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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二十九回　憑虛御空有異獸　仗義誅邪賴神功】

    　　語畢一揚手，灑出一點烏光。

    　　那點烏光望去並不起眼，可是速度奇快，韋明遠信手劈出一掌，掌風奇勁，那
    點烏光竟不受影響，依然直飛而至，韋明遠心中大驚，側身避過。

    　　可是那點烏光忒也怪異，彷彿有人指揮似的，略一轉身，如影隨形而至。

    　　韋明遠總算百忙中未亂分寸，凝神吸氣，袍袖硬展，朝那烏光劈面拂去。

    　　這一拂乃是性命之交，勁力更是無侍。

    　　而那點烏光，來勢亦受拂稍斜，嗤的一聲，穿衣而過。

    　　韋明遠的腋下衣服，為它刺過一個小孔，險些擦破皮膚。

    　　卓方哈哈大笑道：「姓韋的，任你功力再高，在我東方大哥精研的穿月摘星彈
    之下，恐怕也難逃災厄，方才只是一個警告，你等著瞧吧。」

    　　語畢雙手連揮，彈出數十點烏光，相交破空而至。

    　　韋明遠聽他的話，猛然想起鬍子玉之言，東方未明法印二人，一個擅毒，一是
    巧匠，二人專研各種歹毒暗器，就為對付自己而發，這穿月摘星彈不懼掌力，更能
    躡人而追擊，想來就是這東西了。

    　　自己不該一時大意，答應比暗器，中了他們的道兒。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一旁的吳雲鳳也突然將牙一咬，信手灑出一蓬烏黝黝的
    暗碧光霧。

    　　穿月摘星彈已然難堪，更何況這蓬不知名的光霧。

    　　韋明遠心中一陣悲惻，乾脆負手而立，不圖作任何掙扎了。

    　　穿月摘星彈的烏光瞬息即至，那蓬暗碧光芒亦將湧到，韋明遠自分必死之際。

    　　突然旁邊閃出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來得那麼突兀，以至於大家根本沒有看清它是哪兒出來的。

    　　它的手中揚著一片白色的玉光，飛快搶至韋明遠身前。

    　　白光一陣晃動，那穿月摘星彈的無數烏光，彷彿受制一股極強的吸力，紛紛附
    著上面。

    　　吳雲鳳打出的那蓬暗碧光霧，卻又不受影響，完全打在人影之上。

    　　人影在受創之際，反手也彈出一團黃影，嗡嗡作響。

    　　這一切的變化都來得太快！

    　　人影受傷之後，發出嚶嚀一聲嬌呼，分明是個女子。

    　　碎心人大叫道：「拈花玉手！」

    　　吳雲鳳與卓方也失聲驚叫道：「奪命黃蜂！」

    　　韋明遠看清那替他受傷的女子之後，也大叫道：「小環！」

    　　奪命黃蜂挾著刺耳的嗡嗡之聲，直向卓方飛去。

    　　那聲音有一種懾人心神的力量，使人忘卻了躲避。

    　　嗡嗡之聲一直到卓方身前了，他仍呆呆的癡立著，總算碎心人離他不遠，橫裡
    擊出一掌，將他推過一旁，然而仍慢了一步。

    　　黃光突然一停，接著一聲清爆，火光猛閃，卓方的左側鮮血淋漓，一條左臂整
    個的不見了。

    　　震懾江湖的『奪命黃蜂』第一次顯露它的威力。

    　　蕭環已深身無力地倒在地上，韋明遠神色淒惶地走過去。

    　　蕭環強忍住痛苦，勉強地提起精神道：「師伯！別管我，我不要緊，那女人您
    替我打她一下，否則我死了都不會甘心的。」

    　　韋明遠聞言卻步，回目怒視吳雲鳳。

    　　吳雲民也悍然地與他對視著，臉上充滿了殺氣。

    　　韋明遠怒聲道：「你們真夠狠，居然敢使用這種歹毒的暗器來對付我。」

    　　吳雲鳳冷地道：「奪命黃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韋明遠一時語結，無話可說。

    　　蕭環在地上顫著聲音道：「師伯！莫跟她多說了，您一定要替我報仇，用二相
    飛環打她。」

    　　韋明遠卻凜然地問道：「你用的是什麼暗器？」

    　　吳雲鳳道：「冰魄神砂，稟性特寒，只有峨嵋山上的神猴肝可解，不過你可救
    不了她，因為此去峨嵋，最快也要十天，而她不出五天必死。」

    　　韋明遠悲憤填膺，大聲道：「像你這樣狠毒的女人實在留不得……」

    　　吳雲鳳神色怪異地道：「她是你的什麼人，要你這麼著急？」

    　　韋明遠看見她那副奇形怪狀，怕她又有什麼齷齪的思想，忙道：「她叫蕭環，
    是蕭湄的義女與弟子，是我的師侄女。」

    　　吳雲鳳突然大聲尖笑起來道：「那我一點都沒有打錯，十幾年前蕭湄殺了我的
    兄長，現在我殺了她的徒弟，一報還一報。」

    　　韋明遠聽了她的話，大不以為然，厲聲道：「胡說！蕭湄殺害令兄固屬不當，
    可是你把仇恨報在一個女孩子身上，豈非太不講理？」

    　　吳雲鳳冷笑道：「我並不想打她，是她自己撞上來替你挨了一下，她對你這般
    關切，恐怕你們的關係不會僅止於此吧？」

    　　韋明遠就是怕她講骯髒話，她還是講了出來，不由氣怒填膺道：「吳雲鳳！我
    因你是個女子，所以才三番兩次給你稍留餘地，你若是再不知進退，我就要不客氣
    了。」

    　　吳雲鳳嘿嘿冷笑，對他的話滿不在意，而且臉上現出一種十分奇特的表情。

    　　韋明遠心頭火起，脫手將兩枚鋼環擲出。

    　　這是兩枚普通鋼環，然而在韋明遠的手中擲出，又自不同。

    　　鋼環夾著呼呼的風響，直朝吳雲鳳飛去。

    　　吳雲鳳木然的站立著，既不作躲的樣子，也不作擋的準備。

    　　「噗！噗！」

    　　兩聲微響之後，她的雙肩各嵌著一枚銅環，入肉三分，鮮血順臂而下。

    　　她從肩上拔出鋼環，目光癡呆地望著韋明遠。

    　　韋明遠根本想不到這下會打中的，走到她面前道：「你！……你為什麼不躲？
    」

    　　吳雲風冷冷地道：「韋氏飛環，相分虛實，我躲也是白費。」

    　　韋明遠道：「我並未用二相手法，你大可以躲開的。」

    　　吳雲鳳一怔，但立刻又清醒過來，悠悠的道：「多承手下留情，但是我不會躲
    的，我是存心挨那兩下。」

    　　韋明遠奇道：「這是為什麼呢？」

    　　吳雲鳳道：「我一直在找恨你的理由，以便異日相逢，好有決心殺你，所以我
    決心要身受你一點痛苦，以增加我的勇氣。」

    　　韋明遠聽了倒不覺呆了。

    　　吳雲鳳臉色一整，寒著聲音道：「二環之賜，終身銘記，異日相逢，便是你我
    決死之日。」

    　　韋明遠在那兒發怔。

    　　躺在地下的蕭環卻冷笑道：「哼！說得真好聽，方纔那一把冰魄神砂，若不是
    我擋住了，我師伯早就一命嗚呼，何必還待諸異日。」

    　　吳雲風走到她面前，以怪異的聲音道：「小妹妹！你對男女之事，體會還不夠
    深刻，剛才我看他擋第一顆穿月彈之時，就知道他難逃第二次滿天花雨，與其讓人
    家殺死他，還不如由我動手的好……」

    　　說完連頭也不回，一直地走了。

    　　韋明遠仍是呆呆的站立著，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在奇怪著：「怎麼世界上會有
    這麼多奇怪的女人？」

