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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五十六回　古洞驚魅影寒地發怪聲】

    　　崑崙山的絕頂高峰是很少下雨的，因為這兒還高在雲層之上，所以第二天仍然
    是個爽朗的晴天。

    　　恨天居士經過一夜的靜息養神，越發顯得精神煥發，大清早就在谷中例覽晨光
    。沒多久，蝴蝶紅與東方未明也跟著起來了，再等一回，向飄然與易靜夫婦倆也出
    來向大家打招呼。

    　　易靜的眼睛紅紅的，而且還有點腫，顯然是一夜未曾合眼，而且好像還哭了很
    久似的。

    　　恨天居士掃了她一眼，心中又是一動。

    　　易靜已迫不及待地道：「居士，請您快將捕捉的方法教給我吧。」

    　　恨天居士微笑道：「光是捕捉它幻化的形體是沒有用的，最要緊的是要找到它
    的原根所在，然後由我自己來挖取。」

    　　易靜一蹙眉道：「怎麼樣才能找到它的原根呢？」

    　　恨天居士在身畔上取出一團紅線道：「這等通靈之物，它的原根一定藏在最隱
    秘的所在，夫人既是可以與它接近，不妨趁它疏於防備之際，將絲線扣在它的身上
    ，然後就可以．循線索驥，探驪得珠了，要注意的是扣線之時，千萬不能露出形跡
    ，否則便會功虧一簣……」

    　　易靜伸手接線時，手臂有些顫抖，眼淚撲籟籟的又掉了下來，神色也顯得極為
    黯淡。

    　　恨天居士見狀故意地道：「夫人若是覺得不忍，此事大可作罷，因為在下見賢
    伉倆這等神仙生涯，十分美滿，實不願加以破壞。」

    　　易靜堅定地搖頭道：「不用了，我主意己定，為了泉兒，任何犧牲在所不惜！」

    　　恨天居士哦了一聲微笑道：「在下真想不到莊賢弟會是夫人令侄。」

    　　易靜的臉色又動了一下道：「家兄僅此一子，我從小看他長大，對他亦十分鍾
    愛。」

    　　恨天居士默然深思，易靜也彷彿跌落在一種回憶中。

    　　兩個人都默默地不開口，還是向飄然打破沉寂道：「快走吧！別耽誤時間了。」

    　　恨天居士一瞥他手中所持的東西，臉色又是一動道：「向前輩拿的是什麼？」

    　　向飄然道：「這是寒門家傳的防身武器，名曰靈蛇杖！」

    　　恨天居士遲疑片刻才道：「晚生可以借觀一下嗎？」

    　　向飄然大方地道：「這有何不可？居士請看。」

    　　說著遞了過去，恨天居士持在手中略一審視，又還給向。飄然，隨後以一種讚
    揚的口吻道：「前輩這枝蛇杖的確不愧為異寶，除了杖身質地堅異之外，那蛇口中
    的兩枚毒牙好像還另有妙用。」

    　　向飄然初則臉色一變，繼而點頭笑道：「居士的眼光真厲害。」

    　　易靜這時也感到頗為驚奇地道：「蛇牙上還另有作用，你怎麼從來沒有跟我說
    過？」

    　　向飄然頓了一頓才道：「我父親臨終時才告訴我這個秘密，同時還關照我不到
    萬不得已時，千萬不可使用，所以我沒有及時告訴你……」

    　　易靜還想追問，向飄然連忙岔開話頭道：「走吧，過些時侯就要找不到白兒了
    ！」

    　　易靜這才不說話，低頭領先行去。

    　　恨天居士想了一下道：「那白兒每次出來都有定時的嗎？」

    　　向飄然道：「不錯，它都是在凌晨出現，太陽高一點即隱沒了。」

    　　恨天居士點頭道：「它幻形未定，受不了日光的炙的，所以只能乘凌晨之際，
    出來吸取初陽的精華，再過些年可難說了。」

    　　向飄然異道：「再下去會怎麼樣？」

    　　恨天居士道：「等到它氣候大成，形質已固，就可以脫根而自立，那時候海闊
    天空，任它自在來去，就無法捉到它了。」

    　　向飄然駭然道：「那不是真的成了精怪了？」

    　　恨天居士道：「可不是，不過也不容易，照著書上記載，它還須躲過三次的天
    雷轟擊，才得以成正果。」

    　　向飄然搖頭歎息道：「上天既然賦給它靈性，那為什麼要給它那麼多磨難呢？」

    　　恨天居士微笑道：「春生秋殘，天心就是以死來平衡生態，否則這世界將充滿
    了生物，擠得連個立足之地也沒有了。」

    　　向飄然低頭不語，恨天居士又道：「所以那成形雪苓遇到我們，未嘗不是天意
    的安排。」

    　　這時走在前面的易靜深吐一口氣道：「假若真是天意的話，天心也太殘忍了一
    點，為什麼要我當劊子手呢，為什麼又讓我先認識自兒呢？」

    　　語中滿是不忍之情，恨天居士輕哼了一聲道：「若是白兒命不該絕，便是莊賢
    弟命當該絕。」

    　　這句話的力量很大，易靜立刻不開口了，而且加緊腳步，向一片斜坡上飄去，
    步伐迅速異常。

    　　後面的幾個人只有向飄然跟得上，恨天居士勉強維持不脫節，蝴蝶紅與東方未
    明立刻被撇了下來。

    　　走了一陣，前面的人都不見了，東方未明一面氣喘吁吁地追在蝴蝶紅的身旁，
    一面搖頭道：「主人的深思遠慮，果然大有見地了，若是強用武力來搶的話，這對
    夫婦的武功實在非我們所能敵。」

    　　蝴蝶紅冷笑一聲道：「你以前從未對主人心服過，現在才領略到厲害了吧？」

    　　東方未明點頭歎道：「不錯！以前幾次對神騎旅時，我從未占過便宜，後來投
    順神騎旅，我也另外存著心意，直到最近……」

    　　蝴蝶紅冷笑道：「主人對你們的心意早就瞭如指掌，可是他依然有魄力收容你
    們，直到你們心悅誠服為止。」

    　　東方未明長歎一聲，默然地拼力前進，好在只有一條小徑，雖是曲折，卻還不
    至於迷路。

    　　奔了一陣，來到一片松林之前，猛然有人輕喝道：「止……」

    　　二人立刻定住身子，才看清出聲喝止的是恨天居士。

    　　東方未明擦著汗問道：「主人！那對夫婦呢？」

    　　恨天居士用手一指道：「他們就在林中，那東西靈敏異常，見了陌生人一定不
    肯出現，所以我們還是留在這裡的好。」

    　　東方未明頓了一頓才道：「老奴疑心那姓莊的小子與這易靜的關係並不止於…
    …」

    　　恨天居士微笑道：「你也看出了？你想他們是什麼呢？」

    　　東方未明道：「老權認為姑侄之間，不管多麼親近，易靜聽說莊泉受了傷，也
    不應惶急到那樣程度，所以老奴想他們或許是……」

    　　恨天居士手一擺道：「別說了！你想得到就好。我們此來的目的是取雪苓，不
    是探究人家的家務，她說是姑侄，我們就該相信。」

    　　東方未明噤口不語，三個人就在這兒靜靜地等待著。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才看到向飄然與易靜緩緩地出來。

