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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四十一回　韶意惟寄三兩語　郎情盡在不言中】

    　　慎修與澄空也戒備著，只有蕭環與杜素瓊飲咬自如，西門泰由於他肩頭的神鷹
    受了傷，最是忍耐不住，厲聲就指著道：「無知女娃，你站出來，本座要看看你憑
    什麼敢口出狂言！」

    　　蕭環斜了他一眼道：「你是想較量？」

    　　酉門泰哼了一聲道：「說較量似乎太看得起你了。」

    　　蕭環微笑著道：「我不願跟你較量，因為你除了會先使扁毛畜生替你賣命外，
    真要論手上功夫，可淺薄得很。」

    　　西門泰仰頭狂笑了一陣，才朗然道：「對付你這樣一個女孩，也要勞動我的神
    禽，傳言出去，豈非讓人笑掉大牙？」

    　　蕭環仍是笑著道：「這麼說來，你那個扁毛畜生比你還要厲害了，人不如禽，
    你怎麼還敢老著臉皮叫做禽神呢。」

    　　西門泰厲聲叫道：「你少逞口舌之利，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要到座上抓你出
    來了。」

    　　蕭環在座上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搖搖頭道：「麼魔小丑，難成氣候，就憑這
    種風度，與市井流氓無賴何異，四神幫若全是這種人物，前途也就堪虞……」人在
    說著話，身子慢慢地離開，四神幫中諸人，個個都有點不好意思，尤其是西門泰，
    更是羞愧難當。

    　　杜素瓊乘蕭環經過她桌前，低聲道：「你小心點。」

    　　蕭環亦低聲道：「我知道！四神幫就是這兩個傢伙還不知深淺，所以我想摸摸
    他的底細。」』

    　　社素瓊默然一點頭，蕭環裊裊地走至座前道：「咱們怎麼過手法？」』

    　　西門泰收去了臉上那種激怒之色，緩聲道：「悉聽姑娘之便。」

    　　蕭環抿嘴笑道：「說你一句沒有風度，你立刻變得彬彬有禮起來，從諫如流，
    尚屬可教。」

    　　西門泰臉上肌肉微一抽動，仍耐著性子道：「姑娘請莊重些，快些劃下道兒來
    吧。」

    　　蕭環倒被他說得臉上一紅，纖手微抬道：「那麼我們在掌上換幾招吧。」

    　　西門泰點點頭，雙腳一錯，站成一個頗為奇特的姿勢，然後道：「姑娘請賜招
    吧。」

    　　蕭環望著他腳步所站的姿勢，略一沉思，然後探出兩指，疾如電閃，猛地襲向
    他的前胸。

    　　西門泰身軀一長，腳尖點地避過，然後原式不變，在空中倒轉身軀，變成頭上
    腳下，罩將下來。

    　　蕭環毫不驚慌，仰面向著他，雙腳前劍後弓，右臂曲肘，不變前指之勢。四座
    一直在屏息靜觀，見他們一招未交，然後雙方所發的招式，彷彿都超出了武學的常
    規，不由微露異色。西門泰在空中，看見了蕭環所采的守勢，也是一驚，沒有貿然
    下擊，身軀一轉，飄至旁邊落下，蕭環也收起架式，面向他而立。

    　　西門泰沉吟了一下才道：「姑娘用的是什麼功夫？」

    　　蕭環不答反問道：「台端所用的是什麼功夫？」

    　　西門泰又遲疑了一下才道：「我用的自創的靈鶴拳法！」

    　　蕭環笑道：「我第一眼看出來了，所以趕快臨時創了一套靈蛇指法，鶴蛇相搏
    ，山中時常可以看見，所以我們這兩套功夫，實在都只能算是剽竊，說不上是自創
    。」

    　　西門泰臉上又是一紅道：「姑娘知道鶴蛇之搏最後是誰屬？」

    　　蕭環道：「我可以像蛇一樣在地上盤一天，你卻不能像鶴般地空中飛一天，所
    以論功夫或許是我落下乘，論形勢還是我佔優。」

    　　西門泰歎了一口氣道：「姑娘心思靈妙，應變迅速，令人十分佩服。」

    　　蕭環笑道：「好說！好說！台端下一步將採用什麼身法？」

    　　西門泰詭異地一笑道：「姑娘目明似電，心細如髮，到時必可自知。」

    　　蕭環見了他神情態度，也是不敢怠了，連忙凝神以待。西門泰卻背負著雙手，
    在她的四周，慢慢地繞圈子，蕭環的目光一直隨他的身形移動，二人俱無出手的企
    圖。約摸過了盞茶時分，西門泰的姿勢仍是未變，蕭環微感不耐，纖掌抬處，攔腰
    橫掃過去。西門泰恍如不見，蕭環的掌風逼得他的衣服直飄，離身尺許，掌力全到
    了西門泰才吐氣開聲，左臂揮出，將她的掌勁封了回去，然後背負雙手，仍是以原
    姿勢，繞著她打圈子，蕭環的臉色卻越見凝重。方纔她出掌相試，只用了六成氣力
    ，但是由於是橫裡掃去，勁道就不至於此，西門泰信手一格，看樣子並沒用力，而
    且他老是兜圈子，也不知是鬧的什麼玄虛，思索了一會，她忽然想到與其坐以待敵
    ，倒不如以動制動，於是也一動身子，迎著他相反方向轉動起來。

    　　西門泰視若未睹，仍是照他原來的方法移動，蕭環因是與他的方向相反，速度
    倍增，二人對面的機會增多了，有好幾次她都想出招攻去，最後還是被西門泰臉上
    從容的神態懾得收住了手。轉了十多個照面，蕭環實在忍不住，斜裡橫身，又照他
    的後背切入一掌。西門泰連看都不看，反手一揮，又把她封了回去。兩掌相觸之際
    ，砰聲輕響，蕭環卻感到對方這一拂力量大了一點，觸腕生疼，心中也有點冒火，
    嬌叱一聲，追在他身後，雙掌連連攻出。

    　　綿綿的掌風中，西門泰忽然地回頭哈哈一笑，身形再拔起空中，然後又罩將下
    來。

    　　這一次可不像第一回那麼易於打發了，蕭環抬頭一看，只覺得自己全身每一處
    要害大穴，無一不在對方的控制中，而西門泰下降之勢，極是緩慢，彷彿沒用哪一
    擊才可奏效。

    　　慎修、澄空，甚至於杜素瓊都站了起來，他們都看出蕭環所處的逆境。

    　　西門泰降至離頂四尺之際，才臉含微笑，一掌按向她的頂門，另一手卻橫裡圈
    過，指向她腰門重穴。蕭環一看，自分無法躲避，忽而心頭靈光一現，想下了一個
    姿態。當下並不怠慢，立刻矮身望下，一掌豎在胸前，另一手卻隨意地掠了出去。
    「砰」「匐」兩聲輕響過處，西門泰的第一掌為她胸前之掌翻開為實，互接一招。
    他圈臂點腰的那一招，卻被蕭環那隨手一揮之勢，不但完全化開，而且還結結實實
    地打在他的背上，第二聲輕響就是因此而發。西門泰龐大的身軀擊出一丈開外，氣
    血浮動，步履不穩，顯見得受了傷。

