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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三十六回　殺氣之地作陣雲】

    　　在眾人的驚愕中，唯一不動不言的是戰隱，他負手向天，望著那幾朵悠悠的白
    雲，丁冬的琴音，草木的盛衰，彷彿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

    　　無弦琴戛然而止。

    　　四外之人都突然地吁出一口氣，每個人身上都感到燠熱異常，烈烈的嬌陽，給
    了他們一個特別灼熱的感覺，彷彿一下子由深冬跳到了炎夏。

    　　商琴先抬頭向四周巡視了一遍，臉上浮起了一陣滿足的笑意，可是最後將目光
    停至戰隱身上時，他的笑容凍結了。

    　　戰隱朝他微微一笑道：「多承閣下留情，未以滅絕心音或天殺神曲相待，區區
    一曲『秋聲賦』，在下雖然涵虛心功未曾大成，卻還勉強可以挺得住。」

    　　商琴臉泛驚色失聲道：「你果然學成了涵虛心功。」

    　　戰隱道：「是的！不然我怎能在你無弦琴音之下悠然自如。」

    　　雪山四皓一起凜然色變，鬍子玉卻悄悄地離開了平台。

    　　喬妨朝韋明遠一使眼色道：「開始了。」

    　　商琴朝三個弟弟望了一眼，然後回頭道：「一山難容二虎，敝兄弟為利害所關
    ，只好得罪了。」

    　　喬妨低垂眼皮道：「沒什麼！這原是我意料中事，不過你們也神氣不了多久，
    至多十年，我安排下的那四個傳人，總有一個會尋上你們。」

    　　商琴一咬牙道：「顧不得那麼多了，老夫兄弟年事已高，若能再享十年盛名，
    便是死也值得的。」

    　　喬妨突然縱聲大笑道：「閣下想得好自在，只怕你們在十年之中，片刻難安，
    只要一想到我所安排的人，便將如芒刺在背，武林盛名下豈是好享的？何況在這世
    界上，能人甚多，那些人也會千方百計找上你的門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諷刺與譏嘲，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涼意，令人聽了，不寒而慄
    。

    　　商琴臉色扯動了一下，然後堅決地將手一揮。

    　　他身後三老隨著手勢，立刻散至四處，剛好一人佔了一邊。

    　　商琴轉頭對韋明遠道：「韋大俠！很抱歉將貴派驚動了出來，不過此刻局勢已
    明，雨花台之約，乃是『紫府真詮』之爭，大俠是否能率貴派英雄離開此地？」

    　　韋明遠朝身後望了一眼，沉聲道：「內三堂正副堂主退！」

    　　毛文錫應了一聲，腳下未動，公冶勤卻惶然道：「屬下願與幫主共生死！」

    　　韋明遠搖頭道：「不！人可死，幫不可毀，你們立刻就回總壇，假若聽說我與
    二位護法俱喪生在此，你們就升任左右護法，至於掌門一職，由我的師妹蕭環接任
    ，她已學得心音卻敵神功，天龍派在她的領導下，仍可在武林中維持一席之位。」

    　　這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圓餘地。

    　　毛文錫與公冶勤只好作了一禮，肅然而退。

    　　韋明遠又對慎修與聶無雙道：「我留二位在此，也許太自專了一點，但是……
    」

    　　聶無雙與慎修雙雙躬身，由慎修代表答話道：「屬下等深以追隨幫主為榮。」

    　　韋明遠輕歎道：「我不是那意思，我知道今日之勢兇險異常，俱死無疑，但二
    位與我之淵源，為了師門之盛譽，我不得不如此做。」

    　　聶無雙這才明白了，激動地道：「多謝掌門人成全，天龍子絕無臨陣退縮之後
    人。」

    　　慎修也肅容道：「屬下與聶夫人一樣，不墮先人家聲，不負我姓的這個姬字。
    」

    　　韋明遠坦然一笑，朝商琴道：「敝派已有答案了。」

    　　商琴一歎道：「大俠此舉，不愧豪雄本色，做兄弟敬佩莫名。」

    　　喬妨卻回頭對龍強、徐剛道：「我對二位很抱歉，早知如此，我不該將『紫府
    真詮』上的功夫分傳給你們的。」

    　　商琴慷慨地道：「二位副首領涉獵未深，老夫可以讓他們離開。」

    　　龍強大笑道：「老匹夫！你看錯人了，我們二人雙劍合璧時，對付你那無雙弦
    琴或許不行，其他三個人若是落了單，管保沒有便宜占的。」

    　　商漁剛才在他們手中吃了虧，聞言氣往上沖，大聲道：「我就放他們出去，看
    你們以後有什麼狠著。」

    　　徐剛濃眉一堅道：「老子就不出去，非要試試你們這四象大陣有多厲害。」

    　　喬妨一歎道：「你逞一時之氣，自絕了生機，只好跟我們硬挺吧。」

    　　徐剛向她一躬道：「多謝夫人！屬下與龍兄出身草莽，都是寧折不彎的硬脾氣
    ，願為效死之士，不作苟生之輩。」

    　　戰隱忽然感動，朝二人一揖道：「在下無德無能，得二位以死相報，感愧平生
    。」

    　　龍、徐二人連忙還禮不迭道：「屬下不敢當，士為知己者死，屬下蒙首領及夫
    人另眼相待，知遇之德百死難償，區區蟻命，何足道哉！」

    　　這又是一幕動人的場面，韋明遠與聶無雙、慎修等人看在眼裡，俱是會心一笑
    ，臉有嘉許之色。

    　　商琴等他們將話說得差不多了，才凜然道：「開始！」

    　　商琴將木琴一揮，風雷俱動，其餘之人亦將手中之物，紛紛舉起。

    　　喬妨忽而尖喝道：「且慢！」

    　　商琴一怔，將琴垂下道：「夫人還有什麼交代？」

    　　喬妨道：「你們將陣勢都布好了，也該讓我們準備一下。」

    　　商琴道：「夫人既然讀過紫府上冊，當知四象俱動之威，難道還有抗拒餘地嗎
    ？」

    　　喬妨道：「四象俱發，天陷地塌，但是求生乃人之本能，我們當然不願束手待
    斃。」

    　　商琴微一沉吟道：「不錯！我們是公平決鬥，理應給你們一個機會。」

    　　喬妨朝身畔各人看一眼道：「四象陣顧名思義，當自四方轉攻，我雖不知道能
    否抗拒到底，但是按照估計，支持個一時半刻，尚無問題，這樣就是失敗了，也較
    為好看一點。」

