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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七十六回　一別音容俱非非】

    　　說到這兒，她的臉上突然透出無比的堅決，在韋光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後開始
    脫掉身上的衣服，露出她棕色的胭體，望著韋光又喃喃地道：「韋哥哥，我第一次
    是這樣地見你，最後一次還是這樣陪你，你等著吧！我就來了！」

    　　含著無比的聖潔與堅決，她抽出韋光腰間的長劍，勇敢地刺向自己的胸膛，然
    後再向下一拉，讓腸腑整個流了出來。

    　　然後她像個木人似的，在鮮血淋漓的胃囊中拈起一顆青色的圓丸，剝去青色的
    外皮，立刻有一陣朱紅的光彩耀眼。

    　　把那顆朱紅閃亮的聖王丹塞進韋光的嘴裡，她像是完成了塵世的最後一件責任
    ，帶著滿身血跡倒向韋光的身上。

    　　是誰在山谷間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是誰在深夜裡持續著淒烈的悲號了當朝霞把艷麗塗紅了天幕，輕風將灰霧捲上
    了樹稍時，韋光才擦拭一下頰上的淚痕，默默地走到炭燼旁邊，眼角又不禁模糊了。

    　　一部分尚未全燃盡的樹根猶自發出裊裊的青煙，像是那癡情的女郎的幽靈在揮
    動她的雙臂，然後帶著無限的依戀，依依地升人青空，在微風中迸散了。

    　　韋光拾起一根樹枝，開始將小紅的骨殖攏在一堆，他似乎無法相信這烏黑的一
    堆焦炭，曾經是一個嬌美的女郎的化身。

    　　「可愛的女郎！你安息吧！總有一天我會攜著你的骸骨重歸那夢也似的小島，
    在那兒我將摒棄一切的世情俗務，伴隨著你的幽魂，直到永遠……」

    　　慢慢地脫下外衣平舖在地上，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掂起那一塊熾熱的骨灰放上
    去，拈得很輕，放得也很輕，就像是這些焦黑的骨塊依然具有感覺與生命，生怕重
    一點就會傷害了他們似的……骨上的熱度炙痛了他的手指，發出吱吱的聲響，透出
    觸鼻的焦臭，冒出絲絲的煙氣。

    　　然而他已經麻木了，麻木得全無感覺。

    　　生與死之間相距得多近啊！昨天，她還是一團活生生的血肉，今天她只剩下這
    麼焦黑的一堆了，一個活身的生命，一腔纏綿的癡情，都突然地消逝了，消逝得無
    影無蹤，到哪兒去了呢？

    　　那一陣青煙，一把烈火，把她帶走得那麼多，而留給我的卻那麼……不斷地替
    自己提出問題，卻無法替自己找到一個答案。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他的背後響起一聲佛號，韋光回身一看，卻見邋遢和尚合十而立，臉上一片漠
    然，肩上斜背著那個朱紅色的葫蘆，微怔之後，隨即指著地上的骨灰憤然地道：「
    大師！這就是你所說的劫數嗎？」

    　　邋遢和尚平靜地一點頭道：「無情劫火走一陣，還我無垢紅蓮身！她原為應劫
    而生，自然也應劫而去，生生死死何足戀，劫火之中現紅蓮，施主還有什麼看不開
    的？」

    　　韋光激憤地叫道：「我當然看不開！她純潔，她善良，她從來沒有害過人，卻
    得到這樣悲慘的下場，難道這也是天心之所在？什麼叫做劫數？為什麼盡是善良的
    人遭劫，假若天心是如此不公平的話，天道何足論……」

    　　邋遢和尚微微一歎道：「施主的思想又轉入魔道了，天心渺渺不可測，天意悠
    悠不可量，原非人智所能盡解，然而春華秋實，四時不變其序，夏榮冬枯，生長不
    滅其貌，足證天道自有其軌！」

    　　韋光搖頭道：「我不跟你抬槓講道理，我只知道小紅不該死，而她偏偏死了，
    有許多該死的，卻又偏偏活著，世情如此，天道何在？」

    　　邋遢和尚忽而大笑道：「施主這話更奇怪了！誰該死，誰不該死！誰該死而不
    死，誰不該死而死！施主昨日幾乎死了，而現在仍然活著，這位姑娘並沒有人要殺
    她，她卻偏偏自殺死了，可見生死之事，存之於天，行之於人……」

    　　韋光被他這一陣該死不該死的話弄得整個迷惑了，細想起來，覺得他的話似乎
    大有道理，然而小紅是真的該死嗎？

    　　想了半天，他雖然無法駁斥這是錯的，卻也不願承認這是對的，只得冷冷地道
    ：「大師有事儘管請便吧！我還要把這位姑娘的遺骸整理一下！」

    　　邋遢和尚微微一笑道：「死者已矣！生者可追！施主當真不要貧僧再效勞了嗎
    ？」

    　　韋光不耐煩地道：「不要了！」

    　　邋遢和尚從背後解下葫蘆，先對著嘴喝了一口，然後指著葫蘆笑道：「施主除
    了死去的這位姑娘外，就沒有其他想見的人嗎？」

    　　韋光被他擾得十分煩躁，一心只希望他快點走開，遂以更冷的聲音道：「沒有
    了！大師父快請便吧！」

    　　和尚哈哈一笑，背上葫蘆返身走去，口中作歌道：「見也難！別也難！一別相
    思萬重山！

    　　朝也盼！暮也盼！不見伊人淚闌干！

    　　肝也斷！腸也斷！春宵夢裡離人遠！

    　　更也殘，漏也殘，悠悠心事托管弦！立階不覺秋露冷，惟憶昔日長江畔！

    　　長江之畔何所事？此心與君共知之。

    　　風片片，雨絲絲，人到多情情轉癡，癡情綿綿何所以，正是淒淒斷腸時。

    　　與君久別離，相誓不相棄！

    　　君今不相問。妾將何所寄！

    　　有何寄？無所寄！惟對長空終宵泣！………」

    　　當歌聲漸近尾聲時，邋遢和尚的身形已經走得很遠了，可是他的歌詞卻觸動了
    韋光的心事，他的歌中唱出了另一個女子的幽怨，是誰呢？

    　　由長江畔三個字，他想起白紉珠……「一點也不錯！我與紉珠是在長江上認識
    的，這和尚分明是要告訴我紉珠的下落，而我卻忽略過了……」

    　　想到這兒，他立刻將地上的骨骸包好，提在手中，飛似的追在和尚身後而去。

    　　邋遢和尚走得很快，韋光追得也很快，兩個人一前一後，也不知走了多少路，
    更不知道追了有多久，韋光只知道自己已盡了全部的力量，用著最快的速度，都始
    終無法將距離拉近一點。

    　　追著，追著，當邋遢和尚在一個山谷口轉彎後，韋光再趕上去，已經失去了他
    的身形，同時也感到一陣從所未有的疲倦襲來，失望地停立片刻，最後還是找了一
    片凸出的山石下，將身子蜷縮在裡面睡了。

    　　這一睡過了很久的時間，因為他從被邋遢和尚糊里糊塗移到那片山谷之前後，
    將近有兩晝夜沒有好好地休息過，這其間歷劫生死，最後目睹小紅慘死的情形，心
    神交瘁己臻極點，所以在邋遢和尚的身形消失後，他只覺得萬念俱灰，再也沒有比
    安靜地睡一覺更重要了……朦朧中，他彷彿覺得有人在他身上推拿著，由於那個人
    的手法很怪異，每一接觸，他都感到無比的舒適，而體內的真氣也隨那人的手掌而
    流轉，本來他想張開眼睛來看看那人是誰，可是說也奇怪，任憑他如何努力，那兩
    層眼皮彷彿重如千鈞，怎麼也睜不開來，最後他將心一橫，生死由命，便什麼都不
    管了。

    　　又過了一陣，他才覺得動手的那人，不禁手法怪異，而且在功力上也深厚異常
    ，在掌心間透過來的灼熱中，好像有著一股異常的吸引力，誘使著自己的真氣似欲
    脫體飛出，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心意如何，但是根據自己所知練氣經驗，深明其中厲
    害，若是由得真氣離體，立將變成癱瘓，所以在驚詫中，他又趕緊運足心神，盡力
    地抵抗那股引力，使真氣不至外洩。

