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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六十七回　有情僧是有情郎】

    　　依然是芳菲垂柳岸，依然是錚從小溪流。

    　　垂柳、流水卻掩不住濃濃的離愁，因為韋光在這荒村中逗留了十幾天，精神差
    不多全復原了！想起負在身上的重任，更想起還有很多人的下落不明，亟待他去追
    訪的，所以又匆匆地步上征途。

    　　韋紀湄、杜念遠與徐剛三人將他送到溪邊橋頭，韋光黯然拱了一下手道：「大
    哥大嫂，徐老英雄，至尊教耳目眾多，你們在這兒隱居著千萬要小心，玄真子的遺
    書在徐老英雄那兒，大哥最好利用這段時間多用點功，還有一年多便是天龍子祖爺
    與秦無極相約的日子，那時我們再聚首吧！」

    　　韋紀湄默然無言，倒是杜念遠點頭道：「光弟！你在尋訪白家妹子與爹娘的時
    候，最好留心一下，還有一個人也費神找一找，找到了就把我們的下落告訴她。」

    　　韋光微異地道：「誰？」

    　　杜念遠目光斜視了韋紀湄一下道：「宇文瑤！那是你另外一位嫂嫂！」

    　　韋光啊了一聲，抬眼望著杜念遠，只見她臉上浮著一陣淡淡的笑意，無法看出
    一點表情，只得答應著道：「兄弟會留心的！只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的面，恐怕對
    面碰上了也不會認識。」

    　　杜念遠笑著道：「你不認識她，她會認識你的，你們哥兒倆長得很像。只要見
    上了面，她自己會來找你的。」

    　　韋紀湄皺著眉頭道：「夫人，你這是何苦呢！人家是大內的公主！我既然明白
    了自己的身世，這段感情是再也無法繼續下去了，何必又要多此一舉呢？」

    　　杜念遠冷笑一聲道：「你們男人可真狠得下心，幾年的夫妻情分，說斷就斷了
    ？人家可是為你拋棄了富貴，甘心流落江湖。」

    　　韋紀湄長歎一聲，韋光怕談下去又是麻煩，趕忙拱了一下手道：「我走了，各
    位多珍重吧！」

    　　語畢拔退如飛而去！這邊的三個人呆望了半晌，才慢慢地移步回去了。

    　　韋光急走了一陣，回頭已經望不見那片荒村了，才慢下步子，心中卻如千頭萬
    緒，不知如何才好。

    　　他要找的人大多了，白紉珠、朱蘭、韋珊、韋明遠、杜素瓊……這些人都跟他
    有切身的關係，可是人海茫茫，這些人的生死存亡都不知道：他實在不知道要從何
    尋起！

    　　盤算了許久之後，他才作了一個決定，白紉珠也許會回到她的故園白家村，母
    親和妹妹只有回梵淨山。

    　　好在這兩個地方都是一條路，他立刻決定取道西行，先走一趟白家莊，假若那
    兒沒有結果，他剛好可以轉道梵淨山。

    　　一路上為掩人避行蹤，他故意置了一套文裝，像是一個遊學的富家公子，鞭絲
    帽影，也不淨牽動了多少村姑少女的芳心。

    　　白家村中景物依舊，人事全非，草堂茅舍，大部分都為蛛網塵封，連後面白太
    公清修的院宇也因為風雨侵蝕，鴿蛹盤踞，變得零落不堪了。

    　　心中有著感慨，也有著失望，他只得唏噓著繼續南行。

    　　十一月的天氣已微有寒意，他身御輕薄的貂裘，胯下駿馬，腰問長劍，卻沒有
    一點武人的氣息，這應該歸功於他俊秀的臉龐，再者，在梵淨山中那一段成長的歲
    月，他接觸的也多半是女子，養成他溫恂懦柔的外表，雖然他的意志如鋼鐵般的堅
    強，雖然在內心與氣質上都蘊藏著一般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氣概，但那些在外表上是
    看不出來的。

    　　向南的氣候比較溫和一點，尤其是正午，陽光中帶著出奇的溫柔，貂裘穿不住
    了，他把它脫了下來，搭在馬鞍上，讓青灰的緞袍面在陽光中閃爍著。

    　　蹄聲得得，加上車聲轔轔，在他的後面急速地響了起來，他本能地將馬勒過一
    邊，空出道路來給那輛車子過去。

    　　這是一輛綠呢香車，車窗上垂著纓珞，隱約看見幾個女子的頭臉，盛裝高髻，
    打扮得十分華貴，也很美麗。

    　　「也許是哪一家的官眷吧？」

    　　他在心中忖度著，卻沒有興趣去進一步推究，相反的倒是車子裡面傳出一聲輕
    歎。車走出老遠後，還有一個女子拉開窗簾向後面望著。

    　　韋光並不把這些放在心上，輕搖長鞭，策馬向著前面走去！

    　　大概是正午的時分，人與馬在地上都只投下一團淡淡的影子，他進了一片山谷
    ，馬在不住地喘氣，漸漸有些不耐煩了。

    　　他自己也有些餓意，遠遠地可以望見一片莊屋，挑著高高的酒旗。

    　　韋光輕拋著胯下的坐騎，溫和地說道：「好伙計！我知道你累了！忍耐一下，
    前面大概是個市鎮，趕到那兒我叫人給你用酒泡豆子吃，咱們都需要好好地吃一頓
    了。」

    　　他並不指望馬兒會聽懂他的話，這樣說著只是為了解除自己的寂寞，可是馬兒
    居然像是明了他的意思，連跑碎步的姿勢都變得有精神了。

    　　韋光含著微笑，聽任馬兒將他帶到那片屋子附近，這兒果然是個頗為熱鬧的山
    鎮，居民不少，也有著一兩家像樣的酒樓。

    　　高挑的酒旗上，刺繡的字也可以看清楚了，那是酒樓的招牌「別有天」。

    　　韋光輕輕一笑，又自言自語地道：「這個名字倒也恰當！一路過來不是窮山就
    是惡水，好容易遇上一個歇腳的地方，當真別有天地！」

    　　說著在酒樓前下了馬，目光卻被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在途中遇到的那輛綠呢香車，車空了，拉車的馬也卸下了，可見車中人也
    在這酒樓上歇腳。

    　　酒樓分為兩層，樓下零零落落地坐著幾個客人，衣著平常，顯見得這是普通的
    座位，店伙出來招呼了，可能由於他的衣裝使人家很恭敬：「公子，您請樓上坐！
    樓上是雅座。」

    　　韋光遲疑了一下，想到車上的那幾個女子也一定在樓上，雖然陌不相識，可是
    為著白紉珠的不知下落，使他不願意見到別的女子！

    　　所以他搖搖頭笑道：「不用了！我馬上就要動身，就在樓下算了，倒是我那匹
    馬，麻煩你好好招呼一下！」

    　　店伙有點奇怪，想不透這位華貴的公子爺怎麼願意委屈自己在那種髒地方的，
    不過他沒有權利反對顧客的意思，只得連連地答應著去牽馬了。

    　　另外的伙計立刻帶他找了一個比較乾淨的座位，送過擦臉布，泡上茶，韋光點
    了幾樣精緻的菜餚，要了一壺酒，慢慢地斟飲著。

    　　酒樓中其他的客人也好奇地望著他，韋光也不在乎。

    　　大約過了一會兒，門外又來了一個華服錦裝的青年男子，腰跨長劍，一直走到
    櫃台上大聲問道：「掌櫃的！外面車上的幾個女客是不是在這兒？」

    　　聲音很熟，面貌也很熟，韋光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了。

    　　掌櫃的卻似對這人特別恭敬，連忙躬身起立道：「是，是的！在樓上。宇文大
    爺！那幾個人您認識？」

    　　這年輕人哼了一聲，急急地上了樓，可是他目光瞟到韋光身上，也不禁略為一
    頓，口中驚咦了一聲，可是他彷彿很著急似的上樓了。

    　　韋光卻想起來了！尤其是剛才掌櫃的叫他一聲宇文大爺，使他更為確定，這人
    在一年多前見過的，就是杜念遠召開英雄大會，宣佈廣成子陵穴之秘時。

    　　這人通過了三項測試而進入了陵穴，他是西域白駝幫的幫主宇文琮！

    　　他的文才武學俱為一時之選，卻不知是如何脫出秦無極的羈困……剛好這時店
    伙過去給他上菜，韋光忍不住問道：「剛才上樓的是什麼人？」

    　　店伙臉現驚色道：「公子爺！您是讀書人，問他做什麼？」

    　　韋光微微一笑道：「我好像認識他，他是不是叫宇文琮？」

    　　店伙更驚懼道：「原來您是宇文大俠的朋友，那您應該上去坐，這……」

    　　韋光擺手道：「不用了！我認識他，他不一定認識我，剛才他就沒有跟我打招
    呼，我只想問問他現在幹些什麼！看起來你們都很怕他。」

    　　店伙看到剛才宇文琮的確沒有招呼韋光，這才有點放心地道：「公子爺！您是
    讀書人，最好別跟這些人打交道！宇文大爺是至尊教南路分壇柳壇主屬下的總管，
    柳壇主不理事，南邊江湖上的人都歸宇文大爺管……」

