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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三十二回　雪地佳土　風中暴客】

    　　這兩個孩子一剎那的決定，卻擾起江湖上從所未有的巨劫。

    　　她們都有著一半惡毒的血統。

    　　韋紀湄稟賦著蕭湄的劣根。

    　　杜念遠承受了任共棄的兇殘。

    　　何況他們還都承受了許多天才的遺傳。

    　　文梅姑珠淚滂沱。

    　　聶無雙焦黃的臉上帶著焦急。

    　　慎修則面上微帶一絲愁色，只有蕭環是平靜的。

    　　大家都圍在一張桌子旁邊，聽韋明遠以低沉的嗓音念著那封信——那封由韋紀
    湄出走後留下的信：父親大人膝下：「兒行矣！此去行蹤未定，歸期難卜。

    　　兒幼承庭訓，略讀詩書，深知『親在不遠遊』雖屬人子之道，然『顯親揚名』
    ，毋貽父母之羞，亦為人子之責。

    　　兒長依膝下，雖可朝夕承歡，然安樂足以怠志，逸游必致靡情，患難始得壯懷
    ，歷練乃可成器，思之再三，兒寧當不肖之名，亦不願貽虎父犬子之羞也。

    　　此事語之常人，必不獲諒解，豁達如大人者，當可體兒之私衷……兒此去跡當
    遍及天涯，行當仗義鋤奸，以不負腰中鐵劍，指間鋼環，及大人一番栽培之厚望。

    　　臨去匆匆，未克親辭，握管之際，恆難仰思慕之情，異日若小有所成，尚有顏
    重返親側，否則老死荒山，亦冀大人勿以兒悲。

    　　梅姑亦盼大人婉為轉告，許我五年之期，至時若尚未得兒確訊，世間佳子弟甚
    多，可不必為兒蹉跎青春，兒對彼妹實感無限歉疚，惟以此生永不相負為報……漏
    已深，夜半央，兒身雖去，兒心常留……」

    　　念到這兒，韋明遠的聲音略有一絲顫動。

    　　慎修卻一拍桌子道：「好志氣！好手筆，好手筆！」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回首瞥見文梅姑已哭得像個淚人似的，才噤口不語
    了。

    　　蕭環望著韋明遠道：「您怎麼不往下念了？」

    　　韋明遠歎了一口氣道：「沒有了，這是一封未完成的信。」

    　　聶無雙抬起憂慮的眼光望著他道：「幫主大概不會再去找他了。」

    　　韋明遠搖搖頭道：「是的！他的信把我限制住了，夫人應該能諒解我……」

    　　聶無雙無語，蕭環卻道：「念遠也跟著去了，不用說，這封信也是她的大手筆
    ，這兩個人出去，驚天動地是一定的，為俠為魔卻難說了。」

    　　從人俱以不解的眼光望著她，蕭環毫不在意，繼續道：「我跟他們從小一起長
    大，對他們的瞭解多少比你們深刻，因此我對他們的評語是很客觀的，並無一絲感
    情存在……」

    　　慎修道：「這麼兩個粉裝玉琢，聰明俊秀的孩子，我很難相信他們會做出什麼
    壞事……」

    　　蕭環點頭道：「是的！假若他們一直受到良好影響，他們可以成聖，反之，也
    可以成魔。我只要舉一件小事就可以證明……」

    　　眾人見她說得頭頭是道，都凝神傾聽著。

    　　蕭環略作思索道：「有一回，我與念遠、紀湄三人同在樹下游嘻，紀湄看見那
    樹洞中的螞蟻來回奔忙覓食，認為十分可憐，便拿了餅餌去餵它們……」

    　　慎修點頭道：「是亦為赤子之心！」

    　　蕭環對他微點了一下頭，又接著道：「後來念遠也參加了，二人一邊餵食，一
    邊欣賞，十分有趣，可是過了不久，忽有一只螞蟻，爬到紀湄身上咬了他一口，他
    十分生氣，便用腳把地上的螞蟻全踏死了，而且還用水將蟻穴灌滿。」

    　　眾人聽了俱皆默然，只有聶無雙問道：「那麼念遠作何表示呢？」

    　　蕭環道：「水漫蟻穴就是念遠的主意。」

    　　慎修一歎道：「那孩子的智慧，再加上他們目前身上的武功，真要是為害江湖
    ，倒是件十分可怕的事。」

    　　韋明遠突然莊容道：「但願他們能善自為之，假若被我知道他們有一點不義的
    行為，那怕在千萬里之遙，我也會趕了去懲戒他們。」

    　　他說得聲色俱厲，眾人先是一驚，繼而流露出無限的敬意。

    　　沉默了片刻，聶無雙突然道：「讓梅姑去找他們吧！這孩子天性良善，有她在
    一起，多少能給他們一點忠告。」

    　　韋明遠道：「人海茫茫，你叫她上哪兒找去？」

    　　聶無雙道：「他們既是有必要闖一番事業，必不會銷聲匿影，自然有跡可循。
    」

    　　慎修道：「夫人是否要陪她前去呢？」

    　　聶無雙微微一笑道：「師兄請放心，妾身既入幫中，自然以公務為重，而且，
    我也不能一輩子跟著她，也應該讓她一個人自己去闖闖了。」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梅姑之事，但憑夫人做主，倒是梵淨山該有人去通知一
    聲，諒師妹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不過念遠到底是她的孩子。」

    　　慎修道：「對的，而且此事恐怕要幫主自己跑一趟，因為杜師妹也算是一山之
    主，我們開派至今，她幫了不少忙，禮貌上應該回拜一下，好在此地一切都上了軌
    道，有我與聶夫人足可應付了。」

    　　韋明遠點點頭，對蕭環道：「師妹行止如何呢，是否有意陪我走一趟？」

    　　蕭環朝他詭異地一笑道：「這次我不去，我與白駝幫有約，正好乘機會去了斷
    一下。」

    　　韋明遠被她笑得怪不好意思，也無法再說什麼了。

    　　話分數頭，且說關外長白劍派，自從白沖天撕開假冒幽靈的面具之後，也曾盛
    極一時，然而白沖天殺戮過甚，已激起武林人物之公憤，白沖天未死前，就被蕭湄
    大鬧了一場，傷了不少好手，白沖天死後，長白劍派更成了大眾報復的對象，經過
    十幾年的滄桑，已是名存實亡，偌大的長白劍觀中，只剩幾個燒火的道人，守著一
    片支離破碎的基業而已。

    　　這一天，正是隆冬時分，彤雲密佈，瑞雪紛飄。

    　　幾個火工道人，正擠在一間偏殿中圍爐取暖。

    　　忽而木門呀的一聲推開，進來一個劍眉星目的中年文人，手持一個大皮袋。

    　　火工道人的領班名叫修真，只有他還跟長白當年的掌門人「落英神劍」謝一奇
    學過幾天劍法，算是長白劍派唯一碩果僅存的門人，當下他抬起頭來，認識這文人
    正是前幾天上山來游歷的客人，本是夫婦二人，因為愛這兒的寒梅雪景，所以寄往
    下來，夫婦倆人俱不俗，所以他們也沒有拒絕。

