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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五十回　雪地困龍男　豈容相輕侮】

    　　韋紀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四個老人，見他們的年紀都在六十上下，目中神光畢
    露，個個都是絕頂的高手。

    　　可是他的心中並無怯意，傲然一笑道：「列位大概是宮門四傑了？」

    　　居中那個長臉老者輕咳一聲道：「不敢，宮門四傑是同僚們的抬愛，其實我們
    不過是略諸技藝，勉強算是個武林人物而已。」

    　　韋紀湄冷笑一聲道：「列位身居顯貴，可真替武林人物揚眉吐氣！」

    　　那老者毫不為他的譏諷所動，微微一笑道：「至少我們還算是憑著所知所學，
    博個正途出身，像首領這般寇人以生，才真的辜負了一身功夫。」

    　　韋紀湄臉色一變道：「神騎旅律下甚嚴，從來沒有盜掠的行為……」

    　　老者笑道：「可是神騎旅並無俠譽。」

    　　韋紀湄冷哼一聲道：「原來列位是為著教訓我來的。」

    　　老者斂起笑容繃著臉道：「教訓你是客氣，老實說，我們是來抓你歸案的。」

    　　韋紀湄故作不解地道：「在下身犯何罪？」

    　　老者沉聲道：「你糾眾立幫，圖謀不軌，殺害傅領班，商供奉以及四十餘名侍
    衛，罪大滔天，即是粉身碎骨，亦不足彌補。」

    　　韋紀湄哈哈大笑道：「在下身在江湖，奉行的是江湖規矩，與列位大人的解釋
    略有出人，他們殺了我五十幾個弟兄，一命抵一命還不足數。」

    　　老者臉泛怒色道：「那首領不妨拿我們湊足數。」

    　　韋紀湄臉色一沉道：「全湊上也不夠，因為你們在出關路上，又添了新賬，是
    誰在神騎旅分舵中行兇，殺死我四名下屬弟兄的？」

    　　老者眉毛一挑道：「老夫黃麟。」

    　　韋紀湄盯著他道：「你身列官宦就可以隨便殺人嗎？」

    　　黃麟冷笑道：「他們暗中跟蹤公主，犯了不敬罪理當處死以懲。」

    　　韋紀湄也冷笑道：「你到江湖中去打聽一下，神騎旅也有個規距，誰要是冒犯
    了首領，犯的也是不敬之罪，於理也當處死。」

    　　黃麟怒道：「你簡直無法無天。」

    　　韋紀湄冷冷地道：「別在口上逞能了，我們道不同不相以為謀，你們要治我的
    罪，我還要治你們的罪呢，可是誰也不會甘心伏罪的。」

    　　黃麟沉著地道：「那麼首領是有意在手頭上一見高下了。」

    　　韋紀湄大笑道：「說了半天你都是官腔十足，只有這一句還像人話。」

    　　黃麟慢條斯理地道：「很好！我也想見識一下江湖朋友的手段，看看能連斃大
    內四十餘人是一種什麼高明功夫。」

    　　韋紀湄微笑道：「這一點我又要說宮中與江湖上太隔膜了，傅一飛與大部分的
    宮廷侍衛都是死於拙荊預伏的炸藥上，講到真才實學，我那時還勝不了傅一飛。」

    　　黃麟的臉上浮起一層鄙色道：「那可太令人失望了，傅一飛在宮中只是個二流
    人物。」

    　　韋紀湄輕輕一笑道：「我也想到這一層，傅一飛心心唸唸想謀取紫府秘籍不是
    沒有原因的，可是你們太遲了，這幾個月的耽誤，使我有機會再練紫府秘籍上一些
    不易入手的神功。」

    　　黃林揮手打聽他的活頭道：「憑你剛才的那番話，老夫還不屑出手對付你，淳
    於老弟，你去領教一下首領的高招吧，看他在短短的幾個月中有了多少長進。」

    　　在他身旁的一個方臉老者應聲跨前一步，態度極為悠閒，彷彿對韋紀湄根本瞧
    不入眼。。

    　　韋紀湄輕輕一笑道：「閣下大概是官門四傑中最差勁的一個。」

    　　這個淳於的老者臉上微微一紅道：「不錯！宮門四傑的排行是麟龍鳳雛，在下
    名叫淳於雛，雖然名列最末，卻比你這響馬頭子高明多了。」

    　　韋紀湄大笑道：「殺雞屠鳳，剽龍斬麟，今天宮門四傑可能要改稱為宮門四鬼
    ，閣下名列最末，卻是第一個向鬼門關報到的人……」

    　　淳於雛勃然大怒，驀地一掌擊至，口中怒喝道：「小輩你找死。」

    　　韋紀湄伸掌硬接了一下，人被震退了五六步，宮門四傑果然名不虛傳，比傅一
    飛高明多了。

    　　淳於雛一掌佔先，做聲大笑道：「江湖中盛傳神騎旅首領如何了得，看來也平
    常得很。」

    　　韋紀湄詭異地一笑道：「給你看些不平常的地方。」

    　　話聲中，一拳徑擊面門，人也跟著欺近，淳於雛信手揮掌，向他的拳上推去，
    勁力勇猛絕倫。

    　　韋紀湄的臉上含著冷笑，淳於雛臉色一變，因為他發覺韋紀湄的拳上毫無一點
    抗力，順著他的掌勢退後。

    　　而韋紀湄卻拾起一隻腳，膝蓋撞上他的小腹，觸肉無聲，淳於雛傷身於一陣顫
    動，整個人都軟癱了下去。

    　　黃麟發覺有異，趕忙過來看時，淳於雛已經倒在地上，口歪眼斜，氣息毫無，
    就在這一瞬間死於非命。

    　　黃麟眺目大呼道：「小輩！你用的是什麼邪法？」

    　　韋紀湄微微一笑道：「就算是邪法吧，不過在紫府秘籍上有個名稱，這叫做虛
    無神功，發時無聲無息，中人必死必傷。」

    　　黃麟臉上一沉，舉手作了個暗號，他身旁的另兩個老者都嗆然地拔出長劍，分
    指著韋紀湄的左右。

    　　韋紀湄傲然道：「牛刀小試，殺雞太過輕易，二位大概是龍鳳吧，但不知尊姓
    如何稱呼，能夠見示一下嗎？」

    　　左邊一個紅臉老者怒聲道：「拼就拼了，還羅噱個什麼勁。」

    　　韋紀湄笑道：「在下有個習慣，輕易不對庸手出招，而且夠資格我出手一搏的
    ，一定先問清姓名，好在生死簿上登記。」

    　　紅臉老者道：「老夫名藍龍，另外一位是諸葛鳳，閣下最好記清楚，免得向陰
    世報到時，還找不到冤主。」

    　　韋紀湄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小本子，口中唸唸有詞，先望了一下地上的淳於
    雛的屍體道：「我先寫上淳於雛，再寫諸葛鳳，慢著！你那藍字是紅藍之藍，還是
    蘭花之蘭，我必須登記得十分清楚。」