    　　韋明遠眉頭一皺道：「照夫人看來，我們今日是絕無生理了。」

    　　喬妨道：「大俠應該相信我絕不故作驚為之事。」

    　　韋明遠微一默然，而後才慢慢地道：「夫人對四象陣瞭解頗深，我等悉聽調度
    。」

    　　喬妨面上微微一紅道：「謝謝大俠，事急從權，妾身只好越權暫作主張了，大
    俠『太陽神抓』威力至剛，請獨當南方離火之勢，以火克火，二位護法則請固守正
    北，徐副首領……」

    　　徐剛應聲恭立，喬妨正容道：「你與龍副首領以莫邪干將，固守正西，那邊的
    無情竿已毀，威力較輕，但是仍不得大意，尤其要切記固守崗位，不可輕進。」

    　　二人聽命，喬妨卻轉至戰隱身旁道：「你守正東，勢屬乙木，我居中策應，浮
    生殊可戀，撐得一刻是一刻吧。」

    　　商琴見她佈置定當之後，面色微變，繼而大笑道：「好！

    　　敝弟兄自練成四象陣以來，迄未與人對過仗，今天難得夫人洞燭機先，倒是敝
    兄弟一個極好考驗的機會，兄弟們！開始吧。」

    　　三人答應一聲，各自施展開來。

    　　這真是亙古所無的一場劇鬥，四象陣的威力一經發動，立刻挾雷霆萬鈞之勢，
    朝中央逼來。

    　　商漁手中只剩下半截魚竿，揮舞開來，卻如千萬條巨大的鐵柱，直壓而至，龍
    強、徐剛憑著兩柄神劍，屹立如山，鎮定的將竿勢硬抵回去。

    　　商射的無簇長箭每施一招，即感熾熱難當，但是在韋明遠的太陽神抓之下，一
    時無法得逞。

    　　商讀的一本無字書，輕扇漫揮，勁氣如同潮湧，聶無雙的月魄神功，慎修的天
    龍掌勁，堪堪恰能抵住。

    　　最不易抗拒的是商琴的無弦琴，他已不彈了，只是信手在琴上一抓，虛空擲將
    過來，雖是空無一物，可是每一擲之中，那珍音恰似成了實體，破空刺耳，呼嘯而
    至。

    　　戰隱仍是負手仰頭，口中作龍吟，聲調激越，將擲來的一連串的琴音，強蓋了
    下去！

    　　乍一看來，彷彿是個對峙之態，可是在陣中諸人心內明白，自己實際是處在挨
    打之局，這四人單獨時並不出奇，這一合起手來，每人卻彷彿增加好幾倍功力，勉
    強能擋住，已屬不易，更談不到出手還招了。

    　　四外之人，卻被這驚天動地的威勢，震得心神幾裂，很多人都支持不住，自動
    地退了開去。

    　　朗朗的晴空，灼熱的炎陽都不見了。

    　　雨花台上四壁俱震，沙礫蔽空，石破天驚。

    　　雪山四皓本來俱是坐態，這時不自而然地站了起來，鬚髮皆張，亦是吃力之至
    ，每人都是青筋暴露，汗水直流。

    　　一刻之後，攻勢益見猖獗，守勢卻有衰竭之態。

    　　龍強與徐剛的劍已開始顫抖了，口中牙關緊咬，嘴角已有鮮血淌下。

    　　聶無雙披頭散髮，慎修的道髻也自動地迸散了。

    　　韋明遠的「太陽神抓」已發了三十餘次，雖是功力深厚，亦不免喘息連連。

    　　戰隱的吟聲亦呈嘶啞。

    　　喬妨大聲疾呼道：「努力支持下去，四象陣的威力已發至頂點，他們也撐不了
    多久了。」

    　　這句話使各人振作了一下，大家強打起精神。

    　　果然雪山四皓逼進的圈子，又被撐大了一點。

    　　商琴四顧一下，發現另外之人的體力都有不支之態，突然毗目大呼道：「四象
    歸元！」

    　　繼這一聲呼叫之後，雪山四皓忽而停止了攻勢，每個人汗水淋淋地站在當地，
    各人依然舉著手中之物。

    　　陣中諸人壓力驟輕，各自吁出一口氣來。

    　　喬妨卻厲叫道：「商老兒！你不怕耗盡天機，真要同歸於盡嗎？」

    　　商琴雙目皆赤，亦是厲聲道：「今日之爭，已成騎虎，我顧不得那麼多了。」

    　　喬妨一下子洩了氣，徐徐道：「大哉歸矣，我們各自準備吧。」

    　　眾人方自不解，只見喬妨的秀目中，慢慢地淌下淚，纖手挽住戰隱顫聲道：「
    時候到了，讓我靠著你。」

    　　戰隱木然地由她挽著，眼睛望著韋明遠，張口欲言。

    　　韋明遠看見喬妨的情形，心下明白，止住戰隱的話語道：「不必說了，如何生
    便如何死。」

    　　戰隱將口合上，沉默感染了每一個人，大家都明白了那最後一擊必是無法抗拒
    的一招，因此每個人也自動放棄了抵抗的意念。

    　　可是每個人的臉上都找不到一點懼色。

    　　韋明遠又一笑道：「不死於老病，便是江湖人的本色，我們這一次雖不是求仁
    得仁，總算死得其所。」

    　　商琴修然到：「我四人一生埋名，潛隱荒山，自為以眼高一切，誰知道到了晚
    年，仍是無法脫身江湖之外。」

    　　聶無雙突然煩躁地道：「老頭兒！你快開始吧，還囉嗦什麼勁兒？」

    　　喬妨這時已經想開了，含笑道：「夫人！你就讓他說幾句吧。等一下他們那一
    招施用之後，我們倒是痛快得很，他們卻要耗盡心力，口不能言，手不能動，至少
    要痛苦十幾天，才慢慢地死去……」

    　　聶無雙初是一愕，繼而也笑道：「妙極了！我本來以為是我們敗了，由此看來
    ，失敗還是他們。」

    　　喬妨道：「反正大家都是一死，還管什麼勝敗。」

    　　這是一句極簡單的話，卻含有無限哲理。

    　　韋明遠一動，繼而是一片坦然。

    　　雪山四皓亦為之一動，卻現出一片茫然。

    　　商讀遲疑地道：「大哥！她的話很有道理，我們是否值得這麼做呢？」

    　　商琴埋首沉思片刻，抬起頭來道：「值得的！人爭一口氣，樹留一張皮，今天
    我們同歸於盡了，大家只是個平局，錯過今日，以那女子的智慧，我們就是個負局
    了。」

    　　商讀不響了，商琴又歎一口氣道：「準備吧！」

    　　說著在身邊摸出一段琴弦，安在無弦琴上。

    　　商漁安上鉤絲。

    　　商射裝上箭簇，搭矢就弓。

    　　商讀卻在身畔摸出一枝巨筆，拔去筆套，筆上已飽含墨汁然後擲開手中無字書
    ，舖在地上。

    　　陣中諸人雖是面臨死亡關頭，仍一一從容而立，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商讀握筆在手，疑神片刻，才提起筆來，在書上寫了一陣，接著翻過一頁，再
    緩緩地畫了起來，然後又翻過來，握筆又作起畫來。