    　　空氣在沉悶中，忽然蕭環痛苦地呻吟一聲。

    　　這一聲將韋明遠在失神中拉回，忙趨至她身前道：「小環！你覺得怎麼樣？」

    　　蕭環痛苦地扭曲一下，低聲道：「師怕！沒什麼，我就是冷得難受。」

    　　韋明遠知道這是冰魄神砂的寒毒開始發作了，明知衣服無效，但仍下意識地從
    身上脫下大擎，為她披上。

    　　身後有腳步聲，韋明遠知道是碎心人與松木過來了。

    　　當他站起身子，二人已在半丈外停下。

    　　松木冷冷地道：「韋大俠！你還有一場要打呢。」

    　　韋明遠看一眼蕭環道：「很抱歉，敝師侄女受傷待救，二位能否將時間留諸異
    日？」

    　　松木大笑道：「過了今天，上哪兒再去找你落單的機會？」

    　　韋明遠大怒道：「原來你們存心在今天要殺死我。」

    　　松木微笑道：「此事在韋大俠剛到之時即己說明，大俠怎麼到現在才明白？」

    　　韋明遠臉色微變，想了一下道：「你們認為聯手進攻，就必能置我於死地？」

    　　碎心人亦微微一笑道：「你只比我高一籌，松木道長卻與我差不多，我們二人
    合起來，你大概很少機會再生離此山。」

    　　韋明遠尚未答話，蕭環在地上將拈花玉手遞出道：「師伯！用這個就不怕他們
    人多了。」

    　　碎心人臉色微變，嘿嘿乾笑道：「這本來是我的東西，被陳藝華那個賤人騙去
    了，現在你又用來對付我，哈哈！姬子洛！我拜受你之賜真是太多了。」

    　　韋明遠神色憤然地取過「拈花玉手」遞向碎心人道：「東西你收回去，可是不
    許你再侮辱到我的師父師娘。」

    　　碎心人望著他，似乎不相信韋明遠會這麼大方，遲遲的未曾去接。

    　　韋明遠卻不屑地將抽花玉手朝他面前一擲，入地半尺，足見「拈花玉手」之堅
    利。

    　　蕭環驚道：「師伯！您讓利器，今日我們豈非俱是死數？」

    　　韋明遠慨然長笑道：「死生自有命耳！何足懼一死。」

    　　這短短的兩句話說得豪氣四溢，蕭環默然不作聲了。

    　　碎心人喜滋滋地從地上抬起拈花玉手道：「小子！你可準備好了？」

    　　韋明遠微微一笑，舉掌輕輕地朝地下一拍。

    　　他此刻的功力已至無色無相的純精之境，這一信手一揮之際，「太陽神抓」之
    功，已經無聲無息地發出。

    　　他的手心仍作白色，擊出的掌風卻是紅色。

    　　那股紅光觸到地面，並未引起轟然大響。

    　　黃沙的地面一點也未起波動，那細沙卻受一股巨熱所炙，慢慢地滾成漿液！

    　　韋明遠神色莊重地收裳道：「以你們二人聯手，能抵過這一擊否？」

    　　松木臉色如土，似乎不相信他的功力能臻斯境。

    　　碎心人則囁囁地道：「小子！你怎麼又精進了許多……」

    　　韋明遠淡笑道：「這得感激令尊，他又輸給我一甲子的功力。」

    　　碎心人與松木俱備一聲長歎，廢然不語。

    　　韋明遠一聲不響，回身抱起蕭環，走出十幾丈遠才道：「開派之日，二位若是
    仍願前來，在下依然竭誠歡迎，今後為敵為友，任憑二位自主，在下有事在身，請
    恕不多作奉陪了。」

    　　語畢就在二人驚詫目光中，飄然而去了。

    　　西行的途上。

    　　長江的客舟上。

    　　艙外，風也蕭蕭，雨也蕭蕭！

    　　艙內，人也黯然！燈也黯然！

    　　韋明遠以肘支頤，臉上滿是憂色。

    　　蕭環身擁重裘，躺在船榻上，牙床猶自格格地響。

    　　一陣強風吹過，船晃了一下，燈光也晃了一下。

    　　蕭環略有知覺，在榻上嗯了一聲。

    　　韋明遠急忙走過去，關切地問道：「小環！你還好嗎？」

    　　蕭環顫著聲音道：「我冷極了，連骨髓都好像凍了起來，師伯！今天是第四天
    了吧？」

    　　韋明遠淒然無語。

    　　蕭環乃又道：「要是那女人說得不錯，我大概還有一天可活……」

    　　韋明遠哽咽地道：「小環！別那樣說，只要一到峨嵋，我馬上替你找藥去。」

    　　蕭環淒然一笑道：「風雨阻舟程，四天還走不到一半，只怕等不及到峨嵋了。
    」

    　　韋明遠默然無語，蕭環忽又幽幽地道：「師伯！您不會怪我吧？」

    　　韋明遠道：「傻孩子，你有什麼地方使我怪的呢？」

    　　蕭環道：「我偷偷的拿了天香遺寶。」

    　　韋明遠柔聲道：「那本來是周正的東西，你不拿我也會取還他的，何況你還用
    來替我擋了一關，而且自己又傷成這個樣了……」

    　　蕭環苦笑道：「您不怪我，我就放心了，我就是怕您生我的氣，本來我誰都不
    想見了，可是在武當山下見了您之後，又忍不住偷偷地跟了來。」

    　　韋明遠長歎一聲道：「你這孩子老是在我意料不到的時候出現，而且每次都意
    外地救了我。只是這一次可太苦了你了……」

    　　語中淒澀，隱有淚意。

    　　蕭環滿足地笑了一下道：「沒什麼！我高興這樣做，只是以後您可得自己當心
    了，我是再也沒有辦法在意外中替您盡力了。」

    　　韋明遠一陣激動，握住她的柔荑，觸手冰涼，他的心也涼了，黯然道：「你幹
    嗎要這樣呢！孩子！你多傻啊！」

    　　蕭環道：「您初掌天龍重任，還有許多偉業待創，當然不能輕易死去……」

    　　韋明遠道：「不！不是這意思，那砂打在我身上，不會像你這麼嚴重，因為我
    練的是『太陽神功』，對陰寒的抗受力強多了……」

    　　說此到處，心下突然一動，忙用手按住她的額角道：「小環！這樣是否舒服一
    點？」

    　　蕭環點點頭，輕輕地道：「可是冷得最厲害的是我的心口，我的心像已成一塊
    冰了……」

    　　韋明遠略一遲疑，才伸手解開她的衣襟，露出潔白的胸膛，然後迅速脫去自己
    的上衣，便兩胸相貼，默運太陽神功，使那股熱力，透於丹田之外，傳送過去。

    　　蕭環初是一驚，繼而閉上眼睛，享受那片刻溫柔。

    　　時間在默默中渡過，風雨之勢未過，且更形猖撅。

    　　但是蕭環的臉卻在蒼白中透出一絲紅暈，疲軟的雙手也有了一點力氣，緩緩地
    舉起，慢慢地抱著韋明遠的肩膀。

    　　韋明遠心中一動，但是只見蕭環的眼睫毛上，猶自掛著兩大滴淚珠，只好微微
    一歎，由她去了。

    　　又過了良久，蕭環抬起頭，睜開眼睛一笑道：「師伯！我現在好多了。」

    　　韋明遠放開她，替她將衣襟扣好道：「我發現這療法太遲，以致你寒毒鑽入骨
    髓，不然就用不著上峨嵋去找神猴的肝了。」

    　　蕭環突然道：「師怕！從今以後，您能否不再叫我孩子？」

    　　韋明遠一驚，心中固其瞭然，口上仍是道：「當然可以，你已經長大了，我是
    叫慣了嘴，以後我注意就是。」

    　　蕭環黯然地道：「我不是那意思，師伯！您記得嗎？第一次我們見面時，您用
    三顆竹屑點住我的穴道，那三個竹屑我還保存著。」

    　　說著在貼身的小祆中取出一個布袋，在布袋中倒出三節小竹片。

    　　韋明遠笑了，將頭微搖，故意地道：「真是的！你還留這東西幹嗎？」

    　　蕭環鄭重地將竹屑收進口袋，繼續藏在身邊道：「我那時還是個尼姑。」

    　　韋明遠笑著糾正道：「是個小尼姑。」

    　　蕭環歎了一口聲，淒然道：「是的！我還是個小尼姑，可是從那時候起，我已
    經決定在您心目中，不再做一個孩子。」

    　　韋明遠忍不住用手撫著她的柔髮道：「小環！你想得太多了，你要知道……」

    　　蕭環點頭道：「是的！我知道，您已經有了山主，有了朱姨，我原不該存那種
    想法，不過我總想讓您瞭解到我的心。」

    　　韋明遠沉思片刻，柔聲道：「小環！我知道你的心了，謝謝你。」

    　　蕭環目中射出異樣的光彩，激動地道：「我一生中只要您這一句話就夠了，謝
    謝您……師伯！」

    　　於是韋明遠默然了。

    　　蕭環也默然了。

    　　良久，韋明遠深吁一口氣道：「經過這一陣治療，大概可以將你的傷勢維持到
    峨嵋了。」

    　　蕭環的臉上湧起了無數的紅暈。

    　　輕舟在江水中搖晃著，風雨之勢似乎輕微了。

    　　蜀江水碧蜀山青。

    　　碧綠的嘉陵江日夜溫和地流著。

    　　碧青的峨嵋山終年巍峨地長峙。

    　　峨嵋天下秀，景色自然是別有一番勝境。

    　　可是韋明遠帶著弱不勝衣的蕭環，焦急地向上趕著，對於眼前的奇石玲瓏，流
    泉飛瀑，恍若未睹。

    　　將至金頂，早有峨嵋的門人進去通報了。

    　　因此當他倆到達廟前時，峨嵋掌門「明心師太』以及「神尼天心」早已率眾羅
    列，降階相迎。

    　　天心、明心雙雙合十道：「韋大俠軒駕蒞止，蓬山生色！寒門幸何如之。」

    　　韋明遠還了一禮道：「師太好！掌門人好！

    　　天心望了旁邊的蕭環道：「大俠惠然辱臨，當有重大之事賜教。」

    　　韋明遠道：「本來是因一件事專程造訪的，可是那可以稍緩再說，現在先請掌
    門人借一榻之地，讓我這師侄女休息，她受了冰魄神砂的寒毒之傷。惟貴山所產之
    神猴肝可解，還請見告猴子出沒之地。」