    　　再過了半天，他漸漸感到對方的引力減弱了，而自己的真氣也由虛體而凝成實
    質，再由實質化為虛無，可以不經心志的控制而自動發揮抗力，同時四肢百駭，也
    感到舒坦無匹，精神充沛，長嘯一聲，由地下平飛而起，眼睛也可以自由睜開了。

    　　這一看卻不禁使他大是震驚，原來他方才無意間一長身，僅只是在手臂上使了
    一點力，沒想到會把身子拔到三四丈，才消除了衝力，此刻自己並未提氣，而身子
    卻像是一片秋葉，慢慢地向下飄落。

    　　「難道這片刻之間，我的功力會進步到這種程度嗎……」

    　　在一團無法置信的猶疑中，他慢慢地腳踏實地，才看見原先倚身之處，盤腿坐
    著一人，身披袈裟，頭上卻留著長長的青絲，一臉疲容，非常眼熟。

    　　再仔細認了一下，他失聲地叫了起來：「環師姑，你怎麼變成這樣子了……」

    　　原來那人正是蕭環，在梵淨山中共聚時，她還是個少女，其後隱約聽說她投在
    捻花上人門下，把輩分也升高了一級，卻沒有想到會在此地不期而遇。

    　　蕭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才回聲道：「韋光，你還認得出我？」

    　　韋光乍遇親人，心中十分激動，興奮地叫道：「環師姑，您還是老樣子，只是
    ……」

    　　蕭環微微一歎道：「我老了……」

    　　韋光看她的長髮中已夾著絲絲斑白，也激動地道：「不！師姑，你還不算什麼
    老，聽說您已經改了名字，叫什麼一了蕭環輕歎道：「我原不姓蕭，也不知我原來
    叫什麼名字，嚴格說來，這一了才是我的真名，你以後也這樣叫我吧！」

    　　韋光搖頭道：「不！我始終只知道您是環師姑，師姑，您怎麼到這兒來的？」

    　　一了緩緩地扶壁起立，顯得十分軟弱，低聲道：「隨你這麼叫吧！反正我跟你
    們見面的機會也不多了，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韋光這才想到剛才替自己推拿的人原來是她，看她那種疲弱的樣子，一定是損
    耗了很多的功力，不禁感激地叫道：「師姑！原來是您在成全我！幹嗎要把自己累
    成這個樣子呢……」

    　　一了輕吁了口氣道：「不是我成全你，你服下聖王丹後，因為不知用法，將藥
    力積存在體內，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白白地損耗了，我得到離垢大師的囑咐，替你打
    通關節，引發藥力，不想你的根基如此深厚，差一點助人不成，反把自己也拖垮了
    ，你現在感覺如何？」

    　　韋光感激無狀，吶吶地道：「我也不知道，只感到收發真氣都無法由心，但是
    真力卻自動地隨著心意運行……」

    　　一了深歎一口氣道：「這就行了！我還真怕會糟蹋了那顆靈藥……」

    　　韋光怔了一怔才道：「聖王丹真有那麼大的效用嗎？」

    　　一了點頭道：「當然了！這顆靈藥乃天地精華所革，用之不以其道，實在太可
    惜了！」

    　　韋光仍是不信地道：「那藥是一個老頭子煉的，他自己服了三顆，也沒有發揮
    多大效用，我還給逍遙散人服了一顆，只救活了他的性命……結果那兩個人還是死
    了……」

    　　一了深歎道：「一飲一啄，莫非前生注定，煉藥者未必能全知藥性，採薇翁與
    逍遙散人命中注定該死，仙丹也救不了他們的命，大概世上只有你一人該有此緣…
    …」

    　　韋光又怔了一下，覺得她的口吻與那個邋遢和尚如出一轍，乃又問道：「師姑
    ，您說的離垢大師是不是那個邋遢和尚。」

    　　一了臉現敬容道：「不錯，舉世之間，只有這一人是真正的前知達者，江湖上
    無數殺劫風雲，完全在他的知覺之中。」

    　　韋光不信地道：「看他那樣年輕，實在不像個有神通的高僧。」

    　　一了輕輕一歎道：「真正的高人並不是從外表上能看出來的，至於離垢大師的
    年歲，就更無法猜測了，我師祖捻花上人在開始受戒為僧時，他就是那個樣子，悠
    悠歲月，何曾在他身上著半點痕跡呢……」

    　　韋光大驚失色道：「有這回事……」

    　　一了輕笑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這是我們出家人的事，你永遠
    不會明白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今天我在此地等你，卻是離垢大師安排的！」

    　　這一點韋光是相信的，因為他能來到此地，完全是追蹤邋遢和尚而至，現在想
    來，倒是他的存心安排了。

    　　一了經過片刻的休息，神氣漸見恢復，略整一下衣服，準備離去，韋光連忙問
    道：「師站，你要走了？」

    　　一了頷首道：「是的，證緣而來，緣盡而去！」

    　　韋光依依地道：「你要上哪兒去？」

    　　一了平靜地道：「我從來處來，當往去處去，大概我們還有一次見面的機會。」

    　　韋光怔怔地道：「那麼我呢，那和尚好像還告訴我……」

    　　一了輕輕地笑道：「離垢大師對一切都會有安排的，你我之事，他只交代到此
    為止，假若他對你另有指示，那是你的遇合，我也不能再告訴你什麼。」

    　　說完她輕輕挪動身子，向著韋光的來路行去，韋光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不知
    該說些什麼，一了走出很遠了，突然回過頭來間道：「韋光，你父親近況如何？」

    　　韋光連忙道：「他老人家很好，杜阿姨跟我母親現在都跟他在一起，他們在天
    龍谷。師姑，您是否要看他們去？」

    　　一了連連搖頭道：「不了！不了！相見自有日，我不去了……」

    　　說著她的步子猛然加快，轉過山谷後就不見了。

    　　韋光慨然仁立，良久之後，才移動腳步，向著另一方向行去。

    　　這是一條荒煙的山徑，長草把路都蓋住了，顯見得久無人行，可是韋光總覺得
    暗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動著他，使他踏著長草，循著一點模糊的路跡前進。

    　　走出很遠後，他來到一方巨石之下，前面已無通路，石上卻傳來隱約的人聲，
    韋光略一沉吟，心念方動，腳下已自然產生一股彈力，將身子朝石上拔去。

    　　剛縱上石邊，驀地一股勁風當面襲到，韋光腳下未穩，不自而然地雙手一揮，
    掌上內力湧出，迎著那股力道拍去，砰然聲中，有一塊小石墜了下來。

    　　韋光這才發現那襲來的勁力竟是這塊小石子，不禁微微一愕，因為這石上四無
    人蹤，只有幾丈之外是十幾株老松，蒼翠接天，枝幹大可合技。

    　　驚念未畢，松後己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喝道：「來人止步！此地是私人靜修之處
    ，不容騷擾！」

    　　語聲沙啞冷漠，韋光不禁有點生氣地叫道：「雖然是私人的靜修場所，也該事
    先發個通知，不聲不響就加以暗襲。未免也太霸道一點！」

    　　樹後隨即發出一聲怒叱道：「混賬！你是哪來的野男人，存心找死是不是？」

    　　韋光還來不及回話，樹後又發出一塊石子，這次手法更絕，無聲無息，語落石
    至，也只有淡淡的一掠灰影。

    　　韋光舉手一劈，掌緣切著石子，將它擊落在地，心下頗為吃驚，因為那發石之
    人，腕勁強得出人意外，可是他此時顧不得許多，怒喝一聲道：「你出來！天下哪
    有這麼不講理的人！」

    　　雙足一蹬，身形急射，對準發石之處撲去，同時掌下也聚足了勁。

    　　人至掌也至，直擊向一株巨松之後，遂見黑影一恍，在樹後電射而起，他如山
    的掌勁擊在樹身上，生生將那株巨松擊為兩截。

    　　轟隆巨震後良久，聲音才歇了下來，他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全身黑衣的女子，
    連臉上也用厚厚的黑紗蒙住了，只有長長的頭髮技在肩上。