    　　韋光輕笑道：「他管他的江湖，你開你的店，何必要那麼對他客氣呢！」

    　　店伙臉泛懼色，道：「公子爺！您真是不懂江湖的事，至尊教的勢力廣及天下
    ，哪一個敢得罪他們……」

    　　正說之間，店外又來了五六個人，由一個老者率領著到櫃上問道：「外面車子
    上的人是不是在這兒？」

    　　掌櫃的又恭敬地起立道：「是，是的，老爺！在樓上……」

    　　那批人也咚咚地上樓了，他們見了韋光，又是呆了一呆，最後那個為首的老者
    搖頭道：「不！不可能！」

    　　說著繼續向樓上走去，韋光心中一陣納悶，忍不住問道：「這些人也是至尊教
    的？」

    　　店伙更為驚懼地道：「不，不是！那裡面有一個是本府的守備大人，其他幾個
    聽說是由京裡出來的大官！在這兒住了兩三天了。」

    　　韋光奇道：「官府中的人也來找那車上的女子！至尊教的人也找她們，這幾個
    女子到底是什麼人呢？」

    　　店伙搖頭道：「不知道！至尊教平常從不跟官府打交道：相反的，官府還很怕
    他們，尤其是宇文大爺，王守備大人見了他好像老鼠見了貓……」

    　　韋光心中疑團更多，真想上樓去看個究竟！不過最後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急著要到梵淨山去探訪母親與妹妹，實在不願意再惹起更多的麻煩。

    　　這時樓上傳來一陣輕微的爭執聲，隱隱夾著一個女子的抗拒聲；「不用多說了
    ！我心意已決，你們就這樣回報好了。」

    　　接著是幾個人的勸解聲，甚至於也有宇文琮的聲音在內。

    　　韋光卻頗為好奇，看來宇文琮與官府中人倒是一路的，只不知那幾個女子是什
    麼來頭，居然對他們那麼不客氣。

    　　然而，他心中閃過一道靈光，精神變為異常激動，剛想有所行動時，門外突然
    傳來一聲響亮的佛號：「阿彌陀佛！出家人雲遊四方，廣結善緣，大掌櫃的能否行
    個方便，佈施貧僧一頓齋飯，修修來生。」

    　　這聲音中氣甚足，韋光不禁抬頭驚望，原來是一個行腳僧，蓬頭垢面，赤足破
    袖，臉上被泥沙封滿，看不出年紀，卻可以確定不會太老，眸子炯炯有光。

    　　掌櫃的倒是很客氣，立刻招呼伙計道：「錢二！給這位大師父下碗素面！」

    　　店伙剛答應著，那個窮和尚卻合十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好心有好報，
    施主既有齋僧之善心，何不將好事做得徹底一點，貧僧這些日子沿門托缽，化得那
    殘飯剩菜，可惜全是素的，肚子裡一點油水被刮得乾乾淨淨，難得遇上施主如此慷
    慨，何不給貧僧潤潤枯腸。」

    　　掌櫃的有點著惱，皺著眉頭道：「你一個出家人，怎地不守清規？」

    　　窮和尚哈哈大笑道：「善哉！善哉！施主說這種話要下拔舌地獄的，貧僧修心
    不修口，豈不聞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坐，貧僧游方天下，修的是苦行僧，總要吃
    點長力氣的東西……」

    　　掌櫃的一聽這窮和尚敢情還有點神通，這才招呼伙計道：「既是如此，給這位
    大師父切兩斤牛肉打一斤酒！」

    　　窮和尚喜動顏色道：「謝謝大掌櫃的，種善因者結善果，您好心定會有好報的
    ！」

    　　這時店伙已在僻角處給他安了一個座頭，窮和尚進得門來，卻一徑坐在韋光對
    面，咧開嘴笑道：「不勞尊駕費心，這時正是貴店生意忙的時候，貧僧怎麼好意思
    另佔一個座頭呢，就在這兒擠一擠吧。」

    　　店伙沉下臉來道：「和尚！你這不是存心找麻煩嗎？瞧你一身的髒相，怎麼配
    跟這位公子爺坐在一起？我們掌櫃的好心招待你，你別把我們的客人都趕跑了。」

    　　窮和尚也把臉一沉道：「和尚也是人，貴賤豈在衣上分？他赤條條地來，我也
    是赤條條地生，你別瞧他穿得乾淨，其實也不過是坐享其成，難道他還織過一寸帛
    ，種過一粒糧……」

    　　店伙掀眉怒罵道：「你怎麼得罪客人…，……」

    　　韋光倒是心中一動，覺得這和尚大有來歷，連忙攔住伙計道：「沒關係！你就
    讓這位大師父坐在此地好了。」

    　　窮和尚張嘴一笑道：「怎麼樣！人家到底是有知識的，哪像你們目光淺近……」

    　　店伙見韋光全無溫色，只得忍住氣為他排下杯著，不一會酒肉送來，窮和尚先
    仰著脖子灌了半壺酒，然後瞧著盤中牛肉直是歎氣搖頭。

    　　韋光微異道：「大師父又有什麼不如意的？」

    　　窮和尚輕輕一歎道：「人心如萬丈深壑，永無滿足之時，貧僧昨日如得這一盤
    肉，定視作無比珍餚，可惜此刻與公子的菜餚一比，何異糞土瓦礫，叫貧僧如何下
    嚥！」

    　　韋光微微一笑道：「原來大師父是為這事不高興，伙計！你給大師父照樣來一
    份！」

    　　店伙面有難色，韋光又補充道：「回頭一併算在我的賬上！」

    　　店伙這才答應著去了，窮和尚立刻改容笑道：「如何！我說好心有好報吧！這
    下子不用貴店破費了，而且多做了一筆生意，喂！跑堂的，和尚肚子裡餓的很，你
    通知廚房趕快一點，作料更不得馬虎，回頭加賞你們小費二兩，一起算在這位公子
    賬上！」

    　　店伙被他氣得直瞪眼，韋光卻笑著道：「照這位大師父吩咐！」

    　　店伙只得忍氣吞聲地答應著去了，窮和尚卻毫不客氣地搶過韋光的酒壺，就著
    嘴將余酒一口乾了，用袖子連擦嘴角，口中嘖嘖地道：「好酒！好酒！這批混賬真
    是勢利眼，剛才給我送來的酒簡直像個四十歲的老妓！」

    　　韋光一皺眉頭道：「大師父這話怎麼說？」

    　　窮和尚大聲笑道：「公子出身高粱，章台走馬，應是青樓豪客，怎麼連這個比
    喻都不知道？」

    　　韋光搖頭道：「在下的確不解師父妙喻。」

    　　窮和尚洪聲笑道：「四十老妓為風月場中能手，又正當虎狼之年，兇辣火候都
    太過，卻是一點韻味都沒有！不像公子這酒，如十五六處子，初解人事，淡而蘊藉
    ，進口芬芳而不嗆人，入腹後猶有無窮回味。」

    　　韋光不禁拊掌大笑道：「看不出大師父不僅是酒中佳客，而且還是個風月老手
    。」

    　　窮和尚也大笑道：「貧僧當年也是個不甘寂寞的人，本來在金山寺落發為僧，
    那是個富廟，貧僧經常偷些值錢的法器僧衣，送到當舖裡換了銀子，改裝買醉，市
    笑青樓，贏得了不少芳心垂奸，無奈好景不長，被當家住持發覺了，才逐出山門，
    落得流浪大涯，飽受流離之苦。」

