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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七十回　蛇穴餘生】

    　　狄一帆不慌不忙，依然拖起萬姓大漢的屍體擋住，讓它咬了一口，然後又挺劍
    去撩撥它，小金蛇果然受怒再撲，咬的依然是屍體。

    　　如是經過十數次後，屍體上接連受到毒素浸蝕，連膚色都變黑了，而小金蛇的
    兇焰也慢慢弱下來。

    　　直到最後一次，小金蛇咬上屍體之後，再也不放開了！它身上的金色也黯淡下
    了，狄一帆用劍連挑幾下，它動都不動，狄一帆振劍一揮，連屍體帶蛇都砍為兩段
    ，深吁一口氣道：「憑你再厲害，總強不過人去！」

    　　其餘幾個人都驚心膽怯地在遠處看著，這時才慢慢攏來，王姓大漢因為流血過
    多，臉色顯得特別蒼白，他首先以欽佩的聲調說道：「想不到這麼一條小蛇兒如此
    頑固，若不是狄頭領，恐怕誰也無法奈何它！」

    　　狄一帆得意地笑了一下，另一個大漢卻道：「這金絲雀既是劍不能傷，狄頭領
    最後又怎能將它斬斷？」

    　　狄一帆笑了一下道：「兄弟上次被它咬了一口後，幸能保全性命，乃專心研究
    對付的方法，誰知竟是無物可克，只是被兄弟找到了它的一個弱點，那就是它的精
    神力量，全仗體內毒液以為支撐，故而兄弟只得利用萬頭領的遺體，盡量消耗它的
    毒液，毒盡之後，果然使它毒焰大減，才能將它剪除……」

    　　那大漢默然半刻，才微帶不愉地道：「金絲雀已毒盡不足為害，狄頭領何苦又
    將萬二哥落得死無完屍！」

    　　狄一帆望了他一眼道：「梁頭領好像對兄弟不太滿意，其實兄弟氣量再窄，也
    不至於無聊得要對萬頭領遺體不敬，那時金絲雀已有毒竭之象，可是它緊附在萬頭
    領身上不松口，這等絕兇之物，很可能死而不僵，兄弟完全為了萬全之計！」

    　　那姓梁的大漢默不作聲，狄一帆知道他心中芥蒂未除，仍冷笑著又道：「其實
    萬頭領之死，王頭領之傷都怨不得兄弟，王頭領進屋之後，若是堅守諾言，只取桌
    上的明母丹，何至於會引出這種慘變！」

    　　這幾句話份量很重，說得下余四人啞口無言，原來這五人斷臂的叫水神王正，
    死去的叫海豹萬金榮，另三人則是水狡猊樑上春，混水孽龍俞元，探海夜叉陸俊，
    都是橫行海上的巨寇，他們與狄一帆不過是偶爾相識。

    　　這次由於聽到傳說有人殺死了海中的發光怪物，那本是一種巨大的水母，叫骸
    ？，它的內丹十分名貴，所以都起了覬覦之心，紛紛到島上來奪取，剛好遇上了狄
    一帆，也來報斷臂之恨，狄一帆怕一個人力量不足，邀請他們同行，而且還提出島
    上發現有兩種異寶——黎山犀角、蟄龍卵的痕跡，許他們共同分利。

    　　這五人平素感情頗佳，行劫時也互相呼應，所以答應了，其實五人另外作了一
    陣商量，想除了明母丹之外，若是果如狄一帆所言，有著那兩樣異寶時，乾脆也來
    個鯨吞之舉。

    　　狄一帆不是傻瓜，多少也猜出一點光景，只是寡不敵眾，而且還想利用這些人
    ，不得不虛與委蛇。

    　　現在發現他所擔心的敵人不堪一擊，而這幾個人又被那條毒蛇金絲雀嚇破了膽
    子，便乾脆把話叫明白了，意在警告他們少動歪腦筋。

    　　王正人最率直，又受狄一帆的救命之德，陸俊也因為狄一帆出手救過他，愧然
    不再作聲，樑上春與俞元最稱莫逆，兩人在一條船上打劫航海客商，這時發現另兩
    個夥伴有離心之象，表面上不作任何表示，只是相互望了一眼。

    　　狄一帆見他們五人的聯勢已經瓦解，死了一個萬金榮，王正與陸俊有倒向自己
    這邊趨勢，實力上已佔優勢，禁不住得意地道：「目前對方敵手雖不足懼，可是老
    頭子所養的毒蛇卻頗為可慮，依兄弟之見我們最好還是同心協力，先將那些異寶弄
    到手再說！」