    　　紅面老者十分暴怒地道：「紅藍之藍，你這麼囉嗦幹嗎？」

    　　韋紀湄好整以暇地在小冊子上寫了一陣，然後才合上紙冊，慢慢地放入懷中，
    從容地含笑道：「你們簡直是名不符實，你滿臉通紅，叫紅龍才對，至於他，滿臉
    烏黑，一點不像鳳凰，應被叫做烏鴉。」

    　　藍龍憤怒地抖著劍身道：「小輩！別廢話了，拔出你的兵器來受死。」

    　　韋紀湄從容地在腰間解下鳳翎，握在手中道：「我的兵器一出，不見血不回，
    這一來你們死得更快了！」

    　　藍龍與諸葛鳳都被他這種態度逼怒了，雙雙怒吼一聲長劍分左右兩邊，夾攻而
    至，嘶嘶的攪鎖迫人。

    　　韋紀湄的鳳翎一圈一彈，先將藍龍的劍鋒擋開，心中暗暗吃驚，因為他雖然仗
    著鳳翎有化力反彈之效，可是手腕上所受的壓力也異常之大，這是他有生以來所遇
    到最強勁的對手，而且還要以一敵三。

    　　表面不動聲色，巧妙地躲開諸葛鳳的夾攻，回腕劈出一招，翎尖直取藍龍，藍
    龍餘怒未息，依然沉著臉接招。

    　　在翎鋒將要觸面之際，藍龍突然發健？砍鳳翎的中段，他是存心仗著深厚的內
    力，想將韋紀湄的鳳翎砍斷。

    　　韋紀湄輕輕一笑，鳳翎整個倒捲回來，將他的長劍整個鎖住，長長的翎莖在劍
    身上纏了五六道。

    　　藍龍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對方的兵器上有這些古怪，等了一會兒，他回過味
    來，便開始盡力地拔劍。

