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七十五回　凌雲劍氣創厲魅】

    　　徐剛手中兵器雖失，豪氣不滅，仍然挺身而立，怒聲叫道：「老魅！你不要大
    張狂了，徐某實在不願意用兵器對你徒手，所以才故意讓你一招，現在你手中也有
    兵器了，徐某此刻若取汝之命，才算不失公平。」

    　　語畢，嗆然一聲，在腰間抽出一柄長劍，赫然是另一柄雌劍莫邪！臂取抱月，
    足踏中宮，嚴然又是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態！

    　　端木方似乎沒想到他有這一著舉動，一時怔在那兒，目光游移不定，尤其是看
    到杜念遠在旁邊冷靜地觀看著，嘴角微含笑意。

    　　這老鬼生性多疑，而且不止一次地吃過她的大虧，因此心中立生戒急，恐怕又
    上了當，反而退後數步，舉起手中的長劍仔細地審視著。

    　　徐剛泰然含笑道：「老魁，你放心好了，那柄劍絕對不是假貨！」

    　　端木方老謀深算，依然不甚相信，從頭上拔下一根長髮，放在劍鋒上輕輕地吹
    了一口氣，長髮立刻斷成兩截，證明那柄劍確實是前古神物。

    　　再一看徐剛那種有恃無恐的神色，更是大惑不解。

    　　徐剛的嘴角掀起一個鄙夷的笑意，做然問道：「老魅，你到底敢不敢應戰？」

    　　端木方連連受激，不禁勃然震怒，叫道：「混賬！老夫空手尚敢一搏，難道還
    怕比劍？」

    　　徐剛哈哈大笑道：「這倒很難說了，於午經上的拳掌功夫雖然奇奧，倒並不難
    練，惟有劍訣一道，博大精深，我怕你在這一方面修為有限。」

    　　端木方怒聲道：「胡說！老夫得經雖晚，論悟力不知比你高明多少倍！」

    　　徐剛輕輕一笑道：「那你就準備接招吧！」

    　　手起處刷刷一連劈出三劍，果然是子午經上所載劍訣的起式，發時山河俱動，
    聲勢浩大無匹，端木方不禁動容，誠意正心，劍葉柔拍，將三式攻招都封了回去，
    然而先機已失，立被徐剛綿綿不絕的攻勢纏住，脫身不得。

    　　嘶嘶的劍氣將旁邊的人都逼開了，袁紫皺著眉頭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大家都不
    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只有杜念遠朝她笑了一笑。

    　　袁紫輕輕一哼道：「單憑這一點成就，你們就想與至尊教對抗了嗎？」

    　　杜念遠笑笑道：「秦無極也不過是靠著子午經起家的，現在子午經已經不是你
    們獨家的秘技了，我們又何懼之有！」

    　　袁紫臉上微泛不齒之色，轉頭對激鬥中的端木方叫道：「端木壇主，在五招之
    內，你假若還不能取勝，這個分壇可得另外換人主持了！」

    　　端木方在徐剛凌厲的攻招中，看來僅有自保能力，然而他聽見袁紫話後，劍勢
    突地一變，反守為攻，一劍斜拖，削向徐剛的腰間，取的竟是空門。

    　　徐剛想不到他反攻的第一招會如此奧妙，臉色大變，硬把長劍撤回封開，端木
    方赫赫冷笑道：「小輩！老夫本來還想多測驗一下你對劍訣有多少領悟，看來你不
    過是墨守成規，實在還差得遠呢！」

    　　語畢當頭又是一劍劈到，徐剛見這一招又是大出常規，然而取的又是空檔，當
    真奧妙無匹，萬分無奈中縮肩偏頭，避過正鋒，然後把手中的長劍倒撩上來。

    　　端木方按劍下削，身形也欺前一步，這是秦無極所傳授的招式，目的在破解子
    午經上劍訣的招勢，招招相連，一氣呵成。

    　　在他想像中這一招，定然可以傷得了徐剛的，因為徐剛的劍路十分純熟，完全
    依照劍訣所載，那劍訣前面十幾招風起雲湧，無懈可擊，他只能循訣枯守，漏洞全
    在後面，他就可以乘隙而取了，可是他也沒有想到徐剛會有反手那一撩的。

    　　那一撩不見於經中，也沒有其他作用，卻正好針對著他這一招，劍尖直刺劍葉
    ，剛好可以架開，他也不禁一怔，叮然聲中，那一劍居然被徐剛化開了。

    　　杜念遠哈哈大笑道：「子午經上劍訣的漏洞，並不只是秦無極一個人看得出，
    我不但洞察其隱，甚至連你們所想的補救招式也早已料到了。端木方，剛才我想的
    那一招守式如何？」

    　　端木方怒哼一聲，伸劍徑刺心窩，劍上青芒暴漲，顯然他打出了真怒，將內力
    貫注劍身，根本不理招式，想用深厚的功力來決勝了。

    　　徐剛哈哈大笑聲中，對那一招恍若不覺，手腕朝前一推，長劍脫手飛出，劍身
    橫削，部位恰好取在端木方的咽喉。

    　　這竟是存心同歸於盡的招式，因為在內力上他顯然不如端木方，絕對擋不開那
    一刺，端木方若是將招式遞滿了，徐剛固不免要穿心而過，端木方的頭顱也保不了。

    　　這復生的厲屍全身肌肉上全無感覺，刺上兩劍傷不了他，但削斷了腦袋可無法
    接上，因此競逼得他放棄攻敵而自救。

    　　在千鈞一髮之際，總算他功力深足，迅速無比地抽回長劍，豎在胸前朝外撩去。

    　　「噹！」一聲輕響中，怪事又發生了。

    　　徐剛擲出的莫邪神劍與他手中的干將原是一對，同為鋒利無匹的前古名刃，可
    是端木方朝外一封之際。竟將那柄神劍攔腰削斷。

    　　嘶嘶聲響中，由兩截斷劍中灑出蓬蓬黑水，罩向端木方的臉上，身上……倉促
    之間，端木方只得用手護住頭臉，黑水沾上他的手背，立刻又發出吱吱的聲音，且
    有陣陣黑霧冒出。

    　　端木方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厲嗥，接著連連抖動身軀，先將身上沾著黑水的衣衫
    一起震成碎片，然後叭叭兩響，摔下一對手腕。

    　　他赤裸的身上長滿了茸茸的白毛，再加上一雙禿臂，形相十分猙獰難看，喉頭
    發出格格的厲笑，緊盯著杜念遠怒聲叫道：「妖婦！下次我只要見到你的面，就要
    生啖你的肉……」

    　　杜念遠將手一揚，兩道白光射出，端木方厲嘯一聲，身形猛然拔起，在那兩道
    白光臨體前一閃而逝，頃刻不知去向。

    　　砰砰的輕爆聲，只將他立足之處炸了兩具小坑，杜念遠一頓足歎道：「這厲魅
    氣候實在太深，我想盡方法設下陷阱，還是讓它逃走了……」

    　　徐剛也是愕然長歎，彎腰拾起端木方擲下的於將神劍道：「夫人無須過慮，此
    魁手腕已斷，今後不足為害矣！」

    　　杜念遠仍是揪然不樂，鬱鬱地道：「你懂得什麼，這傢伙比秦元極還要令人頭
    痛，此魁不除，天下永無寧日……今天又給他逃脫了，不知哪天才能再找到他！」

    　　袁紫這時也流露出一絲欽色道：「杜念遠，你的心思的確值得佩服！無怪秦無
    極會對你那樣傾心，你能否告訴我用來對付端木方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嗎？」

    　　杜念遠此刻已恢復常態道：「最平常的東西，可也是端木方惟一的剋星……屍
    毒！」

    　　袁紫頓了一頓才道：「斷劍噴毒！足見心思，只可惜你糟蹋了一對前古名刃…
    …」

    　　杜念遠笑笑道：「你的腦筋真笨，干將莫邪鋒堅相等，雖分雌雄，實乃一體，
    互生互成，真要是莫邪的話，干將能斷得了嗎？」

    　　袁紫一愕道：「原來你用的是假劍！」

    　　杜念遠點點頭道：「也不完全是假的。端木方奪去的干將是真劍，要不然怎能
    騙得端木方上當。淬毒的雌劍雖假，可也是費盡我心血淬成的利器，堅度並不比干
    將差多少，正因為中間是空的留以貯毒，質地較薄，徐剛用來對敵之際，硬碰了好
    幾下，震出裂縫，最後那一擊才能斷劍噴毒，我本來認為萬無一失，可是仍不免功
    虧一蕢，殊是惋惜！」