    　　可是蕭環也沒有佔到便宜，她與西門泰所對的一掌，由於功力未能全注，被震
    得手腕脫了臼，疼得汗珠直淌。

    　　杜素瓊飛步出去，為她接了臼，開心地問道：「你怎麼樣？」

    　　蕭環苦笑了一下道：「還好，若不是我臨時想起我師祖教給我的一招，幾乎要
    吃不了兜著走……」

    　　西門泰道：「姑娘那一招叫什麼名字？」

    　　蕭環道：「師祖只做了個模樣，我也不知叫什麼，不過由姿勢看來，不妨可以
    稱『古佛拈花』！」

    　　西門泰跟著念了兩聲，不禁也苦笑了起來。

    　　杜素瓊卻對蕭環道：「剛才他用的不知什麼身法？」

    　　蕭環笑道：「我到最後才想通了，那叫呆鳥身法！」

    　　西門泰微怒道：「那一招叫『鵬搏九霄』，姑娘不知道最好不要亂說。」

    　　蕭環道：「你不要生氣，我不是說你，而是說我自己，俗話說：『呆鳥先飛』
    ，我若不是為了忍不住搶先出手，你那一招就使不出，我不是呆鳥是什麼？」

    　　西門泰愕然不知怎麼回答之時，忽地窗外紅影一閃，翩翩地飛進來許多彩色的
    蝴蝶，每隻都有菜盆大小。

    　　數九寒天，又是東北絕凍之地，這大批彩蝶之出現，實屬怪事。其他人還在翹
    望之際，蠱神祁天連的臉色上卻現出一種特異的神色。

    　　那些巨大的彩蝶進來後，一直在繞廳飛舞，眾人起初都在驚奇地欣賞，蓋以這
    些彩蝶色澤十分艷麗，奪目生輝。

    　　可是蕭環在注及祁三連的神情之後，內心突生驚覺，連忙出聲叫道：「大家快
    聚在一起！」

    　　杜素瓊與慎修、公冶勤、澄空等人，也覺得這巨蝶來得怪異，聽見蕭環的呼叫
    後，立刻圍攏在一起。

    　　蕭環目光一掃祁三連道：「這些蝴蝶可是閣下所豢養的？」

    　　祁三連微微一笑道：「是的，這叫斑蝶蠱，為世間五大毒蠱之一！」

    　　杜素瓊眉頭一別，忍聲道：「閣下將它們放出來是何意思？」

    　　祁三連笑道：「蠱蝶為我所有，卻非為我所放，這種蠱蝶豢之不易，稟性尤猛
    ，一放出來，不噬敵絕不停歇，所以我一向將它們密閉在一個竹簍中………杜素瓊
    急道：「那它們是怎麼出來的？」

    　　祁三連道：「這就要問你們了，竹簍是藏在蠱神壇秘室之中，那間秘室除我之
    外從無他人進去過，不過這間秘室可擋不住太陽神……」

    　　杜素瓊一愕失聲驚道：「閣下認為這是韋明遠放出來的？」

    　　祁三連詭異地一笑道：「我那秘室是巧匠東方未明兄的精心設計，除了韋明遠
    那等身手，別人要想摸進去還真不太簡單，天龍幫主既己來到此地，捨彼之外，別
    無他人！」

    　　杜素瓊微微一曬，正想答話，蕭環輕扯了一下她的衣服，杜素瓊會意止口，蕭
    環卻含笑道：「我看閣下喜動眉宇，好像有什麼得意的事情？」

    　　祁三連朗聲大笑道：「武林盛傳韋明遠英雄了得，據我看來也不過爾爾！」

    　　蕭環不動聲色繼續問道：「閣下此話似乎太狂了一點！」

    　　祁三連手指著空中的蝶群，笑得更為起勁道：「此蝶性子最烈，只要一現敵蹤
    ，緊相追逐，不得不已，它們既然能夠脫身來此，則韋明遠必定已遭蝶吻！」

    　　慎修等三個男人聞言俱都一驚，杜素瓊雖有急色猶能隱忍未發，蕭環則仍是一
    無所示，冷靜地道：「我不信這幾隻蝴蝶會有這麼利害？」

    　　祁三連手指一彈，笑道：「你也不妨試一下！」

    　　他的手指交相揮彈，由指隙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空中的蝶群受了音響的指揮
    ，立刻有兩只飛臨他們的頭上，直降而下。

    　　慎修觸目驚心，凌空揮出一掌，犀利的掌風湧上去，對那些巨蝶全無影響，也
    沒有阻遏它們緩緩下降之勢。祁三連又是一陣大笑，道：「彩蝶若是如此容易打發
    ，又怎能名列五大巨毒之一，你們等著慢慢領略吧！」

    　　蕭環與杜素瓊發現慎修的掌勁無功，也不禁流露出一絲驚愕之意。

    　　彩蝶已飛至他們頭頂一尺距離，口中探出長長的觸鬚，那絢麗的彩色，也變為
    十分可怖。

    　　眾人正在忙著準備應付之際，澄空忽而舉起手中巨鐘，猛擊出去。

    　　鐘身直接擊中了彩蝶，打得兩只彩蝶折須斷翅，在地上不住翻撲。

    　　祁三連睹狀大驚叫道：「喂！你手中的是個什麼東西……」

    　　澄空不答話，雙目仍是緊盯著空中往來翔飛的蝶群。

    　　蕭環卻安心地一笑，徐徐道：「天下無不可摧之堅，亦無不可挫之利，閣下這
    幾隻彩蝶並非天下無敵之兇物，當然自有克制它的東西！」

    　　祁三連目注澄空手中的巨鐘有頃，突然面上泛起猙色，呵聲叫道：「你縱然有
    此一鐘，亦難擋我群蝶齊攻！」

    　　語畢提口一聲長嘯，蝶群聞嘯之後，立刻飛集在他們頭上，巨翅所發出的風聲
    ，也清晰可聞。

    　　祁三連的聲音亦轉為凌厲，嘿嘿大笑道：「這群彩蝶還有一個名稱，叫做拘魂
    蝶，蝶吻一觸，名登鬼錄，我看你的大鐘能舞幾時。」

    　　在笑聲中群蝶蜂湧而下，澄空大喝一聲，舞起一片鐘影，可是這次蝶群變得乖
    巧了，鐘勁未至，它們立即展翅高飛躲避，鐘勁過後，它們又撲了下來，動作雖不
    迅速，卻構成了他們極大的威脅。