    　　恨天居士立刻迎了上去問道：「怎麼樣？」

    　　易靜黯然地歎口氣道：「線扣上了，它一見到我，立刻像往常一樣，撲到我的
    懷中，我乘機替它扣上絲線，他……」

    　　說到此處，她已淚落如雨，悲不自勝。

    　　恨天居士緊張地道：「怎麼樣？它有知覺沒有？」

    　　易靜仍在哭泣不答，恨天居士急得又問了一聲。

    　　向飄然輕輕地道：「這有什麼關係呢？」

    　　恨天居士急得一跺腳道：「怎麼沒關係呢？它是有靈性的東西，若是被它發現
    了用意，將母根移走，以後再也無法尋找了。」

    　　易靜這才歎口氣道：「沒有！它什麼知覺都沒有，往常我都是採些野花替它裝
    飾的，這次它以為還是慣例，高興地跳躍而去。」

    　　恨天居士這才放下心去來歉聲道：「對不起，在下得失之心過切，冒犯夫人了
    。」

    　　易靜擦乾眼淚道：「居士為了舍侄，冒險犯難，古道熱腸，妾身感激都來不及
    ，哪裡還會對居士的言語生怪罪之心呢？」

    　　恨天居士的臉上微微一紅，望著天色道：「此刻紅日已高，它大概是回根了，
    我們去吧。」

    　　向飄然躊躇地欲語又止，恨天居士見狀奇道：「前輩還有什麼問題？」

    　　向飄然頓了一下才道：「那白兒帶著紅線，所去的方向乃是林外的一處懸崖下
    面，那兒冰雪封凍，愚夫婦從未到過。」

    　　恨天居士微笑道：「這沒關係，我們都攜有御寒之物，那雪苓既具神效，它犧
    身的位置一定是在極為隱僻之所，才能生存至今。」

    　　向飄然搖頭道：「居士不知道，那懸崖底下時常有怪聲傳出，據愚夫婦揣測，
    一定是隱藏著什麼兇惡的怪物。」

    　　恨天居士頓了一下道：「天生靈物，當然會有什麼巨蟲惡獸護佑，不過我們不
    能半途而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向飄然誠懇地道：「以三位的武功，在下當然信得過，但是凡事似以小心為上
    ，愚夫婦也想去助一臂之力。」

    　　恨天居士尚在沉吟，易靜亦懇求道：「我們絕不是看不起三位，只因此舉既然
    關係著舍侄的生命，我們怎能置身事外，再說萬一三位有了不測……」

    　　恨天居士道：「為了跟莊賢弟的情誼，在下萬死不辭！」

    　　易靜感動地道：「居士義薄雲天。愚夫婦更不能袖手旁觀了，我們取雪苓之後
    ，還要麻煩居士拿去解救舍侄性命。」

    　　恨天居士微笑道：「在下等若有不測，夫人自己送去也是一樣，莊賢弟此刻在
    哈密的聚賢客棧養傷，那地方很好找。」

    　　易靜面有難色道：「妾身早年曾與家兄反目，發誓不通往來，是以妾身雖對舍
    侄十分關心，卻不願見他的面。」

    　　恨天居士又想了一下才道：「能得賢夫婦為助，自是再好不過，在下原來之意
    是怕賢夫婦對那白兒情感很重，不忍見其受害。」

    　　易靜垂淚道：「我連絲線都繫上了，還有什麼不忍呢？」

    　　恨天居士雙手一拍道：「既然如此，我們就走吧。」

    　　說著仍由向飄然前行，穿過松林，只見松根之下，到處都冒著細細的白芽，表
    示著底下都有雪苓。

    　　恨天居士用手拔起了一枝，見革根已變成了紅色，持在手中玩賞了一下，納於
    懷中道：「這些雪苓也有近千年的火候了，若是放在平地，一枝怕不值幾千兩銀子
    ，此物常服能延年益壽……」

    　　向飄然隨之一笑道：「愚夫婦常時以此為食，卻不知有此好處。」

    　　說著又走了一陣，林盡雲重，那根紅線仍是無限止地延展前去，直到一塊巨石
    上，開始向下延伸。

    　　恨天居士在石上向下望了一眼道：「這兒是它的歸路，但不知下面是何情形？」

    　　向飄然道：「愚夫婦雖居此近十載，足跡僅到此為止，下面寒冷不堪，沒有必
    要，自然無須前去履險。」

    　　恨天居士叫蝴蝶紅與東方未明將皮裘都披了起來，又將隨身攜來的長繩，繫在
    一株巨松上，另一頭垂了下去。

    　　向飄然道：「方纔兄弟投石試聲，底下不過十丈高低，而且佔地很廣，不用繩
    子也可以自由上下的。」

    　　恨天居士微笑道：「賢夫婦功力深厚，不畏寒冷，自然是不需要，在下與這兩
    個從人下去時還可以，只怕底下寒冷徹骨，雙腿凍僵了，縱跳不便，這繩子就有用
    了。」

    　　向飄然欽佩地道：「居士心細如髮，處事周詳，兄弟十分折服。」

    　　大家都屏擋了一下，仍是由向飄然為首，一一跳了下去，腳踏實地後，眼前仍
    是一片雲霧，茫不見物。

    　　蝴蝶紅在霧中驚叫道：「主人！這兒什麼都看不見，怎麼尋找法？」

    　　恨天居士想了一下，高聲叫道：「紅兒，把你胸前的皮衣撕開，裡面有一顆東
    西，你拿著朝我們後面的石壁上用力摔過去。」

    　　蝴蝶紅嗯了一聲，接著又是一聲裂革聲，然後驚叫道：「這是什麼東西呀？主
    人！您什麼時候藏在我身上的？」

    　　恨天居士沉聲道：「別多問了，快照我的話做。」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夾著一陣強烈的紅火。

    　　滿眼的雲霧都被那陣巨響震開了，大家才發現自己停在一片石原上，怪石崢嶸
    ，形勢險惡。

    　　向飄然吁了一聲道：「想不到底下是這副模樣。」

    　　蝴蝶紅似乎沒有想到自己手中的那粒東西有這麼大的作用，瞪大了眼睛，嬌憨
    地笑問道：「主人！那東西真靈，到底是什麼呀？」

    　　東方未明答道：「信炮！」

    　　蝴蝶紅仍是不解地問道：「什麼信炮？」

    　　東方未明還想回答，被恨天居士用眼一橫，立刻噤口不言，恨天居士卻特為岔
    開這個話題道：「此地終年被寒氣所封，那陣霧氣實在是一種寒凝的干氣，我在未
    來之前，已經想到有這種情形了。」