    　　袁紫怔了一怔才輕輕地道：「你們是準備重振神騎旅了？」

    　　杜念遠毅然點頭道：「不錯！神騎旅是我一生心血之所寄，只要我存在一天，
    神騎旅三字便不容在江湖上沒落，即使我死了，神騎旅也不會消亡的！」

    　　袁紫又變得沉默了，片刻之後，她才轉對韋紀湄道：「妾身想請首領指教三招
    ！」

    　　紀湄未作表示，宇文瑤已掀眉作色道：「三招兩式誰都應付得下，何必一定要
    找拙夫！」

    　　袁紫冷冷地看她一眼，杜念遠也悄悄地扯了一下她的衣服，附在她的耳畔低聲
    道：「妹妹，不要誤會她的意思，這三招對我們都是一個考驗！考驗我們在對抗秦
    無極的鬥爭中，到底有多少勝望！」

    　　宇文瑤這才接捺住自己沒說話，韋紀湄也得到了杜念遠眼色的暗示，瀟灑地走
    前數步，朝袁紫一拱手道：「在下承蒙指教，幸何如之！」

    　　袁紫一言不發，素手微揚，輕飄飄地攻出第一招，半空中軟香暗送，大家只看
    見有五隻手影一起罩向韋紀湄的身上，卻不知哪一隻手影是實的。

    　　韋紀湄神態莊重，雙掌在身前一旋，然後吐氣開聲，朝前推出去，望似頗為用
    力。卻不聞任何聲息，袁紫眉頭微皺，腳步動處，身形飄開了丈許，然後單伸二指
    ，雙指微曲，朝外一彈，錚然若撥弦瑟，指尖飛出一團青色火光，冉冉朝前飛落。

    　　韋紀湄更顯得端重了，長嘯發若龍吟，也僅伸出兩指，迎著那團素色的光花一
    敲，像敲碎了一塊寶石，碎音丁丁，十分悅耳。

    　　袁紫再度進身，像發了瘋一樣，將滿頭的長髮一起抖亂了，分作無數細絲，每
    根頭髮都變成了一個有生命、有知覺的個體，交織成一面密密的發網，朝韋紀湄身
    上纏去，口中世低聲曼吟道：「白髮三千丈……」

    　　韋紀湄神色依然，身形紋風不動，一字一句地念道：「丹……心……百……煉
    ……鋼……」

    　　立時由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中都溢出一絲無形的勁氣，合組成一面堅韌的牆，將
    袁紫的滿頭亂髮都擋了回去。

    　　四下之人都不禁發出一陣歎息，三招過了。

    　　袁紫攻出的三招己是驚心動魄，而韋紀湄三式化招更足令人心折。

    　　袁紫將頭一搖，那無數青絲立刻又恢復了原來的形狀，整齊地堆在頭上，然後
    才對韋紀湄深深致了一個萬福道：「技藝之道，首領已登峰造極，歎為觀止矣！可
    是……」

    　　韋紀湄灑脫地笑道：「多謝夫人謬讚，在下自知憑仗所學所能，尚不足抗秦無
    極！」

    　　袁紫點點頭道：「並非妾身故作危言，秦無極此刻所能，已超出技擊的範疇。」

    　　杜念遠也輕輕地一笑道：「這點我絕對相信，不過我對於此次重振神騎旅，已
    作了最大的準備，秦無極與天外三聖所訂的約期將屆，到時候我們一定會前去參與
    的，假若他在會前想對我們有所舉動的話，我也作了七種應付的準備，你見到他時
    可以把我的話轉告他，勸他少作無聊的舉動！」

    　　袁紫默然片刻才道：「但願你在七種方法中，有一兩條是為自保而設！」

    　　言下之意十分明顯，她不相信社念遠的那些方法能對付得了秦無極，不過她的
    語氣十分誠懇，完全不含示威成分。

    　　杜念遠哈哈大笑道：「不需要！攻擊才是最好的防禦，這是我一生服膺的至理
    名言！」

    　　袁紫似欲有所辯，杜念遠立刻又止住她道：「你放心吧，秦無極的修為既已超
    出技擊之外，我用來對付的方法也絕不會在技擊之內，我倒真希望他前來碰一碰！」

    　　袁紫又不作聲了，沉思片刻，回頭朝山上疾奔而去，杜念遠望著她的背影哈哈
    大笑，回頭招呼眾人道：「走吧，上去接收我們的舊業去，那個地方不知被他們糟
    蹋成什麼樣子了！」

    　　徐剛上前一步道：「端木方雖遁，至尊教還有不少殘部留在上面，等屬下去肅
    清一下！」

    　　杜念遠大笑上馬揚鞭疾馳道：「用不著，有人會為我們代勞的！」

    　　韋紀湄也催馬追上她問道：「誰？」

    　　杜念遠手指路旁一對血肉模糊的屍身道：「除了剛才的那個女人還會有誰？」

    　　韋紀湄看那兩具屍體的死狀十分悲慘，頭顱整個地破碎了，而身軀四肢匍匐埋
    伏的姿勢未變，像是被人用一種陰柔的巨力淬然殺死，而且為時不久，因那屍體上
    所流出的血色猶呈鮮紅，以時間與情況判斷，下手之人定為袁紫無疑，不禁失聲驚
    問道：「她幹嗎要這樣做呢？」

    　　杜念遠笑笑道：「今日之事。自始至終，她均未對我們表示過敵意，這種情形
    她不會讓人傳到秦無極耳中去的，世上最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她當然要這麼做
    了。」

    　　韋紀湄深不以為然地皺眉道：「這種做法未免太殘忍了一點吧！」

    　　杜念遠笑著又一揮鞭道：「生命的本身就是殘忍的，不是殘忍地對付別人，就
    是被人當做施予殘忍的對象，這件事從我們茹毛飲血的祖先就開始了，而且我提醒
    你一件事，這些殘忍的事情雖然是她作的，卻記在我們頭上，除非你出賣她，把一
    切都告訴秦無極。」

    　　韋紀湄一言不發，緊緊地催馬前進，沿途都是血跡淋淋的慘相，使得他的心中
    充滿了煩悶與痛苦，杜念遠瞭解他的心情，只是湊到身邊溫和地道：「紀湄，想開
    一點吧！這些人投身至尊教中，所為實有取死之道，好在又不是你下的手，做事但
    問心安，你不能有更多的要求了！」

    　　韋紀湄長歎不語，長白總壇的巍峨大廈已了了在望了。

    　　神奇旅的大纛終於又飄揚在白山黑水之間了，這是繼天龍谷之後，第二個公然
    對抗至尊教的地方，不到兩個月，消息傳遍天下武林，當然又引起了絕大的轟動，
    而且人心也因之大大的振奮。

    　　至尊教的勢力彷彿一下子就冰消瓦解了，北中兩處分壇早已撤銷，南部分壇在
    宇文琮的攝理下名存實亡，只有至尊教主秦無極棲身的那一片總壇，還被人視同鬼
    蜮，因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人真正地將他挫敗過……在神騎旅重起江湖的第
    三個月後，一個星月暗淡的晚上，長白山靜悄悄的，除了負有戍守任務的幾個人外
    ，差不多大家都安歇了。

    　　在一間精舍中，神騎旅的首領韋紀湄正與黃英相坐對棄，杜念遠與宇文瑤相對
    而坐，每人手展一卷，祝家華則與杜念遠的女弟子孫霞織線為戲。

    　　屋中是靜悄悄的，只有棋子落在枰上的叮叮微響，算是惟一的聲音了，柔和的
    燭光，靜溢的氣氛，看不出這些人物，居然會是神騎旅中的核心首腦。

    　　良久之後，黃英首先輕輕一笑道：「我這一子突進來，你的那條長龍就會被切
    得首尾不能兼顧了！」

    　　屋中其他人都沒有表示，只有韋紀湄笑笑朝杜念遠看了一眼。

    　　再過了一會兒，孫霞將纖纖雙手，織出一個繁複的花樣，令祝家華大感為難，
    不知該如何接過來，因此她也望了杜念遠一眼。

    　　最後是宇文瑤掩卷深思，好似在書中遇到一個困難而無法解決的問題，想了片
    刻，她也望著杜念遠一笑。

    　　杜念遠的眼光始終不離開手上的書，神情恬淡而肅穆，韋紀湄，祝家華與宇文
    瑤三人各等了一陣，漸有不耐之狀，祝家華則已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杜念遠突地放下書本笑道：「你們都認為到了無法解決的程度了。」

    　　韋紀湄連忙道：「是的，你快試試看吧，我就不信那一部黃庭經捲上能有這麼
    大的神通！」

    　　杜念遠微笑不語，提起面前的紙筆連寫了三張小字條，然後玉手一揚，三張字
    條各飛向一人，他們連忙接住了展開一看。

    　　韋紀湄首先掂起一顆棋子布在抨上，審視片刻，然後高聲叫道：「念遠！真有
    你的，這一子果然起死回生，扭轉全局祝家華也是手中一陣翻弄。不但將孫霞的線
    花接了過來，而且變幻成一個更複雜的花樣。