    　　韋紀湄非常促狹，身連手，手握翎，整個的重量都在握翎的手上，藍龍只將他
    的身子牽動，卻抽不出劍去。

    　　這一來益發暴怒如雷，握著長攪舜命揮舞起來，韋紀湄卻像是黏附在他劍上似
    的，隨著他的劍勢起舞。

    　　一旁的諸葛風看見有機可乘，刷地一劍砍過去，韋紀湄人在空中，不知怎地突
    然鬆開鳳翎倒飛出去。

    　　「噶」一聲暴響之後，諸葛鳳的長劍落空，卻正好砍在藍龍的劍上，二人實力
    相當，兩柄劍斷成四截。

    　　韋紀湄哈哈大笑道：「二位大人怎麼自相殘殺起來了。」

    　　藍龍的紅臉已氣成鐵青色，將手中半截殘劍朝韋紀湄的前心擲過去，劍勢很慢
    ，可是他的肌肉卻不住顫動著……顯見得這是孤注一擲的拼法。

    　　那柄殘劍彷彿有人操縱似的，緩緩在空中飄浮著過來，韋紀湄表面上不動聲色
    ，暗中卻更吃驚了。

    　　這是仗氣馭劍的功夫啊，宮門四傑當真不簡單。

    　　劍身來至兩尺遠近時，韋紀湄才伸出鳳翎，迅速無比地搭在劍後的握柄上，向
    後面推去。

    　　藍龍見狀雙手虛空向前一推，勁道又藉劍身綿綿傳來，韋紀湄感到壓力很重，
    重得他無法力推。

    　　手腕輕輕地一抖，望去雖是輕描淡寫的一揮，實際已用上了十二成力，將劍勢
    略略撥偏，擦著身體平飛出去。

    　　藍龍一心在跟他比內勁，想不到他會促狹的，重心驟失，身子無法維持平衡，
    一個狗吃屎向前栽去。

    　　韋紀湄似乎早算到這一著了，另一手輕輕拍出去，掌勁剛好將他的身子又扶直
    起來，然後挪揄地笑道：「不敢當，在下年紀太輕，受不得這等大禮。」

    　　藍龍愧怒交加，大吼一聲，舉掌朝自己的頂門拍下。

    　　掌未拍實，一條人影急飄而至，啪的一聲，將他的掌勢引歪了，藍龍抬頭看，
    黃麟臉含溫色地站在身邊。

    　　藍龍瞪目大呼道：「大哥！你幹嗎救我？」

    　　黃麟輕歎一聲道：「二弟！你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怎麼還是想不開。」

    　　藍龍氣呼呼地道：「正因為一大把年紀，在這後生小子的手裡受了如此折辱，
    有何面目再偷生於人世，更有什麼臉回宮。」

    　　黃麟輕歎道：「二弟！你就是這火爆性子吃虧，論實力你確實強過那小子，可
    是你一來就受了他的激動，弄得自亂章法。」

    　　藍龍瞪著眼莫知所云，黃麟又轉身對韋紀湄道：「台端功夫確然不錯，可是心
    智尤其超人一等。」

    　　韋紀湄淡淡一笑道：「對匹夫較智不較力。」

    　　藍龍怒極又待出動，卻被黃麟一把拖住道：「二弟！你這樣衝動又會上他當的
    。」

    　　藍龍臉色由青轉白，腳下卻留住不動了。

    　　黃鱗又對韋紀湄道：「但不知老夫在台端心中落何等地位。」

    　　韋紀湄沉著地問道：「你也想打一場？」

    　　黃麟點頭道：「宮門四傑向來都是四位一體的，我四弟承蒙超度，二弟三弟也
    拜受教訓，老夫豈能置身事外。」

    　　韋紀湄微笑道：「你們是宮中有頭有臉的大老爺，怎麼也學會了江湖下流的無
    賴行徑，居然用起車輪戰來了。」

    　　黃麟平靜地道：「任憑你舌吐蓮花，說得天花亂墜，我們這一場也打定了。」

    　　韋紀湄掀眉道：「你想鬥智還是鬥力？」

    　　黃鱗淡淡一笑道：「都可以！只看臺端拿我當什麼人看待？」

    　　韋紀湄沉吟未語，心中暗自盤算，他發覺面前這老傢伙才是最難纏的人物，因
    為他不衝動。

    　　方才趁淳於雛不備之際，突然發揮虛無神功傷之，這方法可一而不可再，因為
    虛無神功並不是最厲害的功夫。

    　　對藍龍與諸葛鳳可以利用他們的憤怒，使他們神智昏亂，然後輕易取之，這方
    法也失效了。

    　　在最近的幾個月中，他雖然又練成幾種奇特的功夫，但是以宮門四傑的實力來
    看，這些功夫都不一定有效。

    　　這一剎那間，他感到十分為難，舉棋不定……黃麟不耐久等，又出聲催促了，
    說道：「台端想好了沒有？老夫正恭侯賜誨。」

    　　韋紀湄將心一橫，決定拼著自己所學與他出手一搏，雖然取勝的機會輕微，可
    是那是惟一的生機。

    　　而且他懷中還藏著一瓶屍毒，那是上次對傅一飛時省下未用的，必要時至少可
    以落個同歸於盡。

    　　想到這兒，他徐徐伸手入懷，掏出那個小瓶子，先走到淳於雛的屍體旁邊，打
    開瓶蓋，傾下一滴黑水。

    　　黃麟大感詫異，厲聲叫道：「你這是做什麼？」

    　　韋紀湄詭惻地一笑道：「你等著看下去就會明白了。」

    　　黃麟等三人都望著地下的屍體，只見在瞬息之間，那屍體已起了變化，週身的
    血肉，漸漸化為黑水消失。

    　　黑水流在白色的雪地上，顯得特別刺目。

    　　黃麟厲聲大叫道：「賊子！你弄的什麼詭計？」

    　　韋紀湄徐徐地合上瓶蓋道：「我這瓶中所藏的屍毒，乃世間第一劇毒，一滴化
    骨，絕無解救之策，我要你先看清楚。」

    　　黃鱗怒聲道：「你說這是什麼意思吧。」

    　　韋紀湄冷冷地道：「少時拚鬥之際，總該有個勝負，萬一我落敗了，就以這瓶
    屍毒奉敬，我先說出來，叫你死而無怨。」

    　　黃鱗微微一怔道：「你用什麼方法將毒施放到我身上呢？」

    　　韋紀湄微笑道：「紫府秘籍中盡多精奇的招式，雖然我的功力未必能傷得了你
    ，可是跟你互換一招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黃麟哼了一聲道：「你以為這樣就可以逃得一死嗎？」

    　　韋紀湄仰天長笑道：「我們走江湖的人，時時在準備死亡的降臨，可是我絕不
    白死，多少要找個人陪葬，以免虧了本。」

    　　黃麟趁他大笑發話之際，猛然欺身發掌前攻，韋紀湄應變異常迅速，連瓶帶掌
    向他的手上迎去。

    　　黃麟面色一變，不敢硬接，倏地收招退後。

    　　韋紀湄又得意地大笑起來！黃麟怒聲道：「你不要得意，老夫就是拼將一死，
    亦不會放過你。」

    　　韋紀湄微笑道：「閣下最好還是三思而行，螻蟻尚且貪生，尤其是你現在身享
    榮華，妻富子顯，拼上這條老命很划不來。」

    　　黃麟的心理略受一點威脅，幾次舉掌待發，又忍了下來，韋紀湄見計已生效，
    又加重語氣道：「人在人情在，我看你這種脾氣，在官中必是很不得人望，一旦你
    死後，你的妻子家小，難免不會受到欺凌。」

    　　黃麟連連受到刺激，情緒在外表上很穩定，內心卻微微有些波動，而且也深深
    地覺得韋紀湄的厲害。

    　　他的話很有道理，宮門四傑藝高氣做，平時很少假人辭色，因此的確得罪了許
    多人，傅一飛就是一個例子。

    　　他假借追還玉笛為名，實際上是想得到紫府秘籍，把功夫練深一點，好來挫敗
    他們……沉思半晌，黃麟才慢慢地踱前一步，沉著臉道；「似你這般兇殘之徒，實
    難久留人世，老夫今日摒棄一切厲害關係，也要置你於死地……」

    　　話聲中手掌緩緩地舉起，兩口直視韋紀湄而來。

    　　韋紀湄不敢怠慢，右手的兩指間夾著瓷瓶，臉色莊重地準備承受他的一擊，然
    後報以顏色。

    　　黃麟追前一步，韋紀湄退後一步，可是雙方所挾之勢，並歹因進退而有所稍懈
    。韋紀湄在退至六七步時，突然立定腳」步，瞪目厲聲叫道：「老匹夫！你別太相
    信自己了，我挨你一招，未必見得會死，可是我只要挨到你身上，你就是個死數。
    」

    　　黃麟臉色沉重地道：「老夫已別無選擇餘地，這是宮庭武功與江湖技藝的決定
    之機，老夫設若一招失手，今後天下，任憑你去逍遙。」

    　　韋紀湄臉含冷笑道：「你的主意不算太正確，若是我在你手下能幸進不死，今
    後的罪可有你受的，我一定要屠盡你的後人……」

    　　黃麟慘笑道：「我絕不擔心這個問題，我若不幸失手，宮中另有找你之人，那
    人必不容你的兇謀得逞。」

    　　韋紀湄曬然指著藍龍及諸葛鳳道：「你是指著他們而言，我要殺他們易如反掌
    。」

    　　黃麟沉聲道：「不是！你只要殺死我，就算整個地打垮了宮門四傑。」

    　　韋紀湄眼珠一轉笑道：「那你所指之人，一定是宇文瑤小姐了。」

    　　黃所臉色一變進：「你怎敢直呼公主之名。」

    　　韋紀湄笑道：「當她的面我也是這樣叫她，假若你指望的人是她，你可更想錯
    了主意，我若能脫過你手，她更不成問題。」

    　　黃麟臉色大動地叫道：「你胡說！」

    　　韋紀湄笑道：「我一點也不胡說，只要我一點頭，立刻就可以取你的地位而代
    之，那時我身掌大內武士的總管，你們都在剷除之列，我一個也不會放鬆。」

    　　黃麟怒叫道：「放屁！公主乃金枝玉葉之體，豈會聽命於一個江湖狂徒。」

    　　韋紀湄含笑道，「你別忘了公主還待字閨中，我只要答應娶她，你們都成了我
    的下屬。那時候生殺之權，都操在我手中。」

    　　黃麟忍無可忍，一指徑取韋紀湄的胸前要穴，遠隔數尺，韋紀湄即感勁風眨體
    ，閃身避開笑道：「你不相信就算了，我從帳篷中出來，公主對我無意，豈會任我
    自由離去，狡兔死，走狗烹，我等著看你們的下場，要知道最難測者婦人心，我現
    在只要一點頭，你們的性命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黃鱗再次以指進擊，韋紀湄又躲開了，冷冷地道：「你再要不知進退，我就要
    整你了，我也不須跟你拚命，只要招呼一聲，下去就是你自己的好看。」

    　　黃麟卻似瘋了一般，不理韋紀湄的言語，單指如風，不住地點向他的穴道，他
    好似已經知道韋紀湄之言非虛，每一下都是狠招，意要先置韋紀湄於死地。

    　　韋紀湄連躲幾招，已有力不從心的感覺，這時宇文瑤已掀簾出外，冷眼旁觀，
    毫不表示意見。

    　　由於黃鱗的攻勢太狠，韋紀湄同歸於盡的招式都用不上，可是他知自己握有一
    著必勝之策。

    　　只要他向宇文瑤招呼一下，這場拚鬥就解決了，他對女子太瞭解了，宇文瑤在
    逼他就範，這些走狗都是可以犧牲的。

    　　忽而雪地上排開一列人影，杜念遠率著一批人出現了。

    　　韋紀湄心上一定，杜念遠出現令他有恃而無恐，躲開了黃麟勇猛的攻招，他已
    閃身在杜念遠的後面。

    　　黃麟在瘋狂追擊，一接觸到杜念遠那冷漠的眼光，身不由主地住了手，呆呆地
    凝視著她。

    　　杜念遠輕盈地踏前一步道：「拙夫容讓再三，閣下應該可以歇手了。」

    　　黃鱗一愕道：「你是誰？」

    　　杜念遠淺笑道：「我是神騎旅首領夫人。」

    　　黃鱗翻著眼珠，滾滾不定，杜念遠又笑道：「我來了有一會兒，拙夫連拼兩場
    ，閣下一定要拚命的話，這一場不妨衝著我來好了。」

    　　韋紀湄在後面急叫道：「念遠！你不行，這老傢伙很厲害。」

    　　杜念遠回頭微笑道：「不要緊！我向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由於杜念遠這種肯定的聲調，倒使黃鱗不敢造次。