    　　明心驚道：「神猴？」

    　　韋明遠點頭道：「是的！猴肝性暖，可解寒毒，神猴之肝，其傚尤著。」

    　　明心道：「峨嵋產神猴，雖天下皆知，然此物動作如風，捕捉不易……」

    　　韋明遠急道：「猿揉動作本已矯捷，加一神字，當然更靈活了，可是此物勢在
    必得，請掌門人將其下落相告，在下即去捕捉。」

    　　明心一歎道：「神猴平素滿山出沒，只是近兩年來，它們卻蹤跡全無……」

    　　韋明遠更急了道：「莫非是絕跡了嗎？」

    　　明心道：「絕跡倒是不會，敝派中弟子至後山採藥時，曾見它們在雷洞附近邀
    游。」

    　　韋明遠這才放心來道：「就請將雷洞之所在相示。」

    　　明心臉有難色，一旁的天心道：「雷洞地處偏僻，尋找不易，還是由貧尼陪大
    俠一行吧。」

    　　明心失聲道：「師姊！」

    　　天心正色道：「我們上次與水道相約時，多承杜山主慷慨援手，才幸兔於難，
    韋大俠與杜山主人間仙侶，我們怎能坐視不理呢？」

    　　明心黯然道：「那麼師姊請多小心了，韋大俠一代天人，此行也許會成功的。
    」

    　　說著命人將蕭環扶進廟中，回頭對韋明遠道：「此去雷洞頗遙，韋大俠要不要
    進去歇息一下？」

    　　韋明遠見她們的神色，不禁奇道：「怎麼！莫非那雷洞很兇險嗎？」

    　　天心道：「此事慢慢再說，韋大俠若是不需休息，我們現在就走吧。」

    　　韋明遠道：「慢著，若是那雷洞果有兇險，師太絕無陪同涉險之理，還是請師
    太將地位相告，由在下一人前去……」

    　　天心一歎道：「雷洞確非善地，但貧尼此舉，不僅為陪大俠前往，於敝派亦大
    有關係，希望能藉大俠神勇，將此事解決，則不獨令師侄得救，敝派亦沐恩無窮。
    」

    　　韋明遠聽得滿腹狐疑，有若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天心道：「此事容貧尼在路上再為詳告，大俠，我們走吧。」

    　　由金頂而上，山勢突變，峰巒挺拔峻險，不再是那種玲瓏別緻的模樣了，卻別
    有一種動人心弦處！

    　　天心始終是默默前進著，臉色十分凝重。

    　　韋明遠卻似為眼前奇景所沉醉，口中不但淺語呢喃，而且連連搖頭擺腦，吟哦
    之聲，隱約可聞：「只說蜀道難於天，峨嵋山中有奇險，峰回不覺雲沾袖，濕霧膝
    隴還擬煙，壯哉此山兮……」

    　　天心側目旁顧了他一下，突然訝道：「大俠華氣透於眉蓋，分明已臻天人交泰
    之境，梵淨山中十年清修，其進境真非常人之所能企及……」

    　　韋明遠聞言微笑道：「師太過獎了，梵淨山十年歲月，全是在兒女俗情中虛渡
    過去，哪裡談得上什麼進境。」

    　　天心似不信地道：「這就是貧尼失眼了，大俠此刻英華內斂，神儀回注，比諸
    先前浩氣迫人之狀，大不相同………韋明遠對她的眼光倒是十分佩服，含笑道：「
    師太目光如炬，仍使人無法遁形，在下此次曾赴海外一訪師門之事，得遇一位前輩
    ，又蒙栽培了一番。」

    　　天心道：「這就是了，大俠婁膺異遇，正是天意要大俠起來為人間存一點正氣
    ，為群邪多一層禁制。」

    　　韋明遠聽她話中有話，心中一動，忙道：「莫非貴派又碰上了什麼麻煩了嗎？
    」

    　　天心微歎道：「武當掌門松木道長，與一名叫碎心教主者，聯名書邀敞門加盟
    ，雖然明心師妹已予以婉拒，想來總是麻煩……」

    　　韋明遠道：「這個師太不必憂心，在下剛由武當來，那些狂徒又受一陣挫折，
    短時內可能不會有甚作為。」

    　　天心聞言略為放心，但是臉上憂色未改，用手朝峰頂一指，又長長地歎了一口
    氣，道：「外患不足憂，乃在內慮。」

    　　韋明遠臉色微動道：「在下初來之時，見師太與貴派掌門神色，就知道貴派中
    必有疑難之事，只是未便動問，現在聽師太口氣，好像……」

    　　天心道：「大俠料得不錯，這山上之人，正是敝派同門，而且論起輩份，還是
    我與掌門師妹的師叔。」

    　　韋明遠甚感離奇，忙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師太能道其詳否？」

    　　大心一歎，這才道出一段情由來！

    　　原來峨嵋雖是佛門弟子，卻有僧尼俗三種門人，不過掌門一職，始終都是由男
    僧擔任的。

    　　及至上一代掌門大歸之際，男僧中諸子碌碌，反之女尼中倒是英才輩出，靜心
    、天心、明心，尤為一時之秀。

    　　掌門人白雪大師，倒不失公正心懷，毅然將掌門之職，交與明心，因為靜心與
    天心個性優柔，不適當此重任。

    　　這一反常的舉措，僧尼兩輩門人個無異議，俗家弟子中，卻有一人不以為然，
    此人名叫谷飛，乃是白雪大師最小師弟，於白雪大師圓寂後，公然表示不服，要求
    明心遜位。

    　　他以為女尼能做得掌門，何以俗家弟子不能？何況他的輩份還在明心之上。

    　　明心雖然不希冀掌門之職，但是師命灘違，見他不但語氣狂悻，甚且侵侮到已
    故的白雪大師。

    　　不得而已，才出手與他一較。

    　　谷飛空長一輩，十幾回合下來，就被擊中一掌，才口發毒言，恨恨而去。

    　　這已是三十年前之事，想不到三十年後，谷飛居然捲土重來，而又不知在哪兒
    學來一些怪異的才能與功夫。

    　　他先至金頂尋事，屈指碎石，唾涎穿木，然後留下一番狂話，將明心羞辱一番
    ，就開始住在雷洞。

    　　雷洞下通地竅，終年罡風不止，聲如鳴雷，因以得名，那罡風強勁異常，常人
    當之，立刻粉身碎骨，而谷飛卻安之若泰，足見此人修為之高。

    　　他還立下個條件，一是要明心交出峨嵋重寶千手觀音圖，一是要明心於百日之
    內交出掌門職位。

    　　韋明遠靜靜地聽完了，然後略加思索道：「多謝師太看重，以門中隱秘相告，
    然而在下尚有幾點不明之處，還想請師太指教的。」

    　　天心道：「大俠有何明見，但說無妨。」

    　　韋明遠道：「貴師叔再度來山之時所顯露的兩手功夫，雖屬神奇，韋某尚可勉
    強學步，只不知他是否另有所能？」

    　　天心道：「是的！他尚另有驅獸役蟲之能，峨嵋的神猴就是為他搜羅去了，不
    知是作何用途……」

    　　韋明遠點點頭再問道，「照今師敘之能，貴派可與抗拮者有幾人？」

    　　天心臉現愧色，沉吟不語。

    　　韋明遠誠懇地道：「在下此問雖是冒昧，但因與師太交誼頗深，故而貿然相詢
    ，再者此事關係頗大，盼師太萬勿見罪。」

    　　天心道：「大俠太謙了，貧尼之所以難答者，即谷師叔炫其功力之時，掌門人
    明心師妹未作任何表示……」

    　　韋明遠道：「以師大而論，較之令師叔如何？」

    　　天心道：「貧尼不及多矣。」

    　　韋明遠再道：「貴掌門較之又如何？」

    　　天心道：「敝派掌門另有秘笈，可煉心功，貧尼不得而知，但事後見明心師妹
    頗有憂色，想來總是亦不能及。」

    　　韋明遠道：「這就是我動疑的地方，令師叔既然彼時可必操勝算，為何恰偏要
    定約百日之後，此事頗堪玩味。」

    　　天心皺眉想了一下道：「大俠卓見果然高明，只是此事貧尼亦不得其解……」

    　　說著又陷入苦思，韋明遠卻道：「依在下愚見，令師叔此舉必有用意，而且峨
    嵋神猴又不是特猛的異獸，令師叔盡羅而去作甚？」

    　　天心想了一下，突然道：「據雲神猴腦，有助精補氣之效，而且可仗以合成『
    回陽丸』，谷師叔恐怕就是在練這種藥吧！」

    　　韋明遠問道：「回陽丸是什麼東西？」

    　　天心道：「回陽丸繫上古所遺靈方，惟練時殺戮過甚，為正人俠士所不為，是
    以少有傳者，但願谷師叔所煉的不是此藥。」

    　　韋明遠更好奇地問道：「此丸有何神效？」

    　　天心道：「回陽丸系用成年神猴之腦，處女元陰以及其他各種靈藥製成，服後
    可使脫發重生，返老為少，更兼功力突增，效用的確很大，然而因干天和，歷來煉
    此丸者，鮮能善終，縱非天譴，亦系數劫。」