    　　王正率然道：「狄兄可以確定有這些東西嗎？」他在口氣上已客氣得多了。

    　　狄一帆微笑道：「王兄已經看見竹筒上的字了，雖然那傢伙不會將犀角藏在那
    兒，卻由此可以證明兄弟絕非空穴來風了。」

    　　樑上春問道：「狄兄有何根據？」

    　　狄一帆笑著道：「上次兄弟在一個本島土人家中，發現一顆犀牛頭骨，角己被
    人取去了，頭骨是他在山中拾到的，兄弟就因此才動了探谷之念，不想在山中一個
    洞穴中居然又發現了一架蟄龍的骨骼，旁邊有厚厚的卵殼痕跡，因此也證明蟄龍卵
    ……」

    　　樑上春繼續追問道：「犀角之說仍有可信，那龍卵之殼，安知不是化龍後的遺
    跡！」

    　　狄一帆笑道：「龍骨之畔還有一柄鐵斧，銹跡很新，可見是不久之前有人用來
    劈碎龍卵的……」

    　　俞元怔著眼間道：「說了半天，到底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呢？」

    　　狄一帆笑道：「這個兄弟未便說明，反正其效用價值並不在明母丹之下。兄弟
    現在仍願開誠佈公，與各位共同享受，只是有一個條件。」

    　　大家都眼睜睜地望著他，狄一帆見他們都注意的神態，乃笑著繼續說道：「那
    還是兄弟最早的一句話，希望大家不要存私心，在某些地方兄弟自承比各位多瞭解
    一點，只要在這個島上，請大家多聽兄弟一點！」

    　　樑上春別具深意地望著他道：「狄頭領的條件只以此島為限？」

    　　狄一帆大笑道：「當然了！離開此地，我們各當各的首領，兄弟也不敢斗膽再
    要求各位聽命。」

    　　樑上春與俞元不再表示意見了，陸俊卻慨然地道：「狄兄大懷英才，又兼于兄
    弟有活命之思，日後就是要兄弟永供驅策，兄弟也是樂於效命的。」

    　　王正也想有所表示，俞元已打斷他的話頭道：「目下之計，狄兄有何安排？」

    　　狄一帆略加思索道：「明母丹已得，其他兩樣東西在兄弟的揣測中，多半也落
    在那老兒的手中，我們要把他抓過來問上一問就可以知道了。」

    　　說著回頭朝采薇翁與韋光等人停身之處一望，不禁失聲驚呼道：「咦！他們到
    哪兒去了？」

    　　眾人也跟著回頭時，只見地上韋光嘔出的血跡猶存，三個人卻不知去向。

    　　狄一帆搖著頭有點不信地道：「他們一個身受重傷，一個又被兄弟點了穴道，
    光憑那女子一人之力，絕難將兩個無法行動的人在短時間內移走……」

    　　眾人面面相覷，無言可答，狄一帆又回頭朝那幾名手持火炬的大漢問道：「你
    們可知道他們是怎麼離去的？」

    　　那些大漢是狄一帆的下屬，見問十分惶恐，呆呆地睜大了眼睛，最後還是一名
    為頭的漢子囁嚅地道：「屬下等人見頭領殺蛇之際，心切頭領安危，沒有注意到旁
    邊發生的事。」

    　　狄一帆冷笑一聲，王正連忙道：「連我們都走了眼，狄兄又何必去責怪他們呢
    ？」

    　　狄一帆這才收回冷峻的目光，思索片刻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屋
    子裡面據我揣測，一定藏著老頭兒不少寶貴的東西，他絕不會甘心放棄的，咱們乾
    脆來個守株待兔，先守定了他的屋子再……」

    　　樑上春不以為然地道：「狄兄這話又有什麼根據？」

    　　狄一帆微笑道：「他將金絲雀這等絕毒之物養在屋內，就是一個明證，因為這
    東西桀驁難馴，時時有被噬的危險，那老傢伙敢於如此冒險，絕非沒有原因的！」

    　　樑上春至此不禁對狄一帆的心思仔細而極度欽佩，連連說道：「狄兄說得極是
    ！兄弟等全憑狄兄做主……」

    　　狄一帆微微一笑，率先領著眾人步入草堂。

    　　在另一方面，韋光在極度的痛苦中，慢慢甦醒過來，觸鼻就是一股濃重的腥味
    ，耳旁只聽見一陣息息的異聲，略一定神省視，不禁更為吃驚。

    　　原來他發現此刻竟處身在一個陰暗的洞穴中，這洞中四下都爬滿了或大或小的
    各種蛇類，其間還雜著許多纍纍白骨。這時掠過他腦中的第一個思想，便知道這兒
    一定是小紅告訴過他的蛇洞。