    　　中年人進來之後，先抖抖身上的雪花，然後含笑道：「列位好！」

    　　修真苦笑道：「好什麼？大雪天又冷，動都動不了，離了火人就要成冰條了。
    」

    　　中年人一舉手中皮袋道：「我正是怕列位烤火太無聊，方才趁得下山之際，為
    列位帶了一袋燒刀子回來，圍爐小酌，也算是一幅雪中行樂圖。」

    　　修真感激地接過皮袋道：「又勞先生破費了，先生自從住到這兒之後，已經捐
    助了不少香火錢，說也慚愧，敝觀毫無產業，平常還可以靠獵些狐鳥賣到山下維持
    ，這些日子天一冷，幾乎寸步難移，若不是先生援助，我們只好嚙雪渡日了。」

    　　中年人微笑道：「道長太客氣，想當年貴觀也曾盛極一時，只是時運不濟罷了
    ，而且諸位寧可挨著清苦的日子，也未曾離去，如此忠心耿耿，將來必定會有出頭
    的日子的。」

    　　修真苦笑道：「先生太誇獎我們了，實不相瞞，我們何嘗沒有去意，只是因為
    在此日久，誰都知道我們是長白門中的人，一個弄不好，必成了洩憤的對象，只有
    苦守在此地，人家顧慮著不願擔上趕盡殺絕的名義，尚可苟延殘喘，先生是讀書人
    ，哪裡知道江湖上的風險，唉！這些話不說也罷。」

    　　中年人笑道：「對！往事重提，徒亂人意，還是喝酒吧。」

    　　修真從壁角摸出幾個瓦碗，每人分了一個，朝中年人道：」先生也喝一點嗎？
    」

    　　中年人大笑道：「不！拙荊在那兒烤鹿脯，等我回去吃呢。

    　　你們請吧，一會鹿脯烤好了，我叫她給你們送些過來。」

    　　修真忙辭謝道：「那更不敢當了，這袋子酒已令我們感激不盡。再要勞動尊夫
    人，豈不是要折殺我們了。」

    　　中年人笑道：「不要緊，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些須微物，算得了什麼，何況
    愚夫婦還住著貴觀的屋子。」

    　　修真道：「那不算什麼，屋子反正是空著，先生愛往多久就多久。」

    　　中年人道：「愚夫婦頗愛此地清靜，真有多住些日子之意，道長這一說，倒是
    正中下懷，等一下鹿脯熟了，我一定要送點過來，以謝道長雅意。」

    　　修真一歎道：「先生讀書人到底和氣多了，幸而是現在，要是早一兩年，我真
    還不敢留二位大駕呢，那時還經常有人上來尋仇，弄刀動槍的，整天不得安穩。」

    　　中年人臉色一動道：「江湖人真有那麼可惡嗎？」

    　　修真道：「江湖之中，本來就是是非之地，冤怨相報，永無寧日，不過這也難
    怪，敝派的白掌門的確也太狠了一點，他自己喪生在韋大俠的掌下，卻害得我們這
    些作後輩的受人欺凌。」

    　　中年人憤然道：「那般江湖人也太無聊了，你們白掌門在的時候，不敢去找他
    ，卻趁他身死之後，來尋你們的晦氣，實在也算不得什麼英雄。」

    　　修真歎道：「先生真是讀書人，這些事告訴你也難懂，方今之世，練武的人車
    載斗量，若論英雄，卻真難得數出一兩個，其他的無非都是逞強凌人的暴徒而已。
    」

    　　中年人卻頗感興趣地道：「在下雖是一介文人，卻頗尊敬仗劍剷除不平的遊俠
    ，道長不妨說說，方今武林中有哪些人能真正算是英雄人物？」

    　　修真道：「茫茫江湖中只有一個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中年人急問道：「是誰？」

    　　修真道：「提起此人四海俱震，乃是殺死敝派掌門的韋大俠，人稱『太陽神』
    韋明遠！」

    　　中年人眉色一動道：「他殺死貴派掌門人，又使你們飽受其他人的欺凌，怎地
    道長還那等推崇他？」

    　　修真道：「論英雄不問恩怨，韋大俠一生事跡，可歌可泣者無以計數，再說敝
    派的掌門確有取死之道，這倒怪不得他。

    　　因為敝派的掌門若是不死，江湖上各大門派，全將死無瞧類，要想像我們這樣
    偷生都不可能了。」

    　　中年人換了一付顏色道：「道長心胸磊落，使敞人十分傾倒，待雪晴之後，在
    下一定要好好的招待道長吃一頓，同時也想聽聽道長談些江湖掌故。」

    　　修真道：「我們已經備受款待了，身為地主，反倒要客人招待，實在難以為情
    ，好在時日尚長，先生若有興趣，我們倒不妨隨便聊聊。」

    　　中年人道：「那是一定的，等一下我與拙荊一起過來移樽就教，拙荊雖是女子
    ，生性十分豪爽，她也最喜歡聽熱鬧事兒。」

    　　修真道：「先生真好福氣，得到這麼一位情意相投的伴侶，單以賢伉儷這等暢
    遊山水，隨處為盧的豪舉，就可以想見貴夫婦的為人了。」

    　　中年人大笑道：「好說！好說！道長太過獎了，愚夫婦不過因為性好山水，仗
    著薄有祖產，又無兒女羈絆，才想出來散散心，叫道長這一說，倒令在下愧顏無地
    了。」

    　　修真也笑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連聲讚道：「好酒！好！

    　　這酒好像不是山下酒店裡的吧。」

    　　中年人道：「山村俱濁醒，在下又嗜杯中物，淡酒喝不慣，這是昨天我特別上
    縣城裡去打來的。」

    　　修真點點頭，又喝了一口，忽然詫異道：「昨天風強雪勁，路上積雪差不多有
    七八尺厚，而且此去縣城有近百里路程，先生能來回跑一趟，莫非您是長了翅膀飛
    行的。」