    　　韋明遠道：「煉此藥需時若干？」

    　　無心道：「正是九十九天，所以才觸動我的思慮，不然谷師叔約定在百天之後
    ，就毫無其他目的了。」

    　　韋明遠神色一動道：「貴師叔自訂約迄今，已有多久？」

    　　天心屈指算了一下道：「有九十一天了。」

    　　韋明遠道：「那麼再過幾天，他的藥就要煉成了，看來我們還真該快一點，這
    等兇殘之丸藥，實不可令他煉成。」

    　　天心默然無語，卻加快了腳步。

    　　韋明遠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行了一陣，耳際已隱隱可以聽見轟隆的雷聲，霧
    氣氤氳，更為濃厚。

    　　天心指著雲霧特濃的一個地方道：「那裡就是雷洞了。」

    　　韋明遠道：「難道貴師叔就終日居身雲霧之中？」

    　　天心道：「不！雲霧只封結在洞口，其內罡風強烈，每日只有一兩個時辰，因
    受地氣之故，風止霧散，可以望見道路，否則縱是大羅神仙，也不得其門而入，蓋
    洞中曲折彎路特多，一不小心，誤入風穴，立受粉身之厄。」

    　　韋明遠道：「罡風歸竅在什麼時辰？」

    　　天心道：「那要隨季節而換，現在是初冬，應在未申之際，我們再等一個時辰
    ，就可以進去了。」

    　　韋明遠再不說話，卻就地用起功來。

    　　天心也在對面閉目調神，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轟隆之聲漸弱，雲霧也慢慢地
    淡了下去。

    　　韋明遠仍是閉目而坐，臉上一片湛然的神光，顯得無比的莊嚴，天心已然醒來
    ，見狀自然流露出尊敬之色，突然二人俱都一驚，移目朝洞口望去。

    　　因為洞口猛地傳出一陣磔磔的怪笑，然後在隱約的雲霧之後，轉出一個異常高
    大的身影。

    　　這身影高逾尋丈，根本不可能是人，然而它模糊的外形，卻也是人的輪廓，慢
    慢地越移越近。

    　　走到距二人五六丈處，才可以看得清楚，這巨物雖具人形，卻是通體長毛，極
    似猩猿之類。

    　　它的雙目緊盯著天心，大鼻直掀，狀至醜惡。

    　　天心驚呼道：「這是什麼東西？神猴沒有這麼大呀。」

    　　韋明遠審視了一下，神色凝重地道：「看來令師叔練藥之事，已成確論。」

    　　天心道：「大俠何以知之？」

    　　韋明遠用手一指面前巨物道：「此物名叫猿父，乃是猩猱雜交而生，其性最淫
    ，而且喜與人合，令師叔豢此，必是為掠取處女的工具……」

    　　聽到此處，天心才瞭解到那巨物何以會緊盯著自己的原因，她雖然已有七十餘
    歲，卻也不禁紅了臉。

    　　韋明遠繼續道：「此物見載於搜奇記，全身堅逾精鋼，動作如風，且能躡空而
    行，力拔山嶽，爪裂虎豺……」

    　　天心驚道：「怪不得山下傳有少女失蹤，而且我門下兩名年青的女弟子也不見
    了，恐怕都遭了此物毒手。」

    　　韋明遠憤然道：「這等兇殘的惡獸，一定要剪除掉！師太！小心……」

    　　正在韋明遠說話之際，那猿父已然凌空撲來，五六丈距離，一撲而到，聲勢煞
    是驚人。

    　　天心得到韋明遠的警告，已然有備，待猿父撲近身前，猛然發掌，朝它的臉前
    直推過去。

    　　天心為峨嵋二老之一，掌勢何等沉渾，可是打在猿父身上，反感掌心一陣震疼
    ，那怪物僅只搖了一下。

    　　接著震天作響，一聲猛吼，長臂猛舒，一把挾起天心的腰際，將她整個身子舉
    在空中，嘻開大嘴直笑。

    　　天心驚駭欲絕，韋明遠卻大喝道：「孽畜！敢爾！」

    　　揮掌直劈，敲在猿父的毛臂上，這一掌重逾千斤，猿父皮骨再堅，也禁受不起
    ，厲嘯一聲，縱身騰起。

    　　它跳到有七八丈高，終因臂疼難忍，兇性大發，將天心猛擲下來，韋明遠連忙
    趕過去接住了。

    　　天心在韋明遠的手中，才回過頭來慚聲道：「這畜生真厲害，多謝大俠相救。
    」

    　　韋明遠將她放下地道：「師太還是躲在旁邊吧，這東西仇心極重，方才吃了虧
    ，一定不會甘心的，師太千萬小心防它遠一點。」

    　　天心知道自己的力量與猿父相差大多，只好躲過一邊，然而她還是極為關心地
    注意著猿父的動作。

    　　果然猿父在空中停了片刻，一對銅鈴巨眼，對韋明遠狠狠地瞪著，然後落下身
    來，蓄勢以對。

    　　韋明遠卻神態從容地面它而立，將它毗牙咧嘴的種種獰狀，視若未見，對那示
    威的吼聲，也恍若未聞。

    　　那猿父發了一陣威，見韋明遠全然不動，彷彿又受了激怒，不過這次小心多了
    ，只是一步步慢慢前進。

    　　韋明遠仍然不甚在意，直等它走到丈許遠近，才將手一揚，一道紅濛濛的光華
    激射而出。

    　　他又使出「太陽神抓」了。

    　　熾熱的掌勁掃過去，猿父彷彿識得厲害，不敢硬受，身子一縱，又跳在半空，
    可是腳下已受到掌風的餘勁。

    　　吱吱一陣臭味傳出，它身上的長毛已燒掉了一些，猿父又驚又怒，停在空中，
    哇哇怒叫不已。

    　　它已經知道對頭厲害，可是連番吃虧，又不甘心就此退去，長臂在空中連劃，
    繞著韋明遠在空中急轉起來。

    　　韋明遠朗笑道：「孽畜！你還真不錯，居然躡空行得這麼久，只是你盡在周圍
    打轉，就能奈何我嗎？」

    　　猿父似解人言，空中磔磔厲笑數聲，飛行更急了。

    　　韋明遠本來是跟著它轉的十幾圈之後，雙方都僵持著未曾出手，人還耐得住，
    獸卻急得連連搔耳。

    　　韋明遠忽而心中一動，再跟它轉了十幾圈，臉上已呈暈眩不支之狀，步伐也慢
    了下來。

    　　猿父面露喜容，繞行更速，瞬息就是一圈，而且圈子的範圍，也越來越小了，
    天心在旁卻憂形於色。

    　　最後韋明遠索性停了下來，身形搖晃。

    　　猿父喜極而嘯，突然轉至他身後，探爪猛攫。

    　　天心急呼道：「大俠！留神背後。」

    　　她喊得太遲了，猿父的利爪，堪堪已抓及他的後腦，天心雙目一閉，口中哺哺
    直念佛號，不忍見那結果。

    　　可是她卻錯過了一場精采絕倫的好戲。

    　　直到一聲慘嚎，傳入她的耳鼓，她才驚睜雙眼。

    　　韋明遠傲然屹立，衣上滿是血跡。

    　　猿父胸前鮮血如泉，倒在地上翻滾。

    　　韋明遠踏步上前，一掌猛砍，將它斗大的頭顱，硬生生切了下來，它才停止了
    翻動，死狀極是醜惡。

    　　天心合掌道：「阿彌陀佛，且喜大俠無恙，方才貧尼真擔心死了。」

    　　韋明遠在地下擦著手上的血跡道：「猿父縱然靈異，到底不能與人智相抗拮，
    我若不是用了點詭計，真還無法奈何這畜生呢。」

    　　天心道：「貧尼知道大俠故作暈眩不支之狀，乃是誘敵深入之計，可是到了緊
    要關頭，仍是不敢卒見，錯過一場好戲。」

    　　韋明遠一笑道：「多謝師太關懷，其實也沒有什麼，我只是因為耗時無功，不
    得已，而將它騙了過來，出其不意地得了手。」

    　　天心微泛異容道：「方纔見大俠『太陽神抓』手法，已臻有形無聲之境，仍未
    能傷得那畜生，但不知其後用的是什麼功夫？」

    　　韋明遠一歎道：「這東西的確厲害，逼得我使出『搜魂指』，幸虧成功了，不
    然的話，我們都只有橫屍於此了。」

    　　天心卻滿臉現出欽折之容道：「搜魂指屬天下至剛，大俠真神人也。」

    　　韋明遠謙沖地一笑，沒有答話。

    　　不遠之處，卻有人冷冷地哼了一聲。

    　　二人驚然抬頭一望，只見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削，望著地上猿父
    的屍體，微有愕狀。