    　　等到兩張畫作完，他擲筆而起，神情黯然地道：「大哥！

    　　二哥！四弟！我先走了。」

    　　商琴也是黯然地一點頭，商讀已然斜斜的倒了下去。

    　　商琴走過去，拾起那本書，撕下一頁，然後把書本丟給商漁。

    　　商漁撕下第二頁，又丟給商射，商射默然撕下第一頁，在書上輕輕三拍，那本
    無字書已化為一堆碎粉。

    　　韋明遠微愕道：「他們在幹什麼？」

    　　喬妨道：「四象歸元實際只有三式，一曲琴譜，一招竿式，一招射姿，這三式
    發時威力無限，然而只限一人能知而不用，也只能重述一次，方才商讀將三式轉述
    之後，心力已枯，所以死了，其餘三人在施招之後，亦必死無疑……」

    　　韋明遠聽得直搖頭道：「這種霸道的把式，習之無益。」

    　　喬妨道：「惟其至強至剛，所以才偕敵兩亡。」

    　　語畢悠悠一歎又道：「紫府上冊對下冊各種武功均記載甚詳，惟獨這三招，付
    之闕如，今天能容易得窺全豹，卻已不容我多想上一會兒。」

    　　商琴本來已在默默背誦琴譜，問言大吃一驚道：「你真能背出來？」

    　　喬妨道：「你愛信不信，別看他落筆甚快，卻抵不過我過目成誦。」

    　　商琴聞言又驚又疑，捉摸不定。

    　　商射立刻急道：「大哥別受她的騙了，她是在擾亂你的心思，使你無法專神體
    會呢。」

    　　商琴聞言果然一動，凝神目前的琴譜，不再說話。

    　　喬妨卻回頭朝商射一笑道：「你不信是不是？他的琴譜成我沒有琴，無法操演
    ，你的射姿我倒可以證明給你看。」

    　　說完雙腿微屈，臂抱滿月，輕輕一拉一放。

    　　商射看了，突然臉呈激動之態，朝她一拜道：「夫人神資天縱，老朽一介凡夫
    ，實不敢有侮。」

    　　言罷反身引矢，果然與喬妨適才的姿勢一般無已，然後將手一鬆，只聽見一聲
    巨響。

    　　天搖地動，麗日無光。

    　　那枝長箭連穿了三座山頭，在每座山頭上洞穿徑丈的一個巨穴，餘勢未遏，呼
    嘯於天外，蹤影不見。

    　　大傢俱為那鳴鏑之勢，驚得目瞪口呆。

    　　商射那魁梧的身子亦慢慢地倒了下來。

    　　喬妨一言不發，商漁伸出釣竿，銀絲飛處，絲頭的金鉤在商射的胸口一掠。

    　　商射的身子本來還在微微顫動，鉤過之後，兩腿一伸，真個的死去。

    　　商琴厲喝道：「二弟！你幹嗎？」

    　　商漁淚流滿面地道：「四弟氣血已盡，我是免得他多受痛苦……」

    　　商琴厲聲道：「他死有應得……」

    　　商漁初是一怔，繼而收回魚竿，慢慢捲上鉤絲，一言不發，回身就走。

    　　商琴攔住他又厲又急道：「你到哪兒去？」

    　　商漁平靜地道：「我釣魚去，今後我真正地做一個漁翁。」

    　　商琴怔道：「此地尚有戰事未了。」

    　　商漁搖頭道：「我不參加了，我們在雪山之頂，何等逍遙都是你輕信了鬍子玉
    的話，下來奪取紫府上冊，現在四弟兄已死其二，我實在不能聽您的話了。」

    　　商琴面現獰容，將手舉了起來。

    　　商漁望著他的手，淡然道：「大哥若是容不得我，儘管可以殺死我，可是無論
    如何，我是再也不會聽您的話參加戰鬥，我不是怕死，卻不願因此而死。」

    　　商琴一遲疑，手漸漸地放了下來。

    　　商漁肩著魚竿，漠然地轉過身，朗朗地唱道：「釣歟，釣歟！

    　　不釣名也不釣譽。

    　　西塞山前鷺為友。

    　　蓑衣扁舟飄然去，餌上有欺有騙？

    　　江中無憂無慮，聰明的是人，傻的是魚！

    　　人歟！人歟！不如魚……」

    　　歌聲響亮，一時將眾人都聽得呆了。

    　　商琴滿臉淒苦獰厲，乾指著喬妨罵道：「你這個妖女，我四個弟兄，兩死一散
    ，俱是拜你之賜……」

    　　韋明遠肅然道：「閣下不要胡說，令弟沒有一個是她害死……」

    　　商琴厲聲道：「殺人不見血，天下沒有比這更狠毒之事，今天我若不將她碎屍
    萬沒誓不為人。」

    　　韋明遠惻然道：「閣下為什麼不聽聽令弟臨去時所唱之歌？

    　　急流勇退，徹然大悟，雖然他沒有出手，韋某心中，卻自承不如遠甚……」

    　　商琴咬牙道：「你不要多說，今天我跟你們拼定了。」

    　　喬妨這才啟唇道：「你兩個弟弟之死，死於你的偏激，商漁前輩之走，因於你
    的不義，你自己不反省，一定要遷過於我，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事，不過四象陣已破
    ，你一個人行嗎？」

    　　商琴面容抽動地道：「四象歸元，其首在琴，剛才我學的那闕琴譜，正是至殺
    神曲滅絕神音，一闕之後，我不信你還能完整無傷。」

    　　喬妨道：「琴道在於心寧，你此刻心神浮動，斷乎無法奏出。」

    　　商琴獰容不減，獰笑道：「滅絕神音，就是要殺心猛盛之際彈奏，才可竟其全
    威，你等著粉身碎骨吧。」

    　　喬妨秀眉微蹩四顧道：「此人心神已失，對我仇心已固，再無可解之法，你們
    還是讓開一點，由我與他同歸於盡吧。」

    　　眾人俱無動身之意，喬妨急道：「滅絕神音為至殺之聲，絕非人力所能抗拒，
    你們何苦陪我在此殉葬……」

    　　大家仍然不動。

    　　商琴卻獰笑地撥了一下琴弦。

    　　琴聲才發兩響，眾人俱感血氣翻騰，勉強提氣抗拒，腳下已是舉步艱難。

    　　商琴大笑道：「你別想得美，今天你們都死定了。不但是台上，連台下的那些
    人，我都不能輕饒，方圓百里之內，別想有一個生人，哈……」

    　　他的神智已進人瘋狂狀態，笑聲尤其怖人。

    　　台下有的人聞言，連忙拔步要退，商琴又彈了幾下。

    　　「仙翁」數響，那些人已軟癱在地，翻滾不止。

    　　韋明遠忍無可忍，厲聲大喝道：「混蛋！你這人比毒蛇還狠，比誰都該殺。」

    　　喝聲中一指點去，正是凌厲無匹的搜魂指。

    　　商琴全不在意，屈指在絲上一彈。

    　　「錚！」

    　　這一響更刺耳擾心，韋明遠的指勁才發出一半，突然心頭一震，氣血翻騰，身
    不由主地坐在地下。

    　　台上之人，見狀都要去扶他，商琴又丁丁彈了幾下。

    　　大家都忍不住手按胸口，坐了下來。

    　　商琴自己也難受極了，可是他仍忍住即將湧上的氣血，磔磔怪笑道：「哈哈！
    這是一場大毀滅，我毀了，你們全都毀了，一條命換你們幾百條命，這是多賺錢的
    買賣。哈……」