    　　中年人這才發覺自己說溜了嘴，訕訕一笑才道：「在下在家中之時，為著健身
    ，曾經練習幾年家傳氣訣，是以較一般讀書人腳步比較輕快一點。」

    　　修真搖頭道：「積雪新添，鬆軟異常，在上面安然來回，非要輕功絕佳不可，
    貧道倒看不出，先生原來是位內家高手。」

    　　中年人搖頭道：「我不過略知養氣之道，比道長差多了，哪裡算得上什麼高手
    ，昨天在雪上我就摔了不少跟斗，要不是酒癮大，我豈肯拼著這條命。」

    　　修真看著他，見他除了面目清秀，略具英氣之外，的確無甚出奇之處，這才將
    信將疑地低頭喝酒。

    　　中年人彷彿也不願多談，正欲告辭，忽聞大殿之外，一陣蹄聲雜沓。

    　　修真奇道：「這種大雪天。怎麼還會有人騎馬來？」

    　　中年人毫不在意地道：「也許是採參的幫客吧。」

    　　修真搖頭道：「不可能！這種深雪之上，除了鬍子，誰也不敢騎馬。」

    　　中年人奇道：「什麼是鬍子？」

    　　修真答道：「先生可能是初至關外，所以不懂，鬍子就是馬賊，只有他們的馬
    好，馬術又精，才能在雪地上飛馳。」

    　　中年人驚道：「馬賊？那豈不是要搶東西，愚夫婦隨身帶著一些財物，乃是為
    著遊歷之用，要是被他們搶走了，豈非連家都回不成了。」

    　　修真神色沉重地道：「先生請放心，這批馬賊絕不是來搶你的，等一會您只要
    與尊夫人躲在一邊，不出聲就不會有事。」

    　　說著搶先出了偏殿，中年人雖嚇得抖抖縮縮，卻也跟在後面走了出來。

    　　這時正殿之上，已經進來了十多條彪形大漢，每個人都跨在一匹駿馬上，他們
    的身上衣著很單薄，但仍冒著熱氣，馬身上也是一樣。

    　　修真出來後，一望見為首的那條大漢，心中就是一凜，面色大變。

    　　那為首之人，是個五十餘歲的大漢，不僅身材雄偉，而且目射精光，一望而知
    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修真上前恭敬地作了一禮道：「龍幫主怎地有興，這麼大的雪，駕臨敝觀。」

    　　那大漢微笑道：「你還認得我。」

    　　修真道：「三十年前，幫主即曾至敝觀有事，後來經三絕先生公冶大俠解釋誤
    會後，幫主就匆匆離去了，雖只一會，幫主的威容卻從未能忘。」

    　　大漢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三十年後，長白派還有一個認識我龍強之人。」

    　　修真不敢接他的茬，仍是恭問道：「龍幫主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龍強笑道：「我本來是有事到別處去，順便拐到這兒來，解決一些小問題，喂
    ！你們派裡還有別人嗎？」

    　　修真道：「敝派近年受武林朋友屢次光顧，門人完全死光了，小道當年曾受謝
    掌門人傳過幾天劍法，勉強可以算得半個門人，其他俱是些老弱的香火工人。」

    　　龍強用眼睛一掃那中年人道：「這位朋友呢？」

    　　中年人連忙上前一拱手道：「在下名叫戰隱，乃是寄居此地的遊客。」

    　　龍強用眼一橫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叱吒風雲的長白劍觀，現在淪落到變為客
    棧了。」

    　　修真臉上雖有悲憤之態，但仍是隱忍不敢發作。

    　　龍強又指著修真道：「本來我是要來算算舊賬的，現在看你們這等零落的樣子
    ，只好算了。」

    　　修真道：「敞門與幫主的誤會，公冶大俠已經解釋清楚了。」

    　　龍強大喝道：「那本賬看在我恩公『三絕先生』公冶拙的身上，早就算了。」

    　　修真道：「嗣後敝派與幫主並無過節。」

    　　龍強厲聲道：「我恩公又死在白沖天之手，怎說沒有過節。」

    　　修真道：「那是白掌門之事，幫主理應去向他計算。」

    　　龍強道：「你不要以為我怕他，那一陣我到外興安嶺去了，根本不知道，等我
    回來，白沖天也死了，我怎麼向他算法？」

    　　修真道：「我以為幫主一代豪傑，至少不應該在我頭上算。」

    　　龍強大笑道：「說得好！衝你這句話，我也不能再找你了。」

    　　修真這才面色一鬆道：「謝謝幫主！」

    　　龍強一擺手道：「算了！不過我們趕了一天的路，要在你這殿上歇歇。」

    　　修真忙道：「幫主儘管休息就是，只是敞觀已經淪落，恐怕無法好好招待。」

    　　龍強自顧下馬，不再答理，隨來的一個大漢道：「別的招待都不要，好酒打兩
    罈來。」

    　　修真面有難色道：「敝觀已貧至無立錐之地，只有方纔那位戰先生送給我們一
    袋燒酒，惜花獻佛，聊為諸位驅驅寒吧。」

    　　那大漢笑道：「一袋燒酒！真寒酸！也罷，你拿來老子解解饞，別裝得這麼可
    憐相，回頭老子賠你一塊金子。」

    　　修真道：「諸位遠來，我們應當招待的，只是苦於拿不出東西，一點點水酒還
    是別人轉贈之物，哪裡敢要報酬。」

    　　那大漢笑叫道：「別廢話了，快拿來吧。」

    　　修真進了偏殿，將酒袋與碗都拿了出來，那大漢搶過去，先倒了一碗，獻給龍
    強，然後自己就著袋口灌了幾大嘴，其他人又等不及地搶了過去。

    　　他們搶著、叫著、罵著，強盜之性畢露，只有龍強一人比較斯文些。

    　　這時那姓戰的中年文人突然趨前一躬道：「幫主方才說在雪中跑了一天，不知
    是為了何事？」

    　　龍強看了他一眼道：「這與你讀書人無關，你最好少問。」

    　　戰隱不死心道：「在下雖是文士，卻最好奇……」

    　　龍強懶得和他囉嗦，瞪眼大叫道：「叫你少問你就少問。」

    　　戰隱這才不做聲了，修真對他連做眼色，意思是勸他少惹這魔王。

    　　此時空中傳來一陣香味，引人垂涎欲滴。

    　　一個大漢叫道：「晦！哪兒在燒肉？」

    　　戰隱道：「那是拙荊在烤鹿脯。」

    　　大漢叫道：「我去抓點出來。」

    　　說著就往前衝，戰隱忙著去攔他，同時還叫道：「喂！我裡面有內眷。」

    　　龍強一把抓住他的後領道：「書獃子！放心！我這部下好吃好喝，可不好色。
    」

    　　戰隱欲進不能，那大漢卻一腳直跨進另一旁的屋裡去了。

    　　接著「彭」的一聲，屋中摔出一條人影，正是那大漢子。

    　　那大漢倒在地上之後，哼哈直是叫痛。

    　　龍強吃了一驚，把抓住戰隱的手放了開來，跑上去問道：「郝老二，你怎麼了
    ？」

    　　那個叫郝老二的漢子在地下叫道：「邪門！邪門！我剛跨進門，只看見一個十
    七八歲的小姑娘衝我一笑，迎胸推了我一掌，就把我給打了出來。」

    　　龍強聞言回頭朝戰隱驚疑地看了一眼道：「想不到令正倒是會家子。」

    　　戰隱亦臉泛驚色道：「幫主說什麼？那位朋友別是眼花了，拙荊已經三十幾歲
    了，這屋子又沒有別人，那來的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龍強聞言一怔，郝老二在地下又叫道：「我沒眼花，明明是個小姑娘，美得像
    天上的仙女……」