    　　澄空知道一切的掌勁兵器俱屬無功，只有他手中的驚神鐘還可以擋上一擋，是
    以毫不考慮，雙手掄鐘，潑風似地舞起，將眾人一起護住。

    　　雖然有兩三隻彩蝶躲避較遲，被鐘掃個正著，掉落在地，其他的蝶群仍在上盤
    旋不已。

    　　如是過了片刻，澄空的手臂已漸有酸痛之感，而蝶群凌厲的攻勢迄未少懈！

    　　汗水在他的頭上流了下來，慎修看著頗為焦急地道：「道兄！是否可讓我替你
    一下手？」

    　　澄空喘著氣道：「不行！這些毒蠱逼得很緊，只要疏忽一下，立刻就會被它們
    乘隙而入……」

    　　慎修急道：「道見之體力有限，如此長時消耗，總有力竭之時，…」

    　　澄空漲紅了臉，已無餘力分神答話。

    　　祁三連在一旁聽得很清楚，得意地狂笑道：「著哇！人非木石，總有精枯力竭
    之時，到那時候……哈哈……」

    　　他的笑聲並未繼續很久，因為場中局勢突然有了改變。

    　　那些凌空撲人的巨蝶似受到一種外來的暗襲，一隻隻無聲無息地停止了活動，
    恍若一片片高枝的秋葉，慢慢向地上落去。

    　　沒有多久功夫，但見滿地俱是蝶屍，連一隻活的也找不到了。

    　　眾人驚然四顧，廳門正中站有一人，神情飄逸，氣度懾人！

    　　祁三連不認識此人，但是他心中有個直覺——他是韋明遠！

    　　顧不得去審視地上的蝶屍，沉著臉，寒著喉嚨道：「閣下可是天龍掌門？」

    　　韋明遠瀟灑地跨前兩步，鎮定地道：「不錯！韋某特來拜候！」

    　　廳中之中，除西門泰發出一聲驚呼外，其餘之人俱都屏息寧待，然而各有表情
    則又大相迥異。

    　　澄空流露出的是驚異。

    　　杜素瓊與蕭環流露出的是安慰。

    　　慎修與公冶勤則表示出他們心中由衷的敬佩。

    　　至於鬍子玉、文抄侯與谷飛等人則更為複雜了。

    　　大廳中一時變得很寂靜，良久之後，祁三連出聲道：「閣下用什麼手法殺死了
    我的彩蝶？」

    　　韋明遠將手掌攤開，上面留著十數枚細如擰＋的鋼針微笑道：「這東西江湖叫
    做蝶須針，以蝶治蝶，倒是不錯！」

    　　祁三連搖頭不信：「彩蝶週身堅愈精鋼，豈是這小小的暗器所能奈何的？」

    　　韋明遠笑道：「你也許不會相信，可是這蝶須針卻是採用海外天荊樹刺所制，
    不但可以洞穿金石，而且還有驅蠱治蠱之效……」

    　　說著屈指一彈，一溜黑線帶著微風向祁三連的身前射去！

    　　祁三連大驚失色，正欲起身趨避，韋明遠已笑道：「我是怕台端不相信，特地
    送上一枚，讓台端過目，並無出手偷襲之意，台端不必太緊張。」

    　　祁三連臉上一紅，忙把移動的身形停住，頓覺袖子上微微一震，低頭一看，上
    面正插著一枚細黑的小針。

    　　手不由主地拈起一看，然後長歎一聲，將小針擲在地下，俯首無語。

    　　韋明遠的話絲毫沒有誇張，他只要有此一針在手，則所有的蠱都要無法得逞！

    　　韋明遠神態安詳地走了過來，先朝杜素瓊與蕭環微笑道：「你們受驚了。」

    　　杜素瓊淺笑一下道：「還好！你來得正是時候，再遲一步……」

    　　韋明遠道：「我以為你們不會打起來的，所以沒跟著進來，要不是有人通知我
    ……」

    　　蕭環突然插口道：「那蝶須針也是他給師兄的了！」

    　　韋明遠點頭道：「是的！他自己不大敢見你，所以央我前來解圍。」

    　　鬍子玉卻訝然道：「聽幫主之言，好似敝派另有能人進人！」

    　　韋明遠笑道：「不錯！闖入秘室，誤放毒蝶俱非我所為，韋某身為一派之主，
    縱然你們設下無數的圈套，韋某均正大光明以對，這先行私探之事，韋某尚不屑一
    為！」

    　　鬍子玉微微沉默一下才道：「其人可得聞乎？」

    　　韋明遠道：「這個恕我不便奉告！」

    　　鬍子玉低頭沉思不語，韋明遠卻目注澄空道：「道長極為面熟，只是韋某記憶
    不佳，記不起在何處見面了。」

    　　澄空作了一個稽首，欲言又止。

    　　杜素瓊立刻解圍道：「大傢俱是故人，敘舊不必忙在一時，刻下最重要的事是
    解決目前之問題。」

    　　韋明遠道：「這不算什麼問題，你們既然已經來過，禮數已盡，應該可以告退
    了。」

    　　文抄侯立刻道：「韋大俠遠道而來，怎麼連茶都不喝一杯？」

    　　韋明遠凜然地道：「本來我認為各位創派立幫，是想革面洗心，在武林有一番
    作為，所以才同意遣人前來造訪，方才見你們那一番待客的手段，覺得你們總難脫
    去下等江湖人的習氣，有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文抄侯勃然色變怒道：「韋明遠，你別欺人太甚。」

    　　韋明遠根本不理他，只回頭對杜素瓊等人道：「我們走吧。」

    　　五人剛欲舉步，四神幫中四神一起移步，攔在門口，韋明遠長眉一挑道：「你
    們意欲何為？」

    　　鬍子玉排眾而出，站在四神之前，道：「韋明遠，我想你一定明白，四神幫之
    設立，決非在武林插足。」

    　　韋明遠故作不解地道：「那你們想幹什麼呢？」

    　　鬍子玉眨著獨眼道：「你別裝糊塗，四神幫創立之目的，就是為了對付你。」

    　　韋明遠毫無所動，朗然一笑道：「韋某幸何如之，能得各位賞識，但不知各位
    將如何對付我？」

    　　胡於玉切齒厲聲道：「不擇手段，不計犧牲，殺死而後甘心。」

    　　韋明遠為他狠毒的語氣，逼得怔了一下才道：「以目前的情形論，你們是不肯
    放我走的了。」

    　　鬍子玉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們大多數人與你們都是仇深恨切，好容易碰上
    面，怎肯讓你輕易離去。」

    　　韋明遠雙手一攤道：「假若我一定要走，你們將用什麼方法留住我呢？」

    　　鬍子玉猶在考慮，文抄侯已經開口道：「我們四人各為你準備了一點東西，以
    之留駕或許並無太大把握，但也未嘗不可一試，但不知閣下興趣如何？」

    　　韋明遠一笑道：「文兄說得太客氣，此時此際可有我選擇的餘地？」

    　　餘人俱皆默然，鬍子玉突地發言道：「韋明遠，你真要沒有種接受，我們便任
    你安然離去。」

    　　韋明遠哈哈大笑道：「老狐狸，你真太聰明了，明知韋某不會在威脅之下折服
    ，你落得送個順水人情了。」

    　　鬍子玉淡淡一笑，文抄侯已微表不耐地道：「你到底作何表示？」

    　　韋明遠道：「我當然接受了，只是你們這番盛會，不知邀請多少人參加？」

    　　鬍子玉笑道：「主客僅閣下一人，但是如果隨行諸君也有興趣的話，當然一併
    歡迎。」

    　　韋明遠道：「既是他們可以不參加，我想請他們先行告退。」

    　　杜、蕭二女對韋明遠的性情已然熟知，不作表示，慎修卻頗為焦急地道：「掌
    門人何苦以寡敵眾，有我們在一起，多少總可以幫一點忙……」

    　　韋明遠微微一歎道：「師兄盛意可感，但是我深知今日之會必非易與……」

    　　慎修道：「那掌門人更不該單身犯險……」

    　　韋明遠莊容道：「惟其不易與，所以才請師兄退出，天龍幫對外尚有一年後丈
    人峰頭之約，今天我如有不測，那場約會就要師兄費神主持了。」

    　　慎修沉吟片刻道：「上官宇宙兄弟功力不凡，屬下難當此任。」

    　　韋明遠徐歎道：「我們組了天龍幫。就是自惹麻煩上身，師兄只好勉為其難了
    ，還有蕭師妹新膺奇遇，她或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蕭環略有惻色道：「師兄！您今天也不是必死之數，何以盡望壞的地方想呢…
    …」

    　　韋明遠笑道：「這是我一貫的作風，不管臨大敵也好，臨小敵也好，我總是希
    望能先將後事安排好，然後臨敵之際，我才可以一無牽掛！」

    　　這幾句話說得聲振金玉，豪氣四溢，眾人無分敵我，都不禁悚然動容。

    　　慎修默默地領著眾人，起立離開，杜素瓊走到韋明遠身側，望了他一眼，然後
    嘴皮動了幾下，卻未講出聲音。

    　　韋明遠根據她的嘴形，揣測到那句話大概是「早晚下三巴，預將……」

    　　這是李白的長干行，他在激動的心中，不由得暗中接著向下念道：「預將書報
    家，相迎不道遠，直到長風沙……瓊妹！假若我能無恙而生還，我一定儘先告訴你
    ，否則，我希望你別再存著從前那種念頭。」

    　　在無比的感動中，他也回報她一眼，一種雋永而神聖的情操在他心中升起，萬
    千種激情，盡在默默中表露無遺。

    　　蕭環走過時投給她一個含有深意的眼光，低聲道：「師兄！您多注意自己，無
    論何時何地，您都應該想到我會與您同在！」

    　　韋明遠怔了一下，才回過意來，忙回答道：「師妹！這次我不希望你再冒著危
    險來救我，你常令我感到欠你很多，再這樣下去，我會感到永遠也無法償還……」

    　　蕭環淒然地一笑道：「我從未給過您什麼，您也不欠我什麼……唉！現在講這
    些似乎不是時候，您還是多珍重自己吧！」

    　　慎修沒有說話，公冶勤無話可說，澄空似欲有所言，囁嚅了片刻，最後還是默
    默地走過。

    　　一行人都走了，韋明遠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文抄侯木然地道：「閣下可以開始了吧？」