    　　「我怎會到這兒來的呢？」心中暗自奇怪著，一面卻想掙扎著坐起來，接著有
    一雙溫柔的手將他按了下去，耳畔響起一個低細地聲音道：「你躺著不要動，這兒
    很安全……」

    　　那分明是小紅的聲音，他側過身子去，接著就發現了她朗若明星的眸子，那裡
    面有著焦的與關懷，停了片刻韋光才枯澀地問道：「我們怎會到這兒來的，那些海
    盜們呢？」

    　　小紅扳動了一下他的頭，使他睡臥的姿勢舒服了一點，才輕輕地答道：「他們
    大概還停留在屋子裡，我是趁他們在慌著斗金絲雀的時候，偷偷用口哨召來了猴子
    ，將你搶救到此地來的。」

    　　韋光想了一下突然又問道：「你爺爺呢？」

    　　小紅憂急地用手指著旁邊道：「在這兒呢！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一動都不
    動。」

    　　韋光順著她手指看去，只見采薇翁張大了嘴，眼睛鼓得圓圓的，連眨都不眨一
    下，四肢彎曲地縮成一團，連忙道：「他是被人點了穴道，若不趕快解救，耽誤久
    了可大為不妙！」

    　　小紅憂急地道：「那怎麼辦呢？我又不會解穴。」

    　　韋光喘息地道：「讓我來試試看吧，也許可以有辦法。」

    　　說著努力地坐了起來，由於用力的關係，口中又涔涔地滴下血來。小紅急忙過
    來扶住他，以帶哭的聲音叫道：「那怎麼行呢！你一出力就要送命了！」

    　　韋光搖頭苦笑道：「我反正是不行了，不如盡著這一點餘力救了你爺爺吧！」

    　　小紅哭著，韋光卻沉聲道：「把你爺爺扶過來！」

    　　這聲音隱隱有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小紅拭了一下眼淚，依言把采薇翁的身
    軀搭了過來，靠在韋光身旁。

    　　韋光探手試了一下他的脈息，又研究了一下他被點的部位與手法，然後才徐徐
    伸手，在他的身上或敲或拍地推著。

    　　如是過了片刻，採薇翁的眼珠漸漸恢復了活動，韋光的手動作得更快了，汗水
    涔涔地滴下來，口角又是鮮血汪然，內臟疼痛得厲害。

    　　可是他不顧這些，依然在竭盡一切賸餘的生命力，在為這個僵直的老人施救，
    小紅在一旁焦急萬分地凝視著他，臉上有一股異樣的神情。

    　　又過了片刻，採薇翁的喉頭發出咯咯的聲響，彎曲的四肢舒展了開來，韋光心
    力交瘁，努力擠出一句話：「好了！你自己能動了，我不行了……」

    　　身子猛然向後一仰，神智又整個模糊了，耳畔還隱約所得小紅的哭叫聲。

    　　當他再次恢復知覺的時候，體內不適的感覺已消除了許多，口中有一種很陰涼
    的感覺，同時痛楚也減輕了許多，耳畔仍響著小紅的聲音叫道：「爺爺，這金絲雀
    的毒汁真好，你再給他多吃幾滴。」

    　　接著是采薇翁的聲音說：「再好的良藥都要用得適量，反之就變成毒藥了。」

    　　韋光睜開眼睛一看，只見身子仍舊尚在蛇洞中，小紅偎在身旁，一臉歡容，採
    薇翁則神容凝重地望著他，手中還握著一條扭扭蠕動的小金蛇。

    　　韋光雖不知道采薇翁如何救他的，然而他體力恢復了很多則是一個事實，立刻
    翻身骨碌坐了起來，感激地道：「多謝前輩……」

    　　采薇翁臉上一紅，慚愧地道：「老夫心胸過窄，只為了一些小事，堅拒世兄的
    要求，與世兄不念前惡，毅然捨身相救老夫之事相較，老夫豈不愧殺！」

    　　韋光聽他如此一說，倒是不便再講什麼，只得望著他手中的小蛇道：「真想不
    到這東西會有如此神效！」

    　　采薇翁輕輕一歎道：「這金絲雀的毒汁對血液來說，是無比的毒藥，中人無可
    救，然而對內臟肺腑說，則又是神效無比的良劑，練武人若是服上一滴，可抵一年
    的苦修，造物之奇，。真是不可思議，只可惜被幾個賊子殺死了一條……」