    　　向飄然一歎道：「居士不愧高明！兄弟居此多年，常思四處探尋一番，每為雲
    霧所苦，就是沒有想到這種方法。」

    　　易靜輕喟一聲道：「居士這一炸雖將雲霧廓清，視界得明，可是我們指為南針
    的紅錢也被炸斷了，到哪兒去找白兒的下落呢？」

    　　眾人聞言俱都為之一怔時，恨天居士微笑道：「夫人無須擔心，在下開霧之前
    ，已然想到這一點，那根紅線此刻好端端的在我腳下，貼地而伏，火力不及。」

    　　易靜放眼望去，果然那根紅線安然無恙，不禁歎道：「居士心機之密，實非常
    人所能及於萬一，舍侄能夠追隨左右，實在是他前生修來的福氣。」

    　　恨天居士微笑道：「夫人請放心，在下對莊賢弟視同手足，否則也不會為他賣
    這麼大的力，登山求藥了。」

    　　易靜臉色動了一下，開始循線前進，向飄然立刻伴隨在她的旁邊，生怕她遇到
    危險，情義十分深厚。

    　　恨天居士見狀暗中搖了一下頭，眼中隱有淚意。

    　　東方未明與蝴蝶紅對望一眼，兩個人都沒出聲。

    　　恨天居士的處心十分周密，那團紅線準備得也很長，一行五個人繞過許多石筍
    ，紅線卻蔓延到一個山洞裡去了。

    　　向飄然與易靜到了洞口，自然地停住腳步。

    　　恨天居士趨前審視了一下，蹙著眉頭道：「此洞深四十丈，不知裡面有何蹊蹺
    。」

    　　向飄然奇道：「居士由何得知深淺？」

    　　恨天居士指著紅線上的白點道：「在下這紅線全長二百四十丈，每二十丈分為
    一節，在下一路行來，共數去九節，尚餘四十丈在內。」

    　　向飄然呆了一呆道：「我們是進還是不進？」

    　　恨天居士道：「當然要進去！不過要先作準備。」

    　　說著在身畔取出一根細竹筒，慢慢拉開，那竹筒形如魚竿，一節套一節，全長
    丈許。

    　　竿頭附著一顆夜明珠，光彩四射。

    　　恨天居士舉著竹竿道：「此珠在暗中自動生光，亦即世所謂夜明珠之屬，洞內
    深暗，非此無法視物，再者此珠尚有避邪去毒之效。」

    　　向卿與易靜相視點頭不語，對於這個風神儒雅的恨天居士，內心佩服到無以復
    加。

    　　恨天居士命東方未明擎著竹竿前行，自己本身卻抽出長劍，神色凝重地跟在後
    面，再後是蝴蝶紅手持鳳翎隨行。

    　　向飄然也知道事態嚴重，一手持著靈蛇杖，走在易靜的前面，每個人都如臨大
    敵，神態肅穆。

    　　洞中的寒氣很重，貶骨沁人，東方未明雖然身擁重裘，仍是感到一陣陣的寒意
    透過皮裘，鑽入肺腑。

    　　洞很高大，四壁都是晶瑩的寒冰，被珠光照著，發出藉眼的光輝，走進了十數
    丈後，東方未明突然止步不進。

    　　因為眼前又出現了奇景。

    　　在珠光的照射下，不遠之處，虛無飄渺地幻動著十幾條淡淡的人影，那些人影
    彷彿不是實質，只是在飄浮著。

    　　他們都是淡青色的，身體透明可見，面目耳鼻俱無，像是幽靈一般，伸著雙手
    作撲噬之狀。

    　　在寒意沁人的深洞，出現了這些幽靈似的人影，東方未明縱然膽大，也不免有
    心驚肉跳之感。

    　　易靜驚呼一聲，旁邊的向飄然立刻攬住她。

    　　蝴蝶紅退後一步，緊緊地靠著易靜。

    　　因為這景象太怖人了！

    　　只有恨天居士沉著不動，低聲地喝道：「繼續前進！」

    　　東方未明顫著聲音道：「老奴不敢……這……」

    　　恨天居士微笑道：「這是冰魅，沒有什麼可怕的。」

    　　向飄然比較膽大一點，勉強抑制著恐怖道：「什麼冰魅？」

    　　恨天居士笑道：「寒氣之精，幻而具形，雖肖人狀，不足為害，而且那夜明珠
    為純陽之性，專克這些陰寒之物。」

    　　東方未明壯著膽子，戰戰兢兢地繼續前進，果然那些幻化的形影，在接觸到珠
    身尺許之處，便一一消失了。

    　　沉寂的洞中也響起了啾啾之聲，那是冰魅在消滅之前，瀕絕的呼號，幾個人中
    只有恨天居士一人能撐住不為所動。

    　　慢慢的又走前十數丈之遙，在珠光的照耀下已經可以看見一株高有半丈的小樹
    ，葉呈桑狀，冷香撲鼻。苓端盤著一團紅線，正是成形雪苓的母體。

    　　易靜輕呼道：「是這裡了！白兒身上就是這股香味。」

    　　恨天居士卻用手一攔眾人道：「別動！注意它身後！」

    　　大家都被興奮刺激得忘記了目前的處境，也沒有注意到那株小樹之後，閃著七
    八點碧綠的寒光。

    　　而那寒光之後，隱隱地堆起一大團奇形怪狀的物體，微微中還有著嘶嘶的聲音
    ，特別刺人耳鼓。

    　　向飄然看見那團怪物，剛說得一聲：「這是什麼東西？」

    　　恨天居士立刻急聲道：「不好！快退出去！」

    　　蝴蝶紅留在最後，動作也最快，立刻飄身向後暴退，向飄然與易靜接著退出山
    洞，驚魂未定。

    　　第四個出來的是東方未明，手中已空。

    　　蝴蝶紅急忙問道：「主人呢？」

    　　東方未明蒼白著臉色道：「主人搶過我手上的照明珠，與那怪物相持著，叫我
    先出來，他還在裡面，不知道怎麼了……」

    　　蝴蝶紅哭叫道：「貪生怕死的東西，你怎麼把主人單獨關在裡面……」

    　　東方未明垂首愧然無語，蝴蝶紅一振手上鳳翎，準備再度搶身進去，向飄然一
    把攔住道：「姑娘功力有限，進去了也幫不上忙。」

    　　蝴蝶紅哭著掙扎道：「我死也要跟她在一起！」

    　　向飄然呆了一下道：「還是由我進去吧！」

    　　易靜聞言一急道：「飄然！你……」

    　　向飄然苦笑一聲道：「人家為著孩子的事，不惜輕生犯險，我們怎能……」