    　　韋明遠雙手一揮，灑然地道：「開始吧！」

    　　四人都木然地，站著不動一動，韋明遠不禁詫然地道：「在下在等著各位大顯
    神通。」

    　　文抄侯輕呼三聲道：「我們雖然合組四神幫，卻是各自為政，因此還要閣下有
    意先光臨哪一個？」

    　　韋明遠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各位所準備對付在下之物可先告一下嗎，這
    樣我可以審度厲害有所抉擇。」

    　　文抄侯接道：「我們既號稱四神，當然各盡所長，其他人的我不清楚，我自己
    的那一關叫做幽冥路……」

    　　韋明遠淡笑道：「閣下還在玩那套驅屍作悵的老把戲。」

    　　文抄侯一撇嘴，接道：「那太低級了，舊調不堪重彈，閣下既為一代高人，我
    怎敢仍以那種俗調相對。」

    　　韋明遠頗感興趣地道：「既承文兄如此器重，在下就從文兄那兒先開始吧。」

    　　文抄侯一躬身道：「不勝榮幸之至，如此兄弟先走一步，少時胡兄自會引閣下
    前往。」

    　　說著飄身而去，其餘之人也逐次離開，谷飛臨走時，狠狠地盯了韋明遠一眼，
    寒著喉嚨道：「我希望你能順利地通過幽冥路，因為下一關就輪到我的了。」

    　　韋明遠哈哈大笑道：「谷飛你盡可放心，韋明遠若不死於鬼手，定然也不可能
    葬身獸腹。」

    　　谷飛冷哼一聲道：「那很難說，不過我總希望你命長一點。」

    　　說著急步離去了，西門泰與祁三連走時沒說話，一剎時廳上只剩了鬍子玉一人
    ，端著茶杯，呆呆地發怔。

    　　等了片刻，韋明遠忍不住催促道：「別忘記你是帶路的。」

    　　鬍子玉放下茶杯，壓低喉嚨道：「韋明遠！你還是走吧，何必跟他們逞一時之
    意氣。」

    　　韋明遠奇道：「你仇我之心，比海還深，怎地忽然替我打算起來。」

    　　鬍子玉道：「正因為我與你仇深如海，所以才不願你不明不白地死在別人手上
    ，我總希望有一大我能親手殺死你。」

    　　韋明遠不以為然地道：「難道你認為我今天必無幸理？」

    　　鬍子玉點頭道：「是的！雖然這二十年來你走足了運，處處逢兇化吉，遇難成
    祥，但是今天你想安然渡過四關，卻是絕不可能之事。」

    　　韋明遠不信道：「他們真有如此厲害？」

    　　鬍子玉道：「這四人論修為造詣是比不上你，不過他們並不是正面與你相對，
    每個人都仗著一些邪術異物，你就是退去了，也沒有人非議你。」

    　　韋明遠沉思了一下道：「胡老四，憑閣下剛才那番話，我十分高興，也十分感
    激，不過我還是不能離去，終我一生，從未退縮過一次，從前我功力不深，獨對六
    大劍俠，明知必死無疑，我也沒有皺過眉頭，現在怎可被這四個旁門左道的下流江
    湖人物嚇退。」

    　　鬍子玉道：「君子不逞匹夫之勇。」

    　　韋明遠沉下臉道：「自反而不縮，雖千軍萬馬，這怎麼能說是匹夫之勇。」

    　　鬍子玉一歎道：「你定要執迷不悟，我也沒辨法了，跟我走吧。」

    　　說著領先走出廳門，韋明遠默默跟在後面，走出後廳，迎面一派雪原，只有中
    間開著一條小徑，遠處雖有屋宇，卻在里許之外。

    　　鬍子玉手指前方道：「那裡就是文抄侯的幽冥路，通過幽冥路就是百獸崗，然
    後是千禽谷，最後是萬疊園，上天保佑你能連闖四關，在泰山丈人峰，我再祝你順
    利地擊敗天璇地璣上官兄弟……」

    　　韋明遠微笑道：「看來那時你還有打算。」

    　　鬍子玉道：「是的！我另外還覓得能人，不過他驕傲，非要等你打盡天下無敵
    手之際，他才肯出頭對付你。」

    　　韋明遠冷笑一聲道：「那你在天龍總壇下毒，半途向山主等人投書是何用意？
    」

    　　鬍子玉道：「那是給你一點警告，只要你今天能生離此地，不等你回程，我立
    可設法解除那些毒！」

    　　韋明遠默然一下道：「出乎爾，反乎爾，我相信你早先並不是如此計劃的。」

    　　鬍子玉笑道：「不錯，可是看了你方纔的氣度，我寧可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打擊
    你。」

    　　韋明遠道：「說要親手殺我，可是你的計劃仍不免因人成事。」

    　　鬍子玉神秘地一笑道：「一年後的事情很難說，到那時候你自然分曉，過去我
    或許說了許多空話，但是今後我發誓言出必行。」

    　　韋明遠不信地道：「我不懷疑你的改變，可是我不相信一年之後你會有那麼大
    的進展？」

    　　鬍子玉一笑道：「我……」

    　　剛說了一個「我」字，他立刻止口不語，韋明遠被弄得莫名其妙，瞪大了眼睛
    望著他。

    　　鬍子玉壓低了聲音道：「我自會有辦法，我相信你，所以我能這麼告訴你，可
    是我無法再說下去了。」

    　　韋明遠不解道：「為什麼？」

    　　鬍子玉的聲音放得更低，然後方道：「我已有了計劃，但是不能宣佈，閣下屢
    膺異遇，很少是靠著苦修……」

    　　韋明遠笑道：「我明白了，你大概是想動……」

    　　鬍子玉臉色突變，大聲道：「住口！我相信你，所以對你直言無隱，你怎麼…
    …」

    　　韋明遠道：「此地除你之外，別無他人，你怕些什麼？」

    　　鬍子玉道：「此地也許無人，但是一件事若是變成了語言就不能算是秘密，你
    一生中做過許多事，但是有哪一件你敢說是絕對秘密！」

    　　韋明遠想了一下不禁悚然，壓低聲音道：「老謀深算，我不得不佩服你，雖然
    我不齒你的計劃，可是我仍衷心希望你成功。」

    　　鬍子玉低聲道：「謝謝你，今生我能以你為仇，當是莫大之榮事……」

    　　二人再不說話，在默默的行進中，這兩個不共戴大的仇人竟有惺惺相借之意。

    　　在一片黑暗的屋子前，鬍子玉站定了身子道：「入門就是幽冥路，老夫只能伴
    送到此為止。」

    　　韋明遠望著那扇深閉的大門豪笑道：「我出身幽冥谷，闖過黃泉路，現在又要
    走幽冥路，看來這一生倒是與鬼有緣。」

    　　鬍子玉卻正經地道：「你最好小心點，我雖然是四神幫中護法，這四人也由我
    負責拉攏，可是對他們此刻的能耐，我恐怕還不如你清楚，這裡面的佈置除了文抄
    侯外，誰都不清楚話語未畢，門中傳出文抄侯陰陰的聲音道：「胡老四，你假用我
    們名義的那筆賬還沒算，現在倒又吃裡扒外了。」