    　　他翻著眼睛，看了杜念遠半晌才道：「久聞夫人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
    可是對於夫人的真實功夫，江湖上倒是甚少傳聞。」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宮中的消息倒還不算太閉塞，你說得一點不錯，我真實
    功夫的確不太行，可是今天敢出來對你，你該多考慮一下。」

    　　黃麟一怔道：「難道你在拳腳之間，還能施什麼技巧？」

    　　杜念遠笑道：「信不信由你，不過你知道我是不打沒把握的架的……」

    　　說時纖掌微微抬起，黃麟卻似十分害怕，連忙閃過一邊。

    　　杜念遠一掌擊在雪地上，揚起大蓬雪花，然後大笑道：「你的膽子真小，連這
    種掌力都不敢接。」

    　　黃麟察看她的掌勢，覺得實無奇處，若以功力火候論，更是不值一笑了，可是
    他依然擔心。

    　　他擔心的是杜念遠的態度，這女子陰名久著，應該不是不知利害之輩，難道真
    敢和自己一比功力嗎……他還在考慮的時候，杜念遠的手又擊起來了，這次屈指成
    鉤狀，臉卜依然含著那種不可捉摸的笑意道：「掌既不敢接，你無妨接這一指看看
    。」

    　　纖指輕彈，指風如刃，由於她臉上那種從容不迫的神態，使得黃鱗仍然不敢輕
    櫻其鋒，又是側身避開。

    　　杜念遠哈哈長笑，滿臉俱是不齒之態道：「你簡直替大內丟人，這等畏首縮尾
    ，怎配在宮中身居要職，領袖群倫，身居其位……」

    　　黃鱗城府再深，也受不了這種激辱，怒喝一聲道：「潑婦！你欺人太甚。」

    　　話聲中一掌徑劈，杜念遠意態從容地伸掌去接，韋紀湄大驚失色，連忙高聲阻
    止，叫道：「念遠！不行！這老兒厲害得緊……」

    　　叫聲方落，為時已晚，杜念遠已著著實實地接了一掌，可是這結果卻大出韋紀
    湄的意料之外。

    　　杜念遠安然無恙，相反的是黃麟反被逼退了一步。

    　　韋紀湄失聲驚叫道：「念遠！你……你是怎麼了？」

    　　杜念遠收掌微笑道：「你對我太缺乏信心。」

    　　韋紀湄從未對她失去信心，可是做夢也想不到杜念遠的功力會精深如此，居然
    能將黃麟挫敗。

    　　黃麟則整個地呆了，猜不透面前的這個女子究竟是何路數，除了宇文瑤外，論
    功力他從不作第三人想，可是……沉吟片刻，黃麟又舉起手來，凝聚功力，準備致
    命的一搏，杜念遠微笑地翻著手掌道：「老匹夫！下一招可沒有這麼輕鬆了，至少
    我要你報廢一條胳臂，不信你儘管上來試試。」

    　　黃麟初是一驚，繼而大笑道：「只要你有本事，別說一條胳臂，就是這條老命
    ，你也不妨拿去，老夫不信你能夠功奪造化。」

    　　語畢緩緩一掌推出，由於他手臂在不住地顫動，可見他的確是拼出了全力，韋
    紀湄的一顆心立刻又提到喉嚨口。

    　　杜念遠對他的掌力全不在意，黃鱗的雙掌已推近到她身前尺許之遙，居然連衣
    袂俱未飄起半點。

    　　杜念遠面色一寒，厲聲叫道：「不知死活的東西。」

    　　纖掌迅速地揚起，又迅速地落下，「克！」的一聲，居然將黃麟的一條右臂，
    生生地卸了下來。

    　　黃麟步下踉蹌數步，撲地跌坐在地，藍龍與諸葛鳳本來是詫然旁觀的，見狀毫
    不考慮地雙雙躍步而出。

    　　諸葛鳳撲奔黃麟，將他扶了起來，急聲道：「大哥！您怎麼了？」

    　　藍龍卻兜胸一掌，直取杜念遠。

    　　杜念遠在卸下黃麟的胳膊後，即已飄然來到韋紀湄的身畔，此時突又迅速無比
    地躲到他身後去了。

    　　掌勢已到，韋紀湄被迫代接了一招，雖將藍龍的攻勢擋住，本身被震得心跳手
    顫。

    　　杜念遠在身後叫道：「紀湄！別跟他硬拚，用綿石拳收拾他。」

    　　藍龍的第二招攻勢又到，韋紀湄無暇思索，左掌迎著來勢，往後一收，藍龍只
    覺得掌力落在一個柔軟的虛體上，找不到著勁之處。也收不住身勢，自然地向前傾
    去，韋紀湄的另一手卻出拳如錘，猛擊出去。

    　　「咚！」

    　　藍龍的身子平飛出去，總算他功力深厚，未受重傷，可是已感到肺腑翻動，極
    為難受。

    　　杜念遠笑道：「如何！紫府秘籍的功夫雖雜，卻各有其用途，這老傢伙練的剛
    勁，只有如此對付他最妥。」

    　　韋紀湄心中頗為折服，紫府功訣雖是多半由他練習，在瞭解與因勢制宜上，仍
    是不如杜念遠甚多。

    　　藍龍兇猛的攻勢被遏阻之後，那股拚命的勇氣已失去了不少，只是呆在一邊，
    不再搶攻。

    　　韋紀湄想了想，回頭對杜念遠道：「你收拾那個最厲害的老傢伙，都不過是舉
    手之勞，為什麼不連這個惹厭的老匹夫一起收拾了呢？」

    　　他說時手指藍龍，杜念遠微微一笑，不予置答。

    　　這時黃麟已出諸葛鳳扶了起來，目睹這種情景不禁勃然大怒，伸著那只好留，
    將諸葛鳳一推叫道：「三弟！你走開！我非要跟那汲婦拼一下。」

    　　諸葛鳳連忙上前拉住他道：「大哥！不行！您的胳臂………」

    　　由於他用的力太猛，黃麟不由主地向他懷中倒去，掙扎半天才拿勢站穩，舉起
    手來，尚未發招，忽而放下手來，以怪異的聲音問諸葛鳳道：「三弟！你剛才拉我
    時用了多少力氣？」