    　　宇文瑤則欽折無限地道：「姐姐，我佩服你了！這一個字困擾了我將有十幾年
    ，今天我是故意選這本書來難難你的，想不到你竟能憑著心神的感應而解決了！」

    　　這三個人的臉上都流露著無比的驚奇，也表示出內心無比的欣喜。

    　　只有杜念遠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可惜我開始得太遲了一點，要是早十年就
    發現了這個原理，我不敢說超凡入聖，至少也不會犯下那許多的錯誤。」

    　　宇文瑤激動地叫道：「這已經夠了，姐姐，您此刻的成就，我們已不必再擔心
    秦無極了。奇怪這黃庭經卷是一本很普通的道書，難道其中真有這麼深的奧妙？」

    　　杜念遠輕輕一歎道：「愈是普通的事物，愈包含著深究的哲理，只是常常被人
    們忽略了，這幾千年來，人們拚命去追求不可知的東西，卻不知至理就在我們身邊
    ！」

    　　韋紀湄興奮地笑道：「念遠，你別說得那麼深，只要告訴我們，你究竟到了什
    麼程度，你的天眼神通當真能看透一切，解決一切疑難嗎？」

    　　杜念遠搖搖頭道：「那恐怕不行，今天我是第一次請你們合作試驗，雖然我將
    你們的問題都解決了，可是這並不算是成功，因為你們與我都很熟悉，聲氣相通，
    我能夠藉著靈智的感應，與你們合成一體，換了個陌生人，我還是沒有那種能力。」

    　　韋紀湄懊喪地道：「那還是沒什麼用啊！萬一此刻秦無極來了，你的靈感不生
    作用，依然無法控制他的心靈意圖，那時該怎麼辦呢？」

    　　杜念遠輕輕地搖頭一歎道：「那只好聽天由命了，不過我倒是希望秦無極能夠
    在此刻前來，我只要跟他作半個時辰的談話，漸漸地熟悉他的一切，那時我一定可
    以制裁他！」

    　　室中一時陷入沉寂，每個人都感到沮喪了，他們剛從希望中興奮起來，立刻又
    被失望所沖淡，半晌之後，杜念遠忽然雙掌一合，將面前的那本書擊得粉碎，然後
    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

    　　孫霞與黃英本來一直很緊張，直到聽見她的笑聲後，才輕鬆地呼了一口氣，黃
    英立刻跳起來叫間道：「杜姐姐，那魔頭可是離開了？」

    　　杜念遠繼續大笑道：「是的，離開了，據我的估計，他現在應該已經走下長白
    山。」

    　　韋紀湄莫名其妙地道：「念遠，你在說些什麼？到底是誰走了？」

    　　杜念遠笑著道：「除了秦無極，還有誰能令我如此緊張，花這麼多心血來應付
    ……」

    　　韋紀湄跳起來叫道：「秦無極來這了……」

    　　孫霞笑著道：「當然來過了，而且一直就在暗中監視著我們，不過現在可不要
    緊了，他是被師娘嚇退了，剛才我們真的危險極了……」

    　　韋紀湄不信地道：「真有這回事？你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否則我一定要
    跟他拼一下……」

    　　杜念遠正容道：「紀湄，不是我看不起你，以你目前的能力力拼尚非其匹，我
    不得不在倉促之間，想出剛才那個辦法來將他驚退，而且還給了他一個大當上，相
    信他此刻一定在拚命找黃庭經卷，要試一試我所謂天眼神能的先知先覺呢！」

    　　韋紀湄怔了一怔才道：「原來你剛才表演的那一套都是假的？」

    　　杜念遠笑笑道：「自然是假的，我真要有那種神通，豈不是成了神仙了！」

    　　韋紀湄挑著眉毛道：「那你怎麼能在目不旁視之際，預知我的棋局，祝家華演
    化線戲，更把阿瑤的書中疑難解決了呢杜念遠笑著道：「那完全是故佈的疑陣，我
    在黃昏時，即從特殊置的管窺中發現了秦無極的蹤跡，這附近的幾間屋子，我已經
    另加改造，設下了許多埋伏，他還能毫無聲息地掩了進來，足證其功力已至神奇莫
    測的地步，剛好那時，只有黃英與孫霞在我身邊，這只得因勢制宜，教了黃英一手
    殺棋，又教了孫霞幾下線戲的變化，這時我們正在密室中，秦無極尚未發現我的蹤
    跡，所以我們的設計他一無所知……」

    　　韋紀湄搖了搖頭道：「豈僅是他一無所知，連我們也被蒙在鼓裡，由著你擺佈
    呢！」

    　　杜念遠又笑著道：「那可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擺的是空城計，要求的是虛實
    莫測，當年孔明以一身退司馬十萬雄師，講究的也是鎮定二字，那時除了諸葛孔明
    本人之外，恐怕連城門的老軍也不相信那是座真正的空城……」

    　　宇文瑤忍不住問道：「杜姐姐，紀湄與家華的事是你事先安排的，至於我的問
    題可沒有預先通知過你呀……」

    　　杜念遠大笑道：「那更不必通知，這幾天你手不釋卷，始終捧著那一本書，也
    始終停留在那一頁上，我早就知道你遭遇到什麼困難了，本來我是想留給你自己去
    解決那點疑難的，為了使情形更逼真一點，我只得適逢其會地運用上了……」

    　　宇文瑤欽佩地點點頭道：「杜姐姐，你真行，不過你怎麼知道這個方法準能把
    秦無極嚇退了呢？」

    　　杜念遠莊重地解釋道：「秦無極的武功造詣已至極境，只有一些虛無縹緲的事
    才能令他困惑，也才能引起他的興趣，所以我叫孫霞通知你們，說要試驗一項新奇
    的功力時，果然將他吸引住了，否則他暴起發難，我就不知該如何應付了，我們齊
    聚這間屋子裡開始作試驗時他就在屋頂上，對我們的行動瞭如指掌，所以最後我偽
    裝成先知先覺將你們的問題一一解決，恐怕最感震驚的，還是屋上的秦無極……」

    　　韋紀湄憬然地搖頭道：「他停身在屋上而使我們一無所覺，這份功力果然了不
    起！」

    　　杜念遠微微一笑道：「那倒沒什麼！他的一舉一動，仍是瞞不過我，雖然我是
    仗著器物佈置，但足見武功並不足恃，重要的還是人……」

    　　韋紀湄忽然道：「念遠，你這樣究竟還太冒險了，難道你不怕他對你施毒手嗎
    ？尤其是你最後所說，要控制他心性的那些話，雖然你的空城計將他唬住了，假若
    他為了本身的安全，只有除掉你才是最安善的方法……」

    　　杜念遠微帶惆悵地道：「我相信他不至於如此的，他到北地來的目的就是為了
    我，所以我才說那些話，使他嚇得連我的面都不敢見，這一去之後，不到三個月後
    那場約會上，他是不會再來的了！」

    　　韋紀湄聽了，臉色微微一動，也不禁默然無語了。

    　　天龍谷中的武林人士越聚越多了，自從韋光在這兒指傷逍遙散人，驚退秦無極
    之後，此地成為大家心神嚮往的安樂土，受過至尊教凌辱壓迫的武林道，像潮水般
    湧到這兒來，每一個人都認為只有這個地方，才可以受到托庇而逃過秦無極的毒手。

    　　可是這一天忽然發生了一件意外，雖然很少人知道這意外的發生，然而這件事
    的確給天龍谷中以莫大的困擾。

    　　那就是韋光從海外小島上攜來的孤女耿小紅，在昨夜離奇地失蹤了，她並不是
    個很重要的人物，她失蹤的消息自然也不會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然而這件事卻大大地震動了天龍谷中一些主腦人物。

    　　首先發覺她失蹤的是韋光，因為她每天一清早就要趕到韋光的屋子裡，用她豢
    養的毒蛇，搾出牙中的毒液來維持他異人的體質。

    　　獨獨這一天她沒有來，韋光本來認為她是貪睡過了頭，一直還耐心地等待著，
    直到紅日高昇，谷中的人都開始活動時，仍是不見她的蹤影，韋光忍不住了，趕到
    她的屋中一看，不禁大為恐慌……」

    　　屋中十分凌亂，滿地蛇屍狼籍，小紅不見了。

    　　這情形大不尋常了，在他的判斷中，小紅一定出了意外，否則這些毒蛇，小紅
    看得比生命還重，絕對不會輕易傷害的。

    　　屋中略有一絲掙扎的跡象，卻沒有屍體，顯然她是被人挾持走了，是誰會對她
    那樣子呢？這島上住人雖雜，卻很少有人會這樣做。

    　　懷著憂急與疑惑，他把這個消息通知了父親韋明遠與杜素瓊，果然也引起了他
    們的驚詫，於是大家都開始作種種的猜測搜索。

    　　朱蘭與韋珊再加上凌寒冰等人也從梵淨山移居到此地會眾，他們也得到了這個
    消息、一起到小紅的屋中，在那些凌亂的蛇屍中間，杜素瓊首先發現一截古銅色的
    絲絛，乃撿了起來略加審視，不禁失聲道：「難道是他……這倒令人無法相信……」