    　　話沒說完，周圍已是一片哄笑，另一個大漢笑罵道：「媽拉個巴子！郝老二，
    你別是想小姑娘入了迷，把個三十多歲的老娘也當作小姑娘了。」

    　　一言甫畢，大家又是一陣哄笑，突然「吭」的一聲。

    　　那個說話的大漢也倒下了，躺在地上兩眼發白。

    　　大家的笑聲被冰住了。

    　　龍強冷笑地對戰隱道：「閣下真會裝蒜，龍某瞎了眼，居然沒認出行家。」

    　　戰隱卻發急道：「拙荊確實是三十多歲，幫主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她叫出來。
    」

    　　龍強冷笑未改地道：「很好！龍某也想見識一下令正是什麼樣的一位高人。」

    　　戰隱道：「她人並不高，比我還矮半個頭，雖然不太難看，比仙女可差的遠了
    ……淑真呀！你快出來！」

    　　門口應聲出來一個婦人，果然是三十幾歲，略具姿色，也不過只夠得上清秀可
    人而已。

    　　戰隱朝郝老二叫道：「朋友！你可看清楚了，這就是拙荊，她連蒼蠅都打不死
    ，還能推得動你這麼一個大漢子。」

    　　郝老二在地下叫道：「怪事！怪事！那屋裡沒有別人，方才明明是個小姑娘，
    怎麼一下變了樣了。」

    　　這時連龍強也覺得奇怪起來了。

    　　旁邊站立的大漢中又有一人開口道：「奇怪！別是遇上大仙了吧。」

    　　戰隱怔頭怔腦地問道：「什麼是大仙？」

    　　修真在旁插口道：「大仙就是狐仙？……」

    　　戰隱怒道：「胡說！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不是罵我內眷是狐狸精。」

    　　緊張的氣氛又被他這句話逗輕鬆了，連龍強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聲中那說話的大漢又倒下來，龍強又是一驚，發現到事態的嚴重了。

    　　他先走到那兩個大漢身旁看了一下，臉色突變，冷笑道：「假若這是狐仙的話
    ，這狐仙倒跟咱們是同道，還會點穴呢？」

    　　此言一出，四面之人俱都大驚，修真更是詫然不信。

    　　戰隱卻搖頭擺腦地道：「我本不信神鬼之事，今天親目看見，倒有點信了，準
    是你們這些朋友的賊性太重了，惹惱了神靈……」

    　　他還待搖頭擺腦地說下去，龍強已神色一變，驀然探爪抓來，喝道：「相好的
    ！你還裝什麼，躺下！」

    　　戰隱慌忙一躲，腳下一絆，踢在郝老二身上，果然躲過了。

    　　龍強卻神色一驚，原來他這一抓，指風暗擊他胸前五處大穴，根本絕難躲避，
    不想戰隱籍一跌之勢，恰好躲過了。

    　　伸手伸腳的爬了起來，口中還喊道：「幫主！你怎麼打人哪．君子動口，小人
    動手……」

    　　龍強臉色陰沉一言不發，劈胸又是一拳打去，這次用的是「百步神拳」，拳勢
    十分洶湧。

    　　戰隱根本不知躲避，呆呆地站著。

    　　可是就在拳風將要臨體之際，旁邊的婦人突然叫道：「你敢打我丈夫，我跟你
    拼了。」

    　　撲身向前，一頭撞向他的胸口，龍強不敢硬接，迫得讓開一步，拳風自然也跟
    著偏了。

    　　戰隱頓足急叫道：「唉！淑真！你真傻！夫婦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今天咱們遇上這大馬賊，定是死路一條，不過我可是書香門第，死也要死得乾淨，
    不能讓他的髒手殺死，我去向道長借根繩子上吊算了，你要是能哄得那賊子回心轉
    意，還能留下一條命，幹嗎你要跟他拼呢！啊呀！他又來了，道長！您行行好吧，
    借我根繩子吧。」

    　　說著又撲向修真，修真躲避不及，被他拖倒在地上，身上一陣勁風掠過，剛好
    又避過一掌暗襲，心中連呼僥倖。

    　　龍強卻臉色鐵青，乾脆走至一邊不再動手了。

    　　原來他心中已知這一對夫婦俱非常人，認為修真故意欺騙自已，看到他正站在
    一旁發怔，怒向心起，劈去一掌，誰知巧被戰隱拖倒，他那掌又打空了。

    　　等戰隱與修真都站了起來，龍強才怒聲道：「龍某雖然多有得罪，但是二位這
    樣裝瘋作癲，似乎也不大光明吧。」

    　　戰隱還想開口，那婦人卻臉色一整道：「夠了，跟這種毛賊插科打渾，實在太
    辱設自己了。」

    　　這句話很有用，戰隱立刻莊容正顏，現出一種凜然之威。

    　　龍強卻怒聲道：「馬賊幫劫富濟貧，雖然名稱帶個賊字，實際上在關外頗有身
    份，也算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組織，二位如此相待，不知是何用意？」

    　　他氣洶洶的說了一大套，對面的二人俱都未理，那婦人反而以一種奇特的神情
    對戰隱道：「頗堪一用。」

    　　戰隱搖頭道：「太難聽了。」

    　　婦人道：「姑且暫以隱身，徐圖改頭換面。」

    　　戰隱點頭不語，這番奇特的對話聽得令人莫名其妙，龍強卻似不耐煩，又大聲
    怒喝道：「我已經把話說明白了，二位是什麼來路，也該抖個清楚吧。」

    　　婦人嘿嘿一笑道：「好一個堂堂的組織，難道只會欺侮婦人弱者，方纔我若是
    不會武功，你那部下會怎樣對我？」

    　　龍強臉上微紅道：「不會怎樣，最多搶掉你手上的鹿肉。」

    　　婦人不說話，含笑地揭掉臉上那層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春花似的一副嬌容，
    分明只有十七八歲。