    　　鬍子玉嘿嘿乾笑道：「文老弟，胡某本不該在此時扯腿。可是我不得不告訴你
    ，我現在正式辭去四神幫護法之職，麻煩你轉告別人一聲吧。」

    　　說完又對韋明遠道：「你多加小心了，但願在丈人峰頭，你我還有相逢之日。
    」

    　　語畢返身在雪地上飄然而去，文抄候在門內急叫道：「胡老四！等一下……」

    　　可是鬍子玉已經聽不見了，韋明遠目送著他拐著一隻鐵腳，在雪地上飛躍而逝
    ，不禁在神秘莫測中又帶著一絲惆悵。

    　　文抄侯在室內恨恨的罵了兩聲，又對韋明遠道：「鬼門關內香燭已俱，幽冥路
    上慰鬼歌起，閣下還等什麼？」

    　　韋明遠在惆悵中回味過來，豪聲地一笑道：「重門深閉。在下雖有求死之心，
    卻還沒有心急得破門而入。」

    　　文抄侯陰笑道：「這倒有理，閣下生非常人，死為異鬼，我理當遣鬼卒相迎！
    」

    　　語音一落，那兩扇門呀的一聲，緩緩地打開了。

    　　韋明遠望過去，只見一片烏黑，惟覺陰冷之氣撲人，他雖已至寒暑不侵的境界
    ，卻不禁隱隱感到寒意。

    　　提神凝氣，單手比在胸前，一步跨了進去，背後的門自動地閉了起來，將他關
    在無際的黑暗裡。

    　　韋明遠心中了無怯意，提聲朗吟道：「人道泉下黑，身歷信不虛，願得夜明珠
    ，毫光燭九幽！

    　　吟聲方罷，身畔忽有一個枯澀的聲音接著吟：「泉下苦無珠，磷火導君游……
    」

    　　韋明遠吃了一驚，忙朝發聲之處看去，只見兩具白骨，枯瘦的手中各持著一盞
    綠幽幽的燭炬，那炬身是用人的胚骨所制，頂上放出微弱的光芒。

    　　這景象雖然有些怖人，韋明遠卻因從前已見過多次，絲毫不覺恐懼，笑道：「
    二位大概是引路的鬼使了？」

    　　左邊那具白骨將頭點了一下，仍以前那種枯澀的聲音道：「昔為青樓女，紅燭
    呼廬娛行客！」右邊的白骨接著道：「今作黃泉使，青磷火鬼引歸人！」韋明遠聽
    罷微微一笑，帶點怒意朝暗中道：「文抄侯！你不該命兩個妓女來迎接我。」

    　　文抄候沒有回答，左邊的那具白骨卻接道：「娼妓並不可恥，市身市笑不市心
    ，生前粉紅，死後枯骨，貴為天子，富甲王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到頭來還不
    是與我們一樣！」

    　　韋明遠聽了倒覺得頗為有理，遂一笑道：「如此倒是我失禮了，就煩二位帶路
    吧！」

    　　那兩具白骨遂開始移動，在前慢慢走著，走路的姿勢卻是楚楚有姿，想來她們
    生前，確曾顛倒過不少章台王孫，走馬紈褲，韋明遠微有一點感慨，可是他並沒有
    放棄戒意與驚覺，在微弱的光亮引導下，一步步地向前走著。

    　　也不知走了多久，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也沒有什麼意外發生。

    　　韋明遠倒覺得有些不耐，出聲又道：「還要走多久才到盡頭？」

    　　前面的一具白骨答道：「不曉得，泉下的路是很長的，也許永遠不會有盡頭。
    」

    　　韋明遠一皺眉頭道：『那我們就永遠這樣走下去嗎？」

    　　枯骨道：「不曉得，泉下是很寂寞的。」

    　　雖是答非所問，卻給了韋明遠許多感觸，回首往事，不禁唏噓。

    　　走著走著，忽然在黑暗中傳來一種模糊的聲音，韋明遠傾耳聽去，卻又不甚清
    楚，忍不住又道：「這是什麼聲音？」

    　　枯骨道：「心有所思則耳有所聞，這只有你自己才會明白。」

    　　韋明遠道：「我聽不清楚，也不明白。」

    　　枯骨道：「泉下惟心神相通之人，才能互相感應，你專心聽去，自然會清楚明
    白。」

    　　韋明遠心不由主地凝神聽去，果然略略有些明白了。這是一個女子的慢聲低吟
    ，聲間倒是頗為熟悉，隱約可辨：「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客易去，樓頭殘夢
    五更鐘，花低離離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韋明遠聽罷心中暗忖道：「這是思婦怨詩，不知是在哪兒……」

    　　正想之間，那聲音又響，這次彷彿更近了一點。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見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地
    難為情！」

    　　韋明遠又忖道：「這聲音頗為熟悉，這詞意尤為纏綿，但不知是誰家女子……
    」

    　　就在他一心去探索這個問題，竟忘了身在何處，此來是為了什麼……前面兩具
    引路的枯骨亦不知何時隱去，可是此刻周圍竟微微有些亮光，雖是暗昏昏不辨東西
    ，卻能看見前面的路。

    　　因此韋明遠仍在不斷地向前走著。

    　　那吟詠之聲更清楚了，彷彿就在不遠之處。

    　　「宿昔不梳頭，絲發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與君相知之，多需殷
    殷夏雨雪，山無稜，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韋明遠仍未想起這是誰的聲音，可是已被那悱惻纏綿的詞境所感動，一心只想
    找到那吟詠的女子，腳下的步子也快得多了。

    　　「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這聲音彷彿就在身邊。

    　　那麼輕柔，那麼癡情，那麼動人心弦。

    　　韋明遠忍不住偏頭一望。

    　　在微弱的光線中，他果然看到一女子。

    　　不過這女子是以背對著人，所以只能看見窈窕素衣的背影，以及她披散在頭上
    長長的頭髮。

    　　這背影都是那麼地熟，不過他想不起是誰。

    　　走到離她五六尺之處，他停下來，不敢莽撞地過去，而心中又極想知道她是誰
    ，停了一下，他只好輕輕地咳了一聲。

    　　女子並沒有動，仍是淒楚地吟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
    孤墳，無處話淒涼，系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發如霜……」

    　　「十年生死……千里孤墳！」

    　　這兩句話提醒了他，使他意識到這是泉下。

    　　那麼這女子應是一個死了的人，已經死了的人是誰呢？

    　　由背影，由聲音，他記起這是誰了。

    　　一時萬千情緒，都湧上心頭，他忍不住大聲叫道：「湄妹！」

    　　女子回過身來，果然是蕭湄。

    　　她的臉依然是那樣的娟秀。

    　　她的一切依然那樣的動人……韋明遠激動的道：「湄妹！十年生死兩茫茫，想
    不到我還能看見你……」

    　　蕭湄的樣子先是一陣驚詫，繼而淚下如雨，顫著聲音道；「明遠！真的是你，
    我只道永遠見不到你了……」

    　　她伸開雙手，期待著，期待著。

    　　期待著投到韋明遠的懷抱！

    　　韋明遠與她一樣的激動，望著她的雙手，毫無猶豫地撲了過去。

    　　突然的身際又飄過一個聲音。

    　　「明遠！希望你能安全地回來，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相迎分道遠，直到
    長風沙……否則，我只有追隨你到泉下了。」

    　　這聲音太熟悉了，不待分辨，就能確定是杜素瓊的聲音。

    　　這聲音也喚起他的迷憫，立刻他意識到身在何處。

    　　毫無猶豫地屈肘，吐掌！

    　　「轟！」

    　　一道紅濛濛的光華直朝蕭湄的身上湧去。

    　　「轟！轟！轟！」

    　　無數光華向四周湧去。

    　　「太陽神抓」發出至剛無匹的威力。

    　　四周的情勢立刻改變了。

    　　黑暗全消，斷壁殘垣中映進了白雪的光芒。

    　　這鐵青色使他悚然心驚，少林的滌塵大師就是死於這上面。

    　　那是中人無救的腐屍陰毒。

    　　韋明遠深呼一口氣，卻禁不住心中猛烈的跳動，只有毫未之差，他就會與滌塵
    大師一般地死去。

    　　文抄侯衣衫狼狽地站在不遠之處，臉上是一片從容，卻也掩不住驚奇與失望。

    　　寂然良久，他才寒著嗓子道：「韋明遠！算你命長，我簡直難以相信你能及時
    醒覺……」

    　　韋明遠的臉上泛起怒色，沉聲叫道：「文抄侯！你太卑鄙了，居然用這種惡毒
    的方法來對付我，要不是……」

    　　說到這兒，他自己也怔住了。

    　　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何以杜素瓊的聲音會在那時出現在耳際。

    　　文抄侯瞪著他，希望他能說出那答案，可是韋明遠只道：「要不是我命不該絕
    ，我險些就中了你的毒計。」

    　　文抄侯仍是盯著他道：「姓韋的！告訴我，你究竟用什麼方法躲過我九陰迷神
    大法？」

    　　韋明遠沉吟了一下道：「我什麼方法也沒用，只是突然地警覺過來，如若你一
    定想知道，只能算是天意了，天意使你這種邪道毒計不逞。」

    　　文抄侯搖首道：「我不信，先前那具行路的枯骨，已能將你的心志迷惑了一點
    ，後來……」

    　　韋明遠點頭道：「不錯！你這種方法果然厲害，那兩具枯骨的談話的確使我失
    去了戒意，自然而然地進入你所佈置的情境，只是後來我何以驚醒，連我自己都不
    明白，所以我說是天意，我從不說謊，這一點你該相信。」