    　　韋光聽他話裡有瘋有傻，談吐卻有雅有俗，更摸不清是真是假，只得莫測高深
    地回他一個淺笑，窮和尚卻不肯放鬆，逼著緊問道：「公子可是不相信貧僧的話？」

    　　韋光笑道：「大師父遊戲人生，何必一定要在下相信！大師父說是真的，在下
    就當做是真的。」

    　　窮和尚一面催酒，一面認真地道：「不行！做人應該講實在，真的不能假，假
    的不能真，公子一定要講個明白。」

    　　韋光見他說話時雖然口沫飛舞，一口牙齒卻是雪白齊整，尤其是嘴角被酒滴潤
    濕後擦過的地方，灰塵盡去，皮膚白晰細膩，可知他的本來面目一定十分俊美，不
    禁心中一動，口中卻應付道：「大師父吐字珠現，應是位得道的高憎，依在下想來
    ，那應該是大師父信口詼諧。」

    　　窮和尚一拍桌子大笑道：「公子這下可走眼了，貧僧說的句句是真話，世上最
    不可信任的人是錦心繡口，骨子裡卻是男盜女娼，誰知他皮裡陽秋。」

    　　韋光搖手道：「大師父禪機太深，在下實在不懂。」

    　　窮和尚搖頭歎道：「貧僧說的是世俗人情，公子不可作禪機看！公子若不相信
    ，鎮江城南的勾欄院中，還有貧僧寫給當地名妓月月紅的一首絕句，雖是醉後遺興
    之作……」

    　　韋光頗感興趣地道：「大師父何不念出來讓在下見識見識。」

    　　窮和尚以署擊節，搖頭擺腦地吟道：「紅顏銀燭碧羅帳，曾現如來眾妙相，莫
    道淺語不消魂，第一溫柔是此鄉！」

    　　韋光鼓掌道：「妙！妙！大師父此詩文情並茂，立意尤新，足可當情僧二字無
    愧！」

    　　窮和尚直著眼睛嚷道：「了不得！了不得！公子可謂貧僧第一知己，貧僧雖然
    此時衣食不全，四大皆空，惟獨胸中一點情心未死，所以自取了一個名號，就叫做
    有情僧。」

    　　他這邊大叫大嚷，出語怪誕，早引得四座側目，可是窮和尚毫不在意，店伙把
    菜端上來了，氣呼呼地放在他面前，窮和尚連筷子都不用，伸手就在盆中抓起一隻
    冰糖肘子，放在口中大嚼，油水直滴。

    　　四下的座客發出一陣哄笑，店伙實在看不過去，撇著嘴大罵道：「這是什麼德
    性，丟盡了出家人的臉。」

    　　韋光卻是心中一動，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原來這盆冰糖肘子是剛出鍋的
    ，其熱無比。可是這和尚抓在手裡，嚼在嘴裡，好像全無所覺，津津有味。

    　　窮和尚不等店伙離開，就咕嘟著道：「跑堂的，看不出你也有點學問，貧僧雖
    然身穿法衣，卻是拿來做幌子的，蒙吃蒙喝全仗著它，你不把我當出家人，不但是
    有眼光，而且也消了我不少罪孽，出家人哪有像我這樣子的？所以你不能因為我就
    罵上了出家人，好小子，賞你一塊肉。」

    　　說著伸出手中的肘子，就朝店伙的嘴邊送去。

    　　店伙離他還有五六尺遠，不知怎麼就被他搶到身邊！眼看著油膩膩的肥肉塞過
    來，想躲都躲不掉，燙得哇哇直叫。

    　　韋光見他鬧得太不像話，不禁沉下臉色道：「大師父遊戲風塵，幹嗎拿著無知
    俗人開玩笑？」

    　　窮和尚一齜牙道：「公子你不知道：這傢伙可惡極了，他嫌我白吃你的酒菜，
    故意欺負我窮，剛才送菜來的時候，他在裡面吐了兩泡口水。」

    　　韋光一怔道：「有這回事？」

    　　窮和尚抓著店伙的領子叫道：「公子不信就問他好了，和尚絕不說謊冤枉人！」

    　　店伙被燙得裂嘴齜牙，卻是不敢開口，韋光知道這事絕對假不了，心中暗驚這
    和尚好精明的眼光，店伙送菜來時，取的是和尚背後方向，自己面對著他猶未發現
    ，卻不知和尚怎麼知道了，當下微怒地叱店伙道：「你這就太不應該了，這位大師
    父的賬我已聲明過代付了，你怎麼如此可惡！」

    　　店伙滿臉愧急地擦著嘴上油汁，吶吶地道：「公子務請息怒，小的實在瞧他不
    順眼，所以才……」

    　　窮和尚哇哇大叫道：「你瞧我不順眼，我哪點惹著你了吃東西有公子付賬，和
    尚還給你多加了二兩銀子小費，那可是你兩個月的工錢，你這小子還要恩將仇報，
    你瞧我哪點不順眼，和尚又不想娶你的姐姐妹妹，混賬東西！狗眼看人低，我越想
    越氣，非要好好地揍你一頓不可！」

    　　說著抬起手來就朝他臉上摑去，韋光急忙伸手一格，和尚的掌摑到一半，眼看
    著就要碰到韋光了，卻又迅速地收了回去，口中叫道：「公子！你別攔！你是好人
    ，又是和尚的衣食父母，和尚手上太油，別碰髒你的漂亮衣服！我一定要好好地揍
    這小子！」

    　　韋光心中又是一動，因為他動手相格，已是電光石火般的出招，要封架和尚的
    掌勢，和尚居然能及時抽手，則功力招式俱已臻絕妙之境。

    　　儘管心中動疑，口中卻笑道：「大師父請看在下薄面，饒了他這一次吧！混賬
    東西還不快滾，好好的侍候這位大師父！」

    　　店伙撫著嘴溜了，韋光才又對和尚道：「大師父！別為這些小事擾了酒興，咱
    們繼續喝酒吧！」

    　　窮和尚咧嘴一笑道：「既是公子出面，和尚還有什麼話說其實和尚也不是真想
    打他，就是胸中那口惡氣難平！憑什麼他要欺負人。」

    　　韋光頗有深意地一笑道：「大師父無須生這種閒氣，世人未必都具慧眼，當年
    和氏得璞，人家都以為是一塊頑石，可是天生奇珍，必不會永藏核中！」

    　　窮和尚也望他一眼道：「公子說得太客氣了，和尚不過是酒囊飯袋，美玉之稱
    ，還不如讓給公子比較恰當些。」

    　　韋光微微一笑，知道自己一伸手，和尚也摸出自己的底細了，話雖沒有明說：
    大家心裡都有數，伸手肅客歸坐，笑談如常。

    　　這時店中另換了一個伙計來招呼，態度十分恭謹，這些做生意的人眼光最亮，
    多少也看出這兩個人都不是普通顧客。

    　　其餘的客人也瞧出幾分光景，眼光雖不時飄過來，哄笑聲卻低了下去。

    　　窮和尚又吃又喝，意興盎然地道：「公子！你看如何？這些人都是蠟燭，不點
    不亮，貧憎只發了一點脾氣，他們馬上就改變態度了，人善人欺，馬善人騎，難怪
    叫化子討飯要帶根根子，很多惡狗不打還真不行！」

    　　他繞著口子罵人，四下卻簿悄悄地沒有反應，韋光微笑道：「萍水一聚，總算
    有緣，能否請教一下大師父法號！」

    　　窮和尚掃他一眼道：「韓信得漂母一飯之恩，千金以報之，和尚雖窮，將來也
    許有發達的日子，應該先請教公子的貴姓大名，日後好有個交代處。」

    　　韋光低聲道：「在下姓韋！賤名……」

    　　窮和尚臉色一動道：「韋公子，可是太陽神韋大俠……」

    　　韋光仍是低聲道：「那是家父！」

    　　窮和尚神色又變道：「韋大俠的公子仍是昔日神騎旅的首領……」

    　　韋光道：「那是家兄韋紀湄！在下行二，一向靜居在梵淨山。」

    　　窮和尚端詳了他片刻才點頭道：「是的！記得在居庸關上曾經見過一面，只是
    未曾請教而已。」

    　　韋光神色一動道：「那一次大師父也在……」

    　　窮和尚神色救淡地道：「貧憎不過湊個熱鬧而已，連進洞的資格都沒有。」

    　　韋光不信地道：「大師父太客氣了，請教師父法號？」

    　　窮和尚冷冷地道：「公子真健忘，貧僧不是說過叫做有情僧嗎？」

    　　韋光佛然道：「大師父未免太見外了，此地乃至尊教勢力範圍，在下猶不惜以
    真名相告，大師父故蹈神光，如果不是至尊教爪牙，應該對在下坦誠相處……」

    　　窮和尚冷冷地道：「名字不過一個人的代表，貧僧不會是至尊教中人，公子大
    可放心。」

    　　韋光追根究底地問道：「大師父也不會是那個名字吧！」

    　　窮和尚突然縱聲大笑道：「貧僧俗家姓名實不堪一提，這有情憎三字足矣！」

    　　韋光欲待再問，窮和尚已朗聲高吟道：「秋風起兮秋月光，蘆花白兮菊花黃，
    情心一點付逝水！

    　　有情僧是有情郎！」

    　　聲調淒楚，如猿夜啼，如龍長吟，震得四壁皆動，座客失色！

    　　韋光心中又是一動，暗忖這窮和尚必然是一個情海中遭過波濤，別有懷抱的傷
    心人，思潮未定，窮和尚忽而又微笑道：「我和尚命真苦，好容易遇上公子慷慨好
    客，周濟一下枯腸，誰知和尚得意忘形，大呼小叫，惹惱了守備大人，看來難逃一
    場官司。」