    　　易靜神色暗了一下，才低低地道：「你……多小心點！我會永遠感激你的。」

    　　向飄然輕歎一口氣道：「靜！咱們倆的事還用說得上感激嗎，只希望居士能夠
    無恙，順利地取到雪苓，也算我們對莊家盡了心。」

    　　易靜淚珠直落，向飄然略等片刻，毅然地一擺靈蛇杖，作勢便待朝洞中間去，
    裡面突然傳出一個聲音道：「不勞諸位費心，快散開，圍成一圈！」

    　　赫然正是恨天居士的聲音。

    　　向飄然心中一喜，急忙道：「居士！你怎麼樣！」

    　　恨天居士在內答道：「這傢伙怕見光線，一時還不敢攻擊我，現在我正在引它
    出來，大家圍好，別讓它跑了！」

    　　向飄然立刻退過一邊，找了個空缺的地方站好，大家的眼睛都怔怔地盯著洞口
    ，心臟猛烈地跳動著。

    　　雖是片刻的時光，卻像是百年那樣悠長。

    　　好容易看見恨天居士的白色儒衫背影出現在洞口，大家都吁出一口氣，接著又
    驚呼起來！

    　　恨天居士是倒退著出來的，他的手中還持著那根竹竿，竿頭的夜明珠光顯得黯
    淡了！

    　　繼恨天居士之後，洞口爬出一個前所未見的怪物！

    　　它形如海星，卻有八條長腳，正中是軀體，頭身不分，開列著八隻眼睛，為日
    光所逼，瞇成了一線。

    　　連體帶腳，俱都佈滿密鱗，鱗上罩著薄薄的一層寒霜，全身都冒著白氣，眼下
    是一張巨口，八條紅舌，猜猜直吐。

    　　腳長半丈餘，身軀有羅筐大小，乍見天光時，行動比較慢一點，口中猶自嘶嘶
    地發出怪聲。

    　　恨天居士退到洞口二三丈處，那怪物全身也離了洞，卻不肯走遠，盤踞在洞口
    附近。

    　　向飄然顫著喉嚨道：「這是什麼怪東西？」

    　　恨天居士將手中的竹竿放一邊，握緊長劍，凝重地道：「假若我沒有記錯，這
    是遠古的遺種，名叫雪龍，是龍的一種變態，在周武王時，曾經出現過一次。」

    　　蝴蝶紅抖著聲音叫道：「主人別去考究它的來歷了，怎麼樣才能除它！」

    　　恨天居士目不轉睛地道：「我也不知道。書上只記載它的形狀和出現年代，並
    沒有說出除它的方法，看來我們只好自己動腦筋了。」

    　　東方未明抖手打出一串銀星，那是他精心研製的貫手射星彈，取材海底寒鐵，
    無堅不摧。

    　　銀星打在雪龍身上，只敲落一些霜片，那怪物恍若未覺，連身子都未曾動得一
    下，可是它的眼睛卻張開了。

    　　恨天居士連忙阻止道：「別去招惹它！現在它對外面還不太習慣。」

    　　東方未明駭然道：「這東西一身堅硬無比，如何才能除掉它？」

    　　恨天居士閉目沉息，大家也只好靜靜地等待著。

    　　怪物靜伏片刻，擲動長腳，似乎有退回洞中的意思。

    　　恨天居士大叱一聲，身隨劍走，挾著一道青濛濛的劍氣，直朝怪物的身上刺去
    ，勢子十分犀利。

    　　雪龍長腳一撥，動作也是十分敏捷，迎著劍勢橫掃，「噹」的一聲，將恨天居
    士反彈了出去。

    　　向飄然連忙搶過來，見恨天居士安然落地，才放下了心，等恨天居士立定身軀
    才關心地問道：「居士可曾受傷？」

    　　恨天居士搖頭道：「沒有！我並未使用全力，只是在阻止它歸洞。」

    　　向飄然道：「這東西雖然兇惡，卻並無傷人之意，居士何不由它回去？」

    　　恨天居士輕歎道：「這傢伙還沒有成氣候，所以不敢在天光中暴露過久，若是
    讓它回了洞，就永遠無法除它了！」

    　　易靜輕輕地道：「它並不害人，何必一定要除掉它呢？」

    　　恨天居士道：「不除掉它就無法取到成形雪苓。」

    　　易簿深思片刻，忽然道：「它既是白兒的守護神，就由它去。」

    　　恨天居士奇道：「夫人難道不關心令侄的傷勢了？」

    　　易靜含淚道：「這東西如此難惹，強自堅持下去，弄得泉兒救不成，反賠上幾
    條生命，是多麼不值得。」

    　　恨天居士搖頭道：「人定勝天，我就不相信除不了它。」

    　　易靜道：「妾身還是不主張太冒險。」

    　　恨天居士望了她一眼道：「夫人可是捨不得白兒？」

    　　易靜輕輕歎了一口氣道：「我的心情也許居士不易瞭解，今天我替白兒扣上紅
    線時，它乖乖的一動也不動，好像就是我的孩子一樣……」

    　　聲音中充滿了慈愛，恨天居士冷笑一聲道：「夫人以為放過了這怪物，白兒就
    會安全了嗎？」

    　　易靜道：「有著這樣一個厲害的守護神，白兒應該不會受到傷害了。」

    　　根天居士冷笑道：「白兒的確不易受到外來的侵犯，可是處境卻更險惡！」

    　　易靜奇道：「居士這話是什麼意思？」

    　　恨天居士淡淡地道：「成形雪苓乃天地間的異珍，不僅人類覬覦，各種異類也
    莫不想據為已有，以期得它的靈效，脫胎換骨！」

    　　易靜失聲道：「居士是說這怪物守著白兒，也有異圖嗎？」

    　　恨天居士輕輕一笑道：「當然！要不然它常年株守的為什麼？」

    　　易靜搖頭道：「它守了這麼多年了，為什麼早先不害白兒呢？」

    　　恨天居士微哼道：「我不是說過嗎，那雪靈雖已成形，氣候卻未全熟，這正如
    我們養雞，一定要等它長大了再殺來吃是一個道理。」

    　　易靜默然片刻才道：「那為了白兒，一定要除去它了？」

    　　恨天居士一笑道：「不錯！等除掉這怪物之後，夫人盡可全心保護自兒，夫人
    既然將白兒視同親子，我那莊賢弟只是夫人的侄子，間不及親，夫人自然可以衡量
    輕重取捨了。』「易靜淚流滿面地道：「居士別說了，快想辦法除掉這個怪物吧！
    」

