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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五十七回　往事不堪提】

    　　在同一時光，韓芝佑與杜素瓊在雲霧封鎖的谷口，也正準備往下跳呢。

    　　這個奇妙的地方，交過些奇妙的人都集合了。

    　　長年積雪的崑崙一巔，原不該有這一塊溫暖如春的平谷，可是居然出現了，這
    是自然的奇跡。

    　　許多不應再見面的人物，也都在這兒重逢了。

    　　這只能說天意奇巧的安排了。

    　　恨天居士起初是微微一怔，接著在腦中飛速地作了一番思索，然後就坦然地站
    在一邊，準備接受一切可能發生的故事。

    　　韋明遠是第一個跳下山谷的，他下來後第一件事是搜索那怪人的下落，見他正
    在一旁戒備時，立刻守住去路。

    　　接著下來的是莊寧與莊泉父子，最後是商漁。

    　　他們都看見了恨天居士，然而除了韋明遠之外，誰都沒有印象，即使連莊泉也
    不例外。

    　　因為恨天居士在京師時，對黃英與莊泉的觀察都是在暗中進行的，因此他們都
    不認識他。

    　　宇文瑤率領著宮內的高手，也跟著下了谷。

    　　他們不自而然地也將那怪人圍在核心。

    　　韋明遠首先發現了恨天居士，呆了一呆才道：「念遠！是你嗎？」

    　　恨天居士臉色略微動了一下，不安地道：「韋伯伯！是我，我總是瞞不過您的
    。」

    　　韋明遠眉頭皺了一下道：「我發現無論什麼熱鬧的場合，總是離不開你，只是
    你不該裝成這份怪相，你的本來面目並無不可見人之處。」

    　　恨天居士呆了一呆，忽然脫去身上的長袍，將頭髮披散開來，抹去了臉上的化
    妝。

    　　立刻他的容顏改變了，變成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

    　　這女子的臉形見的人不多，然而卻像煞了了一個人。

    　　那人就是曾經轟動江湖的梵淨山主杜素瓊。

    　　而略微對往事熟悉一點的人，立刻認出她是杜念遠。曾是叱吒一世的神騎旅夫
    人，名頭並不亞於她的母親。

    　　宇文瑤是後趕到的，見狀微微一笑道：「你終於卸下一切的偽裝了。」

    　　杜念遠（恨天居士）也是微微一笑道：「我這番偽裝本是多餘，當年毀未成過
    人，後來也實在無此必要，我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為著行事的方便。」

    　　宇文瑤臉色突地一變道：「你得到雪苓了？」

    　　杜念遠目視一下被圍在核心的怪人，微微一曬道：「沒有，今後再也不會有人
    得到了。」

    　　宇文瑤變著臉色道：「為什麼？」

    　　杜念遠笑道：「成形雪苓只有一枝，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了。」

    　　宇文瑤急問道：「是誰？」

    　　杜念遠未及回答，那怪人已哈哈大笑道：「原來你們都是為雪苓來到此地的，
    那可太令諸位失望了，雪苓已經給我的曾孫媳婦服下了，我們端木家又算出了一個
    出類技萃的人物，從今天下將是我們一家的了！」

    　　大眾臉色均為之一變，尤其莊寧和宇文瑤。莊寧詫然驚問道：「你說些什麼，
    誰是你曾孫媳婦？」

    　　宇文瑤卻似不信地道：「你此言當真？」

    　　杜念遠輕輕一笑道：「一點不錯，雪苓被一個名叫易靜的人服了，我雖然趕早
    到早一步，仍然強不過天命……」

    　　莊寧臉色大變道：「易靜在此地，那麼向……」

    　　杜念遠望他一眼道：「還有一個叫做向飄然的也在此地，他們是一對夫婦……」

    　　他旁邊的莊泉也現出極端的激動，張口道：「真的！他們會在此地？」

    　　杜念遠平靜地用手一指道：「一點也不錯！他們就在前面，連你的英妹也在…
    …」

    　　黃英本來是跟宇文瑤下來的，見了莊寧父子後，立刻躲在一邊，現在被杜念遠
    指出後，顯得極為窘迫。

    　　突然她逼前一步歷聲叫道：「杜念遠，我應該稱你為夫人，神騎旅早已解散，
    我的身份當然也跟著改變了。」

    　　杜念遠坦然地微笑道：「什麼仇恨？是殺你的祖父，還是你的那番屈辱？」

    　　黃英臉色變了一下才道：「兩種都有。」

    　　杜念遠哈哈大笑道：「你別強辯了，打傷你祖父的是我的丈夫，而促使你祖父
    喪命的是文梅姑，與我毫無關係。」

    　　黃英咬牙道：「可是一切都是你的策劃與預謀！」

    　　杜念遠笑道：「這我倒不否認，可是我並不承認這是你仇恨我的原因。」

    　　黃英臉色一呆道：「那是什麼原因？」

    　　杜念遠道：「是因為我折辱過你，我損傷了你的自尊，甚至在我可以殺你的時
    候，故意留下你一條性命……」

    　　黃英目中淚光盈盈，厲聲叫道：「不錯！你完全說對了，祖父的死對我毫無影
    響，那個借口只是使我報復的理由更光明一點，實際上我……」

    　　杜念遠微笑道：「當年我敢放你，就不怕你報復！」

    　　黃英切齒道：「今天我要叫你怕……」

    　　說完舉掌欲劈，杜念遠含笑而立，對她的掌勢有若無睹，黃英恨極正待發掌之
    際，莊寧突然喝道：「住手！」

    　　黃英呆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師……師父！」

    　　莊寧冷笑道：「你還認得我這個師父？」

    　　黃英紅著臉道：「徒兒從來就未敢對師父存不敬之心。」

    　　莊寧冷然道：「你既知我是你的師父，為什麼見了我連個招呼都不打一個？」

    　　黃英吃吃地道：「徒兒是因為見到……」

    　　莊寧哼了一聲道：「你是見到泉兒與我同來，以為你跟他鬧翻了，我會跟他一
    般見識，怪罪到你身上是不是？」

    　　黃英怯怯地道：「徒弟確然有此想法。」

    　　莊寧怒喝道：「住口！你從十二歲跟我學藝，應該知道我的為人，我會那樣對
    你嗎？泉兒配不上你，我知之甚捻，我會勉強你跟他好嗎？七年授技，我不敢說對
    你有多少恩惠，可是你今天的行為太令我傷心了！」

