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湖夜雨十年燈】
燈的境界很多,也很美,尤其是在詞客詩人的筆下!“錦帳燃花好,羅帖照夢
醒”,是旖旋之燈;“活火明千樹,香鹿動六街”,是富貴之燈;“灘頭誰斷蟹,
萍面認飛螢”,是打魚燈;“紅裳經幌詠,青焰梵宮寒”,是佛前燈;“十年窗下
影,一點案頭心”呢?應該是讀書燈了。“落月澹孤燈”,清能有味;“花落佛憲
燈”,淡欲無言;“茶當影裹煮孤燈”,是風雅逸士;“靜參撣語看傳燈”,是方
外高人;至於英雄老去,白髮催人,壯士窮途,天涯潦倒,尤其是在淒淒梭雨,黯
黯昏燈,獨倚客窗之下,定然會把如夢如煙的往事,一樁樁幻起心頭,強者撫髀與
感,拔劍高歌;弱者舉酒澆愁,低徊太息。這種情況,用簡短的詞藻,極難描述得
深刻動人,但宋代的大詩人黃山谷卻作到了,他有七字好詩,“江湖夜雨十年燈”
,傳湧千古!
大別山,在皖豫鄂三省邊境,已經是很有名的大山,但山中還有一條形勢奇險
,名稱更淒厲懾人的峽谷,叫做“幽靈谷”!“幽靈谷”名稱的由來,是因為每逢
淒風苦雨之夜,這條險山難行的峽谷以內,便有一盞綠熒熒、鬼火似的孤燈,在風
雨中飛來飛去,所以一般山民,都認為谷中住著一位“幽靈”!何況谷口又時常發
現一具具的死人白骨?久而久之,“幽靈谷”的名氣,幾乎比大別山還大,但獨戶
山民,卻對這條奇異的峽谷,望而生畏,不敢妄入谷內半步!
遙對“幽靈谷”口的山路右側,倚著峰壁,建有一座兩層竹樓。竹樓的主人,
是個七八十歲、瞎了一隻左眼的破足老頭,他就靠這座竹樓,賣些談酒粗餚度日,
偶而也留住一兩依錯過大站食宿的旅人遊客。
但一連兩夜以來,“幽靈谷”中,突然發生極為怪異的、令人驚詫之事!
每一夜的三更至五鼓之間,總有人提著一盞盞奇形怪狀的各色花燈,走進“幽
靈谷”,但進去的卻未再見出來!
盼目膠足老頭,手裡拿著他那根旱煙袋,倚著竹樓數道:“一個,兩個,三個
,……七個!”
跟著第二日由樵夫獵戶口中,傳告左近山民的驚人訊息,那便是“幽靈谷”外
,發現了頭顱不知被何物抓得稀爛的七具屍體!
第一夜七個,第二夜四個,如今是第三夜了,砂目贓足的胡老頭,在三更剛打
之際,又見從東南方馳來一條黑影,黑影手中,彷彿是提著一盞八角形的綠宮燈,
進入“幽靈谷”內!
他不由輕喟一聲,回頭向在自己竹僂上,業已往了一夜,如今還帶著滿面愁容
,獨飲悶酒的年青英俊的客人,含笑說道:“我胡老四在此設這間小小酒樓,已有
足足五年,這五年以內,每年的亡月初十到七月十五之間,‘幽靈谷’,總要發現
一些遠近來此的江湖朋友所遺的屍骨!今年彷彿更怪,今天才七月十二,連方纔手
提八角紗燈進谷的,已有十二人之多!邢客人,我看你這一日一夜以來,糊了又拆
、拆了又糊地費盡苦心,不知想做什麼奇形花燈?難道也是想要冒險進那‘幽靈谷
’內一遊麼?”
那姓邢的青年客人,約莫只十八九歲,星目測眉,極為英俊!但自入店以來,
臉上始終罩著一層愁雲,此時拈杯眼望“幽靈谷”口,但見又自東方投入一條手提
紅燈的人影,不由眉頭越發蹙皺,向店家胡老四說道:“胡老人家,這些事不要提
它,來來來,你把醬牛肉再替我切上半斤,酒也加上一小缸,我請你喝酒!”
胡老四眼望東面山口,又現出兩點流動的燈光,嘴中不覺喃喃自語說道:“連
這兩個,是十五個了。對,還是喝酒最妙!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幾見月當頭!又
道是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像這幾條提燈的人影,此時不來我竹樓之
內,喝上兩杯,等明天躺在‘幽靈谷’口,便想喝也喝不成了!”
一面嘟嚷,一面切來半斤牛肉,捧出一小缸自釀白酒。向那邢姓青年說道:“
邢客人,你這一日一夜,在我店內花費已多,胡老四你看人窮,卻好交朋友,這半
斤牛肉和五斤白酒,算我作東請你!”
邢姓青年修然一笑,四手自懷中摸出十兩黃金,目注這位風塵滿面、目砂足贓
的店主人胡老四說道:“胡老人家,你猜的不錯,我至遲在七月十五的三更至五鼓
之間,要進‘幽靈谷’內一行,但此去生死不知,禍福難卜,也許能遂我的苦心孤
詣?也許便與其他江湖人物一般,埋骨大別山中!這錠黃金,送與老人家,去向城
鎮以內,設肆謀生,不必再在這等深山古道之中,與幽靈蛇獸為伍!”
胡老四目光並未注視邢姓青年送給他的那錠黃金,卻在他的右手中指所御的一
枚黑鐵指環之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毫不客氣地接過黃金笑道:“形客人如此好心,
那佐在‘幽靈谷’內的‘幽靈’,或許不會難為你,也說不定?但形客人有何要事
,非進那鬼氣森森的‘幽靈谷’不可呢?”
邢姓青年苦笑搖頭,胡老四也不再問,提壺替他斟了一杯酒道:“邢客人,你
手上這枚黑鐵指環,式樣很好,是哪裡買的?”
邢姓青年眼望“幽靈谷”口,彷彿又投入一點紫色燈光,他眉頭緊蹙,漫不經
意地答道:“這枚鐵指環,是我家傳之物!”
胡老四仰頭喝乾一杯白酒,忽然狂笑說道:“邢客人,你雖然年紀輕輕,倒是
久走江湖,懂得‘逢人只說三分話’!我看你大概不姓邢吧?”
邢姓少年聞言一驚,雙手按桌,霍然站起,但見這位年老殘疾的店家,神色安
詳,毫無敵意,逐又緩緩坐下,詫聲問道:“胡老人家,你……你此話何意?”
胡老四哈哈笑道:“我胡老四壯年之時,也在武林中舔過刀頭鮮血!直到被人
弄瞎一隻左眼,打破一條右腿,才退出那步步荊棘的險峻江湖!所以武功雖然不高
,見識卻是不淺,你手上所戴的這種指環,是當年‘飛環銑劍震中州’韋丹大俠的
成名暗器,既稱家傳,當然不應該姓邢了!”
少年被胡老四一言揭開真實面目,竟然眼內淚光亂轉,長歎一聲說道:“老人
家既是武林同源,晚輩韋明遠不敢再復相瞞,先父臨終之際,命晚輩持他老人家這
枚‘二相鋼環’……”
韋明遠話猶未畢,胡老四猛然膛目問道:“‘飛環鐵劍震中州’韋大俠何時棄
世?”
韋明遠淒然垂淚答道:“三月以前!”
胡老四眉頭一皺,又復問道:“聽韋老弟言中之意,令尊竟似不是善終?”
韋明遠方一點頭,胡老四獨眼之中,精光微閃,跟著問道:“仇家是誰?‘飛
環鐵劍震中州’韋大俠一身內家絕藝,普通人……”
韋明遠切齒恨聲答道:“當然不是普通人物,西崑崙‘歐陽者怪’師徒,與北
天山‘雪海雙兇’,聯合攻擊先父一人,先父在掌震‘歐陽老怪’的弟子‘遊仙羽
士’以後,終於中了‘雪海雙兇’大兇‘玄冰怪受’司徒永樂的‘玄冰毒芒’,雖
仗那柄無堅不你做上一盞?”
韋明遠立時站起身形,長揖稱謝!
胡老四搖手笑道:“我胡者四如今是生意人,生意人講究報酬,我……”
韋明遠神色昂然地接口答道:“只要老前輩能令我習成絕藝,報卻殺父深仇,
任何赴湯蹈火之事,無不應命!”
胡老四臉上現出一種奇異的神色笑道:“我所要的報酬,只是交給你三封密柬
,你在藝成出谷,每殺卻西崑崙‘歐陽老怪’、北天山‘雪海雙兇’以內一人之時
,便拆開一封密柬,照我密柬上所說的行事!”
韋明遠雖然不知道胡者四要在柬上命自己去做何事?但人家是叫自己每殺一個
仇人之後,才拆閱一封,他當然點頭應允!
胡老四聽他答應,臉上頓時又復現出得意的笑容,因接外村雞已唱,曙光微透
,逐與韋明遠各自安寢,等到他們一覺醒來,果然樵夫獵戶,業已議論紛紛,“幽
靈谷”外又復橫屍五具!
午飯過後,胡老四便開始替韋明遠扎燈,但他所扎的,只只是極普通的一盞紅
紙圓燈,韋明遠想起七月初十、十一、十二、十三日的每日夜間,提著各型各式玲
成燈盞,闖進“幽靈谷”,而結果全變成暴露谷外的十六具遺屍之人,不由皺眉問
道:“胡老前輩,難道‘幽露谷’內那位奇人,所喜歡的就是這種燈麼?”
胡老四點頭笑道:“你只要在一個風雨淒淒之夜,手提這盞紅燈,慢慢直進‘
幽靈谷’最好在口中再低吟一首纏綿排側的歌詞,則谷中那位幽靈,決不會對你驟
下辣手,只要他容你獻出這枚‘二相鋼環’。學藝復仇之事,大半即可如願!”
話完以後,又取過一罐黑漆,在那盞圓形紅燈之上,加漆了“十年”兩個大字
!
韋明遠相信這位看來頗似江湖隱跡異人、足跛目眇的胡老店主不會哄騙自己,
但聽到燈雖做好,還須等一個淒淒風雨之夜,才可提燈進谷!心中不覺愁思,萬一
這十三到十五的三日之間,天不下雨,豈非要錯過機緣,等到明年七月初十,才能
再到這大別山“幽靈谷”內,一試命運?
胡老四彷彿江湖閱歷極深,竟然看出韋明遠心內所思,他哈哈笑道:“韋老弟
不必發愁,常言道得好:‘近山知烏性,近水識魚情!’我胡老四在這大別山中位
了多年,還看得出這‘幽靈谷’一帶的風雲變幻!昨日黃昏,西南有虹,今夜不到
初更,必然降雨!”
韋明遠聽他這樣說法,也只好將信將疑,獨自以酒澆愁,但胡老四卻興匆匆地
,寫了三張柬帖,密密封妥。
夜來月色,特別昏黃,蕭索西風,逐漸加強,打過初更之後,果然降雨!
韋明遠心頭狂跳,坐待三更,胡老四忽以想起甚事,向他含笑問道:“韋老弟
,你家傳的那柄無堅不摧‘古鐵劍’呢?怎麼不曾帶在身旁?”
韋明遠瞼上一紅,囁嚅答道:“晚輩因‘幽靈谷’求藝之事,幾乎萬死一生,
遂把先父所遺的那柄千古神物,交與我一位世交好友,代為保管!”
胡者四點頭一笑,側耳細聽遠遠的山村梆鼓,正打三更,遂把那三封密柬,注
上先後開間次序,交與韋明遠,神色異常凝重地說道:“韋老弟,武林中人最講究
的是一諾千金,篤守信義,你本來已有極好根基,若再獲谷內‘幽靈’傳藝,最多
不到兩年,必然成就一身絕學,出谷報復親仇,但對我這三封密柬,卻不可遺忘食
言,必須在每殺掉西崑崙‘歐陽老怪’、北天山‘雪海雙兇’之中一人,便打開一
封密柬,照柬上所說行事!”
韋明遠劍後雙揚,朗然答道:“胡老前輩對我這番成全之德,刻骨難忘,粉身
難報!韋明遠也是熱血男兒,怎會食言背信?”
胡老四柑掌笑道:“但願你能如此!幽靈谷口,先後已投進四點燈光,加上如
今雨細風微,正是最佳的進谷時機,我敬祝老弟此去,無險無兇,稱心如願!”
韋明遠霍然起立,自胡老四手中,接過那盞紅紙圓燈,向他深施一禮,飄身躍
出竹樓,便往“幽靈谷”趕去!
離谷口約有十文左右,韋明遠便覺血腥刺鼻,發現四具天靈蓋被人抓得稀爛的
屍體,不由心中一凜,毛髮悚然,抬頭看時,只見淒風苦雨之中,“幽靈谷”內,
竟有一點綠熒宛如鬼火似的燈光,漫空飛舞!
這種情況之下,極易令人心膽生寒,但韋明遠父仇懸念,難顧本身安危,想起
胡老田曾經說過,進谷之時,最好口中低吟纏綿排側的歌詞,遂把手內紅紙圓燈一
舉,淒聲吟著元好問的“雁邱詞”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並翼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影
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蕭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情啼風雨!
韋明遠吟至此間,人已走進“幽靈谷”口!他身後遠遠暗隨的胡老四,看得極
其分明,“幽靈谷”內,那點漫空飛舞、鬼火似的綠燈,不但隨著韋明遠的吟聲,
越飛越慢,還發出一種感觸傷懷的悲涼歎息!
等到韋明遠紅燈人影,在谷口消失,那闕“雁邱詞”也唱到尾聲:“天也妒,
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餘音裊裊,漸漸成為遊絲飄渺,由有而
無,“幽靈谷”內,遂成一片死寂!韋明遠手中的紅紙圓燈,與漫空飛舞的綠色鬼
燈一齊消失,聽不見半聲輕語,看不見半點微光,所有的只是颯颯淒風,絲絲苦雨
!
胡老四看了谷口的四具遺屍一眼,眉梢微軒,臉上浮起半絲淡笑,身形閃處,
哪裡還像是七八十歲的膠足老人?簡直快捷得宛如一縷輕煙,向自己那座竹樓撲去
!
回到樓中,自行斟了一杯白酒,倚窗遙望“幽靈谷”,只見韋明遠手內所提的
那盞紅紙圓燈,就這片刻之間,竟已高高技在“幽靈谷”口!
胡老四心內一寬,飲盡手中白酒,喃喃自語說道:“‘幽靈谷’口,到今日才
見懸燈,我……”
話猶未了,忽然內勁一發,把掌內酒杯,捏成七八碎片,以“倒灑滿天星”手
法,向竹樓東口,用反掌陰把甩出,並沉聲喝道:“老夫不涉江湖,已約十年,哪
位道上同源,備夜來此,有何見教?”
話音方落,樓口一陣哈哈大笑,飄進一位五十來歲,一身青色勁裝,肩插雙鉤
的瘦削老者,向胡老四抱拳笑道:“胡四哥雖然一隱十載,但這手暗器之中隱含真
力,卻絲毫未弱,更勝當年!若非小弟近來亦有寸進,光這一把見面禮,就有點承
受不住呢!”
胡老四看見來人竟是昔年好友,“神鉤鐵掌”許狂夫,不由欣然笑道:“許賢
弟別來可好,想煞你這懦弱無能的湖四哥了。”“神鉤鐵掌”許狂夫,臉上現出一
種急切的神情,向胡老四說道:“四哥,我們且慢敘闊,你可知道‘東川三惡’業
已尋得‘天香仙子’的昔年故物,來找這‘幽靈谷”內‘幽靈’,再有片刻光陰,
便將到達了麼?”
胡老四聞言,獨目之中精光……閃,突然聲震屋瓦,掀眉狂笑道:“‘東川三
惡’,總算費盡苦心,居然尋得‘天香仙子’的昔年故物!但許賢弟你看,他們來
遲半步,‘幽靈谷’口,業已商掛紅燈,三惡縱然膽量包天,恐怕也不敢擅進此谷
!”
說到此處,突然眼珠略轉,露出一種得意的笑容說道:“許賢弟,我倒想起一
條妙策,來個將計就計,借刀殺人,讓這乎素極其兇狠毒辣的‘東川三惡’,自白
尋得‘天香仙子’故物,千里遠來,而一齊死在谷內‘幽靈’的‘太陽神抓’之下
!”
話完,飄身出樓,向“神鉤鐵掌”許狂夫,把手一招,又往“幽靈谷”口進去
。“神鉤鐵掌”許狂夫,不明胡老四怎樣用計,只得隨後緊跟。胡老四到了離谷七
八丈遠,便駐足向許狂夫盡量低聲道:“許賢弟,我們小心潛進,到了離谷口三丈
左右,便施展你的‘無風燕尾,針’把高高掛起的那盞紅燈悄悄擊滅,然後急行縱
退!”“神鈞鐵掌”許狂夫也知道谷內“幽靈”習性,谷口既已掛起這盞紅燈,即
表示此谷已封,任何進谷者死!
他業已明了胡老四要把這盞紅燈打滅之意,是使馬上趕來的“東川三惡”,不
知“幽靈谷”業已封關,定然倚仗他們身旁帶有谷內“幽靈”已死愛侶“天香仙子
”
的昔年故物,硬闖谷中而遭毒手!
他不由暗讚這位胡四哥,自從慘遭鍛羽,一隱十年,但機智武功,絲毫未減,
遂點頭一笑,搖手暗示胡老四不要跟來。慢慢走進四丈,屈指彈出三根自己威震江
湖的暗器“無風燕尾針”,谷口高懸的紅燈,果然應指而滅!
谷口紅燈一滅,遠遠的山道以上,即已現出三盞流動極快的紅色燈光,向著“
幽靈谷”方向,電疾馳來。許狂夫急忙悄悄退回,與胡老四一同躍上一株巨樹,藏
身枝葉叢中,靜觀其變!
來人身法奇快,不多時已到近前,三個身穿同式玄衣的矮瘦之人,手內所提也
是與胡老四替韋明遠所扎一模一樣的紅紙圓燈,互相略打招呼,便若有所恃地闖進
“幽靈谷”口。
剎那之間,谷內忽起慘嚎,胡老四與許狂夫相視一笑,便見谷中凌空飛出三條
黑影!
這三條黑影,仍與先前那些遺體一般,均是頭頂“百會”重穴,被人抓裂斃命
!
“神鉤鐵掌”許狂夫一見死屍拋出,正待有所動作,胡老四把他拉位,搖手示
意,再候片刻。
果然願著“東川三惡”的屍體以後,又自谷中閃出一條俠得簡直不似人類的黑
影,在懸那紅燈的崖壁之間,上下飛騰好一大會,才隱入谷中不見!
胡老四自那條黑影隱沒以後,又等了一盞茶的時間,遂與“神鉤鐵拳”許狂夫
。踢足輕身地在“東川三惡”遺體身畔,搜出了——枚黃銅圓筒。一雙白玉小盒!
這時五鼓已敲,風停雨住,天空中的濃雲,亦已漸漸消除,僅有星月微光。依
稀可以辨出“幽靈谷”口,先前高懸紅燈的崖壁之上,竟被人用一種從來罕見的絕
世神功,鐫出了八個盈尺大字:“此谷已封,妄入者死!”
胡老四看清這八個大宇以後,與“神鉤鐵掌”許狂夫,相顧一笑,便即各展輕
功,迴轉酒樓以內!
許狂夫見自己這位胡四哥,精神煥發,笑逐顏開,不由地自笑道:“胡四哥,
難怪你這樣高興,今夜不但假手谷內‘幽靈’,抓死與你風仇甚深的‘東川三惡’
,並又復得了‘天香仙子’的昔年故物……”
朗老四正自安徘酒菜,欲與這位久別好友暢飲,此時,突然打斷了許狂夫的話
頭,接口笑道:“許賢弟,你只把我高興的事,說對一半,除了這兩件以外,還有
兩件,你猜得出麼?”
許狂夫舉杯飲了一日,搖頭笑道:“胡四哥昔年有‘鐵扇賽諸葛’之稱,小弟
怎會猜得出你的心事?”
胡老四也就座,用著夾了一片牛肉,一面人口咀嚼,一面笑道:“第一件好猜
,我鬍子玉遁跡大別山,幾近十年,今日才與昔年舊友重逢,怎會不喜?第二件則
比較複雜,賢弟可還記得你老哥哥這只左眼與這條有腿,是殘廢在何人手下麼?”
許狂夫飲乾杯中余酒,目注這位當年威震江湖的綠林俠盜“鐵扇賽諸葛”鬍子
五,詫然問道:“你我生死之交,四哥的當年恨事,小弟怎會忘懷?你左眼是被‘
東川三惡’暗中設伏,以無數石灰包飛擲聽傷,右腿則是殘廢在‘飛環鐵劍震中州
’韋丹那柄無堅不摧的‘古鐵劍’下!”
鬍子玉好似勾起當年恨事,眉梢略蹙,但瞬即恢復了滿臉得意的笑容,又復向
許狂夫問道:“許賢弟,這‘幽靈谷’口,為何高掛紅燈?”
許狂夫點頭笑道:“這段故事,小弟知悉甚詳,谷內‘幽靈’,雖極怪僻,實
在確系性情中人!自愛侶‘天香仙子’,十年前初十得病,病了六日,突然去世,
早就悲痛得不欲獨生!不過一身絕藝,未獲傳人,所以才在‘幽靈谷’內,偷生十
載,年年七月初十至七月十五的淒淒風雨之夜,嘗盡人間天上的刻骨相思!如今谷
口紅燈一懸,即表示已獲傳人,但等一身驚世駭俗的奇特武學,完全教會門徒以後
,即行追隨愛妻於九泉之下!”“鐵扇賽諸葛”鬍子玉聽得不住點頭,含笑說道:
“賢弟說得一點不錯,但你可知道谷內‘幽靈’的那位傳人,是我教他進谷之法,
並且就是用‘古鐵劍’殘我右腿的‘飛環鐵劍震中州’韋丹的獨生愛子麼?”
許狂夫聞言不由愕然問道:“四哥這種舉措,小弟實在莫名其妙!傷你左眼的
‘東川三惡’,被你略施巧計,業已橫屍‘幽靈谷’外!但傷你右腿的韋丹之子,
卻被你助他進谷,學習足以脾睨武林的蓋世絕學!同是一樣仇人,竟施以‘以怨報
怨’及‘以德報怨’兩種截然相反的手段,到底用意何在?”
鬍子玉獨目之中神光一閃,朗聲答道:“‘東川三惡’,淫兇殘酷,孽債如山
,橫屍‘幽靈谷’口,猶嫌太晚!但‘飛環鐵刨震中州’韋丹卻有大俠之名,何況
他已死在西崑崙‘歐陽老怪’及北天山‘雪海雙兇’的聯合攻擊之下!我如對他懷
恨待復的獨生愛子韋明遠立下辣手,豈非將不為武林人物所諒?所以只得運用心機
,另作比較合理的巧妙安排!”
說到此處,遂將留給韋明遠三封柬帖之事,對許狂夫敘述一篇,然後得意地笑
道:“我不殺韋丹之子,則殘腿之恨難消!若殺韋丹之子,則天下之論難諒!所以
決心先助他習成絕藝,報復親仇,然後與他約定,每除去‘雪海雙兇’,‘歐陽老
怪’三個著名兇邪以內一人,即拆閱我一封柬帖,而韋明遠的一條小命,就會在不
知不覺之中,喪失了三分之一!等到把這三名武林大害除完,韋明遠也必中了我三
封柬帖以內的巧妙安排,撒手生環!我則既假手韋明遠,替江湖造了不少功德,又
復雪了當年‘飛環鐵劍震中州’韋丹的殘腿之仇,豈非面面俱到,天理人情,兩皆
不悼嗎?”
說完,獨目之內,神光連閃,把杯中美酒,一傾而盡,得意已極,縱聲長笑!
許狂夫也佩服得五體投地的一翹右手拇指,大聲讚道:“胡四哥,你這‘鐵扇
賽諸葛’的神機妙算,果然足可直追當年的‘臥龍先生’!但不知那柄‘七巧鐵扇
’,是不是雄風依舊?”
鬍子玉又是一陣震天狂笑,自襟底解下一柄長約二尺的鐵骨扇,軒眉答道:“
我胡老四雖然在韋丹的古鐵劍以及‘東川三惡’的埋伏之下,吵目破足,慘遭鍛羽
!但十年適跡,並末擱下武功,有朝一日,頗想仍仗這柄‘七巧鐵扇’,會會當年
一干江湖友好!”
許狂夫靜靜聽完,突然批掌大笑說道:“小弟知道胡四哥老驥代櫥,雄心不死
,我且告訴你一件武林秘訊!”
鬍子玉獨目內精光連閃,覷定許狂夫笑道:“許賢弟果然還是有為而來,你不
必再繞圈子,且老實說出,想打你胡四哥甚麼主意?”
許狂夫搖頭說道:“胡四哥千萬不能這樣想法,這樁秘聞,只是‘天香仙子’
昔年三件異寶,突然全現江湖!‘駐顏丹’及‘奪命黃蜂’,為‘東川三惡’所得
,另一件威力極強的‘拈花玉手’,卻落在當世黑道奇人,‘三絕先生’公冶拙手
中!”
鬍子玉神色一驚說道:“公冶拙名拙心巧,加上一身奇詭武功,確實是位難斗
的人物!”
許狂夫點頭說道:“就因為‘三絕先生’公冶拙自視太高,才想獨佔‘天香仙
子’所遺三件異寶!下帖邀約‘東川三惡’於八月中秋,到他‘丹桂山莊’之中,
參加‘丹桂飄香賞月大會’,所有赴會群雄,並以‘拈花五手’、‘奪命黃蜂’及
‘駐顏丹’等‘天香三寶’,歸諸武功第一之人!”
鬍子五聽得“哦”了一聲問道:“既然如此,‘東川三惡’為何身帶‘天香重
寶’,趕來大別山的‘幽靈谷’內!”
許狂夫吃了兩片牛肉,含笑答道:“‘東川三惡’明知若赴這‘丹桂飄香賞月
大會’,絕鬥不過‘三絕先生’公冶拙!倘拒不赴約,則不僅賠笑武林,且‘天香
三寶’出世之訊,一經傳揚,也決逃不過位極其眷念亡妻的谷內‘幽靈’之毒手!
所以再三商議,不如索性把‘奪命黃蜂’及‘駐顏丹’,送還谷內‘幽靈’,
既可避免畏怯‘三絕先生’、不敢赴約之名,或許能得到谷內‘幽靈’一些甚麼好
處?”
鬍子玉聽到此處,舉杯問道:“那麼賢弟此來,是想邀我參加‘三絕先生’公
冶拙的‘丹桂飄香賞月大會’?”
許狂夫點頭說道:“我們到會以後覓機宣告‘東川三惡’死在谷內‘幽靈’之
手,‘奪命黃蜂’及‘駐顏丹”等‘天香二寶’,已歸原主,則所有赴會群雄的目
標,必然專注在公冶拙所得的那件‘拈花玉手’之上,四哥與小弟,觀察實地情形
,度德量力,若能藝壓群雄,則出手奪取‘拈花玉手’,否則亦必決無所報!尤其
如今‘幽靈谷’口業已懸過紅燈,谷內‘幽靈’,絕不會再履塵世,只要‘天香三
寶’能夠全得到手中,四哥大可重振昔日雄風,與宇內群豪,逐鹿武林盟主了!”
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鐵扇賽諸葛”鬍子玉,確實被老友“神韻鐵掌”許狂夫
說得雄心勃發、豪氣如雲!舉起手中鐵扇,刷地一開,哈哈狂笑說道:“好好好,
我就聽從賢弟之策,跑一趟九華山下的‘丹桂山莊’,但‘飛環鐵劍震中州’韋丹
已死,‘幽靈谷,口又封,屈指略數當世豪雄,足與我鬍子玉作對手的,恐怕也不
過僅有‘三絕先生’公冶拙、‘歐陽老怪’、‘雪海雙兇’,以及住在峨嵋金頂、
從來不問世事的‘清心神尼’等幾位人物罷了!”
許狂夫搖頭說道:“胡四哥有所不知,就在你這十年歸隱之間,江湖中又出了
幾位風雲人物!如同‘黔南一鳳’、‘塞北雙龍’,以及另一位窮家幫內的‘酒丐
’施摘,一身武學,均頗不借……”
鬍子五聽得眉梢一挑,許狂夫知道自己這位者友,性情極傲,忙又笑道:“俗
語雖然有‘長江後浪推前浪,塵世新人換舊人’之說,但生薑似是老的才辣!不然
小弟怎會千里迢迢地找到大別山中、希望胡四哥一振昔日雄風,為我們兄弟露露臉
呢?”
話完,二人相視縱笑,“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也收拾了自己這座小小竹建酒
樓,結束隱士生涯,恢復了江湖豪客的本來面目!
兩人雖然離開大別山,但因“三絕先生”公冶拙所居的“丹桂山莊”,就在皖
南九華山下,並不甚遠,而時間距離“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八月中秋期,卻尚有
一月出頭,鬍子玉遂與許狂夫商議,決定先到鄂南幕阜山中,探望另一位多年不見
的知交好友,“飛鷹”襲逸,邀他一同赴會!
但才人幕旱山不久,便即遇上了一樁從來未有、慘絕人寰,並奇異到了極點的
怪事!
雖已七月,秋色尚未染至長江以南,幕阜山中,千峰聚青,萬水簇碧,丹花翠
水,白雲青天,仍是一派仲夏景色。
山麓近側,茅屋三楹,秋日的驕陽,將屋頂映得一片金黃,日影漸移,斜陽入
窗,臨窗的一張白楊木桌之上,杯盤狼藉,卻無人影,店主人午睡方醒,卻不知道
由正午逗留至此刻的兩位客人,竟已不告而別,若不是桌上的半錠官寶的銀光,閃
開了他惺松的睡眼,只怕他立刻便要頓腳扼腕地失聲長歎了。
幕阜山雖非峰秀山青、松奇石怪的勝境名山,但山嶺綿直,臥牛眠像,搽歌牧
笛,時相可聞,山腰以下,一坡選題,宛轉延入山深處,坡右一石岸然,凌空向人
欲落。就在這山石之上,一個眇目毆足的灰衣老者,此刻正披襟當風,指點著山下
林木掩映處露出的一角茅屋,向身側一個手提奇形長包、青衣黑履的瘦削老者,微
微笑道:“賢弟,你看這間荒郊野店以內,是否有著幾分奇異之處?”
青衫老者雙盾激皺,垂首沉吟半晌,方自展後含笑說道:“依小弟所見,這間
野店除了和胡四哥‘幽靈谷’口的隱居之地,無論情況地位,都有幾分相似之處外
,別的就似沒有什麼了。”
那灰袍砂目破足老者,自然便是十載隱姓埋名的淡泊生涯,還未能消磨去他的
雄心壯志,此番重入江湖,更想在武林中逐鹿王座的“鐵肩賽諸葛”鬍子玉胡老四
了。
此刻他聞盲微微一笑,搖首道:“這又怎能算做奇異之處,賢弟錯了。”
他身側的“神鉤鐵掌”許狂夫,沉吟接道:“那麼難道胡四哥說的是那店家也
和‘幽靈谷’外隱居時的胡四哥一樣,是個隱姓埋名、潛心養性的武林健者,江湖
奇人麼?”“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哈哈笑道:“那店主人一身癡肥,兩目無光,三
陽不挺,四肢呆笨,哪裡有半分武林健者的樣子,更別說是什麼江湖異人,賢弟,
你又錯了。”
許狂夫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它有什麼奇異之處,不禁搖頭苦笑道:“胡四哥
神目如電,事無巨細,俱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弟是一向望塵莫及的,實在看不出那
野店的奇異之處來。”
鬍子玉獨目一張,雙眉微揚,突地正色道:“江湖之中,風波詭譎,世上人心
,更多險惡,賢弟,不是愚兄責備於你,行走江湖間,若不觀人干微,處處留心,
那真太過危險。你看那荒郊野店,乎平無奇,我看那野店,卻是異處頗多,說不走
這幕阜山中,此刻已是風雲動盪,高手雲集,是以愚兄為了觀察仔細,方在山下逗
留那般長久,你當我真的被十年隱居生涯,消淘得不能吃苦,連在這區區七月秋陽
以下都不願趕路了麼?賢弟,那你便是大大的錯了!”
這一連三句“錯了”,真說得這年過知命、在江湖中闖蕩已有半生的“神鉤鐵
掌”許狂夫,不禁為之俯首垂目,默默無言。“鐵肩賽諸葛”鬍子玉雙盾微皺,微
喟一聲,接口又道:“賢弟,你且試想,這幕阜山既無名傳通選的勝境,更無香火
鼎盛的寺觀,遊人定必不多,那間小小野店,做的無非是一些樵夫牧子,十文八文
的生意,此刻盛暑之下,食物容易酸壞,他平日準備的酒肉菜食,定必不會很多,
這本是普天之下,所有荒村小店的常例,愚兄人店之時,本想如能有些雞子豆乾之
類的東西下酒,就已心滿意足,但賢弟你且看你我今日吃的是什麼?牛楠豬首、黃
雞白魚,一要就來,連等都無須等待,這如不是那店主人存心準備蝕本,便一定是
近日來有著不少外來人經此上山,在他店中歇腳,是以他特別準備多些。”
他娓娓道來,俱是日常生活中極為平凡普通之事,但卻不但觀察得極為仔細,
而且分析得更是貼切無比,許狂夫不禁心中暗歎:“難怪江湖人稱胡四哥有‘諸葛
臥龍’之能,如今看來,當真是名下無虛!”
卻聽鬍子玉又道:“起先愚兄還不能斷定究竟為何,但後來卻聽見後園中有馬
嘶之聲傳來,而且還不止一匹,這等山店,怎會養馬?此奇一也!”
許狂夫傀然笑道:“那馬嘶之聲,小弟也曾聽得,只是未曾注意罷了。”
鬍子玉微微一笑,接道:“進門靠左那張白楊木桌,右側桌沿之上,有一條長
達一尺,深達寸許的刀痕,那木桌油垢甚多,刀痕中卻絲毫沒有,顯見是新近留下
的,這等刀痕乍見雖無什麼異處,但仔細一看,你就可發現刀鋒極薄,刀身卻極厚
,不但絕非柴刀菜刀,而且還不是普通一般兵刃!”
許狂夫雙眉一皺,道:“難道這小店之中,不但新近有武林中人經過,而且還
會有人動手麼?”
鬍子玉搖首道:“這個我還不能確定,但近日有著不少武林人物經此上山,卻
是再無疑議之事。”
語聲突頓,沉吟半晌,沉聲道:“賢弟,你可知道,近年來幕阜山除了襲二弟
外,還有什麼武林人物落腳麼?”
許狂夫皺眉道:“自從十七年前,襲二哥以傳自天山的‘飛鷹七十二式無敵神
掌’以及掌中一對‘銀花字奪’,囊中一條‘飛鷹神抓’,獨踹‘七靈幫’,將‘
鄂中七煞’,趕到大河以北,在此落腳安身之後,就未曾聽過有人敢到這幕阜山來
,與襲二哥爭一席之地!”
“鐵肩賽諸葛”鬍子五那兩條微帶花白的長眉,聞盲皺得更緊,沉聲又道:“
如此說來,這班武林人物來到此間,就必定與襲二弟有關,但他們來此之目的是為
了訪友?抑或尋仇?卻又頗為費人猜疑了!”
俯首沉思半晌,突地微徽一笑,道:“不瞞賢弟說,愚兄自從洞庭傷足、峨嵋
傷目之後。遇事確已比先前加了三倍小心,其實襲二弟將昔年‘七靈總舵’改建的
‘飛鷹山慶’,就在不遠山上,你我前去一看,便知分曉,又何苦在這裡花這些不
必要的腦筋呢?”
許狂夫其實心中早有此意,只是一直悶在心裡,未曾說出來,聞言笑道:“是
極,是極,我們此刻趕去,正好還可趕上晚飯,襲二哥窖藏多年的美酒,少不得又
要忍痛拿出來,煞煞我的酒癮了。”
笑語聲中,肩頭微晃,已向石下縱去,鬍子玉方自含笑答道:“人還未去,先
已要打別人輕易不捨待客的美酒的主意,我看你這‘神鉤鐵掌’四字,不如改做‘
惡客人’還來得——”
語音未了,突見許狂夫身形方自落地,卻雙臂一揚,擰身上掠,嗖地一聲,又
竄了上來,目光遙視山道上坡,沉聲道:“有人來了!”
鬍子玉雙眉徽皺,獨目之中,精光暴射,四望一眼,突地背向山道,盤膝坐下
,向許狂夫打了個眼色,哈哈笑道:“快哉此風。快哉此風,你我不如先在這裡涼
快一陣,再到山下酒家,喝上四兩者酒,然後回家高臥,豈非樂事!”
許狂夫目光一轉,已知他這位累來以足智多謀、機警過人飲譽江湖的胡四哥的
心意,便也盤膝坐了下去,一面笑道:“這樣一來,回去晚了,今日應打的二十斤
山柴,又未交眷,只怕嫂夫人難免又要發一次河東之獅吼了吧!”
一面說話,一面仰天長笑起來,只是一雙目光,卻不住偷偷往山下路瞟去,只
見上坡密林深處,果已緩緩走出一個人來,衣冠形狀,遠處看不甚清,只聽他隨意
作歌道:“勸君莫借金縷衣,勸君借取少年時,美酒堪飲直須飲,莫待杯空悔已遲
!”
歌聲清越,裊裊四散,鬍子玉頭也不回,沉聲道:“此人話音清越,中氣十足
,你且看看他是何形狀,是否相識?”
許狂夫口中微應一聲,只見那人一面高歌,一面漫步而來,身上一襲及膝藍衫
,雖然補綴甚多,而且已經發白,但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腳下白襪烏履,亦
自陳舊不堪,道髻烏簪,面目清懼瘦削,卻帶著七分懶散之態,雙目似張未張,似
合未合,懶洋洋地望了石上胡、許二人一眼,又自一面高歌,一面向山下走去,歌
道:“勸君飲酒莫須遲,勸君借取少年時,但能一醉於愁去,楚漢興亡兩不知……
”
人行漸遠,歌聲漸渺,等他走到山石以下,許狂夫方看到此人背後,竟還斜系
著一個漆做朱紅的貯酒葫蘆,不禁失笑道:“看來此人不但是個酒中同道,而且嗜
酒之深,還似在我之上,胡四哥若說他也是個武林高手,小弟看來,卻有些不似!
”
鬍子玉直到此刻,方自轉過頭來,目送這高唱勸酒之歌的落拓道人的藍衫背影
,漸遠漸消,微“哼”一聲,沉聲道:“賢弟你難道還未看出此人雖然佯狂避世,
游戲風塵,但高歌時中氣極足,行路時雙肩不動,腳下卻如行雲流水,實在是個隱
跡風塵的異人,只是我十載鬧居,對江湖俠蹤,已然生疏的很,是以不識比人究竟
是何人物罷了。”
這一番話,直說得“神鉤鐵掌”許狂夫面上的笑容,又自盡斂,默默無言地垂
下頭去。鬍子玉見狀倒也不願使這位多年故友太過難堪,展顏笑道:“只是此人與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們也犯不著深查他的底細,賢弟,你我還是快些趕到‘飛鷹
山莊’,去喝襲老二的美酒去吧!”
許狂夫抬頭一笑,兩人齊地躍下山石,此刻空山寂寂,田野無人,雖因白日之
下,不便施展輕功,但兩人腳步之間,行走仍甚迅快。
約莫頓飯不到光景,許狂夫當前帶路,轉過數處山彎,山行便已極深,坡石崎
嶇,人跡漸漸難至。
鬍子玉朗聲笑道:“我已十餘年未到此間,若非賢弟帶路,我只怕連‘飛鷹山
莊’的大門都找不到哩。”
許狂夫回首笑道:“襲二哥這‘飛鷹山莊’,本是‘七靈幫’總舵舊址,‘鄂
中七煞’昔年橫行湘鄂,滿手血腥,建舵之地,自然選得極為隱秘難尋,不知到頭
仍被襲二哥找到,‘六靈幫’終於風消雲散,可見天網雖疏,是疏而不漏哩!”