    　　那女子似乎為韋光的功力所驚，怔了一會兒，才怒叫道：「你認為有了這身功
    夫就可以在此任意撒野了！」

    　　韋光氣沖沖地道：「胡說！這兒既是私人禁地，你就該在下面立塊說明的牌子
    ，否則林泉無主，你怎能禁止別人前來，再說我就是誤闖了來，你也該好好地說明
    ，怎麼一出手就那等重力暗襲，假若不是我也會點武功，豈非糊里糊塗地死在你手
    下……」

    　　那女子冷笑一聲道：「此地無徑無路，你冒冒失失地闖上來就是該死！」

    　　韋光勃然大怒道：「我從來也沒有見過像你這麼不講理的女子，你究竟是誰？
    為什麼要把臉蒙起來？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個女子好似已經被這幾句話激怒了，突地搶身進來，雙
    掌如飛，一陣猛攻。

    　　韋光倉促應招，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她的攻式封住，同時心中卻不禁一動，
    因為這女子所用的招式，他看著十分熟悉，所以又叫道：「你到底是誰……」

    　　那女子一言不發，攻招更急，韋光迫不得已，只得使出於午經上的功夫，雙掌
    一錯，架開她的雙手，同時一臂斜探，迅速無匹地扯下她臉上的黑紗，同時發出一
    聲驚呼，萬分激動地叫道：「紉珠你……」

    　　面紗之後，倩容宛然，正是他朝夕牽掛的白紉珠。

    　　可是白紉珠卻像呆了似的，一言也不發，她的眼睛卻瞪得大大的。

    　　韋光又急叫道：「紉珠，怎麼了！你不認我了……」

    　　白紉珠的雙手在空中亂抓著，口中焦急地叫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
    字……」

    　　韋光忘情地大叫道：「我是韋光，難道你連我都忘了……」

    　　白紉珠的身子一震，隨即又大叫道：「不！你不是韋哥哥，韋哥哥早死了。你
    一定是邢潔那個鬼丫頭叫來騙我的。」．

    　　韋光大是焦急，搶到她面前叫道：「紉珠！你瘋了，難道你連我的樣子都認不
    出來了！你的眼睛難道是瞎了不成……」

    　　白紉珠突地大叫一聲，雙手掩著臉，飛快地向後跑去，韋光莫名所以，但是他
    好容易才找到白紉珠，自然不肯放棄，遂也緊緊地在後面追著。

    　　白紉珠的確是像瘋了一般，她飛跑的時候，連路都顧不得選擇，有好幾次她竟
    是對著一些小樹衝過去，將樹撞折了，然後再前進。

    　　那些小樹雖然擋不住她的身形，然而樹上的枝椏卻刮破了她的黑衣，甚至於還
    劃破了她的皮膚，而她卻毫無所覺，依然跌跌撞撞地跑著。

    　　韋光急得在後面大叫道：「紉珠……不要跑！你等我……」

    　　白紉珠也許是沒聽見，也許是故意不理，腳下不但未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衝出里許遠近，一峰迎面，由峰腳轉出一個女子，一把抱住白紉珠的身軀，同
    時急呼道：「白姑娘，你是怎麼了……」

    　　白紉珠氣喘喘地叫道：「邢姑娘，快告訴我，那男人是不是韋光？」

    　　韋光這時也衝了過來，認出那女子正是神騎旅中四大弟子之一的邢潔，自從那
    一次群雄大會後，他奮不顧身地追了廣成子的陵穴後，再也沒見到她，卻不知她們
    怎會遇到一起的。

    　　邢潔手中還抱著白紉珠，眼睛卻緊盯著韋光，良久之後，才激動地大叫道：「
    韋公子，真的是您來了……」

    　　白紉珠大叫一聲，身子軟軟地倚在邢潔懷中昏了過去。

    　　韋光愕然良久，才滿懷疑惑地道：「邢姑娘，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邢潔的臉上猶自充滿著激動，遲疑半晌，才幽怨地道：「韋公子，原來你並未
    在洞中遭難……」

    　　韋光焦急地道：「這些事等一下再說，你先講紉珠怎麼了，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的，她怎麼見我都不認識了………，」

    　　邢潔淚落如雨，哽咽地道：「白姑娘的眼睛瞎了。」

    　　「瞎了？是怎麼瞎的？」

    　　「哭瞎的。」

    　　「啊」

    　　邢潔拭了一下眼淚，淒楚地道：「自從您進了洞之後，白姑娘也追著進去了，
    我……怕她一個人大孤獨，也陪著她進了洞，雖然我們緊跟在您的後面，可是進洞
    之後，卻一直沒找到您的蹤跡，在洞中轉了很久，也遇到許多驚險，最後終於被秦
    無極制住了，一直等到白太公把我們解救出來，在洞中的時候，聽說您的下落不明
    ，我與白姑娘都以為您遭了不幸，白大公將我們帶到此地後，白姑娘為了傷感您的
    不幸，終日哭泣，沒多久就把眼睛哭瞎了……」

    　　韋光如癡如呆地聽著望著白紉珠昏迷不醒的臉，見她已經憔悴了許多，尤其是
    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此刻猶張開著，然而眼珠呆滯，確實是失明的樣子，不禁在心
    中湧起無限的歉疚，默然無言。

    　　邢潔又幽怨地道：「白太公將我們攜到此地後，原是要我們研習武功，將來好
    替你復仇的，可是白姑娘的心情一直沒有平靜過，雙眼失明後，她用黑紗將臉也裹
    了起來，她發誓今生再也不讓第二個男人看到她的臉……」

    　　韋光內疚更甚，在邢潔手中將白紉珠接了過來，撫著她瘦削的臉頰，硬咽道：
    「紉珠，你也太癡了，幹嗎要這樣苦自己呢……」

    　　邢潔忽然悲不勝抑，失聲痛哭起來，韋光聽見哭聲後，抬頭望著她，只見她也
    清瘦了不少，身上穿著白衣，頭上繫著白巾，不禁驚問道：「邢姑娘，你是替誰守
    孝？」

    　　邢潔止住哭聲，幽幽地道：「替您，我們都以為今生再也不能見到您了。」

    　　韋光不覺一怔，但他在邢潔的眼光中立刻明白了這層意思，只是不知該如何開
    口才好，邢潔緩緩地在頭上解下白中，輕輕一歎道：「想不到您吉人天相，依然是
    好好的，我們真太傻了。」

    　　韋光仍是無言可答，只得改變話題道：「紉珠也是的，眼睛看不見，總應該聽
    得出我的聲音……」

    　　邢活淒然地道：「公子看得見別人的改變，卻不知道您自己變了多少，假若我
    的眼睛也像白姑娘一般的話，只怕再也無法認出公子了。」

    　　韋光一怔道：「難道我的聲音也改變了嗎？」

    　　邢潔淚珠盈盈地道：「妾身與公子交往日淺，然而白姑娘卻與公子誓共生死過
    ，對您的聲音應該永銘心頭，她假若聽不出來，公子自然知道是否改變………，」

    　　韋光想了一想，才知道自己由於久服蛇毒之故，聲調一定大有改變，平常未曾
    注意，現在經邢潔一提，連自己也聽出不像從前了，悵然良久，才長歎一聲道：「
    造化弄人，在短短的三年中，改變的事情太多了。」

    　　邢潔頓了一頓才問道：「公子是什麼時候從洞中脫險的？」

    　　韋光詫然地道：「很久了，你們對外面的事一點都不知道嗎？」

    　　邢潔搖頭道：「我們與太公潛居在此地，連山口都沒出過，整個地與世隔絕了
    。」

    　　韋光又是一歎道：「話要說起來是太長了，我們還是先去見過太公，慢慢再談
    吧！」

    　　在一個雅潔的崖洞裡，有四個人在莊嚴而緊張地對坐著，韋光一手中握著明母
    丹，另一手持著一根銀針，腕節微微有些顫抖，神情顯得有些猶豫。

    　　白紉珠的眼睛仍是那麼空洞無光，等了很久，她才以急促的聲音叫道：「韋哥
    哥，你快開始吧！我真想能馬上看到你的樣子，否則我怎麼也不相信你還活著，韋
    哥哥，你怎麼還不動手呢？」