    　　恨天居士雙手一攤道：「除掉雪龍之後，在下依然取不到成形雪革，我那莊賢
    弟倆不免一死，我不如留著性命，回去送莊賢弟的終了。」

    　　易靜激動已極，淚落如雨，哀聲道：「居士一切都由著你，你愛怎麼辦就怎麼
    辦。」

    　　恨天居士斜著眼道：「那夫人是答應犧牲白兒了？」

    　　易靜咬著牙點頭道：「是的！不管犧牲多大，只要救得了泉兒，我都不在乎。
    能挽回泉兒一命，我也算盡了一個做……姑母的心了。」

    　　恨天居士這才展顏一笑道：「夫人能如此想，在下怎敢不盡心。」

    　　向飄然已頗為不耐，趕緊催促道：「居士！你快想辦法吧！它又要退回去了。」

    　　果然那雪龍慢慢地又朝洞中退去，恨天居士急道：「紅兒你快攻它一招，速上
    速退。」

    　　蝴蝶紅應聲舉起手持鳳翎，翎尖對準雪龍一隻碧眼上刺去，雪龍照舊橫腳來掃。

    　　這次它可吃了虧，鳳翎本身是軟的，雪龍的腳勢擦著翎身滑過，鳳翎一圈過來
    ，仍是對準眼睛刺去。

    　　翎尖插進了眼縫，嗤的一聲，沒入半尺之深，雪龍吃痛，口中白氣直噓，兩只
    前腳反鉤回來。

    　　蝴蝶紅未及脫身，雪龍長腳已到，形勢危險已極，連恨天居士都驚呼出口，忽
    地青影一閃。

    　　易靜的身子像枝急箭似的彈了出去，就在毫髮之差，將蝴蝶紅拉著躲了開去，
    而她手中的鳳翎，還留在雪龍眼中。

    　　雪龍急痛攻心，兇性大發，另外的七隻碧目一起張了開來，八條長腿漫天飛舞
    ，打得天驚地動。

    　　蝴蝶紅由易靜挾著，到處在閃躲雪龍的追噬，雪龍也認定了蝴蝶紅，緊緊地追
    在後面。

    　　其餘的人觸目驚心，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居然忘記了上前去幫助，易靜一面
    躲一面叫道：「飄然！居士！你們快想辦法呀。」

    　　向飄然不顧一切，衝上去對著雪龍就是一杖橫掃，砰然一聲，他的功力的確驚
    人，雪龍的長腳居然被擊得一偏。

    　　而向飄然的身軀卻被反彈出兩三丈遠，虎口發麻。

    　　這次雪龍的攻擊目標又多了一個，它的長腳居然能隨心所欲，分別地掃向二人
    ，勢子十分迅速凌厲。

    　　這中間惟一不亂的是恨天居士，他冷靜地觀察著人怪的搏鬥，心知長劍無效，
    乾脆收歸到鞘裡。

    　　向飄然一面躲一面擋，口中大叫道：「居士！這畜生厲害得很，你快想對付的
    辦法呀！」

    　　恨天居士如若未聞，又看了一下，突然叫道：「你們別跟它纏在一起，離洞口
    遠一點！」

    　　易靜挾著蝴蝶紅，飛速地閃過一邊，向飄然跟在後面趕到，與她們合在一起，
    三人都喘作一堆。

    　　奇怪的是他們一走遠，雪龍倒不追上去了。

    　　恨天居士得意地一笑道：「我算得不錯！這怪物仇意雖重，可是最不放心的還
    是洞中的寶貝，它絕不會輕易地離開的。」

    　　蝴蝶紅這時才離開易靜的挾持，喘著氣道：「謝謝你，夫人！」

    　　易靜苦笑了一下，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向飄然慢慢地移至恨天居士身邊道：「居士！這孽畜究竟要如何對付？力敵是
    絕沒辦法的，剛才那一下子，我已經用上了全力了……」

    　　恨天居士微笑道：「幸虧是前輩功力深厚，換了我的話，恐怕早被它撩到九天
    雲外去了，再者您的寶杖也的確不凡……」

    　　向飄然急道：「居士！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恨天居士笑道：「不開玩笑怎麼辦，我一時也想不出對付之策。」

    　　向飄然急得直翻眼睛，卻是毫無辦法。

    　　恨天居士笑了一會兒，突然兩手一拍道：「唉！我光鑽牛角尖，怎麼把個最好
    的方法忘記了？」

    　　向飄然為之一喜道：「居土想出對付之策了？」

    　　恨天居士笑道：「是的，而且最簡單不過！」

    　　東方未明，易靜，蝴蝶紅都跟著過來了，急聲問道：「什麼方法？」

    　　恨天居士沉著地道：「火攻！」

    　　向飄然不相信地道：「火攻？連寶劍利器都傷不了，火會燒得透？」

    　　恨天居士笑道：「這方法絕對有效，雪龍顧名思義，完全是仗著冰雪為生，單
    看它居住的洞中陰寒無比，就可得到證明。」

    　　向飄然道：「以熱克寒，以火克冰，固然是事之常理，可是如此龐然怪物，必
    須要一場熊熊烈火才可奏效。」

    　　易靜亦搖頭道：「此地非石即冰，要找點引火之物都非易事，而且它是活的，
    火一燒它就跑了，這方法不容易行得通。」

    　　恨天居士微笑道：「事在人為！我們不妨先作個試驗。」

    　　說著摸出一個火招子，迎空揮了幾下，立刻就燃著了，然後抖手朝著雪龍擲去
    ，風助火勢，燒得頗為猛烈！

    　　那雪龍果然有些畏懼，隔得老遠，就噓出一口冷氣，將火招子吹滅了，身子卻
    朝後退了一點。

    　　恨天居士大笑道：「行了！這下子它死定了！」

    　　向飄然惑然道：「它是有點怕火，可是怎麼把火燒到它身上呢？」

    　　恨天居士大笑道：「山人自有妙計，各位在此等候一下，留神別讓它退回去，
    紅兒跟我上去準備一些材料。」

    　　向飄然望著他與蝴蝶紅即將離去的身形道：「居士就是拆了蝸居，也不過幾根
    破竹子，愚夫婦倒不會心痛，就是怕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恨天居士笑著道：「在下自有可用之物，絕對不動尊屋一草一木，你們在這兒
    耐心等著吧。不出半個時辰，我就回來。」

    　　說完，在笑聲中逕自與蝴蝶紅去了。

    　　向飄然歎息一聲對東方未明道：「尊主人真是一代怪傑，不知他到底弄些什麼
    玄虛？」

    　　東方未明頗有自信地道：「家主人學究大人，思才無限，絕不做沒把握的事！」

    　　向飄然深歎一聲，三人靜靜地注視著洞口，雪龍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傷目中
    還插著地翎，口中嘶嘶直響。