    　　韋光還在發怔，不明白他說些什麼，沒有多久，樓上果然咚地走下個彪形大漢
    ，怒聲喝罵道。「是哪個王八羔子在這兒雞貓子喊叫的，給我滾出來！」

    　　韋光心中一驚，認得他是後來上樓的幾個人之一，只知道他們都是官府的，卻
    不知道他就是本地守備，不過這不是令他吃驚的原因。

    　　他驚的是窮和尚的耳目之敏，窮和尚的背對著樓梯的，樓上的動靜他眼對著還
    沒有知覺，窮和尚連頭都沒回卻已經知道了。

    　　那彪形大漢氣沖沖地下了樓梯，窮和尚飲啖自如，韋光也不作聲，其餘桌上的
    人更是噤若寒蟬，他等了片刻，見沒有人答腔，頓著腳又怒叫道：「剛才是哪個王
    八蛋在嚎喪？」

    　　窮和尚低聲地對韋光笑道：「官府中大員們罵人，專喜用王八二字，王八者，
    忘八也，孝梯忠情，禮義廉恥八大德性，恥居最末，忘八即是無恥，其實最該罵的
    是他們自己，為官者心存君國，澤及黎庶的好官不是沒有，尸位素餐，貪贓枉法的
    卻比比皆是，寡廉鮮恥，莫此為甚。」

    　　韋光也是微微一笑，意為贊同。

    　　那彪形大漢見他們交頭接耳的態度，心中已有分寸，再看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
    這一桌上，更拿得定了，大步跨將過來，指著韋光怒叫道：「王八羔子！你耳朵聾
    了，聽見本大人的話沒有？」

    　　他心目中認為韋光氣宇軒昂，穿著非常，剛才那幾句似詩似歌的玩意一定是韋
    光唱的，韋光冷然不理，剛才被窮和尚燙了一下的店伙卻連忙趕過來打躬道：「啟
    稟王大人，不幹這位公子的事，剛才是這個酒肉和尚在大呼小叫！」

    　　他一來是記恨窮和尚，再多少有點巴結韋光的意思。

    　　王守備沒想到找錯了對象，再一看窮和尚的模樣，氣就更大了，厲聲怒吼道：
    「混賬禿驢，你還在這兒裝死！」

    　　窮和尚笑嘻嘻地打個問訊道：「大人原來是在問貧僧。」

    　　王守備暴跳如雷怒叫道：「王八蛋！本大人不問你問誰，你活得不耐煩了……」

    　　窮和尚笑道：「那只怪大人喊錯了！大人找的是王八羔子與王八蛋，第一貧僧
    不姓王，再者貧僧也沒有仗著裙帶，巴結上司，勾結匪徒，作些殃害百性的無恥行
    徑，所以不敢承認自己是王八……」

    　　此言一出，四座食客雖然沒敢笑出聲音，心中卻十分痛快，因為這王守備的確
    靠著有個妹妹嫁給一個將軍作小妾，才混上這麼一份差使，平時仗勢凌人，硬是眾
    怒人怨，再加上本身剛好姓王，窮和尚一語雙關，罵得大快人心，可是另一方面，
    他們又不禁替這個窮和尚擔上了心。

    　　王守備滿臉漲紅，高聲怒叫道：「反了！反了！你這個賊禿居然敢侮辱朝廷命
    官，來人啊，拿下！」

    　　窮和尚笑著道：「這就奇怪了。貧僧不過是隨便說說：怎麼會侮辱到大人呢！
    莫非王大人真有這回事？那可不太好，樓上坐著不少朝廷的京官呢，給他們知道了
    ，與大人前程大有妨礙…」

    　　王守備氣得臉色急變，可是窮和尚的話卻提高了他的警覺，樓上的那些人的確
    惹不起，甚至於連他的靠山也惹不起，只得忍住怒氣連聲叫抓人！

    　　窮和尚又笑道：「大人要抓貧僧，只不知貧僧犯了什麼罪。」

    　　王守備不禁語結，支吾了半天才叫道：「剛才可是在樓下大呼小叫！」

    　　窮和尚點頭道：「不錯，貧僧難得遇上這位公子做東，請貧憎大吃大喝一頓，
    貧僧一時高興，唱了起來，這兒是酒樓，本不禁諠譁，貧憎又不是在街上大鬧……」

    　　王守備又為之一頓，半晌才叫道：「好一個刁嘴禿驢，要知道今日此地有京中
    貴官聚會，你大聲吵鬧，犯了大不敬之罪！」

    　　窮和尚笑道：「王大人更不對了，即使是京中貴官在此，他們不穿朝服，也沒
    有擺開執事，自然與平民一樣身份，貧僧怎算是冒犯呢？再說大臣私上酒樓，行止
    有虧，本身就免不了要受御史大人參奏彈劾，虎起來大人也有不是處！」

    　　這窮和尚侃侃而談，逼得王守備啞口無言，半晌才叫道：「混賬！刁奴！你一
    個出家人不守清規，本官憑這一點就可以打爛你的腿，來人哪！把這禿驢鎖起來！」

    　　他又氣又怒，暴跳如雷，可是記住了沒有再罵王八蛋，窮和尚一歎道：「欲加
    之罪，何患無辭，貧憎只好認罪了，不過大人別忘了今天是微服私出，沒有帶跟班
    ，一定要辦貧僧的話，只有麻煩大人自己動手了！」

    　　王守備氣怒之下，忘記今天是為了一項特殊任務，連一個親了都沒敢攜帶，現
    在弄得騎虎難下，眾目睽睽，實在丟不起這個人，只得招呼店伙道：「你們替我把
    他抓起來！」

    　　那個店伙苦著臉道：「啟稟大人！這和尚會武功，小的制不了他！」

    　　王守備微微一怔，但是想到樓上有後援，心膽立壯，厲聲道：「原來你會武功
    ，那一定是暴民，本官有權殺了你！」

    　　窮和尚哈哈大笑道：「大人弄錯了！貧僧四方行腳，自然要學些拳腳，以為防
    備山野的虎狼之用，卻不敢為非作歹，倒是樓上有至尊教中的大總管，那才是真會
    武功的暴民，守備大人應該去殺了他才是！」

    　　王守備怒氣填膺，再者窮和尚的嘴也大厲害，羞忿之下。砰的一掌擊向他的臉
    上，口中在喝道：「混禿驢！你不想活了？」

    　　窮和尚不避不躲，讓那一掌打個實實，「啪」的一聲，窮和尚毫無所覺，王守
    備卻痛得捧著手直叫，窮和尚得理不讓人，一把扭著他的領子叫道：「國有國法，
    廷有廷律，貧憎縱有滔天大罪，大人也不應該私刑拷打，今天貧僧拼著一命，也要
    拖大人到有司去評個理！」