鬍子玉面色一沉,獨目之中,突地閃過一絲無法描繪的光芒,垂首微唱一聲,
似乎因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八字,引起了他心中的不少感慨,見許狂夫又自
朗聲含笑說道:“地頭已到,胡四哥可還記得人口之處麼?”
鬍子玉抬目望去,只見前面峰崖突起,峰腳一帶,俱是壁上如削,放眼望去,
只見平可羅床,削可結屋,古樹慘篁,遠近青蔥,似乎一無通路,只有離地三、四
丈處,微微內凹,但亦被壁上山籐雜樹之屬所掩,乍看並不明顯。
目光轉處,微微一笑,道:“我雖只十五年前,七夕乞巧佳節,正值襲二弟愛
女週歲,大宴群豪之時,來過一次,但你者哥哥人雖已老,腦筋卻還未失靈,上面
山壁的那微凹之處,不就是‘飛鷹山莊’的入口之地麼?”
笑語聲中,身形突起,有如灰鶴衝天,一躍竟過三丈,暗調一口真氣,右腿微
曲,雙臂一飛,“一鶴衝天”化為“魚鷹入水”,凌空一翻,便輕輕地落在那壁間
凹處之上!
許狂夫見他雖已殘廢,但身形之輕靈巧快,不但絲毫未消,比之十餘年闖蕩江
湖之際,彷彿龍有過之,不禁脫口讚道:“胡四哥好俊的身法!”
就只這短短八字之間,他身形亦已離地而起,雙掌接連虛空下按幾下,便已上
升三丈開外,飄然落到鬍子玉身側。
鬍子玉哈哈笑道:“賢弟這一手但憑一口真氣,沒有絲毫取巧,正宗已極的‘
旱地拔蔥’,不比愚兄那些花招,還要強過多多麼?”
許狂夫微微一笑,順口謙謝,只見立足之處,果是峰腹間的一片平坦危崖,大
只畝許,但前面峰腹中空,卻有一個高約丈許的長洞,近日一段,雖然寬約三丈,
但裡面深暗黝黑,彷彿不知有著多少蛇蠍毒蟲潛伏洞中,隨時都會傷人。
鬍子玉含笑道:“若非我已來過一次,還真不敢相信,這裡便是‘飛鷹山莊’
的入口,賢弟路比我熟,還是當先帶路吧!”
一面伸手人懷,取出兩個比平常江湖通用略大、形狀也略有差異的火折,隨手
交與許狂夫一個。
許狂夫微微笑道:“想不到胡四哥昔年稱雄江湖時,巧手所制的‘七巧火折’
,今日囊中還有……一面說話,一面已自己打開火折,向洞中走去,說到這裡,話
聲突斷,“咦”
了一聲,鬍子玉雙眉微皺,箭步掠去,沉聲道:“有何異物?”許狂夫拾手一
指,鬍子五隨之望去,只見洞內側石頂之上,竟一排懸著四個巨型紮彩紅燈,只是
此刻不但燈光早熄,而且燈紙已殘破不堪,鬍子玉雙眉微皺,縱身躍上,取下一看
,卻見燈籠紅紙,色彩仍極鮮艷,似乎新懸末久!
查看半晌,眉峰皺得更緊,沉聲道:“從此燈看來,新懸絕不超過兩日,但燈
紙燈架並已如此殘落,顯見是被人掌風暗器所毀,我看‘飛鷹山莊’,此刻必已有
異變,你我此去前行,定要加倍留意才是。”
隨手拋去燈籠,當頭前行,三兩起落,便已掠出五、六丈,火光映影中,只見
前路尚深,時有鐘乳下垂,又有四個和洞口一模一樣的紮彩紅燈,一排高懸亦是燈
紙鮮艷,燈形已毀。
許狂夫本已將方纔提在手中的奇形包袱,斜懸背後,此刻腳步微頓,沉聲道:
“此刻看來,果似已有變故,我且將兵刃拿出,以防萬一。”
伸手一觸胸前搭扣,隨手一扯,反手接過包袱,取出包中雙鉤,一手並持,一
手持火,搶光掠去,火折本是“鐵扇賽諾葛”特運巧思所制,不但不畏山風。而且
火光特強,只見入洞愈深,前面鐘乳越多。四下林列,瓔絡下垂,五光十色,光怪
陸離,景物之奇麗,端的不可方物。
但兩人此刻心中有事,哪有心情觀賞景物,只見每行四、五文處,便有四個扎
彩紅燈,全都被毀,許狂夫忍不住低聲問道:“我來此間數次,都未見過此種紅燈
,此次——”
語聲未了,鬍子玉便已接道:“今日何月何日,你難道忘記了麼?”
許狂夫微一沉吟,恍然道:“是了,七夕乞巧,是裘二哥愛女生辰,今日方自
初九,這些彩燈,想必就是裘二哥為其愛女祝生時慶賀所懇的了。”
鬍子玉微哼一聲,目光動處,神色突地大變,沉聲叱道:“風緊!捻短!”
他大驚之下,竟將少年時“上線開扒”所用的江湖暗語,都脫口說出,許狂夫
心頭亦不禁為之一凜,刷地後掠七尺,抬目望去,只見地洞兩旁,前行約莫五女之
處,竟一邊站著一排黑衣漢子,火光雖強,但亦不能及遠,這些黑衣漢子低垂雙手
,肅立陰影之中不言不動,默無聲息,生像是兩排猛獸,優於暗中,待人而噬。
一陣風由後吹來,許狂夫但覺一陣寒意,自背脊升起,凝神卓立,厲聲喝道:
“前面朋友是誰?但望代為通報,‘鐵扇賽諸葛’鬍子玉、‘神鉤鐵掌’許狂夫,
不遠千里而來,拜候‘飛鷹山莊’襲大莊主!”
喝聲過後,前面那兩行黑衣大漢,竟仍不言不動,垂手肅立,但聽四下呼喊“
襲大莊主……襲大慶主……”之聲,此響彼落,回應不絕,只是許狂夫自己呼喝的
回聲而已。
許狂夫驚疑交集,左手火折,右掌神鉤,俱都握得死緊,只要這些黑衣大漢稍
有妄動,他便要先施殺手,制敵死命,一面又自厲喝道:“朋友是誰?再不答話,
莫怪許某要得罪了!”
哪知鬍子玉突地又陰惻側一聲冷笑,冷冷接口道:“你要他們答話,只怕也休
想了!”
許狂夫微微一愕,詫聲道:“怎地?!”
鬍子玉鼻孔中重重“哼”了一聲,身形突起,一掠三丈,微一起落,便已到了
那班黑衣漢子身前,許狂夫隨後跟去,目光一掃,他縱然久歷江湖,兇殺之事,見
得極多,到此刻也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原來這兩排黑衣大漢,雖俱垂手肅立,卻已死去多時,只見一柄看來似槍非槍
、似朝非朝的精鋼短刃,貫喉而人,竟牢牢釘在身後石壁之上,喉間紫血凝固,面
上雙睛突出,肌肉扭曲,被四下鐘乳垂纓反射的火光一映,更是面目猙獰,淒厲絕
倫!
最怪的是這兩排一共十六個黑衣勁裝大漢,死狀竟都完全一模一樣,像是在剎
那之間,便都被人一齊制死,連掙扎還手的餘地都沒有,胡、許二人雖都俱為江湖
老手,但幾曾見過此等慘厲絕倫的奇事!
兩人面面相覷,呆立半晌,鬍子玉雙眉微剔,一言不發地掠到右側當頭的一個
黑衣漢子身前,伸手握住尚留喉外的五寸刃柄,暗調真氣,力貫右臂,悶“哼”一
聲,那精鋼短刃,便自應手而起,許狂夫跨前一步,右手鋼鉤一橫,緩佐這大漢筆
直倒下的屍身,將之輕輕放於地面,只聽一向鎮靜的“鐵肩賽諸葛”突地一聲,脫
口呼道:“‘穿楊神朝’,這難道是‘八臂二郎’楊鐵戈所施的毒手!”
許狂夫心頭一凜,轉目望去,只見鬍子玉掌中,此刻正橫持一柄長約尺五、通
體純鋼、精光雪亮的奇形短哉!正是以掌中一對“擯鐵朝”,囊中十隻“穿揚神戟
”
成名於川陝之間的武林大豪“八臂二郎”楊鐵戈之物,驚疑之下,隨手又將掌
中鐵鉤,插於背後,亦自拔起貫穿大漢嚥喉的一柄“穿楊神朝”,俯首凝視半晌,
方自恨聲道:“果然是他!想不到他與襲二哥數十載相交,竟會在‘飛鷹山莊’之
前,施下這般毒手!”
鬍子玉目中精光流轉,突地右掌一揚,掌中短戟,竟自脫手飛出,只聽“錚”
地一聲巨響,火花並射,這柄精鋼短戟,竟亦自穿石而入,朝頭深沒石內,卻
留下尺許一截戟杆,猶在石外不住顫抖!“鐵扇賽諸葛”鬍子玉目光動處,面色越
發陰沉,皺眉半晌,方自長歎了一聲,緩緩道:“我雖素知‘八臂二郎’之名,但
與此人卻無交情,只知他手下頗硬,囊中獨門暗器‘穿楊神朝’,雙手連發,連珠
不絕,更有特別的手法,特別的準頭,是以才有‘八臂’之稱,不知他內家氣勁,
竟已到了登峰造極之境。”
語聲微頓,手指沒人石壁以內的“穿揚神戟”,又自沉聲說道:“你看,我以
八成功力發出的這枝短朝,沒入石壁,不過才只四寸至五寸之間而已,而此人在剎
那間,發出的十六隻短戟,只只貫人嚥喉,而且入石亦有四寸余,這準頭尚且不去
說它,單論功力、氣勁,不但非我能及,只怕在當今武林中,亦是屈指難數的了!
”
許狂夫雙眉深皺,沉思半晌,突地身形微扭,閃電般向這地洞盡頭處竄去。
洞口盡頭處,石頂雖逐漸高起,但離地亦只一丈三、四,平若鏡面,一道鐘乳
結成的櫻略流蘇,宛如天花寶幔一般,自洞頂垂下,被火光一映,只覺精光閃映,
紉彩流田,眩人心目!
鐘乳西側,各有一道儀容人過的通道,許狂夫身形徽閃,便已掠出。眨眼之間
,但見漫天夕陽彩霞,伴著依依山風,撲面而來。
洞內彷彿山窮水盡,轉出洞外,便又柳暗花明,四面危蜂央峙中,竟是一片平
陽之地,勞革漫漫,好花正開,迎面一峰巍然,絕壁矗立,勢若霞裘,秀山層巒,
罩絡群山之表,無數事台樓閣,依山而建,一眼望去,但見曲檄飛台,纓巒帶阜,
為夕陽一映,更是金碧輝煌,耀人眼目,一道火紅磚牆,自左而右,圍樓而建,許
狂夫目光四轉,腳下不停,鬍子玉緊隨身後,只見他身形方自掠人莊門,腳步突地
一頓,“嗆啷”一聲,手中精鋼短朝,筆直地落在莊門之前石階以上!“鐵扇賽諸
葛”鬍子玉目光望處,便知道“它鷹山莊”之內,必定又出了什麼驚人詫事!身形
微伏,哩地掠入,但目光一轉之下,這位索來足智多謀,深沉機警的“鐵扇賽諸葛
”,亦不禁心頭一凜,血脈凝結,身形為之候然頓住!
時已黃昏,夕陽如血!
漫天夕陽影映之下,這“飛鷹山慶”大廳前的前院以內,竟然亦是一片血光!
面就在這滿地鮮血之上的景像,更令鐵石人亦不禁為之心寒掩目。
數十個髮髻蓬亂、鮮血淋漓的頭顱,在這一片血光的山石地上,整整齊齊排列
出四個見之心悸、聞之鼻酸的大字!“欺人者死!”
一時之間,許狂夫及鬍子玉二人,但覺心胸之間,鮮血翻騰,又被一方巨石,
當喉堵住!
良久良久,許狂夫突地大喝一聲:“襲二哥!”闖入大廳。
鬍子五呆立當地,只聽許狂夫大喝之聲,在這一片亭台莊院以內,由近而遠,
自遠而近,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急繞一週,然後大廳廳門,“砰”地一聲,四散
震落,許狂夫身形遲滯,腳下有如拖著千斤重鍊,一步一步地自廳內走出,漫天夕
陽,將他的身影,長長的印在地上,就在這剎那之間,他似乎老了許多!
鬍子玉面寒如水,眉峰緊皺,心中仍抱萬一的希望,沉聲問道:“裡面可還有
人?”
許狂夫緩緩抬目,茫然搖頭,他兩人方纔都不敢細辨地上這些。頭顱的面目,
直到此刻,方自硬起心腸,垂目望去。
只見這一片頭顱,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個個面帶驚恐、怨恨之色,鬍子玉獨
目一閃,渾身一寒,垂目顫聲道:“欺字頭上,便是襲二弟!”
許狂夫緩緩走前兩步,緩緩走落廳前石階,緩緩走落滿地血泊之中,口中喃喃
低語道:“襲二哥……襲二哥……你……你死得……好慘……”
雙膝一軟,“噗”地跪在地上,仰首道:“胡四哥,你我與裘二哥是多年知交
,我……我們要為他報仇!”
鬍子五目光凜如冰雪,滿口鋼牙,更是咬得吱吱作響,厲聲道:“裘老二一身
卓絕武功,他家中老幼,武功亦都不弱,難道那‘八臂二郎’真有通天本事,但憑
一人之力,便能將他一家數十口殺得乾乾淨淨!”
許狂夫長歎一聲,目光徽一開圍,突地一躍而起,立至“欺”字頭前,凝目半
晌,沉聲道:“此事不是楊欽戈所為!死的亦不止襲二哥一家人。”
鬍子玉雙眉一剔,脫口道:“此話怎講?”
許狂夫顫巍巍伸出手指,往“欺”字左旁一點,沉聲又道:“裘二哥右側一人
,便是‘八臂二郎’楊鐵戈,再下一人,那就是‘長劍飛虹’尉遲平!唉,尉遲兄
鬚髮皆白……唉!再下一人,乃是閩中俠盜,‘鬼影子’唐多智……唉,那邊還有
‘飛鴻’詹文,‘峻山雙劍’焦氏昆仲,唉,他兄弟兩人,一母雙胞,是同日同時
而生,想不到竟同日同時而死……再下面便還有‘五虎斷門刀’的彭天奇,他……
”
他每指一人便自矚目長歎一聲,說到這裡,語聲突頓,抬目道:“彭天奇的成
名兵刃,便是刃薄脊厚,山下小店桌上之刀痕,想必便是此人所留,唉!天有不測
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半年以前,在洞庭之濱,還見到他與焦氏昆仲邀游於水色
煙波之間,想不到今日再見,他們竟已作古!”鬍子玉一直目光凝注,全神傾聽,
面色越發陰沉,說道:“這些人我雖不盡相識,但卻知俱是武林中揚名立萬的人物
,當今武林之中,是誰有如此毒辣的心腸,兇狠的手段,能將這些人同時殺卻?他
為的又是什麼?先前我還當楊鐵戈乃是主腦之人,如今更是茫無頭緒,只可借只可
借……你我來遲一步,致令襲二弟抱恨終生,連兇手是誰,都無法查究!”
拾目望處,廳前簷下,結彩張燈,懸紅掛綠,正是一派富貴榮華的景像,但地
上血流遍地,淒慘絕倫,卻又令人不忍卒睹,這“飛鷹”襲逸,少年出生入死,到
晚年闖出這一片基業,想不到在自己獨生愛女年方及升,柬邀相知,共慶愛女生辰
之際,不但全家上下數十日老幼一齊被人以慘絕人寰的毒辣手段殺死!而且還令得
不遠萬里而來的知交良友,也含冤莫白地慘遭毒手!
空山寂寂,暮風中已有寒意,這“飛鷹山莊”之內,是一片紅!血紅!
漫天夕陽彩霞,其紅如血!與地上鮮血相映,就連廳前簷下的紮彩紅燈,似乎
也被映得泛出一片鮮紅血色!
鬍子玉、許狂夫默默相對,兩相無言,縱是絕頂智慧、絕大勇氣之人,倘若遇
著這般慘絕人寰,離奇詭異,兇殘到了極處的無頭慘案,只怕也只得無言束手,更
何況慘死之人又是自己的知交良友。
亦不知過了多久,只覺晚霞漸退,夜色漸濃,鬍子玉長歎沉聲道:“襲二弟慘
死,復仇之任,你我已責無窮貸,但此刻你我先當將這些屍身掩埋……”
語聲未了,突地一聲陰惻側笑之聲,順著夜風傳來,胡、許二人心頭一凜,擰
身錯步,方待喝問,卻聽到一個其冷徹骨、幾乎不似發自人類的語聲,一字一字地
說道;“好毒的心腸!好狠的手段!”
第一字語聲猶在牆外,語聲未了,一股寒風,夾雜著十數點銀星,已自有如漫
天花雨一般,向胡許二人劈面襲來!“銑扇賽諸葛”鬍子玉大喝一聲,隨手一抖,
掌中早巴熄滅多時的“七巧人折”奇形鋼筒,劃起一片烏光,遮身護面,右掌斜推
,呼地一聲,帶起一股掌風,閃電般向外推出,“神鉤鐵掌”許狂夫更是雙掌齊揚
,這位以“鐵掌”聞名江湖的武林健者,掌上功力,端的是不同凡響,只見掌風如
山,風聲呼呼,那十數點銀星來勢雖急,但不等近身,便已被震出一丈開外!
鬍子玉不等敵蹤現身,便已大喝一聲:“朋友留步!”
肩頭微晃,灰鶴凌空般撲向牆外,這成名多年的武林高手,身手果有過人之處
,就只這肩頭微晃之間,手中便已多了一柄通體烏黑、隱泛精光的奇形折扇。
哪知他身形方自凌空,牆外亦自閃電般掠入一條淡黃人影,一面冷笑道:“誰
還走了不成!”
迎面向鬍子玉揀來,人未近身,掌風已至,一雙鐵掌,左擊前胸,有擊下腹,
掌至中途,突地掌勢一圈,變掌為抓,左掌抓向了鬍子玉一招擊來的右腕,右掌五
指箕張,卻疾快地點向鬍子工面前“聞香”、“四白”、“地倉”三處大穴!
凌空變招,不但快如閃電,而且招式之奇詭精妙,認穴之穩准狠辣,更足以驚
世駭俗。
鬍子玉真氣將竭,眼看避無可避,突地長嘯一聲,左腕一擰,掌中火折鐵筒,
斜斜挑起,疾地點向對方右掌關節之處的“曲池”大穴!右掌鐵扇,微一回伸,卻
原式不動地向對方肋下點去。
就只這剎那之間,兩人身形凌空,卻已各自換了三招,招招懼是一發千鈞,險
上加險,便連在一旁俯望,無法插手的“神鉤鐵掌”許狂夫,亦自看得心頭顫動,
掌心捏出一把冷汗!
三招一換,兩人心頭俱都為之一驚:“此人好俊的身手!”
身形微擰,斜斜飄落,腳尖方纔點地,便齊地擰身望去,剎那之時,這兩人竟
又齊地驚呼一聲:“竟然是你!”
許狂夫目光轉處,只見自牆外掠入之人,長髮披肩,上身黃衫,身軀卻宛如風
中之竹,枯瘦無比,只村得那件黃麻長衫,更見肥大,裝束打扮,雖極醜怪,但仔
細一看,面容卻極清秀,顧盼之間,目光宛如利剪,許狂夫雖與此人素未謀面,但
是江湖傳聞,卻已經聽得極多,此刻一眼之下,便不禁脫口驚呼:“歐陽老怪!”
暮色蒼茫之中,只見這僻居“崑崙”絕頂,脾氣怪到絕頂,武林中人聞名色變
、喜怒無常、善惡不定的“歐陽者怪”歐陽獨霸。一聲驚呼之後,突地仰天長笑起
來,一面大笑著道:“我當是誰,原來‘賽諸葛’胡老四,一別二十年,故人無恙
,真叫老夫高興得很。”
語聲微頓,笑容突地盡斂,面容之上,便再無半分半毫笑意,目光有如厲電般
在地上人頭之上一轉,冷冷接道:“除了你胡老四之外,只怕別人再也沒有如此毒
辣的手段!”
“鐵扇賽諸葛”鬍子玉自見此人之後,一直凝神卓立,面目冷然,“歐陽老怪
”
的狂笑冷語,他卻似俱都沒有聽見,直到此刻,方自冷冷一笑道:“除了我胡
老四外,只怕還有一人手段也有如此毒辣!”“歐陽老怪”突又仰天長笑道:“不
錯,不錯,除了你胡老四外,還有一人,便是我歐陽獨霸!”
他忽而狂笑,忽而頓佐,笑時有如乞丐拾金,怨婦得偶,縱情歡樂,難以描述
;
笑聲一頓,面目之生冷,又有如厲載玄冰,閻羅鐵面,陰森冷酷,無法形容。
許狂夫全神待敵,凝目旁觀,心中方自暗歎:“這歐陽老怪當真是人如其名,
怪到極處!”
卻聽鬍子玉冷笑一聲,又自緩緩說道:“這種慘絕人震之事,若非我胡老四所
為,除了你歐陽老怪以外,想必便再無別人,有此辣手!”“歐陽老怪”聞言似乎
微微一愕,目光又自一轉,亦自緩緩說道:“無論此事為何人所為,俱與我歐陽獨
霸無關,胡老四你大可放心,我既不會代姓襲的來向你尋仇,更無鬧情將此事傳揚
,只要你將‘拈花玉手’借我一用,不但我今日拍手便定,而且在一年之後,我必
將此物歸還,還有些須好處,報答於你,如若不然,二十年前你我那場沒有打成的
架,今日少不得要動動手了!”
鬍子玉本自奇怪,這甚少露面江湖的“歐陽老怪”,怎會到這“飛鷹山莊”中
來,是以方自疑心他是此事兇手,行兇之後,潛伏一旁,此刻又來亂人耳目,但是
聽了他這一番言語後,心中便已恍然,冷笑道:“原來閣下是為了‘拈花玉手’,
方自來到這幕阜山中的!”“歐陽老怪”縱聲笑道:“除了‘拈花工手’之外,還
有什麼能引得動我歐陽獨霸。”
鬍子玉冷冷道:“你東西要得不錯,地方卻已走錯,你既說此間慘案,非你所
為,念在你身份地位,我也姑且相信,但‘飛鷹山莊’並非你該來之處,九華山中
的‘丹桂山莊’,方是你應去之地,話已說完,你要走便請,如若要動動手,打打
仗,哼哼!我胡老四雖然不才,也可奉陪!”
語聲一了,獨目一翻,仰天而望,再也不望那“歐陽者怪”一眼,哪知“歐陽
老怪”竟又突地仰天長笑起來,大笑著道:“我不但東西未要錯,地方更未走錯!
只是你的話卻說得錯了!”
鬍子玉、許狂夫齊地一愕,齊聲脫口道:“怎地錯了?”“歐陽老怪”笑聲未
絕,接道:“江湖中,人人俱道那‘拈在玉手’已被公冶老兒所得,八月中秋,還
要巴巴地趕去參加什麼‘丹桂飄香,賞月大會’,又有幾人知道,公冶老兒那件‘
拈花玉手’,只是欺人之物!”
胡、許二人,面色齊變,卻聽這“歐陽老怪”狂笑著又自接道:“只是公孫老
兒雖然騙人,卻還情有可原,只因他這番也是上了別人的當。”
鬍子玉變色問道:“騙他之人,難道便是‘飛鷹’裘逸麼?”“歐陽老怪”極
其得意地哈哈笑道:“公冶老兒雖然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花了許多心血,所得
的一隻‘拈花五手’,不過只是一件一文不值的廢品,真的卻叫這姓襲的不費歐灰
之力,垂手而得,而且得的太太平平,安穩已極,只是……”
他又自得意地狂笑數聲,接道:“這姓襲的騙得過公冶老兒,騙得過天下武林
中人,卻騙不過我歐陽獨霸。”
仰天狂笑了數聲,目光突然一轉,閃電般掠向鬍子玉,笑聲又自突頓,語聲自
也又變得生冷已極地說道:“只是我歐陽獨霸千慮亦有一失,想不到還有人知道此
中秘密,竟先我一步,來到此間,更想不到此人竟是你胡老四!”
滔滔不絕,說到此處,見鬍子玉面上陣陰陣晴,時青時白,獨目怒張,眉峰早
已皺做一處,突也縱聲狂笑起來,道:“我明白!我明白了!”
笑聲淒厲,高亢入雲,宛如三峽孩啼,又像是夜半梟鳴。
這突來的厲聲狂笑,使得“歐陽老怪”、“神鉤鐵掌”都不禁為之一愕,只聽
他笑聲漸弱漸徽,終歸寂靜,許狂夫心念默轉,竟也狂笑道:“我也明白了!我也
明白了!”“歐陽老怪”雙眉一揚,詫聲道:“胡老四,你明白了什麼?”“鐵肩
賽諸葛”鬍子王笑聲頓後,竟自長歎一聲,緩緩說道:“我明白了此間這慘案之原
兇,既不是我鬍子玉,亦不是你歐陽獨霸!”
語聲微頓,不等“歐陽老怪”詫聲相詢,便又自仰天歎道:“好毒呀好毒!好
狠呀好狠!縱然襲逸對你不住,他全家大小數十口與你又有何冤仇?縱然襲逸騙過
了你,這些武林豪客與此事又有何關係?!你又何苦將他們刀刀斬盡,個個誅絕!
襲二弟呀襲二弟,我鬍子王若不替你報此冤仇,非為人也!”
說到後來,語聲已自變得慷慨激昂,截金斷鐵!“歐陽老怪”目光一轉,緩緩
接口問道:“此人是誰?難道便是那公冶老兒?”
鬍子玉厲聲道:“不錯!這殘忍毒狠的冷血兇手,定然便是那滿口仁義道德的
公冶拙!”
微拾掌中鐵扇,向地上那“欺人者死”四宇一指,恨聲又道:“公冶拙雖然自
言與世無爭,淡泊名利,但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有誰不知當今兩大河岸、長江南
北的黑道綠林人物,大半都是九華‘丹佳山莊’的門下,以他之為人,知道自己受
騙之後,怎肯善罷干休,自便要趕到這‘飛鷹山莊’來尋仇洩恨,離去之時,還擺
下這個血宇,藉以揚武示威!”“歐陽老怪”凝神傾聽,不住額首,突又仰天笑道
:“不錯!不錯!人道你胡老四之能,不亞昔年諸葛孔明,今日一見,果然有些道
理,如此看來,‘拈花玉手’,想必真的到了公冶老兒手中,八月中秋那‘丹桂飄
香賞月大會’,看來少不得我也要去走一遭了!”
語聲方了,黃衫大袖微徽一拂,枯瘦顧長的身軀,便已飄然掠至牆外!
鬍子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嘴角徽微泛起一絲冷峭的笑容,
俯首沉思半晌,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懷中的“奪命黃蜂”與“駐顏丹”兩件異寶,突
地側顧許狂夫道:“那‘拈花玉手’,隱沒已有多年,此次怎會為公冶拙所得?經
過詳情,你絲毫未曾對我言及,又怎會與襲二弟有關?你亦未盲及,此事其中想必
大有溪曉,不知你是否知道?”
許狂夫微一沉吟,道:“自從‘天香仙子’亡故以後,‘駐顏丹’、‘奪命黃
烽’、‘拈花玉手’,這三件異寶的下落,人言人殊,誰也不知真相,直到半年以
前,江湖中方自有人傳言,‘奪命黃蜂’與‘駐顏丹’,已人‘東川三惡’手中,
至於他們得寶的經過,卻仍無人知道。”
語聲微頓,緩緩又道:“而‘三絕先生’公冶拙怎麼得到‘拈花玉手’之事,
武林中卻是無人不知!原來‘拈花五手’之所以隱沒多年,竟是落人近年來已逐漸
衰微而極少走動江湖的‘長白劍派’當今掌門人‘落英神劍’謝一奇手中!”
鬍子玉雙眉微皺,詫聲問道:“謝一奇得此異寶以後,自然秘而不宣,是以江
湖中無人知曉,那‘三絕先生’公冶拙卻又有何神通,能將之據為已有?”
許狂夫微喟一聲道:“‘長白劍派’近年人材凋零,雖有‘九大劍派’之名,
而無‘九大劍源’之實,年前又偏偏遇著三件極為棘手的困難之事,‘長白劍派’
自身無法解決,便想求助於人,但‘長自劍派’久在關外,與‘中原’、‘江南’
武林同道,素無交往,縱有一二相知,卻無解此難題之力,是以‘落英神劍’謝一
奇只得揚言天下,無論是誰,只要能助‘長自劍源’渡此難關,便以‘拈花玉手’
相田,他雖未曾將是何難關說出,但‘拈花玉手’委實太過誘人,是以武林中人聞
訊之後,自問稍具身手的,莫不想到長自山去試試運氣。”
他微一歇氣,又遭:“哪知等到這些人趕到關外‘長自山’時,‘落英神劍’
卻當眾宣盲,‘長白刨源’所遇難關,已在‘三絕先生’公冶拙相助之下,安然渡
過,是以‘拈花玉手’,自也被‘三絕先生’,攜返九華,武林中人乘興而來,至
此只得敗興而歸!”
許狂夫說到這,眉峰微皺,又道:“那‘三絕先生’得到此物後,便有‘丹桂
飄香賞月大會’之儀,但此物又怎會與襲二哥有關,卻委實令人不解!”
鬍子玉俯首沉吟半晌,突地雙眉一揚,似是心中突有所悟地說道:“那‘落英
神劍’謝一奇是否有一師弟,便是昔年人稱‘自鷹’的自衝天?”
許狂夫目光一轉,突地以手擊額,亦自恍然而悟地說道:“是了,是了,這‘
白鷹’白衝天,雖自十五年前,侍技驕人,被‘崆峒三劍’,挑去腳筋,以致終生
變做廢人以後,便在江湖中銷聲匿跡,但人卻未死,想必便是與師兄‘落英神劍’
佐在一處,此次有關‘拈花玉手’之事,他自也知道。”
鬍子玉接口說道:“而這‘白鷹’白衝天,未曾殘廢以前,與襲二弟本是知交
,武林中當時還有‘南北雙鷹’之稱,想必近年來他兩人亦有來往,是以此次之事
,襲二弟想必早就從自衝天口中知道,只是‘長白刨派’所遇那三件困難之事,非
襲二弟力量所能解決,於是襲二弟便找到了武林中素有‘能人’之稱的‘三絕先生
’公冶拙,甚至這三件難事,其中有一、二件非得公冶拙出手便不能解決亦未可知
,公冶拙聞及‘拈花玉手’,自也樂於相助,哪知成功之後,襲二弟與自衝天計議
之下,卻以廢品相贈,等到‘三絕先生’發現真相,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了!”
語聲微頓,長歎千聲,又道:“但襲二弟呀褒二弟。你難道不知道‘匹夫無罪
,懷壁其罪’,這句話,你若得不到‘拈花五手’,你我兄弟今日豈非正在把臂觀
晤,持杯敘闊,而此刻幽明異途,你老哥哥再想見你一面,都不能夠了!”
語聲蒼涼,言之側然。
許狂夫見他方纔分析事理,有如親眼目睹一般,不禁大為歎服,等到鬍子玉感
慨發完,便忍不住一挑拇指,脫口讚道:“胡四哥你方纔推論的一番事理,當真不
遜於諸葛神算,依小弟所見,此事縱然不盡如此,但也絕不會相去太遠!只是……
”
他語聲頓處,突也長歎一聲,接道:“想不到事情演變,竟然複雜至此,看來
這次除了‘歐陽老怪’之外,或許還有不少異人高手,要來參與此事,胡四哥想得
那‘拈花玉手”,只怕已無你我先前料想的那般容易了!”
鬍子五微微一笑,緩緩抬首,仰視無盡蒼彎,沉聲說道:“賢弟你又錯了!”
語聲一頓,笑著轉口說道:“你我襲二弟相交一場,好歹也不能令他的屍體身
首異處,暴於山風烈日之下,掩埋之後,卻要在八月中秋以前趕到九華山去,只要
無什麼變化,那‘拈花玉手’,八成已是我囊中之物了!”
許狂夫見他將這件本已極為困難、此刻更加難上十倍之事,竟說得如此容易;
彷彿一到九華山的“丹桂山莊”,“拈花玉手”,便可垂手而得,雖然滿心狐
疑,也不便相詢。
兩人尋得“飛鷹”裘逸的屍身,將之與頭顱並在一處,與其他的頭顱屍身一齊
掩埋之後,已是第二日清晨時分,這其間他兩人似又覺得有些異處,便是這些屍身
頭顱之中,似無一人的年齡、裝束,與“飛鷹”襲逸的愛女符合,但他兩人心中各
各有事,誰也沒有將這件並無重大關係之事,放在心上!
約莫一月以後,朝陽方升,萬道金芒,映得十里江流,幻做一片金黃。
一條烏篷江船,放掉東來,將至大通,艙中突地傳出微帶蒼老沉鬱的清朗口音
,曼聲吟道:“點點風帆點點鴉,風帆點點點天涯;大江一瀉三千里,翻出雲間九
朵花!”
詩聲易畏之中,一個灰袍砂目贓足的老人——“鐵肩賽諸葛”鬍子玉,緩步自
艙中走出,卓立船頭,回首笑道:“此刻朝暈初起,江上九華,正是千古絕景,賢
弟你該暫放心頭事,出來隨我一賞這自古騷人墨客吟詠不絕的美景!”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節中有節枝外有枝】
這一月以來許狂夫惦念良友深仇,又憂心江湖風雲,總是雙眉帶憂,愁懷不展
!
但鬍子玉卻似早有成竹在胸,怡然自安,許狂夫有時忍不住出言相詢,鬍子玉
卻都含笑不答,最多淡淡說聲:“到時自知。”
許狂夫雖知他這位胡四哥多謀足智,胸中自有“諸葛”妙計,“臥龍”神算,
但若教他也似這般寬心大放,卻無法做到。
此刻聽到鬍子玉在艙外相晚,他雖無這份閒情逸緻,卻不得不步出艙來,目光
一轉,只見朝暉之中,九華群山,宛如九朵蓮花瓣一般,簇開在雲間天表,晨霧朝
霞,掩映於群山之間,又似輕波蕩漾笑蕖,臨風搖曳,吹送一片天香!
許狂夫心中縱有萬千心事,見著這般美景,胸懷亦不禁為之一敞。
但聽鬍子玉微微笑道:“九華山唐時以前,本無籍藉之名,但詩仙李白一道千
古絕唱‘江上望九華’,卻將華山唱得天下聞名!”
許狂夫側目笑道:“小弟與胡四哥十年闊別之後,想不到胡四哥變得這般風雅
起來,老實說,有關這些騷人墨客的遺風韻跡,小弟實在是絲毫不知。”
鬍子玉微喟一聲,放眼千里江波,不勝感慨萬千地說道:“這十年來,我由極
盛而歸於淡泊,起初實覺難以忍受,但後來心情逐漸平靜,大半是因讀書之功,唉
——只是老驥伏櫪,其志仍在千里,看來我之一生,也只有生為武林人,死做武林
鬼了!”
許狂夫仔細體味“生為武林人,死為武林鬼”這兩句話,一時之間,亦不禁為
之感慨叢生,唏噓不已。
默然良久,鬍子玉突又微微一笑道:“無論如何,做人之時尚多,做鬼之時尚
遠,乘這有生之年,我好歹也得將一些未完心願了卻,並做幾件足以留名後世之事
,方不負父母生我,天地養我,賢弟,你說可是?”
話聲頓處,獨目之中,又隱射精光,許狂夫知道他胸中豪氣又生,亦自微微一
笑,方待答話,卻聽一陣歌聲,由江波深處,隱隱傳來,“……勸君杯到莫須辭,
生平唯酒我相知,釣詩掃愁須何物?碧酒金尊對飲時,但能一醉真吾友,英雄高傑
我不識……”
許狂夫面色微變,與鬍子玉互換一個眼色,只見歌聲漸近,水波深處,早自緩
緩搖來一隻無篷漁舟,一人箕踞船頭,正自捧著一隻朱紅葫蘆,仰首狂飲,正是幕
阜山下所見,那高歌漫步的落拓道入。
兩船相隔,雖還有數十文之遙,但晨霧已退,江面空闊,加以胡、許二人之目
力,又大異常人,是以望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齊地一動。
就在這剎那之間,又有一艘雙桅江船,破浪而來,雖是逆風而行,但船行卻極
迅快,眨眼之間,便已到了那落拓道人所乘漁舟之側,江船船首,並肩立著兩個錦
衣大漢,口中吆喝一聲,船上水手一齊停槳擺溜,於是船行突緩,立在左側的紫緞
錦衣大漢,竟在這兩船相交之際。上撩衫腳。身形微擰,“嗖”地掠至那只無篷漁
島之上。
胡、許兩人見到此人輕功竟有如此不凡造詣,心中不禁暗吃一驚,要知道江面
行船,流動不息,是以在江面之上施展輕功,落腳之處,便極難拿捏得准,那無篷
漁舟船身不大,更是極難受力,而這紫緞錦衣漢子,竟能在這般情況下,揀上漁舟
,而漁舟僅微微一晃,這份輕功,當真少見!
只見這紫衫漢子身形一落漁舟之上,竟立刻向那落拓道人躬身一禮,沉聲說了
兩三句話,因相隔仍遠,悟聲矣乃,加以語聲極輕,是以胡、許二人,未曾聽到!
只聽那落拓道人卻揚聲笑道:“孫二爺,你少開玩笑,區區在下人窮志短,馬
瘦毛長,討酒討飯還來不及,哪有這份鬧情逸致,去賞月亮。”
就只這幾句話工夫,胡、許二人所乘之烏篷江船,與來船距離,已變得只有短
短十數文,那落拓道人語聲一了,竟自似笑非笑、有意無意地向二人瞟了一眼,突
又揚聲笑道:“孫二爺,我說你弄錯人了,要去賞月的英雄豪傑,正坐在那邊船上
,你跑來纏著我,一文不名的要飯道士作甚?”
胡、許二人齊地一愕,只見那紫衫漢子以及獨自立在雙桅大船之上的錦衣大漢
,目光果然一齊向自己瞟來,四人目光相接,那紫衫漢子突地驚呼一聲:“胡老前
輩,許大俠!”
刷地身軀一擰,雙臂微分,立時便又揀回大船之上,大呼道:“轉舵!”
又自呼道:“那邊船家請將船靠過來。”
胡、許二人,見這身手極高的紫衫漢子,不但認得自己,而且執禮甚恭,不禁
凝目打量。只見此人身軀魁偉,濃眉大眼,獅鼻闊口,生像極為英武,但自己卻不
認得,心中方自大奇。
卻聽那落拓道人仰天一陣大笑,說道:“幸好閣下倒還識得高人,如若不然,
我這要飯道士無法消受閣下的雅意!”
舉起朱紅葫蘆,又自仰首痛飲幾口內中美酒,拍膝高歌道:“但求能飲一杯酒
,我於世事無所求,勸君且將名利忘,忘卻名利便無愁!”
歌聲悠悠,隨風飄於江上,而這艘無篷漁舟,便也在歌聲四散之中,飄然去遠
!
兩船船夫,俱是久走江面的水上男兒,是以片刻之間,便已並排靠攏,那紫衫
漢子果又極其輕靈巧快地掠至胡、許二人所乘江船之上,躬身施禮道:“小子孫正
,拜見兩位前輩大駕。”
胡、許二人,連忙還禮,但心中獨自狐疑,不知道這漢子是何許人也,卻見他
微笑又道:“十餘年前,小於跟隨家師,曾在岳陽樓頭,見過兩位前輩一面,前輩
風範,一直深存腦際,不想今日有幸,又見俠駕!”
鬍子五心念一動,恍然道:“令師莫非是‘三江漁隱’袁大俠麼?多年未見,
令師可好!”
孫正垂首道:“家師仙去,已有七年!”
鬍子玉失聲一歎道:“老夫十年末涉江湖,不想故人竟已先我而去,昔年岳陽
樓頭,孫世兄似還只在鬢齡,想不到今日竟已英發至此,是以老夫未敢相認,唉!