    　　獰笑聲中，他的手指不斷地按上去，琴音也不斷的飄出。

    　　不過他此刻自己也心神受創，指力不強，琴音未能完全發揮，可是那丁冬之聲
    ，仍如一柄重錘，一下下地直接敲在人的肺腑之上。

    　　功力較高的人，只是在口角涔出鮮血。

    　　功力低的，早已眼珠突出，五臟翻裂而死。

    　　商琴自己亦是坐不住了，他整個人都伏在琴上，口中、鼻中、鮮血直滴，然而
    他的手指，還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撥擊琴弦。

    　　「叮噹！」

    　　這一聲不是琴音，而是一種鐵片敲擊的聲音。

    　　可是這鐵片敲擊聲卻含著無限祥和之音，使人翻騰的氣血平復了下去，擾動的
    肺腑也得到平靜。

    　　韋明遠已恢復了神智，詫異地望著四周，盡量去搜尋那聲音的來源。

    　　「叮噹！叮噹！」聲音不住地響，卻不知來自何方。

    　　可是韋明遠卻找到了一個人。

    　　大家倒在地上，這個人卻站立著，從遠處迤迤而近。

    　　那人漸漸地行近了，韋明遠意外地發現這人身材娉婷，居然竟是蕭環！不由得
    出聲驚叫道：「師妹！」

    　　蕭環掃譯他一眼，見他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頓時露出寬懷的神色，應了一
    聲之後，轉又去巡視其他人。

    　　戰隱是第二個恢復的，望見了蕭環，突地變為十分激動，張開了嘴，剛叫出了
    一個字：「環……」

    　　蕭環漠然地對他點點頭，轉至喬妨身畔去了。

    　　喬妨受創較重，可是神智始終是清醒的，亮澈的眸子，一直盯著蕭環，那裡麵
    包括著異樣複雜的情緒。

    　　商琴亦顫巍巍地爬了起來，手中依然捧著那具木琴，眼中一片茫然。

    　　韋明遠激動地道：「師妹！又是你！你又在急難中救了我。」

    　　蕭環回他一笑道：「這次可不是我，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韋明遠驚道：「是准？」

    　　蕭環眼皮一垂道：「世界上還有誰能破解這至殺的魔音？」

    　　韋明遠想了一下，突地驚叫道：「一定是師祖！她老人家呢？」

    　　蕭環微微一歎道：「走了。」

    　　韋明遠黯然若喪地歎息道：「走了……為什麼連一面都不容我們拜謁呢？」

    　　蕭環低聲道：「祖師爺說這是緣，時緣到了，總會與你相見的。」

    　　韋明遠默然無語，商琴卻搶天長呼道：「你說謊？世界上無人能破得了滅絕神
    音。」

    　　蕭環卻正色地對他道：「你不要再傷心病狂了，天心有殺就有生，生殺相成相
    合相清，從來沒有絕對之事，若不是剛才那一陣大成回春簡聲，此刻滿地伏屍中，
    少不了也有你在內。」

    　　商琴低下了頭，喃喃自語道：「我……我不能相信。」

    　　蕭環道：「信不信在你，今日之事，半由人與，半由魔動，我不為己甚，你自
    己種下的因，自然會受到果。趁大家還無力攔阻你之前，你趕快走吧，走到一個無
    人的深山僻谷，好好想一想。」

    　　商琴抱著木琴，順從地默默移動腳步，開始慢慢地走去。

    　　蕭環走前一步，從地上抬起那張血跡斑斑的琴譜，追上商琴道：「把這個帶去
    ，好好地體驗一下，殺機中自有生意，但願你能悟得透。」

    　　商琴木然地接過來，望了蕭環一眼，逕自去了。

    　　此時喬妨、龍強、徐剛、聶無雙、慎修等人一一次第恢復，只是每個人的精神
    ，都顯得十分疲倦。

    　　喬妨手扶戰隱肩頭，微弱地道：「咱們走吧！這正是時候。」

    　　戰隱略一沉吟，才點了一下頭，舉手召過龍強與徐剛道：「走吧！」

    　　二人將長劍歸了鞘，默然地跟在他們身後。

    　　蕭環卻走到喬妨跟前莊容道：「夫人睿智超人，能聽我一言否？」

    　　喬妨抬眼望著她，平靜地道：「你說吧！」

    　　蕭環道：「事在人為，孽由自作，智慧可以成人，也可以殺人，兩者均可造就
    不可思議的影響，希夫人慎重擇之。」

    　　喬妨仍是平靜地道：「謹拜嘉言，但願後會有期。」

    　　她聲音中不盡流露出一絲情緒，倒使蕭環呆住了。

    　　神騎旅的四人就這樣地去了。

    　　蕭環一直望著他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低聲道：「我很擔心。」

    　　韋明遠也若有所覺地道：「你擔心什麼？」

    　　蕭環用手指著喬妨的去向道：「她太深沉，深沉得令人可怕。」

    　　韋明遠也陷入沉思了，聶無雙在後低聲道：「我該叫梅姑出關去一趟。」

    　　韋明遠回頭驚道：「夫人已經看出來了。」

    　　聶無雙道：「那兩個名字就滿不了人，從掌門人的神態中，屬下更可確定無疑
    。」

    　　韋明遠低下了頭，不知該說些什麼。

    　　蕭環卻道：「我們也走吧。」

    　　一行人默默地下了平台，走出不遠，只是四周橫著不少屍體，腹開腸斷，慘狀
    不忍卒睹。

    　　也有不少人在輾轉呻吟，更是入耳淒楚。

    　　韋明遠不禁撫腕歎息道：「這又是一場大劫，唉！冤孽！

    　　冤孽！」

    　　慎修苦笑道：「雪山來人負一半責任，神騎旅負一半責任，他們兩邊都是謀定
    而後動，只可憐把我們夾在中間……」

    　　蕭環亦是苦笑道：「師兄錯了！鬍子玉應該負一半責任，另一半由念遠來負，
    這一場殺劫完全是他們鬥智的結果。」

    　　韋明遠突然警覺道：「真是的，那老狐狸怎麼不見了？」

    　　蕭環笑道：「狡猾的鬍子玉，怎會留在此地等死？師兄！

    　　不是我說您，這許多殺劫，歸根結底，還要倭過於您的一念之仁，若早殺了鬍
    子玉，這些事情便都不可能發生了。」

    　　韋明遠默然片刻，才輕輕一歎道：「其實江湖糾紛，本來就無寧日，鬍子玉不
    過是一個媒介而已，就是沒有他，一定也會有別人，除非我不會武功，才能跳出武
    林糾紛。」