    　　文抄侯大喝一聲，口中鮮血直吐，使他的臉色更為蒼白，猛然地撲了過來，兩
    只枯瘦的長臂，直朝他的面上抓去。

    　　韋明遠左手一格，右手由肘下翻出「咚」

    　　一掌印實在胸膛上，不過未用全力，只打得文抄侯跌倒在地上，口中鮮血不住
    地又往外吐。

    　　韋明遠走上去，屈指在他肋下一點，這一指並非殺他，卻是替他止住了胸間翻
    騰的氣血。

    　　文抄侯咳了一陣，將口中的殘血吐出，厲聲道：「姓韋的！你為什麼不殺我？
    」

    　　韋明遠凜然道：「以前我能放過你，現在自然也不殺你。」

    　　文抄侯叫道：「你現在不殺我必有後悔之時，將來我必不饒你。」

    　　韋明遠朗然一笑道：「將來的事將來再談，不過我不會後悔，即使你將來殺死
    我，我也不會後悔今日放過你之舉。」

    　　文抄侯在地上爬起來，切齒道：「姓韋的，你不必故意市恩，有朝一日你落在
    我手中，我絕不會學你這種虛情假意的大方……」

    　　韋明遠仍是含笑道：「我不管你如何想法，不過我不殺你絕不是為了市思。」

    　　文抄侯一怔道：「那為什麼？」

    　　韋明遠莊然道：「我厭透了廝殺，從前我殺過許多人，除了白沖天及我的殺父
    仇人之外，沒有一次出手是我本願的，所以我能放手時，我盡量控制我自己。」

    　　文抄侯呆了一下，一言不發，回頭就走。

    　　韋明遠聽任他離去，毫無一絲阻攔之意。

    　　文抄侯走出十幾步又回頭說道：「假若你能闖過以後的三關，則一年之後丈人
    峰頭，你會多一個敵手。」

    　　韋明遠點頭道：「很好，只是我有一個要求。」

    　　文抄侯道：「什麼要求？」

    　　韋明遠莊容道：「那時我們若有緣再會，我希望彼此以真實功夫決勝負，別再
    指使那些冥中枯骨，擾得他們死後猶不得安寧。」

    　　文抄侯略作思量才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韋明遠朝他一拱手道：「謝謝你了，但願後會有期。」

    　　文抄侯頭也不回，踏著地上的碎瓦走了。

    　　直等他的身影在視線中消失，韋明遠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對眼前的殘象略一
    尋視，才大踏步朝一條路前進。

    　　第二關是百獸崗，對於獸神谷飛，他有著由衷的厭惡如仇，當然也最痛恨這種
    敗類，曾經有兩次的機會可以殺他，可是他都放棄了。

    　　一個人在路上默默地前進是很快的，沒有多久，他就爬上了一座崗。

    　　這應該是百獸崗，可是卻聽不到獸群的咆哮。

    　　而且也不見谷飛的蹤影。

    　　在崗上等了一下，仍是毫無聲息，他有些不耐煩了，於是對著崗下為雪所覆蓋
    的樹林，提足了氣，朗聲道：「韋明遠遵約來此。」

    　　聲若鳴鐘，震得枝上的積雪不住下落，可是林中仍是悄悄沒回音。

    　　韋明遠心中有些奇怪，遂順著山徑，向林中走去。

    　　前行不遠，只見地下一泓鮮血，觸目殷紅，血旁橫著一對死狼屍。

    　　狼屍俱是齊胸至尻，為人用利器剖開，腸腑流在地上，血腥刺鼻，可是那心臟
    還在跳動，可見為時不久。

    　　很明顯已有人先他而入，這人也是與谷飛作對的。

    　　「這人是誰呢？可不可能是杜素瓊等人去而復返……」

    　　他心中揣摸著一切的可能，慢慢的再往前去……韋明遠的腳步略為躊躇了一下
    ，接著又繼續地前進。

    　　沿途都充滿著獸屍，有虎豹，有猩猿，不過最多的是狼。

    　　這些猛獸的死法俱都一樣，齊胸至尻，為利器所剖，而且都為時不久。

    　　韋明遠一面在詫異谷飛豢養之豐，一面也在詫異這下手的人的功力之深。

    　　現在他已確定不是杜素瓊等人所為，因為這種殺獸的手法利落，認部位之準確
    ，同來五人中，無一能達此境界，甚至於連他自己也不一定辨得到。

    　　一面心中狐疑，一面也有點替那些野獸們悲哀，它們的稟性雖然兇殘，到底也
    是一條生命，只為了受軀於兇人，落得如此慘死，同時也隱隱覺得那下手之人心腸
    過於狠毒一點。

    　　走著，走著，忽然一片短崗阻路，隱隱可聞人聲。

    　　韋明遠立刻快步竄到大石之後藏起，諦耳細聽，他原無意隱蔽自己，只是想先
    行知道一下對方是誰而已。

    　　聲音更為清楚了，那沙啞的喉嚨，一聽就知道是發自谷飛的，他語音中帶著憤
    怒的腔調，悻悻地道：「台端也太不夠意思了，我們過去雖然不太愉快，可是閣下
    既有意與天香結盟，咱們應該是同一陣線，台端為何要在這個時候來搗亂……」

    　　他的對方不說話，只是冷冷地哼一聲。

    　　由哼聲以及谷飛的話，韋明遠已經知道那人是誰了，暗暗地道：「我應該想到
    是這孽畜了，除了他，無人有此利器，剛才在前山他留下一包蝶須針，連面都不露
    就走了，待下子我定要好好地問問他……」

    　　正想之際，谷飛又開口了。

    　　「台端老不開口，到底是什麼意思？」

    　　話中雖有怒意，語氣還是溫和的，想來谷飛也是有點顧忌，不願意把事情鬧得
    太僵，韋明遠聽了，心中倒是另有一種滋味！

    　　這人不問可知是韋紀湄，也是神騎旅的首領戰隱。

    　　這回他開口了，不過聲音是冷冷的。

    　　「問你自己？」

    　　谷飛一怔道：「台端這話是什麼意思？」

    　　戰隱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笑了一聲。

    　　這一笑令谷飛頗不受用，可是等了一下，谷飛仍是捺著性子道：「台端不是有
    意與大家合作，共謀天龍派嗎？」

    　　戰隱冷冷地道：「不錯！」

    　　谷飛道：「那我們好容易將韋明遠誘到此地，正要對付他，台端不但不合作，
    反而與我搗蛋，殺死我許多野獸是什麼意思呢？」

    　　戰隱冷冰冰地道：「什麼意思要問你自己。」

    　　谷飛道：「我實在不明台端之意。」

    　　戰隱道：「你應該明白的。」

    　　谷飛有點急了道：「我們別打啞謎了，請台端放明白說吧。」

    　　戰隱道：「我從不與缺乏誠意的人合作，尤其是與我作對之人。」

    　　谷飛有點急了道：「我怎麼沒有誠意，又怎麼與台端作對？」

    　　戰隱的聲音突然一轉為嚴峻，冷若寒冰，利如鋒刃，高聲道：「你把莫邪雌劍
    交還，再把徐副首領與那姓文的姑娘交出來，我就相信你有誠意。」

    　　韋明遠本來想現出身的，聽見這話心中一動，又隱忍住沒有動。

    　　谷飛卻似為人揭著瘡疤，期期艾艾地道：「話從何說起……」

    　　戰隱冷笑一聲道：「當然要從三個月前說起，本派徐剛副首領護送文姑娘經過
    此地，遇見了你，下文如何，不必我再說了吧！」

    　　谷飛急得囁嚅道：「這是什麼話，台端一定是聽人造謠了……」

    　　戰隱哼了一聲道：「鬍子玉不會造謠吧。」

    　　谷飛大驚道：「怎麼？是鬍子玉告訴你的。」

    　　戰隱道：「鬍子玉告訴了卓方，卓方又告訴我了。」

    　　谷飛怒罵道：「背信賊子，無義匹夫……」

    　　戰隱一哼道：「這兩句話該罵你自己才對。」

    　　谷飛道：「這事或系訛傳，我的確碰到他們過，但是……」

    　　戰隱道：「你別再狡賴，卓方看準你不足共事，所以把一切都告訴我，現在我
    勸你乖乖地把劍交還，再把人交出來。」

    　　谷飛無可奈何，只得道：「劍確實在此，至於人我當時就放走了。」

    　　戰隱道：「他們並沒有回到長白總壇，現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我還是要你
    負責。」