    　　她美麗的容顏將大家看得兩眼發直，其間只有戰隱一人例外。

    　　龍強失聲驚呼道：「郝老二沒有說錯……」

    　　少女微微一笑道：「假若我這等模樣，你能擔保他所取的僅是我手中鹿肉嗎？
    」

    　　龍強呆呆地道：「以你這等容貌，任何一個男人見了，也會生出非分之想……
    」

    　　戰隱怒喝道：「胡說！只有強盜才講這種活。」

    　　少女回頭對戰隱瞥了一眼，頗似幽怨地道：「他說的是一個男人的想法，大概
    只有你一人是聖賢。」

    　　戰隱默然無言，龍強又遭：「你身懷絕技，又是貌若天人，怎地嫁給這麼一個
    老人……」

    　　少女嫣然一笑道：「他自有令我傾心處！也許說來你不會相信，他還瞧我不上
    眼，不大願意要我哩。」

    　　龍強怒道：「這人簡直不識好歹……」

    　　戰隱在旁己忍不住道：「念……淑真！你盡跟他囉嗦什麼？

    　　快點把事情解決算了。」

    　　少女這才含笑地道：「方纔你屬下出言無狀，我懲戒了他們，你意下作何打算
    ？」

    　　龍強似乎被他的美麗所迷惑，呆呆地道：「他們冒犯了你，理應受苦……」

    　　戰隱在旁又怒道：「虧你還是他們的領袖，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

    　　少女望著他的怒態，很是高興，輕輕笑道：「我終於使你嫉妒了。」

    　　戰隱大聲道：「你到底是辦事，還是惹我生氣？」

    　　這一聲厲喝使得少女笑容全斂，星目中隱含淚意。

    　　龍強在旁看得很不順眼，突然也大聲道：「不許你對她這麼兇，憑你這副德性
    ，也配做他的丈夫？我看著就有氣。」

    　　戰隱目中微微閃過一陣陰冷之意，口氣突變為平靜，淡淡地道：「你要是瞧著
    眼紅，我把她讓給你可好。」

    　　這句話反而觸怒了龍強，大聲叫道：「我自己知道配不上她，所以不敢有那等
    妄想，可是你這王八旦又憑哪一點配得上她，老子今天非宰了你，好還她自由之身
    ，另外找一個年歲品貌與他匹配……」

    　　少女望見戰隱目中的神色，忙出聲喝止龍強道：「你不知人家的底細，信口胡
    說些什麼？」

    　　龍強被喝得一怔，又仔細地朝戰隱打量了一下道：「閣下莫非不是廬山真面目
    ？」

    　　戰隱神秘地一笑道：「這跟你有關係嗎？」

    　　龍強道：「沒有關係，不過閣下若是真正的面目較現在年青些，我心中為令正
    抱屈之感，稍微要好過一點。」

    　　戰隱見他這話說得很是誠懇，心中倒是很感動，劍眉一聳，回身對少女道：「
    這人不失為一條血性漢子，我看咱們就算了吧。」

    　　不想少女卻倔強地一搖頭道：「不行！機會難再，棄之可惜。」

    　　二人這一番奇怪的對白倒使龍強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之感，呆呆地望著他
    們，傻兮兮的問道：「二位打的什麼啞謎？」

    　　戰隱誠摯地道：「實不相瞞，我二人此番遠遊關外，目的在想創一番事業，其
    奈孤掌難鳴，獨立難成，當然免不了要找一些幫手……」

    　　旁邊的修真突然道：「原來賢夫婦寄寓敝觀，是有意而來的。」

    　　戰隱臉上微微一紅，似乎不太好意思。

    　　少女卻笑道：「是的！我們早就風聞長白劍派飽受欺凌，故而前來，原是想聯
    合貴派一部分人才大家合力同心，共挽狂瀾，互求發展，不料貴派已經調落到僅剩
    下道長一人了……」