年老昏庸,還望孫世兄多多想罪!”
許狂夫亦自想起此人便是昔年水上大豪“三江漁隱”的唯一傳人,但見他似與
“賞月大會”有所關連,又自不解,相詢之下,才知道自從“三江漁隱”故去以後
,孫正竟亦被“三絕先生”收羅,而此刻正擔負“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迎賓之責
。
胡、許二人,本是專程赴會而來,聞言自然大喜,便打發了自己所乘之船回去
,同登雙桅江船。
江湖回舵,轉赴大通,路上寒瞳敘闊已罷,鬍子玉忍不住又自問起那高歌伴狂
的落拓道人的來歷,這才知道那人雖然身穿道裝,卻正是“窮家幫中”的特出奇人
——“酒丐”施楠的的的!
原來“三絕先生”公冶拙,為了這“丹桂飄香賞月大會”,早已在大通設下迎
賓之處,江湖中稍有頭臉之人前來赴會,只要在這迎賓之處投柬留名,便有專人接
待上山!
那“酒丐”施核,雖未投柬留名,但卻跑到迎賓之處門曰,救作悠閒地徘徊倘
樣,孫正負有迎賓之責,見到這種極負盛名的武擠商人,自然慌忙出迎,“酒丐”
施捕卻也並不招絕,含笑隨人,大吃了一頓孫正為之特設的豐富酒筵,又理了
滿滿一葫蘆美酒,便在迎賓之處,倒頭大睡。
孫正知道這般武林異人,行進大都類此,是以並不在意,哪知今日天一破曉,
“酒丐”施楠竟不聲不響地不辭而別。
孫正年紀雖輕,行事卻極慎重,是以才會源為迎賓之人,見狀只當自己有失禮
之處,是以即刻乘船追出,卻不想竟誤打誤撞地遇著“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以及“
神鉤鐵掌”許狂夫!
孫正詳細地將此中始末全然道出,江船已臨大通,眾人棄舟登岸,不經賓館,
逕直上山!
九華諸峰之中,無論靈秀、雄奇,均以山勢權極的筆架峰為最。“三絕先生”
公冶拙,少年時本是名滿京華的九城才子,壯年之後,喜愛九華風物靈秀,方
在這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定居,而“丹桂山莊”,便是建在筆架峰山頹之上!
固有孫正帶路,自然駕熟車輕,加以眾人均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輕功造詣,不
但登堂人室,且已爐火純青!孫正跟在鬍子五、許狂犬這兩個前輩奇人之後,雖覺
稍為吃力,但胡、許兩人,僅只施出六分功力,是以也能勉強跟上。
經化成寺,觀鳳凰松,過了冬小洞,登萬丈雲梯,黃昏時分,便已到了筆架峰
巔,遠遠便巴望見一片亭台樓閣,建於山巔煙雲飄渺之間,望去直如神仙樓閣一般
,無論形勢氣慨,懼在幕阜山中的“飛四山慶”之上!
胡、許二人,知道這等宅院,不知要化多少人、物力方能建成,他二人雖對公
冶拙不滿,但此刻亦不禁為之讚歎!
遠看莊前,原是一片坦途,但到了近前,方自發現竟有數十塊高與人齊的山石
,參差錯落,林列莊前,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卻是隱含玄機,暗合奇門,“鐵扇賽
諸葛”鬍子玉既有“諾葛”之名,目光一轉,便已了然於胸,但卻故作茫然,毫不
在意地便往“死門”之內走去!
孫正果然驚呼一聲:“老前輩止步!”
鬍子玉愕然回首,孫正陪笑引至“生門”,許狂夫知道他這位胡四哥胸中所學
,見他這般做作,心中不禁暗笑。
到了此間,眾人身形已緩,方自走出數步,忽地“錚”然金鑼一響,孫正含笑
道:“莊主已然親自出迎兩位前輩大駕!”
語聲未了,一陣朗朗笑聲,已自傳來,前面山石之後,緩步轉出一個輕袍峨冠
、面容清理、身形顧長、年通知命的長髯老人來,神態極其從容地長身一揖,朗聲
笑道:“胡大俠小隱江湖,暫別低世,享了似有十年清福,好教公冶拙羨煞!”
吐語清雅,神態飄逸,若非眼見,誰也不會想到,武林中聞之色變,當今黑道
第一奇人“三絕先生”公治拙,竟會是這樣一個侗詢儒者!“欽扇賽諸葛”鬍子玉
哈哈一笑道:“鬍子玉遍體俗骨,滿身孽債,縱然逃世,亦是不得已耳,哪似公冶
拙先生經年居於神仙樓閣,遠離十丈紅塵,這般逍遙自在!”
公冶拙朗聲大笑,又與許狂夫見禮已畢,把臂肅客,許狂夫心切良友深仇,無
鬍子玉如此涵養功深,只是極為冷淡地略作招呼,竟連寒喧一語俱無,便面含玲笑
地隨眾人走入!
廳堂雖大,但桌椅擺設,卻極疏落有致,全然似詩禮傳家,鐘鳴鼎食的書香巨
宅,哪裡像嘯傲江湖的綠林梟雄的忠義大堂!一鬍子玉與公冶拙雖有一面之交,但
到此“丹桂山莊”卻是首度,心中不禁暗讚,這“三絕先生”的胸中丘壑,端的迥
異凡俗!
寒喧數語,鬍子五方待轉入正題,公冶拙突地含笑說道:“‘丹接飄香賞月大
會’,距今召整整還有八日,兩位先眾而來,難道還有什麼其他見教麼?”
鬍子五還未答話,許狂夫已自冷笑道:“正是!”
公冶拙哈哈笑道:“公冶拙斗膽猜上一猜,兩位此來,雖非為的‘賞月大會’
,卻仍為了‘拈在玉手’!”
鬍子玉微打眼色,止住了許狂夫的變色異動,仍自微微含笑地道:“鬍子玉久
聞‘拈花五手’諸般妙用,提早前來,不過僅想見識一下而已,不知公冶莊主可否
讓在下等一開眼界!”
公冶拙朗笑道:“別人若有此意,公冶拙倒要考慮考慮,但胡大俠麼,哈哈—
—”
雙掌一拍,回首道:“陝去通知少莊主,將那‘拈花五手’火速取來!”
一人座命而去,片刻之間廳後便已快步走出一個劍眉星目、面如冠王,但雙眉
之間,卻隱含玲削之意的錦衣少年來,雙手接一方外扎紫色錦緞、約有一尺見方的
玉盒!
許狂夫知道這位錦衣少年,便是近年來已自名傳江湖的後起之秀,也就是“三
絕先生”的愛徒、養子,“玉面追魂銀燕”公冶勤!不禁略多打量幾眼,公冶拙早
已命之向胡、許二人見禮,又道:“江湖中但知這‘拈花玉手’有諸般妙用,胡大
俠自必知道,此物的諸般妙用,究竟是些什麼!”
鬍子玉目光灼灼,凝目這紫緞玉盤之上,聞言微笑說道:“分水辟火,香鎮蛇
蟲,此物在掌,暗器無功,這諸般妙用,但得其一,便已足夠稱為人間罕有、百年
難睹的武林異寶了!”
公冶拙一持長髯,朗笑額首說道:“胡大俠確是通人!”
自公冶勤手中,極其小心地接過那紫緞玉盤,並向公冶勤微作一個眼色,公冶
勤當即快步而出,公冶拙卻仔仔細細地打開紫緞,啟開五盒,雙手取出一隻通體瑩
白,精緻生光,乍看似玉,細看卻又非玉、拇指、食指微曲,其餘三指較直,不知
究竟是何物所制的武林異室,“拈花玉手”來!
鬍子玉、許狂夫眼前但覺一亮,一陣異香撲鼻而來,雖然城府深沉,面上也不
禁微微變色,而此刻公冶勤又自走人,腰畔卻多了只豹皮鏢囊,身後並跟人四個黑
衣勁裝大漢,其中兩人手中抬著一盆熊熊爐火,另兩人手中卻搶著一缸清水,放於
廳中地上!
公冶拙目光一轉,微笑道:“胡、許兩位大俠,且看‘拈花五手’妙用!”
突地離座而起,手持“拈花玉手”,緩步走至那盆燃燒正烈,遠遠已覺火勢灼
人的爐火之前,說也奇怪,他身形每近爐火一步,火勢便以減弱一分,等到他掌中
“拈花玉手”,緩緩向爐火伸去,那熊熊火焰,竟突地向兩旁一分,距離“拈花玉
手”至少兩尺開外,公冶拙手掌一晃動,但聽“葉”地一聲,火勢競自候然而滅!
鬍子玉、許狂夫面面相覷,既驚且奇,卻見公冶拙微微一笑,又自走向那滿滿
一缸清水,伸手入缸,缸中清水,立即溢出,公冶拙一笑取出手掌,胡許二人目光
注處,卻見不但“拈花五手”以上,毫無水跡,竟連公冶拙已自深沒入水裡的衣袖
,亦無一星一點水珠!
這景像委實太過驚人,鬍子玉、許狂夫自幼及長,幾曾見過這般奇事,幾曾見
過這般奇物,不禁齊地脫口讚道:“天香異寶,當真不同凡響!”
公冶拙微微一笑,緩緩道:“分水辟火,雖然奇妙,但比之攝金吸鐵,暗器無
功,卻還要稍遜半籌!”
回首又笑道:“勤兒,座上這位‘鐵扇賽諸葛’胡老前輩,與‘神鉤扶掌’許
老前輩,便是暗器高手,許者前輩的‘無風燕尾針’,果是克稱當世獨步。你且將
你那不成氣候的一些暗器,在這兩位前輩名家之前,獻一次五,也請胡、許二位前
輩,略為指點你一兩手絕世奇功、不傳秘技!”
語罷凝神卓立,卻將“拈花玉手”,橫持胸前,胡許二人,知道公冶拙雖是如
此說法,但他的唯一門人養子公冶勤,發放暗器,必有獨到身手,只見公冶勤伸手
一正腰畔豹囊,抱拳說道:“兩位前輩請恕弟子獻醜。”
話聲未了,身形也未見如何動作,手掌只微微一揚,便有一蓬銀星芒雨,暴射
而出,接著雙掌連揚,腳踩迷蹤,身形移動之間,又是數十道銀星,有如驚虹掣電
一般,去向“三絕先生”公冶拙面門、雙肩、前胸、腰肋十數處大穴以上。“三絕
先生”公冶拙,仍然面含微笑地動也不動,眼見這數十道銀星暗器,已將射在他身
上,哪知這些看來去勢疾快、激厲已極、方向絕不相同的暗器,到了他身前五尺之
處,去勢一緩,有如萬流歸海一般,齊地轉向“拈花玉手”飛去!“叮!叮!”一
陣微響,那小小一隻“拈花玉手”之上,便已密集了數十件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暗
器,密密麻麻,前後相黏,有如蟻附腥腦,蜂集花蜜,公冶拙隨手一抖,散落遍地
!
公冶勤這種能在剎那之間,同時發出數十件不同暗器的手法,因是驚人!但“
拈花玉手”的這般奇功妙用卻更是令見多識廣的鬍子五以及許狂夫二人,相顧失色
!
公治拙含笑回座,又將“拈花玉手”極其仔細地放於玉盒以內,笑道:“這‘
拈花玉手’雖是千載難逢的武林異寶,但公冶拙卻無意據為已有,到了‘丹桂飄香
賞月大會’正日,兩位如能藝服當場,公冶拙便將此物雙手奉送!”
鬍子玉獨目微張,冷冷一笑道:“公冶莊主如此做法,不覺慷慨太過,竟肯將
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氣力,又不借染下滿手血腥,方自得來的這件武林異寶‘拈花玉
手’,雙手奉送他人,卻教鬍子玉難以置信!”
公冶拙面色微沉道:“此話怎講?”
許狂夫目光一凜,突地長身而起,滿面怨毒地厲聲說道:“許狂夫此來既非為
那‘賞月大會’,更非為這‘拈花玉手’,是為了幕阜山中‘飛鷹山莊’之內無端
慘死的數十條冤魂,要向公冶莊主,要點公道!”
公冶拙雙眉一剔,亦自厲聲道:“許大俠遠道而來,公冶拙當倒展相迎,竭誠
招待,但許大俠如再說這些令公冶拙聽了莫名其妙的狂言亂語,那就莫怪公冶拙要
無禮逐客!”
話聲微頓,不等許狂夫發言,便又厲聲接道:“公冶拙數日以來,未曾離開‘
丹佳山莊’一步,‘飛鷹山莊’的慘死冤魂,不但絕無關連,而且毫不知情,許大
俠如此血口噴人,為的何理?我公冶拙也要向閣下要點公道!”
許狂夫微微一愕,但瞬即更加憤恨怨毒地朝指厲盲說道:“我許狂夫從不血口
噴人,你公冶拙卻有欺心之事,‘男兒大丈夫’自做自當,事實倡在,你此刻
縱然推諉拖卸事實,又有何用?”
公冶拙大怒之下,怒極反笑,陰沉沉地冷笑一聲,沉聲道:“什麼‘事實’?
如何‘俱在’?姓許的你今日若不說個明白,便休想再出‘丹桂山莊’一步!
”
許狂夫雙拳緊握,鋼牙直咬,方待揭穿真相,鬍子玉卻突地微一擺手,緩緩冷
笑說道:“人道‘三絕先生’自出道江湖以來,雖多辣手,但卻從無虛言作偽、不
可告人之事,今日卻叫我鬍子玉失望得很,‘飛鷹’襲逸,雖不該以偽易真,相欺
於你,但公冶慶主你又何苦為了區區一隻‘拈花玉手’,竟將‘飛鷹’襲逸的大小
滿門,殺得乾乾淨淨,更不該將‘八臂二郎’楊鐵戈、‘鬼影子’唐多智、‘飛鷂
’詹文、‘峻山雙刨’這班與此事毫無干系之人,也一並毒手殺死!難道你不怕這
班人的良友至親、同門兄弟,前來尋仇復恨?公冶慶主你縱有絕大勢力,極強武功
,只怕以你一人之力,也難逃江湖正義,武林公道!”
公冶拙本自雙眉劍軒,目光凝厲地凝神傾聽,聽到後來,面上竟自變得微微含
笑,等到鬍子玉的話一說完,公冶拙突地仰天長笑起來,許狂夫心頭怒火,更加大
作,只道公冶拙心事血冷,竟以殺人為樂!
哪知公冶拙笑聲一頓,微微含笑說道:“我只道兩位不知為了什麼,如此義正
詞嚴地來責備於我,原來兩位是以為我公冶拙在長白山中,著了‘飛鷹’襲逸的道
兒,將一隻不值一文的廢品‘拈花玉手’當做真的,拿了回來,發覺以後,心有不
憤,便眼巴巴地跑到幕阜山‘飛鷹山莊’之內,卻尋那裘逸洩恨,是以毒手殺了數
十條人命!”
許狂夫厲聲道:“一點不錯,正是此故!”“三絕先生”公冶拙目光一轉,突
又縱聲狂笑地緩緩說道:“兩位若是如此想法,未免也將我公冶拙看得太不成材了
,公冶拙癡長五十餘歲,別的不說,閱歷眼光,自信還有幾分過人之處,我一生之
中,雖絕無欺人之心,但別人若要騙我,卻亦非易事!在下自長自山中帶回的‘拈
花玉手’,千真萬確地是昔年天香故物,‘飛鷹’襲逸自以為得計攜回‘飛鷹山莊
’的那只,才是一文不值的鷹品,我雖然早知他有欺我之心,但未曾說破,更不想
與這自作聰明的無知之徒一般見識。”
語聲微頓,又道:“聞兩位言道,襲逸目前已在幕阜山中無端慘死,公冶拙亦
有幾分難過,此事與我雖然無關,但公冶拙以情理揣襯,想必是此事機密,不知又
被何人洩露出去,那人以為‘飛鷹’襲逸真的得寶,便趕到幕阜山中恃強面奪,井
將其一家太小,一齊毒手殺死!江湖中具此身手、有此毒辣之人,屈指細數,不過
三、五人而已,兩位若要為友復仇雪恨,只要仔細搜尋,假以時日,定然可獲真相
,查得真兇。兩位今日無端尋來,將我痛快琳漓地大罵了一頓,我既已知道事出誤
會,自不會怪罪兩位,但卻不免為兩位浪費時間、徒耗氣力的做法,可惜可歎!”
他以嘲非嘲、似勸非勸,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裡,只弄得鬍子玉、許狂夫面面相
覷,無言可對,他兩人一心以為此事元兇,便是這“三絕先生”公冶拙,哪知此事
節中有節,枝外有枝,事情真相之曲折離奇,波譎雲詭,竟遠出意料之外!
一時之間,大廳中變得異樣靜寂,呼吸可聞。“三絕先生”公冶拙持須而坐,
目光灼灼,面露得色,似乎在靜觀胡、許二人該如何回話,那知鬍子玉默然半晌,
突也縱聲大笑起來,公冶拙不禁為之一愕,不知此人哪有心情大笑,卻聽他已笑道
:“人道‘三絕先生’名拙實巧,如今一見,果然如此。想那‘飛鷹’裘逸不過是
一個武夫,怎會騙得過公冶拙先生,鬍子玉此來,實嫌冒昧,但公冶莊主若說是浪
費時間,徒耗氣力,鬍子玉卻不敢贊同!”
他此話說得似褒似貶,柔中帶剛,公冶拙竟猜不出他話的真意,只得微微一笑
,隨口道:“胡兄過獎,卻教在下好生汗顏。”
鬍子玉笑聲未佐,接口說道:“公冶莊主領袖江南,‘丹桂山莊’名傾天下,
鬍子玉能在這風物佳絕的‘丹桂山莊’,見到公冶慶主這般名重當時的一代英雄,
已可算是不虛此行;更何況能親眼見到那天香異寶‘拈花玉手’的諸般妙用,聽到
公冶莊主親口說出的那件長白門中的奇聞異事,這怎能算是浪費時間,徒耗氣力?
”
他這輕描淡寫的幾句恭維之言,已將他方纔尷尬難堪的局面,全部化解,“三
絕先生”公冶拙聞言心中亦不禁暗讚:這才叫薑是越老越辣,就憑鬍子玉這幾句話
,就無怪在江湖中能享如此盛譽!
口中微笑道:“胡兄如此說,更教在下過意不去了!”
轉身揮手,立呼擺酒,“鐵肩賽諸葛”見狀暗笑:“我當你公冶拙是什麼厲害
角色,原來也是禁不得人家捧的。”
面上卻作得越發端莊沉著,抱拳謙謝道:“如此騷擾,已是不該,怎敢再勞慶
主賜酒。豈非要教我兄弟……”
公冶韌大笑接口道:“兩位遠道而來,在下早該擺酒洗塵,而且千萬請兩位在
此盤桓數日,等到‘丹桂飄香賞月大會’過後再定,江湖中人,雖多道公冶拙性情
孤僻,但像兩位這樣的朋友,公‘治拙卻是極願交上一交的。”
鬍子玉目光一轉,見許狂夫面容之上,似乎微帶茫然不解,遂一面暗中向他打
了一個眼色,一面哈哈大笑地說道:“慶主既然如此,鬍子玉兄弟就恭敬不如從命
了。”
就只這短短數句言語之間,酒菜便已備妥,公冶拙拱手肅客,鬍子玉含笑落座
,又道:“方纔公冶莊主所談‘長白劍派’之事,以及莊主得寶經過,雖已風傳江
湖,但內中曲折想必仍有許多,不知公冶慶主可否讓鬍子玉一飽耳福!”
公冶拙含笑為胡、許二人滿斟一杯色如琉璃、濃如蜜釀的美酒;並布上一著上
好羊羔,方自端起面前酒杯,含笑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兩位有興,公冶拙自然
願道其詳,但請先用上一些酒菜,並容在下先向兩位敬一杯洗塵接風之酒!”
仰首干盡杯中美酒,又夾了一塊羊羔,細細咀嚼,方自緩緩道:“關外‘長白
劍派’,雖然名列天下九大劍派之一,但近年來已人材凋零,這些不待在下多說,
兩位想必早已知道了。”
鬍子玉此刻已連盡兩杯美酒,一面連誇酒佳餚美,一面頷首笑道:“略知一二
!”
公冶抽一笑又道:“在下少年時雖有關外之事,但與‘長白派’卻素無來往,
一直到去年花朝節前‘飛鷹’裘逸裘太快,突來寒舍,說是‘長白劍派’已面臨滅
門危機,要在下本於江湖道義,一伸援手!”
他哈哈大笑數聲,淺啜一口美酒,招須又道:“不瞞胡兄說,在下雖非自了漢
,也極少過問江湖間事,聞言即不便使襲大俠太過難堪,又不便答應,正自為難之
際,卻聽襲大俠又道,‘逕自派’願將秘藏多年的武林異寶‘拈花玉手’,贈與解
圍之人。在下考慮良久,才問及‘長白派’所遇困難之事,究竟是什麼,如在下能
力所及。自無話說,否則亦是無能為力,褒大俠這才將事情始末,源源本本說了出
來!”
此時正值仲秋,公冶拙說話之間,家丁又端上一大盤數十隻熱氣騰騰、紫金殼
的“陽澄大蟹”!鬍子玉一面持杯飲酒,一面聽公冶拙詳細地說出那一段往事,看
來似乎已將他之來意完全忘卻!
原來“長白劍派”所遇的那三件極為辣手的困難之事,一是“白鷹”白衝天,
昔日遊俠江湖時所結下的強仇大敵“崆峒三劍”,在聯劍將“白鷹”腳筋挑斷之際
,三劍中的三俠“七靈劍”金振夫助下也中了自衝天一掌,當時雖無甚感覺,事隔
多年,金振夫娶妻生子以後,卻舊傷復發,而且傷重不治,是以“崆峒三劍”便聯
結崆峒好手,大舉前來長白尋仇,事先遞下拜帖,日期梗訂在三月初一!
第二件事乃是一直與“長白劍派”不睦的關外馬賊“紅須幫”,近來出了一個
不世的奇才,將本幫治理得強極一時,又見到“長自派”聲勢衰微,竟限令“長白
派”在二月以內,遷出長白山外,否則便要傾全幫之力,將“長白派”門下殺得一
個不留!
第三件事來得甚是冤枉,五台山、明鏡崖、七寶寺突失異寶,據說盜寶之賊,
事後曾留下四句似詩非詩、似詞非詞的短句:“長風蕭蕭,自浪滔滔,取此異寶,
去天下道遙!”
七寶寺方丈木肩大師,將這四句話反來覆去地看了許久,突地發覺將這四句短
歌每句之首一宇,聯綴成句,竟是:“長白取去”四字!
遂認定此事定是“長白劍派”所為,亦遠赴關外,遞下拜帖,要在一月之內,
前去長白山尋仇索寶!可憐“長白劍派”掌門人“落英神劍”謝一奇連七寶寺所失
之寶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無端蒙此冤枉,竟還百口莫辯!
此三事任憑一件,“長自派”已是極難應付,此刻竟同時而來,且時日俱在二
月下旬、三月上旬不足一月之間,“落英神劍”謝一奇自是心焦意躁,不知該如何
應付才好!“飛鷹”襲逸將此三事說完以後,又道:“在下此來向莊主求助,一來
自是因為莊主名傾天下,聲震武林,武功威望,俱足服人,再來卻是因為知道在主
昔年遊俠關外之際,曾對‘紅須幫’有恩,與五台山木肩大師,亦是故交,此次‘
長白派’滅門之禍,普天之下,除了莊主之外,只怕再難找出一人能為他們解圍了
!”“三絕先生”公冶拙俯首沉吟半晌,算來算去,此行俱是有益無損,這才帶著
門下兩個得力弟子,以及愛徒義子“玉面追魂銀燕”公冶勤,束裝就道,與“飛鷹
”裘逸連夜趕向長白山去!
二月中甸,江南雖已略有春意,但關外自山黑水間,卻仍是一望無際的銀白世
界,“三絕先生”公冶拙狐襲白馬,極其從容地指點這漫地白雪,不住贊好,一面
笑道:“數十年未到關外,至此方覺江南山水雖靈秀,卻嫌不夠雄奇開闊,尤其少
年人不到此間,怎知天地之大,此行不論如何,總算給勤兒開了眼界!”“飛鷹”
襲逸卻不住焦急地催促公冶先生攢程急行,到了長白山下,雖已黃昏,襲逸依
然不顧道路難行,連夜便要趕上山去。
據說盜寶之賊,事後曾留下四句似詩非詩、似詞非詞的短句:“長風蕭蕭,白
浪稻滔,取此異寶,去天下逍遙!”
七寶寺方丈木肩大師,將這四句話反來覆去地看了許久,突地發覺將這四句短
歌每句之首一字,聯綴成句,竟是:“長白取去”四字!
遂認定此事定是“長白劍派”所為,亦遠赴關外,遞下拜帖,要在一月之內,
前去長白山尋仇索寶!可憐“長白劍派”掌門人“落英神劍”謝一奇連七寶守所失
之寶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無端蒙此冤枉,竟還百口莫辯!
此三事任憑一件,“長白派”已是極難應付,此刻竟同時而來,且時日俱在二
月下旬、三月上旬不足一月之間,“落英神劍”謝一奇自是心焦意躁,不知該如何
應付才好!“飛鷹”裘逸將此三事說完以後,又道:“在下此來向莊主求助,一來
自是因為莊主名傾天下,聲震武林,武功威望,俱足服人,再來卻是因為知道莊主
昔年遊俠關外之際,曾對‘紅須幫’有恩,與五台山木肩大師,亦是故交,此次‘
長白派’滅門之禍,普天之下,除了莊主之外,只怕再難找出一人能為他們解圍了
!”“三絕先生”公冶拙俯首沉吟半晌,算來算去,此行俱是有益無損,這才帶著
門下兩個得力弟子,以及愛徒義子“五面追魂銀燕”公冶勤,束裝就道,與“飛鷹
”襲逸連夜趕向長白山去!
二月中旬,江南雖已略有春意,但關外白山黑水間,卻仍是一望無際的銀白世
界,“三絕先生”公冶拙狐襲白馬,極其從容地指點這漫地白雪,不住贊好,一面
笑道:“數十年未到關外,至此方覺江南山水雖靈秀,卻嫌不夠雄奇開闊,尤其少
年人不到此間,怎知天地之大,此行不論如何,總算給勤兒開了眼界!”“飛鷹”
襲逸卻不住焦急地催促公冶先生攢程急行,到了長白山下,雖已黃昏,襲逸依
然不顧道路難行,連夜便要趕上山去。
所幸公冶先生一行人俱是身懷武林上乘絕技,是以絲毫未曾堅持在山下留宿,
這才挽救了“長白劍派”一場幾乎滅門的浩劫!“長白劍派”發樣之地,乃是長白
山腰處的“靈長觀”數十年相傳,掌門人俱留居此處,是以“落英神劍”謝一奇雖
非三清教下,卻也循規留居此處,好在謝一奇終身未娶,生活與一般道侶並無異處
,是以也沒有不便之處!“三絕先生”一行人眾,乘著滿地雪光反映,極其容易地
便攀上了長自山腰,“飛鷹”襲逸方自遙指著夜色中的一片黝黑牆影說道:“那邊
便是‘靈長觀’所在之地,公冶先生到後,先飲上幾杯熱酒,擋擋寒氣,再——”
話聲未了,突有一聲攝人心魄的慘呼,自“靈長觀”那邊傳來,“飛鷹”襲逸
語聲一頓,面色大變,公冶拙亦自沉聲道:“看來‘長白派’變故已生,勤兒,你
且帶他兩人繞路由後入觀,我與襲兄先行一步!”
最後一字落處,身形已在十丈開外,“飛鷹”褒逸雖然心中焦急驚惶,但亦不
禁對公冶拙這種遇事調度之沉著得當,以及身法的曼妙驚人,暗中欽佩,一面抱拳
陪笑地說道:“有勞少莊主辛苦了。”一面亦自飛身隨後掠去。“飛鷹”裘逸雖以
輕功掌法馳譽江湖,但此刻與這位“三絕先生”相較之下,仍覺相差太遠,不是公
冶拙放緩腳步,便再難追上,只聽公冶拙沉聲又道:“裘兄,‘靈長觀’觀內燈火
通明,但自那聲慘呼後,便再無聲息,定是局勢已極為險迫,你我若是來遲一步,
倒真要抱憾終身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至“靈長觀”外,只見觀門未閉,門內卻有縱橫的劍氣,往
來相擊於雪光、燈火之內,“飛鷹”裘逸大喊一聲:“各位先請住手,九華山‘丹
桂山莊’‘三絕先生’公冶拙在此!”
他不通己名,卻將“三絕先生”名字喊出,自是深信這四字有先聲奪人之力,
‘喊聲方了,觀內劍氣立頓,一個手持長劍、滿面惶急的灰袍長髯老者,已自如飛
掠身,連聲喝道:“公冶拙在哪裡?襲兄在哪裡?想煞我謝一奇了!”原來“長白
派”此刻情勢,正如公冶拙所料,正是極其險迫,“長白派”門下最為得力的四大
弟子已傷其三,方纔那一聲慘呼,便是“長白派”當今的第二代門徒之首“玄霜”
道人被“峻峭三劍”請來的武林高手“金槍銀彈”董平以一招“雙插梨花”的
槍法絕技,當胸刺了一槍,瀕死之前發出!“落英神劍”謝一奇見到愛徒慘死,而
自己盼望中的救星未至,知道只有自己動手,或許還能稍挽頹勢,哪知他與“崆峒
三劍”中“七絕劍”金振宇甫一交手之下,便知道“崆峒三劍”確非徒擁虛名之輩
,自己縱然拼盡全力,最多也不過只能和人家打個平手,心中不禁越發驚惶,此刻
“飛鷹”襲逸的這一聲大喝,實不富救星從天而降。
謝一奇目光動處,不等“飛鷹”裘逸引見,便已一把捉住公冶拙的手掌道:“
閣下想必就是名震江湖的‘三絕先生’了,小弟久仰大名,真是……真是……如雷
灌耳……如雷灌耳的很!”
公冶拙看見這極為沉著鎮靜的一派掌門,此刻不但滿面惶急,言語談吐,竟也
有些語無倫次起來,知道必是因為情勢危急所至,遂也不多謙讓客套,便隨口說了
聲:‘謝大俠言重了。”便當先走人觀內,只見此刻“靈長觀”的正殿之前、院落
四側,滿插數十隻松枝火把,左側一排灰袍道人,垂手肅立,右側簷下的一排紫檀
木椅之上,坐著四個俱在中年以上的江湖健者、武林豪客,正都目光灼灼地望著自
己,院中一人手提長劍,傲然卓立,雖亦近暮年,但雙目有神,身軀筆直,毫無半
分老年人的垂暮之氣。“三絕先生”目光轉處,場中情勢,便已了然於胸,並知道
今晚來此間尋仇之人,必是“崆峒三劍”,因“長白劍派”這三起仇人之內,只有
“崆峒三劍”與自己無一面之交,心念微轉,抱拳朗聲道:“在下公冶拙,今夜…
…”
哪知他話未說完,卓立院中的“崆峒三劍”之長“長絕劍”金振宇便已冷冷接
口說道:“‘三絕先生’大名,天下皆聞,在下兄弟,早已久仰得很了!”
語意雖然客氣,但語氣卻冰冷已極,“三絕先生”公冶拙上下打量此人兩眼,
仍自含笑道:“豈敢,公消拙在江湖中雖薄有微名,豈能與‘崆峒三劍’相比,閣
下如此謙虛,公冶拙實在汗顏。”“七絕劍”金振字目光炯然一轉,還未答話,“
飛鷹”裘逸已自一掠而前,接口笑道:“公冶先生,你可知這位就是人稱‘七絕’
之劍的金振宇金大俠。”
他言語之內,故意將“七絕”二字,說得分外響亮,自是存心想以此激起“三
絕”先生公冶拙的怒氣!哪知公冶拙卻面帶微笑地不露聲色,而金振宇反而沉不住
氣地仰天狂笑道:“不錯,不錯,兄弟在江湖中,確有‘七絕’之名,但我這‘七
絕’,哪裡比得上‘三絕先生’的半絕。”
語聲頓處,笑聲亦候然而頓,冷冷又道:“不知‘三絕先生’今夜來此,是無
意遊山,抑或是有心前來為‘長白派’架梁的呢?”
公冶拙笑容不改,捋鬚道:“公冶拙亦想請問,金大使今夜來此,是無意遊山
,抑或是有心前來尋仇的呢?”
金振宇見他將自己所說的兩句話,回敬過來,不禁狂笑起來,一面說道:“問
得好,問得好——”
笑聲又自一頓,沉聲接道:“但閣下不用金振宇回答,想必早巳知道我兄弟此
來是為著什麼了,我兄弟三人義同生死,在下今日。正是為我三弟復仇而來,父子
兄弟之仇,不共戴天,難道我兄弟此舉有什麼非是之處,要勞動閣下不遠千里自九
華趕來麼?”
江湖以內,講究恩怨分明,有思固必當報,有仇亦是非報不可,金振宇這一問
,當真是言語鋒利已極,哪知公冶拙卻故作不勝驚異地,“呀”了一聲,皺眉道:
“公冶拙實在莽撞,不知道令弟已然仙逝,但在下還想請教一句,令弟是怎生在謝
大俠手下喪生的呢?據在下所知,十年來謝大俠並沒有入關一步,而‘崆峒三劍’
的俠蹤,亦常在中原,難道是金三俠偶動遊興,竟遠遊到長白山來了麼?”
金振宇冷“哼”一聲,心中何嘗不知道公冶拙此問是在故作姿態,但“三絕先
生”聲名赫赫,他卻又實在不願無端樹此強敵,只得將自己的滿腔怒火,強自忍住
,沉聲接口說道:“舍弟雖非謝一奇所傷,卻是死在‘白鷹’白衝天暗算之下,謝
一奇與自衝天一門兄弟,白衝天是隱匿此間,我兄弟此來長白山尋仇,難道還是找
錯了地方麼?”
這“七絕劍”亦不像老而彌辣的江湖豪客,此刻竟仍然以問話來回答公冶拙的
問話,當真可說是針鋒相對,絲毫不讓。
哪知“三絕先生”公冶拙卻又不勝驚異地“呀”了一聲,皺眉道:“依在下所
知,‘白鷹’白衝天雙腳已斷,殘廢多年,而金三俠一身武功劍法,早已名動江湖
,閣下若說金三俠是傷在白衝天手中,這不但更教我公冶拙不解,而且實在難以相
信!”
“七絕劍”金振宇雙眉一軒,面上已自現出怒容,沉聲道:“金振宇久仰閣下
總率江南武林,以仁義行道江湖,是以方自敬你三分,而你此刻卻如此以言語戲弄
於我,金振宇倒要請問是何道理!?”卻見公冶拙竟仍不勝驚異地“呀”了一聲,
又自皺眉詫問道:“在下心中有不解之處,是以好言望金大俠釋我疑團,哪有半分
以言語戲弄金大俠之心,金大俠這一問,卻是問得大大地錯了。”
金振宇軒眉怒道:“舍弟多年前被白衝天暗算一掌,傷勢至今方自發作,不治
而死,今日我兄弟此來,便是要取自某人頭,至我三弟靈前相祭,若有人阻擋,無
論是誰,俱是我兄弟不共戴天之仇!”
他兩人的言語,句旬相接,絲毫不給別人插言之餘地!說到這,金振宇更是語
聲激昂,宇宇截金斷鐵!簷下四人,此時亦早已長身而起,雙拳緊握,目光炯炯地
逼視著“三絕先生”公冶拙。
一時之間,院中死般靜寂,只有風吹火把,呼呼作響,人人心中俱都知道,此
時此刻,敵我雙方都是窗拔弩張,一觸即發,心中各各充滿戒備之意!
哪知公冶拙一手輕然長鬚,一手微撫腰畔絲絛,仍然含笑說道:“金大俠你乃
久走江湖之人,此刻怎地說出這般話來?”
金振宇一擊掌中長劍,怒喝道:“在下的話,字字句句,懼是實言,難道還說
錯了麼?”
公冶拙仍自好整以暇地一笑說道:“想你我一生之中、與人交手,何止千百次
,說不定此刻你我身上,都帶有難覺察的內傷,又怎會知道究竟是被何人所傷?是
以——金振宇大怒接口道:“舍弟傷勢重發之時,我兄弟早已仔細推敲,斷定必是
白某所為,我兄弟一生行事,敢說件件光明磊落,老來難道還會含血噴人麼?”
公冶拙微笑道:“賢兄弟如何斷定,公冶拙願聞其詳。”
金振宇大喝一聲,隨手一抖,掌中長劍,抖起朵朵刨花,口中並大喝道:“金
振宇再三相讓,公冶先生切莫逼人太甚,只要閣下今日袖手不管此事。我兄弟日後
必報大德,否則我兄弟縱然……”
語聲未了,突有一條人影,自簷下掠來,一手托著金振甫手肘,沉聲道:“大
哥,我等就將此事為何斷定乃自某所為的經過說出又有何妨?也好教天下人得知,
我兄弟不是多生閒事、含血噴人之徒!”
公冶拙始終面含微笑地然須卓立,此刻非但未將此人指桑罵槐的譏諷之言,放
在心上,面上笑容,反而更加開朗,說道:“閣下想必就是金二俠了,此話當真說
得中肯已極,想你我俱已是知命之齡,怎會再做出那些含血噴人的無聊閒事!”
“七修劍”金振南鼻中微“哼”——聲,冷冷道:“公冶先生好厲害的眼力,
在下正是金振南,舍弟的死因,亦是在下斷定,公冶先生如不嫌費事,在下自當詳
細說出。”
語聲微頓,沉聲又道:“八年前我兄弟劍下留情,放了白衝天一條生路,哪知
他卻乘舍弟不備,在舍弟大橫助外,季肋之端,骨盡處,軟肉邊,臍上二寸,兩旁
六地的‘章門穴’上,擊了一掌,是以我兄弟方自挑斷池兩足筋絡,當時見舍弟傷
勢不甚重,又念在同是武林一脈,終究還是未曾將之擊斃,反而好好送上長白山來
,只教他今後不要再往中原為非作歹……”
謝一奇冷“哼”一聲,金振宇不等他開口說話,便又接道:“今年舍弟發作的
傷勢,不但正是在季肋之端的‘血囊’之處,而且傷發時全身冰涼,足心卻發燙,
正是‘長白源’貫用的‘雪雲掌’之特徵,舍弟瀕死之際,不住慘呼白某人之名,
再三要我兄弟為他復仇,公冶先生,若你換了我兄弟,請問你又當如何?”
公冶拙雙眉微皺,似是甚表同情地長歎一聲,緩緩說道:“在下近年頗少下山
,江湖中事亦有許久未曾過問,是以令弟死訊,直到今日方知,竟未曾親去靈前致
祭,實是憾事,還望二位恕罪!”
金氏兄弟對望一眼,他兄弟雖亦老於江湖,卻仍不知這老奸巨滑的武林梟雄,
此刻究竟在弄什麼虛玄,只聽他接著又道:“只是金二俠如阿便斷定金三俠的死固
定是被白衝天所傷,小的卻不敢苟同。一來是八年前所受之傷,直到八年後再發,
此事雖非絕無可能,但畢竟可能極少,再者那‘章門穴’本屬厥陰肝經,不但與左
右‘期門穴’一經相同,與屬手撅陰經的‘天地穴’,以及屬肝經的左右‘膺窗穴
’,左右‘乳根穴’等十數穴道,亦有經脈相連,由此可知在‘血囊’附近發作的
傷勢,並非一定是直接擊在‘章門’穴上,三者凡是被內家綿掌、辰州‘陰冥掌’
等一類陰柔掌力所擊中之人,傷勢發作時,俱有全身冰冷,足心發燙的現像發生,
若單憑此數點,賢兄弟便來長白尋仇,委實稍嫌冒昧,公冶拙雖非好生閒事之徒,
也少不得要伸手管上一管了。”
金振南始終凝神靜聽他滔涵而言,此刻突地縱聲狂笑起來,一面說道:“江湖
之上,藝高者強,強者之言,便是真理,原無是非曲直之分,閣下又問必這般費事
地說上半天,只要閣下真有讓我兄弟以及那邊三位朋友口服心服的慷人絕技,我兄
弟立時拍手便走,如果不然,像閣下這般強詞奪理,再說三天,亦是無用!”