    　　天心失聲呼道：「谷師叔！」

    　　韋明遠聽說此人就是天心的俗家師叔谷飛，倒是一愕，大心已是七十餘歲高齡
    ，則她的師叔不可能如此年青。

    　　天心叫完以後，目中也現出驚容。

    　　谷飛微微一笑道：「你奇怪我的容顏，改變了許多是不是？老實告訴你，我的
    回陽丸早於三天以前就練好了。」

    　　天心似有不信的樣子。

    　　谷飛又笑道：「回陽丸本需九十九天始能大成，可是我發現神猴之中，竟有數
    頭具有一百多年的氣候……」

    　　天心怒道：「所以你擄了兩個門中的女弟子，練武人的元陰自然更佳，難怪你
    的藥丸可以速成了。」

    　　谷飛笑著點頭道：「你猜得不錯，她二人為師門犧牲一點，是應該之事，現在
    我大丹已成，功力天下無匹，足可光大吾派……」

    　　天心道：「掌門師妹很早就宣佈峨嵋不收俗家弟子，師叔之名，也在榜上剔除
    了，因此師叔再也不能算是本派的人了。」

    　　谷飛怒道：「這賤婢怎敢如此？」

    　　天心凜然道：「那就要問師叔自己，以師叔的作為，已至人神所共憤，峨嵋歷
    代的清譽，自不能任師叔玷辱！」

    　　谷飛的臉上陰晴不定地轉了一會，突然道：「既然峨嵋已將我除名，你為何仍
    稱我師叔？」

    　　天心肅容道：「二日為師終身如父，我念在你與我恩師的淵源，所以還對你有
    一點尊敬，不過現在……」

    　　谷飛陰笑道：「現在怎麼樣了？」

    　　天心道：「現在我得知你居然以本門弟子練邪藥，恩情已絕，仇意不泯，今後
    所有峨嵋門人，均將以你為仇。」

    　　谷飛大笑道：「即使你們全派一起上來，看能動我一根汗毛否？」

    　　他的語態說得狂傲無比，韋明遠忍無可忍，厲聲道：「你以這等殘忍的方法，
    縱然練成絕世的神功，天亦必會鋤之，今天我韋明遠就要代天行事。」

    　　谷飛回頭瞅了他一眼道：「我近來偶而也聽說過你的名字，知道你很了不起，
    不過要想跟我一較，你還差得遠。我問你，你是用什麼東西殺死我的神獸的？」

    　　韋明遠傲然伸出一指道：「就以這個。」

    　　谷飛微現驚容道：「看不出你真還有兩下子，也罷。我神丹初服，正不知威力
    如何，就拿你試試招吧。」

    　　韋明遠微笑道：「只怕你未必能太如意。」

    　　谷飛暴怒道：「我一招擊不倒你，就算你贏了。」

    　　韋明遠眉色一動道：「來吧。」』

    　　谷飛見到韋明遠凜然無懼的神色，倒不禁有點躊躇，舉起手掌，凝聚功力，正
    待發出。

    　　韋明遠突然道：「且慢。」

    　　谷飛止掌卻步道：「你敢情是怕了？」

    　　韋明遠微笑道：「大丈夫有死而已，何足懼者，我們現在以一招定勝負，可是
    還沒有講好勝負之後，又當如何？」

    　　谷飛道：「我不相信我會敗，因此只要你能接下我的一招，條件任你開，即使
    要我的頭也好。」

    　　韋明遠道：「我確有殺你以正天意，不過我不願意佔這個便宜，要殺你，我也
    希望在決鬥中搏殺你。」

    　　他說得神態凜然，谷飛倒是不敢再狂，正容道：「好！那你說怎麼辦吧。」

    　　韋明遠道：「一招之後，我若敗了，隨你處置，平分秋色，不妨再試，我若幸
    勝一籌，再對你提出要求。」

    　　谷飛笑道：「說來確實很公平，只是依我的身份，未免以大壓小……」

    　　韋明遠突然正容道：「我身為天龍派第三代掌門，真要論身份，你還不夠格。
    」

    　　此言一出，連天心俱是一驚，韋明遠上山匆匆，也來不及將此事告知，不過由
    韋明遠的神態上看，確有掌門的氣度。

    　　谷飛微一色動道：「怪不得你不肯佔便宜，原來閣下尚是一派之尊，如是說來
    ，倒是我高攀了，好！就依閣下之言吧。

    　　韋明遠曲肘作勢，微一頷首道：「請！」

    　　谷飛倒是不敢怠慢，先凝聚氣，然後舉掌比在胸前，慢慢地推出去，一股洶湧
    的潛力，直往前衝。

    　　韋明遠曲勢突伸，也是一掌迎出！

    　　二人所發之掌，僅為無聲無息，可是兩股潛力在空中一接，卻激起暴雷似的一
    聲轟然大響。

    　　四周山谷震動，碎石紛紛滾落，天心站在丈餘之外，也被震得面容失色，跌坐
    在地上。

    　　韋明遠仍在原地，谷飛卻退出三步，臉色發白。

    　　韋明遠淡淡地道：「承讓！」

    　　谷飛長歎一聲道：「罷了，罷了，你開條件吧。」

    　　韋明遠道：「我的條件不為自己，想替峨嵋的朋友盡點力。你從此以後，不准
    再登山一步，永遠也不得再至峨嵋攪擾。」

    　　天心感激無狀，口中惟誦佛號而已。

    　　谷飛一怔道：「就是這些？」

    　　韋明遠道：「是的！我的要求就是這些。只是還有一個忠告，想勸你今後好自
    為之，做不做卻全在你了。」

    　　谷飛想了一下，拱手道：「我答應現在就離開，以後也不會再來，不過異日若
    再有機會，我希望能再領教一次。」

    　　韋明遠道：「錯開今日此地，我隨時候教。」

    　　谷飛又拱了一下手道：「後會有期。」

    　　韋明遠傲然負手道：」「後會有期。」

    　　谷飛頭也不回，一直朝山下去了。

    　　天心跪倒在地，合掌膜拜道：「大俠神勇無雙，又替敝派彌過一劫，貧尼無以
    言謝，惟祈大俠壽期永頤，常為人間留正氣。」

    　　韋明遠連忙把她扶起道：「師太快別如此，折殺在下了。」

    　　天心突然感到他的手在不住顫抖，尖聲驚道：「大俠！您怎麼了？」

    　　韋明遠歎道：「這谷飛實是奇人，且為韋某所遇生平最強的對手，幸虧只有一
    招，再拼下去，我一定非敗不可。」

    　　天心駭然道：「大俠能勝之於前，何懼之於後？」

    　　韋明遠道：「這一招我勝得實在僥倖，他回陽丸初服未久，藥力尚未完全化開
    ，再多拼幾招，他力量調節平衡了，我一定不敵，所以我剛才連禮都不敢回，怕他
    看出破綻，此人心智已迷，若是一無忌憚，不知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

    　　天心面有憂色道：「大俠今後再碰上他，可不就麻煩了？」

    　　韋明遠淡淡一笑道：「師太法號天心，當知天心雖渺，其意實彰，道長魔消，
    亙古至理，我或有不測，他必不會久逞。」

    　　天心謙然道：「只是為敝派之事，替大俠惹來麻煩，貧尼實在過意不去，尤其
    在大俠新創盛業之際，樹此強敵……」

    　　韋明遠笑道：「師太又想不開了，谷飛若佔了峨嵋，為志豈僅在此，將來可能
    麻煩更大，倒還不如現在先挫挫他的銳氣。」

    　　大心默然無言，韋明遠卻若有所懷地道：「這谷飛並未學得貴派多少絕技，不
    知他那功夫由哪裡得的，即以制服猿父一事而論，就大為不易。」

    　　天心尚有餘悸地又望了地下龐大的屍體一眼道：「上次他曾透露說在野人山中
    學得驅獸之能，卻未說及其他功力，然就此一頭怪獸，敝派即無人能抗矣。」

    　　韋明遠長歎道：「天下愈來愈大，能人愈來愈多，此亦天意誡人不得自滿，我
    倒有點後悔此次重涉江湖了。」

    　　天心藉機問起他立派之事，韋明遠約略他說了一下。

    　　天心合十道：「敝派即不蒙今日之德，亦必衷心贊同，開府之日，貧尼及掌門
    師妹，一定前來觀禮，嗣後即有所差遣，敝派亦必全力以赴，深盼大俠今後領袖武
    林，為天下蒼生造福亦為吾輩揚眉吐氣一番。」

    　　韋明遠莊容謝道：「師太太謙了，將來借重之處甚多，差遣是不敢當的，只希
    望今後大家能通力合作，同揚武德。」

    　　天心謙謝了一番才道：「余時無多，我們還是趕快入洞一行吧，過了時間，罡
    風再起，縱然有地洞可避，出來可是大難了。」

    　　二人相偕入洞，好在天心道路尚熟，—一搜查過去，終於在一個洞中，發現許
    多猴屍，腥氣熏人，另外還有一些活猴用山籐捆縛在一旁。

    　　更難堪者，是許多奄奄一息的裸體少女，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其中赫然有兩
    個年青女尼。

