迷洞萬千，連我們也不知道首領確實所在。
    」

    　　兩個女子微微一怔，她們也發現這漢子的話不似虛假。

    　　祝家華想了一下道：「妹妹！他的話大概不會錯，我看咱們還是搜他一下吧。
    」

    　　祝文華點點頭，正欲離開。

    　　姓謝的一擺手中匕首道：「我二人奉命守衛谷口，不准任何人越雷池一步，二
    位姑娘若是不想傷和氣，最好還是不要亂闖。」

    　　祝家華不屑地膘他一眼道：「你攔得了嗎？」

    　　姓謝的漢子知道面前這兩個艷妹必非易與，但仍朗聲道：「我們也許不行，但
    職責所在，不得不拚死一試。」

    　　說完搶步走到她們身前，姓王的漢子亦掣出武器，向另一邊包抄。

    　　祝家華一舉手，將那把小石子比著他們道：「你們真的要找死？」

    　　姓謝的道：「死活都是那麼會事，姑娘們請留步。」

    　　語畢匕首一擺，已攔在二女之前，動作迅速之至。

    　　二女微微一怔，祝家華一抬手道：「賊子無禮，你拿命來吧。」

    　　纖掌比准二人正欲發出，陡然有人猛喝道：「且慢。」

    　　一條人影電閃而至，長衫黑紗，飄然而入。

    　　謝、王二人如釋重負，恭身而道：「首領！您出來了。」

    　　來人正是幪面的神騎旅首領戰隱，傲然一擺手道：「你們有多大本事，敢以身
    試冰魄神砂之威。」

    　　二人仍是恭身道：「屬下等身負重責，不敢偷生而輕職守。」

    　　戰隱用手一揮道：「好！我已經出來了，你們責任已脫，到外面等著去。」

    　　二人肅然作了一禮，退至茅棚外面去了。

    　　兩個女郎卻滿臉驚疑地道：「首領怎知我們手中是冰魄神砂？」

    　　戰隱微微一笑道：「側身江湖，怎能不熟知天下利器，二位姑娘與天香教主如
    何稱呼？」

    　　祝家華微微一笑道：「是家師！」

    　　戰隱笑道：「我閉關兩個多月，不知道吳教主也出山了，而且收得兩個絕色弟
    子。」

    　　祝家華的臉上微現紅暈，笑道：「家師在月餘前才正式露面，愚姊妹是……」

    　　戰隱仍是笑道：「二位祝姑娘，家住白河溝祝家堡！」

    　　祝家華驚道：「原來首領早就在一邊，請恕我們班門弄斧。」

    　　戰隱將頭微點道：「我是來了有一會，見二位跟敝屬下談得正熱鬧，不好意思
    前來打擾。」

    　　祝文華嫣然一笑道：「我們是跟貴門下開玩笑的，被首領看見了，真不好意思
    ……」

    　　她的笑顏美得奪人魂魄，戰隱也不覺為之一呆，聲音變為溫和地道：「聽說二
    位姑娘要找我，不知為了什麼，神騎旅與祝家堡毫無瓜葛。」

    　　祝家華笑道：「祝家堡不過是偶找之詞，首領既知我們是家師門下，當然也不
    會相信那些話的？」

    　　戰隱也笑道：「祝家堡中每一個人，敝派都瞭如指掌，若是知道有這麼兩位貌
    似天仙的絕色佳人，在下一定早就去拜訪……」

    　　祝家華溫柔地含笑道：「敝姊妹蒲柳之姿，怎敢當首領厚譽。」

    　　戰隱一擺手道：「二位不必客氣了，二位要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祝文華嬌笑地道：「不為什麼，久聞首領神功蓋世，特來道仰慕之忱。」

    　　戰隱微覺一怔道，「二位當真只為了這一件事而來？」

    　　祝文華乾脆撒嬌了，一噘嘴道：「你愛信不信。」

    　　憨態可掬，教人不飲自醉，戰隱略頓一頓笑道：「我這次行跡極密，連神騎旅
    中的弟兄，也知者無多，你們卻能千里迢迢地摸了來，要說就為了那一點小事，實
    在令人難以置信。」

    　　祝家華一歎道：「首領真厲害，老實說吧，我們是奉了家師叔之命，來請首領
    共商一件大事。」

    　　戰隱道：「令師叔是哪一位？」

    　　祝家華道：「家師叔是鬧海金龍卓方，現為天香教副教主。」

    　　戰隱搖頭道：「其人可憎，我不想見他。」

    　　祝家華臉色激變，祝文華卻笑著道：「首領您也是的，卓師叔縱然當年聲譽不
    太佳，可是士別三日，也當刮目相看呀！再說我姊妹遠道而來，您也不能不給一點
    面子。」