    　　韋光的嘴唇動了一動，但最後仍未發出一點聲音，白太公見狀知意，頓了一頓
    後，還是替他把話講了出來：「珠兒，明母丹可治眼疾，只是傳聞中的事，效果究
    竟如何，卻從未有人試驗過，你最好還是把得失之心，看得淡一點。」

    　　韋光立刻道：「是的，而且你必須在心平氣和的狀態下接受治療，因為此物稟
    性屬陰，你一焦躁，內火上升，沖淡了藥性，此舉立成徒勞，而世上再也找不到第
    二顆明母丹了。」

    　　白紉珠煩躁地道：「這是我生死存亡的關鍵，你叫我怎麼不著急呢………」

    　　韋光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不禁長歎無語，坐在一旁的邢潔突然道：「白姑娘，
    那你還是把韋公子當做死了一般。」

    　　白紉珠一愕道：「他明明沒有死，我怎麼能把他當做死了呢？」

    　　邢潔仍是以冷漠的聲音道：「你根本看不見，怎麼知道他沒有死呢！」

    　　白紉珠頓了一頓，才失聲叫道：「原來你還是在騙我，韋哥哥的聲音我怎麼也
    不會忘記的，這個人我聽著就覺得不對，你為什麼騙我呢………」

    　　韋光與白太公俱是一怔，邢潔擺擺手，阻止他們出聲，然後冷冷地道：「我不
    得不騙你，因為我不能看著你每天在松樹底下發呆，這個人是韋公子的哥哥，也是
    神騎旅的首領，他帶來了韋公子的死亡確訊……」

    　　白紉珠的臉色初是一變，繼而陷入無比的失望中，邢潔用手一比，韋光也迅速
    無比地用銀針刺進明母丹，波然輕響中，丹上滲出一滴晶液。

    　　他再趕緊將晶液滴到白紉珠的眼睛裡，白紉珠呆呆地坐在那兒，一動都不動，
    對於明母丹的晶液滴入眼中的事恍如未覺。

    　　韋光緊張地用手擠著丹珠，使晶液不住地滴進她的眼中，左右更移，直到他手
    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膜。

    　　白太公才一伸手，觸在白紉珠的昏睡穴上，讓她的身子倒在懷中，韋光才深深
    地吐出一口氣，朝邢潔一笑道：「邢姑娘，還是你行，否則我真不知道要怎樣才能
    使她安靜下來。」

    　　邢潔淒然一笑道：「哀莫大於心死，只有心死了，人才會對一切都不在乎。」

    　　韋光歎了一聲，無言可答，轉把眼睛睹定白紉珠，只見她在白太公的懷中睡得
    特別安靜，白太公的雙手在她的眼角上輕輕地揉著……沒有多久功夫，白紉珠的身
    子微微起了顫動，然後忽地坐了起來高叫道：「咦！我可以看得見了……」

    　　隨著她的叫聲，每個人都露出了興奮的笑容，白紉珠的眼光在四周轉了一圈，
    明眸中閃著異樣的光亮，最後落在韋光身上，先是怔了一怔，繼而像飛一般地撲了
    過去，摟著他的脖子，激動萬分地叫道：「韋哥哥，果然是你，我終於看見你了韋
    光卻不知道對她說些什麼了……白紉珠摩擦著他的臉，他的頭，他的身上，以夢一
    般的聲音道：「韋哥哥，真的是你，我總算看見你了，這三年來，我雖然眼睛看不
    見，可是我一直在心裡畫著你的影子，每天我都在松樹上刻著你的名字，想像著你
    的聲音，叫著你，在無比的黑暗中，只要想到你，我就好像摸索到了光明，韋哥哥
    ……」

    　　每一個人都被她感動了，連白太公都覺得眼角上湧起一陣從未有的潤濕。

    　　突然白紉珠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驚呼，用手指著洞口，現出無比的恐怖。

    　　大家都跟著望去，洞口巍然站著一條怖人的身影，黑衣黑紗，竟然又是那詭異
    莫測的秦無極。

    　　韋光的背對著洞口，根本就看不見，由太公與邢潔原本可以看見的，可是他們
    全神都貫注在白紉珠身上，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到的。

    　　然而他的出現卻給洞中每個人都帶來了莫大的震驚。

    　　秦無極以那種特有的冷漠聲調道：「你們想不到吧！我來了半天了，本來我可
    以趁你們疏神之際，毫無困難地殺死你們，可是我不願意那樣做，秦某手下，從來
    就沒有不戰而死的敵人！」

    　　白太公立刻就恢復了平靜，憤然起立道：「秦無極，約期未到，你來做什麼？」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白老頭，你別做夢了，秦某不是傻瓜，雖然我並不怕你
    們三個老傢伙聯手合攻，可是我還不願意費那麼大的事，個別消滅總是方便得多，
    你出來吧！」

    　　白大公正容地道：「秦無極，三年前老夫饒你一命，是因為念你這一身修為不
    易，總想給你一個自新悔過之機，再者也是因為你惡跡未彰，不忍心斬盡誅絕，誰
    知道縱虎貽患，你竟變得越來越壞，這三年中，老夫隨時都可以找到你，就因為受
    了限約所拘，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可怨不得老夫了！」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白老頭，三年的時間可以有很多改變，秦某也不見得再
    像從前那樣好欺侮了，不信的話，你可以出來試一試！」

    　　說著轉身離洞，飄然外出，韋光第一個按捺不住，就想跟了出去，白太公卻神
    色莊嚴地把他叫住道：「光兒，今天你不准出手！」

    　　韋光急叫道：「大公，這魔頭此刻功力精進，您一個人恐怕是……」

    　　白太公肅然地道：「我曉得，他敢公然出頭挑戰，必定有著相當把握，你縱然
    屢膺異遇，也不見得一定能勝得了他。」

    　　韋光不信地道：「孫兒在天龍谷中，曾經逼退過他……」

    　　語尚未畢，洞外的秦無極已大聲笑道：「小子！你別替自己吹了，那次在天龍
    谷我是中了你的詭計，被毒蛇咬了一口，雖然我身攜辟毒珠，可是我發現那毒性質
    特異，珠子竟然解不了，所以才故作大方把珠子送給你們，我急著離開是為要去解
    除蛇毒，其實以你那點本事我連看一眼都沒有興趣，虧你還有臉自吹自擂……」

    　　韋光在洞中怒叫道：「胡說！你分明是被我傷害逍遙散人的體毒嚇跑的！」

    　　秦無極在外面頓了一頓，才冷笑一聲道：「小子的腦筋倒不算笨！你猜得很有
    道理，那一天我的確是被你特異的體質嚇了一跳，不過我不是怕你，那時我若要殺
    你，仍然易如反掌，只是我對你的體質很感興趣，我留著你的命是為著要研究其中
    的道理，終於被我發現了你體能的來由，現在那些毒蛇都被我得來了，從你的啟示
    上使我又增加了一成功力，現在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沒有人能加害於我了……」

    　　韋光聽得神色一驚，心中承認他的話確然無虛，以他那份武功造詣，若再服下
    蛇毒變異其體質，確實很少再有人能制裁他了。

    　　白太公聞言也是一動，突地走到韋光身畔，附著他耳朵，以極細的聲音道：「
    光兒，你記住我的話，今天不管我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許衝動，而且要盡一切的方
    法留住這條命，通知天龍子與捻花上人，要他們特別注意，他們現在大概是在……」

    　　洞外的秦無極又在發聲催促了：「白老頭！你到底敢不敢出來？」

    　　白太公神色莊嚴地作了最後的交代，才移身向洞外行去，韋光怔怔地接受指示
    ，移步走到洞口，白紉珠與邢潔要想跟出去，卻被韋光攔住了道：「我們就在這兒
    看著吧！」

    　　白紉珠頗為憂急地道：「韋哥哥！太公跟你說些什麼？」

    　　韋光深慮地搖頭道：「太公不讓我們去得太近，因為他們交手的時候，完全是
    性命之搏，勁氣範圍很廣，我們的功力不足，離近了反而使他老人家有所顧慮，無
    法發揮。」