    　　王守備被扭住衣領，弄得狼狽不堪，掙又掙不脫，只得急叫道：「喂！你放開
    手來……」

    　　窮和尚昂著脖子叫道：「不行！大人腰裡佩著腰刀，貧僧一放手，大人抽出刀
    來給貧僧一下子，貧僧豈非死得太冤枉，咱們非到將軍府去打官司不可！」

    　　王守備又急又愧，窮和尚的話剛好提醒了他，好在他只是領口被扭住，兩隻手
    還是空的，哈然一聲，腰刀出鞘，霍霍青光，對準窮和尚的腦袋上戳去。

    　　窮和尚大叫一聲：「不得了嘍，出人命了！和尚腦袋保不住了！」

    　　放開手來護住禿頭，哪裡還來得及？刀尖刺上他的後頸，嚓的一聲輕響。

    　　窮和尚還在怪叫，王守備卻手持鋼刀，呆呆地怔住，那一下刺得很準，力量也
    很足，窮和尚沒受傷，他的刀尖卻捲了起來。

    　　四下一聲驚呼，本以為窮和尚必然無辜，誰知事情會大出意外，窮和尚捧著腦
    袋向四下叫道：「各位看看！和尚的頭掉了沒有？那一刀可痛死我了！」

    　　神情滑稽，四座的食客雖然心驚於他的神功驚人，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窮和尚又摸著脖子，沉思片刻，才又笑道：「哈！還好！和尚的吃肉喝酒傢伙
    還在，這都是不洗澡的好處，守備大人的一刀只削下和尚的一塊硬泥！各位施主，
    奉勸各位要多做好事，和尚雖然喝酒吃肉，卻不做壞事，所以才有菩薩保護……」

    　　四周的人又被他的話逗得笑起來，王守備臉色如土，知道遇上了高人，揚著鋼
    刀，返身向樓上就跑，口中還急叫道：「方大人！快來呀！這兒有人造反……」

    　　窮和尚用手虛空一抓叫道：「別跑，也別亂扣帽子，和尚沒有造反，倒是你行
    兇殺人，咱們是一場人命官司，打到皇帝跟前，和尚也跟你鬧個沒完！」

    　　王守備已經跑上半樓，離他有四五丈遠了，可是他虛空一抓，居然一股無形的
    潛力，王守備魁梧的身軀又咕咚咚地摔了下來。

    　　四周的人又是一驚，幾乎懷疑窮和尚會邪法，只有韋光心頭一怔，認出這是內
    家最深奧的小天星虛空接引掌力。

    　　王守備在地上蹣跚地爬起來，滿臉疑容，窮和尚又朝他一招手道：「過來！咱
    們打官司去！」

    　　王守備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又朝窮和尚那邊靠去，眼看著只有四五尺就要撞上了
    ，忽地停了下來，窮和尚亦是一怔，連忙抬起頭來，韋光也隨之一怔。

    　　只見樓梯口站著一個神情威猛的中年人。認得他是方才與王守備一起登樓人之
    一，而且發聲詢問都是他，顯然是那群人的首領。

    　　王守備彷彿發現了救星，連忙迎上叫道：「方大人！快救命！這和尚會妖術！」

    　　那個姓方的中年人，怒哼一聲道：「滾開！憑你這點見識也配當守備！」

    　　這人的權勢好像極大，王守備嚇得垂手躬立一邊，不敢作聲，那個姓方的中年
    人緩步下樓，打量了窮和尚一眼才微微拱手道：「大師父好深厚的功力，請問是何
    方高僧，寶剎何處？」

    　　窮和尚嘻嘻一笑道：「施主也不差勁呀！貧憎粗知相人術，施主近貴格，應是
    衣朱帶紫之相，但不知施主在哪一行得意？」

    　　中年人微慍道：「大師父不要開玩笑，相信大師父早知道兄弟的身份！」

    　　窮和尚齜著牙笑道：「貧僧只聽到那位守備大人說過樓上有貴官，施主既然從
    樓上下來，定然是貴官無疑，只不知施主貴到什麼程度。」

    　　中年人實在對他的油腔滑調很生氣，但還是勉強忍住道：「兄弟方天傑，現任
    錦衣衛統領。」

    　　窮和尚呀了一聲道：「失敬！失敬！施主原來是皇帝跟前第一位紅人，終日在
    御前行走，爵位雖低，權傾天下，不知大人何以能離開捍衛龍駕的重任，閒遊至此
    。」

    　　方天傑臉色一變道：「大師父開玩笑，也請少管閒事！」

    　　窮和尚哼哼笑道：「貧憎在樓下喝酒唱歌，並不想多事，是那位守備大人要治
    貧僧的罪。」

    　　方天傑繼續盯著他道：「大師父剛才唱的那幾句歌是什麼意思？」

    　　窮和尚收起笑容道：「那是貧僧制來好玩的，俚詞鄙曲，恐怕不堪入高明法耳
    。」

    　　方天傑一瞪眼，微似不信地道：「那的確是大師父自作的？」

    　　窮和尚冷笑道：「又不是傳諸名山的不朽巨作，貧憎何必要抄襲人家的。」

    　　方天傑怔了一下道：「那大師父的本來姓名是……」

    　　窮和尚忙道：「貧憎本來姓名已隨昨日之我而死，今日之我，叫做有情僧。」

    　　方天傑冷笑道：「僧還有情，倒是千古奇聞。」

    　　窮和尚冷笑道：「僧如無情，何必入空門？名隨人死，情伴僧存。」

    　　方天傑頓了一下才道：「兄弟代為轉告大師父，那歌可以不必再唱了，大師父
    是有情僧，可惜遇上了無情人！請大師父不必再費精神了。」

    　　窮和尚臉色微變道：「這話是哪個人說的？」

    　　方天傑點頭道：「不錯，那個人知道你跟在她後面很久了，她不願意再見你，
    所以一直避著你，希望你自重一點，不要逼得大家翻臉！」

    　　窮和尚臉色黯然片刻，突地變得很頹喪地道：「好吧！可是我千里迢迢而來，
    總該讓我見她一面。」

    　　方天傑微笑道：「現在大師父就請上樓去。」

    　　窮和尚搖頭道：「不！貧憎這副模樣，實在不願意上去，請大人改約個時間地
    點吧。」

    　　方天傑的微笑轉為冷笑道：「大師父既然知道不相稱，何不死了這條心？兄弟
    雖然不清楚前情，可是看到大師父這份行止，實在也覺得大師父過分妄想一點。」

    　　窮和尚突地冷笑道：「你懂得什麼？請施主轉告一聲，今夜三更，鎮外山神廟
    中見。」

    　　說完撥轉頭就朝外走，韋光聽得莫名其妙，對這和尚神奇的行蹤大感興趣，連
    忙追在後面叫道：「大師父！你等一下，我們一起走！」

    　　窮和尚頓了一頓，腳下放慢了許多，好似並不願等他，但也不反對他追上去，
    韋光正想追上去與他一路，方天傑卻橫身擋住他道：「公子請等一下，樓上有人請
    公子一會。」

    　　韋光心中以為是那個至尊教的總管宇文琮要留難他，乃板起臉道：「在下投興
    趣跟至尊教的鼠輩打交情，統領大人是朝廷命官，也犯不著替江湖幫會做走狗！」

    　　方天傑臉色一變，卻不敢對他發威，只是吶響地道：「公子誤會了。」

    　　韋光冷笑一聲道：「你們官匪勾結一氣，己是明顯的事實，還有什麼好誤會的
    ！」

    　　方天傑又憤又急，攔住他的去路不知如何是好。

    　　韋光冷然道：「在下無意與官府作對，統領大人若是再不讓路，在下可顧不得
    許多了。」

    　　方天傑仍無退意，韋光舉起一隻手作勢欲擊，方天傑也蓄勢待戰，二人劍拔誇
    張，已成一觸即發之勢．突然樓上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方統領，回來！讓他
    去吧！」

    　　這聲音頗具威嚴，方天傑不敢違拗，果然閃過一邊，韋光抬頭一望，卻看不見
    一點人影，心中雖在狐疑，由於窮和尚快走遠了，他也懶得多想，匆匆地追出走了。

    　　追了一陣，他忽然想起酒菜的賬還沒付，有心回去付賬，又怕失去了窮和尚的
    蹤跡，轉念一想，自己還有匹馬押在店中，店伙一定不會懷疑自己是賴賬偷溜的，
    回頭再拿錢來贖取也是一樣，想到這兒，他連忙加快了步子去追那窮和尚。

    　　誰知這和尚倒也奇怪，他一直埋著頭在前面急行著，根本不回頭探看，韋光追
    得急，他跑得也急，始終都維持著七八十丈的距離。

    　　韋光追了許久，仍未能追上，心中有點著急，在後面高聲喊道：「大師父，在
    下無意跟你比賽腳程，請你等一下！」

    　　韋光連喊數聲，和尚仍是充耳不聞，倒不禁有點生氣，心想：「好傢伙！你是
    存心跟我賭上勁兒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為！」