    　　黃英急淚交加地道：「徒兒幼遭不幸，承蒙師父收留撫育，感激不盡……」

    　　莊寧盛怒未歇，凜然地道：「你還知道感激，那就更該知道我是如何教你的！」

    　　黃英沉吟不語，莊寧又正顏道：「你忘記了吧！我不妨再提醒你一遍，我教你
    處人以恕道為先，以仁慈為本，以和平為上……」

    　　黃英痛苦地道：「徒兒知道，可是徒兒另有隱衷。」

    　　莊寧怒聲道：「你知道！可是你的作為卻完全違背了我的教訓，你若是為了殺
    祖之仇，我還可以原諒你，可是你卻是為了……」

    　　黃英哀聲道：「徒兒什麼都可以依從，就是……」

    　　莊寧沉聲道：「就是今天一定要報仇是不是？」

    　　黃英垂下頭道：「是的！那是徒兒生存下去惟一的目的。」

    　　莊寧面色微動，伸手朝地下一劃，指風所及，地下立刻出現了一道深印，然後
    他才沉痛地道：「我多年對你的苦心是白費了，從今後我們情分已絕。」

    　　黃英哭聲道：「徒兒寧可日後再在師父面前認罪，今天也不能放過她！」說時
    指著杜念遠。

    　　莊寧寒著臉道：「你無需認罪，因為你已不是我的徒弟了，我也無法再干涉你
    的行為，可是你要記住一件事！」

    　　黃英呆了一下，才抬臉道：「什麼事？」

    　　莊寧道：「你儘管隨心所為好了，但是不許用我所傳的功夫，否則我絕不會饒
    你，而且馬上就制裁你！」

    　　黃英掩面大哭道：「師父！你幹嗎盡幫著外人？」

    　　莊寧漠然地道：「我誰都不幫，只是不願意莊家的武功被用作去報私仇。」

    　　黃英號陶大哭，宇文瑤走過去拖她一下道：「莊家的武功有什麼了不起？你別
    急，再過一年，我保證你能隨心所欲，只要你好好地跟著我。」

    　　莊寧冷哼一聲，杜念遠也冷哼一聲，黃英卻被宇文瑤拖到後面去了，顯然她是
    存心與莊寧斷絕關係了。

    　　莊寧輕歎道：「我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我真後悔當初收留你。」

    　　杜念遠卻冷笑道：「我倒不後悔當年放過你，老實說我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
    別說一年，十年我也不在乎。」

    　　宇文瑤望她一眼道：「你還能括一年嗎？」

    　　杜念遠冷笑道：「當然！你也許仗著功力勝過我，可是我已經把三蕊蘭花服下
    去了，比功力未必輸於你……」

    　　宇文瑤大驚道：「你真這樣做了？」

    　　杜念遠冷冷地道：「是的！我發覺雪苓已經無望後，第一件事就是服下三蕊蘭
    花，我總不會傻得等你來奪回去吧！」

    　　宇文瑤臉色大變，跨前一步厲聲道：「那我更不能容你多活一刻了！」

    　　說完雙手作勢，形將發出，杜念遠冷冷地道：「你現在想到這一點已經太晚了
    ！現在的局勢我並不怕拼，而且還很喜歡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場，你明白嗎？」

    　　宇文瑤手勢又停了下來，目光掃視在杜念遠的臉上，像是在找尋著什麼，杜念
    遠哈哈大笑道：「你可是怕了？早在一刻之前，我眼下了三蕊蘭花，還來不及行功
    ，你要是想打的話，我最歡迎不過，有你這等高手餵招，二十回合之後，我的藥力
    整個行開，那時可夠你受的了！」

    　　宇文瑤雙目緊注，沉思有頃，才緩緩地道：「我承認你懂得很多，也承認你神
    通廣大，三蕊蘭花的秘密都瞞不過你，的確算得高明淵博……」

    　　杜念遠微笑道：「那不算什麼，高官顯爵固然動人，你卻無法使每一個人都滿
    足，因此你就無法永遠地保持秘密。」

    　　宇文瑤此時已恢復冷靜，淡淡地道：「我知道宮中一定有人被你收買過去了。
    那沒有什麼了不起，而且我還不能承認你贏穩了這一場。」

    　　杜念遠微笑道：「你還有什麼特別奇招？」

    　　宇文瑤微笑道：「需要奇招的是你不是我。」

    　　杜念遠微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宇文瑤笑道：「我記起三國誌上一段掌故，孔明失街亭後，擺出空城計，假若
    換了我是司馬鯨，諸葛先生就不會那麼自在了。」

    　　杜念遠略微一頓道：「你可是懷疑我未曾服下三蕊蘭花？」

    　　宇文瑤道：「我絕不懷疑，可是願意冒險。因為事實逼得我一試，否則我今後
    就永遠沒有贏的機會了。」

    　　杜念遠想了一下才微笑道：「那你就試試看吧。」

    　　宇文瑤面色沉重地上前一步，雙掌緩緩舉起，顯然是在拚命的一擊，因為這一
    擊的意義大重大了。

    　　杜念遠輕描淡寫地背負著雙手，完全不當一回事。

    　　只有跟在她身後的蝴蝶紅著急萬分，因為全場只有她知道得最詳細，顯然她對
    杜念遠的鎮定已欽佩萬分，可是……宇文瑤雙手微向前拍，立刻有一股勁力湧出，
    地下的冰霜砂石紛紛飛起，這是威力無限的一擊。

    　　杜念遠卻早有準備，輕輕一閃，完全躲開了掌鋒，宇文瑤臉色大定，得意地失
    聲大笑道：「幸虧我試了一下，否則可上了大當了。」

    　　杜念遠微微冷笑一聲，突然轉頭對那怪人道：「你若替我擋一陣，我答應分給
    你一片三葉靈芝，那東西的效用比成形雪苓還要好得多。」

    　　韋明遠急忙道：「念遠！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杜念遠微笑道：「我必須這麼做！有人要我的命，你肯替我代擋嗎？」

    　　韋明遠沉聲道：「那是你多行不義，自己惹出來的麻煩！」

    　　杜念遠沉聲道：「韋伯伯！我始終是尊敬您的，您說話可要慎重些！我從組下
    神騎旅後，哪一件事做錯了？」

    　　韋明遠莊容道：「你每件事都找到個光明的借口，我無法找出你的過錯，可是
    我也無法承認你的那些借口！」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韋伯伯！您說得太對了，我的每一個作為，都有著自私
    的打算，今天我不向您求庇護，是因為我知道您不肯幫忙的。」