    　　諸葛鳳呆了一下才道：「不曉得，我只是情急一拖……」

    　　黃麟臉色大變地一掌擊下，只激起淡淡的一層灰霧，好像不甚相信，接著又發
    了一掌。

    　　這一掌的力道更差，地下連動都沒有動。

    　　黃麟大吼一聲，口中鮮血猛射而出，厲叫道：「潑婦！你對我用了什麼詭計？
    」

    　　杜念遠動都未動，黃鱗猛撲向前，卻被她吃喝一聲，打到數尺開外，躺在地下
    ，這次是入雲流星徐剛出手。

    　　杜念遠斜瞥了他一下道：「徐剛！你算饒了他一命，若是由我自己出手，這一
    下不敲開他的腦袋有鬼，這老殺才居然敢罵我。」

    　　徐剛惶恐地一躬身道：「只要夫人下令，屬下立刻可以取他的首級。」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算了！這樣子由他活著比死還痛苦。」

    　　黃鱗在地下痛哭出聲道：「潑婦！你散去我的一身功力，還不如殺了我的好…
    …」

    　　眾人俱被這情景驚呆了，只有韋紀湄微現了然之狀。

    　　黃鱗在地下痛苦地爬起來，一指猛戳自己的胸口，諸葛鳳連忙阻止他，急聲叫
    著道：「大哥！您這是何苦？」

    　　黃麟招勢未減，觸到胸口時，人只動了一下，絲毫未受指害，他的另一條胳臂
    只被杜念遠劈碎了骨骼，未傷皮肉。

    　　可是他此刻的臉色卻比斷臂時更為慘白，哀叫道：「沒婦！你好狠的心，弄得
    我求死都不能……」

    　　杜念遠失聲喝道：「老匹夫！你再罵我一句，我叫你再痛苦上一倍。」

    　　藍龍見狀大怒，作勢又待攻出，杜念遠寒著臉對他道：「你敢上！地下那老匹
    夫就是前車之鑒。」

    　　藍龍居然被她懾住。不敢動一下。

    　　空氣陷入一種難堪的沉寂中。

    　　良久之後，宇文瑤慢步漠然地道：「素月！你拍他的巨闋穴！」

    　　素月應聲而上，走到黃麟身畔，伸手輕輕一拍，黃麟哇地一聲，又噴一口鮮血
    ，立刻氣絕不動。

    　　藍龍與諸葛鳳見狀大驚，剛一移動身子，宇文瑤喝道：「站住！你們膽子越來
    越大了。」

    　　二人俱廢然卻步，宇文瑤卻由懷中掏出一方白綾，在黃麟一旁抹下一絲鮮血，
    放在眼前仔細察看。

    　　杜念遠臉色微微一動，卻未作任何表示。

    　　宇文瑤察看半晌，方始將白綾棄下輕歎道：「夫人果然名不虛傳，這青胞蠱下
    得高明之至。」

    　　杜念遠仍無表示，蠱神祁三連卻為之一震，顯然宇文瑤己經辨認出來了，韋紀
    湄更為之震驚了。

    　　杜念遠輕輕一笑道：「你倒是很博學。」

    　　宇文瑤也淡笑道：「我自幼在宮中接受一切教育，今日以雙十之年，領轄宮中
    所有武士侍衛，並不因為我是公主的原故。」

    　　杜念遠笑道：「佩服！佩服！我倒願意跟你鬥一鬥。」

    　　宇文瑤輕笑道：「我不怕你，此時我若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黃鱗是被你的
    先聲所奪，讓你先攻了兩招，所以才上了當。」

    　　杜念遠笑道：「換你也是一樣。」

    　　宇文瑤道：「換了我你就沒機會了，第一招我就不會容情。」

    　　杜念遠大笑道：「你還是沒機會，我敢在這兒現身，絕不會只作一項準備，因
    人而施，對你我就不會使用這種方法了。」

    　　宇文瑤微笑道：「我們要試一試？」

    　　杜念遠也淡淡地道：「悉聽尊便。」

    　　宇文瑤裊裊地移步向前，杜念遠端立不動，四外之人卻被她們之間的緊張局勢
    ，逼迫得連大氣都不敢透，而且誰都不敢預測那後果。

    　　宇文瑤走了幾步，忽而停止身形道：「算了吧，我不願意用這種方式跟你比。
    」

    　　杜念遠輕吁一口氣道：「我也不願意，因為也許你為平生最佳對手，這是最笨
    的比賽法，我們似乎可以多交手幾回合。」

    　　緊張的局勢和緩下來了，四周的人也透了一口氣，每一人都感到失望，也感到
    同樣的滿足。

    　　大家希望知道她們之間孰強孰弱。

    　　大家都知希望這兩個女子中有一個失敗，當然雙方希望對像不同，可是大家又
    怕自己失敗。

    　　宇文瑤想了一下道：「你還有多少絕招可以使的？」

    　　杜念遠道：「很難說！你在宮中有著良師傳授，我博覽群書也略有心得，在學
    識與見聞上我們是相等的。」

    　　宇文瑤冷笑道：「在武功上你不堪一擊。」

    　　杜念遠也冷笑道：「在心智上我勝你良多，因此我的條件並不比你差。」

    　　宇文瑤微微一笑道：「這也許是對的，不過我絕不承認，我發誓必在心智上要
    勝過你，而且要贏得你口服心眼。」

    　　杜念遠談笑道：「很好！我隨時在等待著，不過你先發動攻勢，我卻坐以待斃
    ，多少是吃了一點虧。」」

    　　宇文瑤淺笑道：「這倒不錯，我絕不要佔這點便宜，今後我在發動攻勢時，事
    前通知你好了，如此一來就公平了。」

    　　杜念遠興奮地道：「行！就是這麼辦，我很高興能遇上你這個對手。」

    　　宇文瑤不再說話，只是舉手對素月一揮。

    　　素月在懷中掏出一個小銀角，鳴鳴地吹了起來。

    　　杜念遠笑著不作聲，韋紀湄倒又糊塗起來了。

    　　素月將銀角連吹三長聲，每一長聲間都有片刻的間歇，那響亮的號角聲在谷中
    迴盪，歷久不歇。

    　　三聲既罷，四谷一無回音。

    　　字文搖淡淡地道：「算了吧！那兩批人大概都回不來了。」

    　　杜念遠談笑道：「不錯！侵入前山的六個人都闖入了百禽陣，大概是餵了敝旅
    西門堂主的靈禽，其他的四個人則被導入迷陣了。」

    　　宇文瑤不信地道：「我宮中的人對陣圖涉獵甚精，你的迷陣可能難不住他們。
    」

    　　杜念遠道：「迷陣當然不行，可是迷陣是設在樹海之中，你既然學富五車，當
    知長白山樹海中有些什麼？」

    　　宇文瑤淡淡地道：「十年落葉成爛沼，你大概是用這困住他們的吧。」

    　　杜念遠大笑道：「不錯！落葉化水，聚水成沼，其質甚於弱水，其浮不載鵝毛
    ，你屬下的高手都成了沼底冤魂了。」

    　　宇文瑤想說什麼，未後還是忍住了，只道：「看來我這一次是輸了一著。」

    　　杜念遠談笑道：「下一次你還是輸定了。」

    　　宇文瑤忽而臉色一寒道：「你別太得意，這一陣我並未認輸，而且我還放過了
    一次贏的機會，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嗎？」