    　　一面想著一面更加速腳步，用上了全身的功勁，身形就像一溜淡煙似的向前飄
    去，窮和尚好似仍無知覺，只見肩頭微微飄動，身形也猛然加速，居然不在韋光之
    下，二人一前一後，剎那間就奔下了不少路。

    　　韋光追著追著，心中吃驚的程度也愈來愈甚，他自從在廣成子陵穴中再習神功
    後，深信放目斯世，已很少有人可以一較短長，然而這個行為怪誕的瘋和尚在輕身
    功夫上，較諸他似有過之而無不及。

    　　再追了一陣，和尚的身形越去越渺，到最後則整個地看不見了，韋光只得沮喪
    地回到店中，那輛惹眼的車子已經走了，方天傑、宇文琮以及幾個謎樣的女子亦都
    起身他去，只有店伙牽著他的馬恭敬地在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連忙招呼道：「公子
    爺！您的馬已經準備好了！」

    　　韋光接過韁繩道：「剛才我為著一點急事離開，來不及結賬，就想到幸好有這
    匹馬在這兒押著，否則你們一定以為我是個白吃賴賬的呢……」

    　　店伙賠著笑臉道：「公子爺太嚴重了，您跟那位大師父的賬都由樓上那位方大
    人代結過了。」

    　　韋光微微一怔道：「哦！有這種事！他留下什麼話沒有？」

    　　店伙笑著道：「有的！方大人說您已經知道地點了，準時在那兒碰頭。」

    　　韋光心中又是一怔，心想這是打哪兒說起的呢！可是他略一沉思，記起了窮和
    尚在臨走時所說三更時在鎮外山神廟見的話，雖然這約會不是對他而定的，但是方
    天傑所說的碰頭地點一定就在那兒，於是他點點頭道：「這兒鎮外有個山神廟嗎？」

    　　店伙忙道：「有！有！出鎮向西十四里，惡魔峽的落魂峰上有座山神廟。據說
    那兒經常有山靈顯聖，公子爺上那兒去嗎？」

    　　韋光懶得跟他囉嗦，問清了方向就牽著馬離開了，出了鎮之後，他立刻就上馬
    向山神廟而去，走到附近的地方，他才發現這兒為什麼會有那麼難聽的名稱了。

    　　所謂惡魔峽原來是一條險峻的峽谷，惡石猙獰；落魂峰平地拔起，高有數十尋
    ，峰頂怪木沖天，露出一角紅牆。

    　　把馬匹掛在一個僻靜的地方，他隨即拔步登峰，進了廟門之後，發現這座廟已
    經久年沒有人跡了，巨大而醜惡的蝙蝠掛滿了大殿，神像是石雕的，青面獠牙，即
    使是白天，廟中也顯得陰森森的十分可怖，心想難怪那些俗人會大驚小怪，以為此
    地有鬼怪出現了，由於天時尚早，他就在神像的後面，找了塊乾淨的地方，開始養
    神靜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他醒覺過來時，天早已全黑了，那些巨大的蝙蝠也開始活
    動了，滿殿飛舞，吱吱亂叫，它們如豆的眼睛在黑暗中居然會發出碧綠的光芒，滿
    殿只見綠星飛舞，韋光心中暗笑道：「所謂山靈顯聖大概就是這些東西鬧鬼，不過
    這種景象也是夠嚇人的……」

    　　想著正要離開神像出去時，忽然聽得門外一陣語聲雜亂，他連忙又縮住腳步，
    殿外已進來了好幾個人，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怎麼還沒有人來？」

    　　接著是方天傑的聲音道：「現在剛交二鼓，大概還得等一會兒。」

    　　那女子又道：「這些鬼蝙蝠討厭死了，把它們趕出去吧！」

    　　方天傑恭聲道：「屬下敬遵公主令諭！」

    　　公主二字使得神像後面的韋光心中一動，忍不住敲著自己的腦袋暗道：「我早
    該想到這一層了，除了宇文瑤之外，還有哪一個女子能對這些朝廷命官呼喚指揮，
    她一定是我另一位嫂子，所以才會找我，一會……」

    　　這時那女子又以一種肯定的聲音道：「方統領！我不是早宣佈我已經脫離了官
    廷，你怎麼還是這樣稱呼……」

    　　方天傑拘謹地道：「聖上對公主想念頗切，所以才派遣屬下等四出探查，一定
    要請公主回宮……」

    　　那女子急躁地道：「不去！不去！我已經嫁人了，既然我的丈夫是個江湖人，
    我就該追隨他在江湖上，宮裡的生活我實在過厭了。」

    　　方天傑仍是恭聲道：「公主乃千金之體，如何可以長年亡命江湖，尚請公主三
    思而行！」

    　　女子怒聲道：「胡說！什麼千金之體？我又不是什麼真正的公主！雖然我從小
    在宮中長大，別忘了我始終姓宇文，我的父親是白駝幫主，我也是一個江湖人！」

    　　神像後的韋光聽了這番話後，心中又是一怔，震驚的程度簡直無以復加，宇文
    瑤不是皇帝的親生女兒！她怎麼又會成為公主的呢……難怪那宇文琮會來找她，原
    來他們是姐弟關係，可是這一切又太難以令人相信了……韋光躲在神像後面，摒息
    靜氣地聽著，希望能多知道一些秘密，可是那女子已經顯得很不耐煩，厲聲催促道
    ：「我叫你把蝙蝠趕出去，你怎麼還不動手！」

    　　方天傑連忙道：「屬下馬上就開始！」

    　　接著是嚓的一聲，殿上迸起一溜火光，顯然他是點亮了火折子，然後又燃著幾
    根火炬，他再舉著火炬一陣揮舞，殿中的那些蝙蝠好似極畏火光，吱喳聲中，撲翅
    向殿外飛去，而神像後的韋光也利用這一陣火光，將殿中的人測覽了一遍。

    　　方天傑還是那個樣子，殿中另外還站著三個女子，一個高髻雲鬢，儀態雍容，
    年約三十左右，一望而知是所謂公主的宇文瑤。

    　　另一個女子雖是宮裝盛容，氣度卻差多了，可能是宇文瑤的侍女。

    　　最特殊的是站在宇文搖身旁的女子，年紀不過二十四，容貌雖然秀麗，卻別有
    一種冷峻之態，根據杜念遠一些零星的報道：他可以確定這女子正是原為他大哥韋
    紀湄的死仇黃英，可是見到韋紀湄之後，卻又移情於他，將自小一起長大的師兄莊
    泉丟得遠遠的……

    　　這些故事在他的腦海中電光火石般地轉了一週，突然對那窮和尚的身世也明白
    了，今天日間他瘋瘋傻傻地長歌當哭，裡面有一句秋風起兮菊花黃，菊為秋之英，
    不是明明地影射著黃英二字嗎？那麼窮和尚一定就是那個情場失意的莊泉了。聽杜
    念遠說過，莊泉本是個風度翩翩的英俊少年，想不到會落到這種地步，情之一物，
    真是誤人非淺……

    　　他正在感慨之際，殿中的方天傑已將蝙蝠都趕了出去，只聽得宇文瑤又移頭向
    身畔的黃英說道：「英妹妹！等下是你一個人見他呢，還是要我們陪著你？」

    　　黃英神情冷冷地道：「我跟他早就情斷意絕了，何必要背著人談話呢？」

    　　宇文瑤微微一笑道：「人家為你頹喪到那個樣子，你又何苦要對他那樣絕情…
    …」

    　　黃英冷笑一聲，斬釘截鐵地道：「我只有一個身子，一片感情，也只能給一個
    男人！」

    　　宇文瑤長歎一聲，默然片刻才道：「英妹妹！你跟我是一樣的死心眼，只是我
    們這一片癡情，都給錯了對象，我知道他從廣成子陵穴中逃出來了，可是一晃年餘
    ，他連一點訊息都沒有，好像把我們整個地忘了……只是今天遇到的那個年輕人長
    得可真像他，也許跟他有點關係，希望等二下見到他之後，會給我們一點訊息。」

    　　黃英也抑鬱地道：「聽說韋明遠還有一個兒子，進入廣成子陵穴後，就全無音
    訊了，在路上見到他時，我就有點疑心，在酒樓上您又不許我下去追問……」

    　　宇文瑤黯然地搖頭道：「何必問呢！他要是韋家人，多多少少也會知道我們的
    身份，他自己會來找我們的，否則的話，我們又何苦自尋煩惱……」

    　　黃英跟著一聲歎息，兩個女子都被一種難堪的相思苦惱著，韋光在暗中聽得十
    分激動，正想出去告訴她們自己的身份以及韋紀湄的下落，可是大殿門口踢拖踢拖
    的腳步聲阻止了他。