    　　天心上前—一探脈，惻然歎道：「這些人真元已失，又經淫獸蹂躪，再無生望
    了。」

    　　韋明遠被勾起俠義心腸，憤形於色道：「那谷飛實在該死，這些人真個沒救了
    嗎？」

    　　天心搖頭道：「若有人以純陽之力，於三焦上輸入，勉強可以恢復她們一絲精
    力，約略得延長兩年的壽命。」

    　　韋明遠考慮了一下道：「請師太將這些神猴放了，只留一頭為敝師侄療傷。」

    　　天心驚道：「大俠！您要做什麼？」

    　　韋明遠慨然道：「我所學的近乎純陽，既然可以延長一點她們的生命，如何能
    見死不救？兩年總比立刻就死好。」

    　　天心道：「此事極耗精力，每一人約須兩個時辰，這十幾個人合起來，共須兩
    日時光，大俠如何受得了？」

    　　韋明遠道：「救得一人是一人，這些女子年紀還輕，家中一定都有親人，至少
    也應該令她們與家人團聚一下……」

    　　天心失聲道：「兩日之後，大俠精疲力竭，五六年靜養，也不見得能夠復原，
    大俠開府在即，尚望三思而後行。」

    　　韋明遠凜然道：「學技旨在濟世，習武功在救人，若是我此刻任由這些人死去
    ，還講什麼開宗立派，當什麼掌門人？」

    　　天心為他的凜然大義所折，恭身一拜道：「貧尼遵命！貧尼這就下去，馬上派
    門人前來洞口護法，貧尼若非身屬純陰，一定追隨大俠作此義舉。」

    　　韋明遠一拱手道：「多謝師太！敝師侄有勞師太多擾神了。」

    　　天心默默地用手捏碎山籐，將那些神猴放開，然後提起一頭，回顧韋明遠，他
    已經開始為一個女子治療了。

    　　天心四處審查了一下，認為此洞在罡風不到之處，才放心地將猴群驅出，回身
    朝韋明遠道：「此洞還算安全，罡風即將出穴，貧尼告辭了。」

    　　韋明遠全神貫注，只是點了一下頭。

    　　天心搖搖頭，還著一臉崇敬之色，緩緩離洞而去。

    　　雷洞口上又瀰漫著雲霧，洞中不時傳來隆隆之聲，洞前卻站著許多人，莫不焦
    急地等待著。

    　　蕭環服下神猴肝後，寒毒已除，望著雲封霧漫的一片迷濛，臉上現著愁容，朝
    天心道：「師太你不是說罡洞在未申之際就會開竅嗎，現在已快到西時了，怎麼還
    是一點跡象都沒有呢？」

    　　天心也是又急又不安地道：「是啊！昨天還準時雲收的，今天不知怎地改變了
    。」

    　　蕭環道：「師伯也是的，要救人，搬出洞來施救不是一樣的嗎？幹嗎一定要在
    這鬼洞裡呢。要是有什麼不測……」

    　　天心跌足道：「昨天匆促之間，沒想到這一點……不過裡面那個洞穴，確實沒
    有罡風，否則谷飛不會選在那兒煉藥的。」

    　　蕭環流淚道：「這可很難說，雲霧到時不收，怎知裡面沒有變化？」

    　　天心啞然無語，憂容更甚。

    　　蕭環則在低聲啜泣，入耳傷心。

    　　眾人又等了許久……天心突然道：「不管了，即使雲霧不收，我也要摸過去看
    一下。」

    　　明心在旁急道：「師姊！您……」

    　　天心道：「韋大俠對我們恩同再造，他所做的事又是一無比的義舉，不查究個
    明白，我們何以自處？」

    　　明心默然而退，蕭環卻道：「師太！我跟你一起去。」

    　　天心驚道：「這如何使得！姑娘若有差錯，叫敝派如何交代？」

    　　蕭環倔強地道：「我不管，師怕因我才上峨嵋，他要是死了，我也不能活著，
    我去定了，你們誰都攔不住。」

    　　天心道：「貧尼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陪姑娘前去。」

    　　蕭環睜眼一瞪著：「誰要你陪，我一個人去。」

    　　說著就要上前，天心忙把她拉住，蕭環將手一掄道：「師太縱然對我有活命之
    恩，可是你再攔我，我就要不客氣了，在梵淨山中，連山主都不能干涉我的行動。
    」

    　　語氣冷削，言外之意，更是表露無遺！

    　　天心略呆一呆，只好歎道：「姑娘一定要去，還是隨貧尼同往吧，這洞中之情
    形，貧尼多少總還比較熟悉一點。」

    　　蕭環這才不發橫了。

    　　天心道：「姑娘請拉住我的手，貧尼雖然仗著地形較熟，但是洞中變化莫測偶
    有閃失，姑娘也可照顧貧尼一點。」

    　　蕭環一聲不響，伸出一隻手去，讓天心握著，二人遂慢慢地挨近雲霧，頃刻就
    不見了。

    　　天心一面走，一面用腳試探地面，蕭環的手在她的掌中，不但潮濕，而且毫無
    暖意，不由得問道：「姑娘可曾大好了？」

    　　蕭環道：「神猴肝靈效異常，我當然好了。」

    　　天心不信道：「怎地姑娘的手是冰冷的？」

    　　蕭環道：「一想到師伯！我心裡急得要死，大概是緊張過度。」

    　　天心微愕道：「我不知姑娘與令師伯情誼如此深厚。」

    　　蕭環聞言臉上一紅，幸而是在濃雲密霧之中，對方看不見，天心只覺她的手一
    陣微顫，卻也不解何故。

    　　二人又默默地走了片刻，將要接近雷洞的入口，奇怪的是雲霧漸漸地淡了，但
    覺勁風迫體。

    　　天心微噫了一聲，蕭環若有所覺地問道：「師太有何發現？」

    　　此刻雙方都可看清，無須再拉著手，天心指著洞口道：「照理說洞口不該有風
    ，因為罡風從不出洞。」

    　　蕭環用手一試道：「假若是這就是罡風，也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天心歎道：「今日事頗難理解，少時我們入洞之後，便可以知道了。」