    　　韋明遠變色道：「可是你也不能求他庇護，你知道他是誰？」

    　　杜念遠笑道：「我無需知道，但是我知道他的能力足夠幫助我。」

    　　「他叫端木方，他不是人，乃是一個未朽的厲屍，已經傷了不少人命，我們就
    是來消除他的！」

    　　此言一出，所有不知情的人都嚇了一跳，被稱為怪人的端木方突然伸出一手，
    抵住杜念遠的穴門，厲笑道：「這話一點也不錯！老夫正是百餘年前的一具未死厲
    屍，當初死不了，現在更死不了，拿來！」

    　　杜念遠穴道被制，神色未變，淡淡地道：「拿什麼？」

    　　端木方嘿嘿笑道：「三蕊蘭花。」

    　　杜念遠輕哼道：「你不替我打發敵人，我怎會給你。」

    　　端木方獰笑道：「老夫豈是受人差遣之徒，你不拿出來，我先殺了你！」

    　　杜念遠冷笑道；「三蕊蘭花舉世之珍，我怎會傻得藏在身上？」

    　　端木方厲聲道：「你說謊！」

    　　手指猛一加力，杜念遠立刻疼得全身亂顫，頭上汗水直流，可是她居然忍住沒
    有哼出一聲。

    　　韋明遠憤形於色，幾次想到出掌攻擊，可是因為杜念遠在他身旁而忍了下來，
    用眼望著莊寧與商漁。

    　　他們二人亦是一般心思，雖然認為杜念遠並不是好人，卻不願由自己動手殺她
    ，即使是她與端木方在一起。

    　　端木方等了半天，見杜念遠始終沒有開口，只得憤然地收回指勁，杜念遠己是
    委頓不堪，跌坐在地上。

    　　端木方想了一下才道：「快說，你藏在哪裡？」

    　　杜念遠咬著牙道：「說了我仍不免一死，何必要告訴你。」

    　　端木方呆了一下才道：「看來我是必須保護你了？」

    　　杜念遠哼聲道：「那是當然！你想要三蕊蘭花，就必須要使我安然離去！而且
    還要你自己安然離去，否則你仍是得不到。」

    　　端木方傲然地朝四下一望道：「憑這些人還無法傷得了我！」

    　　杜念遠用手一指道：「那你先將這些人打發掉！」

    　　她的手指著宇文瑤等人，端本方冷笑了一下道：「為了三蕊蘭花，我只得暫時
    聽你差遣，可是你小心，事完之後，我仍然不會放過你！」

    　　杜念遠淡然道：「我早想到這一層了，三蕊蘭花在我手上一日，你就必須要聽
    我的話，否則你就無法活下去。」

    　　端木方怒道：「胡說八道！老夫百餘年來閉在墓穴裡都死不了……」

    　　杜念遠淡淡地道：「不錯！你躺在那兒，也許一千年都死不了，可是你已經站
    了起來，雖然你仗著生人的血肉，逐漸恢復神智，然而支持你繼續生存的這點精力
    ，隨時有枯竭之可能，那時你就會真正地死了，除非……」

    　　端木方急忙道：「除非什麼？」

    　　杜念遠道：「除非有三蕊蘭花那等靈藥，才可以真正延續你的生機，你別不相
    信，那種死亡是從心臟開始，當你每天突然有一陣心悸時，就是警告你最多只有一
    百天的壽命了。」

    　　端木方大聲叫道：「你怎麼會知道？」

    　　杜念遠微笑道：「你復生之後，應該打聽一下，天下鮮有我不知之事。」

    　　端木方臉色大變。杜念遠又笑道：「我看出你的心悸已經在開始，假若想活下
    去，還是聽我的話，否則你就等待死亡吧。」

    　　端木方呆了一卞，然後緩緩舉步，對宇文瑤等人逼了過去，宇文瑤輕蔑地望了
    他一眼，回頭皺眉道：「藍龍！你出來對付這活死人！」

    　　藍龍應聲而出，韋明遠立刻提出警告道：「朋友小心些！這傢伙不但功力深厚
    ，而且還一身是毒！」

    　　藍龍毫不在意地一笑道：「有勞韋大俠關心，在下理會得！」

    　　端木方嘿嘿冷笑一聲，突地五指箕張，對推藍龍的面門抓來，指風中帶著一股
    颼颼寒意。

    　　藍龍抖手反拍出一掌，掌勢雄猛異常，然而這勇邁的掌力卻無法擋住端本方的
    指間寒風！週身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還待再作努力時，端木方冷笑，放過了他，
    而繼續向宇文瑤等人逼過去。

    　　藍龍叫了一聲，再次運氣發掌。掌勢遞出到一半，即已感到胸口寒意迫人，慢
    慢地倒了下來。

    　　當藍龍委地的一剎那間。諸葛鳳不待命令，立刻躥出來，將他從地上扶起，關
    心地急問道：「藍二哥！你是怎麼了？」

    　　藍龍臉色蒼白，牙齒格格直抖，顫著聲音道：「我冷得厲害，想是中了一種毒
    功。」

    　　諸葛風憂色地在身畔掏出治傷的靈丹，餵他服下去，可是依然無甚大效。韋明
    遠見狀連忙道：「他中的是寒毒之類的指風，藥物無效，朋友不必擔心，等一下由
    在下負責以純陽功力為之治療便了！」

    　　諸葛鳳感激他道：「謝謝大俠。」

    　　韋明遠擺手道：「不必客氣，目前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如何撲殺此僚……」

    　　這時端木方已經逼近了宇文瑤，諸葛鳳誠恐有失，連忙趕過去，加入另外的三
    個侍衛行列，未曾作答。

    　　韋明遠也想前去參加，杜念遠已攔在他面前道：「韋伯伯！你一定要幫外人來
    欺負我？」

    　　韋明遠正色道：「我不是幫誰，而是為了除惡。」

    　　杜念遠道：「可是他們一脫身，立刻就要對付我了。」

    　　韋明遠搖頭道：「那是你自己的恩怨糾紛！」

    　　杜念運用近乎懇求的聲音道：「韋伯伯！我請您看在母親的份上，暫時別管行
    不行？」

    　　提到杜素瓊，韋明遠為之一頓，長歎無語，杜念遠再挨近他身邊，用低可僅聞
    的聲音道：「至於這個傢伙，包在我身上除掉他。」

    　　她指的是端木方，韋明遠正在沉思間，諸葛風那邊已然發動了攻勢，幾個人合
    圍著端木方出手猛擊。

    　　端木方不住嘿嘿冷笑，雙手十指，不斷發出陰寒的指風，那幾個人鑒於藍龍之
    失，不敢硬接。

    　　因此雖然以多攻少，反被逼得團團轉。

    　　這幾個人的功力都很深厚，可是渾猛的掌力對端木方竟似起不了多大作用，打
    在他身上也傷不了他……纏戰約有十多回合後，有兩名高手因一招之失，立刻又中
    了寒毒倒地不起，剩下的人更不濟了。