公冶拙面色一沉,朗聲道:“公冶拙自知人微言輕,只是不忍在此名山中的方
外之地,見到流血之事,是以才不借良盲相勸,卻想不到閣下竟將我一番苦心婆口
,視作強詞奪理!既然閣下如此說,公冶拙亦不能教好友失望,此刻我就在此地,
練上三樣淺薄功夫,只要賢兄弟以及那邊的三位朋友能練得一樣,那麼拍手便走的
就是公冶拙,而非賢兄弟了!”
金振南哈哈一笑道:“這才叫快人快語,這才是好漢行徑,我兄弟久想一睹‘
三絕先生’的蓋世絕技,只要閣下能在輕功、內力以及劍法上俱教我心服,我兄弟
絕不在此多留半刻!”
暗中一拉金振宇衣襟,兄弟兩人齊地腳跟微蹭,後退一丈,“落英神刨”謝一
奇緩步走到公冶抽身前,恭身一揖,無言地退到一邊,“飛鷹”襲逸卻在公冶拙耳
畔低語道:“公冶先生千萬小心,長自源數十年聲名,此刻全落在先生身上了。”
公冶拙微微一笑,並自沉聲道:“難道裘兄信不過在下麼?”
裘逸垂首無盲,退到一旁,只見公冶拙雙掌一抱拳,朗聲笑道:“公冶拙就此
獻醜。”
語聲未了,長衫飄飄,顧長的身形,已自凌空掠起,肩頭、腿彎,絲毫未曾作
勢,一掠卻已筆直上拔二丈,突地雙臂一分間,竟由“一鶴衝天”化作“玉女投梭
”,閃電般投人大殿。眾人方覺眼前一花,公冶拙已從殿中掠出,手中卻多了四隻
巨燭,身形方一出殿,口中暴喝一聲:“起!”又自憑空上揀二丈,雙手交替,竟
將掌中的四隻巨燭,一排立在大殿搪頭,身形方自飄飄落下,眼看離地不及一丈,
雙臂突又微一划動,本應下落的身形,竟變做平飛,飄飄飛向院中,緩緩落到雪地
上,卻又恰巧落到他方纔駐足的兩隻腳印之中。
立在左側的長白群道友以及“飛鷹”裘逸,已被他這種足以驚世駭俗的輕功絕
技,驚得目瞪口呆,半晌過後,方自震天價喝出彩來!
右擱下五人對望一眼,亦不禁相顧失色!卻見公冶拙目光凝視槽頭紅燭,一陣
風吹過,四支紅燭,滅了三支,只剩最左一支,燭火搖搖,將熄未熄,仍在風中掙
扎!
公冶拙微微一笑,緩緩伸出手掌,虛空向簷頭一招,那風頭中燭火,火光突地
大盛,公冶拙左掌往外一切,只聽“波”的一聲輕響,尺許火焰,竟自中分為二,
公冶拙右掌一揮,半截火焰,竟緩緩落在第二隻紅焰以上,他左掌再次往外一切,
第二隻燭失火焰便又應掌中分為二!
剎那之間,這武林怪傑竟以絕頂的內家真力,將遙隔幾達七丈的四支紅燭一齊
點燃,眾人屏息而觀,至此又不禁一齊喝彩。
公冶拙微微一笑,左掌斜伸,護住槽頭燭火,身形微動,掠至謝一奇身前,接
過他手中長劍,突又一嫁而起,但見青光一溜,筆直投向簷頭,有如驚虹掣電般一
閃而沒,公冶拙再次飄落地上,簷頭燭火仍自無恙!
眾人方在暗中驚詫,不知他這一手劍法有何奇處,突地又是一陣風吹過,公冶
拙長袖一拂,據頭四支紅燭一齊落到地上,竟斷做四七二十八截!斷處整整齊齊,
顯見是乃利劍所削,眾人這才知道,公冶拙方纔那一閃劍,已在這四隻紅燭之上,
各各削了六劍。“落英神劍”以劍法成名,此刻心中不禁又是喜悅,又是失意,喜
悅的是今日危機,看來已可安然渡過,失意的是自己苦練數十年的劍法,此刻拿來
和人家一比,當真是有如陪月之與螢火。
公冶拙緩緩拾起地上的斷燭,隨手一拋,只聽“噗”地一聲,雪地之上便已多
了一團紅線,斷燭拋去雖有先後,落地之聲只有一聲,這種暗器手法,又何嘗不是
足以傲視武林的驚人絕技,他雖說只練三樣武功,其實已露了四種。
金振字目睹四種絕技,心中但覺萬念俱灰,黯然長歎一聲,拂袖走出觀門,他
兄弟請來的三位武林高手,亦自面容灰白地頹然走出門外,金振南呆望著他們的背
影,暗中一歎,強自抱拳道:“公冶先生神功絕世,金某兄弟自愧不敵,青山不改
,綠水長流……”
公冶拙哈哈一笑,接口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我後會有期,賢兄弟
日後若來‘丹桂山莊’,公冶拙自當竭誠招待,只是人死不能復生,但望賢昆仲能
將這段樑子,從此揭過。”“七修劍”金振南呆立當地,愕了半晌,突又一聲長歎
,歎聲未了,身形已自掠出觀外,霎時之間,便已消失在夜色之中。“落英神劍”
謝一奇身為一派掌門,見到自己這件不能解決的浩劫,竟被“三絕先生”兵不血刃
地消弭於無形,心中亦是感慨良多,目送金振南身影消失,方自緩走到公冶拙身前
,恭身道:“公冶大俠及時趕來,不但救了敝兄弟條蟻命,也保全了我‘長白派’
上下數十門人,大恩不敢言謝,只永銘心中!”
公冶拙連忙謙講,“飛鷹”襲逸已哈哈笑道:“‘崆峒三劍’本於三月初一至
此,他們提前半月,想必是為了怕謝兄邀集幫手,是區區在下早已料到這一著了,
是以連夜與公冶先生趕來此間,只怕不是‘崆峒三劍’料想得到的了!”
謝一奇連忙又自恭身道:“裘兄跋涉萬里,為友奔波,高情厚誼,更是沒齒難
忘!”
語聲方了,突又一聲厲噸:“是誰!”
公冶拙微微一笑,緩緩道:“簷上只是小徒,他已在那邊守望許久了。”
謝一奇面頰微微一紅,只見三條人影,自簷頭閃電般落下,卻正是那由後路人
觀的“銀燕”公冶勤以及“丹桂山莊”的兩個得力門徒!“飛鷹”襲選為謝一奇引
見已畢,又自撫掌大笑說道:“‘崆峒三劍’已去,另外兩起仇敵俱與公冶先生有
舊,看來長白派已可逢兇化吉,謝兄也該弄些酒來,為公冶先生洗洗征塵了!”
又是一陣風吹過,本來已將燃盡的火把,便熄了數枝,但此刻東方已現曙色,
縱無火把,也不妨事了。“三絕先生”公冶拙,把酒持杯,將自己如何得到那件武
林異寶“拈花玉手”的經歷,一口氣說到這裡,方自長歎一聲道:“如果以人論人
,‘崆峒王劍’金氏兄弟,勝則勝,敗則敗,倒的確不愧是條沒遮攔的好漢,‘長
白派’的謝一奇兄弟,反而顯得有些奸詐,再加上白衝天與‘崆峒三劍’昔年那場
恩怨,是非曲直,直到此刻,我還不知真情,不瞞兩位說,等到長白事了,我竟然
有些後悔,不知道是否應該伸手幫‘長白派’的忙!”“鐵扇賽諸葛”鬍子玉獨目
瞇成一線,似笑非笑地望了公冶拙一眼,心中暗笑:“管他誰是誰非,反正你只要
得到‘拈花玉手’,便心滿意足,如今卻又在我面前說出這番假仁假義的話來作甚
!”
暗中雖在嘰嘲暗笑,口中卻含笑讚道:“如果以人論人,依鬍子玉所見,只有
閣下才能算做英雄人物,揮手笑語之間,便將‘崆峒三劍’那等桀騖不馴的角色驚
退,試問當今天下,除了‘三絕先生’以外,還有誰人?”
公冶拙面帶得意笑容,口中謙謝不迭地將杯中之酒,一千而盡,酒意更濃,豪
情更盛,酒酣耳熱之中,他又接著說那一段往事。
天來近午,公冶拙已用完了“落英神劍”為他援下的迎風洗塵之酒,謝一奇卻
從自己所任的丹房之內取出了三方作得完全一樣,只有金外所縛的三條綵帶顏色不
同的錦盒,井恭聲說道:“公冶大俠不遠千里而來,救我等於水火之中,俠義之心
,足資流勞武林,傳誦江湖,謝一奇本該立將‘拈花玉手’奉送,但是在下昔日得
到此寶之時,共有兩偽一真,分放三方一式一樣的錦盒之內,在下才知淺薄,一時
無法試出此寶的真假,如隨意相贈一個,只怕以偽做真,又變得好像有意欺騙閣下
,經在下與敝師弟商量結果,只有將這三方錦匣,一齊取出,放在這大殿神龕之內
,此刻先請閣下隨意取去一盒,等到三事俱了,閣下便可將此三盒俱都取去,三盒
之中,只有一盒屬真,好在閣下學究天人,定必可以分出真假!”
公冶拙微微一笑,知道他這番說話做作,無非是生怕自己不等將“長白派”三
起仇敵完全解決之後便取寶先走,沉吟之間,突地瞥見“飛鷹”襲逸面目之上,竟
露出焦急希冀之色,心念一轉,面上絲毫不露神色,非但不揭穿他話的漏洞,反而
故作大方地說道:“公冶拙此來旨在本著江湖道義,為貴派略效綿薄,何敢望謝大
俠以武林異寶‘拈花五手’相贈,但謝大俠既然如此厚愛,公冶拙不收,亦顯矯情
不恭,至於如何處理此事,公冶拙自然一切全憑謝大俠作主!”
說話間眼角微瞟,“飛鷹”襲逸早自露出喜色,公冶拙不禁暗中冷笑,心道:
“你如想在老夫面前弄什麼花樣,當真是有如癡人說夢!”
只見襲逸已端起酒杯,頻頻歡飲。一日度過,到了晚間,謝一奇將之引入三間
佈置得極其精緻雅潔的丹房跨院以內,道勞過後,便告辭先走。“飛鷹”襲逸卻仍
停留房中,不住噓勞問暖,百般照料,“三絕先生”是何等人物,見狀腹中冷笑,
口中卻含笑說道:“公冶拙此次不過略盡綿力,便可得到‘拈花玉手’這般武林異
寶,一來自是因為謝大俠慷慨厚愛,再來卻是全靠襲兄不遠千里前來報訊之功公冶
拙人雖愚昧,卻最知恩,裘兄若是還有什麼事需要公冶拙之處,只管說出便是,公
冶拙無不從命。”
“飛鷹”裘逸微微一愕,目光雖然不可遏止地露出喜色,但神色間卻又有三分
被別人料中自己心意後的窘態,囁嚅著道:“在下的確有個不請之請,但亦自知…
…”
公冶拙目光一亮,接口道:“無論什麼事,公冶拙無不答應。”
只見“飛鷹”裘逸凝視著自己,面上半驚半喜,似是想不出自己的心意,面上
遂越發露出令人情任的和藹笑容,襲逸果然忍不住道:“在下的請求,對別人說來
,雖似過份,但對公冶先生說來,卻另當別論,謝大俠將兩偽一真三隻‘站花五手
’,分貯三方錦匣之中,其中真假,雖然誰都無法知道,但公冶拙先生的神通能力
,卻不難情出八九,是以襲逸想請公冶先生事完之後,取走兩方錦匣,留下一匣,
作為襲逸的紀念之物。”
他語聲微頓,似是不勝委屈地歎了一聲,仰天緩緩歎道:“在下雖與‘長白派
’略有交情,但交情並不深厚,此次萬里奔波,幸好還能得到公冶先生的瞭解與賜
與,否則真是……”
他又自長歎一聲,結束了自己的話,公冶拙暗中冷笑,口中卻毫不遲疑地笑著
說道:“裘兄古道熱腸,此次為著江湖道義,不忍見到‘長白派’的滅門之禍,所
受辛苦艱難比公冶拙何止超過百倍,謝一奇縱將‘拈花玉手’贈與裘兄,亦不為過
,公冶拙心中只會覺得贊同,絕不會覺得不公,如今襲兄既如此說,公冶拙焉有不
願之理。”“飛鷹”裘逸大喜道:“公冶先生慷慨大度,實非常人能及。
公冶拙微笑接口道:“不過裘兄苦命公冶拙先取兩匣,公冶拍不敢從命,如果
襲兄不以公冶拙為貪得之輩,還是請襲兄先取一匣,方是正理!”“飛鷹”裘逸大
喜之下,似乎還待謙謝兩句,公冶拙已是搖手道:“公冶拙平生行事,言出必行,
從無更改,裘兄不必再推辭了!”
話聲頓處,突地以手加額,長長打了個呵欠,又自歉然道:“連日奔波,加以
年老病疾,是以稍感倦乏,還望裘兄怨我失禮之罪。”“飛鷹”裘逸縱然笨到極處
,此刻自也知機,一面千恩萬謝,一面告退。
夕陽西下,暮色已臨,九華山上“丹桂山莊”的大廳之內,燭影搖紅,菜香灑
熱,公冶拙說到這裡,仰天笑道:“那‘飛鷹’襲逸當真是將我看成了無知小兒,
可以隨便戲弄,我既無未卜先知之能,亦無隔物透視之力,卻怎知盤中物之真假,
他們若是先就弄了手腳,我縱然先取兩區,又有何用,是以我不如叫他先取,如此
一來,他必定要在匣上弄些標誌,一拿就拿個真的,將兩個無用的廢物,留下給我
,可是……”
鬍子玉微微一笑,接口道:“可是他這番妙計縱然騙得過別人,怎能騙得過公
冶拙。”
公冶拙哈哈笑道:“在下心中其實早有算計,眼見他自以為得計地出了房門,
我卻尾隨其後,他回房以後,滿面喜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在窗外見到他的
人影,不佳地在房中打轉,我心中也不住地暗笑!”
話聲微頓,布菜施酒,忙了一會,接著又道:“我知道他必有花樣要弄,是以
耐心等候,過了一會,更深人靜,他果然悄悄推開窗戶,一掠而出,我暗暗跟在身
後,他竟毫無察覺……”
無星無月,萬籟俱寂,“飛鷹”裘逸施展身形,在重重屋面上極其小心留意地
不住飛掠,稍聞聲響立刻伏下身形,似是盡量要躲開“長白派’門人的耳目,公冶
拙不覺暗中奇怪:“難到他此舉並未與‘長白派’串通麼?”
卻見候忽之間,“飛鷹”裘逸的身形,似乎已至“靈長觀”外,他遊目四顧,
查看半晌,突地微伏身形,向左側一個孤零的小院中嫁去。
公冶拙不禁又自微皺長眉,暗中奇怪:“他去這孤零院落作甚?這院落之內,
住的又是誰人?”“靈長觀”前後內外,一片寂然,只有這座孤伶院落的窗紙之內
,還有黃昏的燈光映出!只見“飛鷹”裘逸掠至門前,輕聲扣門,門內立刻有一個
嘶啞的口音,沉聲問道:“是誰?”“飛鷹”襄逸回頭四望,確定了四下並無人跡
,方自輕聲道:“是我!裘逸!”
房門立刻“呀”地一聲,開了半線,“飛鷹”襲逸一閃而人!遠遠伏在屋脊陰
暗之處的“三絕先生”公冶拙進也微張雙臂,掠至這座孤伶院落的屋脊以上,心中
卻暗中思付:這院落之內,住的絕不會是“落英神劍”,看院中荒草漫漫,似未經
常打掃,就連房門,似乎亦非經常開啟,是以開門時方會發出“呀”地一聲,難道
裡面性的,便是那雙足已殘的“白鷹”自衝天麼?
思忖之間,只聽屋內那嘶啞的口音,又自低叱一聲說道:“棋幾,出去,如有
人來,無論是誰,都不許放他進到院中!”
又是“呀”地一聲門響,一條小巧的身影,快步而出,掠至院門之外,屏息佇
立於暗影之中,顯然是在守望,公冶拙沉吟半晌,自恃絕技,竟施展絕技,躬身曲
在屋後滴雨長橫以內。
長簷窗戶,面北面建,正是當風之處,凜烈山風,將竊紙吹得縫隙甚多,公冶
韌不禁暗暗感激這天助方便。他極為容易地便找著了一條縫隙,湊眼望去,只見房
內陳設簡陋,一幾數椅,蕭然而列,向門之處的一席木榻之上,斜倚著一個發召蓬
亂,全身白衣、鷹鼻鷂目的瘦長老者!榻邊並放兩隻烏黑拐杖,在燈光下毫無光澤
,絕非鐵製,這老人鬚髮蒼白,面上皺紋卻並不甚多,顯見他頭上蒼蒼白髮的由來
,小半是因為歲月侵人,大半卻是因為胸懷痛苦,心情寂寞!
公冶拙目光動處,便已知道自已猜測不錯,屋內木攝上的白衣老者,必定就是
昔年曾縱橫江湖一時的長自高手“白鷹”白衝天了!
只見自衝天目光如鷹,四下一轉,沉聲道:“裘兄,你此來可曾留意查看,身
後有無綴尾跟蹤之人!”“飛鷹”裘逸微笑搖頭道:“小弟別的不說,難道連這點
能力都沒有麼?白兄未必過慮大甚!”
公冶拙聽得不禁心中暗暗好笑,只見白衝天緩緩拾起手來,微撫須間的白髮,
長歎了一聲,沉聲說道:“歲月消磨,候然八年,裘兄,你如也像我一樣局居斗室
八年,只怕你也會像我一樣多慮了!”
語聲傲頓,又自長歎一聲,突地抬起頭來,軒眉朗聲問道:“昨夜發生之事,
我巳完全知道,公冶拙既然已到,可曾答應我師兄的條件,分三次——”“飛鷹”
裘逸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滿面喜色地接口說道:“事情出於意外的順利,公冶
拙不但答應了令師兄的條件,而且還答應將那三方錦匣,分我一匣!”
白衝天目光一亮,但卻冷哼一聲,沉聲道;“也算這廝知機,不然他只怕連性
命都無法帶下山去了!”
公冶拙聞言心頭一凜,既驚且怒,卻聽白衝天又自沉聲接道:“我木錫之下,
早已備妥一方與那三方一式一樣的錦匣,裡面也放著一隻偽制玉手,你可將之取出
,立刻到大殿神憲以內,將那縛有紫色段帶的錦匣換出,然後……”“飛鷹”裘逸
又自微微搖手,截斷了他的話,含笑說道:“人助你我,連這重手續,都不用多費
,那公冶拙故作大方,居然叫我先選一方錦匣,到時我就逕直將那縛有紫帶的錦匣
取來,公冶拙回山以後,縱然發覺玉手屬偽,最多也不過只能暗歎自己倒霉,非但
怪不得你‘長白派’,也怪不得我,而且此人一生行事,倒的確是言出必行,永無
更改,他既然已答應我先選一匣,恰巧而又被我取去真品,以後也不致再向我取回
,白兄妙計,當真是超人一等,好教小弟佩服!”
他滿面喜色,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裡,目光動處,只見白衝天的兩道目光,正自
利剪般望向自己,語聲立頓,乾笑一聲,又道:“就是他日後還有追悔之意,那只
‘拈花玉手’,也不在小弟處了,白兄,你說是麼?”
白衝天目光如箭,默然凝視半晌,突又長歎一聲,緩緩說道:“小弟殘廢八年
,食於此,寢於此,有如待死之囚,今後是否重返夭日,報復深仇,所有希望,全
在襲兄一人身上了。”“飛鷹”襲逸目光一凝,含笑說道:“你我數十年過命交情
,自兄之事,豈非就如同小弟之事一樣,小弟一將那‘拈花玉手’得到手中,立刻
就兼程趕赴‘須彌境琅牙洞’,尋訪白尼說的那‘無名老人’,憑這‘拈花玉手’
,去問他討一瓶‘再造靈祭’,再趕回來醫治白兄之傷。”
白衝天長歎接口道:“只要小弟傷能夠痊癒,非但日後為牛為馬,必報裘兄大
恩,而且一定將小弟昔年所藏的一份珍寶,贈與襲兄,萬萬不會食言,襲兄放心好
了!”
裘逸又自一笑,轉開話題,向白衝天談起昨天“崆峒三劍”尋仇的經過。
說到這,公冶拙又自朗聲一笑道:“他兩人在屋內打得滿腹如意算盤,卻不料
我在穗下聽得清清楚楚,等到裘逸轉開話題,我便悄然掠至‘靈長正殿,將殿中神
龕以內的三方錦盒之上綵帶,重新換過,然後回房蒙頭大睡。未出十日,那幫關外
馬賊,果然糾眾而來,為首之人,竟是我昔日浪游關外時在黑龍江畔救起的一個孤
兒,就連他的姓名‘於棄’,亦是我取,見了我自無話說,聲盲從此絕不再犯‘靈
長觀’,而且苦苦哀求我等到長自事完之後,到他那去逗留數日!”
他極其得意地微笑了一下,接著又道:“又過了兩日,我那方外至交,五台山
明鏡崖七寶禪寺的‘木肩大師’,竟領著座下四大護法,以及十大弟子,專程而來
,見到我竟在‘靈長觀’中,自然甚是驚喜,我便將此中誤會,向他一一解釋,他
仔細分析之下,亦覺極有可能是他人嫁禍,與我抵足長談一夜,便下山他去。而直
到那時,我才知道,七寶撣寺中的兩件異寶,競也是昔年天香故物!”
鬍子玉、許狂夫對望一眼,鬍子玉神色不變地淡然問道:“那兩件天香異寶,
可就是江湖傳說的‘奪命黃蜂’與‘駐顏丹’麼?”
公冶拙頓首道:“正是此物,是以‘木肩大師’才會不借勞師動眾地遠赴關外
,他臨走之時,曾對我說,真正盜寶之人,已被他猜中幾分,我問他究竟是誰,他
只是莫測高深地回答我:‘到時自知’,並說等到擒得盜寶之人以後,定必押到‘
靈長觀’來交付謝一奇發落!”
鬍子五微微一笑,暗付道:“那盜寶之人,只怕世上再沒有任何一人能擒提得
到了!”
口中卻含笑說道:“在下久聞五台‘木肩大師’之能,想那盜寶賊縱有三頭六
臂,也未見得能逃脫‘木屑大師’的手掌!”
公冶拙仰天笑道:“正是,正是,我日日夜夜都在為‘木肩’默禱,只望他能
重得——”
說到這,語聲戛然而頓,似是生怕下面的話,會洩露自己的心意,微微一笑,
轉口說道:“第二天我便向‘落英神劍’告辭,他又替我擺下錢別之宴,這時我已
知道他並非存心騙我之人,是以亦對他無甚惡感,後來‘飛鷹’裘逸果然滿面喜色
地將那上縛紫帶的錦區取去,而且一下長白山,立刻便與我分手道別,我想到他如
將這禮品帶到那‘須彌境’去,而被那‘無名老人’發覺時的情況,心裡實在好笑
!”
語聲又一頓,突地以手一拍前額,口中道:“是了!‘欺人者死’!‘飛鷹山
莊’中所發生的慘案,難道就是那‘無名老人’發覺自己靈藥被他所騙,是以便殺
之洩憤麼?”“鐵扇賽諸葛”獨國微張,許狂夫卻已拍掌大呼地說道:“極是,極
是,除此以外,別無他途!”
突地許狂夫濃眉一皺,沉聲道:“正是——那‘無名老人’的名字,我怎從未
聽說過,‘須彌境,琅牙洞’這個地名我也是首次聽到!”公冶拙亦自皺眉沉聲道
:“在下少年時雖也曾浪跡四海,但這‘須彌境,郎牙洞’是在哪裡,卻實在不知
道,不過此事既有這條線索可尋,只要找到‘白鷹’白衝天後,真相大約便可知道
,兩位如要為友復仇,想必亦非難事了。”
他長笑一聲,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鬍子玉獨目內,光芒流轉,似乎想說
什麼,卻又忍住,只是不住地飲酒,一時之間,大廳內又復默然!“飛鷹山莊”內
的無頭血案,至此又似略現端倪!
是夜鬍子玉、許狂夫二人,自然便留宿在“丹桂山莊”以內,翌日清晨,許狂
久便嚷著要到長白山去,尋那“自鷹”,公冶拙再三挽留著道:“兩位既到此間,
好歹也要等到‘丹桂飄香賞月大會’過後再去!”
而鬍子玉竟也答應,許狂夫唯他馬首是瞻,見狀亦無話說。數日之後,陸續便
有一些江湖梟雄、武林豪士,結伴到九華“丹桂山莊”來。“三絕先生”公冶拙一
律竭誠招待,此刻鬍子玉在留意觀察之下,已對公冶拙的心性為人,略有瞭解,但
對他此次舉辦“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真相,越發奇怪,若說他是真的想將“拈花
玉手”公諸天下,讓武林群豪,公平竟爭,鬍子玉實在難以相信,若說他是想以此
引誘武林群豪來到“丹桂山莊”,然後加以陷害,則又無此必要。
若說他本意是想將盜得“奪命黃蜂”以及“駐顏丹”之人誘來,那麼以“三絕
先生”的心智,難道不會想到,那人縱然來了,也不會將此兩件異寶取出——這就
正如鬍子五不會將之取出一樣!
鬍子玉心念數轉,也想不出此事的原因頭緒,只有靜觀待變。
八月十日,“丹接山莊”之內,已是群豪畢至,但鬍子玉冷眼旁觀,卻覺公冶
拙似乎還在期望著某一人前來,但此人是誰,公冶拙既不說出,鬍子五亦也不便動
問!
九華山上,丹桂果已飄香,鬍子五負手丹桂枝下,仰望明月,只望這一日快些
過去!因為他心中有許多疑團,都要等到明日——八月中秋才能釋然!但是這一日
卻似偏偏過得分外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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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江湖風濤】
一日辰光,有時覺得分外悠長緩慢;兩年的時日,有時卻會覺得似在彈指間溜
過!
銀蟾狡潔,又是中秋,但時隔“三絕先生”公冶拙所辦的“丹桂飄香賞月大會
”,卻已有整整兩年!
這兩年以內,波譎雲詭,瞬息千變的江湖風濤,自然已不知翻湧起多少泡沫,
最為武林中人津津樂道的事故,大略說來,不外以下數件。“塞北雙龍”南遊東土
,兩條“金絲龍舌劍”,橫掃太湖八寨。雙龍之首,“藍龍”龍振天,竟然被“太
湖八寨”中的千餘水上健兒,擁為太湖之首,永遠落腳江南,“雙龍”頭上的“塞
外”
二字,從此就變得有名無實了。而雙龍中的“玉龍”龍倚天,卻遇著了一段天
作奇緣,在黃山南麓,與“滇南一風”冷翠比劍手合,不分勝負,竟比得情投意合
,結成連理,為當今武林之內,平添一段韻事佳話!
昔年名震江湖的俠盜“鐵扇賽諸葛”鬍子五,歸隱多年以後,據聞又已重返江
湖,但行蹤詭異,兩年來竟不知走向何處!“天香三寶”,亦都重現武林,但得主
究竟是誰,卻是人言人殊!“幽靈谷”口已封,自因谷中奇人已得傳人,傳人是誰
?
又引得江湖中人人注目!“酒丐”施捕脫離“窮家幫”販依“三清教”下,但
行徑不改,依然是遊戲風塵,高歌狂飲,武林中不時可以見到這位風塵異人的俠蹤
,此外,“飛鷹山莊”中的無頭慘案,至今不知兇手是誰,“飛鷹”襲逸、“八臂
二郎”
等人的生前友好;兩年辛苦,卻仍一無端倪。
但這件事卻只不過是江湖中人,茶餘飯後的閒談資料而已,在這兩年中,最令
武林中人驚奇、詫怪,始終耿耿於懷的,卻是……“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經過如
何?結果如問?武林中人雖然千方百計地打探,卻始終沒有一人能夠知道。
當時遠赴九華,參與此會的武林豪傑,人數算來共有七十餘人之多,而且其中
不乏頗享盛名的一流人物。
金陵“京都鏢局”總鏢頭“恨福來遲”雷明遠,閩中大豪“閩中一劍”林法堯
,洞庭“五湖龍王”蕭之羽,魯東一霸“嶗山金眼神鵰”向天飛等一流高手不算,
此外成名英雄,更不知凡幾,奇怪的是這些早已成名立萬的武林高手,自從“丹桂
飄香賞月大會”歸來以後,不是金盆洗手,歸隱江胡,匣是消聲匿跡,僵旗息鼓,
就有幾個事業太大,一時放手不開的人物,也多半檢柬行藏,少在江湖行動!
這還不算奇怪,最怪的是,這些人歸來以後,竟對“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經
過結果,諱莫如深地一宇不提,縱然有人問起,他們也只是以一聲歎息,或是一絲
微笑答覆,有的甚至一提此事,便畏如蛇蠍地遠遠躲開,有些多事之人,當時未能
趕到九華參與此會,忍不住心中好奇之心,事後跑到九華一看,方到山腰,便被“
丹桂山莊”的弟子門人勸請留步,說是“三絕先生”公冶拙已自閉門謝客,“丹桂
山莊”從此再無一人能人一步!
這種事當真是自古未有,從來少見,武林中人人驚奇,個個詫異,雖已時過境
遷,此事卻仍經常掛在人們口!
至今又是中秋,萬丈清波以下,洞庭湖一碧千頃,波光水色,與天相連,倘若
置身此間,當真有如人間天上,不知是真是幻!
但今日這有如人間天上般的勝境以內,卻像瀰漫著一種筆墨難描的緊張氣氛!
四側蘆花蕩中,船影幢幢,人影重重,平日慣有的漁歌高唱,此刻一概不聞,
但見四下水面靜寂如死,只是不時吹過的晚風,攪碎滿湖的星光月色!
突地一聲矣乃,岸邊蕩來一艘小小漁舟,一個蓑衣簽帽的漁人,背船而坐,緩
緩搖槽,雖在這滿籠清輝的月夜中,仍然不辨面貌。
船首卻負手卓立著一個劍後星目、風神諷爽、極其瀟灑出眾的青衫少年,目光
四盼,意甚悠閒,口中曼聲吟哦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閥,
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
煙波萬傾的洞庭湖上,今夜不但只有這一艘游船,而且也只有一人有此雅興,
哪知他將這首家傳戶湧、幾乎人人耳熟能詳的千古絕唱“水調歌頭”吟至一半,右
側蘆葦之內,突地水箭一般駛出一條烏篷湖船!
青衫少年星目轉處,吟聲一頓,那烏篷湖船已在水花飛激中駛近前來,船首並
肩站兩個黑衣勁裝的彪形大漢,濃眉大眼,滿面水�蛂A一望而知是出沒湖面的水上
豪客。
兩船相隔,尚有十數丈時,育衫少年目光微辨,便已望清來人,劍後一軒,回
過頭去,竟然仍自曼聲吟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很,何事偏向此
時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嬸娟!”
吟聲清朗,丰神如玉,再視著這滿湖秋水,一點君山,令人望來,有如圖畫。
但那兩個黑衣勁裝大漢,濃眉軒處,已甚不耐,勉強等到他將這東坡名詞念完
,右側那身量尤高,神情尤暴的大漢,已自喝道:“此處非你吟詩之處,朋友,你
還是快回家休息吧!”
青衫少年負手遙望明月,卻連望也不望此人一眼,黑衣大漢雙目一張,怒喝道
:“朋友,你可聽得懂人話!”
育衫少年劍眉微揚,緩緩轉過頭來,冷冷道:“你是在對誰說話?”
黑衣大漢手掌一緊腰畔斜插的“分水峨嵋鋼刺”,大怒喝道:“不是說給你聽
,難道是說給——”
他身側那環目大漢,行事似乎較為慎重,見這黃衫少年雖作文士之裝束,看來
文質彬彬,但神色之間,卻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華之慨,遂悄悄一拉黑衣漢
子衣襟,接口道:“今夜良辰佳節,朋友理應去尋歡作樂,何苦到這裡來意些無謂
煩惱,依兄弟良言相勸,朋友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青衫少年衣袖一揮,回首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此盪開些好了!”
哪知環目大漢卻立刻接口喝道:“那邊更去不得,朋友怎地不聽我良言相勸,
真要——”
他下面的“自討難看”四字尚未說出,青衫少年已自饒然迴轉頭來,目中神光
凜然地朗聲說道:“八百里洞庭,居然禁人游舟,這倒是我聽所未聽,聞所未聞之
事,我倒要請教閣下一句,這倒是為的什麼?”
環目大漢濃眉一皺,方待答話,黑衣漢子卻巳失聲驚道:“方老二,你只管和
這廝廢話,你看是誰來了,亂放閒人人湖,這罪名我可擔當不起!”
話聲未了,已有兩道強烈的孔明燈光,筆直照來,隨著燈光,一艘三桅大船,
無聲無息地破浪駛近!烏篷船上的兩個黑衣大漢,立刻噤若寒蟬地垂下頭去,像是
對這艘大船之上的人,極其畏懼!
燈光連閃二閃,三桅大船已自駛至近前,青衫少年劍眉微皺,舉目望去,月光
之下,只見這艘三桅大船,竟然通體漆做粉紅,就連檣帆槳櫓,亦是粉紅顏色,這
已是極其少見的異事,更怪的是,這艘粉紅大船之上的擁槳使舵之人,竟一色都是
身穿粉紅衣裳的妙齡少女,船首造的還特別寬闊,甲板當中,一張覆以粉紅軟緞的
紫檀木椅上,卻端坐著一個星陣流波、門鬢高挽、春山為眉、瓊鼻貝肯,亦自穿著
一襲非絲非絹、看似一片輕紗般的粉紅衣衫的絕色少女!
船是粉紅,人是粉紅,再被艙門外所懸的八隻粉紅宮燈中的粉紅燈光一映,使
得這一船人物,看來竟像是銀河仙女!
黑衣大漢一見這絕色少女,神情越發惶恐,垂首恭身道:“二妨娘您好?”
船上少女冷冷“嗯”了一聲,一雙秋波,卻閃電般向那青衫少年一轉,轉首道
:“此人是誰?難道你們沒有將今夜禁湖之命告訴他麼?”
黑衣大漢搶著道:“小的怎會沒有告訴他,只是他說八百里洞庭,人人可以來
得,反將小的們罵了一頓,小的們若不是常常將二姑娘不准隨便出手的教訓記在心
裡,早就要給他一些顏色看了!但我們沒有如此做。”
絕色少女冷“哼”一聲,秋波再次轉到那青衫少年身上,只見他仍然負手而立
,不但毫無驚慌之態,而且神色從容已極,只是用一雙灼灼有光的星目,凝視在這
絕色少女身上!
這絕色少女有生以來,從未有人敢向她這般劉幀平視,此刻秋波一轉,竟然避
開一雙閃電般的目光,沉聲道:“你是誰?到此來做什麼?”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緩緩道:“八月中秋,泛舟洞庭,除了賞月之外,難道還
能作別的事麼?”
絕色少女柳眉輕顰,目光似已泛出怒意,但突又輕歎一聲,似是自己在對自己
勸解,又似對那青衫少年說道:“八百里洞庭,本來人人可游,但今天有些不同,
你不知道,自也怪不得你!”
青衫少年滿面雖已泛出笑意,但眉間鋒銳之氣,絲毫未減地問道:“有何不同
之處?在下願聞其詳!”
絕色少女緩緩搖首道:“你不是江湖人,縱然說出,只怕你也不會知道。”
語聲激頓,輕瞟少年一眼,又接道:“今夜普天之下的水上英雄,都在洞庭集
會,我們今夜禁人游湖,倒不是強梁霸道,只是怕刀槍無眼,誤傷遊客而已!”
她口中雖說不說,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那兩個黑衣大漢對望一眼,似乎在奇
怪一向冷若冰霜的“二姑娘”.今日怎會變了常態。
只見那青衫少年仍然神態瀟灑,氣度從容,似笑非笑地緩緩說道:“刀槍無眼
,誤傷遊客,那是遊客自身有欠小心,怨不得別人,在下雖一介書生,但卻最仰慕
江湖遊俠之士!”
絕色少女微微一笑,伸手輕輕一掠鬢間亂髮,只聽青衫少年又道:“在下有個
不情之請,不知姑娘是否答應?”
絕色少女放下玉掌,微笑道:“你想看熱鬧,是麼?”
青衫少年含笑道:“姑娘當真是小可的——不錯,在下久慕遊俠之名,從未見
過遊俠之面,姑娘如肯俯允,讓在下一觀今日群雄聚會,實在感激不盡。”
絕色少女緩緩站了起來,在甲板上緩緩定了半圈,輕輕道:“你如要看熱鬧,
只要不聲不響地靜坐一旁,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突地停下腳步,伸手一掠雲鬢
,轉身又走了兩步,回首輕歎道:“其實是真的沒有什麼關係!”
黑衣大漢又自對望一眼,忍住心中的驚詫之情,問青衫少年叱道:“二姑娘已
答應了你的要求,還不快快謝恩!”
青衫少年面帶微笑地負手而立,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黑衣大漢的叱聲一樣,目光
緩緩自絕色少女身上移開,回首向那蓑衣漁夫笑語道:“我等今日眼福不淺,好生
搖櫓,隨著這位姑娘的大船而行,去開開眼界!”
黑衣大漢黝黑的面膛泛起一陣紫紅之色,雖有滿腔氣惱,卻又不敢發作,偷偷
望了猶自嬌娜立在船首的絕色少女一眼,卻見她衣抉飄飄,秀髮輕拂,面容上哪有
半分怒意?
她平日不但冷若冰霜,脾氣最是暴躁,便是她嫡親兄長,總領洞庭群豪的水上
大豪“五湖龍王”蕭之羽,亦不敢稍拂其意,黑衣大漢見到她今日性情竟似突地變
得十分溫柔,心中又驚又奇,呆呆地愕了半晌,垂手躬身道:“二姑娘如無吩咐,
小的們就回到卡中去了!”
絕色少女一雙秋波若有所思地凝視水色波光,輕輕揮手,算做回答,那黑衣大
漢已自躬身一禮,轉船而回,眨眼之間,便又駛入那片蘆花蕩中,絕色少女凝思半
晌,突又輕輕說道:“你若想看熱鬧,還是到我這艘船上來看的好。”
兩船相隔並不甚近,她語聲卻說的極其輕微,像是本來不願說出此話,卻又忍
不住說了出來似的,青衫少年含笑說道:“既蒙寵召,敢不從命!”
矣乃一聲,漁舟搖至大船之側,一排立在艙前的四個妙齡少女,面帶輕笑地放
下一道繩梯,八道目光,卻眨也不眨地望在他身上,只見他緩緩爬上繩梯,既不驚
惶,但身手也不特別矯健,那絕色少女卻滿懷關切地凝注著他,只等他登上甲板,
微拂衣袖,方似放心地嫣然一笑,並招手命人取來一方粉紅錦墩,放在自己椅邊,
含笑說道:“切勿多言,更莫妄動,你只要好好坐在這裡,我一定負責你的安全。
”
青杉少年微微一笑,緩緩坐下,大船後一陣燕語鶯聲,便已轉首破浪而行!
船行半晌,湖面上仍然靜寂無聲,突地一陣號角齊鳴,響徹雲霄,孔明燈光連
閃數閃,湖面又歸寂靜!
青衫少年劍盾激揚,似待說話,剎那之間,湖面之上突地亮如白晝,數十道孔
明燈光,筆直向天射起,在碧空中織成一道光幕。
接著又是一陣號角齊鳴,東、南、西、北四面,各自駛來一排一桅大船,東邊
一排,船有七艘,當中一艘的主桅之上,一面金黃錦旗,隨風招展,上寫:“洞庭
蕭”三字!
西邊一排大船,亦有七艘,七艘大船,港引白帆,俱都繪有一條張牙舞爪、天
矯生動的藍色飛龍!武林中人一見便知是“太湖八寨”的總舵主“藍龍”龍振天之
特殊標誌!