    　　洞中並不黑暗，雖不知光自何入，但二人俱因心懷重憂，倒也不去理會，依然
    穿洞直入。

    　　風仍是很強，但也不至於強得令人走不動，這二人俱都身懷絕技，對這一點風
    ，當然不會在意。

    　　又走至一個洞穴之口，天心道：「此處即為風穴，姑娘但看洞壁，便可知罡風
    之力。」

    　　那洞壁一滑如磨，發出黑色的光亮，天心彎腰在地上撿起一塊小石，用力對準
    洞壁打上去。

    　　那塊石子被擊成粉碎，壁上卻一無痕跡。

    　　天心道：「貧尼自信腕力不下六百斤，然以石擊壁了然無痕，可見壁質之堅，
    可是它卻為罡風所削，一平如此。」

    　　蕭環自己也試了一下，才略微有點相信。

    　　二人又慢慢前進，已可望見韋明遠處身的巨洞，只是那洞口生在側面，一時望
    不見裡面。

    　　天心猛然加緊步伐，蕭環也緊跟在後。

    　　乍至洞前，內裡一股黑氣湧出，強勁無比。

    　　天心失聲叫道：「罡風！」

    　　連忙退後挨壁而站，那壁間剛好有一四處，天心連同蕭環，一起拉至凹處站好
    ，恰可容得二人。

    　　那股黑氣在她們身前呼嘯而過，泛體生疼。

    　　而且沿途在壁上帶下無數碎石，交互撞擊火光直門。

    　　蕭環偷偷伸出一個手指，剛一放進黑氣中，立刻就有一股絕大的力量，將她的
    身體直望外拖。

    　　幸而天心在旁拉住，才把她拽了回去，那手指已是鮮血淋漓，連皮帶向，為風
    力扯去一片。

    　　天心微斥道：「罡風之力何等強大，姑娘怎可輕易一試。」

    　　蕭環卻顧不得手上的疼痛道：「師伯是在那個洞中？」

    　　天心默然地點點頭。蕭環以帶哭的聲音道：「你不是說那洞裡沒有風嗎？」

    　　天心憂聲道：「昨日我堪察時，那裡確非風竅，怎知天有不測風雲。」

    　　蕭環流淚道：「那等強風之下，我師伯焉有命在？」

    　　天心默然無語，可是她的眼中掉下了眼淚。

    　　二人靜靜地待著，大約過了有半個時辰之久，黑氣漸淡，呼嘯之聲也漸漸微弱
    終至完全停歇。

    　　二人連忙趨至洞口一看，蕭環只叫一聲：「師怕……」

    　　身子向後直仰，暈厥在地上。

    　　洞中四壁光滑，一物無存。洞後的石壁上，又破了一個大洞，黑沉沉地，彷彿
    將那位義薄雲天的俠士，以及十幾個奄奄待斃的弱女，整個地吞了進去。

    　　六月十六，幽靈谷中已一掃往日那種慘淡的氣氛，到處都建起瓊樓玉宇，現出
    一種堂皇的氣象。

    　　今天是天龍派的開府盛典，三山五嶽的成名英雄，各大門派的掌門人或是代表
    ，濟濟一堂。

    　　這應該是個很熱鬧的場面，可是又不然。

    　　儘管廳中坐滿了濟濟群眾，每個人的臉上卻又籠上了一層愁容慘霧，心中蒙上
    了無窮的哀傷。

    　　沉默了很久，一個蒼髯的道裝人士進來，走至慎修身畔，先打了一躬，然後才
    恭聲地問道：「時間已到，請護法示下。」

    　　慎修用手一揮，凝重地道：「開始！」

    　　道人應聲而退，不一會，廳外響起莊重的鑼聲，沉悶的鼓聲，以及震耳欲聾的
    炮聲。

    　　慎修站了起來，其他諸人也站了起來，慢慢移步朝所設的神壇走去，神態肅穆
    ，心情卻十分沉重。

    　　司禮者郎聲讀過宣言宗旨之後，接著又喊道：「掌門人升座！」

    　　大家的眼光都朝正中那張空空的座位盯著，空氣悶得像一塊重鐵，深深地壓在
    每一個人的心頭。

    　　等了許久，慎修慘然地一示眼色。

    　　司禮人又喊道：「左右護法升座。」

    　　慎修與聶無雙緩步就座，接著又一一稱呼職司，眾人也一一就位，典禮在沉重
    的氣氛中進行著。

    　　慎修從玄真宮攜來了七十二地宿，加上十大天干，十二地支，無一不是絕世高
    手！

    　　照理說這天龍派的實力，應在當今任何一派之上，可是最大的遺憾，就是掌門
    人一缺虛懸！

    　　沒有掌門人而開派，這是何等荒謬之事。

    　　可是多少觀禮的群眾，沒有一人認為這是兒戲。

    　　因為這掌門人是太陽神韋明遠！

    　　他雖然不在場，可是他的精神籠罩著大家。

    　　沒有人認為他的地位是可以替代的。

    　　行禮如儀後，照例大宴群豪，山珍海味滿席，大家似是有食不甘味的感覺，沉
    悶的氣氛仍未消除。

    　　筵席在沉悶中進行著，漸漸的廳中有了低語之聲。

    　　慎修微歎一口氣道：「我始終不相信師弟會死的，直等到最後一刻，我還希望
    他會突然地出現，可是！唉……」

    　　武當是以松月為代表，他對韋明遠印像極深，尊敬之心也最虔，憋了半天，忍
    不住發言道：「韋大俠來敝山之時，華氣燭大，絕非夭壽之相。」

    　　少林滌塵亦道：「吉人自有天相，韋大俠罹難之時，正是他在拼力救人之際，
    天若有眼，斷不會令他遭至不幸。」

    　　慎修黯然道：「我們都是這樣希望，所以這掌門之位，我們不想，也不敢另找
    人遞補，不過……他究竟在哪裡呢？」

    　　突然廳中有人哈哈大笑道：「天果然有眼！我知道他在哪裡。」

    　　這一聲說得特別響，眾人俱皆一驚。

    　　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在一張不甚起眼的桌子上站了起來，誰也不知他是如何混
    進來的，一步一搖，慢慢地踱到中間來！

    　　認得他的人都不禁低呼道：「碎心教主！」

    　　這邊只有蕭環見過他，告訴慎修道：「他是碎心人周正。」

    　　慎修聞言臉色一變，朱蘭搶著問道：「你知道他在哪裡？」

    　　碎心人哈哈大笑道：「這小子被一陣罡風，吹得屍骨無存，現在他的鬼魂，一
    定是在地獄裡，飽受抽筋剝皮的痛苦。」

    　　韋紀湄在一旁跳起來道：「老混蛋！你放屁！我父親怎會輕易死去，就是他真
    死了，一定也會在天堂裡享福的。」

    　　碎心人微微地曬道：「黃口孺子，你懂得什麼，韋明遠實在是個惡人，雖然這
    次他死得還稱光明，可是卻掩不住他的罪惡。」

    　　滿臉戚容的杜素瓊突然挺前而出道：「當著人家的孩子罵父親，你這一大把年
    紀也算白活了，你說說看，韋明遠究竟有哪些罪錯？」

    　　碎心人慘然道：「他為了要保全他師父姬子洛的名譽，故意捏造事實，使我的
    含冤莫白，使我的兒子離棄我。」

    　　慎修突然跨出一步道：「你所說的兒子是我，不過實際上我不是你的兒子。」

    　　碎心人激動地道：「孩子！你受了他的蠱惑了，你實在是我的兒子，你還記得
    當你牙牙學語時，對我笑，叫我爸爸的情狀嗎？……」

    　　他此時語音微顫，頗為令人感動。

    　　慎修仍是平靜地道：「也許我欠過你的撫育之思，不過我的確不是你的兒子，
    這件事的始末是由你父親親口所述……」

    　　碎心人怒道：「那心狠手辣的老匹夫，根本不能算是我的父親。」

    　　慎修淡淡地道：「你對自己的父親尚且如此不敬，我若真是你的兒子，看著同
    步學貂，你心中作何感覺。」

    　　碎心人一怔，語為之結，半晌之後，才以淚聲道：「我父親對我實在己無父子
    之情，可是我對你不同，我們相處時日雖短，我卻無時不在想念你。」

    　　慎修冷冷地道：「盛情可感，不過我再聲明一句，我不是你的兒子。」

    　　碎心人悲聲道：「孩子！你別信他們的話，你實在是我的兒子。」

    　　慎修微有怒意，抗聲道：「你怎麼這樣固執，我再提給你一個有力的證明，你
    看看我的臉貌，可有一樣像你之處？」

    　　碎心人仔細朝他一打量，發現他雖然身著道裝，但眉宇之間，隱透著姬子洛的
    絕世風神與陳藝華的超凡神態。

    　　停了片刻，他不禁搶天長歎道：「姬子洛！你害苦了我……」

    　　語音淒愴，滿含失意之情。

    　　慎修凜然道：「你既然已經明白了，就請你將對敝掌門的侮蔑收回。」

    　　碎心人突然毗目大叫道：「我為什麼要收回，他縱然不是信口雌黃的小人，卻
    也是個輕薄淫蕩的狂徒，擁這種人做掌門，實在是派門之羞。」

    　　此言乍畢，廳中大部分的人都怒形於色。

    　　慎修怒聲道：「不管你先前對我有多少恩情，你今天乘我天龍開府之日，對我
    掌門曲加誣蔑，實在容你不得。」

    　　碎心人惡意地獰笑道：「我說話一向都講究真憑實據，絕不無的放矢。」

    　　慎修勉強按捺住自己的性子道：「你提出憑據來。」

    　　碎心人用手指著蕭環道：「問這位姑娘便知。」

    　　眾人的眼光又一起移向蕭環，各帶著一層疑色。

    　　蕭環若無其事，淡淡地道：「我一無可告。」

    　　碎心人嘿嘿冷笑道：「在西行道上的逆旅中，你們可曾裸體相擁過？」

    　　蕭環道：「有的！不過那是因為我身中水魄神砂的寒毒，師伯用他的三味真火
    為我療傷，事急從權，算不了什麼？」

    　　碎心人笑道：「韋明遠正當年壯，姑娘也是豆蔻年華，這事情若是說全無曖昧
    ，恐怕連鬼都信不過。」

    　　一旁的朱蘭與杜素瓊異口同聲地道：「我信得過。」

    　　碎心人好笑道：「二位關係非常，不信也得信。」

    　　杜素瓊怒道：「老匹夫！倘若還是個人，就不應該懷疑我的話。」

    　　碎心人道：「老夫或許可以不懷疑，山主能今天下人全信否？」

    　　杜素瓊為之一結，一時答不上話來。

    　　蕭環突然走上前，當著群豪之面毅然而立。

    　　「嘩！」

    　　她伸手扯破了自己的衣服，露出羊脂似的胭體，然後用手指著肩上的一點鮮紅
    ，厲聲道：「老匹夫！我守貞砂仍在，可以算證據嗎？」

    　　碎心人想不到她會如此的，吶吶地道：「這……這不過是障人耳目之事……」

    　　他是存心要毀了韋明遠，所以始終不肯輸口。

    　　驀而蕭環又是雙手一陣猛扯，將上下內外的衣服盡行扯脫，她玉樣的軀體似一
    塊無假的美玉。

    　　碎心人一驚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蕭環神色莊嚴地道：「你跟我到後面去，然後再出來告訴大家我是否仍是處女
    ，假如你錯了，你自絕以謝，假如我已非完壁……」