    　　韋光連忙問道：「他們還留在這兒？」

    　　采薇翁點頭歎道：「是的，他們佔據了老夫的草屋，不久就會前來搜索我們了
    。」

    　　韋光歉然地道：「聽他們的口氣，好似為了奪取明母丹而來，這倒是小子替前
    輩惹來麻煩了！」

    　　采薇翁搖手道：「世兄快別這麼說，其餘幾個海盜或許是為了明母丹，那姓狄
    的狗賊卻是別有用心，與世兄毫無關係！」

    　　韋光一試自己，大概已可提出三成功力，不禁皺了眉頭道：「再晚現在雖已能
    勉強用力，然尚不足以制服那幾個賊寇，前輩是否還有其他良策可圖？」

    　　采薇翁想了一下搖頭道：「藥物雖有，此刻卻留在草屋中，在那幾個賊的監視
    下，無法取得。」

    　　小紅瞪著眼睛道：「爺爺，這金絲雀不是很有效嗎？」

    　　采薇翁歎了一口氣，將手中的小蛇放在地下，只見它游動非常緩慢，現得柔弱
    無力的樣子，輕輕地道：「它現在體內只剩下兩滴毒汁了，就是殺了它一起取了出
    來，也是無補於事，若是等它再生毒液，勢非十天半月，遠水難濟近火。」

    　　韋光想了一下，忽然道：「在下同來還有一個朋友，因為貪飲猴兒酒而致醉倒
    ，他的武功還算不錯，前輩何妨想個辦法使他清醒過來。」

    　　采薇翁仍是搖頭道：「此地的猴兒酒由老夫加一種藥草在內，醉後非三天不能
    醒轉，令友縱然了得，短期內也無法可惜其助！」

    　　韋光深思片刻，回頭問小紅道：「我一直是糊里糊塗的，我們會面後有多久了
    ？」

    　　小紅輕輕一笑道：「現在剛剛近午，你來了還不到一天呢！」

    　　韋光皺著眉道：「才一天！我們還得設法應付，過兩天才能找到人幫助。」

    　　采薇翁輕歎道：「事己如此，只有挺得一時算一時，好在此洞中毒蛇甚多，必
    要時還可以派派用處，只可借有幾種絕毒的蛇類不在此處……」

    　　大家相顧又是默然了，由於洞中無事，韋光遂把自己近來的經歷約略地說了一
    遍。

    　　采薇翁淡淡地不感興趣，只有小紅卻聽得眉色飛舞，瞪著大眼睛道：「外面的
    世界有這麼熱鬧，幾時我一定要出去見識一下！」

    　　韋光一聲輕歎道：「姑娘在此地與山泉獼猴為戲，優遊如神仙一般，何必要自
    尋煩惱呢……」

    　　小紅眨著眼睛大惑不解，採薇翁卻歎息道：「唉！這種話對她說是沒有用的，
    人在福中渾不知，直到幸福消逝的時候，才會意識到它已經來過。」

    　　小紅撅起嘴正想有所聲辯時，韋光突地將手一擺壓低聲音道：「有人來了！」

    　　采薇翁聞言神色也緊張起來，立刻凝神傾聽片刻，果然從洞中傳來一陣腳步聲
    ，接著是狄一帆的聲音道：「照兄弟的揣測，他們一定是藏身在這裡。我們四周都
    搜過了，以他們的行動能力看來，不可能逃出更遠的地方。」

    　　然後又是另一個人的聲音道：「狄兄，既是如此確定，為什麼不進去搜一下？」

    　　狄一帆的聲音又道：「不行！據兄弟所知，這洞中滿是毒蛇，雖然不是金絲雀
    之類的絕毒兇物，可也十分難惹，還是另外想法子的好。」

    　　那聲音道：「那該怎麼辦呢？」

    　　狄一帆的聲音頓了一頓才道：「王兄！陸兄！麻煩二位去找些枯枝樹葉來，我
    們來個煙火攻勢，不怕他們熏不出來！那時咱們來個甕中捉鱉……」

    　　語畢一陣大笑，好像十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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