    　　谷飛猶在委曲求全道：「劍可以壁還，至於人……」

    　　戰隱怒聲道：「人要你償命。」

    　　谷飛忍無可忍地道：「台端實在欺人太甚，要知道我是為了大計，並不是怕你
    。」

    　　戰隱微微一笑道：「那很好，你現在也有一柄利劍，我們較量一下。」

    　　谷飛厲聲道：「較量就較量，老夫一生中從未對人如此低聲下氣過……」

    　　戰隱冷笑道：「低聲下氣就夠了，我要你屍橫此地，像你那些寶貝野獸一樣，
    開胸裂膛。」

    　　谷飛厲聲吼道：「狂妄匹夫，老夫今天非教訓你一番不可。」

    　　戰隱嗆嘟一聲，撤出雄劍干將道：「我不反對，干將莫邪，雌雄劍未真正碰過
    頭，這機會不容易！」

    　　谷飛也拔出了腰間寶劍，一道寒芒，映雪生輝。

    　　韋明遠見他們立將動手，關心戰局，忍不住在石後探出頭來觀看。

    　　戰隱仍是臉蒙黑紗，手執長劍，氣度從容，峙如泰山。

    　　谷飛則微微有些抖動，想是對戰隱近日的進境，略有耳聞，心中確實沒有多少
    必勝的把握。

    　　二人面對而立，正要一觸即發之際，遠遠忽地飄來兩條人影。

    　　谷飛見了心中大慰，忙叫道：「西門兄，祁兄，快點來！」

    　　兩條人影至跟前，果然是西門泰與祁三連，見了二人對峙之局，不由心中頗為
    感意外，忙夾身在中間，西門泰急道：「谷兄，韋明遠已經突破了幽冥路，馬上就
    要到這兒來了，你怎麼又跟別人衝突起來了。」

    　　谷飛臉色一變道：「暫時不管韋明遠，先將這匹夫打發了再說。」

    　　西門秦朝戰隱望了一眼，遲疑地道：「這位想是戰隱首領吧！」

    　　戰隱哼了一聲，以示回答，西門泰又接道：「大家都是一家人，強敵將臨，二
    位何苦在這時候鬧意氣。」

    　　戰隱鄙夷地看了二人一眼道：「我雖然答應與你們合作，都是互相利用，要說
    一家人，你們還不夠資格，尤其是現在，你們合作都不夠資格了。」

    　　祁三連與西門泰都不禁有了怒意，祁三連不高興地道：「戰首領，大傢俱是一
    幫之主，多少該客氣點。」

    　　戰隱冷笑道：「四神幫是什麼東西，你這種臭苗子也配稱一幫之主，從前我讓
    你們在此立足，是念在同屬武林，現在你們既然背信忘義……」

    　　西門泰沉聲道：「我們何事背信忘義？」

    　　戰隱冷笑著不說話，谷飛卻似怕將真相揭穿，忙岔嘴道：「西門兄不要跟他多
    說了，這匹夫如此狂妄，目中何嘗有你我，還是讓兄弟教訓他一場吧。」

    　　戰隱一搖手笑道：「你一個人不夠，還是三個人一起上吧。」

    　　西門泰亦怒道：「混賬匹夫，如此狂妄無禮，少時本座無論如何，也要給你點
    顏色瞧瞧。」

    　　戰隱微笑道：「你不過仗著幾頭扁毛畜生作威作福，要論手上功夫，你談都不
    要談。」

    　　西門泰勃然大怒，厲聲道：「谷兄，第一場先讓給我。」

    　　谷飛樂得下台，立刻走過一邊，裝作開心地道：「西門兄要留心，他手中所用
    的是干將雄劍，鋒利異常……」

    　　西門泰點點頭，掀開衣襟，在腰間解下一支長達數尺的彩色羽毛，迎風一揮，
    呼呼有聲。

    　　戰隱微微一動道：「你就用這根鳥毛來對付我的長劍？」

    　　西門泰傲然地道：「儘管你手中所執乃上古神劍，但是要想跟我換這根鳳翎，
    我還不干呢。」

    　　戰隱心知他這根鳥羽必然大有妙用，卻故作輕視地道：「所謂鳳凰不過是古人
    胡謅，四靈中只有鳥龜是真貨。」

    　　西門泰輕哼了一聲道：「龍鱗鳳也許是胡扯，對牛彈琴與井底之蛙直截了當是
    事實，我們別抬嘴仗，還是在手底下見真章吧。」

    　　戰隱聲音中含著怒意道：「現在你罵得痛快，等下我要你以兩枚牙齒作代價！
    」

    　　西門泰一言不發，手持羽毛一抖，斜斜地掃過來，戰隱為了一試那雀羽的功效
    ，立即一劍反撩了上去。

    　　劍鋒觸及羽毛，不但毫無所損，反而在羽毛上產生一股柔力．將劍反彈來，二
    人稍沾即退，戰隱哼一聲道：「不錯！當真還不易斫斷。」

    　　西門泰繃緊的臉上，此刻才有了笑意，傲然道：「那好處還多呢，你等著瞧吧
    。」

    　　他手腕急抖，鳳翎在空中呼呼急響，變為滿大的影子置將下來，戰隱手揮長劍
    ，也舞起了一片劍幕，迎將上去。

    　　雙方用的都是快身法，一時但見劍光霍霍，翎霞燦燦。

    　　戰隱每一劍用的都是強勁，不住地把深沉的內勁藉攪隧傳過去，可是他發現並
    沒有佔到便宜。

    　　因為西門泰根本不需出力，那根神秘的鳳翎竟有意想不到的妙用，不但將戰隱
    的勁力消弭，而且還能反彈回來，若非他功力精純，幾乎要吃自己的虧。

    　　而且風翎上彩錦般的色彩，一揮舞開來，彷彿像個萬花筒似的，令人目眩頭暈
    ，根本看不清他的攻勢。

    　　經過二十幾個回合，戰隱漸漸己有不支的樣子，喘息微聞。

    　　韋明遠在旁看得非常著急，可是不能出手幫忙，而且他發現戰隱的劍招十分凌
    厲，並不比自己的伏魔劍法差多少，自己即使加上去也沒有多大用處。

    　　祁三連頗有喜色。

    　　谷飛在旁不但顯得很興奮，而且對那根鳳翎更是流露出一絲貪色。

    　　戰隱越來越不支了，西門泰高興地道：「狂徒現在你知道厲害了。」

    　　話聲中橫翎一揮，剛好在劍鋒中切了進來，戰隱避無可避，只好騰出另一隻手
    ，抓起劍鞘來一擋。

    　　「嚓！」

    　　一聲如裂帛，如破竹，劍鞘被鋒利的羽芒削為兩截，不過已將來勢撞歪，躲過
    了一招，西門泰哈哈大笑道：「狂徒，你嘗到厲害了，這鳳翎削鐵如泥，並不比你
    的寶劍差。」