    　　宇文瑤始終在平靜地觀察著，此時臉容微變，低喝道：「你們全下來。」

    　　諸葛鳳與僅餘的兩名侍衛立刻應命而退，端木方轉到前面正待撲手進擊，但是
    立刻就止住了。

    　　宇文瑤凜然而立，氣度中別有一種威嚴，這種威嚴居然鎮住了端木方的兇焰，
    使他身不由主地退了一步。

    　　宇文瑤冷冷地道：「一個略成氣候的厲屍，居然也敢如此猖獗！」

    　　端木方陰森森地望著她，沒有答話。

    　　宇文瑤又凜然地道：「你為了貪圖靈藥，居然受那個妖女的利用，她是頭舉世
    聞名的狡狐，你敢擔保以後必可如願嗎？」

    　　端木方呆了一下，杜念遠立刻在後面接口道：「宇文瑤，你不必在口舌上弄玄
    虛，他若是不聽我的活，就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了，所以你說不動他的。」

    　　端木方果然重新振作起來，虎視眈眈地盯著宇文瑤。

    　　宇文瑤冷笑一聲道：「我不是想說動他，而是在提醒他，叫他假若能逃過今日
    ，就必須時刻控制住你，不讓你有好日子過！」

    　　這句話的效用很大，端木方回頭盯了杜念遠一眼，杜念遠神色如恆，只有韋明
    遠大吃一驚。

    　　他覺得這兩個女子的心計之工，竟是互不上下，想起那個可能是韋紀湄的韓芝
    佑，他更不禁發出一聲長歎。

    　　心中更隱隱地替韓芝佑難過，假若他真是紀湄的話，這一生也夠悲哀了，從來
    就沒有脫離過奸詐婦人的掌握……宇文瑤在說話之後，立刻驕指作勢，對端木方的
    胸前攻出一招，指風凌厲，端木方居然被逼得向旁一閃。

    　　宇文瑤輕聲冷笑道：「我以為你有多厲害，原來也不敢受『穿雲指』的一擊。」

    　　端木方喉頭發出一聲低吼，雙手寒風徑發，對準宇文瑤的身上抓去，宇文瑤拳
    掌一翻，正面迎了上去。

    　　端木方指間發出的寒毒白氣，在接到她的柔綿掌聲後，竟然化成許多白霧，向
    四周用散開去。

    　　端木方神色微異，輕聲低喝道：「好！後世居然還有這種高明的功夫！」

    　　宇文瑤冷笑一聲道：「無知厲魃！今天給你見識一下真正的宮廷絕學！」

    　　掌隨聲出，接連發出五招，奧絕無比。

    　　商漁一向在旁冷眼靜察，至此不禁驚呼道：「周天六大式！」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他這一叫而吸引起注意，因為「周天六大式」盛傳武林甚久
    ，卻從來不見有人使用過。

    　　想不到這失傳的絕學會在宇文瑤手中重現！

    　　「大方無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白若辱」，「大音若神」
    ，這是五大起式，發來風搖地動，日月無華。

    　　旁邊的人也看得癡了，這一氣呵成的五招幾乎是天下武學之最，大家都是高手
    ，也不禁歎為觀止。

    　　更出乎人意外的是端木方，他或轉或踞，或避或迎，居然能將前面的五招完全
    化解，只是吃力了一點。

    　　這老賊也是第一次顯露出他的超人功力，韋明遠一聲長歎，面對著商漁，感慨
    萬端地道：「看來就是我們聯上手，也未必制得了它。」

    　　商漁點頭不語，神色凝重已極。

    　　杜念遠臉色僅動了一下，目中異采略閃，不知又動了什麼念頭，全場中最冷靜
    的是莊寧與莊泉父子倆。

    　　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戰場的情況，一起都望著遠處的向飄然，他正蹲在地上專
    心替易靜按摩推拿。

    　　宇文瑤連發五招，本身也喘息不止，沉聲道：「好！還有一招，你再接下來我
    就認命了！」

    　　端木方的臉色比先前更蒼白了，額上浸浸地滴下汗珠，落地淅淅有聲，原來都
    是些冰珠。

    　　韋明遠等人是知道的，所以並不為怪。

    　　黃英、諸葛鳳等人則驚駭萬狀，對眼前所發生的事簡直沒有法子接受，沒有一
    件是可能置信的。

    　　宇文瑤略為休息片刻，突然纖手雙揚，發出虛無聲息的一招，這是「周天六大
    式」的最後一招。

    　　這一招名叫「大成若缺」！是誰都知道的。

    　　但也是誰都不瞭解的！端木方雙掌迎著她的攻勢，也是以全力迎上了。

    　　「砰！砰！」

    　　兩聲微響，端木方低哼一聲。身子擊出三四丈遠，搖搖欲倒，但最後還是站住
    了。

    　　宇文瑤臉色大變，張口就是「哇」的一聲，鮮血直噴。

    　　她使盡心力發出最後的一招，明明白白地都擊中了端木方，只是不知何以仍傷
    不了他。

    　　這一招應是天下無敵的，但是……端木方又搖搖晃晃地走回來，嘴角浮著獰笑
    道：「好招式！好招式！」

    　　宇文瑤望了他一眼，不禁驚呼出聲！

    　　大家也跟著驚呼，因為這情狀太恐怖了！

    　　端木方的兩肋上各印著一個掌洞，衣衫盡破，肋骨，內臟都被擊碎了，肉眼可
    以望穿過去。

    　　一個軀殼可以承受這麼大的傷害而不死亡，怎不令人驚駭欲絕呢？無怪乎宇文
    瑤會嚇得連連倒退了。

    　　其中只有杜念遠神色不變，微微冷笑道：「好一招『大成若缺』！只可惜你擊
    中的是一團毫無感覺的死肉！你怎麼想不到他是一個復生的厲屍呢？」

    　　現在韋明遠也懂了，他第一次見到端木方時，太陽穴上還各嵌著一顆銀珠，那
    時他不死，此刻怎會死呢？

    　　然而究竟要怎麼才能殺死他呢？

    　　韋明遠不僅是疑惑，簡直在憂懼了。

    　　端木方荷荷地獰笑著，雙手朝著宇文瑤抓去。

    　　宇文瑤軟弱得連抬手回抗的力量都沒有了。

    　　韋明遠大驚失色，可是距離太遠，欲救無及。

    　　黃英與諸葛風等人則嚇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宇文瑤身後突然冒出一條人影，「咚」一聲急響，端
    木方的身子被擊了開去。