    　　這下子連蕭環也沉默了。

    　　九月天氣。

    　　炎暑初涼，金風送爽，這應該是最愉快的季節。

    　　可是在早寒的北國，蒼涼的關外道上已揚起了風沙。

    　　僕僕的沙塵中，一匹駿騎上馱著一個神情憔悴的女孩子。

    　　鞍下的長劍不斷地敲著腳蹬，丁丁聲伴著得得的蹄聲。

    　　駿馬，秋風，古道。

    　　這應該是慷慨悲歌的俠士行藏，可是這個女孩子所表現的是多麼不相稱啊。

    　　當她行近一片野棗林時，突然林中宿鳥驚飛，馳出一隊勁騎，將她圍住了。

    　　女郎臉色微變，手按鞍旁長劍道：「你們要幹什麼？」

    　　勁騎中為首一人，中等身材，黑臉膛，一抱拳道：「姑娘不必驚慌，我們並無
    惡意。」

    　　女郎仍是手不離劍，寒著聲音道：「你們是誰？」

    　　那漢子朗然一笑道：「關外道上，能夠列騎暢行的，並無第二家！」

    　　女郎這才釋然地道：「原來列位是神騎旅的，請問壯士貴姓大名？」

    　　漢子一抱拳道：「在下陳修真，原為長白弟子，現任神騎旅巡查使。」

    　　女郎微一襝衽道：「陳壯士，我從關內來，我叫……」

    　　陳修真笑著插嘴道：「你是文姑娘，文梅姑娘！」

    　　梅姑微怔道：「怎麼！你認識我？」

    　　陳修真笑道：「在下與姑娘索未謀面，如何會識得姑娘，可是神騎旅耳目遍天
    下，姑娘一出山海關，我們就知道了，在下此來之目的，就是接待姑娘。」

    　　梅姑臉上一喜道：「那麼貴首領已經知道我來了，是他叫你們來接我的？」

    　　陳修真道：「在下只是奉總壇的命令行事，總壇的命令又由徐副首領私發，在
    下所知僅限於此，現在請姑娘隨在下前進。」

    　　梅姑點頭道：「有勞陳壯士了。」

    　　陳修真抱拳又行了一禮，隨即驅騎前導，他身後的一列鐵騎，卻分成兩行，護
    衛在梅姑的左右側。

    　　梅姑走在中間，芳心頗有一絲得意之感，她在天龍派中，地位雖然也很超然，
    可是韋明遠最忌排場，所以她也從未嘗過這種滋味。「穿過棗林，面前就是一條大
    道，路上偶有行人路騎，見他們來了，連忙肅立至一邊，恭敬地目送他們通過。

    　　梅姑笑向除修真道：「貴幫在關外的聲勢真不小。」

    　　陳修真回頭微笑道：「神騎族自從由首領改組後，立規極嚴，關外的居民受到
    很多保護，所以他們對敝幫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尊敬。尤其因為姑娘受到敝幫如此隆
    重的接待，他們愛屋及烏，自然也特別尊敬了。」

    　　梅姑細察路旁人的態度，發現陳修真的活倒不是虛假，想起出發時母親及蕭環
    所囑咐的話，心中倒不免狐疑起來。

    　　默行片刻，她忍不往又問道：「貴首領日來可好？」

    　　陳修真肅然道：「首領自從雨花台之會歸來後，一向深居簡出，我們從未見過
    他的面，就是從前首領也不大與我們見面，因此對他的近況，我們實在不太清楚，
    不過以首領的絕世神功，相信他的身體一定是很健康的。」

    　　梅姑奇問道：「貴首領不大與你們見面，怎麼還能如此得人心呢？」

    　　陳修真肅然道：「首領雖然不見我們，可是舉幫弟兄的行動，莫不瞭如指掌，
    賞罰嚴明，使我們內心之中，自然生出尊敬之意。」

    　　梅姑聽得點點頭，心中卻有點不以為然。

    　　走了一陣，行列忽然轉入一條岔道，路面雖寬，卻荒涼別無行人。

    　　梅姑微驚道：「這好像不是通總壇之路？」

    　　陳修真道：「是的！這是敝派的一所別業。」

    　　梅姑道：「為什麼要到那兒去呢。」

    　　陳修真答道：「在下只是奉令行事，指令上說要將姑娘接到那裡，在下當然遵
    令而行。」

    　　梅姑微有不安的感覺，陳修真又道：「敝派與天龍交誼不惡，姑娘既是來自天
    龍，絕對不會對姑娘有所惡意的。」

    　　梅姑想著也就放心了，緊緊策騎前進。

    　　沒有多久，已至一座巨大的莊院之前，一個虯髯壯漢正在門口停立。

    　　陳修真見了壯漢，忙下馬行禮道：「徐副首領，您也來了。」

    　　梅姑一聽稱呼，知道這壯漢定是入雲流星徐剛，忙也下了馬襝衽道：「多謝副
    首領遠迎！」

    　　徐剛肅然一抱拳道：「不敢當！文姑娘一路辛苦了，請入內歇息吧。」

    　　說著就返身領路，梅姑只得跟在後面，行行重行行，穿過幾層院落，天色已暗
    ，早有兩個少女，手持燈燭，停立在樓梯口。

    　　徐剛又一抱拳道：「姑娘請上樓吧，在下只送到此地為止，樓上另會有人侍候
    姑娘。」

    　　梅姑這才忍不住道：「借問副首領，貴首領在何處？」

    　　徐剛略一遲疑才道：「首領不久就會來見姑娘的，在下告退了。」

    　　語畢再次抱拳，才轉身而去。

    　　梅姑心中略感怔忡，隨著那兩名少女又上了樓，穿過幾曲迴廊，才來到一間華
    室之內，室中佈置富麗堂皇，妝奩俱全，似為女子所設。

    　　少女將梅姑領到之後，才由一人道：「婢子名叫春花，她叫秋月，專使伺候姑
    娘，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梅姑微有不耐道：「我只想知道首領什麼時候來？」