    　　白紉珠才不再問了，與邢潔兩人都擠在他的身畔看著。

    　　白太公走到秦無極身前丈許之處凝神而立，秦無極雙手反負，從容地道：「白
    老頭！你把後事都交代清楚了？」

    　　白大公輕輕一笑道：「老夫行年百餘，遲早都準備一死，沒什麼可交代的！」

    　　秦無極嘿嘿冷笑道：「你別裝蒜了！你在洞中跟那小伙子咬了半天耳朵，似為
    我不知道嗎？不過我倒是勸你再交代一遍，因為那小子恐怕要陪你一起上西天，無
    法完成你的遺囑。」

    　　白太公不動聲色地道：「你怎麼對一個年輕人都放不過？」

    　　秦無極陰笑一聲道：「那兩個女娃娃都可以放過，惟獨這小子不行，他年紀雖
    輕，卻構成我的絕大威脅，秦某行事向來不作冒險的打算，今天一定要宰了他永杜
    後患，因此我建議你把後事重新交代一下，以免抱憾終天。」

    　　白大公笑笑道：「不必了，老夫雖覺大限在即，卻不一定是在今天。」

    　　秦無極大笑道：「那你就打錯主意了，秦某今日發誓必定不放過你們兩個人！」

    　　白大公未作表示，韋光也忍氣吞聲，毫無動靜，秦無極等了片刻，才以驚疑的
    聲音道：「白老頭，你當真不另作打算嗎？」

    　　白太公軒然長笑道：「老夫活到這麼大，從未改變過任何決定，言出如山，你
    可以開始了。」

    　　秦無極一掌輕揮，望似柔弱無力，白太公卻十分凝重，身形不動，體內勁氣湧
    出，毫無抗拒地硬受了一掌，空中微聞一聲輕爆。

    　　秦無極的身子自動地退了一步，白太公卻肩頭微晃，胸前的衣衫上陷下一隻很
    明晰的掌印。

    　　兩人都沒有任何表示，隔了一陣，秦無極才低哼道：「白老頭，你的不壞身法
    火候已到極頂了！」

    　　白大公也朗聲道：「秦無極，你的透骨掌勁果然大有門道！」

    　　秦無極嘿嘿冷笑道：「豈敢！透骨掌傷皮而不透骨，已經落了下乘，而你那不
    壞身法，保住了內腑卻保不住衣服浮皮，可見我們都還有不至之處。」

    　　言下雖然輕鬆，卻已明白點出白太公受了傷，白太公未作表示，仁立在洞口的
    韋光卻大是心驚，覺得秦無極武功果然已深不可測。

    　　以白太公那等修為，而且還隔了丈許遠近，也抵不了他虛空一掌，足見白太公
    先前所作的那些交代，絕非杞人之優，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愁容。

    　　秦無極等了片刻，又狂傲地道：「白老頭，咱們雖是生死之爭，卻要絕對公平
    ，方纔我打了你一掌，你硬受了下來，現在該我硬挨你一掌了！」

    　　白大公朗然地道：「賊子！憑你這句話倒還像個英雄！」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秦某這些日子來，不遇像樣一點的對手，絕不親自動手
    ，除了你們三個老傢伙外，秦某只在一個人手下有過敗績……」

    　　白太公不覺略略動容道：「是誰？」

    　　秦無極略頓一頓才道：「那是一個女子，名叫杜念遠，秦某三年前在你們聯手
    合攻下，才不支而敗，可是那女子卻完全不用武功，僅仗著心胸的佈置，就使我吃
    了她多次大虧，看來她真比你們要強得多了……」

    　　白太公乘他在說話疏神之際，驀地兩指輕彈，射出一股指風，秦無極猝不及防
    之下本想出手阻擋，但是忽然想起剛才要硬受的諾言，半途撤回了手，挺了一挺胸
    膛，聽任那股指風襲在前胸的心坎穴上。

    　　這一指的力道好似十分勁厲，發時無聲無息，觸體重若千鈞，而且是至堅的剛
    勁，秦無極本來也是鼓著剛氣硬接的，兩剛相擊，聲發如金玉互撞，爆出一蓬火花
    ，守勁已衰，攻勢未退，迫後他立刻又化柔力，再度迎上。

    　　他胸前的衣服早被洞穿了，白色的肌膚被指勁逼陷下寸許的深洞，然後才將那
    股強力消除，慢慢恢復原狀，皮膚上血跡盈然，印上鴨卵大的一塊破創。

    　　秦無極強忍片刻，才出聲大叫道：「好霸道的金剛指功夫，白老頭，看來這三
    年時間，你並沒有白白扔下。」

    　　白太公見功力薈萃的一指居然被他挺著挨過了，不禁長歎一聲道：「秦無極，
    老夫這百餘年來，從未服過人，今天算是真服了你了！」

    　　秦無極一言不發，驀地雙掌齊揮，身形也搶了進來，筆直拍向白太公的面門，
    白太公也鼓氣作勢鬚髮皆張，雙手還迎出去。

    　　轟然一聲巨響，直震得四壁俱動，山摧地裂。

    　　秦無極的身子被反彈到丈許之外，落地之後，身形略見踉蹌。

    　　而白太公仍釘在原地不動，只是他的雙手已經被震為碎粉，血肉飛濺，灑得四
    處俱是，雙目圓睜，神情彪猛。

    　　秦無極見狀也不禁微覺駭然，愕立躊躇。

    　　白太公忽而爆出一聲長笑，一字字極為清楚地道：「好！秦無極，好！」

    　　張口一道血箭，飛射而出，直罩向秦無極的面門，秦無極知道這是他百餘年功
    力集粹的最後一擊，倒是不敢硬擋，雙肩一晃，疾速無比地閃開了，那道血箭挾著
    掠空的呼嘯，一直響在無際的長空。

    　　秦無極的身形轉了一圈，又飛了回來，但是沒等挨近白太公時，白太公的身軀
    已經頹然倒下。

    　　白紉珠慘呼一聲：「太公……」

    　　搶著想撲出去，卻被韋光攔住了，秦無極望了一下白太公的屍體，然後才轉身
    對韋光冷冷地道：「小子，該輪到你了！」

    　　韋光掃了他一眼，臉色在悲憤中還維持著鎮定，緩緩地道：「秦無極，三年限
    期屆滿之日，在長城腳下，韋某定然單獨找你一搏！」

    　　秦無極嘿嘿冷笑道：「小子別做夢，只怕你等不到那一天來臨！」

    　　韋光一言不發，只把手在洞中的蔓籐上輕扯一下，立有一聲轟隆巨響，一塊數
    十方丈的巨石自洞頂的峰上急墜而下。

    　　秦無極的身形只搶進一半，立被那股壓頂的勁風追得往後退去，等他在塵霧瀰
    漫中定下神來的時候，那塊巨石不僅將洞口堵得死死的，甚至於連白太公的屍身也
    壓在石塊下面了。

    　　當一切都歸於平靜後，在那塊巨石上站著一僧一尼，僧人蓬頭垢面，正是那邋
    遢和尚離垢大師，女尼身披袈裟，長髮披肩卻是原為蕭環的一了。

    　　兩個人都默然不作一聲，山風吹著他們寬大的僧衣，獵獵作響。

    　　良久之後，離垢才輕輕地道：「阿彌陀佛，總算又了了一劫！」

    　　一了臉色微動，嘴唇翁動很久，才微帶憤激的口吻道：「為什麼遭劫的都是好
    人呢？渺渺天心，當真是如此嗎？」

    　　離垢神色如恆，淡淡地道：「天心自有道理，道友已然皈依吾佛，怎麼還是如
    此看不開？」

    　　一了不以為然地道：「我只是對善惡的報應不明白。」

    　　離垢微笑道：「善惡無征無跡，道友作此結論似乎太武斷了一點，物無常態，
    世無常理，孰善孰惡之標準，只以人心去猜度是不夠的。」

    　　一了不禁語塞，半晌之後，才輕輕地道：「不管如何說，我總覺得大師對秦無
    極太縱容了一點，雖然我們出家人不應該牽入世俗糾紛，但是大師至少可以阻止他
    少做點壞事。」