    　　韋明遠與杜念遠一見來人都不由驚呼道：「紀湄！」

    　　來人身軀軒昂，氣度恢宏，正是韓芝佑。

    　　他目光略有些疑惑，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在他的身後另有一個白髮老嫗神情激動之極。

    　　韋明遠全身都起了一陣震凜，張了嘴，半晌吐不出一個字，這是杜素瓊，梵淨
    山主杜素瓊！

    　　他踏遍千山萬水，飄零天涯，就是為了找她，現在總算找到了，可是他又幾乎
    懷疑這不是事實。

    　　她，白髮蕭然，臉上依然有著往日美麗的痕跡……激動了半晌，韋明遠才顫著
    聲音道：「瓊……瓊妹！真的是你嗎？」

    　　杜素瓊點點頭，韋明遠飛也似的過去，握住了她的手，摩摯著她的臉，一直體
    驗到她是真正存在的，才硬咽地道：「瓊妹！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只覺得胸中熱血洶湧，萬言千語都不知如何訴起！

    　　這個重逢的場面太動人了。

    　　兩個白髮皤皤的老人，忘情地擁在一起，不知身在何地矣！

    　　良久之後，還是杜素瓊將他推開了道：「明遠！真不好意思，我們兩個都是這
    一把歲數了，還是這麼沉不住氣，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呢。」

    　　韋明遠這才平定下來，訕訕然有點不好意思。

    　　杜素瓊轉身對韓芝佑道：「紀湄，這是你的父親。」

    　　韓芝佑木然叫了一聲：「爸爸。」

    　　韋明遠有些激動地道：「紀湄，你終於認得我了！」

    　　韓芝佑痛苦地搖搖頭道：「沒有。我始終記不起從前的事，這些都是杜姨姨說
    的。」

    　　韋明遠歎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指著身後道：「這是你的妻子，杜念遠。」

    　　杜念遠神色激動地走前一步！

    　　韓芝佑還是漠然地叫道：「念遠。」

    　　杜念遠淒傖地叫道：「紀湄！你還記得我嗎？記得我們開創神騎旅後的那些日
    子嗎？」

    　　韓芝佑沉思了一下，仍是搖頭道：「很抱歉，我記不起來。」

    　　說完回頭又對宇文瑤道：「夫人！請你告訴我吧！我到底是誰？」

    　　宇文瑤呆了一下，突然變為堅定地道：「你姓韋，你叫韋紀湄！本來是神騎旅
    的的。」

    　　韓芝佑（韋紀湄）訝然失聲道：「那麼一切都是真的了？」

    　　宇文瑤點點頭道：「不錯，一切都是真的，在長白山我以特製的迷藥將你迷昏
    後，再由『玄秘法師』為你施行迷魂心法，韓芝佑的名字是我給你取的，韓家的人
    也受到了我的指令，接受你做他們的家人。」

    　　韋紀湄熟思半晌才道：「我很不明白，你幹嗎要這麼做？你俘虜我之後，原有
    權任意處置我，可是你卻毀了一個我，又創了一個我。」

    　　宇文瑤笑了一下道：「玄秘法師在施法時很小心，他只在你的記憶中抹掉了往
    事，至於現在的你，除了身份之外，沒有一樣是我能創造的。」

    　　杜念遠在旁插口問道：「你的記憶還可以恢復嗎？」

    　　韋紀湄搖頭道：「沒有辦法了，施法的玄秘法師已於前年物故；帶走了他的法
    術，也帶走了我的記憶。」

    　　杜素瓊輕喟一聲道：「其實不恢復也好，往年的韋紀湄並不會比你現在更好。」

    　　韋紀湄輕歎道：「可是我必須重新開始接受這個世界，阿瑤，告訴我，為什麼
    你要這麼做呢，為什麼你要選上我呢？」

    　　宇文瑤苦笑道：「說來也許難以相信，我俘虜你的目的原來是打算折磨你一番
    ，我沒想到會不顧羞恥地愛上你。」

    　　韋紀湄不禁默然，宇文瑤略頓一下又問道：「我把一切都對你說明了，你對我
    準備作何處置？」

    　　韋紀湄思索良久才說：「不管怎麼樣，我們究竟還是有幾年夫婦的情分，我不
    會否認你是我的妻子，可是我不能再跟你回宮去做駙馬了。」

    　　宇文瑤悲聲道：「為什麼呢？我把全部的權利都交給你了，位列三公之上，權
    次帝王之下。你還不夠滿足嗎？」

    　　韋紀湄搖頭道：「阿瑤！你始終不瞭解我，我擔任那個職位實在是因為無可推
    托，其實我心中從無富貴的意欲。」

    　　杜念遠興奮地插身上來道：「那我們再一起去闖蕩江湖，像從前一樣，這次我
    們要做得更為轟動，更為出色，因為……」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韋紀湄的搖手打斷了。

    　　杜念遠神色微變，韋紀湄神態莊然地道：「不，念遠！原諒我對往事失去了記
    憶，可是我最近跟杜姨姨在一起時，聽說了很多，我們再不能那麼做了。」

    　　杜念遠神容慘然地道：「紀湄！你要把我們的過去一筆都抹殺了？」

    　　韋紀湄搖頭誠懇地道：「不，念遠！我還是把你當作妻子，過去既然追不回，
    我要重新開始來愛你，我們可以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

    　　說到這兒，他忽地面容一變，神色滲淡。

    　　杜念遠和宇文瑤都關心地急問道：「你怎麼了？」

    　　韋紀湄的額上滲出了汗珠，痛苦地道：「我……我的手，我中了毒，剛才接打
    了那端木方一下，忘記他身上有毒了，我……心裡躁得厲害……」

    　　話未說完，人已倒了下去。

    　　在眾人的忙亂中，大家都沒去注意端木方，他此刻正偷偷爬了起來，縱身上了
    山谷……這批人只有商漁的神情比較冷靜些，他首先上來將杜念遠與宇文瑤的手拉
    開，沉著聲音道：「他中的毒傳佈很快，侵膚入血，二位最好是遠離些。」