南面一排大船,船隻較多,標誌不一,有的帆上繪著一具談墨骷髏,有的桅上
掛有數條七色綵帶,有的甚至一無標誌。
北面一排五艘大船,卻顯得甚是特別,原來這排大船,船艙俱已拆去,舖上白
楊木板,五船之間,各以兒臂粗細的目大鐵鏈,縛在一起,十六個黑衣大漢,垂首
肅立,分站四角!
四排大船,乘風破浪,直往湖心駛來,絕色少女柳眉微揚,長身而立,微一揮
手,這艘粉紅大船,便緩緩向東面那排大船靠去,那只漁舟,也隨風從容地跟在船
後,只見四排大船,越駛越近,轉瞬會合一處,首尾相連,連成一片四方船陣!
突地又是一陣響徹雲霄的號角吹起!
東、南、西、北四面大船的船艙之中,各自緩步走出一群人來,在船首早已備
好的紫檀木椅之上落座。
此刻孔明燈光雖已熄去,但四面大船上卻各亮起數百隻燈籠火把,將這一片湖
面,照得亮如白晝,各各俱能將對方船上人物,看得清清楚楚!只見東面主船船首
的一張黃金交椅上,端坐一位錦袍玉面、額下略有徽髯、雙目神光閃閃、看來不怒
自威、神態極其威嚴莊重的中年豪客,身後雁翅般垂手肅立著兩排高矮不一,體態
各殊的勁裝大漢,此人自然便是總領洞庭水上群豪的“五湖龍王”蕭之羽!
西面主船之上,船首端坐一個全身藍色軟甲、劍眉朗目,驟然望去,十分英俊
的少年,此外六船船首,亦端坐六個老少不一的水上豪雄,至於南面大船之上,人
物更見雜亂,但卻都默然,毫無聲響,屏息而坐,一時之間,諾大的湖面之上,但
聽呼吸相聞,除此而外,竟然別無聲息!
青衫少年端坐錦墩之上,對此等驚人的聲勢,既不十分驚奇惶恐,亦無半分畏
怯之態,只是微傲含笑地靜坐而觀,突聽第四聲號角響起,東面一排船後,萬點煙
火,衝天而起,一時之間,俱聞“劈拍”之聲,不絕於耳,滿天銀花火樹,與銀贍
清輝相映,星星點點落人一碧萬里的湖光水色之中。
絕色少女媚然一笑,緩緩回過頭來,輕輕說道:“普天之下的水上英雄,此刻
已全聚於此處,昨夜你有沒有想到,今夜會在這種地方,看到這種情形、這些人物
?”
青衫少年微笑搖頭,默然半晌,突地歎息一聲,似是無限感慨地說道:“人生
際遇變幻無常,有許多事,的確不是人類智力所能預料!”
絕色少女秋波一轉道:“聽你這番說話,像已經過了許多事似的?”
青衫少年目光遙視那點最後落於湖中的火星,微喟又道:“人生如此複雜,生
命偏又這般短促,極我有生之年,所經之事,比起宇宙萬物的生機變化,又能算做
什麼?”
絕色少女秋波凝注半晌,突地垂首道:“你……你……你……”
她一連說了三個“你”字,下文還未說出,語聲竟已候然而泣,只聽湖面上突
地響起一陣中氣極足、音節鏘然的語聲,一字一句極其清晰地說道:“各位遠道而
來,在下未能得盡地主之誼。心中實覺慚愧,但在下亦不願以無謂謙虛客套,浪費
如此明月良夕中的太好辰光,所幸你我俱是武林中人,也不會在乎這些世俗虛偽禮
節,還是乘著這大好月色,按照我等所商辦法,將我等水上討取生活之人數百年來
都未能解決之事,快些解決為是!”
話聲方了,四面立刻響起了一陣轟然喝彩之聲,青衫少年劍眉微皺,忍不佳沉
聲問道:“此人是誰?他所說數百年俱未能解決之事,究竟是什麼?”
絕色少女輕笑說道:“他便是江湖中人稱‘五湖龍王’的蕭之羽,也就是家兄
。”
青衫少年“哦”了一聲,只見這錦袍冠帶的“五湖龍王”蕭之羽又自說道:“
數百年來,水上英雄的勢力,總不及陸道豪傑。此乃我等無可諱言之事,這原因大
半是因為我等水道中人,勢力太過分散,有時甚至自相排擠,是以在下才想到,若
是你我能團結一致,由一人總領指揮,如遇外侮,一致相抗,便不致發生有如上次
‘鄱陽之變’一類的不幸之事。”
青衫少年忍不住又自輕聲問道:“什麼叫做‘鄱陽之變’?”
絕色少女秋波中光芒微閃,似乎在奇怪這少年文土,怎會對武林中事,發生如
此興趣,但口中卻仍輕輕答道:“昔年武林大會,本定下陸道中人,上線開爬,不
得侵入水路範圍,但年前江西白馬山‘白馬七雄’,卻將一幫紅貨客商,一直追至
鄱陽湖,等到鄱陽湖上的水道朋友,要向這幫客商下手,‘白馬七雄’,竟幫助他
們,將鄱陽十二舵的水道朋友,一齊打退,說是保證行旅,哪知等到這幫客商一到
岸上。‘白馬七雄’立刻又向他們下手,不但劫財,而且傷人,‘鄱陽十二舵’大
怒之下前往理論,哪知‘白馬六雄’反而全然不理武林規範,而且連下毒手,將‘
鄱陽十二舵’,傷了八個,並強詞奪理,說是自己這般做法,絲毫沒有不對之處。
”
她在清湖群豪的轟然喝彩中,一口氣說到這裡,語聲候頓,媚然笑道:“無論
做什麼事,都該有規矩,盜亦應該有道,你說是麼?”
青衫少年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卻聽“五湖龍王”一候彩聲靜寂,便又接著道
:“在下雖然作此提議,但在下卻絲毫沒有唇妄之心,是以將各位請到這裡來,你
我既然全是刀頭舔血、槍尖剔牙的人物,遇上這等重大之事,除了也以武功強弱解
決以外,實無他途!”
這一次群豪喝彩,更是聲震雲雷,彩聲過後,卓立船頭的“五湖龍王”簫之羽
,微微一笑,又自朗聲說道:“今日來到此間的,除了‘太湖八寨’的龍總舵主之
外,還有‘洪澤湖’的公孫寨主、‘高郵湖’的易大舵主、‘黃河三套’的‘五行
幫主’,可惜長江幫早已星散,但今日之會,仍可說是群雄畢至,天下水路英豪,
齊集於此了,是以任何事今日已可定奪,但我等人數這般眾多,要想公平較技,實
在不易,只有先隨便遣人應戰,勝者為強,最勝者便為天下水道總舵主!”
語聲微頓,不等喝彩聲起,便又接道:“但為避免消耗實力以及對人數較少的
幫派不公起見,任何人勝得一陣,便為那人所屬幫派,記上一分,而且每幫最多只
能派出五人,哪幫先滿十分,便為最勝,換而言之,便可總領天下水上英雄,若有
抗命之人,其他幫派,亦得全體加以制裁。”
一陣歷久不絕的彩聲過後,“五湖龍王”面上首度現出一絲笑容,接著又道:
“這些事大家早已商量定奪,但在下唯恐尚有人不盡明了,是以再說一遍,繁文已
了,便請各位到在下情地準備的水上擂台之上,一顯身手!”
長抽一拂,又是一陣煙花,自船後射起,並有六艘快艇,分由七個精悍的赤著
上身的彪形大漢,自船後搖出,雙漿翻飛,但卻不濺一絲水花。
這六艘快艇,分為三撥,依次變四列大船圍成的湖面之內,緩緩划動,突地南
面那一艘桅上飛揚五色綵帶的大船船首,站起——個面如黃蠟,但雙目神光卻極其
充沛的顧長漢子,四下抱拳——揖,朗聲道:“有先拋之磚,方能引玉,是呆笨之
鳥,才會先飛,今日之會,金欽自知技淺藝薄,是以先來獻醜,還望高明賜教。”
“刷”地掠上一艘快艇,艇上擁槳大漢,雙槳連劃,搖至北面鐵鏈連成的大船
前,“太湖八寨”中立刻也——聲不響地躍下一人,乘船掠上“水上擂台”,羅圈
一揖,口中嘶聲說道:“江得仁先來獻五。”
面向金欽微一抱拳,突地手腕一反,掌中已多了一條銀光閃閃的“鏈子銀槍”
,隨手一抖,迎風伸得筆直,金欽卻從背後撤下一對判官筆,口中方自說道:“但
望兄台手下留情!”
眼前銀光一閃,“鏈子銀槍”槍尖已自筆直向他前胸跳來,金欽擰身、退步,
反腕一招“連消帶打”,眨眼之間,兩人便已打作一處。
這兩件兵刃一長一短,一軟一硬,長的占“強”,短的取“險”,十數照面過
後,乍眼看來“鏈子銀槍”招式雖仍有如狂風怒飄,但卻已被金欽閃身而近,絕色
少女輕輕一笑,轉首道:“這一陣看來是‘黃河三套五行幫’的‘金鯉’金欽贏定
了。”
語聲方落,只聽金欽一聲低叱,以筆一分、一絞、一揚,一道銀光,衝天而上
,“撲通”一聲落入湖水之內,“太湖八寨”中的江得仁掌中兵刃,已被他絞落水
中。
“金鯉”金欽雙掌一並,陰把“判官雙筆”隱於肘後,抱拳道:“江兄承讓了
!”
江得仁呆了一呆,轉身掠下小船,青衫少年面帶微笑地沉聲讚道:“姑娘見識
果然高人一等,料事如神!”
絕色少女伸手一掠被夜風拂亂的鬃間如雲秀髮,嫣然笑道:“你若稍會武功,
你也看得出來的,這又算得了什麼?”
青衫少年含笑轉目望去,只見一艘桅上懸有綵帶飛揚的三桅大船支桅之上,已
自升起一面小小紅旗。
月漸西移!
洞庭湖心,時而劍氣騰霄,時而拳風徽蕩,時麗水花翻湧——群集於此、並爭
盟主之座的水道英雄,已在那獨出心裁、從來未有的“水上擂台”之上,較過十四
陣,除了“洪澤”大豪公孫勝,以及“高郵”舵主易飛,各憑水上的絕技,分勝一
陣以外,那十二面紅旗,竟極為均勻地分懸“洞庭”,“太湖”,以及“黃河三套
”的三艘主船高桅之上!
環顧當今水路群豪,“洞庭”、“太湖”兩幫,本已穩穩分操牛耳,但黃河“
五行幫”卻也毫不遜色地贏得四面紅旗,卻是大出眾人意料以外之事!
但這三幫看來雖是平分秋色,其實卻是洞庭湖眾稍佔優勢,因“五湖龍王”僅
只派出兩人,便已贏得了四陣!“高郵”、“洪澤”兩幫,自知實力非是旁人之敵
,早已棄卻爭勝之心,靜坐旁觀,“黃河五行”來時雖然雄心勃勃,但此刻幫中高
手,已損四人,尤其武功最高的“金鯉”金欽,亦已敗在“太湖八寨”中“紫霄寨
主”
梁啟一手下,是以此刻正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看來亦將前功盡棄!
是以今日盟主之爭,已只不過是“洞庭”、“太湖”兩家天下。
此刻太湖“青靈寨主”,方將洞庭連勝三陣的“海底撈月”葉亭,以一招“龍
翔風舞”擊下擂台!但“五湖龍王”蕭之羽,卻仍聲色不動地端坐如故,似乎早有
成竹在胸——又似乎根本末將勝負放在心上!
又是三陣過後,“洞庭”、“太湖”,竟仍是互不遜色地不分勝負,蕭之羽神
色不變,龍倚天眉目之間,卻已現出焦急之色,但見“五湖龍王”門下首座弟子、
“小龍神”古北書一掀風氅,候然縱身,腳尖微點第一艘快艇船首,立又藉勢而起
,左足在第二艘快艇之上又自輕輕一點,右足虛空踢出,“哩”地三個起落,竟施
展武林罕睹的輕功絕技“寒蟬曳校”,以湖面的四艘快艇為著力落足之處,掠至“
水上擂台”之上!立即氣走神鬧,不了不八地凝神卓立,就只這一手身法妙到毫顛
、姿態極盡瀟灑的輕功絕技,便已將四下群豪一齊震位!呆了一呆,方自轟然喝起
彩來,而“太湖八寨”中武功最高的“白雪寨主”張明卻被這奪人先聲所震!氣勢
先已弱了三分,幾乎想來個虎頭蛇尾,不戰而退!
這一陣自是氣弱者敗,本出數合,“小龍神”便已佔儘先機,極其從容瀟灑地
便在第二十招上,以一式“石破天驚”夾以“龍尾揮風”的“拳掌雙攻”,將張明
劈落湖水之內。
這一陣勝負定後,本已微露焦急之態的“藍龍”龍振天便再也沉不住氣,霍然
長身而起,隔著一段湖面,便已朗聲說道:“古少俠絕技果然驚人,龍振天先來領
教領教古少俠的暗器功夫。”
說聲未了,顧長的身形,便有如一隻藍翎長箭,衝天而起,雙掌微揚。“小龍
神”古北書雖然遠隔在十丈開外,但聽這近來在江湖中以硬手著名的人物,既然已
說出要領教自己的暗器功夫,此刻必定有極其霸道的暗器射出,於是身形略帶驚惺
地向旁一閃,哪知龍振天雙掌揚處,是空空無物。
龍振天一掠衝天,凡達三丈,但身軀凌空,仍挺得筆直,微一停頓以後,突地
變得頭下腳上地斜斜衝下,眼看已將衝入水中,突又凌空一個翻身,腳尖恰好找著
一艘快艇,艇上操漿之人,猛覺一股大力襲來,快艇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出數丈,
而“藍龍”龍振天卻已飄落至“水上擂台”之上。
這一手輕功的曼妙驚人,又何止比方纔“小龍神”的“寒蟬曳枝”高明百倍,
一陣彩聲過後,龍振天卻負手朗聲笑道:“古少俠功夫雖佳,臨事卻欠鎮靜,試想
龍某方纔縱然發出暗器,但世間又有何種暗器能相隔十大傷人,暗器功夫,首在目
力,龍某方纔所說要領教古少快的暗器功夫,亦是此意。”。
這一番聽來輕描淡寫,其實卻是諷刺入骨的言語,直說得古北書面頰發紅,作
聲不得。默然半晌,突抱拳道:“弟子不必和前輩再切磋功夫,就單隻這口舌之能
。已比前輩差得太遠,弟子自認不是前輩敵手,是以甘拜下風。”
長身一揖,轉首掠下快艇,居然就要認輸而去,這不但大出龍振天意料之外,
竟看得四下群豪莫測高深地紛紛議論。
有的自然會暗中盤算古北書懦弱無能,不戰而降,但大半久走江湖的武林豪傑
,卻不禁挑起拇指,大力讚他這一手露得聰明已極,不但讓龍振天贏得毫不光彩,
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但“藍龍”龍振天走南闖北,既能統率太湖群豪,豈是簡單人物,微微一愕以
後,突地仰天長笑起來,大笑著道:“古少俠目力鎮靜雖然較差,但就憑這份聰明
機警,龍某斷言將來必非池中之物,年青人若都有古少快這份聰明,不知要少吃多
少苦頭廣“五湖龍王”蕭之羽劍眉微剔,正待長身答話。哪知船側不遠處竟傳來一
陣咯咯的嬌笑,蕭之羽轉目望去,卻見池那雖因自小嬌縱,是以略嫌孤傲,但聰明
委實超人一等的妹妹嬌笑著道:“龍蛇主當真口若懸河,若是武林中人,都有龍舵
主這殷口舌功夫,只怕世上再也沒有一個願意去苦心學武的了。”
不但立刻還以顏色地反唇相譏,而且語意之尖刻,更在龍振天之上。
龍振天劍眉一軒,目光閃電般掠到她身上,只見漫天清輝以及亮如白晝的燈光
映影之下,一個滿身粉紅衣裳的絕色少女,正自面向自己含笑凝睇。不禁將胸中怒
火,十中化去八九,但一時之間,卻仍不知該如何回答人家的話。
絕色少女一笑又道:“舵主若論口舌功力,我也自歎不如。但龍陸主如有心比
比功夫,我倒願意奉陪,只不過不知道鴕它是否肯賞光?”
以“太湖八寨”的總舵主之尊,和一個鋼人女子動力相牛,自然是勝之不武,
敗之蒙辱,這番話說得尤振天更加不知如何答覆。
絕色少女輕輕一笑,緩緩走到船頭,口中仍慢條廝理地嬌笑著道:“龍舵主若
是不願和我一比真實功夫,我自也不便勉強,因為我既不算水道上人物,更沒有龍
舵主那麼伶牙俐齒。”
她自己口齒犀利得已是令人難以作答,郵反而說別人“伶牙俐齒”,青衫少年
聽在耳裡,不覺忘形一笑。
笑聲雖然輕微,但卻已足夠使龍振天將難於發洩的滿腔羞慚和怒氣,轉移到他
身上,他目中幾乎噴出火來地厲聲叱道:“你笑的什麼?”
青衫少年仔細望了他——眼,隨即轉動目光,就似望他一眼,都覺得甚為不值
似的,絕色少女“噗哧”一笑地說道:“難道人家連笑都不能笑麼?”
龍振天不但武功高,平日索以口才便捷自負,但此刻與這絕色少女對話,卻似
每講一句,都要經過一番思索。
滿湖群豪,數百道目光,都凝注在他們身上,要知道此刻大會雖然已近尾聲,
但卻是最懾人心弦的緊張之時。是以此刻無論有何舉動,都當真可說是人人關心,
個個注目。
木然半晌,龍振天方自十分勉強地仰天大笑起來,一面口中說道:“在下問的
是他,姑娘是他什麼人,怎地竟代他說起話來?”
絕色少女秋波一轉,笑道:“我在對你說話,他與你何關,你怎地會找他說起
話來。”
青衫少年目光仰視天上明月,似乎他們所說的話,根本與自己毫無關係似的。
一時之間,龍振天面上陣青陣白,幾乎已被氣得渾身顫抖地有口難言,卻又不
便當著滿湖的群豪發作。
哪知就在他心中空有滿腔怒火,卻自發作不得,極其尷尬的情況下,群豪之間
突然發出一陣驚訝的騷動之聲,引得大家一齊轉目望去,卻見遠處湖中,如飛駛來
一艘大船,烏桅白帆,白帆之上,卻寫著斗大三個黑字:“雪海杜”!
月光之下,不但這三個斗大黑宇,極其清晰,就連船首卓立的一個身材高瘦如
竹、長髮披肩、頂束銀箍,打扮得極其詭異的白衣人影,也依稀可見。
船方駛近,這白衣怪客已自桀桀怪笑地戟指蕭之羽說道:“蕭舵主你聚會群雄
,共選水道盟主,怎地偏偏忘了區區在下?”
話聲方落,枯瘦的身軀,竟自有如一截寒竹般筆直掠起,雙腿——躍、一縱,
但見白衫飄飄,長髮飄動,便已落在“水上擂台”之上。
這白衫怪客不但裝束詭異,面容更是生得無法描模的丑怪難言,高顴削腮,鷹
鼻魚口,偏偏來語先笑,笑聲更是令人聽得毛骨悚然。
群豪雖都久闖江湖,但卻十之八九,都不知此人來歷,只有那青衫少年一眼瞥
見白帆上的:“雪海杖”三字時,目光似有光輝閃過。“藍龍”龍振天正自一腹怒
氣,無處發洩,軒眉怒喝道:“今日請的英雄豪傑,朋友是何身份,如此闖來,難
道將我等全沒有放在眼中麼?”
白衫怪客桀桀一陣怪笑,上下打量了龍振天兩眼,陰側側地說道:“如此說來
,在下不算英雄豪傑,是以根本不該參與此會了。”
龍振天少年揚名,本就有幾分狂傲之氣,再加上此時心情本就極其惡劣,那還
耐得這白衫怪客如此輕蔑的說話態度,冷冷道:“在下自入江湖以來,的確還未曾
聽說水道英雄中有閣下;寶麼一號人物。
白衫怪客仍自桀桀怪笑不絕,亦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怒。雙眉斜揚,雙肩一聳
,桀桀笑道:“在下雖然算不得英雄豪傑,但此刻已經來了,閣下又當如何?”
龍振天目光一凜,厲噸道:“來了就請你回去。”
話完掌到,右手食、中二指,並指如劍,疾點向白衫怪客前胸“乳泉穴”。
這一招看來平平無奇,其實意在掌先,含蘊不盡,一招之後,正不知藏有多少
厲害後著,無論對方是招是架,立時便可轉勢變化。
哪知白衫怪客笑聲不斷,全身亦似一無戒備,並絲毫沒有閃避之意,只等龍振
天一雙鐵指,已堪堪點到他胸前乳下,枯瘦如柴的胸膛,方自向後微微一縮,龍振
天的一雙鐵指,不但部位巴只差寸許地夠不上,而且前為已盡,新力末生,連變化
都不可能。
此刻只要這白衫怪客一加還手,便可制得先機,龍振天大驚,仰身“金鯉倒穿
波”,刷地向後掠去一丈,心卻已被嚇得砰砰直跳。
哪知這白衫怪客竟仍桀桀怪笑地負手而立,絲毫沒有還擊之意,口中並極其輕
視地說道:“孺子無知,雖然言語無狀,我也該暫且先讓一招,免得武林同道說我
以強凌弱,以大壓小。”人高志做的龍振天怎能受得住這般譏嘲笑罵,大喝一聲:
“大膽狂徒,與本舵主納命來!”
喝聲之中,身形頓起,右手化指為掌,斜肩帶背,一掌劈下,掌風虎虎,掌勢
威猛,哪知掌到中途,突地化直劈為拉切,“萬里它帆”竟變做“橫江鐵索”,左
掌本自才動,此刻卻斜斜一掌,當頭向這白衫怪客的肩頸之間劈下。
這一招兩式,當真是變幻莫測,快如閃電,要知以“塞北雙龍”成名之速,倔
起之快,豈有幸致之理,方纔若非太以大意,也不致那般狼狽。
哪知白衫怪窖仍然輕輕化開,口中並極盡挖苦之能事,說道:“這一招還真有
幾分路數,但掌未發,氣已浮,如此臨敵,豈有制勝之理,我看你還是好好再回去
學上兩年才是。”
眾人雖然對這白衫怪客的來歷奇怪,舉動不滿,但見到方纔還自憑著口舌制勝
一陣的龍振天,此刻竟被人刻薄挖苦得怒發如狂.心中又不禁覺得有些可笑。絕色
少女迴轉秋波,方待向身側的青衫少年說話。
哪知秋波望處,見他玉面之上,神色巳不似方纔安詳,而且劍眉徽皺,似正深
思,進也不便打攪,依舊回首去看擂台上的大戰。
哪知就在她這目光微轉之間,台上情勢,巴自大變。
月光之下,但見白衫人影,滿台遊走,竟將龍振天的藍影,因在當中,連招式
都無法如意施展。“藍龍”龍振天,不到三十招,便被對方困住。雖然因他已被那
白衫怪客激得怒火如狂。心情暴躁,心不定。神不靜、氣不穩,正是犯了武林交手
過招時大忌中的大忌。
但這白衫怪客武功之高,身法之奇,招式之怪,卻仍令四下群豪聳然動容,相
顧失色,就連“五湖龍王”蕭之羽方纔中存私心,想教龍振天在天下水道英豪前丟
人現眼,但此刻卻已不禁暗中盼望龍振天能反敗為勝,脫困而出。
他心中雖作此想,但情勢豈能如他之意,武林高手過招,一失先機,便是敗像
,何況龍振天的武功無論內力、招式,俱稍遜這白衫怪客一籌,交手時間越長,他
便越發不支,眼看已將不支落敗,但他畢竟不是庸手可比,在如此危急之中,猶能
作一次最後掙扎。
突聽一聲清嘯,龍振天竟自衝天而起,雙掌一分,頭下腳上地直撲面下。
這一招“雲龍探爪”,威力之大,果自不同凡響,與武林常見的“雲龍探爪”
之式,相去何止千里。哪知白衫怪客大袖微拂,身形竟如憑虛凌風一般,飄然飛躍
,與凌空撲下的龍振天,正好一上一下地交錯而過,而就在兩人身軀相距不及一尺
的剎那之間,龍振天突地一聲慘呼,斜飛三丈,“噗”地一聲,落入湖中,濺起滿
天水花。
群豪一聲驚呼,“太湖八寨”門下舵主,有的甩長衫,抽兵刃.有的連衣躍下
湖中,但龍振天落入湖中以後.竟自始終蹤影不見。群豪一齊大嘩,但一來畏懼這
白衫怪客武功委實太過高強。再來這些自幼在水上為生的人物.與半路出家的“藍
龍”龍振天,其實並無深交,是叫嚷儘管叫嚷,卻無一人真的肯掠上擂台,與這白
衫怪客動手。
只見白衫怪客飄然落下以後,桀桀怪笑又起,又自若無其事地道:“蕭舵主此
次水上大會,湖、汀、河三道豪傑,棋已到齊,但苦沒有海上之人前來湊數,似乎
有些美中不足,足以在下方自兼程趕來,又聽說會中將以武功高下,爭取水道盟主
。在下雖五這般雄心壯志,但心癢實在難抓,如不試上一試,只怕當真要寢食難安
。”
怪聲微頓,桀桀怪笑道:“高郵、洪澤、洞庭、太湖、長江、黃河的英雄,再
加上我這‘雪海’來容,可說是湖海江河,各色人物一齊來盡。天上月圓,地上人
聚,如果再能選出一位武功真能壓倒群豪的人物作為水道盟主,這倒當真是武林中
一段佳話。”
他旁若無人般地放肆言笑,卻驚得四下群豪,一齊神色大變,“五湖龍王”蕭
之羽雙目一張,極其驚詫地失聲說道:“朋友大駕,來自‘雪海’,難道便是‘雪
海雙——兇’兩位前輩的門下麼?”
白衫怪客拊掌笑道:“不錯,不錯,蕭舵主果真好眼力,在下杜靈,家師正是
‘雪海雙兇’!”
眾豪一聽此人便是“白衣無常,笑面追魂”杜靈,心中更是大驚,只聽他語聲
微微一頓,接著又道:“各位既已訂下以武功高下定水道盟主究竟誰屬,而且訂下
千古以來從未有過的以‘記分’來定勝負之法,在下自應一力贊成,此刻在下已勝
廠一陣,還有哪位前來賜教,在下於此恭候!”
語聲落處,竟緩緩在這“水上擂台”之上踱起了方步來,群豪竟為其聲威所懾
,要知道海上豪傑參與“水道同盟之會”,本是天經地義之事,沒有一人,能說出
辨駁之言,“五湖龍王”俯首沉思了許久,似乎在暗中比較,自己是否此人敵手!
半晌方自抬起頭來,卻聽他那妹子已又嬌聲啼啼、鶯喉婉轉地說道:“雪海可算‘
水路’,難道‘木魚’也可以算做‘魚’麼?不通不通,不通已極,你若想來爭這
水路盟主寶座,最好還是等到‘木魚’變做‘魚’以後!”“笑面追魂”杜靈雙眼
一翻,仍然怪笑道:“人道好男不和女鬥,在下部無這想法,男女俱都是人,本應
一樣地位,姑娘你說是麼?”
絕色少女心智雖然玲瓏剔透,一時之間,卻也猜不出他語中真意,只得等他語
聲微頓後接道:“是以姑娘若要和在下動手,自管來和在下動手,在下甚為歡迎,
但這種無知廢話還是少說為妙。雪海’不算做‘海’,難道還能算做地麼!黃河結
了冰,難道就不再算做‘河’麼?”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直說得絕色少女微微一愕,四座群豪,見這伶牙俐齒的絕
色少女,如今也算遇著了敵手,而且竟是這般離奇怪異的角色,卻又不禁暗中吃驚
!
哪知當場情勢,發展至此,已是瞬息千萬,就在絕色少女這一愕之間,湖面水
花,突地往上一湧,湖水中竟隨之湧出一個直徑約有一丈二三、表面漆得五色斑瀾
的木球!“笑面追魂”杜靈與絕色少女的對口好戲,雖然極其精彩引人,但群豪此
刻目光,卻仍不由自主地移至這五色木球之上!人人心中俱驚詫奇怪,這突由湖水
中冒出來的木球,究竟有何用途?是何來歷?
這其間眾人心中自有千百種不同的想法猜測,卻再無一天能夠猜到,木球出水
以後,頂上竟自掀開一蓋,球中竟突地鑽出一個發鬃蓬亂、身上亦穿五色綵衣、身
材長得肥碩如豬、怪得不能再怪的怪人!
一頭鑽出木球以後,他隨即仰天吐了一口又粗又重、幾乎震得眾人耳鼓“隆隆
”
作響的長氣!雙手微按木蓋兩側,肥胖的身形便已離球而出,卻恰似在這五色
巨球以內,又鑽出一枚五色圓球來!
這枚大球凌空一“滾”,便已落到“水上擂台”上,“嘻嘻”一陣怪笑,張開
有如鱖魚般的肥厚嘴唇,卻用尖細有如女子般的聲音說道:“誰是‘五湖龍王’?
快來向我東郭勝魚道歉,否則我就一口大氣,將你們這些帆船,統統吹到北海
以外!”
已將大功告成的水上大會,被那“笑面追魂”一攬,已將本自穩擁勝券的“五
湖龍王”攪得三神暴跳,七竅生煙!
哪知此刻又憑空鑽出這樣一個怪人,無頭無腦地說出這般一番怪話!蕭之羽自
恃身分,雖然不肯失態,但已氣得滿面通紅地說道:“蕭之羽有何失言失禮之處,
要向閣下道歉,還請閣下指教!”
那自稱東郭勝魚、腹部突起如蛙的綵衣怪人,笑嘻嘻地伸出一雙又肥又短的手
掌,指著自己鼻子怪聲笑道:“你聚集群豪,召開大會,怎地不送一份請柬給我?
,我那‘井底雖無水’,難道我‘井底靈蛙’,便不是水路英雄?”
眾人看他神態舉動,本已覺得他極似青蛙,此刻聽他自報姓名,果然是蛙!而
且還是“井底之蛙”!不禁又奇,又怪,又覺好笑。
但“雪海來客”之外,居然又來了個“井底中人”,理直氣壯地自稱水道英雄
,卻不禁將個“五湖龍王”蕭之羽氣得有苦難言,哭笑不得,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
心中直在著急,水上大會此刻被攪得七葷八素,等會若再鑽出個如此怪人來,
只怕一切計劃,都要告吹!
哪知事情果然被他不幸猜中。他念頭尚未轉完,湖面突地又有一大一小,兩艘
船隻,破浪而來,大船在前,小船在後,兩船相隔約有數十丈遙,小船來勢極緩,
大船來勢卻極速,眨眼之間,便巳來到近前,船上掠下一個黃麻布衣、頭藏高冠、
神態極其清奇飄逸的灰發老者。
到得擂台之上,便四下長身一揖,不等別人發話,便已連聲說道:“抱歉,抱
歉,失禮,失禮,蕭總寨主召開‘水—k群雄大會’,在下竟然毫不知情,一步來
遲,有勞各位久候!”
哪知又走來這樣一位人物,而且亦是水道中人,眾人心中已在奇怪,卻聽他語
聲一頓,又遭:“在下檀清風,久居花溪,承蒙朋友拍愛,賜我‘花溪隱俠’之號
,‘俠’之一字,在下愧不敢當,英雄豪傑,在下亦自愧不如,但既吞為‘水’上
之人,是以趕來湊湊熱鬧,至於‘水道英雄盟主’之位,在下卻是從來未敢妄想的
!”
言語說得極為客氣,卻教“五湖龍王”蕭之羽更加煩惱。哪知他話未說完,那
艘小船已駛近,擁槳之人,不但似乎根本不溶水上操作,而且腳步亦站立不穩,但
輕功卻極高妙,輕輕一掠,便已縱上擂台,身形連晃,哈哈笑道:“湖海江河池溪
井,同屬水道,在下‘硯池醉客’,既屬水路中人,不敢不來參與這‘水上群豪大
會’,只是來遲許久,恕罪,怨罪!”
又來一位“水上”人物,但“硯池”是在何處,誰都未曾聽過,哪知道“硯池
醉客”卻已不等別人發話,便已自動解釋道:“各位或許要問,‘硯池’是在何處
,不瞞各位,‘硯池’便在區區在下身上”!”“硯池”居然在他身上,群豪不禁
俱是大感不解地為之一愕,蕭之羽卻在自我寬慰地暗問自己:“湖海江河池溪井外
,只怕不會再有第八種水了吧?”
群豪一聽這“硯池醉容”自稱硯池在身上,一愕之下,“太湖八寨”之一,“
紫霄寨主”梁啟一,性子暴烈,在群豪愕然之中,大聲噸道:“身上何有硯池?
若是一派胡言,莫非欺水上無人麼?”“硯池醉客”“嘻嘻”一笑,雙眼斜視
,當是醉態可掏,向“井底靈蛙”東部勝魚一指,道:“這位朋友,雖然自稱井底
之蛙,見識似乎比閣下略高一籌,硯池雖小,但卻是水!弱水三於。取一瓢飲,水
多何用?”
說著,衣襟無風自動,“刷”地掀起,一探手間,已然自身上取出了一方竟有
三寸、長達六寸的端硯來,那端硯形式極為古樸,中心凹陷,卻儲滿了濃得發光的
墨汁!“硯池醉客”在取出那方端硯之際,並非是硯池向上,卻是向下.池中墨汁
,儘管流轉不定,卻沒有一滴滴下來。湖上群豪,懼都見多識廣的人物,一見這種
情形,便知道“硯池醉窖”,確然不是等閒人物,這一手玄門上乘“無極氣功”,
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硯池醉客”‘哈哈”一笑道:“硯池之中,水固然不
多,但卻春來不干,冬至不凍,任我橫掃干軍,仍是不變,難道我算不得水路上人
物?”
他這一番似瘋似癲的話,聽得人人皆是愕然!”五湖龍王”蕭之羽心中已然怒
極,但是卻不露聲色,反倒縱聲高笑,道:“閣下說得妙,但今日我們互爭水道盟
主,每一幫懼派五人出場,新來的幾位,只是一人,未免吃虧了些?”“硯池醉客
”
也是一笑,道:“只在藝勝,豈在人多!”雖是寥寥八字,但是語氣極旺,群
豪莫不聳然動容!“五湖龍王”蕭之羽城府頗深,一見杜靈、東郭勝魚、擅清溪、
“硯池醉客”四人,全部在擂台之上,心中暗付,這四人個個身懷絕技,但看來他
們也未必相識,何不令他們先自相殘殺?心念轉動,已然大笑道:“好一個只在藝
勝,不在人多!”語聲微頓,繼道:“適才正在比試,是雪海‘笑面追魂’杖朋友
勝了‘藍龍’龍振天,請三位以到達次序,繼續動手!”“五湖龍王”蕭之羽一出
此言,眾人已知他的心意。本來,什麼雪海、花溪、井底、硯池,哪裡算得上是水
路人物?
若是真叫他們當了水道盟主,是個什麼局面,簡直無法想像,因此太湖、洪澤
、黃河、高郵請幫水路英豪,雖然正在各爭盟主,倒也同意蕭之羽的辦法,讓他們
來的人先動手。“五湖龍王”蕭之羽一聲長嘯,立有一人,手持紅旗,飛身而上,
蕭之羽一手接過,朗聲道:“適才杖朋友已勝一場,這面紅旗,理應歸杜朋友所有
!”
手臂候地向下一沉,食中二指,夾著了旗柄,突然向上一揚。“颯颯”風聲,
應指而生,那面紅旗。竟被他一揚之間,化成一縷紅虹,直飛向空,在三丈高下的
半空中頓了一頓,帶起一陣銳利的嘶空之聲,直向杜靈來船之上,電射而出。“噗
”
地一聲,正好插在那艘船的烏桅之上,白帆紅旗,相映得色彩鮮明,刺目已極
!
“五湖龍王”蕭之羽坐處,離那烏桅,少說也有二三十丈。但是他彈指之間,
便將輕飄飄的一面紅旗,送到了桅頂!
這手上乘已極的功夫一露,滿湖之上,盡是彩聲,很久才靜了下來。“笑面追
魂”杜靈揚聲一笑,道:“多謝主人所賜,在下已得一分,這位東郭先生——”
手一指,便指住了自湖底泛起的“井底靈蛙”東郭勝魚,東郭勝魚身形微挫,
突後退一步,發出“哈哈”兩聲怪笑,宛若蛙鳴,嚼起肥唇,聲細卻如女子,道:
“請賜招!”“笑面追魂”杖靈見對方身形如此怪異,也是不敢怠慢,衣袖一束,
一聲長嘯,嘯聲未畢,湖水竟起漣漪,眼看兩人將要動手,忽然遠處,又有嘯聲傳
來。
其時,“笑面追魂”的嘯聲,還在半空蕩漾不絕,震得入耳鼓發響。
那嘯聲雖然從極遠之處傳來,細如遊絲,但是才一入耳,卻反比杖靈所發嘯聲
,還要驚人!
杜靈將已揚起的衣袖,突然一收,向後一退,東郭勝魚也是“咯”地一聲怪叫
,向後一躍,看他身形,極是緩慢,而且落在擂台之上,還帶起“蓬”地一聲,像
是絲毫不會武功的人一樣,但當他躍在半空之際,卻是載沉載浮,猶如紙扎的一樣
,身法怪異之極,根本看不出是何門何派的功夫。
那嘯聲一起,“五湖龍王”蕭之羽心中又是一凜,知道又有高手趕到。
蕭之羽心中啼笑皆非,事起之初,做夢也料不到自己這個水路英雄大會,會引
來這許多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怪客!
但他隨即又心中自我安慰,因為除了湖海江河池溪井外,只怕不會再有第八種
水了。
群豪聽得嘯聲,也是心中愕然,只聽嘯聲乍起之際,若隱苦現,若斷若續,細
若遊絲,但晃眼之間,便如萬馬奔騰,展佈極速,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群豪放眼望去,只見湖水蕩漾之中,一個身披青衫、身材中等、面上籠著青紗
、看不清面目的人,竟然踏水而來,湖面在他腳下,宛若為利箭所射一般,疾分而
開,而那人來到擂台之旁,突然身子一躍,人已躍上了擂台,看他足下,確是沒有
任何物事的憑藉,的的確確,是踏水而至!
此際湖面之上,何止數百人之多,但那青衫怪客一到,卻立時寂然無聲。
他那“凌波飛步”的絕頂輕功,在場的所有人,除了聽說以外,誰也沒有見過
!
如今一見,人人皆被震懾,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只見那青衫怪客仰面發出兩下笑聲。道:“可笑!可笑!”“五湖龍玉”蕭之
羽身為洞庭湖主,又是發起此次大會的人,心下雖是驚駭,卻不得不勉為應付道:
“朋友何來,有何可笑?”
那青衫怪客突然一個轉身,青紗面罩之內,射出兩道冷電,直逼“五湖龍王”
蕭之羽。“五湖龍王”蕭之羽身為洞庭湖主。一生廁身於武林爭霸殘殺之中,
什麼樣的陣仗未曾見過,是個身臨刀林劍池,也不會皺一皺眉頭的人物,但被那青
衫怪客國射冷電地……掃,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
青衫怪客目光不眨,道:“閣下想必就是此次大會的發起人!”
蕭之羽道:“朋友猜得不錯,在下蕭——”
青衫怪客竟不等蕭之羽將姓名報出,便又是一陣狂笑,將蕭之羽的語聲,全都
蓋了下去。
湖上群豪,一見那青衫怪客作出如此不合江湖規矩的行動來,盡皆愕然,蕭之
羽雖然剛才曾親見來者之能,也不禁臉色一沉。
那絕色女子眼見哥哥被辱,也是秀眉微軒,臉現怒容!
但青衫怪客卻根本不給人以發聲的時間,笑聲甫畢,已然聲如鶴映,朗聲道:
“我來問你,天下之水,從何而來?”
這一問,令得人人均是一呆。
蕭之羽無法回答,滿湖群豪,也是無從答起,一時之間,靜到了極點,只有那
青衫怪客的“嘿嘿”冷笑之聲,刺蕩著每一人的心靈。
靜了片刻,那絕色少女,突然站起,嬌笑一聲,慢聲道:“這位朋友問得好!