    　　戰隱對她的笑臉攻勢，倒是有點招架不住，搖了一下頭道：「也罷！令師叔在
    哪兒呢？」

    　　祝家華道：「家師叔因不知何時能找到首領，故在白河溝候駕。」

    　　戰隱笑道：「他倒會享福，卻支使你們姊妹倆出來挨凍。」

    　　祝家華道：「為弟子者，替師門盡力，何敢言苦，幸虧找到了首領，使我們未
    曾辱命，這就是托天之幸。」

    　　戰隱道：「盛情難卻，看來我只好陪你們走一趟了。」

    　　二女深深一福，風情萬種地笑道：「多謝首領賞臉。」

    　　祝文華卻輕裊地過來，纖手舉處，將他的面紗扯了下來，露出一張清秀的中年
    人的臉。

    　　戰隱微驚道：「你這是做什麼？」

    　　祝文華脈脈含情地瞥了他一眼道：「首領，您的本來面目何等和氣近人，何苦
    要帶上這勞什子呢？」

    　　戰隱搖頭微笑道：「我原來是讀書人，半途才出山做了鬍子首領，這份相貌太
    過斯文，所以才帶上面紗，略增威嚴之氣……」

    　　祝家華深吐一口氣，無限寬慰地道：「這就好了。」

    　　戰隱一怔道：「姑娘說什麼？」

    　　祝家華臉泛嬌紅地道：「我們姊妹對首領仰慕之至，但是對首領的廬山真面目
    卻是隔膜之至，見首領這等清秀英俊，故以心中十分安慰。」

    　　戰隱莫名其妙地道：「我就是長得滿臉虯髯，也與二位沒有關係呀。」

    　　祝家華紅著臉沒說話，祝文華高興地扯著姊姊的手道：「首領一向不肯以面示
    人，我們真怕您是個大麻子呢。」

    　　戰隱奇道：「這跟二位有關係嗎？」

    　　祝文華衝口道：「有！」

    　　忽地臉上一紅，暱聲道：「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也不過是希望您長得好一點，
    免得我們的仰慕之忱中，有一絲瑕疵遺憾。」

    　　戰隱仍是不解地道：「這與面貌並無關係呀。」

    　　祝家華忙紅著臉解釋道：「我們女子心中敬仰一個人時、是包括許多條件的，
    首領的絕世神功，轟然偉業，已令我們心折無已，惟一擔心的是怕您的尊範不堪承
    教……」

    　　祝文華卻上前拖著戰隱的一隻手道：「您別問長問短了，既然答應跟我們去見
    師叔，就快走吧。」

    　　她的柔美中有一股熱力，從掌心直透過來，人艷如花，吐氣如蘭，膚如凝脂，
    再加上輕語溫柔，使戰隱心中不覺一蕩。

    　　祝家華卻輕輕地斥責道：「妹妹，您怎麼可以對首領這等放肆。」

    　　祝文華將手放開，一伸舌頭笑道：「首領！對不起，我太沒規矩了。」

    　　戰隱搖搖頭，再去看祝家華時，只覺她含春不露，欲語還休，在脈脈中另有一
    番情致，心中更覺得漣漪泛蕩。

    　　忽而門外傳來一陣急驟的蹄聲，室中三人俱覺一怔。

    　　姓謝的漢子匆匆趕進來道：「啟稟首領！龍副首領來了。」

    　　戰隱道：「他一個人來的？聽蹄聲好像不只一匹？」

    　　姓謝的道：「他身後還有一人，只是不甚清楚是誰？」

    　　正說之間，來騎已至，接著草門一掀。

    　　龍強之後，隨著進來一個神態英俊的少年。

    　　祝氏姊妹只覺眼前一亮，她們從來未見過如此標緻的男人。

    　　戰隱見了那少年之後，神情一怔，愕然地道：「念……你怎麼來了。」

    　　那少年作了一揖笑道：「大哥您大功告成了，可喜可賀，咦！您這兒還有兩位
    美麗絕倫的姑娘，怎不給我介紹介紹。」

    　　戰隱無可奈何地道：「這是兩位祝姑娘，這是拙……拙弟！」

    　　少年長揖含笑道：「小生戰未南，兩位姑娘有禮了。」

    　　祝氏姊妹連忙還禮下迭，戰隱臉上卻是疑色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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