    　　韋光聽她的口氣，知道她已經認出那絲絛的所有者，連忙問道：「杜姨，你說
    的是誰？」

    　　杜素瓊沉思片刻才搖頭道：「我不敢確定是誰，不過這絲絛的色質俱很怪異，
    只有一個人曾經擊過，那便是上個月離去的逍遙散人。」

    　　韋光也記起來了，跳起來叫道：「不錯！一定是他！這忘恩負義的畜生，早知
    如此，我真不該救他……」

    　　韋明遠卻凝重地搖頭道：「逍遙散人怕不會做這種事吧，那個人恩怨分明，小
    紅姑娘對他有活命之德，卻毫無怨嫌，他實在沒有理由會這樣做……」

    　　韋光固執地道：「這絕對是他，因為只有他才知道聖王丹的功效，小紅一共只
    剩下兩粒，一粒用來救了他的命，另一粒始終珍藏在身邊，他擄劫小紅的目的，也
    一定是為了那一粒聖王丹，一顆藥丸可抵二十年的勤修火候，他怎麼會不眼紅呢？」

    　　韋明遠沉下臉來道：「光兒，你的理由似乎很充分，可是缺乏知人之明，我說
    這事絕不可能是他，因為我相信他，他在這兒養傷療治，住了一個月，我經常與他
    接觸，對他瞭解頗深。我再老實地告訴你們一聲，他臨走時曾經但白地跟我談過，
    他還是要回去輔助秦無極，雖然明知所遇非人，他仍然義無反顧，因為他的武功是
    秦無極傳授的，這樣一個節義分明的人物，絕不會做出那種卑劣的行徑。」

    　　韋光怔了一怔才道：「那似乎更有可能了，他不但擄去了小紅，還殺死了這些
    毒蛇，因為這是秦無極惟一的剋星，蛇毒是我特殊體質的來源，他如忠於秦無極，
    才會有這些舉動韋明遠微怒道：「胡說！你這樣想簡直是侮辱他，小紅雖然曾用聖
    王丹救活他的命，卻出諸你的授意，他心中對你的感激不下於對秦無極的忠誠，他
    一直對我表示要好好地報答你，怎會用這種手段來對付你呢……」

    　　韋光見父親生氣了，才囁嚅地道：「那爸爸對這截絲絛作何解釋呢？」

    　　韋明遠深思有頃道：「絲絛的事我無法解釋，不過這證明了他的無辜，因為這
    一截斷絛好像是在爭執中被重力扯斷的，以他的能耐假若是對付小紅的話，何須如
    此費力……」

    　　韋光不禁默然了，韋明遠最後的解釋非常有力，以逍遙散人的武功修為，對付
    小紅那樣一個弱女子，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而且這絲絛質地異常堅韌，也不是小
    紅的能力所扯得斷這一點遺留的線索反而導致更多的迷惑，乃使每一個人都陷人了
    沉思。

    　　忽然凌寒冰一彎腰，在蛇屍中又翻出一枚古錢，擎在手中叫道：「端木方！」

    　　這一叫立刻驚動了所有的人，韋明遠首先急問道：「你怎麼知道端木方也到這
    裡呢？」

    　　凌寒冰遲疑地道：「這我倒不知道，但是這枚古錢卻屬於端木方無疑，這是百
    餘年前的通貨，端木方在第一次死亡時就帶在身邊了，復生後他把它掛在頸下作為
    紀念的，我在長白山曾經與端木方相處過一段時間，所以才認得出……」

    　　杜素瓊立刻道：「假若這枚古錢的確是屬於端木方的話，事態就很明白了，這
    個老魅行事殘惡，此地的一切跡象都像他所為，而且他生前有毒天子之稱，對於用
    毒是大行家，光兒利用蛇毒增進體能之事，被他知道了，所以他才會前來竊取毒蛇
    ，這地下的死蛇都是些通常的品種，小紅從島上攜來的一些奇種異屬，都跟著她失
    蹤了……」

    　　韋光惶急地道：「小紅若是落在端木方手中就糟了。」

    　　大家也不禁惻然無語，端木方狠毒之名，盡人皆知，誰都替那個可憐的女郎擔
    了無限心事。片刻之後，杜素瓊又緩緩地道：「小紅一定是被端木方挾持走了，但
    是她不會吃苦的！」

    　　韋光淒惶地道：「怎麼可能呢！端木方……」

    　　杜素瓊一舉手中的絲絛道：「端木方兇殘之性毋庸贅言，但是有逍遙散人在旁
    ，必然能呵護小紅不受其害！」

    　　韋光神色一動道：「杜阿姨，您是說端木方與逍遙散人都到過這兒？」

    　　杜素瓊點頭道：「這一點我絕對相信的，可能是端木方先到一步，可是逍遙散
    人也到得不太遲，兩個人也一定起過爭執，所以才留下這一截絲與那一枚古錢，至
    於真正的詳情，我卻無法預測，目前最重要的事，莫過於趕快找到小紅。」

    　　韋光憂愁地道：「一點頭緒都沒有，到哪兒去找呢？」

    　　杜素瓊望了他一眼道：「假若你對小紅確有一份真情的話，這並不成為問題，
    人們心靈之間，自有一種神奇的感應，哪怕迢迢千里，你自然而然地會知道到哪兒
    去尋她，這並不是我空口亂說，不相信你可以問你爸爸。」

    　　韋明遠深情地凝視著她，雖然沒有開口說話，卻已在眼神中證明了這件事。

    　　韋光沉思片刻，才若有所覺地點點頭對韋明遠道：「爸爸，我想出去一趟。」

    　　韋明遠也點點頭，不過卻莊重地關照他道：「你去吧！小紅對你的情深義重，
    你應該去找尋她的，不過我需要特別提醒你一聲，兒女私情並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

    　　韋光也莊重地道：「孩兒曉得，不管是否能找到小紅，在約期的那一天，我一
    定會趕到山海關！」

    　　韋明遠欣慰地道。「那就是了，現在離那一天還有三個多月的期限，你不妨到
    處碰碰運氣。必要時可以跑一趟長白山，聽說神騎放又重張旗號了，你大嫂神機莫
    測，也許可以給你一點指示。」

    　　韋光答應一聲，就匆匆地走了。

    　　大家都沒有什麼表示，只有朱蘭的眼角有點潤濕，杜素瓊輕輕一笑道：「蘭妹
    可是太替孩子擔心？」

    　　朱蘭擦擦眼角苦笑道：「擔心也是白費的，孩子大了，就不再屬於母親了。」

    　　杜素瓊爽朗地一笑道：「韋家的孩子恐怕不會屬於任何一個人，他們是屬於整
    個天下的，從明遠開始，他們就自然而然地擔負著武林的劫運，最不幸的是你，最
    幸運的也是你，因為你不但是個寂寞而光榮的妻子，同時也是個寂寞而光榮的母親
    ！」

    　　朱蘭剛擦乾的眼角上立刻又汪滿了淚水。

    　　那眼淚中有著喜悅，也有著哀傷，有著欣慰，更有著惆悵！

    　　韋光離開天龍谷有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他始終是匆匆趕著路，既無目的，也無方向，完全是憑著一種直覺在
    行進，一個月過去了，小紅依然是無蹤無影。

    　　他開始懷疑杜素瓊的話了：「心有靈犀一點通！」世上真有這回事嗎？

    　　「從父親與杜阿姨一生的種種遭遇，他們的確是到了這種境界，為什麼我就不
    能呢？甚至於在夢中，也沒有見到過小紅「也許是我對小紅的感情，還沒深切到那
    種程度吧！」

    　　他只能替自己如此解答了。

    　　這一天黃昏，他寄宿在一所山村的小店裡，草草地用過晚飯，店伙計替他送來
    了一壺苦茶，對著窗外的落日，心中掀起了千萬種思緒。

    　　由滿天的晚霞，他想起小紅的臉頰，可是由天邊一顆早升的星星，他憶起了另
    一對清澈的明眸，那是屬於白紉珠的，再由那碧青的天幕，他又憶起一個女孩子幽
    怨的神色，那竟是屬於邢潔的。

    　　「白紉珠是我的未婚妻子，我們也曾有過一段美麗的時光，我應該不會忘記她
    。可是邢潔呢，我們只不過在長白山上有過片時的聚首，她也僅只隱約地對我透露
    一絲情意，為什麼我會對她念念不忘呢？