    　　這少女一張嘴端的是舌底生蓮，明明是想吞併人家的基業，卻說得仁至義盡，
    使修真感徹心脾。

    　　龍強哈哈大笑道：「剛好鬼使神差，我又投上了門，你們又生了拉攏我之意。
    」

    　　戰隱仍未答話，少女卻嬌笑道：「我們是確有此意，不過閣下是一幫之主，拉
    攏你可不太容易。」

    　　龍強豪笑道：「這太簡單了，我的基業是靠拳頭打出來的，你們只要打服了我
    ，龍某的這片基業，也甘心雙手奉送。」

    　　少女就是要逼他講出這番話，卻又故作慷慨地道：「這樣不就是豪奪了嗎，非
    君子所應為。」

    　　龍強仍是大笑道：「笑話！馬賊幫就是靠搶奪起家，現在有人搶到我頭上，正
    是理所當然的事，何可謂強取豪奪呢。」

    　　少女道：「我們就是勝得了你，怎知你部下都能歸服。」

    　　龍強道：「刀頭上玩腦袋的朋友，佩服的就是一個『狠』

    　　字，我們永久尊敬最狠的人。」

    　　少女道：「真是這樣嗎？」

    　　龍強道：「當然！我當了幾十年的鬍子首領，全靠口中一句話，言出必行，才
    能做到令出必行。」

    　　少女的臉色突然一變為冷漠，滿罩秋霜，厲聲道：「好！

    　　隨你挑哪一個吧。」

    　　龍強懷疑道：「怎麼？不是你們倆人一起上？」

    　　少女道：「既然講究賭狠，當然是一對一。」

    　　龍強掀髯大笑道：「好男不跟女鬥，我就挑你丈夫吧。」

    　　少女冷冷一笑道：「還算你有腦筋，他外力功力雖比我深，心腸卻較我仁慈，
    你要挑上我，今天就別想活著離去了。」

    　　龍強微微一怔，似乎發現她講的不是假話，遂也莊重地朝戰隱一拱手道：「來
    吧！我輸了便把整個馬賊幫給你，閣下要是輸了呢？」

    　　戰隱在身邊掏出一個布袋道：「這裡有千顆明珠，每顆部價值連城，只要你勝
    了都是你的。」

    　　龍強道：「我若勝得了你，還怕你把珠子帶著逃走不成，（似乎少一段話）

    　　我連自己的真姓名都不能告訴你，何必要告訴你我父親的名字。」

    　　龍強微愕道：「臉是易容的，名字是假的，你身上還有真的東西沒有？」

    　　戰隱道：「有的，我的功夫是真的！那一點都假不了。」

    　　龍強謙然了，少女又道：「第一陣過了，現在該比第二陣，是拳還是兵器？」

    　　龍強道：「比拳吧，我再輸了就不必比兵器了。」

    　　戰隱笑嘻嘻地道：「比拳是可以的，先講好用不用內力？」

    　　龍強道：「不用內力，加上內力的話，我外門的硬功穩吃虧。」

    　　戰隱點頭道：「那也可以，光憑招式我並不見得會輸給你。」

    　　龍強這次不像先前那樣托大，將架子端好才叫道：「我要開始了。」

    　　戰隱雍容爾雅地一彎腰道：「請。」

    　　龍強劈胸揮拳直進，戰隱反手刁出，龍強連忙撤招回去，然因此一招之誤，先
    機盡失，戰隱的攻勢綿綿不絕地湧了上來。

    　　二人一來一往，打得十分精彩，雖然是說好不准使用內力，可是二人俱為個中
    強手，發招時自然而然地帶著虎虎的風聲。

    　　龍強的拳招盡是些陽剛的路數，講究硬撞硬打，卻受了內力的限制，心中存著
    顧忌，因以未能充分發揮，相反的還常受牽制。

    　　戰隱則在渾厚中帶著詭異，舉手投足間，嚴然名家風度，看得旁邊的心折不已
    。

    　　交手到了四十多招，龍強已有不支之狀，然而他仍能勉強過招。

    　　第五十一招開始，龍強拳勢突變，他不再進攻，只是緊封住自己的四周。

    　　少女在旁看著，臉色也變為沉重起來，朝戰隱丟了個眼色。

    　　戰隱笑著道：「你突然守而不攻，相信必有殺著，別耗時間，快使出來吧。」

    　　龍強聞言一咬牙，手掌突然一翻，由下而上頂出一拳。

    　　這一拳來勢怪異之極，根本無法躲避，戰隱吃了一驚，只好一側身子，以左肩
    承了他一拳，可是在中拳之際，他的左肘猛屈，反撞出去，也擊在龍強的胸前。

    　　雙方都網哼一聲，退後一步，幸而大家都用力不大，受傷都不重。

    　　少女先朝戰隱笑道：「幸而你偷學了丈母娘的一招，否則今天就要吃虧了。」

    　　戰隱沒有開口，少女又朝龍強道：「你又敗了。」

    　　龍強不服氣道：「兩敗俱傷，怎麼是我輸了呢？」

    　　少女道：「兩虎相爭，當然是強者生存，他一拳挨在肩上，最重不過一條膀子
    殘廢，你那一肘挨在胸口，還有命嗎！」

    　　龍強沉思片刻，黯然朝戰隱道：「她說得對，你勝了，今後整個馬賊幫都是你
    的了。」

    　　戰隱反而倒有點不好意思，龍強卻十分光棍地朝四周道：「來！叩見新首領。
    」

    　　那十幾個大漢一齊跪下喝道：「叩見新首領。」

    　　戰隱肅然還禮，少女卻高興地道：「恭喜你！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今後打
    天下有本錢了。」

    　　當天龍派的勢力在中原如火如茶之時，山海關外崛起一支新的武林勁軍。

    　　這支武林勁軍名叫神騎旅，當然關外的武林人士知道神騎旅是由馬賊幫改編的
    ，因為神騎旅的副首領赫然正是早先馬賊幫的幫主「虯髯騎士」龍強。

    　　神騎旅的首領是個神秘人物，終年帶著黑紗的面罩，武功高強，行動詭異莫測
    。

    　　白山黑水間，神騎旅的勢力在日漸壯大，但是關內的江湖道很放心，因為神騎
    旅的首領下了一道極嚴的手令，不准任何一個神騎旅的騎士越入山海關一步。

    　　關外的武林道也很安心，因為神騎旅使馬賊幫由黑道轉入白道了，他們不再洗
    劫客商，不再與鏢行作對，做的完全是行俠仗義的善舉。

    　　神騎旅的總壇很離奇的設在早先長白總壇長白劍觀。

    　　由於神騎旅的首領神秘莫測的行動，大家公送了他一個外號——幽靈騎士。

    　　幽靈騎士像幽靈似的出沒著，懲戒武林的敗類，也懲戒他自己不遵命令的徒眾
    。

    　　短短兩三個月之內，長白劍觀被修葺一新，建設得富麗堂皇，卻也戒備得如鐵
    堡銅牆。

    　　因為有許多好奇的高手想前去暗踩一下的時候，都莫名其妙的吃了啞巴虧，灰
    頭土臉，鎩羽而歸。

    　　神騎旅的出息在於營業，他們賣出大批的人參、藥材、皮毛、金砂，這都是長
    白山的資源，經營得井井有條。

    　　只有旅中十幾個極為親信的重要頭目，才知道神騎旅除了正副首領之外，尚有
    一個真正策劃發號施令的人，這個人根本不露面，所以外面的人更無從知曉了。

    　　冬盡春來，長白山的積雪開始融了。

    　　關內的許多豪客，都偷偷的湧出了山海關。

    　　因為武林中又傳出一件驚人的秘聞，據說在長白山嶺的天池附近的一個小谷中
    ，埋藏著許多武林奇珍。

    　　這其中包括著古代名匠歐冶子所籌的兩柄名劍——干將莫邪，包括著一株練武
    人視同異寶的成形雪參，包含著價值連城的財寶。

    　　那小谷由於被雪封住了，只有等雪融才能找到。

    　　長白山是神騎旅的勢力範圍，許多人對之不無警惕，可是那批寶藏的誘惑力太
    大了，他們不得不冒險一試。

    　　奇怪的是神騎旅對這事居然若無所聞，對源源入山的各式喬妝的人等，只要他
    們不偷採金砂，不濫於狩獵，絕不過問。

    　　偌大的長白山，找那麼一個小谷談何容易，因此有很多人迷了路，在莽莽的原
    始森林摸索著。

    　　東北的森林叫做窩集，連綿千里，不見天日，盡是參天古木，森林中危機四伏
    ，有積年樹葉爛成的毒沼，有異蟲怪獸，還有未開化的野人——魚皮靴子。

    　　於是這一個寶藏竟成了絕命符，有許多人尚未到達目的地就冤枉地送了命。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人性的定律，也是人生的悲劇。

    　　然而神騎旅是否真的對寶藏不理不睬呢？不然。

    　　請看長白劍觀的密室中的一場秘會吧。

    　　這是一個絕對安全而機密的地方，出於那位神秘人物的設計，天衣無縫。

    　　有三個人還在圍桌商談，一個是龍強，一個是暫名戰隱的幽靈騎士，臉上依然
    蒙著黑紗。

    　　另一個是美貌少女，讀者當然已知她是誰？就是幽靈騎士，讀者也較那些可憐
    的江湖人清楚，但是為了此中情節的需要，我們只得暫時稱他們目前的名字。

    　　少女坐在正中，顯然這會談以她為主。

    　　龍強首先面含欽佩之色道：「姑娘所佈的疑陣計劃真好，今天又是三撥人進入
    歧途去了。」

    　　他叫她姑娘，顯然已經知道她與戰隱的關係是假的了！不過就不知道她究竟是
    誰而已。

    　　少女微微一笑，抬著睫毛道：「疑陣倒算不了什麼，就怕你勘察的那個地方也
    是個疑陣。」

    　　龍強漲紅了臉道：「那地方絕對不錯，我由魚皮靴於問得清清楚楚，也就是那
    次回來，才遇上姑娘與首領。」

    　　少女道：「我也希望沒有錯，不然許多心血都白費了，還有你說那個魚皮靴子
    已經被你殺掉滅口了，怎麼消息還是傳了出去。」

    　　龍強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手下的那些人是絕對可靠的，也許其他的
    採參客向別的魚皮靴子打聽去的。若是姑娘與首領早來些日子，用現在的方法控制
    全山，獨攬人參的采取，這消息就不會走漏了。」