但卻也易答,天下之水。不論江、河、海、湖、井、池、溪,自然都是天上雨
水,集匯而成的!”
絕色少女輕輕巧巧,便將那青衫怪客的問題回答了,群豪這才鬆了一口氣。
“五湖龍王”蕭之羽也趁勢道:“舍妹所言不差,不知閣下為何有此一問?”
青衫怪客候地縱聲長笑,道:“你們既知天下之水,皆從天上而來,為何還要
爭什麼水道盟主,奪什麼水路英雄的領袖?”
蕭之羽沉聲道:“此話怎講?”
青衫怪客道:“你身為此會發起人,卻不請我來主持此會,就水道盟主之位,
可知見識孤陋,區區正是‘天雨上人’,家居崑崙絕頂,天雨峰上,難道作不得水
道英雄的盟主?”“五湖龍王”蕭之羽再也未想到,除了江河湖海池井溪之外,還
有人人皆知的第八種水——雨!
而居然還有人叫作“天雨上人”,身在天雨峰上!
他立即勉強一笑,道:“閣下既然來此,自然可以一爭盟主,但如果想不動手
與眾人見一高下,只怕無此容易之事!”“天雨上人”哈哈一笑,道:“好哇!”
他此時站在那水上擂台中心,一聲甫畢,身形便動,群豪看來,只覺他突然不
見,化為一蓬青煙,在水上擂台四角,疾如旋風地轉了一轉,只聽得“噗通”、“
噗通”四聲響,站在擂台四角的“笑面追魂”、“花溪隱俠”、“井底靈蛙”、“
硯池醉客”四人,全已跌入水中,只剩他一人在擂台上,負手傲立!
四人落水之後,略一沉沒,“笑面追魂”杖靈首先躍出水面。奮身一躍,便到
了他趕來的那艘船上,其餘檀清風和“硯池醉窖”,也相繼爬起,到了船上,東郭
勝魚身作蛙躍,仍回到了那大綵球之內,四人一言不發,立即遠離了開去!“
五湖龍王”蕭之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四人之中,旁的三人,名不見經傳,
還不怎樣,那“白衣無常,笑面追魂”社靈,卻是近年來名震江湖的人物,也是一
個照面,便被這自稱“天而上人”的怪客迫入水中,連怎樣落水的也未看清,如果
不是親眼目睹,這種事簡直不能夠為人所信!“天雨上人”負手傲立半晌,又“嘿
嘿”
冷笑幾聲,道:“照這次大會規定,勝得十場的,便可以為水道盟主,但不知
若是無人再敢下場,又該如何算法?”“五湖龍王”蕭之羽心下暗中著急,本來,
他自信水路英雄之中,自己的武功,雖已是頂兒尖兒,但二妹蕭湄,卻更勝一籌,
只要她一出場,水道盟主之位,便可穩穩落在洞庭身上,所以才有侍無恐,可是眼
前這個“天而上人”,不但自己勝他,毫無把握,連蕭湄能否勝他,也是難說!
心中一面想,一面斜斜地向蕭循望去。蕭湄艷比芙蓉的臉上,殺機隱現,揚聲
嬌笑,道:“湖上英豪,何止數百,人人皆想爭雄,焉有就此算數之理?”“天雨
上人”目射冷電,直迫蕭湄,道:“姑娘是哪一幫人物?”
蕭湄“格格”一笑,道:“我是洞庭湖的,上人可要和我動手?”“天雨上人
”
衣袖微拂,群豪全都看得清楚,就在他衣袖漫不經意地微拂之際,水上擂台的
周圍,便已激起無數水柱,一時淅淅瀝瀝,像是下了一場小雨!
這種內家無上氣勁,也是只聽人說,誰也沒有見過!“五湖龍王”蕭之羽心中
暗叫一聲;“罷了,只怕今日爭雄取勝,已無可能。”“五湖龍女”蕭湄見了,芳
心也自暗驚,正在緊張萬分之際,忽然聽得那青衫少年“呀”地一聲,道:“蕭姑
娘,像你這樣冰肌玉骨的佳人,也要置身殺戮爭奪之中,豈不是有負上天一番苦心
?”
這時候,湖面之上,雖然極是平靜,山光水色,風景佳絕,但是卻隱含殺機,
人人都知道一個不好,湖水不難被染成血紅!
可是那青衫少年卻在這個時候,講出這種酸氣衝天的話來!
一時之間,人人都向他望了過來,青衫少年一雙明目,卻仍是注在蕭湄身上,
蕭媚展瓢微笑,嬌艷欲滴,道:“你只管看熱鬧好了!”
青衫少年卻自繡墩之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衫,道:“蕭姑娘,在下下去,
對那位先生說一聲,叫他不可向蕭姑娘動手,蕭妨娘意下如何?”
看他行動言語,全像是絲毫不知武林規矩的人,但蕭媚卻在他講話之際,和他
目光相接觸,只覺得他雙目之中,精光內蘊,整個陣子,像是塗著一層銀輝,心中
不禁一動,暗付這迂腐青年,身處這樣武林罕見的場面之中,竟然毫無驚疑之色,
莫非正是身懷絕技的異人?
她“格格”清笑,道:“也好,恐怕他會聽你的話也說不定哩!”
那青衫少年的話,奇到了極點,可是蕭湄竟然答應他的請求,也可以說,奇到
了極點!“五湖龍王”蕭之羽甚至不顧身份,道:“工妹不可亂來!”
但蕭湄卻只是情笑不已,道:“哥哥,人家效毛遂自薦,自動請纓,難道我好
意思拒絕麼?”
青衫少年在船上搖頭晃腦,道:“言之有理哉!言之有理哉!”
背負雙手,竟然大踱其方步起來,眾人俱都看著他,忽然見他一步踏向舷外,
一個踉蹌,便向湖中,直跌了下去!
雖然情勢嚴重,但見了這等情形,眾人也不禁哄笑,那大船船頭到湖面,約有
文余,眾人哄笑未畢,青衫少年已將觸及湖水,眼看要遭沒頂,但突然間,竟而一
個翻身.人已站在水面上!
哄笑之聲,突然停止,就像是剎那之間。發出笑聲的人,都突然死去一樣。
剛才見過“天而上人”“凌波飛步”,群豪已然歎為觀止,但“無雨上人”也
不過是如飛馳來,如今這青衫少年,卻是一動不動地站在水面上!
雖然同是“凌波飛步”絕頂輕功,但相形之下,卻是青衫少年勝出多多!
但是這青衫少年確是侗憫儒雅,無論你具何等慧眼。都只可能當他是一個讀書
公子,而無法知道他是身懷絕技的武林中人!“五湖龍女”蕭湄,是何等冰雪聰明
的人,也只不過是剛才和那青衫少年四目交投的時候,發現青杉少年眼中有一層異
樣的光輝,所以才想到他可能是武林中人,但是也想不到他一身功夫,俊成那樣!
湖水盈盈,群豪寂然無聲,“天雨上人”兩眼如電,罩在那青衫少年身上。
青衫少年卻仍是若無其事,輕輕巧巧,向前踏出一步,高吟道“勞草連天暮,
斜日明燈洲,懊恨東風,恍如春夢,匆匆又去,早知人病酒,酒更添愁!”一面高
吟,一面又向前跨出了幾步,跟著來到水上擂台邊上,身形突然拔起,恍如風拂垂
柳,搖擺不定,已然站在水上擂台邊上。
那“天雨上人”實際是武林中極其有名的一個人物,只因他此時青紗幪面,是
以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還當他真的是,“天雨上人”。
但這時候,“天而上人”心中也是大為猶豫,自己隱居極荒,數十年苦練之功
,才練成了人間罕見的“凌波飛步”絕頂輕功,只當從此天下獨步,怎知這看來二
十左右的一介書生,不但也會這“凌波飛步”功夫,而且尚在自己之上!
照那青衫少年的功力來看,若沒有四五十年苦練,根本不可能達到,但他卻是
如此年輕……“天雨上人”心中,立刻想起一件事:昔年“天香娘子”所遺的三件
異寶!那三件異寶,一是成為兩年來武林中的大疑問,謎一樣的“丹桂飄香賞月大
會”的主角“拈花玉手”。另外兩件,是“奪命黃蜂”和“駐顏丹”。
這三件異寶,究竟落在何處,人言人殊。
這個青衫少年,功力與年齡這佯不相配。難道是“駐額丹”的功效?
聞說那“駐顏丹”,只要連服三枚,便可永駐青春!
如果是依靠了“天香娘子”三件異寶之一,“駐顏丹”的功用,才使得他變得
如此年輕的,那麼對方又是仍什麼人呢?難道他便知那三件異寶的下落?“天雨上
人”心中迅速地想著,青紗面罩之內的一張怪臉,已然隱露殺氣。
但是那青衫少年,卻仍是那麼從容,向“天而上人”輕輕一揖!“天雨上人”
只當他乘機偷襲,身形掣動,一溜青煙,便後遷丈許!
但是青衫少年卻輕飄飄地,毫無勁力發出!“天雨上人”青紗面罩之內的兩道
濃眉,候地一豎,但未待月四,青衫少年已然發話,自己處處均被對方制住了先機
。
只聽得青衫少年緩緩地道:“閣下自稱來自崑崙‘天雨峰’,那‘天雨峰’名
不見經傳,想必一定是世外桃源,洞天福地,又何必來此爭奪什麼水路英雄盟主?
若閣下不是來自‘天雨峰’,那自然又當別論!”
青衫少年講來輕描淡寫,但他的話卻令得群豪心中一亮!
崑崙山“天雨峰”?“天雨上人”?
這都是聞所末聞的地名和人名!“五湖龍王”蕭之羽“嘿”地一聲,道:“原
來閣下易名而來,莫非是另有苦衷麼?”“高郵湖”的易大舵主,也“哈哈”大笑
道:“這可新鮮透頂!想不到我們水上人物聚會,還會將其他人物,都引了來!”
青衫少年淡然一笑,道:“水道盟主之位,能夠統率天下水路英雄,自然難免
有人覬覷,這又何足為怪!”“天雨上人”冷笑連聲,笑聲冷峻,在湖面上迅速展
布,道:“然則閣下又是何人?”“天雨上人”如此問法,分明已然承認了他根本
不是來自“天雨峰”,也不是什麼“天雨上人”!
蕭之羽噸責一聲,立時有四五十艘小船,劃了出來,將水上擂台團團圍住!”
青衫少年卻視若無睹,道:“我麼?隨風飄流,身如轉蓬。既無姓名,亦無住
址!閣下若肯聽我一勸,離殲洞庭,我們便對作個朋友,閣下若不肯聽我所勸,我
也無能為力!”
這幾句莫測高深的話,更說得“天雨上人”心中怦然,眼中精光陡盛,道:“
要將我請出洞庭,田陷沒有那麼容易,你既上了擂台,為何還不動手?”
青衫少年搖手道:“要動手麼?”
那情形像是十分害怕。“天雨上人”身軀一擰,雙臂微分,身子候地移前文許
,雙掌連揚,狂飆驟生,水上擂台四周,立時水柱連天,聲勢之猛,無以復加!
在水柱激升,化為水煙之際,群豪只見那青衫少年,身形向旁一側,在水煙之
中,葛地起了一股無形大力,將“天而上人”激起的無數水技,全都撐在那無形的
力幕之外!
並還將水珠紛紛震出去,猶如突下驟雹,水滴落在湖面上,“錚錚”有聲!
“天雨上人”一招得手,腳踏迷蹤,身形疾轉,右掌似砍似削,捲起狂風怒飄
。重又飛到。
青衫少年行動仍極是從容,向後微微一側。“天雨上人”只覺得他一側之間,
似有一股無形大力,將他的掌力,向旁牽引開去。“天雨上人”心中猛怔,自己的
掌力,已然達到裂石開山的地步,若是對方硬以真力和自己對掌,事情還不足怪,
但對方竟能在隨意轉身之間,將自己的內力牽引過去,莫不是淹沒已久、只聽傳說
的無上絕頂神功,“震天干引神力”?“天雨上人”立即收掌,身形後退,他此來
本是想奪得水路英雄盟主。這樣,可以在他縱橫江湖,無惡不作這一點上,有極大
的幫助。
但是眼看盟主之位在握,卻又不明又白地闖出了這樣一個青衫少年!
身形後退之後,“桀桀”怪笑,道:“想不到昔年獨步天下的無上神功,‘震
天千引神力’重見今日,閣下究竟是何人,難道竟一吝相告麼?”
那青衫少年的面上,一直淡雅無比,像是與世無爭一樣,就算他和“五湖龍女
”
蕭湄對相之際,也只不過眼中射出異樣的光彩而已。
但此時,一聽得“天雨上人”道出了他所使武功的名稱,臉上卻突露慘厲之極
的神色,好一會才平復了下來,剎那之間,判若兩人,道:“你既能識得我所使是
‘震天千引神力’,敢問你是何人?”
兩人在水上擂台上,雖然只動手過了兩招,但是雙方所使,卻會是驚世駭俗、
見所未見的絕頂武功,但他們卻全不知和自己動手的是誰。而要努力地去探測對方
的來歷,以作應付!“天而上人”青紗面罩內的臉色一驚,心中暗道:“不好!自
己一時口快,道出了他‘震天千引神力’,並世武林中人,能知道這個名稱的並不
多……”
念頭一轉,立時哈哈大笑,道:“‘鐵肩賽諸葛’之名,你可曾聽說過?”
“天雨上人”這句話一說,群豪立時愕然,“五湖龍王”蕭羽“啊”地一聲。
道:“你是‘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天而上人”卻是不置可否。
青衫少年縱聲大笑。道:“‘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一目已眇,一腿已跛,腿跛
許遇名醫,得以治癒,但這砂去的一目,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復明,閣下敢將罩面青
紗,挑起一看!”
講到後來。語氣冷峻已極。
青衫少年在習那“震天千引神力”之際,傳他“震天干引神力”之人,曾說如
能在一招之中,便認出這“震天干引神力”的。並世之間,只有寥寥數人!“鐵扇
賽諸葛”鬍子玉雖是其中之——,但還有兩人,卻是他不共戴天的殺父大仇,是以
青衫少年,才面容突轉慘厲,逼問究竟!”天雨上人”——聽青衫少年要他挑起面
罩一看,“桀桀”怪笑聲中,突然向前跨出兩步,手掌微微一揚,便有一蓬紫星芒
雨,暴射而出,眾人只覺眼前一片紫光閃映,那一蓬紫星,已然結成一片光幕,去
勢迅快激厲已極,向青衫少年,當頭罩下!
變生肘腋,那蓮紫屋才現,群豪之中,已有不少人發出聲聲驚呼!
那些驚呼聲,倒不是為這青衫少年的安危而發,而是悟出那篷紫星。正是“雪
海雙兇”,大兇“玄冰怪叟”司徒永樂的“玄冰神芒”!
那天山“雪海雙兇”,大兇“玄冰怪娶”司徒永樂,二兇“雪花龍婆”華青瓊
,這兩人在江湖上享有何等名聲,如今突然“玄冰神芒”在洞庭湖上出現,“五湖
龍王”蕭之羽這樣的人物,叫了一聲以後也癱在金交椅上,出不了聲!
眼看那片紫幕,在青衫少年頭頂。電簇飄急地轉了兩轉,“轟”地一聲,如正
月裡的花炮也似,突然爆了開來.向青衫少年宜去!“五湖龍女”蕭湄倏地站了起
來。
可是晃眼之間。急壓而下的“玄冰神芒”,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光快的。
也只看清紫光突然收斂,向青衫少年右手飛麼。
而青衫少年手上,則持著一雙通體瑩白、閃閃生光,乍看似五,細看卻又不是
,拇指、食指微曲,其餘三指較直的玉手。
在玉手之上,如蟻附腥膻,蜂集花蜜,密密麻麻,黏滿了寸許長短,細如牛毛
,紫光閃閃的“玄冰神芒”!
這一剎那間的變化,驚得人人目瞪口呆,連假冒“天而上人”之名而來的北天
山“雪海雙兇”,大兇司徒永樂在內!
靜了好一會,才有人叫道:“‘拈花玉手’!‘站花工手’!分水避火,暗器
無功!‘拈花玉手’!”
此次聚集在洞庭湖上的水路豪傑,武功儘管不算太高,但全都見聞廣傳,武林
異寶,“天香娘子”所遺的“拈花玉手”。更是人人皆知。
為了這只“拈花玉手”,兩年前,“三絕先生”公冶拙曾在丹桂山莊召開“丹
桂飄香賞月大會”,聲言誰的武功最高,便可持有這雙“拈花玉手”。
可是結果,丹桂山在上的“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經過情形,究竟如何,除了
曾經參加這次大會的人以外,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
這是武林中最大的謎!
同樣地,“拈花玉手”的下落,也成了一個謎,但如今卻突然在這個誰也沒有
見過、來歷不明的青衫少年手上出現!
眾人哄鬧聲中,“玄冰怪叟”司徒永樂儘管心中吃驚,但是卻依然發出震人心
魂的怪嘯聲,將眾人的呼叫之聲,盡都壓了下去,道:“想不到‘天香娘子’所留
的‘拈花玉手’,原來落在你的手中,拿過來!”一言甫畢,五指如鉤,蕩起一陣
銳利已極的嘶空嘯聲,直向青衫少年的脈門抓到!
青衫少年竟如悟然不覺,兩眼定注在“拈花玉手”上的玄冰神芒上,突然發出
了一陣慘厲已極的笑聲,笑聲未畢,司徒永樂五指已將要觸及“拈花玉手”,青衫
少年手腕隨意一震,突然激起干旋玉光,在司徒永樂五指隙縫之中,“刺”地穿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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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海雙兇】
司徒永樂心中一凜,立即改抓為掌,如排山倒海,疾湧而出,突然將青衫少年
“騰”地震退一步!
但同時也聽得“嗤噬”地一聲,他的幪面青紗,也已被“拈花玉手”撕了下來
。
兩道濃眉,一張馬瞼,臉色陰沉之極,正是青衫少年做夢也見不到的、不共戴
天的仇人,“玄冰怪輿”司徒永樂!
青衫少年哈哈大笑,語音淒厲無比地道:“想不到不用我北上天山跋涉,便與
你在此相見!”
在船上的“五湖龍女”蕭湄。只見青衫少年被幪面怪客司徒水樂一掌震退,極
其關心地問道:“你,你受傷了沒有?”
青衫少年卻像聾了一樣,雙眼精芒四射,停在“玄冰怪輿”身上。
蕭媚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絲失望之色,她心中暗念: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
道,對他那樣關心作什麼?他會領你的情?
默默地歎了口氣.又坐了下來。
司徒永樂仰天一笑,道:“你身中我‘玄冰神掌’,尚敢自誇?”
蕭湄心中剛決定不要對這個青衫少年太關心,可是一聽“玄冰怪輿”之言,又
是一凜,武林中傳言:“‘玄冰神掌’,見於不見午!”立時湧上她的心頭,她嬌
秀的臉上,不禁浮起了焦急的神色……青衫少年卻毫不在意,只是喃喃地道:“我
終於找到他了!”
隨手一抖,粘在“拈花玉手”上的“玄冰神芒”,立時散落,紛紛跌落湖中。
伸手人懷,取出一隻鐵指環來,套在右手中指之上。“玄冰怪輿”司徒永樂濃
眉“候”地一豎,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
青衣少年抬起頭來,道:“不錯,是我!”
只聽得“鋒”地一聲龍吟,悠悠不絕,他左手上多了一柄形如�覂K,色作漆黑
,形式奇古的古劍!“玄冰怪叟”司徒永樂而色又變,青衫少年順手一抖,手中古
鐵劍幻出點點墨星,向司徒永樂當頭罩下!
每一點墨星,俱都激起嘶空之吉!
司徒永樂大袖飄揚,身子一轉,已然脫出了古鐵劍的那一招“滿天星雨”,厲
聲道:“小子,看你身後的是誰?”
青衫少年猛地一怔。北天山“雪海雙兇”,向稱焦不離孟,行坐起止,絕不分
離,難道二兇“雪花龍婆”華青瓊已然悄沒聲息地掩到了自己的身後?“拈花玉手
”
向後一撩,王光千旋,古鐵劍劍尖向上一挑,宛如手中起了一條墨龍,“獨姚
天梁”
刺向司徒永樂。
青衫少年兩招甫一使出,只聽得身後“格”地一聲怪笑,身形立時一退,只見
一個滿頭白髮飛舞、握著一根九曲十彎墨形拐杖的老太婆,已然站在自己的身後,
拐杖微一擺,已然封住了“拈花玉手”的進勢!
同時,只聽得一聲嬌噸,道:“兩打一,好不要臉!”一條嬌小人影,飛掠而
下,正是“五湖龍女”蕭湄。
也就在此際,卻又發生了一件誰也意料不到的事情!
月色清輝,再加上燈籠火把,洞庭湖上,本來如同白晝一樣。
蕭湄語聲甫畢,眼見一片烏雲,已將月華掩往,同時,滿湖上千百盞燈籠火把
,卻在同一時候候地都熄滅了!突然之際,湖上變得漆也似黑!
天上烏雲蓋月,當然是巧合,但湖上千百盞燈籠火把,同時熄滅,卻不能說是
巧合,雖然有些清風,但還不致於將千百火把,一齊吹熄,何況事起非常,事先根
本一點跡像也沒有!只有手執火把燈籠的那些人,感到有一陣勁風襲來,眼前便是
一黑。其他的人,一點跡像也未曾看出!
頓成漆黑世界之後,群豪立時大亂,只聽得“五湖龍王”蕭之羽、易大舵主等
首腦人物的聲音,大聲呼喝:“掌燈,快再掌燈!”
群豪的喧鬧之聲,也漸漸地靜了下來,不一會,若干火把燈籠,重又燃著,烏
雲飄開,明月重現,湖上重又如同白晝,但當眾人一起向湖面上看去時,個個全都
張大了嘴,合不攏來!“五湖龍五”蕭之羽別出心裁、親自督造的那座水上擂台,
竟然已不知所蹤!
只是在原來是水上擂台的湖上,飄著不少木材,而剛才在水上擂台上面的那青
衫少年、“五湖龍女”蕭帽、以及北天山“雪海雙兇”司徒永樂和華青瓊,也全都
沒有了蹤影!
從飄浮在原來水上擂台周圍的那些木材來看,顯然水上擂台已被人拆去,“五
湖龍王”請之羽滿腹疑惑!誰能在片刻之間,將那麼堅實、全用鐵箍箍起的一座擂
台拆去?
湖面之上,一時間靜到極點,“五湖龍王”蕭之羽想起妹妹也失蹤,大聲道:
“快派五十小艇,一百潛水人,搜尋二小姐的下落,不論死活,找到為止!”
洞庭湖水寨中的人,平時就訓練有素,蕭之羽一聲令下,立出動。只見五十隻
小艇,飛也似地劃了開去,一百以潛水功夫!見長的人,也全都穿上魚皮水靠,躍
下水中,滿湖搜尋。
但是直到天明,青衫少年、“雪海雙兇”和蕭湄四人,還是蹤影全無,只在岸
邊上發現那“硯池怪客”,在呼呼大睡!“五湖龍王”蕭之羽垂頭喪氣,他怎麼也
未曾想到,為了要做“水路英雄”盟主,結果會鬧出這樣的大事來,甚至將武林中
談虎色變、久已隱居不出的大魔頭“雪海雙兇”引到!
當時若不是那青衫少年出頭的話,只怕事情要更難辦,但那青衫少年究竟是誰
?
何以兩年之前,“三絕先生”公冶拙在“丹桂山莊”上所舉行“丹桂飄香賞月
大會”,成了神秘的謎之後,那武林異寶“拈花玉手”、竟會突然在那個青衫少年
手上出現?
懷有這些疑問的,不只是“五湖龍王”蕭之羽一人,而是所有參加大會的人全
都在內。“五湖龍王”蕭之羽悶悶不樂了一天、突然拍案而起,吩咐備船,他心中
已然有了決定!
幾天之後,朝陽方升,金芒萬道,映得千里江流,幻成一片金黃。
一條江船,放掉東來,船頭上站著一個身穿華眼、貌像威武的中年人。
他正是“五湖龍王”蕭之羽,九華山遙遙在望,蕭之羽心情沉網。
他在洞庭湖中,那次“水路英雄爭奪盟主”大會,毫無結果,不了了之之後,
一直未曾得到妹妹蕭湄的信息。他想起當時奇怪的情形,葛地憶起了兩年前的“丹
接飄香賞月大會”。
那次參加“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全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除主人“三絕先
生”公治拙以外,其餘為“京都鐐局”總鏢頭“恨福來遲”雷明遠,閩中大豪“閩
中一劍”林清堯、魯東一霸“峪山金眼神鵰”向天飛等,連他自己,“五湖龍王”
蕭之羽在內,也全是武林頂尖幾的人物。
那次大會,突然成為武林中的謎,別的參加大會的人,可能知道,但“五湖龍
王”蕭之羽。卻是一點也不知道!他參加了那次大會,卻不知道那次大會究竟發生
了什麼事。
一點也不錯。事實正是如此。
兩年來,“五湖龍王”蕭之羽用盡心機,想向人打探那次大會的情形。
但是參加過“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人,不是避不見面,便是拒不肯言。
別人以為“五湖龍王”蕭之羽,也是從九華山“丹桂山莊”回來的人,他一定
知道那次大會大概情形,也有人不斷地間他打探,但他倒不是不願說,而是切切實
實地不知道,為了這件事,他妹妹“五湖龍女”蕭湄還和他吵了好幾次。“五湖龍
王”蕭之羽站在船頭上,身沫朝陽,望著浩浩江水,回憶著兩年前的事。
那一天,正是八月十五日。
各方高手,已然齊集,每一個人來到,都引起一番熱鬧,連久已隱跡江湖的俠
盜,“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也在內。
各人面上雖都是窖客氣氣的,但是每個人的心中。俱都懷著鬼胎。
誰都知道,這次大會,名堂雖然是’‘丹桂飄香賞月”,但主人“三絕先生”
公治拙卻有言在先,武林異寶,天香娘子所遺的“拈花五手”,已然在他手中
,參加大會的人,不妨比試,誰武功最高,便可以得到那“拈花玉手”。
本來,若能夠在“丹桂飄香賞月”大會上,武功第一的人,天下本也罕有其敵
。
但是“拈花玉手”,卻是武林中人人爭奪的奇寶,武功高了還想再高,人人俱
都覬覦這件異寶,希望仗著這件異寶,為自己帶來更崇高的地位和武功。
所以表面上各人寒喧客氣,心中卻將每一個人,全當作自己的敵人。
而且,來參加大會的人更知道,“三絕先生”名拙實巧,極工心計,“拈花玉
手”既然落在他的手中,他還肯以武功定得主,說不定其中另有詭謀,但是卻沒有
一人,識得透他究竟是什麼用意。
與會客人,俱各位在“賓館”,有專人招待。正式的時間是在月華上升之後,
地點則是在“丹桂山莊”的廣場之中,“三絕先生”公治拙已命人在廣場周圍,無
數株桂枝上,掛起了各色各樣的紙燈。
當天黃昏,“五湖龍王”蕭之羽出了賓館,在山間信步而行。
九華山風物靈秀,“丹桂山莊”本是在筆架峰山嶺之上,蕭之羽信步走去,走
的正是上山的道路,不知不覺間,已然到了半山。
蕭之羽一望天色,夕陽西掛,紅霞滿天,有幾朵烏雲,周圍金蛇亂竄,天色已
將黑,若再不上山,只怕趕不上“丹桂飄香賞月”大會!
正待上山,忽然聽得附近林子之中,傳來一陣淒搶欲絕的吟哦之聲。“五湖龍
王”蕭之羽文武兼修,聽出那聲音吟的,正是一闕“八聲甘州”:“寒雲飛萬里,
一番秋一番攪離懷,向清堤躍馬,前時柳色,今度葛萊。錦纜殘香在否,枉被白鷗
猜,千古揚州夢,一覺庭愧。
歌吹竹西難問,拼菊邊醉著,含寄天涯。任紅樓蹤跡,茅屋染蒼苔。幾傷心橋
東風月,趁夜潮流恨入秦淮,潮四處引西風,恨又渡江來!”
此時此地,這樣淒搶的吟哦之聲,“五湖龍王”蕭之羽聽來。也大感異樣,面
對林子,朗聲發話道:“何方朋友,豪興如此,可容蕭某人打攪清興麼?”
語畢,只聽得林子中“悉索”一聲,像是有人迅速高了開去,卻並沒有人回答
自己的話。“五湖龍王”蕭之羽,為人極是自負,“哈哈”一笑,道:“朋友不屑
相見麼?”
身形如箭,足尖點處,“颼”地掠到了林子之中。
林子中卻是靜寂無人,只是在兩顆松樹的樹幹上,發現了兩隻手印——指甲長
得出奇的手印。
蕭之羽一抬頭,只見林子盡頭,一條人影,快得幾乎不像是人,正向外掠去。
蕭之羽雄心頓起,喝道:“朋友止步!”真氣連提,也如飛趕了上去,那人影
只是繞著林子打轉,口中仍然是吟哦不絕,看那情形,他並不是在逃避蕭之羽的追
蹤,而只是在自在地蹬方步。
或者,蕭之羽的追蹤呼叫,根本不曾聽在他的耳中!
蕭之羽心中“哼”地一聲,突然一轉身形,橫空一掠,兜頭迎了上去,喝道:
“數次相喚,朋友何以不——”
話未講完,那人疾電也似,迎面撲到。
夕陽西下,天下昏暗,以“五湖龍王”蕭之羽那樣的眼力,也未曾看清那人究
竟是什麼模樣,只覺得那人尚在三丈開外,但一股勁風,已然當頭壓到,力賽千鉤
,勢如奔馬!“五湖龍王”蕭之羽連忙真氣一凝,沉胯坐馬,手腕翻飛,“呼呼”
兩掌拍出。
可是他的掌力,才與對方身形疾飛聽帶起的那股大力相碰,便全被撞了回來,
腕骨欲折!“五湖龍王”蕭之羽心中猛地一凜,知道目己運了八成功力的掌勁,既
然被對方如此輕而易舉地擋了回來,那股勁力要是壓到身上,不粉身碎骨者幾稀!
尚幸他極見機,見身旁有一技老粗的石筍,比人還高,疾忙身形飄動,向石筍
旁飄了過去,才隱身在石筍之後,便聽得“轟”地一吉,一股狂飄壓到,石筍四面
的樹木,紛紛摧折,那麼粗大的一枝石筍,也像是搖搖欲墜!
蕭之羽鼓定全身真氣,以待迎敵,又聽得“叭”地一聲,起自頭頂。
抬頭一看,只見一隻瘦骨磷峋的手,五指如鉤,正抓在石筍頂上!
那隻手,膚色如火,指甲長約兩寸,也正是剛才蕭之羽在林中看到的那隻手印
的形狀。
那石筍在那隻手一抓之下,碎石驟雹也似地射了出來,蕭之羽正隱身在石筍下
面,一塊碎石,呼嘯飛到,正撞在他的“肩井穴”上。
蕭之羽全身真氣早已鼓定,體逾金鋼,但那枚石子一撞到,真氣略散,“肩井
穴”已被封住!
蕭之羽此刻,已然知道那人功力之高,簡直匪夷所思,而自己穴道已被封佐,
怕就要喪生在這九華山筆架峰上!
然而那人突然長嘯一聲,蕭之羽只見一溜黑影,電射而出,已然不見了蹤影。
蕭之羽翻眼看時,那石筍經那人一抓,約莫有尺許長短的一節,已成粉碎,這
一抓,要是抓在頭上……蕭之羽簡直不敢設想。
以“五湖龍王”之名,前來參加“丹桂飄香賞月大會”,但是卻被封住了穴道
,定在這裡,被人看到,以後還怎麼見人?
因此蕭之羽運轉真氣,衝擊穴道,但也直在兩個時辰之後,才將穴道沖開!
其時,明月高懸,“賞月大會”只怕早已開始,“五湖龍王”蕭之羽急急向上
飛馳而去,然而到那廣場,不由得一呆。
掛在桂枝上的各式紙燈,全都破爛不堪,燈火熄滅,只有“鐵扇賽諸葛”鬍子
玉手上,拿著一校比尋常火折大些的火折,發出光芒但也顯得暗淡無比。
在正中一張八仙桌上穿了一個大洞。
參加大會的人,全都呆若木雞地或站或立,一點聲音也沒有。
蕭之羽雖然不知道曾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也知道是發生了極不尋常的事!
他沒有出聲,也僵立在廣場上。
不一會,鬍子玉手上的火折,候地熄滅,只餘明月清輝。照在廣場上,照在殘
破的紙燈上,照在每一個面如土色的武林高手身上!
靜!死靜!
好一會,“三絕先生”公冶拙才長歎一聲,道:“‘拈花玉手’,既已不在,
在下這個“丹佳飄香賞月大會”,也就此結束,各位請回賓館,休息一晚,明日公
冶拙當在江邊送客!”
蕭之羽聽得莫名其妙,只有他一人,不知道曾發生了什麼事。忙踏前一步,道
:“公冶先生……”
但“三絕先生”公冶拙竟然雙眼無神,衣袖一拂,身形如飛,首先離了開去,
眾人也紛紛而散,一時之間,廣場上孤零零地,只剩一上了蕭之羽一個人!
蕭之羽只聽得遠遠又有淒搶欲絕的吟哦聲傳來,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也不
敢再在廣場上逗留,回到了賓館中。
第二天,他起得遲了些,起來一看,其餘人早已在清晨離去。
蕭之羽欲向公冶拙辭行,但“三絕先生”公冶拙托病不見!
這就是兩年前所發生的事,“五湖龍王”蕭之羽,參加了“丹接飄香賞月大會
”,但是卻不知大會發生了什麼事情!
日頭漸漸正中,“五湖龍王”蕭之羽心頭的疑惑,依然未解。
他必須見到“三絕先生”公冶拙,因為他在洞庭湖召開的那次大會,結果也是
這樣的離奇,莫不是和上次“丹桂飄香賞月大會”,有什麼連帶的關係?事關妹妹
的下落,他非要弄個明白不可!
九華山影,已越來越明顯,“大江一瀉三千里,翻山雲間九朵花”,詩仙李白
所形容的景像,再貼切也沒有,蕭之羽卻是滿腹心事,無心欣賞這如畫風景!
驀地,櫓聲效乃,一艘小船,破浪而至,船上一個衣衫破爛的落拓道士,手捧
大紅葫蘆。那無篷小船,來得極快,一眨眼便掠過了大船!“五湖龍王”蕭之羽向
那無篷小船望了眼,只見那落拓道士,也正向他望來,目光如電,蕭之羽心中一怔
,只聽得那落拓道士擊舷高歌:“兩隻拳頭握古今,到頭來終需放手,一條扁擔肩
天下,又豈能永久不休息?哈哈哈,勸君莫求名與利,且與我放掉中流,對酒高歌
聲悠揚,隨著江上輕風,四下飄散,入耳輕越,宛如龍吟!“五湖龍王”蕭之羽心
中一動,暗付這個落拓道士,一定也是武林異人!吩咐船家,趕了上去,但只趕出
一里許,便見對面一艘大船,放了下來,船頭上一個紫袍錦衣大漢,突向那艘無篷
小船迎了上去,朗聲道:“公冶先生仍然閉門謝客,施前輩請回!”
蕭之羽心中,又是一動,暗付原來那落揚道人,竟是江湖所傳的“窮家幫”的
“酒丐”施楠!
但不知他來找公冶拙做什麼?
只聽得落拓道人哈哈大笑,道:“孫二爺放心,區區在下,只求日日有酒,哪
管什麼春夏秋冬,‘天香三寶’!要求見公冶先生的不是我,孫二爺又弄錯人了!
”
“哈哈”大笑之聲,傳了過來,又轉過頭來,似有意,似無意地向蕭之羽一望
。
蕭之羽本就吩咐船家,追趕那無篷小船,此際,正當無篷小船在那大船一旁,
疾擦而過之際,蕭之羽的船隻,也已向那艘大船迎去。
來得近了,“五湖龍王”蕭之羽已看出那錦衣大漢,正是兩年前在江上專司迎
賓之責的孫正。“五湖龍王”蕭之羽一向自恃身份,見了孫正這樣的人物,更是態
度傲然,微微地“哼”了一聲,道:“公冶先生可在莊上?”
孫正正打發“酒丐”施搞,突然聽得有人問公冶先生,聲音洪亮,雖然在這遼
闊的江面之上,也震得人耳鼓嗡嗡發響,一聽便知是內家高手。
抬頭看時,只見來船上一人,錦袍玉面,頰下略有微鬚,雙目神色閃閃,看來
不怒而威,神態極其威嚴莊重的中年豪客,認得是水路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五湖
龍王”蕭之羽。
忙在船頭躬身道:“蕭龍王,公冶先生吩咐,謝客不見!”
蕭之羽此次前來,志在必得,豈是孫正那麼兩句話便能打發得去的?“哼”地
一聲道:“公冶先生不見他客,卻需見我!”
孫正又躬身道:“公冶先生確是任何人也不接見!”
蕭之羽“哈哈”大笑,道:“難道有人來告知他‘拈花玉手’的下落,他也不
見麼?”
孫正一聽,怔了一怔,道:“孫某人不敢作主,只敢奉吩咐行事!”
蕭之羽的船,此時正好和孫正的大船,交擦而過,蕭之羽一撩錦袍,身形微擰
,“哩”地一聲,已然落到了孫正的船上,道:“姓孫的,見不見不在你,你責任
只是通報,多廢話作甚?”
孫正猛地一怔,面上神色微變,道:“公冶先生曾言,未得他應允者,敢帶人
求見立即處死,閣下何必逼人大甚?”
蕭之羽一聲冷笑道:“我就直上九華山莊,看他如何說法!”“蕭龍王,那我
們卻有阻攔之責!”“你敢!”蕭之羽“哼”地一聲,雙拿一挫,手掌平翻,“呼
呼”兩掌,已然向孫正拍出!
孫正側身讓過,蕭之羽足踏迷蹤,右手五指如鉤,向外一揮,揮到一半,突然
改揮為推,狂飄陡生,當胸推到!孫正剛才讓過他兩掌時,人已然到了船舷,眼看
再避,人便要跌入江中,固然以他的水性而論,跌下江中,毫不要緊,但卻也不甘
心,兩腳不丁不八站定,一掌迎了上去。“叭”地一聲,雙掌相交,蕭之羽覺出對
方內力不弱,立即一揮手,“騰”地一聲,竟將孫正揮出丈許,直向船艙之中跌去
!
眼看跌進艙門,突然孫正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去路,候地停在艙門之
旁,而艙門上所娃的門簾。也微微揚起。
蕭之羽是何等人物,一看這等情形,便知道艙中另有高手!哈哈一笑,道:“
艙中朋友,何不到艙外來,阻止蕭某人到‘丹桂山莊’?”一言甫畢,只聽得船艙
中傳來兩聲咳嗽。一人道:“蕭兄遠道來此,本當相迎,怎奈公冶拙已然下定決心
,不再見外人,蕭兄請回吧!”發話的正是武林中聞吉色變,黑道上第一奇人公冶
拙!
蕭之羽再也想不到“三絕先生”公冶拙。就會在船艙之中!呆了一呆。道:“
公冶先生,蕭某此來,除奉告‘拈花玉手”的下落以外,尚有一事請教!”
公冶拙靜了片刻,道:“公冶拙已對武林中多。不聞不問,蕭兄不必再多講了
”
“五湖龍王”蕭之羽見公冶拙一再謝客,眼眉一豎,身形微擰,帶起一股勁風
,欺到艙前,手伸處已將孫正推開……邊,一撩艙簾,進了艙中,停睛一看,不禁
大吃一驚!
船艙中坐著一個輕袍鵝冠,面容清瘦,身形顧長,年逾知命的長髯老人,看來
簡直是一個恫侗儒者,正是“三絕先生”公冶拙,但是在他身後,卻還站著一個怪
人!