    　　離垢大師微微一笑道：「道友以為貧僧有此能力嗎？」

    　　一了微愕道：「大師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無所不至，無所不能，難道也對付
    不了秦無極？」

    　　離垢大師笑而不答，突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道：「和尚的確沒有這個能力。」

    　　兩人都回頭驚顧，卻見石上不遠處站定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風情曼好，姿
    容妙麗，臉上透著一股秀逸之態，一了微驚呼道：「念遠，你怎麼來了？」

    　　杜念遠仍笑笑飄身而前，飛上了大石站在他們面前，在她的身後林中又轉出三
    個女子，卻是字文瑤、黃英與祝家華。

    　　她神態莊嚴地對一了點點頭，然後才對離垢露齒一笑道：「大和尚神通廣大，
    怎麼沒算到我們會不速而至？」

    　　離垢微微一怔道：「貧僧從不敢自誇對一切都能前知。」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大和尚太客氣了，你一手擾起江湖上萬丈巨濤，又一手
    想把它平復下去，我實在不明白大和尚是何居心？」

    　　離垢神色又是一動道：「夫人說些什麼？貧僧實在不懂！」

    　　杜念遠目中精光的人，緊逼著道：「大和尚，我不是打啞謎來的，我是為一個
    問題，專程來請教的、」

    　　離垢默然片刻，才雙手合才問道：「夫人有何見教？」

    　　杜念遠頓了一頓，才咄咄逼人地道：「我想知道大和尚要縱容秦無極到什麼時
    候？」

    　　離垢神態一驚道：「夫人這話從何說起呢？」

    　　杜念遠冷笑一聲道：「從敝親白嘯夫前輩由秦無極的羈困中脫身說起。」

    　　離垢神色大變，喃喃地道：「罷了！罷了！貧僧一生清修，卻想不到會毀於一
    旦，這都是孽！唉！劫數！劫數！劫數使然！夫復何言……」

    　　一了被他們這一陣談話弄得莫名其妙，詫然地問道：「大師，這究竟是怎麼一
    回事？」

    　　離垢閉目合十而立，寂然不答，倒是杜念遠冷冷地道：「問他也沒有用，他已
    經圓寂了！」

    　　說著輕輕一推，離垢的身體果然像一根木棒似的，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一了驟見一代高僧，如此寂然物化，倒不禁惋然歎息，跪在他的身邊，喃喃地
    替他念著經文，杜念遠冷冷地道：「哼！披著佛衣的騙子！」

    　　一了怫然地道：「念遠，我知道為了紀湄，你對我始終存著芥蒂，可是我現在
    已經跳出世俗，一心禮佛，我認為你應該對我放棄仇視了！」

    　　杜念遠哈哈大笑道：「紀湄的事我早就想開了，你不妨看看後面那三個人，她
    們都是紀湄的如夫人或准夫人，我可沒興趣再跟你吃那些陳年老醋！」

    　　一了回顧一下宇文瑤等三女，才慢慢起立道：「那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杜念遠笑笑道：「你弄錯對像了，我是罵這個和尚。」

    　　一了緊皺眉頭，問道：「離垢大師乃得道的高僧，雖然看起來年歲不大，實際
    上卻已有百餘的修為……」

    　　杜念遠笑笑道：「我知道他的本事很大，要不然還造就不了秦尤極那麼厲害的
    魔頭……」

    　　一了神色大驚道：「什麼？你說秦無極是離垢大師的門人？」

    　　杜念遠搖頭道：「門人倒不是，秦無極可是他的俗家子弟！」

    　　一了更驚奇了，連連搖頭道：「這……怎麼可能呢……」

    　　杜念遠正色道：「一點也不錯！秦無極在這短短的三年內，技業突飛猛進，甚
    至於遠超出子午經上所載的一切，早就使我動疑了，然而我一直猜不透正確的原因
    ，直到最近我跟紀湄兩個設法偷進秦無極的巢穴，在至尊教的總壇中，救出了光弟
    的岳父白嘯夫前輩，才約略地得知一點梗概……」

    　　一了連連搖頭，似乎還無法置信，繼續追問道：「念遠，你能不能再講詳細一
    點？」

    　　杜念遠想了一下道：「我也知道得不太詳細，這些資料都是由我零星搜集後，
    加以推測而得的，首先是我在召開群雄大會時，這個和尚已經引起我的注意，他雖
    未顯露武功，可是從他的談吐中，使我預感他的造詣一定很高，所以我沒讓他經過
    測試就放他通過了……後來我自己進洞之後，墮入了秦無極的掌握，而且也看見了
    秦無極的真面目，我發現秦無極的臉部輪廓，與這和尚十分相像，心中又多了一層
    懷疑，當時我也被他的外表年歲蒙住，想不到這一層上，直到我見到了白前輩後，
    才知其中原委。」

    　　一了緊張地問道：「白前輩怎麼說？」

    　　杜念遠道：「白前輩被秦無極羈留著翻譯經文，那些經文卻是用梵文寫的，白
    前輩對梵文的研究很深，可是他發現這些經文所記載的都是至高無上的武學。便不
    肯盡心翻譯，有時還故意製造許多錯誤，這和尚忍不住，便現身與白前輩質疑問難
    ，他才發現秦無極對這和尚極為恭順，甚至於有一次脫口稱他為爺爺！」

    　　一了搖頭慨歎道：「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杜念遠冷笑道：「其實也沒什麼想不到的，人總是人，任憑他思想如何超脫，
    總擺不開兒女之私，據我的揣測，秦無極之所以能發現廣成子的陵穴，先入盤踞，
    恐怕也是這和尚一手造成的，因為以秦無極的能力，絕對成就不了這麼大的事業。
    起初他以為單憑子午經中的一些武功就足以睥睨當世了，沒想到白太公等三老出現
    後，給秦無極一個迎頭痛創，所以他才搜羅得許多梵文經典，使秦無極的功力更進
    一層，這時他自己對這些經典瞭解也不夠，剛好白前輩等人也中了狡計被困在洞裡
    ，他才授意秦元極羈留白前輩，將經上的許多精處研悟出來。」

    　　一了想了一下才道：「白前輩呢？他同時也參悟了那些武功，如何還會受秦無
    極的控制？」

    　　杜念遠憤怒地道：「白前輩受到佛門金剛禪動功震散了四肢百骸，整日軟癱在
    床上，已經形同廢人，我用調虎離山計將秦無極騙開，找到他時，他已奄奄一息，
    對我們揭開這個秘密後就死了！」

    　　一了默然良久才道：「離垢大師也怪，他既是對秦無極如此，為什麼又指示我
    拯救韋光，叫我幫助韋光把聖王丹的藥力行開，使他能成為秦無極的心腹大敵。」

    　　杜念遠冷笑一聲道：「這或許是他的良知使然，他到底修為多年，對於是非正
    邪還有個觀念，據白前輩臨終前說，秦無極功力已成，漸漸不聽他的話了，他們最
    末一次的聚晤是吵了架分散的，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可是又不忍心自行出
    手制裁秦無極，只有另找別人來克制他了。」

    　　一了長歎一口氣，然後背轉身子，緩緩準備離去，杜念遠叫住她問道：「聽說
    你幫助光弟行功化丹，加長了內力……」

    　　一了點頭道：「是的，離垢大師告訴了我施行的方法，昨天才實施過，那藥力
    大概還得等一兩月才能真正地發揮開。」

    　　杜念遠又問道：「以光弟一人之力，能對付秦無極吧！否則我還要另作準備！」

    　　一了輕輕地搖頭道：「這個我可不敢亂作評定，不過多一分準備總是好的。」

    　　杜念遠沉思片刻又間道；「你要上哪兒去？」

    　　一了漠然的道；「由離垢大師這個例子看來，人要脫離世情實在太難了，因此
    我想找個深山古洞，把自己深深地藏起來。遠遠躲開一切的人。」

    　　說完她又搖搖頭，轉身徑直走了，杜念遠在她身後大笑道：「我敢擔保兩個月
    後在長城之下，一定可以再看到你！」

    　　一了的步子略停一下，但隨即加快了速度，幾經起落，終於隱在峰巒之後，完
    全地消失了。

    　　韋光在目擊白太公慘死後，幸而仗著白太公的精心佈置，才脫出了秦無極的毒
    手，根據白太公的指示，他率著邢潔與憂傷欲絕的白紉珠，找到了另一條通道，離
    開了那個傷心地方。