    　　「難怪我一直無法在心靈上與小紅取得感應，看來我對她的感情的確不夠深刻
    ，在她危難的時候，我竟想著別人……」

    　　他由心中浮起一陣歉疚的感覺，盡量去排除其他的思想，一意地追溯著與小紅
    種種的往事，她的笑語，她的溫柔，她替自己塑泥像時的癡情，每天一清早送蛇液
    時的殷勤，以及她現在可能遭受到的苦楚，漸漸地，他開始感到淚水在頰上爬動時
    ，那種癢癢的和清涼的感覺……忽然他的耳中傳來一陣低低的吟哦，起先是模糊不
    清的吃語，慢慢地可以聽清楚了，那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的對話：「人生何處最消
    魂？荒唐！荒唐！空即是色色即空……」

    　　「溫柔不住住何鄉？無聊！無聊！青衫紅顏俱作土……」

    　　「舉酒欲飲無管弦！何必！何必！一滴幾曾到黃泉……」

    　　「日暮鄉關何處是，算嘍！算嘍！此身如萍寄，此心隨葉飄，天為穹廬地為床
    ，綠水青山俱可家，但得壺中酒長滿，仙不如，佛不堪……」

    　　韋光聽了心中不覺一動，暗忖此人心胸曠恰，世情淡薄，端的是位大智大慧，
    人徹大悟的達人。這荒村野店中，居然會有這麼一個脫俗的雅士，倒不可以失之交
    臂，而且聽聲音就在隔壁，我倒不妨去找他聊聊。

    　　想到這兒，他立刻站起身子，走出房門來到隔壁，看見門是關著的，他又有點
    猶疑了：「也許人家喜歡孤獨，不願意我去打擾呢？」

    　　因此他的手才伸到一半，卻沒有對門上敲去，屋中忽然又傳出一聲招呼道：「
    門外的朋友請進來吧，一人獨酌太無聊，我正想找個人來聊聊。」

    　　韋光心中又是一動，不過並沒有太多的驚奇，因為自己出來時腳步放得很重，
    人家應該可以聽得見，略一停頓，他就推開了門，立刻就驚呼道：「原來是莊師兄
    ，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屋中那個人面窗而坐，把背對著門，韋光推門進去時，他也沒回頭，可是從那
    襲破敞的僧衣，滿頭泥垢的背影看來，分明就是莊寧的兒於莊泉，也是陪伴著他遠
    渡重洋，求藥歸來的那個窮和尚，所以他不自而然地叫了出來。

    　　窮和尚在陪他到天龍谷後，立刻又離去雲遊四方，闊別數月，驟遇故人，難怪
    他會那樣高興了。

    　　可是窮和尚聽了他的招呼後，居然一言不發，也沒有回頭，只是自顧自地在舉
    杯飲酌，眼望窗外，好似完全沒聽見他的招呼。

    　　韋光在熱烈的招呼後，見窮和尚居然毫不理睬，倒不禁任了一下，可是他知道
    窮和尚，有時喜歡故意作些怪事，遂毫不為意向桌旁走去，口中繼續道：「小弟出
    來時，令師與令尊都曾托小弟順便尋訪師兄，想不到真的會遇上師兄了！」

    　　窮和尚這才回頭道：「朋友這是在開玩笑了！家師與家父去世都幾十年了，朋
    友在哪兒見到他們的？」

    　　韋光聽了這活，又看到他的臉，不禁窘得滿臉飛紅，吶吶地道：「對不起，在
    下看錯人了，因為在下有個朋友，與大師背影太像了！」

    　　原來那僧人的背影雖與莊泉相似，面貌卻大不相同，不過這副面貌也不陌生，
    韋光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那僧人微微一笑道：「沒關係，能得相逢便是緣，閣下把我當做朋友也未嘗不
    可！」

    　　韋光遂也道了聲打擾，點點頭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側頭，僧人將手中的葫蘆
    遞了過來道：「濁醒苦酒，差可忘憂，朋友喝一口澆澆塊壘吧！」

    　　韋光接在手中，就覺得那葫蘆的質地十分特異，外表呈朱紅色，光澤潤潔，也
    不過才普通大小，份量卻比鐵的還沉重，不覺徽異道：「大師的酒器是頗不尋常。」

    　　僧人微微一笑道：「朋友倒是很識貨，僧家一身無可取之物，惟獨這葫蘆還值
    幾兩銀子，朋友既能看出它的不尋常，想必一定知道它的來歷了！」

    　　韋光原是信口的一句話，被僧人如此一說，倒不禁臉紅了，咖內地道：「在下
    實在不知道它有何可貴，只……只是覺得它與尋常的酒器不同罷了……二…」

    　　僧人哦了一聲才道：「原來如此！不過這葫蘆頗具靈性，它能令朋友感到異常
    之處，則足證它與朋友有緣、唉，孽障！孽障！歷經塵劫千百度，怎麼還是那等塵
    心未盡！」

    　　說時也伸出一手，摸在葫蘆上，好像是對它說話一般。

    　　韋光頗感驚異地道：「一個葫蘆也會有靈性？」

    　　僧人笑笑道：「朋友不要小看它了，此物大有來歷，甲年元月子時栽，癸年臘
    月亥時采，曾沐觀音瓶中露，曾貯佛祖足下台，雲中龍女遇失手，一跤跌到凡塵來
    ……」

    　　韋光曬然失笑道：「大師說笑了，哪有這回事？」

    　　僧人依然笑道：「朋友信不信，關於此物的來歷，也許是僧家胡謅，不過它身
    具靈性，確是事實，朋友不妨喝一口酒，便知端的。」

    　　韋光看他說得那麼嚴重，遂好奇地舉起葫蘆，就在嘴邊飲了一口，酒味香醇，
    入喉爽滑無比，等他放下葫蘆時，卻並不見有何出奇之處。

    　　僧人把葫蘆接了回來，放在桌前用手摸擦著笑道：「朋友不必心急，少時自見
    分曉！」

    　　韋光聽他這一說，乃把要問出口的話又嚥了下去，靜靜地望著僧人，僧人不言
    不笑，雙手在葫蘆上不住地摸擦著，韋光等了片刻，突然想起來了，這僧人正是杜
    念遠召開群豪大會，宣佈廣成子陵穴秘密時，以幾句似真似假的偈語通過測驗，進
    入墓穴的那個邋遢和尚，當時進去的人，大部分都有了下落，惟獨這僧人一直未見
    出現，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重見，興奮之下，不覺脫口急問道：「大師是怎麼在陵
    穴中脫身出來的？」

    　　邋遢和尚笑笑道：「朋友終於想起來了，貧僧在陵穴洞口之際，於千百人中，
    惟獨發現朋友慧根夙厚，所以先進去替朋友舖了一條路，其實那座陵穴，貧僧早已
    走了千百次，對一切都瞭如指掌，自然會找到出路。」

    　　韋光大是驚疑地道：「什麼？我在洞中的一切遭遇，都是大師事先安排的……」

    　　邋遢和尚點點頭道：「不錯！不僅是朋友一個人，連所有進洞之人，都由貧僧
    一一安排，使他們各人依照自己的命運，接受應得之遭遇。」

    　　韋光將信將疑地道：「那大師對於秦無極早已盤踞洞中之事，也預先知道了？」

    　　邋遢和尚大笑道：「當然了！秦無極入洞雖在貧僧之先，對洞中之情形卻遠不
    如貧僧熟悉，所以貧僧能在他毫無覺察之下，來去自如……」

    　　韋光抽了一口冷氣道：「大師既有如此之能，因何不想個方法制裁秦無極，縱
    使他造下武林無比殺孽……而且大師既然知道洞中兇險，為何還聽任許多人在那兒
    喪失了生命……」

    　　邋遢和尚笑笑道：「那是劫數當然，貧僧總不能逆數而行，洞中並未妄死一人
    ，也未妄活一人，生死在數，早有前定，貧僧不過是上應天心，適成劫數而已……」

    　　韋光憤然地道：「什麼劫數！你們佛家所謂劫數完全是欺人之談，拿著劫數做
    借口，你們才可以見死不救，見惡不理，坐視奸邪橫行……」

    　　邋遢和尚輕輕一笑道：「朋友說得太過分了，善惡到頭終有報，天網恢恢，疏
    而不漏，行不義者，自有遭譴之日，貧僧可以預知劫數，卻無法挽回劫數，可以知
    人命運，卻無法改變人的命運，惟有靜觀事態發展而已。」

    　　韋光怔了一怔才道：「那麼大師今日與我見面，也是事先的安排了？」

    　　邋遢和尚笑笑道：「是的！一啄一聚俱是緣，貧僧合該於此日此地此時與朋友
    見面，同時指點朋友心中未解之疑。」

    　　韋光想了一下才道：「大師即有預知之明，能否預示一下此刻我心中第一個疑
    問是什麼？」

    　　邋遢和尚望他一眼，才點點頭道：「朋友心胸磊落，公而忘私，確為貧僧僅見
    之俠土，不過朋友這個問題有關天機，貧僧不敢預洩，然而朋友儘管放心，天心既
    渺，絕不助邪人，只要時間一到，兇人必將授首……」