那怪人長髮披肩,一身黃衫,身軀卻宛如風中之竹,枯瘦無比,襯得那件黃衫
,更顯肥大。但裝束打扮,雖是奇特,面容卻甚清秀,顧盼之間,雙眼神光閃閃,
宛若利剪!“五湖龍王”蕭之羽陡地一呆,因為那個怪人右手,持著一件奇形兵刃
,乃是一把藍光隱隱的大鐵鉤,正好勾在“三絕”先生公冶拙的頸上!“五湖龍王
”
蕭之羽想不到以“三絕先生”公冶拙的神通,竟會受制於人。略呆一頓,身形
微擰,“嗆啷啷”一聲,抖出了四長五短,變幻莫測的奇門兵刃九節棍來,“刷”
,地一聲,長足有七尺的“九節棍”已然抖得筆也似直,直點那怪人右半身“氣門
”,“曲澤”、“肩井”三穴,使的正是一招“三曲還珠”!
那怪人發出一聲比冰還冷的冷笑,左掌突發,發至一半,突然掌勢一圈,變掌
為抓,五指箕張,反向“九節棍”抓到,變招之快,快如閃電!
蕭之羽那一招“三曲還珠”,中含無數變化,但是對方一招使出,指影如山,
已將九節棍的變化,完全封位!蕭之羽心知遇到了絕頂高手,猛地想起一個人來,
大吃一驚,真力一送,九節棍“呼”地一聲,曲了回來,總算那人因要制住公冶拙
,末趕向前來,但蕭之羽已出了一身冷汗,道:“歐陽老怪?”
他口中的“歐陽老怪”,便是僻居“崑崙”絕頂,脾氣也怪到極點,武林中人
,聞名色變,喜怒無常,善惡不容的“歐陽老怪”歐陽獨霸!
那怪人突然仰天長笑,道:“原來還認得老夫,當真叫老夫高興得很!”“五
湖龍王”蕭之羽心中轉念,這“三絕先生”公冶拙和“歐陽者怪”歐陽霸兩人,全
是出了名的難惹。自己來求見公冶拙,還可以說是來告訴他“拈花玉手”的下落,
再問他兩年之前,“賞月大會”的經過,但和這個歐陽獨霸,卻是絕不能有半分糾
葛!
一想及此,身形微晃,已想退出艙去,但只聽“歐陽老怪”“桀”地一聲怪笑
,語音極冷徹骨,幾乎不似發自人類,一字一宇地說道:“蕭朋友此時苦走,只怕
洞庭湖中,血染湖水!”“五湖龍王”蕭之羽吃了一驚,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
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歐陽獨霸道:“蕭朋友請坐,待我問完了‘三絕先生’,還要向蕭朋友請教‘
拈花玉手’的下落!”
蕭之羽倒抽一口冷氣,心想原來交歐陽獨霸早已在船艙之中,自己可以說得是
“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此時,如果不聽他的吩咐,他要與公冶拙為敵,暫時可以無礙,但只怕事後,
自己在洞庭湖數十年經營的基業,便要毀於一旦!
而兩年前“飛鷹山莊”中的無頭慘案,“飛鷹”襲逸,“八臂二郎”等慘死一
案,據說也有“歐陽者怪”的份兒!
蕭之羽想至此處,更是不敢離去,暗付反正“拈花玉手”不在自己手上,武林
中如許高手也輪不到自己佔有,又何妨等上一等!
重將“九節鞭”圍在腰間,在離開兩人六七尺處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歐陽獨霸冷冷一笑,道:“‘三絕先生’,我們講到何處了?”
公冶拙長眉略轉,面上隱現怒容,但是他頸在歐陽獨霸,喂有劇毒的“九毒鉤
”
之中,只要歐陽獨霸對“九毒鉤”略一移動,劃破些皮膚,三個時辰之內,若
找不到千年雪參,萬載冬青這一類靈草仙藥,便魂歸西天,因此儘管他心中暴怒,
面上卻還仍持平靜,冷冷地道:“講到賞月大會,月華高昇,便已開始,獨不見了
‘五湖龍王’蕭之羽一人!”“五湖龍王”蕭之羽一聽,原來“歐陽老怪”已是在
逼“三絕先生”道出兩年前“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的經過,這時,便叫他走,他也
不肯走了。
歐陽獨霸冷然道:“請說下去。”“三絕先生”公冶拙“哼”地一聲,道:“
當時也無人主張等他,我便取出了‘拈花玉手’,置在正中八仙桌上,重將賞月大
會,可在月下比試,誰武功高的,便可得‘拈花玉手’,並還即席試演一遍,證明
真而不偽,但是過了一個多時辰,大家卻還是高談闊論,沒有一個人肯出手取這‘
拈花玉手’!”“歐陽老怪”‘嘿嘿”冷笑,道:“難道與會群豪,忽生禮讓之心
?”
公冶拙冷笑一聲,道:“只怕‘歐陽老怪’你在那時,也一定不會出手!”
“歐陽老怪”冷然道:“我向來不講禮讓,也不信‘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這
一套!”
“三絕先生”公冶拙“哈哈”大笑,說道:”歐陽老怪’,只怕你如果出手,
也得不到那‘拈花五手’!”
歐陽獨霸秀眉一挺,道:“莫非除你而外,會上另有高手?”“三絕先生”雖
然已被他製作,但想必歐陽獨霸得佔上風,純屬偶然,因為他言語之中,對公冶拙
仍是相當尊重,推許他為唯一堪與自己為敵的高手!
公冶拙冷笑道:“你先出手,武功雖高,也不能戰遺群雄,只怕到最後,‘拈
花玉手’;也為他人輕易取得!”“歐陽老怪”冷笑道:“原來‘丹桂飄香賞月大
會’,這樣高雅的一個集會,與會者卻全是些工於心計只求揀現成便宜的小人!”
其實,即使歐陽獨霸在那賞月大會上,他也像他人一樣,絕不會最先出手,但
此時他卻樂得如此說法,以顯出高人一籌。“三絕先生”公冶拙長笑一聲,說道:
“說得好!”“歐陽老怪”正欲啟唇,忽然聽得艙側一人接口道:“什麼人說得好
啊,再講來聽聽,若當真說得好時,窮道士為他浮三大白!”
語音清晰,宛若起自身側。“歐陽老怪”面色微變“哈哈”一笑道:“發話自
稱窮道士的莫非是‘窮家幫’中人物麼?”
那聲音道:“正是!”艙側的窗子,忽被打開,只見探進一個蓬首垢面的人頭
來,嘴旁死自滴酒,醉眼億斜,向艙中一看“啊呀”一聲,道:“咦?崑崙山上赫
赫有名的‘歐陽老怪’,什麼時候改行,做起剪徑的小賊來了?”
歐陽獨霸長後軒動,道:“你這醉不死的化子,滿口胡謅什麼?”
探進頭來的,正是“酒丐”施楠!
施楠向他手中那柄“九毒鉤”一指,道:“從來只見剪徑的小賊,將刀擱在人
頸上,要人拿出買路錢來,你如今行徑,豈不有五分相像?”
歐陽獨霸冷冷地道:“我七上‘丹桂山皮’,‘三絕先生’均不肯將兩年前賞
月大會經過相告,不得已出此下策,豈是心願?”
施楠摘拍手道:“原來是請‘三絕先生’講講兩年前賞月大會的經過,想當年
窮道士也曾騙得一頓酒飯,只不過未曾有這等雅興,倒也不知道為何那些人一個個
都變成鋸了嘴的胡蘆,也要來聽聽!”
竟從窗中爬了進來,來到蕭之羽身旁坐定。才一坐定,又搖其頭,道:“‘歐
陽老怪’,你這樣子,我看了總不順眼,快將‘九毒鉤’拿開些!”
歐陽獨霸哈哈一笑,道:“這卻不成,‘九毒鉤’一拿開,賞月大會的經過,
便聽不到了!”
施楠笑道:“‘歐陽老怪’,你未免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
施楠一進來,便對“歐陽老怪”,冷嘲熱諷,“歐陽老怪”已然心中大是不愉
。
但他卻知道施摘武功,有獨到的造詣,並不是易慧的人物,就在這船上,若是
“三絕先生”公冶拙,“五湖龍王”蕭之羽和“酒丐”施楠,三人一齊對付自己,
自己便佔不了便宜,因此才始終不發作。
施楠講完,捧起葫蘆“咕嘟”喝了一口酒,將朱紅葫蘆,轉向“歐陽老怪”,
道:“今日有酒今日醉,莫使金樽空對月!來‘歐陽老怪’,你也喝上一口!”內
家真力一逼,“轟”地一聲,滿艙皆是酒香,從那朱紅葫蘆之中,射出一股酒箭,
直向“歐陽老怪”射去!
那股酒箭,去勢如電,才一射出,便轟轟發發,宛若從朱全葫蘆之中,飛出一
條蚊龍!”歐陽老怪”恩不到施桶會突然出手,那股酒箭,尖梢已化成萬千酒點,
一起灑到,只得手向前一送,將‘九毒鉤’鬆開了“三絕先生”的頭頸,“呼呼”
兩掌,掌風如山,將那股酒箭通注“三絕先生”公冶拙早巳趁機逸出,那一股
酒箭、“轟轟”地爆散,滴滴穿艙而出,落在江面上,還激起尺許高的無數水柱!
“五湖龍王”蕭之羽見這兩人,功力之高,遠在自己之上,在自洞庭稱王,但和他
們一比,卻大大不如,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只聽得公冶拙一聲長笑,已和“歐陽老怪”四目相對。
兩人一動也不動地望了半晌,公冶拙朗聲大笑,道:“‘歐陽老怪’,你若是
嫌艙中大小,我們便去艙外。見個高下!”
歐陽獨霸為了想探聽“天香三寶”——“拈花玉手”、“駐顏丹”和“奪命黃
蜂”,曾七上“丹桂山莊”,找尋“三絕先生”公冶拙,但毫無結果。
這一日,歐陽獨霸在江中掉舟、無意中碰到那艘大船,卻聽出艙中有歎息之聲
傳出,認出是公冶拙所發,這才悄沒聲地掩進艙中。
本來,以公冶拙的武功而論,也不致於一上來便為“歐陽老怪”所制。
但兩年來,公冶拙根本沒有在“丹桂山莊”居住,歐陽獨霸七上“丹桂山莊”
尋不到公冶拙也因為這個道理。
公冶拙在船中住了兩年,從無人知,根本未曾想到會被歐陽獨霸發現,正在假
寐,待到覺出有人進入艙中,歐陽獨霸的‘九毒鉤’,已然勾住了他的頭頸!
直到“酒丐”施楠,突發酒箭,公冶拙才立即脫困,要與“歐陽老怪”,見個
高下。“歐陽老怪”向“酒丐”施楠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施楠卻仍然自顧自地捧起
葫蘆飲酒。“歐陽老怪”也是“哈哈”一笑道:“便在這艙中見個高下如何?”
公冶拙道:“好!”語音未畢,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長劍,手腕抖處,劍花朵朵
,滿艙劍影,如山壓下!歐陽獨霸心中一凜,心中暗叫:“好劍法!”‘九毒鈞’
當胸一橫,迎了上去!
這兩人俱是當世之間,一流高手,一出手便見不凡,但見劍氣鉤影,剎那之間
,“叮叮噹當”七八響,兩人才候地由合而分,各自退後一步。
剛才,公冶拙一出手便是一招“大雪紛飛”。當年他在長白山上,一劍將四枝
巨燭,削成四七二十八段,用的便是這一招。
而“歐陽老怪”使的,乃是他“震天爍地九毒鉤法”中的一招“天搖地動”。
這兩招全是博大精奧,一流武術,是以鉤劍相交之聲,苑若以輪指奏樂,連續
不斷,驚心蕩魄!
兩人只交手一招,便已備知對方功力,與自己在伯仲之間,若慾求勝,切不可
操之過急,因此只以神光炯炯的眼光,罩住對方,一時之間,倒靜到了極點。
正在此際,只聽得“酒丐”施摘大聲道:“公冶拙先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
公冶拙心無旁騖,只是順口答道:“老夫怎麼不是?倒要請教!”
施楠笑道:“公冶先生,三絕冠天下,剛才‘九毒鉤’加頸,一定是不小心著
了‘歐陽老怪’的道兒,窮道士好意將‘歐陽者怪’弄開。原是為了要公冶拙先生
詳細講述‘賞月大會’的經過,卻不是要看你們兩人,各展神通!若是公冶先生無
意講述,只顧動手,窮道士只好仍請‘歐陽老怪’將‘九毒鉤’加在先生的頸上了
!”
那一番話,施摘講時,搖頭擺腦,一如嬉戲。
但“三絕先生”公冶拙不免心中尋恩,剛才施捕那一度酒箭,力道之強,驚世
駭俗,若是他和“歐陽老怪”合力來與自己作對,只怕難討公道!
他名拙實巧,心思縝密,略想了一想,便哈哈一笑,道:“兩位既要聽兩年前
‘賞月大會’的經過,公冶拙又何吝詳告?”
他眼向“歐陽老怪”一斜,又道:“歐陽老怪’,我們這一場比試,暫且押後
如何?”“歐陽老怪”“哼”地一聲,道:“悉聽尊便!”“酒丐”施楠拍拍掌笑
道。“這才是啦!待公冶拙先生講完之後,你們兩人儘管動手,窮道士與這位蕭龍
王,只作壁上之觀,誰勝誰負,‘窮家幫’兄弟遍天下,一定要為勝者頌揚!”
“酒丐”施楠雖然是突梯滑稽,遊戲風塵,但是卻胸懷浩然正氣,明知公冶拙
和“歐陽老怪”俱不是什麼好東西,還唯恐他們事後罷手不打,因此持以言語相譏
,令他們不得不見個你死我活!
公冶拙和歐陽獨霸兩人,也明知施摘之意,但是卻只有“啞子吃黃蓮”,總不
能服軟認輸?
兩人一齊‘哼”了一聲,坐了下來。
施楠道:“便請公冶拙繼續講下去!”
公冶拙面邑突趨嚴肅,道:“其時,老夫見無人出手,便道‘拈花玉手,乃天
香三寶之一,老夫無意自珍,公諸天下同好,未料到各位如此謙讓,倒有失老夫原
意了。”話剛講完,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一陣悲吟之聲,令人毛骨悚然!”“五湖龍
王”蕭之羽聽到此處,心中猛地一動,想起當日黃昏,自己漫步山間,聽聽到的那
陣低吟聲來。
公冶拙面上像是猶有餘驚,道:“那低吟之聲,自遠而近,瞬息即至,疾逾閃
電,眾人早覺耳際‘嗡嗡’亂響,恰好此時烏雲遮月,只見一條人影,繞林而走,
片刻之間,桂位上聽掛各燈。盡皆熄滅!”
船艙中施楠、蕭之羽、“歐陽老怪”三人,全都屏氣靜息,一言不友。
公冶拙續道:“那人將所有掛燈,盡皆弄熄後,突然一陣狂笑,立於‘拈花玉
手’之旁,黑暗中只見他長髮披肩,身材瘦長,雙手指甲,更是長得驚人,一探手
,竟向‘拈花玉手’抓去!”他頓了一頓又道:“他一出手。立時有三四人一起撲
出,便被他雙臂一振,一股極大的內家罡氣,震了出去,跌倒在文許開外!”
施楠點頭砸腦,突然插言道:“這三個人,可是賞月大會後不久,便內傷驟發
的‘江南三傑’,鍺氏兄弟麼?”
公冶拙點了點頭,道:“不錯,當時鍺氏兄弟,以為自己兄弟三人,練就‘天
、地、人’三才掌法,必可操勝券,將‘拈花玉手’搶到,趁黑逃去,怎知他們尚
未出手,便已被絕頂內家罡氣震成重傷,自己還全然不覺,回到家中,方傷重而亡
!”
歐陽獨霸道:“公冶先生,這來者是誰?”
公冶拙並不理他,自顧自道:“非但鍺氏兄弟被那股內家受氣擋出,所有與會
之人,也懼感到一般大力湧來,身不由主,連人帶桌椅,一齊被擁出三尺.7然而
桌上酒水,卻又半滴不曾外濺!”
施楠“咦”地一聲,道:“此人武功之高,只怕天下無雙!”
公冶拙頓了一頓,又道:“我們方自錯愕間,那人已然冷冷地道:‘拈花玉手
,為拙荊遺物,豈容你等爭奪?”
施楠、歐陽獨霸、蕭之羽三人,聽到此處,異口同聲道:“啊!來的竟是‘幽
靈谷’的那個‘幽靈’,‘天香娘子’之夫?”
公冶拙接著道:“正是這位傳說之中,日日在‘幽靈谷’悲啼的‘幽靈’,不
知他何以突然來到了‘丹桂山莊’!老夫人屬主人,當時便道:‘在下無意琺辱天
香娘子遺物,不意閣下來到,自然物歸故主!’那幽靈‘嘿嘿’兩聲怪笑,道:‘
尚有駐顏丹及奪命黃峰何在?’一面說,一面頭部緩緩轉動。其時天雖已黑,但見
他雙眼綠光閃閃,掩映於長髮之間;卻是令人股僳,眾人無一出聲,那‘幽靈’突
然一掌,‘轟’地一聲,擊在桌上,道:‘念在今天我重得亡妻遺寶,不予追究,
在此之人,若敢將此次會中,我曾到來一事講出,定叫連聽到的人一起死於我太陽
神爪之下!”
公冶拙講到此處,突然停了下來。
蕭之羽、施楠、“歐陽老怪”三人,不由得盡皆一怔,難怪那次“丹桂飄香賞
月大會”,竟會成為武林中大謎,原來“幽靈谷”那個“幽靈”,曾發下警告,無
論說出或是聽到的,都難兔死在他。太陽神爪”之下!
公冶拙冷笑一聲,道:“那‘幽靈’說完之後,便如飛而去!全部經過,便是
如此,我已將此事說出,你們三人,均已耳聞,哈哈,如今我們四人,已然同一命
運了,哈哈!”
“歐陽老怪”和施捕、蕭之羽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再也想不到,聽到“賞
月大會”的秘密,便等於和那個武功通天的“幽靈”,結下了怨仇!
隔了半晌,蕭之羽才道:“公冶先生,這其中怕有誤會。”
公冶拙道:“倒要請教。”
蕭之羽道:“久聞‘幽靈谷’中,那位”幽靈’,自從愛妻‘天香娘子’死後
,便隱居大別山中,聲言此身已同死去,只是一身絕藝,未得傳人,故而忍痛偷生
,所以才自號‘幽靈’,在一身絕藝,得到傳人之後,便自殺而死,生前絕不可能
出‘幽靈谷’半步,然而當日突在會上出現的那人——”
公冶拙道:“兄台的意思,可是以為那人不是‘幽靈谷’主人。”“五湖龍王
”
蕭之羽額首。公冶拙道:“但不知除了那‘幽靈’以外,天下尚有何人,擅‘
太陽神爪’之法,倒要請教!”
蕭之羽猛地一怔,想起兩年之前,自己躲在石筍之後,那通紅的手掌,威力無
比的一抓來,不由得啞口無言!
公冶拙歎了一口氣,道:“那位‘幽靈’,可能是閉關日久,以致性情乖庚,
是以才作出如此事來,他臨行之際,曾留下一句話,說誰敢不聽他的話,褚家三傑
,便是榜樣!”
蕭之羽、“歐陽老怪”、施搞三人,更是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江南武林中
,盛傳劍法超群,內功精湛鍺家三傑之名,三人也全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但是卻同
一時地,重傷“丹桂山莊”之內,可見這位“幽靈”的武功,確是震古爍今,無人
能敵!
三人均感到背脊上起了一陣涼意,尤其是“五湖龍王”蕭之羽,更覺得那只通
紅的手掌,隨時隨地,可以向自己罩下來一樣!
公冶拙卻“哈哈”強笑,道:“‘歐陽老怪’,你可算是遂了心意?”
歐陽獨霸“嘿”地一聲,不言不語,半晌方道:“蕭龍王,你適才說曾得‘拈
花玉手’的下落,乞道其詳!’,蕭之羽便將在洞庭湖開水路英雄大會,比武共推
盟主一事,細說了。
公冶拙道:“如此說來,兩年間江湖盛傳‘幽靈谷’已‘幽靈’已得傳人一事
不虛,那青衫少年,不知是何人,又不知‘幽靈”曾否依言自殺?”
只要那“幽靈”果然依言自殺的話,“三絕先生”公冶拙可說了無所住。
但“五湖龍王”卻道:“只怕不會!若是那位‘幽靈’,自殺,問人有此能耐
,盡滅湖上燈火,剎那之間,折了堅固無的水上擂台?”
船艙中重又靜了半晌,“五湖龍王”蕭之羽只覺得如芒在深悔自己多此一舉,
立即告辭,而“歐陽老怪”也無心與“三先生”公冶拙再鬥,也告別而去。只有“
酒丐”施楠強作鎮定“哈哈”大笑,高歌道:“生死何所憂?但求日有酒!”自窗
中審落在那無篷小船之上,逕自去了!
這幾人的事情,暫且擱下不表,卻說時光易過,轉瞬之間,盡冬來,在長江下
游,江蘇蕪湖境內忽飄下了一隻小船。
小船之中,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神態威猛的中年人,另一則是一目已眇,一足
已破,看來神態甚是萎頓的老者。
那中年人望著來往客船,忽然長歎一聲,道:“胡四哥,兩多來,我們東走西
奔,到處逃避,但是卻未曾聽得那‘幽靈’次出現的消息!”
那眇目跛足的,正是“鐵扇賽諸葛”鬍子玉,而那神態威的,便是“神鉤鐵掌
”
許狂夫了!
鬍子玉歎道:“賢弟,那幽靈在搜尋‘駐顏丹’與‘奪命蜂’的下落,我們身
懷——”講到這裡,突然四面一望。
許狂夫笑道:“胡四哥,常言道隔牆有耳,我們的獨處江心所講的話,難道還
怕被人聽去不成?”
鬍子玉苦笑一下,續道:“我們身懷這兩件異寶,不得不到處走避,本來,算
來兩年之期已滿,韋明遠習藝已該成功,那幽靈’也該自殺,但是那‘幽靈’卻又
在江湖出現了!”
許狂夫面現訝色,道:“兩年多來,小弟與你不離左右,何以小弟不知那‘幽
靈’重在江湖上出現一事?”
鬍子玉一笑道:“賢弟,你可還記得,半個月前,我們在高郵湖上,聽得易大
舵主的兩個得力幫手,談起洞庭湖中,爭奪水路英雄盟主一事?”“當然記得!”
許狂夫點頭道。
鬍子玉道,“賢弟,那次大會,不了了之,也和兩年多前,賞月大會一樣——
”
許狂夫接口道:“胡四哥,你說滅燈折台,也是‘幽靈’所為?”
鬍子玉沉吟道:“八成是他,但我尚有一些問題未明,因此不敢肯定。”
許狂夫道:“你向有‘賽諸葛’之稱,難道還有什麼事可難得到你?”
鬍子玉笑道:“‘賽諸葛’之稱,不過是江湖朋友的稱譽而已。你想,當年‘
拈花玉手’既被那‘幽靈’取去,如今又出現在一個青衫少年手中,那青衫少年是
誰?”
許狂夫略想了一想,道:“自然是‘飛環鐵劍震中州’之子,也是你胡四哥教
他進入‘幽靈谷’的韋明遠了!”
鬍子玉讚道:“賢弟猜得不錯,但問題就在這裡,既然那手持‘拈花玉手’的
少年是韋明遠,便也是‘幽靈’的唯一傳人,那‘幽靈’為何又要突然出現,而韋
明遠以及‘雪海雙兇’等人,又何以突然沒有了蹤跡?難思難解之處,便在這裡!
”
許狂夫想了片刻,搖頭道:“胡四哥你也想不出,小弟更是無能為力了!”
兩人說話間,船已然靠了岸,那蕪湖久是江南第一大鎮,出名的魚米之鄉,人
物菩草之地,兩人棄舟登岸,走了不遠,便來到了一所築得極是巍峨,畫搪飛棟的
大宅面前。“鐵肩賽諸葛”鬍子玉裝著毫不在意的神氣,但是卻在宅旁徘徊有頃,
還著實仔細地打量了那大宅幾眼。只見那大宅門庭冷落,朱漆剝離,想是主人家境
況不順,反顯得十分淒涼。
鬍子玉在門口逼巡久久,才又和許狂夫向前走去,許狂夫不明所以,低聲道:
“四哥,蕪湖地當要沖,三教九流的人物極多,就不怕被人看出我們的行蹤麼?”
鬍子玉“哈哈”一笑,道:“賢弟,愚兄自有道理,這所大宅,晚上有好戲可
看,咱們切莫輕易地放過了!”許狂夫不知他何所據而云然,但知他這位胡四哥智
高才豐,所說定有道理。
兩人一路來到一客店門口,剛跨了進去,忽然覺得眼前一亮。
只見一個全身粉紅色衣著的妙齡少女,正站在櫃台面前,道:“掌櫃的,給我
留一間上房!”「噹」地一聲,拋了黃澄澄的一錠金子,便轉身走了出來,恰好和
鬍子玉、許狂夫兩人,打了一個照面,兩人一齊望去,只見那少女星睜流波,雲鬃
高挽,青山為眉,瓊鼻貝齒,是一個絕色美麗少女!
兩人呆了一呆,只見那絕色少女出了客店,逕自去了,可是她的鴛鴦嚦嚦的語
聲,還像是不斷在人耳際索回。許狂夫想要說什麼,可是卻給鬍子玉使眼色止往,
兩人也笑到櫃台旁邊,只見帳房而生,拈著那錠金子發怔,鬍子玉正要開口,忽然
聽得背後,有人發出極是冷峻,“哼”地一聲冷笑!
鬍子玉斜眼看時,只見店堂中零零落落地坐著不少人,也不知笑聲是何人所發
。
但“鐵扇賽諸葛”是何等樣人,剛才那一下冷笑,聲音雖低,但他也已將方向
辨明,循聲望去,只見東北角上,坐著一個灰袍男子,面牆而坐,卻是看不清臉面
!
鬍子玉連忙回過頭來,道:“掌櫃的,我們兩人,要一間上房!”
帳房先生“噢”地一聲,收起了那錠金子,一疊連聲地道:“有!有!有!”
立即差店小二將兩人引到了院落中,進了一間佈置得居然甚的雅致的房間。
兩人一進了房,鬍子玉便將門關上,側耳一聽,只聽得帳房先生道:“這兩位
客官的隔壁一間,留給一位姑娘,千萬小心伺候!”
鬍子玉面上略露笑容。“神鉤鐵掌”許狂夫實在憋不住,低聲問道:“胡四哥
,你錦囊之中,究竟賣的是什麼關子,小弟實在難明!”
鬍子玉“哈哈”一笑,道:“賢弟,愚見剛才停留的那所大宅,是什麼人的,
你可知道?”許狂夫道:“我若是知道,也不用費這多心思去猜想了!”
鬍子玉道:“近年來江湖上傳說的一段佳話,‘塞外雙龍’中的‘玉龍’龍倚
天,和‘滇南一風’冷翠,在黃山比劍,竟結連理,你可知道?”
許狂夫道:“此事人人皆知——胡四哥,你可是說剛才那絕色女子,便是‘滇
南一風’冷翠?”
鬍子王笑道:“賢弟,剛才那少女,二十不到,冷翠卻已是少婦,怎會是她?
”
許狂夫更如身處五里霧中,道:“然則那大宅主人又是誰?”
鬍子玉歎了一口氣,道:“就是兩年多前,在‘丹桂山莊’,中了那‘幽靈’
內家羅氣,歸來使死去的‘褚家三傑’所有!”
許狂夫“噢”地一聲,道:“那宅主人早已死去,宅中還有什麼大事?”
鬍子玉道:“賢弟你有所不知,我與‘稽家三傑’是打出來的交情。早年,我
在蕪湖作了一件大案,劫了蕪湖首富,李百萬家的兩樣傳家之寶。卻不知李百萬為
人甚是俠義,也結交了不少江湖豪俠,‘鍺家三傑’,既在蕪湖,學百萬立即請他
們來商量,他們三人一見牆上所留鐵扇標誌,便知事情是我所為!”“鐵扇賽諸葛
”
鬍子玉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那是他盼國跛腿之前的事,算來已將有二十年
的時光了,因此他不免發出了輕輕的喟歎。
頓了一頓,才道:“不是愚兄自誇,誰見了愚兄這鐵扇標誌,怕也不敢強出頭
。但一則李百萬不是心疼銀子,而所失的兩件,乃是傳家之寶,不願失去,寧願以
銀子交換,只要追回原物。而‘褚家三傑’在武林中嶄露頭角,也想鬥一鬥我這‘
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以揚名天下!”
許狂夫不由聽得出神,他、鬍子玉、襲逸三人,雖然結義,情同兄弟,但這位
胡四哥早年許多事,他卻並不知道!
鬍子玉又道:“我們約定了在黃山腳下比試,到時,他們三人,展開‘天地人
三才劍法’,圍攻我一柄鐵扇,從早晨到午,不分勝負。我也深服他們武功,出言
諷刺,說他們年紀輕輕,武學上已有此造詣,但卻甘心為富家護院!”“他們三人
,立即停戰,三柄長劍,搭在一起,道出李百萬之意,並問我劫此傳家之寶何用。
我本是為了黃河決堤,災黎哀鴻,是以才為那些嗷嗷待哺的災民敞幾件大案,便開
口要二十萬兩銀子,怎知他們三人竟代李百萬一口答應!”“從此我們便成了相識
。
賢弟,你可還記得他們三人,在‘丹桂山莊’,被那‘幽靈’以內家罡氣震出
之後,曾說什麼話來?”
許狂夫略想一想,道:“記得,當時群豪大嘩,豬老大叫道:‘是好漢,兩年
零五個月後,敢到蕪湖一行麼?’是也不是?”
鬍子玉道:“不錯,褚老大叫出這句話後,那‘幽靈’便表露了自己的身份,
從此便寂然無聲,事後,我們正與‘稽家三傑’,一齊離開‘丹桂山莊’。‘褚家
三傑’已自知內傷甚重,性命難保,絕不能拖到兩年零五個月之唇!”
許狂夫道:“是啊,那他們又約那‘幽靈’,兩年零五個月後到蕪湖來作什麼
呢?”
鬍子玉道:“他卻和我說了,原來隱居蛾嵋山頂,向不問世事的‘靜心老尼’
,卻和‘褚家三傑’家中有些瓜葛,至於什麼關係,我卻也未曾細問,不甚清楚。
‘靜心老尼’每隔五年,方下山一次,定要到蕪湖豬宅來走上一遭,探望他們
。”
許狂夫道;“是了,他們想借靜心大師太之手,為他們報仇?”
鬍子玉道:“‘鍺家三傑’的意思,正是如此,算來事至今晚。正好是兩年男
五個月!”
許狂夫道:“胡四哥,這便是你的不是了!”“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一笑,道
:“愚兄怎的不是,賢弟請說!”“神鉤鐵掌”許狂夫道:“我們兩年多來四處飄
蕩,為了就是要避開那‘幽靈’,如今明知他可能會在蕪湖出現,避開去還來不及
,為何反倒送上門來?”
鬍子玉道:“賢弟有所幣知,我們以前,四處隱避,為的是怕那……”
說到此處,突然壓低了聲音:“為的是怕那‘天香三寶’之中,倒有兩件在我
們處,被那‘幽靈’知道,但如今聽得江湖上說起,‘拈花玉手’,已然重現,‘
奪命黃蜂’和‘駐顏丹’的下落,卻絕無人知,我們又何必再躲避?”
許狂夫仍是不以為然,道:“胡四哥,那也犯不上和‘幽靈’見面。”
鬍子玉道:“這便是了,襲二弟的仇人是誰,我們雖然未知,但此人武功之高
,一定可想而知,合我們兩人之力,未必能勝,要為襲二弟報仇雪恨——”他拍了
拍靴子,道“全在這‘奪命黃蜂’身上!”
許狂夫暗暗點頭、讚許鬍子玉心思縝密。
鬍子玉又道:“那‘駐顏丹’,我們垂垂已老,要來無用,但‘奪命黃蜂’的
威力,想來你也曾聽說過,‘天香娘子’昔年曾言,不發則己,發面不取人命,絕
不收回,但‘奪命黃蜂’究竟是什麼東西,賢弟你可曾見過?”
許狂夫笑道:“胡四哥莫開玩笑,小弟若是見過‘奪命黃蜂’,早已魂歸西天
了,還能與你在這裡促膝長談麼?”
鬍子王道:“我們自從在‘東川三惡’身上,得了那‘奪命黃蜂’之後,為了
怕露面,引人覬覦,因此輕易也不取出。你也見過,只是一枚黃銅圓筒,內有何物
,如何用法,卻是不知,雖然身懷至寶,但卻如懷著廢物一樣?”
許狂夫道:“豈止廢物,若給人知,宣,還有無數麻煩哩!”
鬍子玉接道“所以我今日要到蕪湖來,見一見那位‘幽靈’、一則,希望能夠
弄清‘奪命黃蜂’的黃圓筒之內,究竟有些什麼事物,如何用法;二則。還想弄清
一件怪事!”“神鉤鐵掌”許狂犬急問道:“什麼怪事?”
鬍子玉沉吟片刻,道:“便是那兩年零五個月前,曾出現在九華山上的那位‘
幽靈’……”
許狂夫道:“那位‘幽靈’又有何怪?”
鬍子王道:“他曾發誓一身絕藝,有了傳人之後,便追隨愛妻‘天香娘子’於
九泉之下,如今青衫少年手持‘拈花玉手’,傳人已有,他卻重現江湖,未免與他
為人不合!”“神鉤鐵掌”許狂夫失色道:“胡四哥,你難道說出現在‘丹桂山莊
’的那‘幽靈’是假的?如此說來,害死襲二哥的,也必是他了?”
鬍子玉面色神肅,道:“這事如今卻還難肯定,不過也有此可能。——噓,禁
聲!”
只聽門外傳來帳房先生的聲音,道:“小姐,就是這間,請看看是否喜歡?”
一個嬌美已極的聲音道:“好,就這兒吧!”
鬍子玉候伸中指,在牆上一戳,整個中指,立時陷入牆內,這“金剛指”功夫
,練至這般程度,武林中會者,確然不多。
鬍子玉隨即將手抽出,那牆的厚度,自然不止一個手指,但是他這一戳,在自
己房間這面牆上,出現了手指大小的一個孔,在鄰屋的牆上,卻出現了米粒大小的
一個小孔!
在客店的牆上,有那麼一個小孔,可以說是誰也不會加以注意的事!
鬍子玉湊過去看時,只見那絕色少女,進了房間,卻取出了一麵粉紅色的旗子
,平放在桌上,旗上繡著“洞庭蕭”三字。
鬍子玉以指蘸條,在桌上與道:“那少女是洞庭湖‘五湖龍女’,傳說她與那
青衫少年相好,好戲正在後面!”又見那絕色少女嘴唇掀動,像是講了幾句什麼話
,可惜無法聽到。
鬍子玉見了這等情形,心中不禁一動,暗付難道鄰室已然早有人在?
一想及此,鬍子玉不由得心中發寒,因為剛才他和許狂夫的一番話,若是隔牆
有耳,被人聽了去,那還了得?
鬍子玉一動也不動,更是用神細看,由於那孔眼甚小,望了過去,只能夠看到
鄰室的一部份,只見“五湖龍女”蕭湄,軟語惰笑,分明是和人在講話說笑!
鬍子玉忙又以耳湊在牆孔上一聽,只聽得蕭湄的聲音,道:“你已經來了很久
了?蕪湖可真熱鬧,你看、這是我叫人趕工繡出來的,多精緻!”
鬍子玉臉上驟然變色,心中暗叫:“不好!”一拉許狂夫,低聲道:“快走!
”
“神鉤鐵掌”許狂夫莫名其妙,道:“四哥,你看到了什麼?”
鬍子玉財耳低聲道:“剛才一時不察,原來鄰室早已有人,我們剛才的話,若
是被他們聽了去,只怕從此武林異人,將要對我們兩人,日日追蹤,雖然不怕。究
竟防不勝防!”
許狂夫也是吃驚,補丁一句,道:“而且還有那身份末明的‘幽靈’!”
鬍子玉本來已身形微擰,來到房門口,卻突然止步,一咬牙,低聲道:“賢弟
,若是我們剛才的話,已被人聽到,只怕此時已然難以走脫,我們豈可驚惶失借,
錯過了能探聽到‘奪命黃蜂’用法的太好良機?”
許狂夫道:“四哥,我們與襲二哥昔年誓同生死,他雖死去,我們不能不為他
報此深仇,自己雖死何妨!”
豪語於雲,鬍子玉不由得叫了一聲:“好!”
隨著一聲叫喚,肩頭微晃,手上已多了一柄通體烏黑,隱泛精光的奇形折扇,
這柄折扇,正是十餘年前,江湖人無人不知的“七巧鐵扇”!
許狂夫也手在腰際一抹,只見精光一閃,他手中也多了一件奇形兵刃,乃是一
條通體紅色,細如手指,半透明的蚊筋,長約四尺,末端帶著一隻寒光閃閃,鐵錨
也似,共有三個鐵鉤,鋒利無比的兵刃!
兩人相對一笑,心中懼都暗想,這兩件兵刃,俱都多年未用,今日若能遇上勁
敵,倒可以一展所長!
鬍子玉低聲道:“賢弟,你守住門窗,一有動靜,立即出手!”“神鉤鐵掌”
許狂夫答應一聲,雙目神光炯炯,全神貫注。
鬍子玉又來到那小孔處,湊上眼去,“神鉤鐵掌”許狂夫望著他。
鬍子玉向鄰室一看,只見“五湖龍女”蕭湄,仍是在和人說話模樣,但是卻苦
於那洞太小,無法看清她說話的對像是誰。
耐著性子,等了片刻,忽然見“五湖龍女”蕭湄,伸過手去,隔著一張桌子,
接過一件物事來,鬍子玉定眼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饒是他智高才博,生平遇事
,極是鎮靜,也不禁發出極是輕微的“噫”的一聲,只見蕭湄突然轉過頭來,想是
已然聽到了鬍子玉的聲音!
鬍子玉立即後退,許狂夫看出情形不好,手腕一抖,“蚊筋神鉤”已然抖得筆
也似直。
鬍子玉身形微擰,道:“快走,決定!”“刷”地一聲,一溜灰煙,便從窗中
竄了出去,他雖然一腿已贓,但行動之快,卻仍是驚世駭俗,快疾無倫!
許狂夫手腕一沉,“神鉤”在地上一點,就著那一點之勢,跟在後面,一先一
後,出了窗戶,鬍子玉伸手在許在夫肩上一按,兩人便優在窗下。
剛一蹲下,便聽得“砰”地一聲,房門已被人打開,同時傳來“咦”地一聲,
道:“湄妹,剛才你說房中有人聲,何以竟然空無一人,難道他們身法如此之快?
”
講這話的,乃是一個年輕男子口音,鬍子玉一聽,緊張的面色,便顯得緩和了
許多。
接著,便聽得一個女子道:“我豈有聽錯之理,只怕人家也是老江湖,一發覺
自己出了聲,便躲起來了!”
那年輕男子又道:“他們若是凱覦‘拈花玉手’,豈非自討苦吃?”
鬍子玉以肘一碰許狂夫,附耳道:“收起兵刃來!”
許狂夫依言做了,卻不知鬍子玉葫蘆裡賣裡的是什麼藥?
原來鬍子玉剛才在那牆孔之中,看到蕭湄伸手接過的,正是“拈花玉手”!
鬍子玉早已知道“拈花玉手”,重現江湖,也不至於那麼吃驚,他大驚之故,
而是為了“拈花玉手”之上,還附著幾校暗器。
而那幾枚暗器,卻不是別的,正是“神鉤鐵掌”許狂夫的另一絕學,“無風燕
尾針”!
那“無風燕尾針”打造得極是特別,乃是三稜形,長約兩寸,尖端作燕尾開岔
的鋼針,發時不論用力多大,了無聲息。
鬍子玉與許狂夫數十年交情,自然一看便認得,而且立即想起一件事來,所以
才大驚失色!