    　　春花道：「首領不一會就要來了，姑娘旅途勞頓，也應該先歇一會兒。」

    　　梅姑想了一下道：「好吧！你們先打盆水來。」

    　　春花微笑道：「一切早就準備好了，專等姑娘吩咐下來。」

    　　說著在裡間捧了一隻角盆，秋月也從門外將熱水提了進去，在妝台上安置妥當
    ，便待侍候她梳洗。

    　　梅姑從來本慣於接受這些，忙一揮手道：「你們出去吧，我自己來。」

    　　兩個侍婢答應著，行禮退出。

    　　梅姑洗去了臉上的風塵，然後對著妝鏡，手持著牙梳，卻不禁呆了起來。

    　　鏡中花容清減，雲鬢散亂……這些日子的刻骨相思，已經蝕去她臉上的豐潤，
    褪去了頰邊的紅暈。

    　　用手摩掌著平滑的鏡面，忍不住悲從中來，哽咽著聲音道：「紀湄啊，紀湄！
    你一定把我忘了，要不然為什麼一別就音容渺茫，連個訊兒也不給我……我知道我
    傻，我蠢，可是我的心整個都交給你了，這一片癡情縱不足珍視，可是我究竟是你
    未過門的妻子啊……」

    　　哽咽聲中忽而傳來了一陣輕笑聲：「怕見鏡中花容瘦，為郎憔悴郎知否……」

    　　梅姑驀然回顧，只見一個盛裝麗人，容光煥發，相形之下，越發顯得她楚楚可
    憐。

    　　微紅著臉，低叫了一聲：「遠……姊姊！」

    　　杜念遠輕輕一笑道：「你發現是我很失望吧。」

    　　梅姑惶然地道：「不！不！我見了您也很高興。」

    　　杜念遠嘴角輕輕一撇道：「不過沒有見紀湄高興是不是？」

    　　梅姑眼圈一紅道：「遠姊姊，我不會說話，您原諒我吧，請您不要生我的氣。
    」

    　　杜念遠臉面微微一動，聲音中略帶感情道：「我不會生你氣的，一路上辛苦了
    吧。」

    　　梅姑低聲道：「也沒有什麼……遠姊姊，紀湄呢？他什麼時候來？」

    　　杜念遠眼皮一挑道：「他不在這兒，也不會到這兒來。」

    　　梅姑臉色一變，失望地道：「那麼他也不知道我來到這裡了？」

    　　杜念遠道：「是的！他根本不知道，你來的消息，是我接到的，把你帶到這兒
    來，也是我的意思。」

    　　梅姑急道：「遠姊姊！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杜念遠臉上一無表情道：「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你確實不應該到關外來找他
    ，現在正是他英雄歲月的開始，你這一來，豈不是存心在毀他。」

    　　梅姑黯然道：「我知道，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我只想見上他一面，聽他叫我
    一聲，我就滿足了，遠姊姊，請您告訴我，他在哪兒？」

    　　杜念遠淡淡地道：「他在一個隱密的地方。參研『紫府真詮』上的神功，現在
    正是不允打攪的時候。」

    　　梅姑失望地道：「難道我見他一面都不行嗎？」

    　　杜念遠道：「假若你不希望他功成名就的話，當然是可以的。」

    　　梅姑一陣淒楚，淚落如雨地哀求道：「遠姊姊，請您讓我見一面吧，即使是偷
    偷地見上一面，那我這千里跋涉，都有價值了。」

    　　杜念遠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冷酷道：「你千里跋涉，只是為了要看看他嗎？」

    　　梅姑點點鬥。

    　　杜念遠又冷笑一聲，道：「沒有別的使命，也沒有別人慫恿嗎？」

    　　梅姑的神色忽變，顫聲道：「遠姊姊……我……」

    　　杜念遠冷哼一聲道：「我的心計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明明是蕭環叫你來監視
    我們的，還有你母親……」

    　　梅姑答道：「不！她們只要我來幫助你們，可是我知道比您差遠了，有您輔助
    紀湄，哪裡得還用上我。」

    　　杜念遠淡淡一笑，莫測高深地道：「你別替她們掩護了，我心計太工，行事太
    狠，她們怕我帶壞了紀湄，所以派了你這位無邪玉女，用你的慈悲心腸，來替我消
    解一點罪孽。」

    　　梅姑失色道：「那是她們不瞭解您，其實我這一路走來，耳聞目睹，都是您的
    仁舉，關外居民，提起神騎旅，幾乎是有口皆碑……」

    　　杜念遠這才轉顏笑道：「其實我倒沒有你所說的那麼好，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須
    明白的。」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笑然轉為溫柔道：「梅妹！我相信你也明白，不單是你一
    個人愛紀湄。」

    　　梅姑點頭道：「是的，我知道您愛他，不過我並無意與您去爭奪他的愛，我只
    把自己的一份感情，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摯情，既無嫉妒，也無怨意。

    　　杜念遠頗為感動地道：「你是無邪的玉女，任何人也願意與你分享所愛，可是
    紀湄原先愛的並不是我們，他愛的是蕭環，遺憾的是蕭環並不愛他，前一陣子蕭環
    長了一輩，他才斷念頭，卻並未死心。」

    　　梅姑睜大了眼睛道：「不可能吧，有您這一位天仙似的玉人伴著他，他應該回
    心轉意的。」

    　　杜念遠一歎道：「這才叫最難測男人心，不過我不會放棄愛他之念，相信你也
    不會。」

    　　梅姑堅定地點點頭。

    　　杜念遠的聲音突然轉為興奮道：「所以我們只有不斷去博回他的愛情，不過你
    我的方法不同，你用柔情，我用理智，你使他的心有所托，我使他的事業日漸光輝
    ，我們各有所貢獻，卻並不衝突，同出於愛他一途，你想我會害他嗎？」

    　　梅姑激動地道：「不！遠姊姊！您不會的。」

    　　杜念遠笑了一下，這才道：「所以我聽說你來了，立刻把你安排在這裡，等三
    五個月後，他的神功練成了，你再跟他見面，我們三人同心，其利斷金。」

    　　梅姑感激無狀地流淚道：「遠姊姊！我一切都聽您的。」

    　　杜念遠又道：「還有一點，我須要你諒解的，為了紀湄事業上的需要，我不得
    已才以首領夫人的名義出現，實際上我們並未負你，有名而無實。」

    　　梅姑道：「遠姊姊，我無所謂，我只要求紀循的愛，並不在乎名分，只要紀循
    能容得下我，叫我一輩子住在這兒都行，再說您的那份工作，我也幹不了。」

    　　杜念遠輕輕一歎道：「你能諒解就好，其實這也是權宜之計，等到紀湄功成名
    就，我自然會有所安排，我出身在梵淨山，我母親就是最好的榜樣，天意注定我們
    母女所走的路向，將來我還是梵淨山主。」