    　　他叫兩個女孩子自己趕到天龍谷去會合，然後再披星戴月，匆匆地執行白太公
    留交下來的任務。

    　　又經過一段長途跋涉，他總算到達目的地了。

    　　那是深藏在梅林中的一片廢寺，也是蕭環初次遇見捻花上人的地方。

    　　白太公告訴他捻花上人自從上次長城一別後，一直留在這個地方勤練清修，現
    在他奉命來找他，帶給他一個故友的噩耗，所以當梅林在望的時候，他的腳反而變
    得沉重了，對著那一角斜伸的紅牆，他簡直有點怕走近去。

    　　正在舉步躊躇的時候，驀然背後襲來一陣香風，還不等到他有所抗拒，腰下已
    覺微微一麻，穴道就被人制住了，接著有一個婦人的聲音輕笑道：「小伙子，你來
    得還真快，差一點就要誤了我的事了！」

    　　他只是行動受制了，眼睛與耳朵管用，瞪眼一看，那暗襲他的人，竟是秦無極
    的寵姬袁紫。

    　　這女人的身份很特殊，若在敵友之間，她一方面幫助秦無極為非作惡，一方面
    對他們韋家人又十分友善，尤其是在他母親與妹妹受到柳氏兄弟的欺凌時，她更出
    頭解救過她們，現在又突如其來地制住了自己，卻不知是何用意。

    　　袁紫又對他輕輕一笑道：「小伙子，你雖著急，我不會傷害你的，不過我要叫
    你看看，你心中敬若神明的世外三老，究竟高明到什麼程度！」

    　　說著一把將他提了起來，走進了寺門，腳上輕微得不發出一絲聲息，甚至於連
    地上堆積的灰塵上，也未留下一點腳印，韋光對她深厚的功力，倒不禁感到驚奇了。

    　　袁紫在破殿中看了一下，然後將他安放在一尊神像之後，以輕得只有他能聽見
    的細聲說道：「小伙子，安靜地在這兒躺著，瞧老娘與老和尚鬥一場法！」

    　　韋光不知道她要如何鬥法，可是他現在連開口的能力也都沒有，只得乾瞪著眼
    ，用目光來表示心中的憤怒。

    　　袁紫將他安放妥當後，才輕拍一下身上的灰塵，然後用手虛空一彈，殿角那一
    面安放在高架上的破鼓，立刻發出咚咚的聲響。

    　　鼓聲響過不久，殿後施施然出來一人，韋光認得正是捻花上人，依然是出家打
    扮，身披僧衣，手中捻著一枝綠色的梅花。

    　　他先對袁紫打量了一番，才以平靜的聲音道：「大嫂怎麼會來到這荒山古寺的
    ？」

    　　袁紫此時完全收斂起目中的精光，變得像個普通婦人一般，微微一笑道：「特
    來求大師慈悲！」

    　　捻花上人一怔道：「大嫂對老僧有何求？」

    　　袁紫帶笑道：「小婦人絕意世俗世情，欲從大師學佛。」

    　　捻花上人又掃了她一眼道：「佛門廣大，不渡無緣之人！」

    　　袁紫仍然笑道：「佛云：『入我門來即是緣』，今日小婦人能入大師之門，足
    證有緣！」

    　　捻花上人又是一怔道：「想不到大嫂的佛理如此精通！」

    　　被藏在神像後面的韋光卻憤然想著：「她當然精通佛理了，你做夢也想不到她
    曾是峨嵋山上的尼姑出身，但願你警覺一點，別上了她的當……」

    　　果然袁紫格格一聲嬌笑道：「小婦人一向對佛家很感興趣，因此偶爾也看看佛
    理，得便的時候，也到廟裡聽過老和尚說說法！所以對佛家的道理略有一知半解。」

    　　捻花上人雙目緊注著他，眼中光華微閃，半晌無言，袁紫也依然臉含微笑，雙
    方俱無甚動作，只有僵縮在佛像後面的韋光感到十分緊張。

    　　他知道捻花上人是在運用梵音心動的神效，去推測袁紫的心思，關於這種功夫
    的威力，他曾聽過一次，尤其是以前蕭環用來對付鬍子玉等人，更是別具效用，所
    以他一則喜，一則以憂。

    　　喜歡的是袁紫在那種神秘心功的透視下，必定無所遁形，憂的是袁紫的偽裝被
    拆穿後，捻花上人不知將如何對付她。這女子雖然是秦無極的一夥，可是從她數度
    對韋家人的優遇上，他多少是有點感激的……」

    　　半晌之後，捻花上人的臉上泛起一點異色，喃喃地道：「奇怪，奇怪……」

    　　袁紫輕輕一笑道：「大師奇怪些什麼？」

    　　捻花上人將頭微搖，仍以難以深信的神色道：「從大嫂面相視之，似非佛門中
    人，然而大嫂的內心，卻又像道心甚堅……」

    　　袁紫故作不解地道；「大師真不愧是有道高僧，除了會相面之外，還會看人的
    心事。」

    　　捻花上人沉吟深思不語，韋光在暗中卻不禁歎息了一聲：「完了！完了！真沒
    想到她跟秦無極學到這麼多，連梵音心功都無法測知她的真心，這個老和尚可能會
    危險了……」

    　　袁紫又輕輕一笑道：「佛門修律在心，大師既然得知小婦人心中道念已堅，自
    不應以貌取人，拒小婦人於佛門之外。」

    　　捻花上人將頭微搖道：「大嫂一心向佛，何處不可清修，貧僧道行淺薄，恐怕
    也無法對大嫂作何幫助！」

    　　袁紫的臉上裝出失望之色道：「小婦人遠涉關中，來到此地，大師不肯加以開
    導，居心何忍！」

    　　捻花上人臉色一動道：「貧僧正是對此不解，天下名山古剎甚多，大嫂為何偏
    偏找到此地來呢……」

    　　袁紫嘿嘿笑道：「這一點小婦人自己也不知道，小婦人曾經三嫁，俱夭所天，
    遂知塵情無望，心中只想出家，藉著青燈貝葉，以終此生，此念才萌，暗中好似有
    一種無形的力量，將我引到此地，見到大師之後，立刻就感覺到大師就是小婦人欲
    投拜之人！」

    　　捻花上人訝聲道：「真有這種情形嗎？」

    　　袁紫極為自然地道：「小婦人只知道說出心中之感覺……」

    　　捻花上人的雙目又緊盯住她，好像又在用心功來測試她說的真或偽，袁紫含笑
    而立，臉上反而透出一片安詳的神光，只有暗中的韋光焦急異常，卻苦幹身上不能
    自主，口不能言。

    　　捻花上人又等了許久，才輕輕一歎道：「貧僧這幾天以來，常感心血來潮，智
    珠不寧，卻想不到是應在大嫂身上，這大概真是佛家所謂的緣吧……」

    　　袁紫聽他的口氣已經鬆動了，立刻歡聲道：「多謝大師慈悲，賜予收錄門下。」

    　　捻花上人搖頭道：「收錄是不敢當的，貧僧自己也不能算個正式的出家人，更
    無所謂門牆，大嫂即是因緣而來，貧僧最多也只有竭盡所知，提供大嫂作為參考而
    已！」

    　　袁紫微笑道：「小婦人也不想真的出家，只望大師指示迷津！」

    　　捻花上人默然片刻，才一正神容答道：「大嫂想問什麼？」

    　　袁紫雙目低垂，沉思片刻才道：「如何能成佛？」

    　　捻花上人一驚道：「這個問題太難了，貧僧無法回答！」

    　　袁紫開目正聲道：「出家人不修佛，還修些什麼？」

    　　捻花上人想了一下才微笑道：「道家求仙，釋家學佛，其實人間何嘗真有仙佛
    ，那只是代表一個修為的境界，而且是一個虛無縹緲、永遠無法達到的境界！」

    　　袁紫哦了一聲道。「原來仙佛都是騙人的玩意。」

    　　捻花上人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仙難證，佛難求，然而它是修道人一個至
    高無上的境界，仙佛之途，存心於乎，心之所至，無遠勿屆，因此仙佛可在心頭得
    之，心中有佛，則身不能成佛，亦庶幾近乎佛！」