    　　七隻好眼中碧光直閃，長腳不住地挪動著，好似恨透了這幾個人，卻又不敢過
    來追噬。

    　　每當它略萌退意時，東方未明就打出幾點銀星，寒鐵射星彈雖不能傷它，卻可
    以將它牽制住。

    　　如是乾耗了片刻工夫，恨天居士與蝴蝶紅各捧了一個大包袱下來，恨天居士還
    提著一個皮袋。

    　　向飄然見了有些失望地道：「居士原來是用酒作燃料，這酒雖烈，還不夠燒它
    一隻腳的，愚夫婦又未曾多準備一些，否則倒是有用。」

    　　恨天居士微笑道：「即此一袋已屬大多，這酒是作引子的，真正的屠龍妙物，
    全在兩個布包中，大家幫幫忙吧。」

    　　說著打開布包，露出許多色如瑪瑞的晶塊，清香撲鼻。

    　　向飄然佩服地大叫道：「居士真好心思！怎麼會想到利用松脂的，妙極了！」

    　　恨天居上微笑道：「只是松脂火力是不夠的，必須將它溶在酒中，這只能燒它
    的外皮，我還要內外夾攻。」

    　　向飄然至是已經五體投地，連忙道：「居士尚有何妙策？」

    　　恨天居士朝東方未明道：「把你領子上的紅色小丸拿過來。」

    　　東方未明臉色一變道：「主人在老奴身上也安了信炮……」

    　　恨天居士將臉色一寒道：「連我自己身上都有！」

    　　東方未明神色一怔，連忙恭謹地翻開皮領，將密藏在裡面的紅色炸藥遞過，恨
    天居士接下交給向飄然道：「這只有前輩的功力手法才可以奏效，少時火發之際，
    它必然因痛張口，前輩立即將此丸以透骨的手法打入，而且要入肉半尺才可爆發，
    那裡正是它的心臟，非此不足以致其死命。」

    　　向飄然恭恭敬敬地道：「兄弟定不辱命！」

    　　恨天居士又對蝴蝶紅與東方未明道：「你們二人立刻開始把松脂以內力化開，
    打到它身上去；分佈要平均，不得有一絲空隙！」

    　　最後恨天居士自己提著那皮袋，慢慢把松脂捏碎，使它們溶入酒中，一面沉著
    地道：「我自己留下最危險的任務，負責對付它的眼睛，松脂化酒如膠，對眼睛具
    有凝結的作用。」

    　　悶在一旁的易靜，這時突然開口道：「不知居士留給妾身是什麼任務？」

    　　恨天居士望她一眼道：「以夫人的功力修為，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足堪借重，但
    是想到賢夫婦伉儷情深，尊夫人一定會反對。」

    　　易靜鄭重地道：「那任務危險嗎？」

    　　恨天居士淡淡地道：「有驚有險，且有性命之危。不過在下揣度夫人的能力，
    是足可化險為夷，但是卻不能錯一步。」

    　　易靜堅定地道：「那我一定擔任這差使，因為取苓救人與我關係最深。」

    　　向飄然欲言又止，恨天居士這才徐徐地道：「雪龍被火攻受創之後，一定會向
    洞內急竄，夫人的任務在斷其歸路，只要一被它脫困入洞，它第一件事，必為毀壞
    雪苓，那我們所有的心血都白費了。」

    　　易靜遲疑了一下道：「它勢子那麼強，我擋得住嗎？」

    　　恨天居上道：「夫人的掌力足可擋住第一下衝擊，第二次時它力已竭，可以用
    在下的這顆火炮奏效！」

    　　說著取下儒巾，在裡面掏出一顆相等大小的朱紅丸球遞過去，同時亦含有深意
    地望了東方未明一眼。

    　　東方未明垂頭不語，易靜神色平談地接了過去。

    　　向飄然有點焦的地道：「靜！要不要我們換份工作？」

    　　易靜微笑一下道：「居士看得很清楚，你的掌力不如我。」

    　　向飄然並不死心，繼續道：「可是拼力擋它一衝我還受得了。」

    　　恨天居士立刻道：「前輩的功力或許可以勝任，然而此事非令正不行。」

    　　向飄然奇道：「為什麼？」

    　　恨天居士道：「我們在外面這番驚天動地的打鬧，裡面的雪苓一定會受驚動，
    只有夫人守在門口，它才不會逃逸。」

    　　向飄然默然地退後，只深情地望了易靜一眼。

    　　恨天居士見一大堆松脂差不多全已拋灑完畢，那雪龍身上密密地結了一層黃蓋
    ，然而它依然漠然無覺……略停片刻，她才對蝴蝶紅道：「紅兒！準備好！我一發
    口令，你馬上舉火。」

    　　蝴蝶紅莊重地點點頭，恨天居士猛一長身，提著皮袋就朝雪龍飛去，身形煞是
    巧妙，連向飄然夫婦都不禁一呆。

    　　他們先前只覺得恨天居士的心計過人，謀無遺策，現在是第一次領略到他還有
    一身超凡的武功。

    　　雪龍見到恨天居士飛來，立刻伸出一條長腳勾來，恨大居士巧妙地一擰身，硬
    從空隙中擠了進去。

    　　雪龍噓地一口冷氣噴出，巨口突張，恨天居士身形再翻，手中的皮袋倒轉，酒
    漿像雨般地灑出去。

    　　松膠流入眼中，雪龍立刻痛苦地一聲厲嘯，兩只長腳自然地拍著，恨天居士背
    後好似長了眼睛一般。

    　　腳尖點著龍爪，身子也乘勢前飛，手中的余漿一起灑在另半邊的碧眼上，身子
    再兜回來，順勢拔出風翎。

    　　這剎那之間，他所表現出的功夫與驚險處，使得向飄然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道
    ：「好！好身法！好功夫！」

    　　恨天居士人在空中，猛叫道：「發火。」

    　　蝴蝶紅抖手射出兩點紅光，一直射向雪龍的身上，雪龍此時由於眼中受了酒膠
    的迷糊，厲吼連天。

    　　「啪！啪！」

    　　兩聲微響後，立刻火光四冒，蝴蝶紅所發的是江湖上普見的霰光彈，這種彈的
    火力很強，散佈也廣。

    　　彈中的磷火引著了松脂，立刻熊熊地燃燒起來了，尤其是它的眼睛上還有烈酒
    ，火勢燒得更熾！

    　　雪龍一身的皮甲雖厚，卻耐不住烈火燒炙，立刻在地下不住翻動，希圖能將火
    勢壓熄。

    　　然而松脂之性最奇，受燒之後，立刻融化，連鱗甲的隙縫中都開始燃燒，痛得
    張大巨口，狂嗥不已。

    　　向飄然看得呆了，還是恨天居士提醒他道：「前輩，該你了！」

    　　向飄然一驚，抖手一點紅色，急速無比地射向雪龍的巨口中，手法果然玄妙無
    比，紅光入肉後略隔一瞬，雪龍的腹中啪的爆起一聲輕響，接著是巨量的血水在口
    中狂噴而出，八隻長腳似瘋狂般地舞動。