    　　梅姑哭聲道：「不！遠姊姊，那太苦了您了……」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冷笑：「哼！口蜜腹劍，假仁假義。」

    　　二人俱是一怔，不知這一聲是指誰而言。

    　　杜念遠嬌軀一頓，向著門口直飛出去。

    　　迴廊上兩個女婢被點了穴道，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兒，杜念遠走上去，朝她們的
    背心一拍，原意是要替她們解開穴道的，不想這兩人居然應手而倒，原來早已氣絕
    了。

    　　杜念遠柳眉一皺道：「何方鼠輩，居然敢到神騎旅重地撒野傷人！」

    　　不遠處又有人冷笑道：「這只能怪她們的名字取得不好，春花秋月何時了？南
    唐後主輕輕一問，難盡千古才人，今在我就給他一個答案，春花秋月此時了，寧非
    大佳，哈……」

    　　杜念遠目注發聲之處，臉上頓現一片殺機，冷冷地道：「閣下既是存心前來生
    事，最好是明著來，似這般藏頭縮腦，暗中搗鬼，到最後吃虧的是你自己。」

    　　暗中那人又冷笑道：「神騎旅駐腳之處，機關利器密佈，江湖人視為畏域。我
    就是不信邪，偏要闖闖這龍潭虎穴。」

    　　杜念遠冷哼一聲，不去理他。

    　　房中的梅姑卻已聞聲持劍趕了出來，正待追了過去，卻被杜念遠一把拉住，攔
    阻她道：「梅姑！你別莽撞，這屋子你還不清楚，糊里糊塗地追過去你也會吃虧的
    。」

    　　梅姑倒是住了腳，可是暗中那人又刺刺笑道：「假仁假義。」

    　　杜念遠臉色一變道：「閣下那句口蜜腹劍也是為我而發的了？」

    　　暗中之人道：「當然！屋中只有你們二人，非此即彼，你們二人之中，誰有資
    格當得起那句話，你心中自然明白。」

    　　杜念遠尖聲一笑道：「閣下知我倒是頗深。」

    　　暗中那人哈哈大笑道：「我看著你從小而大，對你怎會不瞭解。」

    　　杜念遠臉色一變道：「閣下到底是誰？」

    　　暗中之人道：「我不想讓你知道……」

    　　杜念遠已恢復了平靜，淡淡地道：「你不出頭也沒有關係，我總有辦法教你現
    出原形。」

    　　暗中之人輕輕一曬道：「等著瞧吧。」

    　　杜念遠閉目沉思，暗中之人也不響了，巨樓中一時變得很靜。

    　　片刻之後，暗中傳出一聲悶哼，好似那人受了襲擊。

    　　梅姑微驚地道：「遠姊姊！你真行，我都沒有看見你動手……」

    　　杜念遠卻詫異地道：「這就怪了，我根本就設有動手。」

    　　梅姑似乎不信，瞪大了眼睛望著她。

    　　杜念遠道：「真的，我沒有騙你，此人太過狡獪，我正在考慮用什麼方法對付
    他……」

    　　梅姑道：「那麼他……」

    　　杜念遠用手止住她，同時還作側耳傾聽之狀。

    　　梅姑也警覺地住了口，學杜念遠的樣子，留神諦聽。

    　　果然在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呼聲，不問可知，那是拳腳所激起的風聲，而且
    其聲尚不止一人。

    　　杜念遠聽了一下道：「這兒又來人了。」

    　　梅姑微悸地道：「誰？」

    　　杜念遠雙手一攤道：「不曉得，今天這屋子裡怪事真多，看看去吧。」

    　　說著率先前行，梅姑狐疑地跟在後面，心中別別直跳，因為這女郎自出生以來
    ，從未親身參與一場打鬥。

    　　反之杜念遠在前面卻是態度從容而鎮定，梅姑瞧在眼中，對她的處事氣度，心
    中十分欽佩。

    　　走了不遠，一條漢子手執寶劍，匆匆地趕了來，卻是新任不久的副首領，入雲
    流星徐剛。

    　　杜念遠見了他，面上驟起肅容道：「你現在才趕來。」

    　　徐剛惶恐地一躬身道：「屬下保護不周，致被外人混入，驚擾了夫人……」

    　　杜念遠將手一擺道：「別說那些廢話了，你現在能夠發現，總算你的警覺性還
    不錯，來人可能在九曲樓中，你跟我去一趟吧。」

    　　徐剛又一躬身道：「夫人千金之體，不應輕易涉險，還是由屬下去吧。」

    　　杜念遠微笑道：「假若我去都會有風險，你還行嗎？」

    　　徐剛誠敬地道：「屬下自知較夫人不如遠甚，但屬下願萬死不辭。」

    　　杜念遠輕輕一歎道：「我知道你很忠心，不過有些事不是你應付得了的，別多
    說了，還是跟我走吧，局勢緊張時，你多護衛著文姑娘一點，要是她有了一絲損傷
    ，你可真準備掉腦袋。」

    　　徐剛敬諾了一聲，梅姑卻道：「姊姊！我不要緊，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杜念遠笑道：「妹妹，你是他的寶貝，若是有了一點差錯，我可擔不起干係，
    再者不是我看不起你，我們二人中，你的確更須要保護。」