    　　宇文瑤慘聲問道：「老先生可知他是中了什麼毒？」

    　　商漁搖頭道：「老朽不清楚，可是端木方前生有毒君之稱，他身上所附的毒性
    不比尋常，是以老朽要二位小心些。」

    　　宇文瑤含淚對著杜念遠道：「你的三蕊蘭花若是藏在離此不遠，最好能趕快取
    來救他一命，否則你我都只好做寡婦了……」

    　　語調淒楚，當下的話都含糊不清了，杜念遠的臉色一陣激變，呆呆的拿不定主
    意。宇文瑤又催促道：「你快去吧！算是我求你行不行？」

    　　杜念遠頓了一頓，忽然在身旁取出一個玉瓶，遞到韋明遠的手上，一言不發，
    宇文瑤再問道：「裡面是什麼？」

    　　杜念遠沉聲道：「成形雪苓的化身原汁，這是我自動地救他，並不是為了你的
    要求，因此也不要你領我的情。」

    　　韋明遠打開瓶塞，將瓶口放在韋紀湄的嘴上。

    　　宇文瑤在發怔，似乎是難以相信杜念遠的話。

    　　杜念遠冷冷地道：「你不用懷疑，這絕對是真的。」

    　　宇文瑤激動地道：「無論如何我總是感激你，因為他是救我才中的毒。」

    　　杜念遠剛想開口，忽然瞥見一端的向飄然扶著易靜緩緩的向這邊行來，立刻對
    蝴蝶紅道：「紅兒！咱們走吧。再不走可要難堪了。」

    　　宇文瑤一怔道：「你不等他醒轉來？」

    　　杜念遠淡淡地道：「不用了，等下子他醒過來後，麻煩你代為轉告一聲，隨便
    他怎麼辦。一切看他的良心了。」

    　　宇文瑤還想再問，杜念遠已急促地叫道：「紅兒，走。」

    　　語畢立刻返身徑去，蝴蝶紅也緊隨在身後，眾人正為她奇特的行動感到詫異時
    ，那邊的易靜已突然激動地叫道：「泉兒！你的傷好了……」

    　　大家又是一怔，莊泉不安地呆站著，莫知所措。

    　　莊寧臉上一陣抽動，發聲猛喝道：「混賬，天下無不是父母，你怎可跟我相比
    ！」

    　　莊泉這才走過去，跪下一條腿，勉強叫道：「娘！」

    　　易靜神情激動地撫著他的頭道：「泉兒！你長得這麼大了，你的傷都好了嗎？」

    　　莊泉將頭讓過一邊道：「娘！你說些什麼？我幾時受過傷。」

    　　易靜仍是慈祥地道：「你不是被毒蛇咬傷了嗎？你的那位義兄千里迢迢來替你
    覓取成形雪苓，幸好沒被娘全部吃完，否則娘寧可死了……」

    　　莊泉微異道：「我哪來的義兄？」

    　　易靜也奇道：「不是那個恨天居士嗎？方纔我看他剛走，好像又變了個女子似
    的……你怎麼來了，還有你爸爸……」

    　　莊泉一扭頭道：「我不認識什麼恨天居士，也沒有受過傷！」

    　　易靜神色一動，接著又慈祥地道：「那恨天居士明明是這麼說的，我真弄糊塗
    了……不過，也沒關係，只要你好好的，娘就安心了。孩子，你站起來，讓娘看看
    。」

    　　莊泉順從地站了起來，易靜激動地想去抱他，莊泉閃身躲開了，易靜不覺一怔
    ，莊泉已冷冷地道：「娘！你別這樣，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易靜神色一痛，莊寧也沉聲道：「你讓孩子自在點。他已經不是像你離開時的
    樣子了，你走了十六年，現在他二十一歲了！」

    　　易靜突地掩面痛哭，喃喃地道：「是的，十七年！我對不起你們……」

    　　莊寧冷冷地道：「沒什麼！十七年來，我們都活得很好。」

    　　易靜繼續痛哭。這時向飄然勉強地走上來一抱拳道：「大哥！」

    　　莊寧望他一眼，哼著聲音道：「好兄弟！我該稱你向老弟還是端木老弟？」

    　　向飄然神色一變道：「大哥！您都知道了？」

    　　莊寧寒著臉道：「要不是你的老祖宗從墳墓裡爬了出來，我真會糊塗一輩子，
    兄弟！你報復的手段比你的祖上還厲害！」

    　　向飄然神色一變，發出奇聲道：「大哥！您說的什麼，剛才那人真是……」

    　　莊寧冷冷地接口道：「不錯！那人叫端木方，的確是你的老祖宗，我們兩家的
    怨仇從他開始，想不到他卻活著沒有死。」

    　　向飄然直是搖頭喃喃地道：「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莊寧含笑不答，還是商漁代為接口道：「向老弟！也許我該稱端木老弟，剛才
    那個端木方實在是你真正的祖先，你們兩家的事，大概只有老夫一人知道。」

    　　接著又將從前的舊事說了一遍，因為後來又發現了不少資料，所以他說得非常
    詳細。

    　　眾人聽了都不禁駭然失色，想不到世上會有如此曲折離奇的事，這簡直荒誕到
    了極點，可又明明是事實。

    　　易靜也忘了痛苦，半晌才對向飄然遭：「飄然！這些是真的嗎？怎麼你從來都
    沒有告訴我呢？」

    　　向飄然略作沉思才道：「這些也許是真的，不過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

    　　莊寧冷笑道：「你倒真會狡賴，我祖上三代全部死於非命，你又作何解釋，這
    點你總不能說是不知道吧？」

    　　向飄然正色道：「我的確是不太清楚，我們一向是世交莊寧立刻道：「不錯！
    從我祖父開始，都把你們一家人當作患難知交！誰知你們卻包藏著禍心，暗施毒謀
    ……」

    　　向飄然正容道：「祖上的事情我不清楚，只是在我父親臨死時，特別交代過我
    兩件事，第一是我本姓端木，第二件是……」

    　　莊寧憤然道：「第二件是必須用靈蛇杖暗殺我？」

    　　向飄然點頭道：「不錯，也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靈蛇杖中另有妙用，家父沒有說
    明理由，只叫我若有後代，就繼續與你們交好，最後把這個任務交代下去。」

    　　莊寧立刻問道：「若是沒有後代呢？」

    　　向飄然低聲道：「那就將你們全家殺死，令你們也絕了後代。」

    　　莊寧變容道：「你們太毒辣了！」

    　　向飄然點頭道：「我知道！我自己同樣有這個想法，雖然這是祖訓，我頗不為
    然，尤其是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我無法下手。」

    　　莊寧冷笑道：「這麼說我應該感謝你將我的命一直留到現在了！」

    　　向飄然憂急地道：「大哥！這是我心中真正的意思，你不要拿這種態度對我。」

    　　莊寧一哼道：「你不殺我，可是你的方法更卑劣，你拐去了我的妻子！」

    　　易靜又掩面哭了起來。

    　　向飄然立刻正著臉色道：「大哥！你別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

    　　莊寧道：「我想不出有分開的理由！」

    　　向飄然紅著臉，不是為了羞愧或不安，而是為著一種被誤解的屈辱與憤怒，正
    容抗聲道：「靜妹從小與我們一起長大，我跟她的感情比你好，你不關心她，而我
    卻一直在呵護照顧她。」