    　　韋光神色一動，暗中對邋遢和尚的前知能力漸漸開始相信了，因為他剛才心中
    掠過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秦無極在何時可以伏誅，邋遢和尚在神色不動之間，一語道
    破，等了片刻，他才以較為尊敬的口吻問道：「既是如此，大師請指示第二個迷津
    吧！」

    　　邋遢和尚笑了一笑，將葫蘆朝他面前一放道：「此物與朋友有緣，它對朋友的
    事，比貧僧還要心急，朋友何不向它請教，它的答案，定比貧僧詳細得多！」

    　　韋光莫名其妙地望著和尚，真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說正經話。

    　　邋遢和尚又神秘地道：「朋友無須多疑，佛家的至諦在乎一個心字，心之所至
    ，粟米中可藏大千世界，片刻間可歷百世滄桑，朋友何不把心放在這葫蘆上。」

    　　韋光迷惑地道：「怎樣才能把心放上去呢？」

    　　邋遢和尚神色莊嚴地喝道：「咄！朋友如此聰明，怎麼會問出這種笨話，色香
    味觸音五官之覺，形之於體，用之在心，聚五為一，乃生感應，謂之神道，心通於
    神，何事不能！」

    　　韋光聞言如受棒喝，心神一動，乃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葫蘆上，片刻之後
    ，他覺得自己與那個葫蘆已經成為一體，耳畔還隱約聽得和尚如夢如詩的聲音：「
    小小葫蘆腹內空，離人思婦盡包容，萬里關山一線通……」

    　　葫蘆光滑的表面上慢慢地湧起一片輕霧，霧氣淡下去之後，隱隱現出一座山峰
    ，綠樹蒼郁，峰下有個石洞，洞口坐著一個神情抑鬱的女郎，赫然正是他久尋未遇
    的小紅！

    　　洞口不遠的地方有兩個人對坐著，一個是逍遙散人，另一個卻是端木方，兩個
    人好似正在爭論著一件事，只可惜聽不見他們的聲音。

    　　這山峰與石洞形狀十分熟悉，就在離此不遠的地方，自己白天還經過那兒。

    　　看見小紅後，他的心神大是激動，本想出口招呼，猛然被人在頭上輕輕一拍，
    那一切的幻象都消失了，神智也跟著恢復了，發覺自己己不在室中，邋遢和尚也不
    見了，葫蘆也不見了，可是耳畔卻傳來了爭論的聲音……。

    　　那聲音聽來已十分清晰，先是逍遙散人憤激的語音道：「端木方，只要你敢動
    一下那個女孩子，我就跟你拼了……」

    　　接著是端木方枯澀的喉嚨道：「逍遙子，你別那麼不懂事，我已經搜遍了她的
    身上，始終沒發現聖王丹的蹤跡，惟一的可能是被她吞到肚子裡去了……」

    　　逍遙散人不等他說完，立刻又搶著道：「那不結了！藥已被她吞下去了，你殺
    了她也沒用！」

    　　端木方赫赫冷笑道：「逍遙子，你別打算哄我了！憑著聖王丹在你身上所發生
    的效用，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剛才我試了一下，那女孩子的功力毫無變化，由此
    可知她雖然吞下了丹藥，卻並沒使藥力化開。」

    　　逍遙散人仍然辯道：「聖王丹的效用如神，哪有入腹不化的道理……」

    　　端木方嘿嘿冷笑道：「那就要問你了！」

    　　逍遙散人拂然地道：「怎麼問我呢？難道我還能幫助她把藥藏起來不成！」

    　　端木方哼一聲道：「一點也不錯！你雖然不是故意幫她，那顆藥卻的確是得了
    你的幫助，藏在她的腹中而不化！」

    　　逍遙散人怒聲道：「端木方，你少胡說八道，教主命我幫助你私人天龍谷，竊
    取那些毒蛇，卻並沒有准你動聖王丹的腦筋，你利用我給教主送蛇去的空隙，偷偷
    將這女孩子劫了來，已經是大為不該，現在聖王丹的事已經被教主知道，著令你交
    出丹藥，你自己無法應命，卻想把責任往我身上推……」

    　　端木方嘿嘿笑道：「我一點也沒有冤枉你，你記不記得曾經給那女孩子吃過一
    顆蛇膽？」

    　　逍遙散人又怒叫道：「那有什麼關係？」

    　　端木方笑道：「關係大了，那女孩子服食蛇膽的時候，居然肯忍受那種奇苦，
    將膽囊咬破了再吃下去，已經使我動疑了，等到我追尋丹藥不獲，才想到她一定是
    將丹藥包在膽囊中吞下去，靠著那膽膜的保護，使丹藥在腹中不會消化。」

    　　逍遙散人任了一怔才道：「這只是你的猜想，萬一沒有這回事呢？」

    　　端木方狡檜地奸笑道：「我這層猜想絕對正確，聖王丹何等珍貴，那女孩子一
    定不捨得將之拋棄，萬一我這層猜想有錯誤，我自然會向教主認罪。」

    　　逍遙散人勃然怒道：「放屁！等你發現錯誤時，那個女孩子早已死了，縱然教
    主將你碎屍千段，也救不回她的生命！」

    　　端木方突然站了起來，堅決地道：「不管怎麼樣，我絕不放棄我的主張，寧可
    錯殺一千也不不漏過一個可能！」

    　　逍遙散人也站了起來道：「我絕對不准你傷害她，因為她救過我的命！」

    　　端木方沉下臉色道：「她救你的命跟我沒關係，可是現在她牽連著我們的命！
    聖王丹不得，我們都無法在教主面前擺脫關係！」

    　　逍遙散人突然冷笑道：「你別說得好聽了，假若真得到了聖王丹，你會把它交
    給教主嗎？教主知道得很清楚，像聖王丹那種靈藥，對你的體質大有用處，若是你
    能服下聖王丹，利用藥力的吸引，發揮出你潛藏百餘年的體能，連教主都無法控制
    你了……」

    　　端木方神色突變道：「教主真的這樣講嗎？」

    　　逍遙散人笑道：「不錯！教主命我監視你的目的，就是要我阻止你取得聖王丹
    ，因為教主對你太清楚了，你之所以肯屈身在至尊教中，完全是迫於教主的神功，
    一旦有機會能與教主相抗時，你斷然捨不得放過的……」

    　　端木方神色大變道：「照你這樣說來，今天我這聖王丹非得手不可！」

    　　韋光發現自己停身的地方，正在一塊凸出的巖石之下，距離那兩個人並不太遠
    ，是以不但可以聽見他們的對話，也可以看見他們的動作，此時見端木方已經開始
    作行動的準備，不禁心中大急，正想現身出去阻止，可是逍遙散人的動作已經搶在
    前面，身形輕巧地掠過，擋住端木方的去路，厲聲道：「端木方，我已經告訴過你
    了，絕對不准傷害那女孩子。」

    　　端木方嘿嘿冷笑道：「逍遙子，別看你服過聖王丹，功力比以前又進了一層，
    一定要動起手來，老夫還真不放在心上！」

    　　逍遙散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端木方猛地伸出他枯瘦的手臂，逕直抓向逍遙
    散人的肩頭，逍遙散人似乎沒準備到他會暴起發難的，倉皇間抽身退了兩步，避開
    那一抓，同時返手疾探右臂，點向他的心窩。

    　　端木方嘿地發出一聲冷笑，轉身避開指風，驀地雙掌齊揚，朝逍遙散人的頂門
    上抓下來，逍遙散人知道他是殭屍復生之體，除了心臟等主要部位外，其他地方都
    是死肌肉根本不怕受傷，所以立刻抽回招式，想改用其他方法再度攻他的心胸等處
    ，於是微一縮肩，剛好似分毫之差，避開他的抓勢。

    　　誰知端木方原式不變，兩隻手腕忽然脫離了臂部，挾著兩股勁風仍然攻了過來
    。逍遙散人大吃一驚，怎麼也想不到端木方的手腕居然能離體飛擊，慌忙中只得運
    集全身功力，對準兩只斷腕上封了出去。

    　　「啪啪」兩響之後，那兩只斷腕被他雄渾的掌力擊得粉碎，可是那斷腕上所帶
    的黑色血漬也塗滿了他的掌部，觸體隱隱有麻癢的感覺。

    　　端木方站在他的對面，寬大的衣袖中露出兩根光禿禿的斷臂，臉上含著猙獰的
    冷笑。逍遙散人怔了片刻，才出聲叫道：「端木方，你這是什麼功夫……」

    　　一句話還沒有問完，身子忽然一顫，緩緩地向地上倒去，同時他的手掌也開始
    慢慢萎縮，變為一滴滴黑水向地上淌去。

    　　端木方在喉頭發出一陣獰笑道：「逍遙子，這是你自尋死路，可怨不得老夫！」

    　　說著用禿臂在懷中一挑，抖出一個長方形的油紙包，打開來之後，裡面赫然又
    是一對手腕，腕端附著一個皮制套筒，端木方將禿臂往手腕的套洞內一伸，立刻又
    恢復了伸縮自如的兩隻手掌。