    　　梅姑羞紅了臉，不再答話，杜念遠又率先在前走著，徐剛倒是真的忠心耿耿地
    手持寶劍，緊緊地護衛在梅姑身後。

    　　轉過幾處暗壁夾道，杜念遠止住了身子，用手牽起一角簾幕，幕後卻是一間大
    的客廳。

    　　有兩個人正在廳中捨死忘生地拚鬥著。

    　　這二人的身材差不多，所用的招式亦異常新奇，只有衣著不同。

    　　他們彷彿都不願意驚動別人，所以雖在作殊死的戰鬥，卻都悶聲不響，連舉手
    投足之際，也都十分小心，不願發出響聲。

    　　最奇怪的是他們都用面紗將臉遮了起來。

    　　這二人中必有一個是出言譏笑的人，然而因為他們的面目遮住了，使人分不出
    是敵是友。

    　　杜念遠在旁靜察了一會，突然厲聲喝道：「住手！」

    　　廳中二人本在專心打鬥，是以並未發現有人在偷看，及至杜念遠的一聲呼喝，
    才將他們驚得各分一邊。

    　　杜念遠平靜地走了進去，冷冷地道：「哪一位是罵我的人？」

    　　二人俱呆呆的站著，未作一聲。

    　　這時梅姑與徐剛也進來了，分立在她的兩邊。

    　　杜念遠環顧了四面一下道：「雖然你們都幪著臉，可是我已知道你們是誰。」

    　　二人身體微微一動，彷彿都不大相信。

    　　杜念遠突然側頭向徐剛道：「副首領，你到樓下去，這兒沒事了。」

    　　徐剛囁嚅地道：「夫人，這二人來歷不明……」

    　　杜念遠眉頭一皺喝道：「這是命令。」

    　　徐剛無可奈何地一抱拳道：「屬下遵命。」

    　　回頭悻悻地去了，等他的身影消失，杜念遠才輕輕地道：「此地已無外人，大
    家可以坦誠相見了。」

    　　兩個幪面人都沒有動，也無摘去面紗之意。

    　　杜念遠轉身朝左側一人道：「爸爸！你該先捧捧我的場。」

    　　那人微微一怔，緩緩舉手扯去面紗，露出一張清瘦而略顯蒼老的臉，不過在表
    情上卻透著一點慈藹。

    　　右邊的那幪面人突然失聲驚呼道：「任……原來是你。」

    　　杜念遠不理會，冷冷地朝他道：「大傢俱是熟人，閣下還等什麼？」

    　　那人伸手摸到面紗上，又放了下來道：「我……我不能。」

    　　杜念遠對他的態度反而感到奇怪了，詫然道：「雖然今天你說了我幾句，我看
    在以前的情分上，可以不追究，你還有什麼顧慮呢，闊別良久，正好暢晤……」

    　　那人目光一轉，遲疑地道：「我不是怕你難為我，實……實在是另有原因。」

    　　杜念遠見他的目光，不住地停在梅姑身上，突然有所悟，口中卻故意地道：「
    那就是你不肯賞臉了。」

    　　那人支吾地道：「不！我沒有這意思……」

    　　杜念遠嘿嘿一笑未置答詞。

    　　那人將心一橫道：「你一定要這樣想，我也不反對。」

    　　杜念遠依然不響，口角冷冷地含著笑意，這種神秘而又冷酷的笑容，更使那人
    頗為受不了，煩躁地道：「你不要這樣看我，我幪面完全與你無關。」

    　　杜念遠尖笑道：「與我無關，不過與別人有關是不是，脫下來。」

    　　話聲中突地欺身上前，驕指分點他的乳泉穴，出招快速如風。

    　　那人猝不及防，連忙舉掌一格，雖將來勢破解，可是杜念遠的另一隻手，卻詭
    異莫測的一掠而過，將他的面紗揭了下來。

    　　面罩之後是一張蒼白的臉，有愧色，也有驚意。

    　　這次輪到任共棄驚叫了：「文兄！原來是你！」

    　　這人正是文抄候，被揭去面紗之後，他的臉始終望著地下，不敢抬起來。

    　　任共棄倒是頗感意外地道：「一別數十年，想不到與文兄在此重逢。」

    　　文抄侯一拱手道：「任兄好，方才兄弟不知是你，多有得罪，今日兄弟另有要
    事在身，請從此別過，任兄若有興趣，明日你我在別處敘闊如何？」

    　　杜念遠的目光始終銳利地注視著他，見他抽身要走，才冷冷地道：「文世怕難
    得前來，何不在此小坐片刻，我命人略備水酒，由爸爸陪你敘敘舊如何，你們有好
    久沒見了。」

    　　文抄候十分窘急地道：「今天我實在有事，改天，改天！」

    　　杜念遠冷笑道：「文世怕連水酒都不喝一杯，難道你今天是特別為罵我而來的
    。」

    　　文抄候乾笑道：「哪裡，哪裡，這全是誤會，我是跟你開玩笑，你是個仁慈的
    女孩子，跟你在一起最安全不過，一點都不用擔心……」

    　　口中在說話，眼睛卻望著梅姑，隱含否定自己活的意思！

    　　話剛完，人已溜出門口，晃身就不見了。

    　　任共棄呆了一下，才道：「十幾年不見，這傢伙越來越古怪了。」

    　　杜念遠卻回頭對梅姑道：「妹妹！你認識這個人嗎？」

    　　梅姑本來在呆呆地發愣，聽見杜念遠問到她，才紅著臉道：「不！不！我不認
    識。」

    　　杜念遠哦了一聲，才淡淡地道：「奇怪！你們都是姓文，是不是？」

    　　梅姑急道：「天下同姓之人太多了，我跟他毫無關係。」

    　　杜念遠微微一笑，回頭對任共棄道：「爸爸！您怎麼到我這兒的？」

    　　任共棄傷感地道：「我從天池奪寶之後，一直就沒有離開過長白。」

    　　杜念遠道：「我曉得，你的行蹤我瞭如指掌，若不是您，誰也別想在長白耽上
    那麼久。」

    　　任共棄感動地道：「我說喲，怎麼神騎旅的人對我都那麼客氣，遠遠地見了我
    就躲開了，孩子！你做得這麼有聲有色，真使我驕傲。」

    　　杜念遠道：「別提那些了，爸爸，您老留在這兒做什麼？」

    　　任共棄的聲音中充滿了感情：「沒有什麼？孩子！我只想再見你一面。」

    　　杜念遠稍有感動，但仍控制住情緒的平靜道：「爸爸！您又怎麼我到這兒呢？
    」

    　　任共棄道：「我在路上看見你，就跟了過來，可是為了你，我不敢露面……」

    　　杜念遠笑著道：「可是後來您聽見有人罵我，您就忍不住了。」

    　　任共棄道：「是的，普天之下，無論是誰，只要他敢對你不好，拼了我的命，
    也要懲戒他，不過我沒有想到會是文抄侯……」

    　　杜念遠笑道：「謝謝您，爸爸！」

    　　任共棄高興極了，眼眶都是濕濕的。

    　　杜念遠忽而又笑道：「爸爸！您肯為女兒拚命，那文抄候卻不知是為了什麼？
    」

    　　話對任共棄講，臉卻對著梅姑。

    　　梅姑大驚失色地道：「遠姊姊，您別這樣望著我，我……我認識他。」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是呀！你們非親非故，他怎麼好像對你很關心，恐怕你
    吃了我的虧，就像我爸爸對我一樣……」

    　　梅姑急得哭出來道：「遠姊姊，您別逼我了，我告訴您吧，她是我的叔叔。」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我早就看出來了，他一定跟你有關系。不過叔叔也沒什
    麼關係呀，為什麼你們大家都好像不敢承人呢。」

    　　梅姑留著淚道：「他雖是我的叔，可是我跟娘都不願意認他了。」

    　　杜念遠一驚道：「為什麼？」

    　　梅姑遲疑了一下才道：「他……他不是好人。」

    　　杜念遠微一點頭才和婉地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出來吧，爸爸不是外人
    ，我更發誓替你守秘密，即使紀湄也不讓他知道。」

    　　梅姑想了一下才紅著臉道：「這件事娘跟我都不願重提，今天若不是碰到他，
    我也不會說出來的，事情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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