    　　杜念遠詫然道：「我不知你贏在哪裡？」

    　　宇文瑤哼了一聲道：「儘管你能不露聲色，可是你的屬下卻沉不住氣，方纔我
    只要一出手，你必是個死數。我就是不願意那樣殺了你。」

    　　杜念遠回頭望了西門泰與祁三連一眼，兩個人羞慚地低下了頭，只有公冶勤木
    然毫無表情，杜念遠微微一笑道：「俗子不足以與大事，幸虧我對每一個人都只交
    代了一件事，副首領！你告訴她吧。」

    　　公冶勤抬起頭來，仍是木然無表情地道：「夫人雖然只向祁堂主要了一項青虺
    蠱，但是我與巧匠未明先生合力設計了一種暗器紅線盒，就藏在夫人袖中。」

    　　宇文瑤蔑笑道：「紅線盒能擋我一擊嗎？」

    　　公冶勤道：「不能！可是紅線盒能在公主掌初發之時致公主於死命，這紅線盒
    暗藏無數毒針……」

    　　宇文瑤立即插口道：「那毒針能傷得了我？」

    　　公冶勤道：「公主何妨試發一掌？」

    　　宇文瑤眼角一斜素月立刻發出一掌，公冶勤亦適時將手抬了起來，素月眉頭一
    皺，掌力才吐出一半即止。

    　　她雪白的掌心並插著五枚細針，入肉分許。

    　　素月臉色大變，公冶勤淡淡一笑道：「姑娘別緊張，這針上是無毒的，毒針在
    夫人的袖口中，敝人這一盒不過是供參觀的樣品。」

    　　宇文瑤拔下針來一看，目光凝視公冶勤道：「這針是你發明的？」

    　　公冶勤輕輕一點頭道：「不錯！針身的螺紋專為回轉氣流而設，遇力則逆行，
    勁力愈強其勢愈速，這道理是先父發現的。」

    　　宇文瑤追著問道：「令尊為何不自行打造呢？有此一針，可橫行天下。」

    　　公冶勤道：「先父縱然發現這個道理，然不遇東方先生這等巧匠，亦無法打造
    ，這螺紋深淺一點也錯不得。」

    　　宇文瑤微微一笑，一掌卻拍向公冶勤前胸。

    　　公冶勤眉頭一皺，胸前衣衫微凹了一下，驟然有陣涼風泛體，身不由主地打了
    一個冷嘩！

    　　杜念遠急問道：「副首領！你感到怎麼樣？」

    　　公冶勤搖搖頭，宇文瑤笑道：「我這一掌並未用力，算是報答你針上無毒。你
    們肯示出紅線盒，我也告訴你一聲，這叫無影掌。一發即至。」

    　　杜念遠微笑道：「掌發針至！兩敗俱傷！我們只是個平手。」

    　　宇文瑤笑道：「我深居大內。遍覽群書，還沒有毒藥能傷得了我？」

    　　杜念遠亦笑道：「難得遇見行家，我這張配方倒要請教一下。」

    　　說著含笑地從袖口中摸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宇文瑤接了過來，略一省視，不禁輕輕一歎，又注視了一下手中的素針，才微
    帶欽意地道：「高明！高明！你值得驕傲，搜羅的這些人也值得驕傲。我這趟出來
    倒是不虛此行。」

    　　杜念遠微笑道：「富傾天下，貴為帝裔，未必就足以傲視宇內，滄海遺珠，亦
    足以警戒你們不得固步自封。」

    　　宇文瑤輕輕地笑道：「領教！領教！今天的事就算到此結束了，不出三個月，
    我必定再度前來候教，那時卻望你好好準備。」

    　　杜念遠笑了一下，宇文瑤已經揮手下令，準備開拔。

    　　韋紀湄這時才有機會開口，指著帳篷道：「這座行官小姐不必拆走，三個月後
    再度蒞臨時，依然可以居住，敝旅一定派人妥為照顧。」

    　　宇文瑤望著他笑道：「這個無須首領費心，帝王之家，衣著不乏，用過的東西
    我不會再要了，倒是首領本身要多珍重一點。」

    　　韋紀湄怔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宇文瑤響起銀鈴似的笑聲道：「三月後以君作注，請尊夫人將你看牢些，最好
    拴在褲帶上，否則我就把你拐跑掉。」

    　　韋紀湄想不到她貴為公主，居然會不顧尊嚴地開起這種玩笑，一時弄得面紅耳
    赤，無言可答。

    　　宇文瑤卻帶著那一連串的笑聲，攜著素月領頭飛馳而去，藍龍與諸葛鳳望了地
    下兩具屍首一眼，緊追著也走了。

    　　韋紀湄還在發呆。

    　　公冶勤這時才對杜念遠道：「恭喜夫人！這一仗又是大獲全勝。」

    　　杜念遠望著宇文瑤遠去的背影搖頭道：「不！我真有點怕這個女人，她勝負成
    敗不形於色，心機不在我之下，神騎旅真要丟了首領，跟斗就栽到家了。」

    　　韋紀湄的臉色在微紅中泛出怒意，杜念遠輕輕歎道：「紀湄！別生氣，我不是
    拿你開胃，這次我真怕會把你給丟了。」

    　　這是杜念遠從來沒有過的表情和語氣。

    　　大家都不禁呆了。

    　　時屆深秋，蘆花翻白燕子飛。關外又開始為風沙所籠罩了，萬里青沙的高粱田
    全收割了，一望無垠的平原上，留給人的是一片淒涼的感覺。

    　　一個孤獨的中年人，兩鬢星白，騎在一頭駿馬上向前飛馳，把蹄印灑在無垠的
    平原上。

    　　當他遠遠望見那終年長白的山頭時，不禁微微地舒了口氣，可是立刻又為一種
    情景而詫異了。

    　　他勒住馬匹，靜靜地思索片刻，然後自言自語地道：「這是神騎旅的轄地呀，
    怎麼會沒有人招呼我呢，難道已沒有人認識我了，我才離開江湖半年呀。」

    　　頓了一下，他又慨然地歎了一口氣道：「江湖真是個無情的地方，我闖蕩江湖
    半生，也曾轟動過天下，可是才半年，江湖人都忘記我了……」

    　　感慨中他繼續策馬前進，片刻之後，忽又失笑自語道：「我真是自尋煩惱，既
    然已經絕意江湖，還去計較做什麼？前段日子還在希望人家忘記我呢？辦完了這最
    後的一件事，我就可以安心去求歸宿了。」