    　　莊寧厲聲道：「那你為什麼不在我之先娶她？」

    　　向飄然暗著臉色道：「只因為她是你的表妹，我父親不許我娶她，後來才想到
    父親是顧念我們的宿仇，不願跟你們有親戚關係，雖然這關係已疏遠到極點……」

    　　莊寧頓了一頓才道：「那你後來又為什麼帶著她走了，走得那麼狠心，拋下四
    歲的孩子，拋下我對你有如手足的情誼……」

    　　他的語氣中也有一絲傷感的成分。

    　　向飄然略受感動地道：「大哥！這是您的錯，您與靜妹婚後，一心只顧練功夫
    ，對她太冷淡了，也許您從來沒有愛過她……」

    　　莊寧沉聲道：「胡說！我不愛她怎會娶她？我練的是『玄玉歸真』，那種功夫
    切忌心有旁騖，她又不是不知道！」

    　　向飄然點點頭道：「不錯！可是您忽略了靜妹是個女人。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她的感情很豐富，她需要愛人，也需要被人愛……」

    　　莊寧道：「她有了泉兒！感情應該有所寄托了。」

    　　向飄然輕歎道：「大哥！您真太刻板了，泉侄在初解人語後，您就日夜地帶著
    他，替他扎基本功夫，一天中有多少時間在靜妹身邊？」

    　　莊寧一頓道：「我是為泉兒好！」

    　　向飄然道：「話是不錯的，可是您撇下一個寂寞的妻子，一個空虛的母親，在
    您跟泉侄的生活中沒有靜妹的份！」

    　　莊寧沉聲道：「所以你就乘虛而入了？」

    　　向飄然輕歎一口氣道：「無所謂虛不虛，靜妹與我一直就在相愛著，我父親死
    後，由於她太寂寞，很自然地她又投人到我的懷抱中……」

    　　莊寧冷笑道：「所以你們私奔了，絕情得連親子之情都不顧！」

    　　掩面痛哭的易靜這時突然放下了手，厲聲道：「你們以為佔盡了理由，儘管你
    可以罵我是個淫婦蕩娃，可是我並不後悔和歉疚，因為我曾經努力地做一個好妻子
    ……」

    　　莊寧冷冷地道：「你太客氣了，為什麼不說也曾經想做個好母親呢？」

    　　易靜痛苦道：「對泉兒我不敢承認是個好母親，因為我離開時，他小得還不懂
    事，我不能說我對得起他。」

    　　莊泉有些激動，易靜想了一下又道：「我離他而去時，心中的確很難過，可是
    對那時的我而說，並不僅僅是一份親子之情就可以滿足了！」

    　　莊泉輕歎了一聲，半晌無語。

    　　其他人也都是靜靜的，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地下的韋紀湄動了一下，臉上的氣色已微見好轉。

    　　又過了半天，莊寧才歎道：「你們一直都住在這裡？」

    　　向飄然點頭道：「是的！我們是無意間發現此地，靜妹立刻就愛上這兒了，十
    七年中我只下山過兩次，那是替靜妹搜羅這些小動物去的，離開泉侄後，她一直鬱
    鬱寡歡，我怕她太寂寞，所以找些小獸小鳥來給她解悶。」

    　　莊寧深思良久才道：「也許我是錯了，你們比我懂得愛。」

    　　向飄然高興地道：「大哥！您不很我們了？」

    　　莊寧苦笑道：「我早就不恨你們了，你們都該知道我從未恨過人，即使是你們
    那樣對我，我也不會恨的。」

    　　向飄然感動地道：「是的！大哥一向講究恕道，兄弟衷心佩服。」

    　　莊寧輕歎道：「事實上你們並沒有錯，錯在我們的身世。」

    　　向飄然隨之唏噓！莊寧突然又道：「拿出你的靈蛇杖來！」

    　　向飄然一怔道：「大哥！做什麼？」

    　　莊寧道：「我們需要較量一場，我們本身的恩怨不談了，祖上的血仇不能不算
    ，否則我無以對暴死的三代祖先！」

    　　向飄然駭聲道：「大哥！這是何必？冤家宜解不宜結！」

    　　莊寧正容道：「你我俱為人子，這種事情由不得我們自己決定！」

    　　向飄然想了一下，毅然拔出靈蛇杖道：「是的！大哥，我欠你三代血仇，應該
    補償你的。」

    　　莊寧沉重地拔出長劍，振腕挺直刺去，向飄然基於本能，舉杖朝外一封，杖身
    朝劍上磕去。

    　　莊寧的劍勢忽變，劍尖巧妙萬分地在杖緣滑過去，剛觸到向飄然的衣服，立刻
    又抽了回來。

    　　向飄然只覺肩頭一涼，低頭一看，衣衫已經被劃破了，肌膚也被刺穿一個小洞
    ，血跡隱隱滲出。

    　　易靜驚呼一聲，立刻過來問道：「飄然！你怎麼樣？」

    　　向飄然安慰地笑笑道：「沒關係！只傷到一點浮皮。」

    　　易靜憤然地返頭朝莊寧怒視，莊寧叮然一聲，將長劍丟在地上，廢然地長歎一
    聲，望著易靜道：「一劍見血，我可以稍告祖先地下之靈，現在隨便你們怎麼辦，
    殺我也好，打我也好，我絕不回手！」