    　　少女搖頭道：「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只有盡量想法於彌補，據這幾天的
    情報，模進正路的人也不少……」

    　　龍強道：「這個姑娘請放心，那地方現在還在雪封中，不到時候誰都找不出，
    樂得讓他們玩拼一陣。」

    　　少女想了一下道：「不管了，你知道今天走錯路的是哪些人？」

    　　龍強道：「進入毒沼的是崆峒派的幾個傢伙。」

    　　一直靜默的戰隱突然道：「這些傢伙該死。」

    　　龍強一愕道：「首領跟他有梁子。」

    　　少女道：「沒有！該死就是該死，你說說看還有誰？」

    　　龍強道：「還有一個人單獨走進了窩集，這人名叫任共棄，是個道士打扮，年
    紀約在四十多，有認識他的人說他當年曾經大鬧過武當……」

    　　「少女與戰隱同時一震，少女道：「快把他引回來！送到正路上去。」

    　　龍強奇道：「此人武功高強，將來豈非又多一層障礙。」

    　　少女臉色略略一變，立刻就恢復平靜，緩緩道：「正因為他武功高強，所以才
    有可資利用之處。」

    　　龍強笑道：「對！姑娘的確好心思，以暴制暴，我們才好坐收漁利。」

    　　少女又是一笑，側頭問道：「還有一批呢？」

    　　龍強搖頭道：「還有一批人很怪，許多老江猢都不認識他們的來歷，一共是四
    個人，他們進入的是最危險的毒蟒區，大概生還的機會不多。」

    　　少女臉色凝重地道：「愈是不清楚來歷的人愈要提防，隨時命令暗卡注意他們
    的行動。」

    　　龍強點頭道：「是！我知道，每批人我都沒有放鬆，他們的行動很難離開我們
    的監視。」

    　　少女朝他微笑道：「你進步得多了。」

    　　龍強受了誇獎，十分高興，口中謙遜道：「哪裡！哪裡！

    　　這都是姑娘教導之功，我從前不過是一個老粗，這一陣跟姑娘及首領的確學了
    不少東西。」

    　　少女僅笑了笑，戰隱卻道：「我可沒有教你什麼。」

    　　龍強道：「首領的舉止就是最好的教育，現在旅中的弟兄，誰不對幫主敬若神
    明，雖然是首領的武功超群，但首領神秘莫測的行動才是震懾他們最大的力量。」

    　　少女笑道：「對不可知的事情而敬畏，這是人心的通病，不可知越深，好奇之
    心愈甚，敬畏之心也愈切。」

    　　龍強點頭道：「姑娘說得對極了，就以我而論吧，直到現在，我尚不知首領的
    真面目是什麼樣子，雖然時時有想一窺究竟之心，但一見首領之面，這種念頭就立
    刻為敬畏之心打消了。」

    　　面紗後的戰隱突然冷冷地道：「假若龍兄一定想滿足好奇心的話，我倒是不吝
    一露的。」

    　　龍強打了一個冷噤，恐懼地道：「不！屬下不必，屬下深知見到首領的面目之
    日，就是我畢命之時。」

    　　戰隱冷酷而堅定地道：「所以人不能互相太瞭解，為保我們的關係愉快，最好
    我們永遠這樣維持下去。」

    　　龍強惶恐地道：「是的！屬下遵命。」

    　　少女怕他太難堪了，忙調和空氣道：「現在離開山之期大概只有三五天光景，
    那時候我們可要出一番風頭了。」

    　　龍強這才鬆了一口氣，改轉話頭道：「姑娘對那時應付的方法一定已經胸有成
    竹了。」

    　　少女點頭道：「嗯！假若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

    　　龍強喜道：「我們得到了那批藏寶之後，一定可以脾視武林，到時候我這老粗
    也可以分沾到一部分光榮。」

    　　少女道：「有光榮當然是大家的，有好處也是大家的，一個組織要想團結不散
    ，惟一的方法是利益均沾。」

    　　龍強道：「對！當年我做馬賊的時候，就是這個作風，使幫中弟兄死心塌地追
    隨我。」

    　　少女微微一歎道：「那時候你們的收穫不過是些金錢財物，可是這次我們所得
    的卻是萬人垂涎的武林奇珍，我深恐得到之後，反而成為眾矢之的，變為天下仇視
    的對象，以齒焚身，實在足以深省。」

    　　這些話雖深，龍強這個粗人倒是懂了，怔了一怔道：「對呀！得到那批寶藏之
    後，我們反不如現在安寧，咱們乾脆退出吧。」

    　　少女柳眉一豎道：「說這麼容易？我深思熟慮，怎麼肯就此放手，驚天動地之
    偉業在此一舉，我若有得寶之能，就一定有保護的方法。」

    　　龍強也肅容道：「是的！我絕對信任姑娘。」

    　　少女動顏一笑道：「好好幹！得到那兩柄神劍，你與首領每人一柄，有此利器
    在身，天下誰也不敢逆你之意了。」

    　　龍強一愕，有些不知所措地道：「我以為那劍本是一對，應由姑娘與首領分執
    ，雙劍合璧……」

    　　少女道：「不，謝謝你！我倒底是個女人，不宜於拋頭露面，我相信首領有足
    夠的力量能保護我的。還有你，大概也不會令我受人的欺凌吧。」

    　　龍強感激涕零地道：「在下願為姑娘肝腦塗地，以報姑娘知遇之恩。」

    　　少女幽幽地一揮手道：「真多謝你了，我會永遠記得你的好意的，現在麻煩你
    出去照顧一下，記著，那個任共棄一定要追回來，現在我還要跟首領談談，你多辛
    苦了。」

    　　龍強肅然起立，作了一禮道：「在下遵命！首領！屬下先告退了。」

    　　戰隱微一頷首，龍強便默默地退出去了。

    　　少女吁了一口氣，嬌情地道：「累死我了，抱抱我。」

    　　戰隱張開兩臂，少女自動地投入他的懷中，狀似無限滿足。

    　　戰隱換了溫柔的聲音道：「你真行！這條莽漢被你擺弄得死心塌地了。」

    　　少女瞪著星樣的眸子道：「那還不是為你，我示之以恩，你挾之以威，恩威並
    施，只要能把握住這個原則，何愁天下不入君之掌握。」

    　　戰隱激動地道：「這一切都拜受你之賜，我真不知要如何感激你才好。」

    　　少女撒嬌地在他懷中扭了一下道：「光是口中說聲感激就算了。」

    　　戰隱抱得她緊一點，溫柔地道：「你相信嗎，我越來越愛你，也越來越怕你，
    在我心中，你越來越像神了。」

    　　少女嘟著嘴道：「我不要做神，我要做人，做一個女人，常伴著你，就心滿意
    足了。」

    　　戰隱感動地用幪著面紗的臉，擦著她的嬌靨，兩人默默地享受著溫存。

    　　片刻之後，戰隱突然又道：「你真打算把寶劍分出一柄嗎？

    　　本來我是打算我們一人一柄的，雙劍合璧，舉目天下，這是多美好的事呢？」

    　　少女正色道：「重寶不可貪得，惟有德者居之，我們兩個人在德性的培養上並
    不足，要保有一柄劍恐怕都不太容易。」

    　　戰隱悚然受教，半晌才道：「什麼都給了我，那麼你呢？」

    　　少女道：「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能成功我就夠了，因為你的成功，就是我的
    成功。」