    　　馬蹄得得地輕敲山徑的時候，他又發現事態有異了。

    　　這兒已近神騎旅的總壇，怎麼還是不見半個人影。

    　　「山上有什麼變故嗎？我一路行來並未有所聽聞呀。」

    　　驚詫中他極力地策馬，上坡應該是很費力的，可是由於他的坐騎神駿，速度依
    然很快。

    　　偌大的總壇仍是空蕩蕩的，可是他的蹄聲卻激動四周的山谷。行到總壇的巨廳
    前面，裡面才匆匆地出來一人。

    　　中年人飄身下馬，那裡面出來的人卻怒聲道：「我們已經宣佈解散了，你又回
    來做什麼？」

    　　中年人初是一怔，繼而怒聲道：「公冶勤！你這是什麼話？」

    　　那裡面出來的人，正是神騎旅的副首領公冶勤，他仔細地打量一下這中年人，
    不禁驚叫道：「掌門人！」

    　　中年人微微擺手道：「我已離開江湖，你可以不必如此稱呼。」

    　　公冶勤恭敬地道：「是……韋大俠。」

    　　原來這中年人卻是曾經叱吒一時的太陽神韋明遠。

    　　公冶勤又打量了他一下才搖頭道：「韋大俠！真的是您，半年來您怎麼變了那
    麼多。」

    　　韋明遠詫然道：「我有多大改變，居然使得你認不出了。」

    　　公冶勤遲遲地道：「大俠的一頭黑髮都變成斑白了，臉上也添上了皺紋。」

    　　韋明遠愕了一下道：「真是這樣？半年多我沒有看自己了。想不到會蒼老成這
    個樣子，難怪一路上沒有人認識我。」

    　　公冶勤仍是不甚相信地道：「大俠曾服駐顏丹，應該永保英顏才對。」

    　　韋明遠浩然歎道：「縱有不死靈藥，難活此心如灰，我的心已死了，所以駐顏
    丹也失去了功效，這就是我蒼老的原因。」

    　　公冶勤隨之一歎道：「大俠與杜山主的一段感情，足可以動搖天地，墜落星辰
    ，憂思催人老，想不到會如此厲害。」

    　　韋明遠觸耳傷心，不願意再談下去，連忙問道：「這裡是怎麼回事？」

    　　公冶勤臉色一暗，低低地道：「解散了，朱樓瓦礫，不過瞬息間事，真是太快
    了。」

    　　韋明遠驚道：「解散了？為什麼要解散，紀湄呢？」

    　　公冶勤支吾半晌，才黯然地道：「死了。」

    　　「死了？」

    　　韋明遠幾乎要跳了起來，但是過了片刻，他又鎮定了下來，慢慢地消去了激動
    ，輕輕地道：「死了也好，我這樁心事算了了。」

    　　這次輪到公冶勤吃驚了，望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韋明遠輕輕一歎道：「在泰山會上，我已經宣佈他不是我的兒子了，這次來看
    看他，正為了我一樁未了的心事，他死了就算了。」

    　　公冶勤驚疑地道：「大俠之言，實在令人費解。」

    　　韋明遠歎道：「我雖然已不再承認他是兒子，可是他始終令我懸心……」

    　　公冶勤道：「父子乃人類天性，無怪大俠不能忘懷。」

    　　韋明遠搖頭道：「不！我不是這意思，因為對他的行為，我至少有一部分責任
    ，這次就是要告訴他好自為之，多行不義者必無善果，誰知道他已經遭報了。」

    　　公冶勤不以為然地辯道：「首領所作所為，並無違義之處。」

    　　韋明遠莊容道：「那是念遠找理由，事實上神騎旅的一切行為，哪一件是對的
    ？就是他們作的義舉，也有著一個邪惡的動機。」

    　　公冶勤想了一下道：「大俠不計親，再下十分欽佩，只是……」

    　　韋明遠苦笑道：「你必是認為我親情太淡薄了一點，其實對他的死，我是難過
    的，可是我仍覺得他該死。」

    　　公冶勤默然無語，片刻之後，韋明遠又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公冶勤低聲道：「不知道。」

    　　「不知道？這是怎麼說呢？」

    　　公冶勤又道：「首領死因不明，可是兇手定是大內宮中之人，尤其是那個名叫
    宇文瑤的公主嫌疑最大。」

    　　韋明遠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

    　　公冶勤乃詳細地說明道：「在泰山丈人峰頭，神騎旅用火藥炸死了傅一飛與大
    內四十餘名衛士，這是結怨之始。」

    　　韋明遠歎道：「一下子四十餘條人命，這似乎大狠了一點。」

    　　公冶勤道：「神騎旅先被殺了五十幾個弟兄，大俠是知道的。」

    　　韋明遠道：「以殺易殺，這是暴行……」

    　　公台勤道：「不過那時首領及首領夫人是為了自衛，傅一飛志在紫府秘籍，首
    領就是獻出了秘籍，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韋明遠無辭可對，只得道：「你繼續說下去吧，我們不要爭理了。」

    　　公冶勤乃又道：「三個月前大內派三批高手出關，滲入總壇，被夫人設計消滅
    了兩批，只有宇文瑤與宮門四傑跟首領對了面。」

    　　韋明遠又忍不住岔嘴道：「宮內技藝如何？」

    　　公冶勤道：「高不可測，首領力殺淳於雛，夫人計除黃麟，四傑去二，夫人用
    心智挫敗宇文瑤。此女尤其了得，若論功力，神騎旅無人與匹敵。」

    　　韋明遠奇道：「宇文瑤如此了得，何以甘心認敗？」

    　　公冶勤道：「宇文瑤看上了首領，情願下嫁首領，首領拒絕了，宇文瑤揚言三
    個月後重來，志在獲得首領。」

    　　韋明遠一歎道：「又是風月牽纏，韋家人怎麼永遠都跳不出這個圈子。」

    　　公冶勤有點想笑，可是不敢笑出來。

    　　韋明遠又道：「三月為期，不就是最近嗎？」

    　　公冶勤道：「是的！夫人想盡辦法，始終未能躲過此厄，三天前外堂堂主毛文
    錫猝然暴斃，過一天是西門泰，再後是祁三連，今天早上在密室中發現首領無疾而
    終，死因不明。」

    　　韋明遠惻然低頭，半晌才緩緩道：「他成於紫府秘籍，死時還是肇因於此。是
    以重寶功籍，得之並非福緣，反是禍胎。」

    　　公冶勤憬然不語，韋明遠又問道：「那麼念遠呢？」

    　　公冶勤忽發異容道：「夫人的態度很奇怪，她見了首領屍身之後，並無傷感的
    表示，看了片刻，突然發了一掌……」

    　　韋明遠驚叫道：「幹什麼？」

    　　公台勤道：「她將首領的屍身擊得粉碎，冷笑幾聲，吩咐我立刻解散神騎旅，
    然後就帶著徐剛走了，不知到哪裡去了。」

    　　韋明遠愕然道：「這孩子怎樣怪到這種程度？」

    　　公冶勤搖頭道：「不知道！夫人是非常人，常有非常的行止。」

    　　韋明遠想了一下，淚水不禁潛然而下，慢慢地移動身子向後走去。公冶勤忍不
    住跟在後面道：「大俠不想替首領報仇了嗎？」

    　　韋明遠回頭含淚苦笑道：「不了！紀湄手下殺過無數的人，他們該找誰報仇去
    ？江湖上怨怨相報，永無已時，我不應存此想。」

    　　公冶勤又道：「大俠難道連他的墳墓都不想見了嗎？」

    　　韋明遠黯然地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公冶勤幾次欲語又止，倒是韋明遠又問
    他道：「神騎旅解散了，你作何打算呢。」