    　　向飄然感動萬分地拾起長劍，跪獻給莊寧，哽咽道：「大哥！謝謝您……」

    　　莊寧收回長劍，嚏的一聲，割下自己的袍袖。

    　　眾人愕然驚顧，不知他此舉何意。

    　　莊寧把抱袖丟在易靜身前黯然地道：「這件袍子還是你的手澤，多年來我一直
    穿著它，今天當著這麼多的人，我割袍斷情，你們名正言順地做夫婦吧！」

    　　易靜面容驟變，忍不住又痛哭失聲。

    　　其餘的人也非常感動，韋明遠尊敬地道：「莊兄恩怨分明，不愧大丈夫氣概，
    小弟佩服得很！」

    　　莊寧苦笑一下，轉頭向向飄然道：「我們舊仇已了，新嫌未結，你將如何處理
    ？」

    　　眾人又是一怔，向飄然訝然道：「大哥！我們還有什麼新嫌？」

    　　莊寧道：「端木方是你的祖先，可是他現在又是一個復生的厲魃，殺人無數，
    作惡萬般，我勢必除他不可！」

    　　向飄然熟思有頃，慨然道：「兄弟的祖先已成死人，這端木方只是一個厲魃，
    大哥除之何妨，必要時兄弟也願盡一份力量。」

    　　莊寧驚然動容道：「好兄弟！大義滅親，不過他倒常是……」

    　　向飄然不待地說完，立刻接口道：「兄弟的先祖在嫁到向家後才告降生，因此
    兄弟理應繼續姓向，這端木二字，兄弟並不願複姓！」

    　　莊寧握著他的手搖了一下道：「好兄弟！今後咱們還是好弟兄，不過這件事已
    經有很多人著手了，你還是陪著弟妹在這兒靜靜地安享優遊歲月吧！」

    　　他說到弟妹二字，神情微異，向飄然感慨交並，身不由主地又跪了下去，莊寧
    微笑著將他扶了起來，轉對韋明遠道：「大俠不妨在此等待令郎痊癒，兄弟想帶著
    小兒先行離去一步，免得又被那惡魃逃逸了蹤跡。」

    　　韋明遠知道他不願在此久留，以免觸動情懷，遂也道：「莊兄請多小心一點，
    在下隨後就來。」

    　　莊寧微笑道：「大俠不必心急，恭喜大快與杜山主重逢，父子又得相聚，正應
    該好好團敘一番！兄弟在前途做下記號就是……」

    　　韋明遠雙手一拱道：「在下定然盡速趕來，追隨莊兄。」

    　　商漁也道：「老夫在此亦無事了，願追隨莊兄一行。」

    　　莊寧笑著頷首，然後對莊泉道：「向你娘告辭！記住，她始終是你母親。」

    　　莊泉走前一步道：「娘！孩兒去了。」

    　　易靜淚眼婆娑，撫著他的肩頭哽咽道：「泉兒，原諒我！我不是個好母親，也
    不配有你這樣的好兒子，你爹是個偉人，好好地跟著你爹吧！」

    　　莊寧與商漁已經動身了，莊泉連忙推開易靜，又望了滿臉迷惘的黃英一眼，毅
    然地追在後面而去。

    　　易靜與向飄然直等他們的身形在谷口消失之後，才恍然若失地回過頭來，地下
    的韋紀湄已經蠕蠕作勢……是靜谷中的第二天。

    　　依然是鳥語花香的醉人景色，谷中靜得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事情似的，風也輕
    柔，水也輕柔。

    　　向飄然與易靜在畦間摘果，為這些不速之客準備午餐。

    　　韋明遠與杜素瓊在一塊大石上依偎談心，敘訴著別後的一切，蕭蕭自發並不影
    響他們深濃的情意。

    　　忽然宇文瑤滿臉寒霜地跑了過來，杜素瓊奇問道：「公主，紀湄呢？」

    　　宇文瑤的眼眶中含著淚珠道：「走了！」

    　　韋明遠聽得一跳道：「走了？上哪兒去了？」

    　　宇文瑤顫著手遞上一張字條，韋明遠連忙接過，只見上面神采飛揚地寫道：「
    父親：「不肖兒行矣！此次得重獲身世之謎，雖不復憶悉往日天倫樂趣，然心中銘
    慰，實非筆墨所能形容！兒行時因見大人與杜姨歡談甚洽，故不忍驚動。

    　　「除成勢在必行，大人畢生為人奔波，未嘗一日安頓，幸得此地仙境，不妨向
    主人略借一席之地，安享餘年，大人與杜姨情可感天，今後白頭雙修，武林永傳佳
    語，浮生有限，盼大人永拋塵事，除成之舉，由兒代任可也！

    　　「再者兒尚杜念遠活命之德，亦須前往一報……」

    　　韋明遠看後不禁廢然長歎道：「這孩子簡直胡鬧，怎麼不聲不響就跑了。」

    　　杜素瓊轉問宇文瑤道；「公主，你不是守著他的嗎？」

    　　宇文瑤含淚道：「我到洞裡去洗個澡，叫黃英守著他的，誰知他突然點了黃英
    的穴道，一個人就跑了。」

    　　杜素瓊再問道：「那麼黃姑娘呢？」

    　　宇文瑤道：「她自己解開了穴道，在桌上刻下『我追他去』四個字，跟在後面
    也走了，我發現時，他們大概都走出很遠了……」

    　　韋明遠皺眉道：「黃姑娘追去幹嗎呢？」

    　　宇文瑤道：「黃英為了他，斷絕了對莊泉十幾年的竹馬情誼，放開祖仇不顧，
    甚至於甘心受我的支使，就是想我能容下她……」

    　　韋明遠長歎道：「冤孽！冤孽。」

    　　宇文瑤彈淚道：「現在她見我已經沒有能力再鎖住他，只有靠自己了。」

    　　韋明遠沉思片刻才道：「公主此刻作何打算？」

    　　宇文瑤突然屈身下跪道：「我已經身事紀湄，就只等您一句話！」

    　　韋明遠立刻扶她起來苦笑道：「這件事我怎麼作主？他從來也沒有聽過我的話
    。」

    　　宇文瑤道：「不！他自然經過迷心大法後，性情迥異，今後大概不會違背您的
    吩咐，所以我只求您作主。」

    　　韋明遠感到十分為難，半晌才道：「寒門出身江湖，難與公主金枝玉葉相匹。」

    　　宇文瑤堅定地道：「我已經想開了，但得真情，富貴何足論？我方纔已經遣散
    侍從，天涯海角，伴隨他行走江湖。」

    　　韋明遠頗為感動地道：「你真如此，我就承認你是韋家的媳婦。」

    　　宇文瑤莊重地下拜道：「謝謝您，得您這句話，我就心定了，今後我已不再是
    公主，只是一個普通的平民，一個江湖人的妻子。」

    　　韋明遠道：「不過你知道他還有念遠……」

    　　宇文瑤傷感地點頭道：「我知道！今天的種種變故，完全是我跟她賭氣鬥勝的
    結果，今後我處處讓著她，不跟她爭了……」

    　　韋明遠點頭道：「你能明白就好，我們馬上出發去找他。」

    　　宇文瑤搖頭道：「不用了！您二位在此靜居吧，這是紀湄的意思，旱魃端木方
    再厲害，也比不過我們人多，把江湖讓給我們年輕人去闖吧。」

    　　說完又叩了一個頭，飛身朝谷上縱去。

    　　杜素瓊望著她的背影歎道：「天下最癡兒女心，現在輪到下一代的人去應付情
    海劫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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