    　　谷飛卻大叫道：「好利器，西門兄，加點勁，把這狂徒活劈了。」

    　　戰隱的臉上有了汗，臉色卻是十分平靜。

    　　這種平靜使他的對手西門泰略覺心慌，可是一旁的韋明遠卻十分安慰。

    　　他喃喃地低語道：「勝負生死都沒關係，難得是臨敵的氣度，紀湄不愧是我的
    孩子……」

    　　場中兩個人仍是捨死忘生的決鬥著，片時之後，西門泰又找到了一個空隙，在
    戰隱的劍鋒過後，羽尖反繞，又擲了進來，直指向戰隱左胸。

    　　這一招是無法避免的，谷飛立刻鼓掌叫好來。

    　　韋明遠一陣心痛，父子的天性使他幾乎失卻了鎮定。

    　　可是戰隱的劍卻在萬不可能的情形下撤了回來，劍尖內翻，硬把羽尖封了回去
    ，而且他劍把上長長的流蘇巧妙的在西門泰面前一晃。

    　　「嗒！」

    　　一聲輕響。

    　　西門泰猛地撤身，嘴角流下鮮血。

    　　戰隱以劍拄地微笑道：「我這一招就叫『對牛彈琴』只取你一顆門牙，絕對沒
    多打。」

    　　西門泰兩眼圓睜，雙唇緊閉，又狠又毒地瞪著，表情上是驚怒參半。

    　　谷飛才叫了一聲好，立刻又噤住了口。

    　　祁三連也流露出難以相信的樣子。

    　　戰隱的神色仍是那樣鎮定如恆，微笑著對西門泰道：「我勸閣下還是吐出來吧
    ，打落門牙和血吞，這硬充好漢的滋味並不好受，何況閣下，還欠我一顆門牙。」

    　　西門泰氣極地猛吼一聲，腳下一步步地移向戰隱，鳳翎舉在胸前，手臂在微微
    地顫抖，眼中卻幾乎冒出了火。

    　　顯然他凝聚功力，想把戰隱一舉擊死。

    　　戰隱依然拄劍呆立不動。

    　　西門泰走到距他四步之處站定，手一抖，羽翎幻起一團錦綠，直罩過來。

    　　戰隱拔起地上的劍，振腕直刺進羽影，然後反手一絞，羽影抖散了，他的左手
    突鉤雙指，朝西門泰的眼睛挖去。

    　　這一招用得險極，可也瀟灑之極。

    　　因為他雖在羽影中搶招，所攻的步位手法卻美妙之極。

    　　西門泰基於本能的將頭朝後一仰，戰隱的手勢朝下一落，在他面門一晃，然後
    迅速退後。

    　　西門泰吭了一聲，雙眼緊盯著他的手指。

    　　大家也跟著望去，戰隱的指間赫然正夾著一枚門牙。

    　　他將門牙舉起看了一下，然後丟在地上笑道：「這一招本來應該叫『火中取栗
    』但是為了應景，就從權改作『井中之蛙』吧。

    　　西門泰氣極無言，腮上的肌肉顫動了半天，才長歎一聲道：「閣下好身手，我
    算服輸了。」

    　　戰隱微笑道：「你罵我兩句，我取你兩顆門牙，大家算扯平，咱們再來過。」

    　　西門泰掉了兩顆門牙，講話不關風，含糊吐詞道：「不打了，我自承不如。」

    　　戰隱一收笑容道：「說輸就輸，哪有這種便宜事。」

    　　西門泰怒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已經認輸，閣下還想怎麼樣？」

    　　戰隱道：「不怎麼樣，你當知道，神騎旅的前身是馬賊幫，我身為首領，自是
    賊性不改，俗語說得好：『賊無空手……」

    　　西門泰作色道：「閣下還有什麼條件？」

    　　戰隱道：「拙荊專好搜集各種鳥羽，你手上的那根羽毛很新鮮，你我萍水相逢
    ，此緣殊屬不易，閣下何不將這根羽毛送給拙荊，為下次相見留些情分。」

    　　西門泰聞言色變如土，額下汗珠直滴，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

    　　谷飛急叫道：「不行，這種重寶如何可以輕易與人。」

    　　戰隱朝他冷笑道：「閣下如果有興趣，不妨也湊上一角。」

    　　谷飛兇睛暴突，但是他看過戰隱方纔的劍法，自己萬難取勝，空自急得青筋暴
    露。

    　　戰隱又朝西門泰道：「其實我向你明討還是客氣的，若出手搶奪，你連命都保
    不住……」

    　　西門泰又長歎一聲，緩緩的將手伸出。

    　　谷飛又抽出劍上前急道：「西門兄別屈服，拼著我們三人齊上，也要替你保全
    這重寶。」

    　　戰隱突然挺劍虛空劈出一招冷笑道：「就是你們三人齊上，能躲過我這一招否
    ？」

    　　祁三連與西門泰三人看了他這一招後，個個臉上失色。

    　　戰隱這一劍端的奧妙無比，三人雖俱為一時高手之選，卻也無法躲得這一招。

    　　西門泰眼中流著淚哽咽著道：「你拿去吧？技不如人，夫復何言。」

    　　緩緩地伸出手，戰隱一把接了過去。

    　　戰隱接過羽毛，微笑著對西門泰道：「這東西還是交給我保管的好，若是在你
    手中，保不住別人覬覦，或許你會為了它，不明不白地做了屈死鬼也不一定。」

    　　口中說著話，眼睛卻膘著谷飛，口角的笑意突地變為十分陰沉。

    　　谷飛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噤。

    　　戰隱將羽毛圍在腰問道：「好了，你們可以走了。」

    　　谷飛一怔道：「此地原是我們的基業，你叫我們走到哪兒去？」

    　　戰隱道：「武林之中，誰不知道關外白山黑水都是神騎旅的轄區。」

    　　谷飛道：「可是武林中也知道我們在此創立四神幫？」

    　　戰隱輕鬆地道：「哦！我近在颶尺，怎麼倒沒有聽說過？」

    　　谷飛急道：「你就耍賴，四神幫創立近三個月，你怎會不知？」

    　　戰隱冷冷道：「是嗎！可是你們連個正式帖子都沒有給我過，我雖然略有聽聞
    ，還知道是一批無聊的江湖人在鬧著玩兒呢？」

    　　祁三連沉聲道：「台端難道絕得連個容身處都不給我們留一個嗎？」

    　　戰隱哈哈大笑道：「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閣下也說得太可憐了！」

    　　西門泰放柔聲音道：「難道連一個棲身之地，台端都不肯商借嗎？」

    　　戰隱一抬頭，冷冷地道：「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西門泰想了一下，歎息道：「好吧！一切都依你，不過請你容個期限。」

    　　戰隱點點頭道：「這倒可以商量，明天日出之前，跟你們離開此地。」

    　　西門泰垂首無語，片刻才抬頭毅然道：「今天閣下算是志得意滿了，不過你記
    住，終有一天我會奪回鳳翎，在此地重建四神幫。」

    　　戰隱毫不在意地微笑道：「可能有那麼一天，因為那時我已死了。」

    　　西門泰沉聲道：「不錯！不是你死了，就是我死了，只要我西門泰有一口氣在
    ，我會記得閣下今日之賜。」

    　　戰隱道：「壯哉！壯哉！三個人中就是你還有點人味，因此我給你一個保證，
    異日不論何時何地重逢，我絕不取你性命。」

    　　西門泰無言，只是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回首徑去。

    　　祁三連也跟著走了，谷飛留在最後，想動而又不敢動。

    　　戰隱冷冷地膘著他道：「台端還有什麼可戀戰的？」

    　　谷飛微感詫異，但立刻恢復了原狀，回首拔腿飛奔。

    　　戰隱笑著道：「你慢慢地走好，今天我不找你討劍，但是希望你能好好保管著
    ，別給人家搶了。」

    　　谷飛的腳步略頓一下，但立刻也急若喪家之犬，如飛而去。

    　　戰隱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但是他的笑聲並沒有維持很久。

    　　因為山崗上緩緩地走下一人，布衣青衫，神態雍容，宛若玉樹臨風。他就是韋
    明遠！

    　　他的臉色上透著莊嚴，一派肅然。

    　　戰隱連忙閉上了嘴，失去了那份平靜，連手腳都顯得侷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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