    　　公冶勤淒苦地歎道：「我連參加兩個最盛大的幫派，天龍派與神騎旅，我眼看
    著它在日麗中天時，闋然消亡，雄心頓盡，對江湖也灰心透頂，今後只想守在此地
    ，陪著首領的英靈。」

    　　韋明遠點點頭道：「也好！江湖是個傷心的地方，也該倦鳥知還了，紀湄的墳
    墓有你照顧，他會在泉下感謝你的。再見了。」

    　　公冶勤作了一禮，韋明遠點點頭，回身上了馬，緩緩地向前走著，望著他微溝
    的背影，想到一生光輝的歲月，公冶勤不禁替他掉下了眼淚。

    　　忽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高聲叫道：「韋大俠！請等一下。」

    　　韋明遠回過身來道：「你還有什麼事？」

    　　公冶勤抽出一卷書道：「這是夫人臨走時交給我的，要我送到梵淨山去，大俠
    一定會到那兒去的，請您帶去吧！」

    　　韋明遠展開一看，只見卷首題著：「癡人塚！」

    　　三個大字之後，是洋洋灑灑的一番血淚情史，正是敘述他與杜素瓊的全部遭遇
    ，韋明遠一邊流淚，一面念著，直到最後的兩句：「地老天荒！從此人間情常在；
    海枯石爛，而今塚中魂相依！」

    　　忍不住掩卷唏噓，策馬急馳而去！

    　　夜色深罩在梵淨山，韋明遠將身子藏在黑暗裡，望著一間小樓的窗子發怔，雨
    絲菲菲，淋濕了他的衣裳。

    　　窗紙上有燈光映著三個影子，他知道那是朱蘭在替兩個孩子上夜課，琅琅的書
    聲隱約可聞。

    　　韋明遠用手擦了一下眼淚，低低地輕語道：「蘭妹！孩子們，我不來看你們了
    ，因為見了你們的面，我會更加深了自己的內疚，我不是一個好丈夫，更不是一個
    好父親，請你們原諒我的自私吧。瓊妹已經等待我太久了，你們是最後一樁心事，
    我只想遠遠地望一下你們的影子，我就安心地去了……」是的，朱蘭，另倆孩子，
    是他唯一的心事了，上次在杜素瓊的墓旁，他已替自己安排好了歸宿。

    　　剩下的只是一些心願未了。

    　　他首先到玄真官中，見過了慎修，以及一些隨他創天龍派的夥伴，紅塵歷一劫
    ，他們的道心更堅定了。

    　　他把碎心人的事情告訴了老道士，老道士沒表示意見。他又把文抄侯、聶無雙
    、文梅姑的骸骨送回他們的故里安葬，本來想也許可以碰見祖師天龍子的。

    　　可是天龍子如閒雲野鶴，他也就算了。

    　　到家鄉拜過祖墳，天龍谷也就是他早年投師學藝的幽靈谷，拜辭過天龍大俠姬
    於絡與天香娘子的雙棲塚，歸還拈花玉手，默禱一番，接著就到關外去，原意想告
    誡韋紀湄一番的，不想反得了他的死訊，他難過了一陣，覺得反而心安了。

    　　在途間他又到洞庭之濱，默吊一陣蕭媚，把紀湄的死訊告訴她，雖然她聽不見
    ，但紀湄總是她的孩子。

    　　他又吊過湘兒的墳，姑蘇城中寒山寺畔再聽一次淒涼的鐘聲，他又告訴了紀湄
    的死訊，因為她愛過這孩子。

    　　同時在寒山寺中，他意外地發現了天竺神僧法印，法印已虔心禮佛，無意向他
    爭雄了，這件事令他十分欣慰，雖然是無足輕重的怨嫌，總算又了一樁，他願意在
    瞑瞑歸去時，心中的懸念愈少愈好。

    　　一切恩怨都已清了，除了蕭環。

    　　可是他找不到她，也不想找到她，即將結束的餘生，不須多惹情波了……窗上
    的人影漸漸地模糊，想是朱蘭將燈芯撥小了。

    　　接著他聽見朱蘭的聲音道：「孩子們睡吧。」

    　　韋明遠禁不住又輕輕自語道：「睡吧！孩子們睡吧！蘭妹！我也要睡了，我太
    疲倦了，這一覺我要睡到永生，再也不起來。」

    　　說完他輕輕地移動身子，直向杜素瓊的墳墓而去。

    　　夜間夾著閃電，使他在閃光中將墓碑都看得很清楚，望著那空著的墓穴，他安
    慰地笑了一下。

    　　「瓊妹！我來了，馬上就要跟你在一起了。」

    　　走到碑前，他準備做最後的一件事，把杜念遠替他們作的那篇傳記親自刻上去
    。

    　　一個電閃過來，怔住了。

    　　空白的地方忽然有了字跡，也是刻上去的。

    　　是誰在這兒留字呢？他簡直無暇思考，急著想看那字跡。

    　　藉著晴空中一點微光，他慢慢地讀著。

    　　心跳了，跳得很厲害，這字跡太熟悉了。

    　　是杜素瓊的。

    　　明遠：感君癡情作伴，振指留字時，內心激動，幾不成書。

    　　妾未死，妾不死，君亦不必死矣。

    　　天魔引耗力過度，妾僅一時虛脫而已，約計泰山會後四十餘日，妾又悠悠復生
    ，此四十餘日中，四肢皆冰，惟胸頭一點余溫而已，不意竟能不死。

    　　妾未死實與死無異，復生之日，兩鬢皆霜，皺紋滿面，已不復昔日之素瓊矣。
    九天梅雖能駐顏，卻不足抗天魔引之巨大損耗，昔日梵淨山主管雙成即為前例。

    　　妾無庸人女貌印生命之思想，知君亦必不以妾貌衰而見棄，然自度白髮英顏，
    實非其匹。

    　　委本意再度自尋了斷，又恐君一念情癡，不改身殉之念，乃忍死須臾。

    　　嗣後深山古洞中為妾容身之地，所伴著惟一枝玉笛，一腔愛君之情。

    　　君雖屆中年，英姿依然，蘭妹雖逾不惑，風韻不減。環師妹初度而立，尤其青
    春，君未來歲月似錦，望為妾珍重此生，妾所願也。

    　　妾今生得知己如君，實為無上之幸，今後山居歲月，當終日馨香為君禱也。

    　　若體妾愛君之意，盼勿存覓妾之念，即便陌路相逢，恐君亦難識妾矣。

    　　珍重！明遠，謹記妾言。

    　　字跡到這兒沒有了，韋明遠一掌推開墓穴，果然發覺人去棺空。

    　　「哈……瓊妹！你真傻！你沒有死，你老了，可是你不知道我也老了，丑了。
    天意要我們在一起，無論你在什麼地方，我也要把你找到……」

    　　豪雨！巨雷！都掩不住他的笑聲。

    　　他魁梧的身材不一會就消失在夜雨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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