    　　蝴蝶紅顧而駭然道：「怎麼沒有爆炸？」

    　　恨天居士得意地一笑道：「怎麼不會炸，它的皮肉太韌，響聲傳不出來，可是
    它的內臟早已碎了，你不見噴出的血水中還有肉塊？」

    　　蝴蝶紅來不及去看肉塊，因為雪龍已帶著一團烈火，拚命地朝洞口退去，勢子
    又急又速。

    　　它八目雖盲，那洞是它棲息久年的巢穴，單憑著一股直覺，以及一種百足之蟲
    ，死而不僵的戾氣，支持著前進。

    　　易靜鎮定地站著，右手已作好姿態，左手緊握著恨大居士交給她的那顆紅色火
    炮，等待著作最後致命的一擊。

    　　雪龍的身軀越來越近，隱隱己感到熱意的人。

    　　易靜大叱一聲，右掌猛推出去，一股排山勁氣，潮湧向前，雪龍的軀體立刻被
    推得朝外一滾。

    　　基於一種感覺上的本能，它的一條長腳，幾乎在同時，迅速無比地向易靜左腰
    上勾去。

    　　這是算無遺策的恨天居士惟一想漏的一件事，易靜也同時出於本能的探出左掌
    ，向龍腳上拍去。

    　　「轟！」

    　　硝煙火光中，那條龍爪被炸開了，而易靜的身子也平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再
    掉在地下。

    　　她忘記了掌中握著的火炮了。

    　　雪龍掙動了幾下，終於完全死去了。

    　　向飄然悲呼一聲：「靜……」

    　　飛也似的過來抱住她的身子，只見她半邊身子血肉模糊，一條胳臂齊肩炸碎，
    氣息奄奄，人事不知。

    　　恨天居士與蝴蝶紅、東方未明過來，見狀亦不禁愕然。

    　　就在這些人的愕然、悲痛、淒惻中，誰都沒有注意到洞中溜出一條細小的白影
    ，很快地竄到易靜身上。

    　　那是一個四肢五官俱全的小人，全身赤裸，用它細小的嘴唇，對準易靜的嘴，
    然後全身起了一陣顫動。

    　　很快，它細小而圓潤的身軀慢慢地消蝕了下去，恨天居士是震驚的人群中最早
    清醒的一個。

    　　他連忙伸手一撈，將小人提了起來，扁扁的已經剩下了一層外皮，以及其中有
    限的幾滴汁水恨天居士這一突兀的舉動又使大家吃了一驚。

    　　稍微過了片刻，向飄然首先怒聲道：「你這是做什麼？」

    　　恨天居士一面在懷中掏出一個小三瓶，擠著那人形軀殼中的余汁，一面還頓足
    惋惜道：「可惜！可惜！這等靈物化身的原料，一滴都是延生活命的仙露瓊漿，卻
    給她喝下這麼多！」