    　　逍遙散人在地上神智並未模糊，只是他的手已開始溶到肘節之處，看樣子也並
    不怎麼痛苦，而他的眼睛，始終是盯著端木方，臉上猶自流露出無法相信的神色。

    　　端木方將斷掌裝妥之後，揮舞了一下才縱聲大笑道：「逍遙子，你做夢也想不
    到老夫會有這一手吧！杜念遠那妖婦千方百計地想除掉老夫，沒想到反而成全了老
    夫，就憑著這一手．連秦無極那狗才也無法預防……」

    　　逍遙散人突地大叫一聲，在地上一縱而起，兩支斷臂挾著點點黑水，瘋狂似的
    朝端木方撲去，端木方對那些黑水好似十分忌憚，雙掌凌空推出，勁厲的掌勢將逍
    遙散人的身子逼了回去，吧喀一聲落在地下，同時又大笑道：「逍遙子，你別做夢
    想找我拚命，你已經身中屍毒，片刻之間就將消失無形……」

    　　逍遙散人在地上掙扎一下，忽地又跳了起來，這次他不撲向端木方，反而改變
    方向，朝洞口的小紅撲了過去，口中還急叫道：「紅姑娘，我再也無法保護你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將聖王丹藏在腹中，可是今天你再也無法逃過那惡魔的毒手，
    假若你落在他手中，勢必更要吃苦，尤其是那聖王丹，若被他得去了，那後果將無
    法想像……姑娘，我只有委屈你了。」

    　　端木方也沒防到他有這一著，急得在後面怪吼怪叫，卻不敢冒然追擊，因為他
    在長白山受到杜念遠的暗算後，深知屍毒的厲害，只要沾上了一滴，馬上就沒有救
    了；他對聖王丹猶未死心，恐怕逍遙散人再向前兩三步，把斷臂上的黑水灑在小紅
    身上，那可是什麼都完了。

    　　小紅漠然地望著逍遙散人，大眼睛裡呆呆的沒有一絲表情，逍遙散人又深歎一
    聲，此是他的兩臂只剩下三四寸了，黯然地道：「紅姑娘，我對你十分抱歉，你曾
    經救過我的生命，我卻恩將仇報，使你遭受到不幸，而且逼得我非殺死你不可。但
    是我不殺你，那惡魔也放不過你，與其受那裂腹之痛，倒不如像我一樣化為黑水而
    死吧……」

    　　小紅呆呆地坐在那兒，好似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這時韋光也從石下走了出來
    ，強自控制著自己不叫出聲音、也不讓小紅看見，他與端木方一樣．知道屍毒的厲
    害，他更知道小紅此刻發呆的原因，那是人在極度刺激下而生的麻木。

    　　假若他被小紅看見的話，她一定會受激動而驚醒，她更多不顧一切地撲過來，
    那樣她一定會擦過逍遙散人的身邊，沾上他的屍毒……逍遙散人長歎一聲，慢慢地
    舉起三四寸的斷臂，欲將那黑水朝小紅的頭上滴下去。

    　　端木方厲聲急叫道：「逍遙子，你敢……」

    　　叫聲中身形猛朝前撲，韋光也不顧一切地衝了出來。

    　　事態的發展已至萬分緊急的關頭，忽而逍遙散人的身軀傍受到一股巨力的打擊
    ，倒退著平飛過來，向端木方的身上撞去。

    　　他臂上的黑水乃以徑寸之差，滴落在小紅的腳下。

    　　端木方怪叫一聲，對逍遙散人的後背擊出凌厲無匹的一掌，這一掌的力量勁急
    無比，逍遙散人的身子被震成了無數碎片，灑落滿天的血雨。

    　　端木方急速前撲，伸手徑朝小紅的前胸抓過去，而韋光也在後面趕到了，一聲
    厲叱，舉拳直擊端木方的後腰，這些動作幾乎都在一瞬間發生。

    　　怪事又發生了，小紅坐在地上的身子忽而自動地向旁邊移去，恰恰避過了端木
    方的抓勢，而韋光的拳頭，卻擊個正中。

    　　「咚」的一聲，端木方被打得向前猛跌，一連幾個滾翻才停止身子。

    　　韋光沒有去管端木方，趕快朝小紅望去，見她仍是呆呆地坐在半丈開外，連倚
    坐的姿勢都沒有改變，不禁大是驚異，連忙叫道：「小紅，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使得小紅的身子震了一下，呆滯的眼珠轉了幾轉，直到發現這招呼她
    的人，果真是韋光時，才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韋光趕緊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握著她的手，憐惜地道：「小紅，你吃了不少
    苦了……」

    　　小紅噙著淚水，正想傾訴她的委屈，忽然驚叫道：「韋哥哥，那壞人又來了，
    你快打他，他把我的毒蛇都搶去了，還要搶我的聖王丹，幸好我吞了下去，才沒有
    被他搶走……」

    　　韋光的背後立刻傳來端木方得意的獰笑道：「老夫果然沒有猜錯！哈……」

    　　韋光憤然轉身，指著端木方罵道：「老魅！你惡貫滿盈，天下人都在追索你的
    蹤跡要想除掉你，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潛入天龍谷中劫人作惡，今天我絕不容許
    你再逃過手去……」

    　　端木方嘿嘿冷笑道：「小子！你別再狂了，在天龍谷中你仗著身上的毒質嚇退
    了秦無極，卻嚇不倒老夫，你知不知道老夫前生即已有毒天子之稱，對於用毒之道
    ，你還差得遠呢！再說你仗以維持生命的毒蛇全被老夫殺死了，還是乖乖的把那丫
    頭送過來，老夫只要得了她腹中的聖王丹，立刻可以脫胎換骨，說不定還可以幫你
    去掉身上的毒質，保全你這條小命！」

    　　韋光勃然怒道：「放屁！你死到臨頭還在做夢！」

    　　語聲中身形進欺，運集全身功力，發出一掌，端木方冷笑聲中，運掌朝他迎了
    過去，韋光忽然想到他掌上所含的屍毒，急切間又把手掌撤了回來。

    　　端木方冷笑連連地道：「小子！總算你見機得早，否則那逍遙子就是最好的例
    子！」

    　　韋光聞言心中十分焦急，手下卻不敢怠慢，用盡子午經中一切精奇的招式，或
    指或掌，攻向端木方身上的各處要害，只是避開與他的手掌相觸。

    　　端木方對子午經上的武技雖也熟悉，卻不如韋光精闢，可是他仗著身上的異稟
    與掌上的屍毒，從容應付，反倒佔了上風。

    　　韋光出招如電，有好幾招都直接地擊在端木方身上，可是那些地方都無關緊要
    ，他勁厲的指風在端木方身上留下了不少深洞，然而端木方卻像個木頭人似的毫無
    知覺，。有時還故意敞開空門，讓他擊實，然後再趁機用掌反碰。

    　　只有十幾招，韋光已打得滿身冷汗，這是他一生中最難對付的一個敵手，雖然
    他本身也含著劇毒，然而對端木方卻完全不生作用，因為端木方全身都如同一團敗
    絮，無血無肉，反之他自己卻險象百出。

    　　端木方一面動手，一面發出那震人心神的厲笑，在陣陣的進迫中，漸漸與小紅
    之間的距離拉遠了，忽而他冷哼一聲，雙手齊揮，賣出胸前的空門，左右夾攻，分
    拍韋光的兩側，韋光一看機會難再，蜷身縮頸，避過那合拍之勢，然後一拳直掏，
    向他的心頭攻出去，因為端木方全身除了眼睛之外，只有這一塊地方是活肉。

    　　端木方雙掌拍空，身形猛朝後退，韋光的拳勢恰才觸到他的肌膚，反被他藉著
    拳勁倒彈了出去。

    　　同時端木方那兩只套上去的手腕又一起脫了下來，在空中自行撞擊，砰然微響
    中，震成無數的黑色碎屑，向韋光的身上罩下來。

    　　這厲魅在杜念遠處吃了不少的虧，可也學會了不少乖，剛才那一手斷腕脫身，
    在時間上拿捏得非常恰當！

    　　韋光只在微一怔神之際，己被那陣碎肉撒得滿頭滿臉，立刻有一股陰涼麻木的
    感覺傳透他的全身。

    　　然而更涼的是他的心！

    　　因為他知道得很清楚，他已經中了那無救的屍毒，不禁仰天發出一聲長歎追：
    「老魅！你真狠……」

    　　端本方哈哈大笑道：「小子！這下子你認命吧！而且你也別怪我，這些屍毒原
    來是你們韋家人送給我的，杜念遠一世聰明，卻想不到她的陰毒暗器會害到你們自
    己的家人……」