    　　在火炬的黃光中，照得清清楚楚，進來的是那個窮和尚，還是那副骯髒的樣子
    ，見了黃英之後，先是一怔，始而才合十道：「你好！」

    　　黃英膘了他一眼，神情也有一點異樣，不過她的聲音仍是冷冷的道：「沒什麼
    好！也沒什麼不好！你約我到這兒來有什麼見教？」

    　　窮和尚怔了一下，才黯然地道：「師妹！難道我們一定要有事才能見面嗎？」

    　　黃英冷冷地道：「你別叫我師妹，我們的關係早就斷了，那是你爸爸親口說的
    ，見面已屬多餘，更何況是沒有事！」

    　　窮和尚怔怔地望著她，突然激憤地道：「想不到你是個如此絕情的人！」

    　　黃英談談地道：「嘿！這倒奇怪了，你已經身入空門，理應斬盡七情六慾，可
    是你不但自己瘋瘋癲癲，糾纏個沒完，倒過頭來還要怪我絕情……」

    　　窮和尚神情大變，呆了半晌，才突地大笑道：「貪情歡愛，無非是癡孽債！黃
    土白骨，前生是紅粉羅帶！西施王嬙，難保得朱顏常在，倒不如我這一襲破衣，一
    雙破掛，從今跳出三界外……」

    　　黃英冷笑道：「好極了！難得你能想明白了！從今後改了你那肉麻的名字吧！
    像你這副德性，還叫什麼有情僧？聽了讓人噁心！」

    　　窮和尚哈哈大笑道：「我本是有情人，出家後再叫有情僧，何噁心之有。」

    　　黃英怒道：「不許你叫！」

    　　窮和尚笑道：「名號由人自取，這點你干涉不了。」

    　　黃英臉湧憤容道：「你若不是以我作為對象，憑你叫什麼也不干我事，現在你
    這樣子對我是一件絕大的侮辱！」

    　　窮和尚摸著頭笑道：「本來我的確還對你存著一點情心，今天見了你之後，我
    算是對你徹底看透了，今後貧僧名不改，對像可不會再是你了。」

    　　黃英聞言微愕道：「那你的對象是誰？」

    　　窮和尚搖頭晃腦地道：「有情僧情深如海，今後貧憎要到處留情，逢人即送…
    …」

    　　黃英撇著嘴笑道：「憑你這般模樣，哪怕天下的女人都瞎了眼睛，也不會有人
    看上你。」

    　　窮和尚得意地道：「貧憎不要人看得上，可是平康里巷，歌伶娼妓，他們看得
    上銀子，貧憎不怕沒錢使，到時候肥環瘦燕，由我挑選，青樓酒館，誰敢不把貧憎
    當做恩客。」

    　　黃英臉色乍變，怒喝道：「混賬！你敢如此侮辱女人！」

    　　窮和尚大笑道：「這怎麼可以算是侮辱，貧憎買笑人賣笑，好賣好買，皆大歡
    喜，各得其所哉！總比那些強塞硬給的高尚多了。」

    　　這話一出，連黃英帶宇文瑤都變了臉色，宇文瑤跨前一步，高聲問道：「姓莊
    的！你說些什麼？」

    　　窮和尚瘋癲地笑道：「貧憎早已不姓莊，此刻名叫有情僧，哪位佳人不嫌髒，
    貧僧大開方便門，千金一擲無吝色，自古愛情價最廉，虛來虛往無真假，第一有情
    是貧僧……」

    　　宇文瑤神色一寒，纖手朝外輕拍，勁力擁過去，口中還怒喝道：「混賬！你在
    找死！」

    　　窮和尚雙手一拍，掌力迎著宇文瑤的勁力略略一沾，隨即趁勢飄開，口中依然
    瘋笑道：「打是情來罵是愛！多謝娘子揮塵埃，貧憎只有錢十文，贈與娘子買花戴
    ！」

    　　語華將手一揚，破袈裟袖中飛出數點黃光，分襲宇文瑤身上各處大穴，宇文瑤
    怒哼一聲，纖手幾下翻舞，將那些黃光一一掃落地下，丁丁有聲，果然是十個銅錢！

    　　可是經此一來，宇文瑤的身形反而停下了，顯見得窮和尚信手一擲，那些銅錢
    的勁道居然十分凌厲，不由得冷笑一聲道：「看不出你最近倒大有進境！」

    　　窮和尚將手一招，地下的那些銅錢又被他一一吸回手中，笑道：「貧憎今日好
    容易化得這十文銅錢，悉數孝敬娘子，原是貧僧的一片情意，娘子既是嫌少，還是
    由貧僧收回轉贈別人吧！」

    　　宇文瑤氣得臉色煞白，厲聲道：「姓莊的！你再裝瘋賣傻，我要你死無葬身之
    地！」

    　　窮和尚笑嘻嘻地道：「生是一口氣，死化一團泥，一命歸太虛，淨省一塊地。」

    　　宇文瑤沉聲道：「很好！你也不配糟蹋一塊地！」

    　　語華又是一掌推來，這次可用上了全勁，窮和尚依樣畫葫蘆，伸手抵了一抵，
    想是再利用她的掌力脫身的，誰知宇文瑤早就算到這一著了，纖手朝後一拖，將窮
    和尚的身子整個地拖了起來，再伸出另一手，發指點向他的前胸。

    　　窮和尚沒想到她掌上會用吸勁，一時控制不住腳步，踉蹌前跌，口中大叫道：
    「不好了！這下子和尚要歸天，公子爺！你可不能再躲著看熱鬧呀！見死不救，與
    殺人同罪！」

    　　宇文瑤被他的話分了一點心，手指出勢略慢，窮和尚晃肩一閃，「嚓嚓」的一
    響，指鋒劃過他的袈裟，撕下一片破布。

    　　宇文瑤顧不得繼續去傷害他，連忙回頭望去，韋光剛好從神像後閃身出來，他
    是見窮和尚身處危境，一時忘情，而暴露身形。

    　　窮和尚見了他像是得到了救星一般，慌忙跑過來叫道：「公子爺，你快救命！
    和尚今天遇上了魔障！恐怕要超生……」

    　　韋光心中對窮和尚的處境十分同情，可是對他的那張油嘴卻生出一種無比的厭
    惡，遠遠地避開他道：「大師父最好口中放乾淨點！」

    　　窮和尚嘻著嘴笑道：「公子爺！您一生常住溫柔鄉，只道個個女人都是美嬌娥
    。和尚可是吃盡了女人的虧，不罵她們幾句，實在難消心中的氣！」

    　　韋光沉聲道：「大師父再要如此胡說：在下也要得罪了！」

    　　說著把手舉了起來，窮和尚見狀連忙雙手抱頭叫道：「公子爺，您的手太重！
    這一下和尚哪裡還有命呢！早知道您也是這麼兇，和尚也不找您求救了！就是讓那
    幾位大娘子打死了，和尚還可以落個風流鬼噹噹……」

    　　韋光怒不可遏，厲聲道：「我不管你是真瘋還是裝瘋，可是你再這樣下去，我
    就要下重手了！」

    　　窮和尚忽地放下手，以極低的聲音道：「公子爺！你要是一掌要了和尚的命，
    還有誰來告訴你令尊大人的下落。」

    　　這句話果然大有作用，韋光神色一動道：「大師父說些什麼？」

    　　窮和尚一翻眼睛道：「和尚現在懶得多講，明日貧僧自會來找公子，那時再談
    吧。」

    　　韋光心急如焚，連聲催促道：「大師父若是知道……」

    　　窮和尚擺手道：「現在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和尚傷透了心，要另外找個
    女人去治療一下心靈的創傷，咱們明天見吧！」

    　　說著大模大樣地朝殿外走去，宇文瑤閃身攔住他的去路叱道：「混賬禿賊！你
    侮辱了我半天，就想一走了之嗎？」

    　　窮和尚停下身來，望著韋光道：「公子爺！這位大娘子捨不得貧僧走呢！您說
    如何是好？」

    　　宇文瑤氣得銀牙亂咬，猛地一指戳出，窮和尚根本不躲，半腰中突然閃過一道
    人影撞向宇文瑤的肘部，將她的指鋒撞偏，同時急叫道：「大嫂！請看在小弟薄面
    放他去了吧！」