    　　袁紫緊接著問道：「如何在心頭得佛？」

    　　捻花上人莊容答道：「佛道無他，求其心淨，淨而靈生，則目有視而不見，耳
    有聽而不聞，身有感而不受，鼻有嗅而不辯，舌有味而不覺，五官六髒，具而不存
    ，是謂之空，則佛生於無形無蹤，不知不覺之中……」

    　　袁紫忽然一笑道：「大師在開玩笑了，這是不可能的。」

    　　捻花上人道：「一心歸於空明，這並不難！」

    　　袁紫哈哈大笑道：「大師可曾聽過紅蓮和尚的故事？」

    　　捻花上人搖頭道：「貧僧參的是野狐禪，很少聽聞其他高僧的行跡！」

    　　袁紫神秘地一笑道：「其實這倒是個很通俗的故事，說從前有位得道的高僧，
    佛理深妙，修為年久，聲名大著，而且持戒清嚴，獨自一人在深山古寺中清修，當
    地的太守慕名請他下山弘揚佛法，他也拒絕了。」

    　　捻花上人插口道：「修行分出世與人世兩種，那位高僧參的是出世之禪，自然
    不應流入世俗。」

    　　袁紫微微一笑道：「大師請聽我說下去，那位太守堅邀被拒，心中不平，於是
    出具重金，請了一個紅妓女，名叫紅蓮，在半夜時分，化裝為良家女了，到寺門外
    痛哭，那位高僧即是出家人，心腸慈悲，就將紅蓮喚入寺中，免得她孤露風霜。紅
    蓮進去之後，捏造了一段淒涼的身世，博得老和尚的同情後。忽然捧腹呻吟，極為
    痛苦，老和尚自不免要動問原因，紅蓮說她生了一種怪病，每受了風寒，就會腹痛
    不止，必須與一個男子裸體相擁，肚臍對著肚臍，才能止痛。」

    　　捻花上人淡然地問道：「結果怎麼樣？」

    　　袁紫也淡淡地道：「那位高僧本著救人之仁懷，雖然覺得這件事不太妥當，出
    於無奈，也只得從她一次裸擁，經紅蓮百般挑逗，終於卻不過人欲……事後那位太
    守持著風流殘跡，連同四句七言詩，送到那位老和尚那兒，他已經羞憤自盡了。」

    　　捻花上人仍是淡淡地問道：「那詩是怎麼寫的？」

    　　袁紫笑笑道：「前面兩句我忘了，後面兩句是『千載一點慧根水，流入紅蓮兩
    片中！」

    　　捻花上人雙目微抬道：「大嫂說這個故事是什麼意思？」

    　　袁紫抿嘴笑道：「小婦人因為大師講了那片大道理，才想起這個故事，覺得以
    一位修為多年的高僧，猶無法視而不見，感而不受，更何況是其他人呢！」

    　　捻花上人輕歎一聲道：「只能怪那位高僧的慧根太厚。道心不夠堅定……」

    　　袁紫忽而變聲嬌笑道：「那麼大師的修為夠了沒有？」

    　　捻花上人神色微動，詫聲道：「大嫂莫非也要考驗貧僧一番？」

    　　袁紫哈哈大笑道：「小婦人怎敢考驗大師，只是另有一人對大師還不放心，他
    與大師約期將屆，不知道大師的修為是否夠資格與他一較上下。」

    　　捻花上人低聲驚呼道：「秦無極……」

    　　袁紫點頭微笑道：「不錯，我是秦無極的代表，特別來提醒大師一聲勿忘赴約
    ，同時也想看看大師的修為到了什麼進境了…．」

    　　捻花上人默然良久，才微微一歎道：「你不必試了，貧僧到現在還沒有猜透你
    的身份，已經自承不如，只是不明白你是用什麼方法避開的梵音心功追索的？」

    　　袁紫得意地笑道：「那是一種天竺的秘定功夫，本來只有原名，勉強音譯出來
    ，不妨稱之日幻合意法，當你用梵音心功搜索我心意之時，這種意法便會依照我的
    心意，幻成感應，令你產生迷覺，以為所得到的是我真正的意向。」

    　　捻花上人默然片刻才歎道：「罷了！請你轉告秦無極一聲，三年之約，貧僧已
    經認輸了！」

    　　暗中的韋光聽得此言，也不禁心中一沉，然而由於白太公之死，使他知道秦無
    極的功力造詣，的確已超三老之上，倒也怪不得捻花上人臨陣而退……誰知袁紫卻
    冷冷一笑道，「你想退出三年之約，恐怕還不能這麼容易吧！」

    　　捻花上人神色又是一動道：「秦無極還想怎麼樣？」

    　　袁紫扁著嘴笑笑道：「秦無極沒有交代什麼，倒是我特別為你練了一套妙舞，
    不試試你的定力，我豈非白費了一場心血？你聽過諸天多羅魔舞這個名稱沒有？」

    　　捻花上人的臉色一驚，剛把手舉到肩上，袁紫已經在一聲蕩笑中雙手猛地一揚
    ，她身上的衣服忽然自動地退除了下來，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膚。

    　　暗中的韋光不禁又是一驚，不知她還將做出什麼事難以入目的醜行，誰知袁紫
    僅只裸著身體，繞著捻花上人的四周慢慢地走著。

    　　她雖然已至中年，那身材卻無可否認，非場美妙，曲線均勻，配稱得宜，尤其
    是那股成熟的風情，使得暗中的韋光也為之心跳。

    　　他曾見過小紅的胴體，那是一種處女的純熟的美，與袁紫大不相同，可是這不
    同處，卻全在意會而無法言傳。

    　　袁紫邊走著，雙臂自然地揮動著，舉手投足間，都顯示著美感，一種說不出來
    的美感，也是一種只有身為男子，才能領略的美感。

    　　捻花上人寂然不動地站著，手上仍是捻著那一枝綠梅！臉上一無表情。

    　　袁紫走了幾圈之後，才慢慢地停止了動作，再徐徐地拾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身
    上，走到神像後面，提起韋光，向守門外走去，捻花上人如癡如呆地站著，既不阻
    擋，也沒有任何表示。

    　　走到寺門外五六丈處，袁紫放下韋光，拍了他一掌，使他恢復了行動，然後才
    歎息道：「小子，走吧！要想除去秦無極，靠這些老傢伙是不行的。」

    　　韋光看她一眼，心中說不出是何感覺，返身又朝寺中行去，袁紫叫住他道：「
    別去打擾那老和尚，讓他安安靜靜地死吧！」

    　　韋光不禁一頓，止住腳步道：「就憑你那場舞能殺死捻花上人？」

    　　袁紫微微一笑道：「諸天多羅魔舞的威力哪裡是你能領略的？當年佛祖釋迦牟
    尼在成道之前，受西方魔女摩登迦以此舞誘惑，差一點也失了把持，自古佛祖僅一
    人，那老和尚又算得了什麼？」

    　　韋光不信地道：「你作舞之時，我也在旁邊，並不感到有什麼厲害？」

    　　袁紫大笑道：「那是因你年輕，更因為你不是出家人，要知道幹得愈久的柴，
    愈容易起火，這種心靈的魔火專門是用來對付出家人的，那老和尚修的既非正宗禪
    道，是乾柴加上熱油，遇火未有不燃之理。」

    　　韋光仍是不信，繼續向寺中走去，袁紫在後面大笑道：「小伙子，你不聽我的
    話，一定要給老和尚找難堪，那不關我的事。」

    　　韋光仍然不理，一徑向寺中走去，來到大殿之中，只見捻花上人木然而立，神
    情呆滯，彷彿也成了一尊石像，他連忙招呼道：「大師……」

    　　叭嗒一聲，捻花上人手中的綠梅掉了下來，身子也慢慢地向後倒去，更令韋光
    吃驚的是他的下身，那一襲寬大的袈裟齊腰而下，完全是濕淋淋的，好像經水浸過
    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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