    　　慎修在旁突然岔口道：「我們天龍派中的人全體自裁。」

    　　舉座群豪一起動容，呀然出聲。

    　　蕭環仍是裸體站在那兒，坦然接受一切的目光。

    　　她美麗的胭體上散著一種聖潔的光彩，四座之人，無論長幼老少，莫不流露無
    限的尊敬。

    　　碎心人木然地站在那兒，神態窘極，額上汗如雨下。

    　　站了許久，他才吶吶地道：「不必如此了，老夫確信姑娘與韋明遠是清白的。
    」

    　　蕭環冷然地哼了一聲，又轉身問四周道：「列位相信嗎？」

    　　四周轟雷似的答道：「相信。」

    　　杜素瓊感激淚下，脫下身上的外袍，替她披上。

    　　然後以顫動的聲音道：「孩子！沒有人會不信你們！幹嗎要這樣子呢？」

    　　蕭環的睫毛上閃著淚珠道：「師伯為救我而遭難，已經使我極為難受，若是再
    因我而使他的清譽蒙瑕，我更如何對得起他？」

    　　碎心人自覺汗顏無地，打了一拱道：「老夫一念之差，枉侮韋大俠的無霽人格
    ，反而自取其辱，深以為憾，請容告辭，日後再圖報答吧。」

    　　說完回身想走。

    　　聶無雙在一旁大喝道：「站住！你慢點走。」

    　　碎心人聞喝止步回頭道：「夫人有何見教？」

    　　聶無雙道：「一言成人，一言毀人，你說了半天廢話，逼得一個純潔的女孩當
    眾暴露她的清白之體，道個歉就想解決了嗎？」

    　　碎心人道：「夫人之見，又待如何發落？」

    　　聶無雙厲聲道：「你自己咬斷舌頭，以懲你亂說話之過！」

    　　碎心人強硬地道：「假若我不肯從命呢？」

    　　聶無雙踏前一步道：「本座身為護法，自有辦法叫你服從。」

    　　碎心人道：「看來夫人是要用強了。」

    　　聶無雙點頭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可怪不得我。」

    　　碎心人突然仰天大笑道：「若是講動手，老夫除韋明遠外，目中尚無第二人。
    」

    　　聶無雙舉起手掌道：「今後你該多長一隻眼睛來看人。」

    　　聶無雙的能耐，除少數人外，鮮有知者，眾人看見她要出手，都感興趣，一個
    個引頸企夔，心急地盼望著。

    　　每個人都想知道一下，何以這名不見經傳的美婦人，會在天龍派中，享有這麼
    高的地位。

    　　碎心人不以為意地道：「夫人一定要賜教，老夫讓你是個女流，由你先出手吧
    。」

    　　聶無雙冷冷一笑，身形突然欺上，對著他的臉上一掌拍過去，其快無比，眾人
    但見一道素影直飄過去。

    　　碎心人語音方落，想不到她已經出招了，心中大慌，退避不及，只好舉起手來
    一格。

    　　「啪！」

    　　一聲脆響，碎心人的右臉上平添五個指印。

    　　原來聶無雙用的雙飛掌，碎心人格掉了左邊，躲不過右邊，著實地挨了一下，
    四外群豪猛然地齊叫道：「好！好掌法。」

    　　聶無雙拍身退後，冷冷地道：「這一掌懲你不該輕視女人，為罪不大，所以我
    沒有用力氣，下一招我就要不留情了。」

    　　碎心人何曾受過這種侮辱，暴喝道：「賤人，你欺我太甚！」

    　　舉手握拳，猛踏中宮而進，拳風勁烈，聶無雙不避不退，反手一掌撩上，亦是
    勁疾無比。

    　　「蓬！」

    　　又是一聲巨震，雙方各退一步，未分軒輕。

    　　四外之人，俱備動容，對雙方功力之高，同感驚奇。

    　　碎心人則在驚怒中反生出懼意了，他沒有想到目前這個美婦人，功力竟不比韋
    明遠差多少。

    　　雙方停頓了極短的一段時光，立刻又各自欺身攻上，碎心人仗的是功力深厚，
    而且易掌為拳，更長聲勢。

    　　聶無雙則除內力雄渾之外，還兼以巧妙的招式，打來攻多於守，搶儘先機，著
    著迫攻。

    　　交手近三十多回合，四座群雄面前的杯中酒面上無風自動，足見這二人所激出
    的拳風掌勢驚人。

    　　又是十合過去，聶無雙似乎感到頗為不耐，掌勢突地又是一變，居然由快而慢
    ，攻勢卻更為精妙了。

    　　碎心人不但不見輕鬆，反而更形沉重，敗像已生。

    　　慎修在旁，數度欲言又止，十分為難。

    　　摹地聶無雙當胸一掌推過去，其勢甚緩。

    　　可是碎心人卻望著她的掌發呆，不知道該怎麼擋才好，蓋以這一掌雖為直推，
    然其中所含的玄秘卻奧妙無窮。

    　　掌己遞到胸前五寸左右，碎心人才看出來，可是為時已是不及，只好鼓氣硬受
    這一掌。

    　　掌及身兩寸，碎心人的衣服亦為氣所鼓起，彷彿是一層屏障，然而聶無雙仍是
    毫無猶豫地直拍上去。

    　　「啪！砰！哼！」

    　　一連三響，依序而發，旁觀諸人一起驚立，勝負已分！

    　　「啪！」是衣服破裂聲。

    　　「砰！」是胸前受掌聲。

    　　「哼！」則是發自碎心人之口。

    　　聶無雙強勁無比的掌力，不但擊破碎心人的護身真氣，而且還把他打得口噴鮮
    血，飛跌出去！

    　　她美好的臉上籠著一陣殺意，舉指虛空待點出去。

    　　慎修忙飛身而出道：「夫人！手下留情；」

    　　聶無雙收指道：「此人還不該殺麼。」

    　　慎修懇聲道：「此人罪或不容恕，然請夫人看在他與掌門人及愚兄的一點淵源
    ，高抬貴手留他一條活命。」

    　　聶無雙淡然一福道：「敬遵師兄之命。」

    　　飄然歸座時，震懾得四座寂靜無聲。

    　　天龍派的開府盛會終於過去了。

    　　這一個新起的宗派，雖因掌門人韋明遠生死未卜而微嫌美中不足，可是在每一
    個江湖人心中，它已奠定崇高無比的地位，有人在暗中慶幸，也有人在暗中切齒，
    不過天龍派的勢力確在日漸龐大中。

    　　另一件奇事，是江湖上平靜，天香教，碎心教一切的邪教旁門，都銷聲匿跡了
    ，但這不是天龍派的影響。

    　　一切的江湖紛擾似乎是追隨著韋明遠而生的。

    　　當他活著時，江湖上從未寧靜過，他一失蹤，一切的紛擾也消失了，韋明遠在
    江湖人心中，永遠有他的份量。

    　　尤其在幾個人的心中，他的份量特別重。

    　　月明如畫。

    　　幽靈谷現已更名天龍谷，風樓龍閣上，有人對著明月脈脈含愁，細語輕歎，盡
    是惹人傷心語：「昨夜夜半，分明枕上夢見，語多時……醒來知是夢，不勝悲！」

    　　「若教此心如明月，夜夜照君夜夜心……」

    　　突然，門簾一掀，進來一個身材頎長的少年低聲道：「環姊姊！你又在傷心了
    ？」

    　　蕭環回頭皺著眉頭道：「紀湄！我不是告訴你，叫你少上這兒來……」

    　　韋紀湄尷尬地笑道：「環姊姊，我自己也管不住自己，只要一有空，我就忍不
    住要來看你，環姊姊，幹嗎你要這麼討厭我呢。」

    　　蕭環冷冷地道：「不是我討厭你，而是你不該上這兒來。」

    　　韋紀湄奇道：「為什麼？」

    　　蕭環道：「不為什麼，因為你定了親，媳婦兒還沒過門，若是你有空，該多去
    陪陪她，上我這兒算什麼呢？」

    　　韋紀湄黯然一歎道：「環姊！你不明白我的心，親是爸爸定的，我不能說不願
    意，可是我從來也沒有表示願意過。」

    　　蕭環柳眉一揚道：「怎麼！梅姑不好麼？」

    　　韋紀湄道：「不！梅姑是個好女孩子，我實在不忍負她，不然爸爸殺了我，我
    也不能答應，可是在我心中……」

    　　蕭環故意地一笑道：「你心中還有個念遠是不是？」

    　　韋紀湄急道：「環姊你怎麼說這話，念遠太厲害，我從小就怕她。」

    　　東邊一聲歎息，一個腳步遠去了。

    　　西邊也是一聲歎息，一個腳步遠去了。

    　　蕭環冷笑一聲道：「看你口沒遮攔，須知隔牆有耳，這下子兩個都得罪了，明
    天你怎麼見她們。」

    　　韋紀湄臉色一變，呆了片刻，突然道：「我不管！隨她們怎麼辦，我是一個人
    ，總應該有選擇我自己的喜惡愛憎，我不能老為別人活著。」

    　　蕭環臉上一陣為難，突然作色道：「紀湄！你爸爸的生死未明，兩年後還有一
    場大的約會，師伯到時若仍未回來，就要靠你去赴約，你的責任何等重大，怎麼可
    以這樣沒出息，整天沉溺在兒女私情中，你簡直不配做韋師伯的兒子。」

    　　韋紀湄被他搶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呆立片刻，才長歎道：「環姊！我知道
    你看不起我，你等著好了，總有一大，我會讓你刮目相看的……夜深了，你休息吧
    ，我不打擾了……」

    　　說完意興蕭索地回頭走了。

    　　蕭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良久亦一聲歎道：「看來這兒耽不下去了，我應該找
    我的歸宿去。」

    　　忽而浮雲掩月，天也有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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