    　　小紅一直呆呆地望著他們，端木方與逍遙散人拚鬥時，她雖然身經目擊，卻完
    全沒有知覺，這時見了韋光的情形，以為他只是受了傷，趕忙想過來。

    　　韋光卻疾聲厲叫道；「小紅！站在那兒別靠近我！」

    　　小紅呆了一呆，愕然止步，韋光這時才輕輕一歎道：「小紅！我中了屍毒，馬
    上全身都化為一攤黑水……」

    　　小紅失聲驚叫道；「不行！韋哥哥！你不能把我一個人撇下來，要死我們死在
    一塊兒！」

    　　說著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韋光疾快抽身避開，才掠出七八尺，忽然又站住腳
    步，反朝小紅迎上去。端木方嘿嘿冷笑，斜裡插身，伸出禿臂一戳，攔腰將小紅移
    了開去，同時也點了她昏穴，先把她丟得遠遠的，然後才對韋光獰笑道：「小子！
    你別做夢了，你們想做同命鴛鴦，老夫一定樂意成全，不過要先等待取出她腹中的
    聖王丹！」

    　　韋光只覺得一陣昏眩襲來，大叫一聲，向地上倒去。

    　　端木方嘿嘿冷笑，根本不望他一眼，大踏步向小紅行去，到了離她兩步之處，
    卻也怔住了，原來他斷腕之後，一共製煉了兩副用屍毒淬就的手腕，方才對付逍遙
    散人和韋光都用完了，如今只乘下兩條禿臂，卻不知用什麼方法，才能裂腹取藥。

    　　想了一下，他又移步向韋光行去，口中還得意地道：「小子。老夫對你更優待
    一點，用你的手去撕開她的胸腹，讓她死在你的手下，想她一定更為樂意一點！」

    　　說著己走到韋光身邊，彎下腰來，掄起手臂就朝韋光的腕節上敲了下去。

    　　因為韋光已失去了抵抗能力，所以他並沒有用多大的勁力，一臂切下。出人意
    外的是由前方襲來了一股無形的勁道，將他的身於連連逼退了十幾步，地下的韋光
    滿臉烏黑，一動都沒有動，這股勁力當然不是他發的，難道這地方還另外有人嗎？

    　　這一下可把這個厲魅懾住了，游動著碧綠的目光，向四周搜索著，山峰都靜靜
    的，不見一絲跡象，端木方怔了一怔，幾乎懷疑自己是碰上了鬼……

    　　在他驚疑奠定之際，背後忽然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道：「阿彌陀佛！數劫已到
    ，魔神，你應該歸位！」

    　　端木方愕然回身，卻見身後並列三人，不知他們何時出現的。

    　　當中是一個垢面破袖的和尚，兩旁一男一女，赫然正是向飄然與易靜！

    　　端木方不管和尚是什麼人，卻微異地對向飄然道：「曾孫子，聽說你在墓穴中
    送了命，你是怎麼出來的？」

    　　向飄然神色十分平靜，手握靈蛇杖漠然地道：「端木方，別那樣叫我！我不否
    認有個祖先叫端木方，可是他在百餘年前已經死了，你現在只是一個復生的厲屍，
    作惡多端，我本著人間正義要除掉你！」

    　　端木方先是一怔，繼而大怒道：「混賬！背根忘本的孽畜，你怎麼敢對我說這
    種話！」

    　　向飄然仍是平靜地道：「即使你真是我的祖先，以你的種種行為，我也該大義
    滅親，何況我已正式對人宣佈過，我生下來時姓向，現在還是姓向，與端木二字，
    毫無關聯！」

    　　端木方怒不可遏暴叫道：「早知如此，在崑崙山上我就該宰了你！」

    　　叫聲中揮動禿臂，向前撲了過來，雖然失去了手腕，他發出的勁力依然十分驚
    人，然而向飄然漠不為動，易靜卻從容地一擺手。

    　　在她纖巧的素手中發出一片無形的勁氣，微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這片勁氣不
    但將端木方的勁力消化無蹤，而且還將他的身子連揮出了好幾步。

    　　端木方怔了一陣，才失聲叫道：「好傢伙！你從哪兒得來的這份功力！」

    　　易靜淡淡地道：「在崑崙山上我已經服過成形玉芝的元神體液，在廣成子的陵
    穴中，更得到了這位大師的指引，練成了佛門無敵的旌檀神功，因此我勸你不必再
    作抗拒之想，趁早自行了斷，結束這罪惡之身。」

    　　端木方怪叫一聲，目中兇光畢露，全身的骨節格格作響，驀地雙臂一振，全身
    的肌肉一塊塊地脫體飛出，夾著一股熏人的惡臭，向三人罩過來。

    　　易靜臉色微微一變，雙手連揮，也發出一片香風，可是端木方身上膚肉所化的
    那股勁風十分銳利，居然透過她的氣牆，穿進了十幾塊！

    　　那破衣的僧人驀地亢聲發如龍吟，口宣一句佛號：「阿彌陀佛，汝徒劫中來，
    還要歸劫中去！」

    　　寬大的袈裟向上一兜，將那無數腥風一起納入袖中。

    　　端木方站在那兒，形像已十分可怖，他的禿臂，他的雙腿，上面已經沒有一絲
    皮肉，僅剩下白骨支持著一個瘦削的身體，喉頭發出一聲低吼，扭轉身子，就朝後
    方縱去。

    　　這厲魅已經使出他最後的一招功夫，這是秦無極窮極思慮，利用他那特異的體
    質而傳授他的一種毒勁，卻也無法使他在敗中求勝，當然只有逃遁一策了。

    　　僧人對他的背影，又宣了一句佛號道：「向施主！當機立斷，莫負天心！」

    　　向飄然將牙一咬．手中的靈蛇杖舉了起來，蛇口中掙然射出一縷白光，電閃似
    的追上端木方飄空的身軀，鑽進他的後心。

    　　端木方立刻像一隻中了箭的兀鷹，凌空筆直墮下，在地上跳了幾跳，然後才發
    出一聲慘厲的叫聲道：「好……我苦心研究製出了靈蛇杖，想不到自己還會嘗到它
    的滋味……」

    　　又是一陣翻滾，最後終於不動了。

    　　僧人合掌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才慢慢地踱了過去，先看看端木方的屍體，證實
    他確實是死了，才走過去拍開了小紅的穴道。

    　　小紅櫻然醒轉，第一件事便是找韋光，發現他滿身烏黑倒在地上，立刻撲了過
    去，伏在他身上痛哭起來。

    　　易靜默然片刻才對僧人道：「大師若容我們早點出手，也許事情尚不至如此…
    …」

    　　僧人搖頭一歎道：「數！這是數！數有前定，我們縱有此心，卻不能逆數而行
    ！」

    　　易靜惻然地道：「此子骨骼非凡，氣度超人，讓他夭於英年，難道也是數之當
    然嗎？」

    　　僧人輕歎道：「命數不是我們自己決定的，此間事情已了，賢夫婦可以離去了
    。」

    　　向飄然默然片刻才道：「大師呢？我們什麼時候再見？」

    　　僧人微笑道：「貧僧有貧僧的去處，到了該見面的時候，自然會見面的。」

    　　易靜望著痛哭失聲的小紅道：「這女孩子呢？我們總不能把她放在這兒……」

    　　僧人搖搖頭道：「天心悠悠，自有安排，不勞你我費心，走吧！」

    　　寬大的衣袖一揮，三個人立刻像一縷輕塵似的消失了。

    　　小紅在韋光的身上哭了半天，才抬起頭來，一看四周靜靜的，瑞木方醜惡的屍
    體躺在那兒，顯得更猙獰，地下的韋光仍然不動不言，也沒有氣息，他俊美的臉上
    雖蓋著一片黑色，仍不減其令人心折之態。

    　　看著，看著，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顫著喉嚨道：「韋哥哥，想不到你真的死
    了，為著我而死了，留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怎麼活下去呢？我拼著性命，為你留
    下聖王丹，又有什麼用呢……這幾天我為了想念你，一直都在朦朧中，除了你之外
    ，我只看見那個小島，那個美麗像天堂一樣的小島，我在那里長大，也在那裡認識
    你，你帶我離開那兒，還是請你帶著我回到那兒去吧！我們的身體雖然不能回到那
    兒，但我們的靈魂都可以張開黃金的翅膀，飛越重洋，回到那無憂無慮的樂園！」

    　　「聖王丹原是為你留著的，我還是要把它交給你……」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獨家掃描﹐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