    　　向飄然怒聲道：「草木懷恩報德，自己願意獻身相救，你為什麼搶下來？」

    　　恨天居士談然道：「有兩三滴令正就死不了，何必要那麼浪費呢？」

    　　向飄然依舊怒沖沖地道：「你快把瓶中的汁田給她喝下去，否則我絕不饒你！」

    　　恨天居士略為想了一下，將瓶子遞出道：「好！你自己喂吧！」

    　　向飄然接過瓶子，正要替易靜餵服時，恨天居士又道：「以後我那莊賢弟有個
    三長兩短，在令正前面，你可要自己擔當，別說我沒有提醒過你！」

    　　向飄然呆了一呆，臉上立刻現出愧疚的神色道：「居士！對不起，兄弟一時情
    急，太得罪了！」

    　　說著趕忙將玉瓶還給恨天居士道：「居士請收起來吧！這些夠了嗎？」

    　　恨天居士這才淡漠地收起瓶子道：「我不是說過一滴就是活命良藥嗎？」

    　　向飄然唯唯地答應著，又低頭去看地下的易靜，只見她的神色已轉紅潤，傷處
    的血也止了，只是昏迷依然。

    　　他不禁又擔心起來，連忙問道：「那麼拙荊怎麼還不醒轉呢？」

    　　恨天居士談掃了一眼道：「她是服用大多了，現在被藥性所醉，你幫她推拿一
    下，一會兒就會好的，而且還得益良多，唉！真想不到。」

    　　向飄然因此才放了心，一面替易靜按摩著，一面問道：「居士想不到什麼？」

    　　很大居士輕歎道：「想不到雪苓會自動獻身的，無知草木，縱然有些靈性，也
    不應該傻到如此程度，再者好生惡死，人類猶且不免……」

    　　向飄然想了一下才道：「居士之言兄弟不敢同意，也許是神物有靈，自知難逃
    劫數，因為拙荊與它相熟，故而獻身相救也有可能。」

    　　恨天居士聞言微微一笑道：「有理！有理！這只能數之大意了，一飲一啄，莫
    非前生注定，這就是命也，數也，緣也……」

    　　說完作了一拱道：「前輩多保重，在下告辭了！」

    　　向飄然稍微有點依依地道：「居士這麼快就走了？」

    　　恨天居士笑著道：「雪苓己得，此間事了，在下要趕著救人去。」

    　　向飄然聽他如此一說，不能再留，沉吟片刻才道：「兄弟一見居士，欽折無已
    ，惟憾此刻拙荊受傷有待照料，無法多作請益，居上此去，萬盼……」

    　　恨天居士微笑道：「在下知道，不管遇見何人，在下都不會透露賢夫婦的行蹤
    ，賢夫婦安心在此優遊歲月吧。」

    　　向飄然感激地道：「如此兄弟太感謝了，居士異日有暇，則不妨來此小住，山
    果松子，橘釀野餚，說不上待客，可聊表微忱！」

    　　恨天居士一拱手道：「在下記得，一有空暇當再來拜訪。」

    　　說著回身想走，卻立刻站住了。

    　　原來他發現對面站著一人，面容瘦削蒼白，雙目碧光淡淡，全身有一種說不出
    的鬼氣森森。

    　　向飄然也看見了，不禁大吃一驚，連忙站起來道：「閣下是何方朋友，到此何
    為？」

    　　那人嘿嘿冷笑了數聲，望了地下的易靜一眼，又掃了不遠處的雪龍屍身，突然
    身形急問，就朝山洞中闖去。

    　　向飄然伸手一擋，那人橫臂一推，向飄然只覺一股勁風中挾著沁人的寒意，身
    不由主地退後一步。

    　　那人從身邊滑過，筆直門進洞中去了。

    　　向飄然駭異地問恨天居士道：「居士可識得此人是誰？」

    　　恨天居士搖頭道：「不認識！江湖上從未見過此人露面，可是他的功力倒像頗
    為深厚，而且他的目的，好似也為雪苓而來。」

    　　向飄然正想再問，那人已從洞中再次電閃而出，手中持著一顆小樹，枝葉枯垂
    ，正是雪苓的母根。

    　　那人將雪苓莖朝地上一丟冷冷地道：「你們誰得去了？」

    　　向飄然故意問道：「朋友問的是什麼東西？」

    　　那人露出雪白的利齒嘿嘿冷笑道：「你們別裝糊塗了，我問的自然是雪苓！」

    　　向飄然暗然失笑道：「原來朋友是找雪苓的，那可不巧了，方才拙荊為了摒除
    雪龍受傷，已經給她服下去了。」

    　　那人再朝地下一望，目露兇光道：「真的！全部都給她服下去了？」

    　　向飄然毫不遲疑道：「是的！全部都服了，一滴不剩。」

    　　那人嘿嘿冷笑一聲，舉步朝易靜走去。

    　　向飄然大為吃驚，連忙攔在他前面喝道：「站住！你想幹什麼？」

    　　那人露著牙齒道：「既然她服了雪苓，我喝她的血也是一樣。」

    　　向飄然厲聲大喝道：「滾開！你這人敢情是瘋了。」

    　　那人嘿嘿冷笑，一言不發便朝地下的易靜抓去。

    　　向飄然又驚又怒，劈手發出一掌，擊向那人身上，那人獰笑一聲，望也不望便
    朝外一撩。

    　　向飄然只覺得對方的力量大得驚人，而且他的胳臂也冷得驚人，身不由主的被
    撩出四五尺遠。

    　　那人自顧抓著易靜的頭髮，將她提了起來，先閃著碧眼望了一下，突然張牙朝
    她的頸間咬去。

    　　向飄然急怒攻心，抬起地下的靈蛇杖，筆直對準那人的後心搗去，口中還厲聲
    大喝道：「孽賊！將我的妻子放下來！」

    　　這一杖用的力量很強，那人驟感勁風迫體，逼得放棄牙咬，回手一掉，握住了
    他的杖頭。

    　　向飄然沒想到這人的功力會高到這種程度，心中大為驚慌，手下卻拚命地往回
    奪靈蛇杖。

    　　那人一手抓著易靜，一手握著杖頭，口中厲叫道：「滾吧！」

    　　向飄然只覺掌心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蛇杖立刻握不住，一股勁力將他又推出好
    幾丈。

    　　那人得意地哈哈大笑，笑聲未畢，突然一陣勁風撲面而來，勁風中還夾著五六
    點銀星。

    　　原來是東方未明趁勢打出了他的寒鐵射星彈。

    　　那人欲避無由，百忙中舉起手中的易靜一擋。

    　　這種以人擋彈的舉措，使得所有的人都大為吃驚，奈何為時已晚，撲撲聲中，
    銀星全部打中了。

    　　向飄然掩面悲呼不忍卒睹。

    　　連發彈的東方未明也都愕然不知所以。

    　　然而奇事又發生了，東方未明全力射出的銀彈，打在易靜身上，叮叮數響，居
    然全部被反彈了出來，絲毫沒有受傷。

    　　向飄然放開掩面的手，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初時也是一怔，繼而呵呵大笑道：「成形雪苓，果然靈妙無窮，在一個昏
    迷不醒的人身上尚有如此功效，我喝了她的血，當可增加無限功力……」

    　　向飄然剛才還暗自慶幸，聞言立又轉為憂慮。

    　　那人一面笑，一面掄起蛇杖來一看，突而又止住笑聲，呆呆地注視著蛇杖，好
    似跌入了深淵中回憶。

    　　大家也被他突然的舉動弄呆了。

    　　那人看了一下，忽而轉臉向著向飄然遭：「小子！你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向飄然木然片刻才朗聲道：「這靈蛇杖是我祖上傳下來的。」

    　　那人聽了「靈蛇杖」三字又震了一下，緩緩點頭道：「不錯！是叫靈蛇杖！是
    你祖上傳下來的？你姓什麼？」

    　　向飄然見他問得很奇怪，不由怒道：「你管我姓什麼？」

    　　那人將臉一沉，怒聲道：「我問你，你就得回答！」

    　　聲音中別有一股威勢，向飄然不由自主地道：「我姓向。」

    　　那人詫異地道：「你怎麼不姓端木？」

    　　向飄然臉色大變，厲聲暴叫道：「你是誰，究竟要幹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姓端
    木？」

    　　那人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對向飄然仔細地望了一下道：「不錯！是有點像我的
    樣子。」

    　　向飄然見他瘋瘋癲癲的，可是說的話又令自己頗為心悸，然而此刻最擔心的還
    是他手中的易靜。

    　　呆立片刻才大聲叫道：「你快將我的妻子放下來！」

    　　那人遲疑一下道：「她真是你的妻子？」

    　　向飄然大聲道：「妻子還有假的？」

    　　那人再看了易靜一下，才將易靜放在地下搖頭道：「可惜！你什麼人不能做，
    偏偏是這小子的妻子。使得我不能不放過你，白跑了這一趟！」

    　　向飄然見那人果真放開了易靜，倒有點不敢相信，可是那人放下時十分小心，
    似乎怕將易靜摔傷了。

    　　這一來弄得向飄然十分迷惑，忍不住又叫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哈哈大笑道：「小子！真沒規矩，對你家老祖宗還大呼小叫的。」

    　　向飄然又被激怒了，厲聲喝罵道：「放屁！你是誰家老祖宗？」

    　　那人毫不動怒，大笑著道：「小子還要沒禮貌，老祖宗給你點證明！」說著舉
    起靈蛇杖，輕輕一揮，一旁的東方未明吭了一聲，立刻倒在地下，手腳陣陣抽搐。

    　　這一手使大家都震住了，只有向飄然驚呼道：「你到底是誰？怎麼懂得靈蛇杖
    的秘密？」

    　　那人大笑道：「這東西是我自己造的，焉有不知之理？那混賬東西剛才發暗器
    偷襲我，所以給他一些教訓。」

    　　說著把靈蛇杖對準向飄然丟去，口中還笑道：「小子！接好，別把它弄丟了，
    現在我也沒辦法告訴你詳情，哪天你自己弄明白了，記得出來找我去。」』

    　　向飄然愕然地接住蛇杖，正在莫名其妙的當兒，那人已經帶著一陣豪亮的大笑
    ，飛快地向崖上跳去。

    　　恨天居士漠然地看他離去，眼中閃著仇恨的光采，口中喃喃的在念著，那聲音
    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那人剛縱到崖口，突然上面又有人喝道：「惡賊！你拿命來！」

    　　接著一道紅光，那人從崖上又翻了下來。

    　　崖邊上出現了四個並排的人影。

    　　恨天居士心中一動，這四個中他認識三個。

    　　太陽神韋明遠，四皓之一的商漁，另一個是莊泉。

    　　接著又是一批人出現了，那是宇文瑤帶素月、黃英，以及其他宮中高手。

    　　「怎麼這些人都集到這兒來了？」他在心中打起一連串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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