    　　窮和尚一晃腦袋，在殿門口消逝了身形，夜空中還傳來他的笑聲道：「公子爺
    ！謝謝你了，明天再見吧！」

    　　韋光望著殿門，搖頭感慨地道：「聽說他是個很好的人，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

    　　宇文瑤被韋光的功力與稱呼弄得怔住了！呆了半晌才詫然地問道：「你是誰？
    你叫我什麼？」

    　　韋光在感慨中定下神來，作了一拱道：「小弟韋光！紀湄是我大哥！」

    　　宇文瑤驚喜萬分地道：「你真是他的弟弟……你不是在地穴中失蹤了嗎？」

    　　韋光微笑道：「不錯！失蹤並不見得就是死了！小弟幸脫餘生……」

    　　宇文瑤凝視他片刻，才點頭道：「你們弟兄長得真像……你知道你哥哥在哪兒
    嗎？」

    　　韋光點頭道：「知道！我們分手沒多久。」

    　　宇文瑤與黃英都緊張起來了，圍住他急問道：「真的！他在哪兒……」

    　　韋光笑道：「大哥在一個很隱僻的地方，他跟念遠大嫂在一起……」

    　　宇文瑤與黃英的神色又是一變，韋光知道她們的意思，連忙補充道：「小弟與
    他們分手之時，念遠大嫂還特別拜託小弟，若是尋得大嫂時，將地點告知她，請大
    嫂趕去相會。」

    　　宇文瑤哼了一聲道：「我不信她有這麼好的心。」

    　　韋光正色道：「小弟講的是真話！大嫂一定要相信！」

    　　宇文瑤與黃英對望了一眼，好似在互詢對方的意見，可是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半晌之後，宇文瑤突然道：「不管如何，我們既然知道了他的下落，總該去見見他
    。」

    　　黃英微垂眼皮道：「小妹一切全憑姐姐做主！」

    　　宇文瑤轉頭向著韋光，微紅著臉道：「弟弟……快告訴我們你大哥在哪兒？」

    　　韋光用眼一望方天傑，宇文瑤立刻明白了，沉下聲音道：「你回宮去吧，我是
    絕不會回去了！何況我現在又得知了丈夫的下落，婦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我替
    宮廷出的力也夠了！」

    　　方天傑臉有難色地道：「公主！屬下回去如何覆命呢？聖上曾經下過口諭，若
    是不得公主確訊，永遠都不准回宮，請公主垂念屬下等妻兒子女俱在京中被留為人
    質……」

    　　宇文瑤沉思片刻才道：「這樣吧，你先回京覆命！我見到丈夫之後，一定再回
    官去見一次聖上，那時我自會與聖上作一個了斷！」

    　　方天傑苦思良久，覺得實在再也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只得苦著臉作了一躬道：
    「屬下只好遵命！請公主千萬記得要來一趟！」

    　　宇文瑤不耐煩地揮手道：「知道了，你快走吧！告訴聖上別再派人來麻煩我了
    ，到時候我自然會回去。」

    　　方天傑答應著作禮告辭去了，韋光望著他的背影歎道：「難怪人家說離鄉不可
    久留，替官家做事可是真的不自由！」

    　　宇文瑤微笑地催促道：「弟弟！別發牢騷了，快把你大哥的地址告訴我們吧！」

    　　韋光這才將自己的遭遇，以及邂逅韋紀湄的情形說了一遍。宇文瑤與黃英聽得
    或驚或憂，或喜或悲，一直到他說完了，二人還深思不語。

    　　韋光不禁有點奇怪地道：「大嫂！黃姑娘！二位在想些什麼？」

    　　宇文瑤輕歎了一口氣道：「我在奇怪杜念遠這次的態度，好像不似她以前的作
    風！」

    　　韋光想了片刻道：「也許是久經憂患，改變了她的心性，目前至尊教勢力橫行
    ，我們韋家的人時時都該特別小心，大家通力合作，共除強梁，再也不能鬧意氣了
    。」

    　　字文搖輕歎道：「但願如此！反正我已擺脫了公主的身份，甘心追隨你大哥涉
    身江湖，此心耿耿可昭日月，杜念遠再要容不得我，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韋光陪著她歎息片刻，忽地想起一件事，囁嚅地道：「大嫂！兄弟還有個問題
    ，不知該不該問？」

    　　宇文瑤微笑道：「我曉得你想問什麼，一定是關於我的身世。」

    　　韋光點頭道：「不錯！兄弟正在奇怪大嫂怎麼會是白駝幫主的後人……」

    　　宇文瑤微笑道：「這雖是一件宮幃秘聞，卻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原是西域
    人氏，有一年朝廷徵選宮女，將我母親選上了！那時我父親宇文都並未投身白駝幫
    ，與母親是一對戀人，終因勢力不敵天朝，被活活的拆散了。我母親入宮之時，身
    上已懷了我！當今的皇帝一見我母親之後，驚為天人，馬上尊封為才人。我母親將
    實情稟奏主人，皇帝居然十分同情，答應我生下之後，無論男女，他都以己出視之
    ，可是我母親不接受這份思寵，堅持要我承襲宇文這個姓氏。皇帝也答應了，以一
    個九五之尊，居然會對一個女子如此委屈求全，實在是一件不尋常之事。我母親心
    中很感激，在生我之後，對皇帝倒很好，只是在我三歲時，她一病去世。皇上十分
    哀痛，為了紀念我母親，他立刻冊封我為公主，而且怕別人以後欺負我，從小就令
    宮中的武師傳我武功，最後還將大內禁衛的大權，完全交給我！早先時我對皇上的
    確十分感激，願意肝腦塗地報答他，直到宮中恃衛與神騎旅發生摩擦，我見到了你
    大哥，才有著以後那些變化的……」

    　　韋光聽得如癡如呆，半晌才道：「那麼宇文琮真是大嫂的弟弟了？」

    　　宇文瑤點頭道：「不錯！我父親又娶了，他是我的異母兄弟！」

    　　韋光略略變色道：「他是至尊教中的人？」

    　　宇文瑤神秘地一笑道：「我知道！不過你儘管放心好了，他進至尊教還是出乎
    我的意思，我為了要找你大哥，特別叫他投身至尊教中，探訪消息……」

    　　韋光聽到這兒，才恍然大悟，突地殿中響起了一陣刺耳的大笑，那座石雕的山
    神像忽地站了起來，由神座上走了下來！

    　　殿中三女一男俱都驚駭欲絕，最後還是韋光膽子大一點，擋身在三個女子身前
    ，手執武器，作勢戒備，厲聲大喝道：「何物鬼魅！居然敢興妖作怪！」

    　　山神又是一陣刺耳大笑，舉起大手一陣揮動，只聽見一陣悉悉的響聲後，那件
    猙獰的外衣被剝了下來，露出一個神容慘厲的灰衣老者。

    　　宇文瑤等三個女子見山神不過是凡人喬裝的，驚魂略定，只有韋光的神色卻更
    形恐怖，失聲驚呼道：「是你！」

    　　灰衣老人厲聲獰笑道：「不錯！小子！你還認得我！那你更該記得我們上次會
    面時老夫所說的話，這次可沒有白嘯夫那個混賬來幫你……」

    　　原來這老者正是現下至尊教中南區分壇的壇主柳大木，在白家莊上與韋光結下
    深仇後，又在杜念遠召開英雄大會時見過一次，他進了陵穴後，投順了秦無極，得
    到了秦無極一部分傳授，擔任南區分壇之責。

    　　韋光略為鎮定了一下，才揚聲道：「你想怎麼樣？」

    　　柳大木臉上浮著極為醜惡的獰笑，似哭一樣的聲音道：「老夫早就發現宇文琮
    那小子不可靠，可是我故意放任他，目的就是要他把你們姓韋的引來，報我的殺子
    之仇！」

    　　韋光一怔道：「殺子之仇，姓韋的幾時殺了你的兒子？」

    　　柳大木厲聲道：「我兩個兒子都死在你母親與妹妹的手中，老夫無時無刻不在
    擔索你們韋家人。」

    　　韋光奇道：「我母親跟妹妹，不可能吧？她們現在在哪兒？」

    　　柳大木厲聲剛道：「你到鬼門關去找她們去吧！」

    　　叫聲中身形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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