    　　戰隱感激心脾，突然扯去面紗，再撕去面具，深深地吻著她，喃喃地道：「哦
    ！讓我用真正的面目對著你，讓真正的我親近你，愛你……」

    　　密室中隱約的燈光，照闐他的臉，那是一張年青而俊秀的臉！

    　　只有濃密的情意，只有絮竊的細語，充滿在這緊閉的密室。

    　　這一天！

    　　這一天是武林中掀起無比狂潮的一天。

    　　長白山頂，天池之側，一個小山谷中，有一片平地。

    　　那片平地上聚齊無數的英雄好漢。

    　　僧、道、尼、俗幾乎各色各樣的人都來齊了，恍然又一次英雄大會。

    　　這許多人有的是舊識，有的是至交，可是因為在這奇異的場合下聚了頭，大家
    只冷冷地打個招呼。

    　　谷前又是一片人影，群雄抬頭望去，不禁心頭俱是一震。

    　　這一批人俱是佛門中人，左邊一行僧侶，由一個老憎帶領，那是少林門中，領
    頭的是滌塵大師。

    　　右邊一列俱是女尼，由神尼天心率領，那是峨嵋門下。

    　　一個獨臂老人站起來向他們招呼道：「少林，峨嵋是佛門弟子，怎地也有興趣
    趟這次渾水。」

    　　滌塵望他一眼道：「鐘老施主久違了，昔日西子湖畔一別，已是二十餘寒暑，
    老施主倒還健朗。」

    　　此老正是崑崙名宿鐘二先生，當年被韋明遠斷去一臂，隱身西子湖畔，後來因
    任共棄引出風月無邊管雙成決鬥青城三老，就在他棲身的那片桃林內舉行。

    　　鐘二先生老臉微紅，囁嚅道：「大師別取笑了，老朽自當年一挫，飲恨終身，
    此次……」

    　　滌塵合什道：「老施主好容易圖個安靜，何苦又介入這是非之圈。」

    　　鐘二先生佛然道：「大師怎麼光看得見別人，看不見自己呢？天生異寶誰不想
    ，難道大師等迢迢前來不是為的……」

    　　滌塵道：「老施主說對了，老衲與天心師太各代表本門，雖來至此間，目的卻
    不在奪寶。」

    　　鐘二先生道：「那你們來意是什麼？」

    　　滌塵道：「敝派與峨嵋雖不奪寶，卻想瞻仰一下異寶的得主。」

    　　鐘二先生仍是不懂道：「老朽愚鈍，不解大師禪機。」

    　　天心微歎道：「這不是禪機，只怪老施主得失之心太重，是以未曾明白，吾等
    此來之目的，乃是站在武林的立場，盡一點本分，蓋天生神物，必須有德者居之，
    干將莫邪，若是落在一個心胸奸狠之徒手中，莽莽武林，勢必掀起無端殺孽……」

    　　鐘二先生道：「老朽懂了，對二位佛門高人的慈悲心胸，欽敬無已，然若老朽
    幸獲奇緣，則不知二位認為老朽夠格嗎？」

    　　天心與滌塵對望一眼，沉默片刻，滌塵才道：「以老施主這數十年靜修，想必
    已深體個中三昧，老施主若是能獲此異緣，老朽等衷心贊成。」

    　　鐘二先生頗是感激道：「多謝二位，本門自黃鶴樓畔一劫，衰微至今，老朽苦
    心孤詣，就是想能夠再睹門戶的重光，以不負師門一番造就之恩……」

    　　他說到此處，老眼中已是淚光盈然。

    　　天心深覺惻然道：「此處群雄異集，老施主有把握嗎？」

    　　鐘二先生默然不作回答，臉上有神秘的表情。

    　　天心不便再問，只是合什道：「惟願我佛慈悲，保佑老施主吉人天相。」

    　　鐘二先生低聲道：「謝謝神尼。」

    　　語畢退至一旁站立。

    　　他們這一番談話聲音很大，全谷都可聽見，由於少林、峨嵋在武林中地位超然
    ，大家都相信他們的話，也都消除了敵意。

    　　所以儘管他們在谷中走了一圈，各人還是守住自己的崗位，不去理睬。

    　　滌塵與天心大致走了一趟，看了一下四處之人，有時皺眉，有時點頭，神情不
    定，當然也就表示了對方的身份。

    　　可是二人始終保持住自己的超然身份，對任何人都未作批評。

    　　一圈繞回，天心低聲道：「大師可曾注意到今日谷中，缺了一派主要人物。」

    　　滌塵道：「師太可是說的天龍派？」

    　　天心點頭道：「正是！韋大俠若是肯參加這場合，我們就不必操心了。」

    　　滌塵歎道：「這足見韋大俠的磊落心胸，他一生雖多異遇，多是天緣使然，從
    未故意相求，因此這等場合，他是一定不會來的。」

    　　天心也隨著一歎道：「只可惜莽莽武林，像韋大俠之流的實在太少了。」

    　　二人歎息了一陣，滌塵忽然道：「據傳寶物在此谷中，但又不知在什麼地方，
    大家這樣枯守，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天心道：「寶物在此，恐怕不會錯，只是現在正是個均衡之勢，誰若開始一動
    ，恐怕立刻就要成眾矢之的。」

    　　滌塵道：「可是這樣等下去，總非了局。」

    　　天心搖頭道：「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事，你我身份特殊，更不便表示意見，只有
    跟著等了，不過我想事情總有解決之策。」

    　　二人正在說話之際，谷外又走來幾人，這幾人的出現立刻又使大家添上一份緊
    張，尤其是天心，臉上的顏色都變了，喃喃地道：「阿彌陀佛……這怎麼可能……
    」

    　　原來來人中，前面一男一女，男的是谷飛，女的赫然是雷洞脫險之後，獨自離
    去的智圓，二人俱是峨嵋人物，而且是叛門的弟子，看樣子他們還合上了路。

    　　二人之後不遠，來的是任共棄。

    　　任共棄之後，四個身材特別高大的西域人，其中一個是「巴魯卡」，原來白駝
    幫也到了。

    　　波詭雲譎，為這奪寶的盛會，又添無限驚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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