如今,他伏在窗下,聽出那聲音,正是兩年多前,自己為他扎燈。指點他進“
幽靈谷”去的韋明遠,心中便放心了許多。
因為韋明遠並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五湖龍女”蕭湄年紀也輕,自己也是
看到了“洞庭蕭”三個字後,才想起是她來的。“神鉤鐵掌”許狂夫,近來也不大
在江湖上走動,因此他們兩人,可能根本不會知道究竟是何等樣人!
心念轉動,咳嗽一聲,竟然站了起來!
許狂夫大吃一驚,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但已然聽得鬍子玉道:“韋老弟!韋老弟!想不到當年大別山一別,已有兩年
多了!”
在屋中的一男一女,一起拾起頭來,那男的一領青衫,劍眉星目,風神颯爽,
瀟灑出眾,正是兩年多前,在“幽靈谷”中,愁容滿面的韋明遠!
韋明遠一見是當年引導他進入谷中的胡老四,也不禁滿心歡喜,道:“原來是
你!”
鬍子玉一拍許狂夫,許狂夫縱使聰明才智,不如鬍子玉,也知鬍子玉碰到了熟
人,站了起來,但是一見韋明遠手上那只“拈花玉手”上面,附著三校自己的成名
暗器,“無風燕尾針”,心中也不禁為之一凜!
只聽得鬍子玉哈哈笑道:“韋老弟,兩年多不見,益發英姿颯爽了,不知韋老
弟血海深仇,可曾報得?”
韋明遠劍眉一揚,沉著聲音道:“多謝老前輩關心,本來晚輩已可將仇報去,
但如今卻還未能殺敵洩恨!”
鬍子玉爬進了窗戶,裝得行動極是遲緩,道:“韋老弟,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這位是我把弟,姓楊,排行第五!”
許狂夫聽得鬍子五說他名叫“楊五”,不由得奇怪,但卻並不分辯。
韋明遠只是談談地點了點頭,道:“老前輩,適才在鄰室的便是你們兩人?”
鬍子玉道:“不瞞韋老弟說,我們兩人,想作一宗買賣,卻看錯了人!”“五
湖龍女”蕭循“咯”地一聲,笑了起來。韋明遠劍眉略皺,道:“老前輩,黑道上
生涯,總是不齒於人,在下對前輩昔年指引之德,萬不敢忘,才敢直言!”鬍子王
道:“韋老弟說得是!韋老弟手中,可便是傳說中的‘拈花玉手’?”韋明遠道:
“不錯!”
鬍子玉裝出伸手欲取的樣子,但又立即縮回手去,道:“韋老弟,不知可容在
下一看麼?”
韋明遠道:“胡老前輩使我得遇明師,報仇有望,思同再造,焉敢推辭!”
鬍子玉將“拈花玉手”取在手中,對著這樣一件異寶也心中不禁“抨抨”亂跳
。加上現在在他處的“奪命黃蜂”和“駐顏丹“‘天香三寶”不是全了麼?
但是眼前這兩人,年紀雖輕,在武學修為上,卻全都有極高的造詣,尤其是韋
明遠,既已得“幽靈”所傳,則“太陽神抓”,兩文之內,抓人頭頂一發必中,自
己只要稍露不規之意,只怕就難討公道!
因此只是略看一看,便還給了韋明遠,並還指著上面所附的那三枚“無風燕尾
針”用極不經意的口氣道:“這三枚暗器,韋老弟從何處而來,倒像是傳說中的燕
尾針!”
韋明遠道:“老前輩見識果然高人一等,這是‘無風燕尾針’乃是‘神鉤鐵掌
’許狂夫的獨門暗器。”
鬍子玉“噢”地一聲,望了許狂夫一眼,道“此人名頭,我也曾經聽過,不知
韋老弟和他有何瓜葛?”
韋明遠忽然長歎一聲,道:“他是什麼樣人,我也未曾見過,但是如果我遇上
了他,卻非取他的性命不可!”“神鉤鐵掌”許狂夫一聽韋明遠要取他性命,濃眉
一豎,便待發話,但是卻被鬍子玉用極巧妙的一個眼色止住,問道:“聞聽說‘神
鉤鐵掌’許狂夫其入,一生行快仗義,在江湖上名聲頗好,不知韋老弟何以要取他
性命?莫非他竟是個浪得虛名之徒麼?”
韋明遠道:“我曾在各處打聽,這位許朋友,的確可以當得起一個‘俠’字而
無愧!”
鬍子玉轉彎抹角,就是要套出為什麼韋明遠的“拈花玉手”上,會有“無風燕
尾針”,和為什麼韋明遠要取許狂夫的性命!因此又道:”既然此人可稱俠義,韋
老弟莫怪我多口,你就不該取他的性命!”
韋明遠面上現出了極是矛盾不決的神色,道:“但是師命難違!唉!師傅呀師
傅,你老人家何以反而禁我下手將“雪海雙兇”除去,而要我切不可留下許大俠的
性命?”
鬍子玉心中的吃驚程度,真非言語所能形容,那“幽靈”不許韋明遠報父之仇
,其中有什麼糾葛,鬍子玉並不清楚,但許狂夫和“幽靈”卻絕無半點瓜葛,何以
“幽靈”會吩咐韋明遠務必要取他的性命?
只聽得韋明遠又道:“老前輩,你可還記得,兩年多前,你教我手提紅燈,於
風雨淒楚之夜,進‘幽靈谷’去?我進谷不久,便見到了師傅也懸起三盞紅燈,表
示此谷已封,但那三盞紅燈,居然被人打熄,而打熄那三盞紅燈的,便是這‘無風
燕尾針’!”“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心中叫了一聲:“果然!”向許狂夫看了一眼
,道:“卻不知是為了什麼,但依我所見。令師胸懷寬闊,早年極得武林中人欽仰
,似乎不應該小題大做。”
韋明遠道;“我也是如此意思……”
蕭湄在一旁打斷他的話頭,道;“你別說了,若是給他老人家聽到,只怕又要
不高興。”
韋明遠道:“湄妹,我殺父深仇,不能不報,叫我枉殺素有俠義名之人,我也
下不了手!”說話之間,神情顯得異常苦痛!
蕭湄雙眼水盈盈地望著他,道:“如今且不去說他,我們還有事呢!”
韋明遠像是候地省起,道“前輩請便,我有事在身!”
鬍子玉忙道:“兩位請便!”
韋明遠向鬍子玉微一頗首,便與蕭湄相借離去,鬍子玉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
不禁生出一種惟然若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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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幽靈谷之謎】
兩人離去之後,鬍子玉一拉許狂夫,兩人便出了客店,來到一家酒樓之上,看
清了周圍並無武林中人,方揀了一副雅座,坐了來,要了酒菜,鬍子玉舉箸道:“
賢弟,聽了韋明遠那——番話,我更信我所疑不假!”“神鉤鐵掌”許狂夫知道他
說的“所疑”,乃是指“幽靈谷”中的這位“幽靈”而言,便道:“何以見得?”
鬍子玉道:“其一,此人言出必行,他既然發誓要追隨‘天香娘子’於九泉之
下,定然不會半途變封,此人胸懷寬大,絕不會因那三支燕尾針,便令徒弟取你死
命!”
許狂夫道:“那也不見得,‘幽靈谷’未封之前,每年死在‘幽靈谷’中的武
林中人,不分正邪。又有多少?他若不是行事殘忍,又何以致此?”
鬍子玉道:“那是他在愛妻死後,深受刺激,進各去的人。又不合他心意所致
。雖已大悼情理,但他講過不再出谷。我總不信他會出來,我們在此等到夜晚,再
去褚家大宅,一探究竟!”
許狂夫雖然覺得此行甚是兇險,但是只考慮了一下,便自答應!
兩人在酒樓上,等到了初夏時分,便自會帳離開,也不再回客店,逕向褚家大
宅而去,來到宅外,遠遠地一看,只見宅內黑沉沉地,像是一個人也沒有的模樣。
“鐵肩賽諸葛’湖子玉身形略擰,和許狂夫兩人。一起來到了宅後,各展輕功
,“飆”地上了圍牆。
兩人剛一在圍牆上站起,便見大宅正中,燈火一亮。眼前觀出一圈紅光。
兩人連忙屏住氣息,伏在圍牆上,只見亮起一圈紅光之處,乃是一個大廳,那
圈紅光,乃是一隻彩扎紅燈所發!
兩人互望一眼,那彩扎紅燈,給兩人的印像極深,在“飛鷹山莊”上,“飛鷹
”
襲逸以及江湖上一千好漢,慘遭殺害,也與彩扎紅燈有關而“鐵扇賽諸葛”鬍
子玉更是深知那“幽靈”最喜歡的,便是這樣的彩扎紅燈!
不一會,眼前又是一亮,大廳中又懸起了一盞彩扎紅燈,片刻之間,共是七盞
紅燈高懸,然後,才聽得大廳之中,傳來了一陣陣幽幽地歎息!
那歎息聲輕微之極,聲如遊絲,簡直不像是人所發出,而像是幽靈所發一樣!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伏在牆頭,卻看不到大廳內的情形,只看得到那七盞微
微搖擺的彩扎紅燈,當然也看不到那發出如此幽怨歎息的人。
兩人伙在牆上,好半晌不敢動彈,連氣息都屏注。除非是那“幽靈”不在屋中
,否則,即使是極為輕微的呼吸聲,也不免為他發現!
過了片刻,忽然歎息聲大濃,眼前突然多了一條人影,正站在大廳之外。
那人是怎麼來的,以“鐵扇賽諸葛”鬍子玉的眼光,居然未曾看清!
只見那人長髮披肩,在大廳門口站了一會,身形微擰,快得難以想像,竟然凌
空飛起,直向丈許高的圍牆射去,一眨眼,巴然出了圍牆!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心中俱皆駭然,若不是“幽靈谷”中的那位“幽靈”,
誰還有這份震世駭俗的絕頂輕功?
但鬍子玉的心中,卻也產生了一個懷疑,因為在那人突然向圍牆之外,飛射而
出的時候,也像是依稀聽得“叮”地一聲。
那一下聲音固然輕微之極,但是卻逃不過鬍子玉的耳朵。
然而那一下聲響是為何而生的,鬍子玉心機雖巧,卻也猜想不透!
那“幽靈”飛射而出不久,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立即躍下圍牆去。兩人身形
之快,也是迅疾無倫,一在大廳窗下隱定,便自窗戶中向內張望去,只見七盞彩扎
紅燈之下,韋明遠和蕭湄兩人,正在交談。
韋明遠道:“湄妹,師傅出去了,看他樣子像是在等人,不知道是等誰?”
蕭湄秀眉微蹙,道:“明遠,你對你師傅,是不是……很……”
講到此處,略頓了一頓,似在思索如何措詞,韋明遠道:“很什麼?”
蕭湄向外探頭望一望,壓代了聲音道:“是不是很不滿意?”
韋明遠英俊的面色,候地一變,道:“湄妹,你,你怎麼講這樣的話?”
韋明遠雖是否認,但不要說聰明絕頂的“五湖龍女”蕭湄,便是鬍子玉和許狂
夫兩人,也已經看出,蕭湄正道中了他的心事!
蕭湄也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向韋明遠走近一步,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道:“
明遠,我們本來處於天南地北,但是上天卻叫我們相識了。正像你第一次在洞庭湖
上見到我時所說的,人生是如此的短暫,在這短暫的人生中,能夠有一個知己、豈
不是值得最寶貴?”
蕭湄這一番話,講得極是誠懇。韋明遠本是性情中人,聽了不禁大是感歎,低
嚥一聲,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湄妹,你講得不錯!”
蕭湄雙眼水盈盈地望著韋明遠,道:“那你為什麼不肯對我講你的心事?”
韋明遠面色再變,低聲道;“湄妹,此處不是講話之所!”
蕭湄眼珠轉動,已自會意,笑道:“明遠,當年武林中不知多少人,為了想學
一身絕藝,於每年七月中旬,到‘幽靈谷’去,但人人均死在‘太陽神抓’之下,
你是怎麼能得到他老人家青睞的,其中經過,你一直沒有和我說過,如今反正無事
,你能不能和我說一說?”
韋明遠望著窗外,窗外黑沉沉地。鬍子玉和許狂夫知道韋明遠年紀雖輕,但是
他本來家學淵源,武功已不會弱,這兩年多來,又得“幽靈”傳授絕藝,自己只怕
不是他的敵手!
因此屏住了氣息,一聲不出。韋明遠緩緩轉過頭來,又向那一亡盞彩扎紅燈,
發了一會怔,才道:“兩年多前,我父親死在崑崙‘歐陽老怪’與‘雪海雙兇’之
手,我悲痛欲絕,誓報父仇,但是又知道以仇人的武功之高,除非我能得到‘幽靈
谷’中那位界人的傳授,此生此世,只怕難報深仇!所以我才到了大別山的‘幽靈
谷’口!“我在‘幽靈谷’口中,等了三天,每天只見谷口出現屍身,唉!若不是
得到日司相見的那位胡前輩的指點,只怕我也成了谷口遊魂!”
蕭湄奇道:“和日間所見那姓胡的,又有什麼關係?”
韋明遠道;“那時,他在‘幽靈谷’口、設了一家小店,我便在他店中住宿,
是他認出了我指上的‘二相鋼環’,為我扎了一盞紅燈,我持燈進入谷中……”
韋明遠那晚手提“胡老四”為他所扎的紅燈,在風雨中,口中唱著哀艷的詞句
,向谷中緩緩走去,四周圍又黑又迷漫著濃霧,一草一木,一百一花,皆如鬼怪所
幻化,隨時可以復活,向人撲噬一般!
韋明遠身懷父親血海深仇,了然無懼,向谷內緩緩走去,仍是不斷翻來覆去地
唱著那一首哀艷的詞句,越走越深。
幾年來,從來也沒人走到“幽靈谷”中去過,也沒有人知道“幽靈谷”內的景
像。韋明遠此時的感覺,只感到自己已然不復身在人世,而是在幽冥之中!
人世間哪有這樣的淒迷?哪有這樣的幽靜,哪有這樣的陰沉?
韋明遠漸漸地感到“幽靈谷”主人的心情,也懂得了他為什麼揀中這個地方!
因為這個地方,正是最適宜於“幽靈”居住,不類人世之處!
韋明遠的心情越來越向下沉,他口中的詞句,也更徘側纏綿了,他不斷地吟哦
著,終於自己的雙眼巾,也滴下了真正傷心欲絕的眼淚!
他想起了父仇,也想起了自己這次進谷,連胡老四也只是說,只要谷中“幽靈
”,能夠容他獻上“二相鋼環”。便可蒙他收留。但是歷來到“幽靈谷”來送了性
命的人,只伯連一句話也未曾說出,便自死在幽谷中的“太陽神抓”之下!
自己能不能有機會獻上“二相鋼環”。蒙谷中“幽靈”收留。實是渺茫之極!
若是第二天自己橫屍“幽靈谷”口,血海深仇,也就此罷休了!
韋明遠的腳步,漸趨沉重,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然到了什麼地方。
正當準備停下腳步來,察看一下周圍的情形時,忽然聽得了一聲長歎。
韋明遠一顆心頓時跳了起來,那歎息聲,正起自他的耳際,以韋明遠的判斷力
來判別,發出歎息聲的人,離他絕不會在三尺以外!
他竭力地裝著鎮靜,並不回頭去觀看。
只聽得歎息聲之後,又傳來一個幽怨欲絕的聲音,低聲吟哦道:“天長地久有
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兩種聲音,分明全是一個人所發,但是一近一遠,卻已相去數十丈!
韋明遠知道除了谷中“幽靈”之外,在這“幽靈谷”中,再也不會有人有這等
身手!
成敗在此一舉,韋明遠高提紅燈,紅燈已然被細雨打得濕了。但燈光卻仍未熄
滅,雙膝跪下,朗聲道:“弟子韋明遠,身負血海深仇,待來‘幽靈谷’,懇求前
輩收容!”
一言甫畢,只聽得約在里許開外,一個聲音。隨風飄到,道:“你姓韋麼?”
韋明遠聽得“幽靈”開口,心中一喜,道:“弟子姓韋,先父韋丹!”
那聲音靜默了好一會,韋明遠心中七上八落,不知是吉是兇。
然而那聲音並沒有沉寂多久,便道:“好!”接著又長歎了一聲,候忽之間,
空中突然出現了一盞紅燈,和韋明遠手中的那一盞,一模一樣!
韋明遠的心幾乎在那一剎間停止跳動,他實在太興奮了!
紅燈升起。便表示“幽靈谷”已得傳人,“幽靈谷”從此已封,妄人者有死無
生!
書明遠正呆呆地在等待指示,突然那盞紅燈,又候地熄滅!
韋明遠錯愕不已,此時,他只當是谷中“幽靈”,忽而反悔,卻不知道那燈之
熄,是谷外許狂夫和鬍子玉兩人,為了要使“東川三惡”前去送死,而以“無風燕
尾針”射熄的!
正當韋明遠不知所措之際,黑暗中只見一人,如飛向谷口撲去,身法之快,簡
直如一隻蒼鷹,在這風雨迷漫之中,貼地掠過!
韋明遠仍是站在當地,不敢動彈。
不一會,那黑影又如箭射至,在韋明遠身旁掠過,但是卻並不停留,筆直地向
前投了過去!
黑影隱沒不見之後,韋明遠才又聽得聲音隨風飄到:“你一直向前走,切莫轉
彎,便可以與我相見了,手中紅燈,匆令熄去!”
韋明遠聽出他口氣甚善,又放心了些,一直向前走去。約走了半個時辰,只見
迎面一塊方方整整的大石,石上一人,盤腿而坐。
韋明遠尚未說話,那人已歎了一聲,道:“我在谷中,與世隔絕已久,你剛才
說韋丹大俠已死,是死在何人手下?”
韋明遠提到了父仇,又熱血沸騰,道:“崑崙‘歐陽老怪’,以及‘雪海雙兇
’圍攻家父,家父中了‘玄冰神芒’而死!”
那人長歎一聲,道:“當世大俠,天不永年!你自稱是韋丹之子,有何證明?
”
韋明遠忙從手上,除下“二相鋼環”,道:“家父‘二相鋼環’,現在此處!
”
那人略一欠身,袍袖一拂,韋明遠只覺得一股柔軟已極、熱烘烘地,像是五月
薰風一樣的大力,已然將自己凌空托起,平平穩穩,托到了那人存身的那塊大石上
面,穩然站定!
韋明遠心中,又驚又喜。大石離地,少說也有一丈高下,那人竟能一托將自己
托起,武功如此之高,簡直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自己若能拜他為師,何愁大仇
不報?
一到石上,連忙跪下,將“二相鋼環”遞了上去,一面打量那人時,只見他面
色蒼白瘦削,長髮披肩,若不是雙眼之中,神光蘊然,只當他是一個體弱多愁的書
生,再也想不到武林之中,聞名喪膽的“幽靈”,竟會是這個樣子!
那“幽靈”將“二相鋼環”把玩一會,歎道:“我自愛妻死後,立即隱入此谷
,令尊本是我生平唯一好友,借乎我們皆先後要入幽泉了!”
韋明遠想起父親正在壯年,便自慘死,咬牙切齒之餘。也不禁心中側然!
那人又道:“以你年齡,可能只知我是谷中‘幽靈’,還不知我姓甚名誰,因
為自我隱居谷中之後,武林中人,大都不敢提起我的名頭。本來,你已是我的傳人
,理應知道才是,但我偷生十年,並非為了怕死,我本來的姓名,早已與愛妻同死
,你只叫我師傅好了,也不要問我的往事!”
韋明遠諾諾以應,他此時,對谷中“幽靈”的心情,實是瞭解得極其透徹!
“幽靈”講罷,又口又息了幾聲,伸出手來。韋明遠只見他手指甲老長,掌心
紅潤之極。道:“令尊所習武功,與我不同,但天下武學,殊途同歸,你受我傳授
‘太陽神功’及‘太陽神抓’之後,再以你本身智慧,與你父所授,會合一起,不
難從此身兼兩家之長,綻成絕世武功,報仇一事,更不在話下!”
韋明遠心中狂喜,重又叩謝。“幽靈”緩緩地站了起來,手掌平伸,向外緩緩
揚去,突然反手一抓,“轟”地一聲,丈許開外,一株碗口粗細的大樹,突然凌空
斷折!
韋明遠失聲道:“師傅,‘太陽神抓’功夫,竟然如此神奇!”
“幽靈”點頭道:“我位在谷中多年,武功仍是與日俱進,兩丈以外,已全在
我‘太陽神抓’威力籠罩之內但你卻要在兩年之中,至少練到一丈之內,‘太陽神
抓’威力能達到三尺以外的程度,因為我至多再待兩年,便要與愛要在地下相會!
”
韋明遠想起這樣身具絕世武功之人,兩年之後,便要自殺,心中不知會是什麼
滋味!
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了什麼?書明遠不由得心中自己發問!“幽靈”將手慢慢
地縮了回來,歎道:“只可借我愛要三件寶物,因愛妻死後,我痛苦異常,只感到
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因此只抱了愛妻的屍體,來到此谷,那二件異
寶,卻流落江湖。不知所蹤,不然,只以其中一件,‘駐顏丹’給你服上兩顆,不
但容顏長駐且能平添六年功力!”
韋明遠道:“徒兒也不敢奢求,只盼兩年之內,能將思師一身武功習成大概。
也不負思師收容之德,可今恩師死而無憾!”“幽靈”連聲讚道:“好!好!
說得痛快淋漓之極,人生在世,孰無一死?只要死得心中安樂,便可以無憾了!”
言下竟對韋明遠大表同情!
韋明遠也長歎一聲,想起父親之死,卻是死而有憾!“幽靈”頓了一頓,又道
:“五天之後,我開始授你武功,這遼天之內,你可以隨意遊玩,不必以我為意!
”
韋明遠答應,當晚兩人便在大石上露天而臥。書明遠在谷中玩了五天,第六大
開始。便由“幽靈”傳授,學那驚世駭俗,天下無雙的“太陽神功”以及威力無匹
的“太陽神抓”功夫。
秋去冬來,冬近春至,時間易過,一晃眼間,便已是兩年了!
在這兩年之中,“幽靈”巴將“太陽神功”和“太陽神抓”的精髓,全都傳給
了韋明遠。
韋明遠雖功力末逮,不能和“幽靈”相比,但他身兼兩家之長,也已然登堂入
室,武功之高,絕不在任何一流高手之下!
又是七月中旬了。
從七月初十起,“幽靈”便在那塊大石附近,掛起一盞一盞的紅燈。
兩年來,韋明遠每見“幽靈”在大石附近,長吁短歎,這然流淚,已然知道那
是“幽靈”的愛妻,“天香娘子”的埋骨之所。
這時,他見“幽靈”在大石附近,掛起了紅燈,便已知道“幽靈”自殺之期已
近。
七月十一,七月十二……一連四天,“幽靈”都一步不離,守在大石之旁。
韋明遠也守在恩師身旁,一步不離。
到了七月十五的夜晚,烏雲四合,牛毛細雨,陣陣淒風,正和兩年前,韋明遠
得到“胡老四”的指點提紅燈,進入“幽靈谷”那時,一樣的天氣!
天色一黑,“幽靈”便低聲吟哦,吟的全是傾訴相思,哀艷欲絕的詞句。
韋明遠也忍不住潸然淚下。“幽靈”將他叫了過來,道:“明遠,你追隨我兩
年,已盡得我之所傳,只要苦心苦練,二十年之內,便可和我今日相若!”
韋明遠聽了,心中又是高興,又是淒涼,久已藏在心中的一句話,脫口而出,
道:“師傅師母死已多年師傅你又何必悲愴太甚?”
他並不敢勸“幽靈”不要自殺,追隨“天香娘子”於九泉之下。
他只是以這樣的話,試圖打開勸解“幽靈”之門!“幽靈”長歎一聲,道:“
明遠,你年紀還輕,又未曾知道情……”
愛一詞,對人的重要,自然難以明了我此時的心情!”
略停一停,又長歎一聲,道:“自愛妻死後,我已然性情大變,多年來,在‘
幽靈谷’中,死在我‘太陽神抓’下的,不分正邪,不知有多少人。他們之死,全
是因為他們手提的燈,不合我意!”
這個疑問,韋明遠存在心中也已多時,趁機回道:“師傅,何以你獨獨喜歡這
樣的紅燈?”“幽靈”長歎一聲,道:“‘天香娘子’突生奇病,病發之際,正值
中元將至,為恐她病中寂寞,我日夜守候在她的病榻之側。愛妻扶病,扎了這樣的
一盞紅燈,懸於棍前,唉!唉!燈在人亡,夫復何言!”
講到最後兩句,語言淒厲已極!
韋明遠本來還想問他,何以他的心意,武林中人人不知,一前去送命,但是谷
口那個“胡老四”,卻能知道?一想到胡老四,他又摸了摸懷中那三封密柬,如今
復仇有望,只是不知胡老四那三封密柬,要自己做的,是些什麼事情!“幽靈”講
完之後,厲聲道:“明遠,你遠遠離去,切不可近我,子時之後,方可進來,只要
將兩校小柏,植於大石之前,便可以了!”
韋明遠與他師徒兩年,在這“幽靈谷”中,朝夕相處,如今卻眼看他要自殺而
死,心中大是側然,但知他的死期已有多年。絕非自己所能勸解,目中含淚,道:
“師傅再造之德,徒兒沒世不忘,不知師傅還有什麼吩咐,徒兒一定做到!”“幽
靈”側頭想了一想,從懷中取出三枚“無風燕尾針”來,道:“此計主人,人稱‘
神鉤鐵掌’許狂夫,你見他之後,可將這三枚針,還了給他。”
韋明遠接過針來,“幽靈”一拂衣袖,勁風驟生,將韋明遠送出兩丈,道:“
去吧!”
韋明遠一連幾個起伏,已然逸出了里許開外,癡癡地站立。
起先還聽得歎息之聲,陣陣傳來,但不久便沒有聲息。
待到過了子時,韋明遠急回到大石旁邊時,陡地一呆,眼前發現的怪事,簡直
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那大石仍然幾立,但是他師傅卻並未死去,仍然負手站在百上,昂首向天
,韋明遠一走近,便回過了頭來,雙目伸光炯然?
但是面上。卻已然多了一重面紗!
韋明遠大是錯愕之餘,不知說什麼才好,呆了半晌。道:“師傅,你怎麼……
”
但那句話卻是問不下去,因為韋明遠天生至情至性,當“幽靈”決定追隨“天
香娘子”於九泉之下的時候,他心中已經是難過,但是卻無從勸止。
當下見到子夜已過,師傅未死,心中半是奇怪,半是高興,那句話若是問了下
去,便是“師傅你怎麼未曾死?”
但他心中卻是不想師傅死去的,所以問了一半,便改口道:“師傅,你……決
定不死?”一言甫畢。只見“幽靈”眼中,像是露出了一股極是兇惡的神色,但轉
眼即逝,“嗯”地一聲,道:“你且走開些,別來理我!”
韋明遠心中極是奇怪,但是卻不敢違命,只得唯唯以應,走了開去。
他心中只覺得師傅的情形有異,但是卻想不出在自己剛才離開之後,到午夜的
這一段時間內,曾有什麼事發生。因為他在這“幽靈谷”中兩年,除了他和“幽靈
”
之外,根本沒有第三個人出現過!
韋明遠走開之後不久。一個人夜林子之中發怔,過了一會,忽又聽得一聲長嘯
,接著,便又聽得“幽靈”叫道:“你過來!”
韋明遠在“幽靈谷”中苦練兩年,已得了“幽靈”一半真傳,武功之佳,已然
登堂入室,入於第一流高手境界,一聽得帥傅叫喚,連忙展開輕功,二四個起伏過
去,已然來到了那塊大百附近。
此時,已然雨過天晴,月色皎潔,韋明遠只見“幽靈”手中,拿一隻玉光閃閃
的玉手,韋明遠一見,心中更是一驚。
當他身懷血仇,冒險來到“幽靈谷”口,只待到時進入谷中。向谷中“幽靈”
,學成本領,去報父仇之際,也曾聽得武林中人說起,昔年“天香娘子”所遺三件
異寶,已然相繼出世。
而“天香三寶”之中,最令人矚目的,正是“拈花玉手”!
如今看“幽靈”手中所持的那只玉手,正像是“拈花玉手”。因此心中驚異。
韋明遠這兩年來,只是在“幽靈谷”中勤學苦練,對於世上所發生的事。一點
也不知道,當然也不知道“三絕光生”公冶拙曾為;寶只“拈花玉一手”,在他“
丹桂山慶”上召開過別開生面的“丹錠飄香賞月大會”一事,只當“幽靈”既然是
“天香娘子”的丈夫,則“拈花玉手”在他手中出現,自然也不是什麼奇事。
所以他心中的驚異。已是一閃而過,道:“師傅呼喚徒兒,有何吩咐?”“幽
靈”半晌不語,才一揚手中玉手,道:“此是何物,你可認得?”
韋明遠道:“莫非昔年‘天香二寶’之一的‘拈花玉手’?”“幽靈”點了點
頭道:“不錯!”手一揚,那只“拈花玉手”,竟然向韋明遠飛了過來!
韋明遠連忙接住“拈花玉手”,尚未待發問,“幽靈”突然道:“這只‘拈花
玉手’。分水辟火,暗器不侵,我賜與你,你卻要善自保存!”
韋明遠聽出師傅的口氣,像是玉手一賜,師徒便要緣盡今宵在他之意。卻是寧
願不要這只人人夢寐以求的武林至寶,而維持師徒的關係,因此急忙道:“師傅,
你以後……”“幽靈”不等他講完便仰天一陣怪笑,道:“你倒真是聰明絕頂之人
,我剛才忽轉心意已決定再多活十年,在這十年之中,依你的武功修為,不難達到
和我一樣的程度,我只怕人心難料,到時你反而以我為忌,倒不如我們師徒緣份,
至此為止的好……”
韋明遠聽了這一番話,當真如同五雷轟頂,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一時之間,也未及細想,兩年多來,師傅雖然對人冷漠,但是待人卻極是至誠
,從來也不曾這樣對人猜疑過,何以忽反常態,惶急之餘,“撲”地一聲,跪倒在
地,叫道:“師傅!”“幽靈”衣袖微拂,雖然兩人一上一下,相隔丈許,但韋明
遠已然覺得出,有一股大力湧到,只聽得“幽靈”道:“你旦起身!”
韋明遠仍然跪在地上,道:“師傅,徒兒若不是兩年之前,蒙思師收留,如今
只怕已被仇人尋到,斬草除根,屍化飛灰,何有今日?師傅如果疑慮徒兒將來會叛
變恩師,徒兒寧願罰下重誓!”“幽靈”冷冷地道:“也好,你罰什麼誓?”
韋明遠想了一想,毅然道:“徒兒若是有違師命,不但不能報父親的血海深仇
,兼且身死仇人之手!”
韋明遠當年不顧危險深入“幽靈谷”,便是為了要報“雪海雙兇”與“歐陽老
怪”的殺父之仇,這個誓言,可以說罰得極重。
而韋明遠在罰此毒誓之時,的確是誠心誠意,因為他雖然知道,當“天香娘子
”
未死之際,“幽靈”是介乎正邪之間的武林第一異人,但是卻正多邪少,他也
永遠不曾想到過自己會對師傅有所背叛之動機!“幽靈”又是冷笑一聲,道:“既
然如此,則我們師徒情份尚在。今晚你且先出谷去,自去行事,我們在江湖上,另
有見面之日!”
韋明遠站了起來,兩年多來,朝夕相處,一旦分手,韋明遠心中,不免側然,
但是師命難違,只得拜了幾拜,黯然而別!
韋明遠離了“幽靈谷”之後,仍是作少年書生打扮,輕易不露武功。人家也只
當他是一個讀書士子,卻不知他身懷絕技,是谷中“幽靈”,唯一傳人!
他一面打探殺父仇人,“雪海雙兇”與“歐陽老怪”的下落,一面又尋訪昔年
自己父親的至交,大俠“金鋼銀尺”嚴靈峰的蹤跡。
直費了兩年多的時光,他才找到了“金鋼銀尺”嚴靈峰,但是嚴靈峰卻已然一
身武功,盡皆失去,並且雙目已盲!
但是“金鋼銀尺”嚴靈峰,卻還將韋明遠兩年前托他保管的那柄古鐵劍,小心
地保存著。
韋明遠問出了“金鋼銀尺”嚴靈峰之所以會受傷,以致一身驚人武功,全都失
去,竟也是為“雪海雙兇”所害。“雪海雙兇”為了伯嚴靈峰為好友韋丹報仇,所
以備夜來犯,出其不意,“金鋼銀尺”嚴靈峰苦戰脫身,但也僅以身免!
韋明遠聽嚴靈峰講完了經過,心中對“雪海雙兇”的仇恨,又增加了幾分!
他別了嚴靈峰之後,便浪跡江湖,在八月十五日之夜,泛舟洞庭湖上,卻巧遇
“五湖龍女”蕭湄,並還參加“五湖龍王”蕭之羽所夫持的水路英雄爭奪盟主大會
。那個“天雨上人”一上場,他便覺得情形有異,是以前去會他一會。
哪知狹路相逢,“天雨上人”竟正是“雪海雙兇”的大兇“玄冰怪輿”司徒永
樂!
緊接著,二兇“雪花龍婆”華青瓊也已趕到。韋明遠正待施展兩年所學絕技,
替父親和嚴靈峰報仇之際,整個洞庭湖上,即在剎那之間,變得漆也似黑,伸手不
見五指!
那時候,“五湖龍女”簫湄。也已然到了“水上擂台”,欲與韋明遠雙戰“雪
海雙兇”。蕭湄武功雖高,但是卻極少在江湖上行走,眼前突變漆黑,眼前敵人又
是兩個手段狠辣,武功絕頂,出了名的邪派中人,心中不免有點發慌。
怔了一怔,立即低聲道:“喂!你在那裡?”
其時蕭湄尚不知韋明遠的來歷,是以只好如此稱呼。
話剛講完,突感到自己一隻纖手,已然被人握住!此時半尺之內,不辨物事,
是敵是友,全然不知。蕭湄一覺出手被人握住,心中一驚,用力一掙,竟然未曾掙
脫,更是大驚,左手反手一掌,向外拍出,但那一掌只拍到一半,便聽得一人低聲
道:“蕭姑娘,是我!”
蕭湄一聽,便認出是青衫少年的聲音,趕緊收掌,想起自己柔荑,在對方掌中
,俏臉飛霞,心頭小鹿亂撞,竟講不出話來!
正在發怔中,忽然又聽到另外有一個人的聲音,低聲道:“你們兩人,還不快
走,更待何時?”
同時聽得青衫少年道:“師傅,這兩人……”
但他話未講完,那聲音便道;“這兩人與我昔年,略有淵源,你不可傷他們!
”
韋明遠一見滿湖燈火,候地熄滅,便知道普天之下,除了自己的師傅“幽靈”
之外,再也沒有人能有這樣的手段。
而師博之所以能令得滿湖燈火。一齊熄滅,也一定足以絕頂內家罡氣,拂起湖
水,化成萬千水滴,所以才能在片刻之間。將滿湖燈火,盡皆打熄!
但是韋明遠卻萬萬料不到,師傅出現之後,竟會不准他傷害“雪海雙兇”!
當下他還想爭執,但是“幽靈”已然再次出聲,道:“你快跟我離了此地!”
韋明遠只得答應,道:“是!”放開了蕭湄的纖手,待要離去。
蕭湄的芳心之中,對這個青杉少年,已然有了極深刻的印像,一覺出他要離去
,心想從此天涯海角,人海茫茫,不知何日方得相逢?
因此急道:“你……你要上哪裡去?”
韋明遠心中,也有點不捨得就這樣便和蕭湄分手,道:“我也不知道。”
蕭湄道:“我與你一起,你到哪裡,我也到哪裡!”
韋明遠心中,自然是干情萬願,但是卻又怕師傅不同意,正待出聲,“幽靈”
已然道:“你們兩人,快去湖邊等我。”
韋明遠心中一喜,重又握住了蕭湄的纖手,順手一掌,砍下一段木頭來,手一
揚,便將那段木頭,飛出丈許,落於水中。
雖然此時湖面之上漆黑,但韋明遠和蕭湄兩人,武功全都極佳,一聽得那段木
頭落水之聲,便飛身躍至,絲毫不差,立在木上,逐以“登萍渡水”絕技,向湖邊
而去。
不一會,便已然上了岸,烏雲散去,明月重現,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話,蕭
湄才低下頭去,“嗤”地一笑,道:“剛才我還以為你只是個迂書生,一點武功也
不會的哩!”
韋明遠也笑道:“蕭姑娘,你不將我逐出洞庭湖,我心中感激萬分!”
蕭湄拾起頭來,明如秋水的睜子,望了韋明遠半晌,道:“你,你就是近兩年
來,武林中傳說,‘幽靈谷’中那位‘幽靈’的傳人麼?”
韋明遠道:“蕭姑娘猜得是。”
蕭湄秀眉略軒,奇道:“那位‘幽靈’,不是說有了傳人之後,便追隨愛妻於
九泉之下,何以又突在洞庭湖上現身?”
韋明遠其時以末深知蕭湄為人。只得含糊應之。蕭湄是何等聰明伶俐的姑娘,
自然明白其中另有曲折,也就不再問下去。
兩人在湖邊互道姓名,款款深談,韋明遠想起師傅不准目已傷害“雪海雙兇”
,也等於是難報父仇,心中極是鬱悶,背負雙手。在湖邊蹬了幾步,望著浩浩湖水
,曼聲低吟道:“亂山如浪未曾流,靜水無波不暫留,湖上借秋秋欲暮,胸愁寄在
一帆舟!”
吟聲甫畢,只見湖面之上,一艘小船,飛也似疾,掠向岸邊,離岸三丈,一條
黑影,已然候地飛起,落在岸上。
韋明遠連忙迎了上去,叫道:“師傅!”
蕭湄知道是那位名震武林,雖然近十年來,他身在“幽靈谷”中,但一提起他
的名字,仍不免令人色變的“幽靈”到了,忙行了一禮,道:“今日得遇前輩,實
是三生之幸!”
抬起頭來,卻見“幽靈”面上,幪著一層黑紗,心中便是一呆。
只聽得“幽靈”道:“明遠,你可是心中對我,有所不滿?”
韋明遠道:“師傅,那‘雪海雙兇’,乃是家父大仇人,徒兒拜師之際,曾…
…”
“幽靈”卻打斷他的話頭,冷笑一聲,道:“除非你不認我這師傅,否則卻非
聽我的活不可!”
韋明遠怔了一怔,想起自己在“幽靈谷”中,所罰毒誓,不由得長歎,一聲,
再無言語。
但是韋明遠卻絕不甘心,就此便不報父仇,只是他想著如何才能說服師傅,容
自己下手!
當下“幽靈”又向蕭湄打量了一陣,道:“你們兩人,若是不願分開,可於日
後到蕪湖鍺家大宅之中等我,到時我自然回來!”
話才講完,已然如飛馳去!
韋明遠怔了半晌,遙見湖上燈火復明,便道:“蕭姑娘,令兄必以你失蹤為念
,你還是回湖上去吧!”
蕭湄眼中略現幽怨之色,道:“剛才你不是答應我的麼?”
韋明遠知道她指的乃是燈火乍熄之際,所說“你到哪裡,我也到哪裡”一語,
心中一陣激動,眼中深情流露,道:“好!”
兩人竟不再赴湖上,以致“五湖龍王”蕭之羽,為了尋覓蕭湄的下落,走訪“
丹桂山莊”,聽得了兩年之前,“丹桂飄香大會”的秘密!
卻說兩人一路邀游,到了約定的時間,便來到了蕪湖。
那“幽靈”果然出現,吩咐他們夜間在“椿家大宅”中相會。
但到了大宅不久,“幽靈”卻又走了出去。這些日子來,韋明遠和蕭湄兩人之
間的情感,已然大增。蕭湄見韋明遠望著那七盞彩扎紅燈,長噓短歎,因此才問起
他投師學藝的經過來。
而韋明遠也就一宇不留地,講給了蕭湄聽,卻未料到隔牆有耳,他所說的一番
話,也被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聽在耳中!
許狂夫雖然不如鬍子玉那樣,心思靈巧,但究竟也在武林中奔走多年,也已然
聽出了韋明遠的敘述中,有不少蹊蹺之處。
因此忍不住附耳低聲問道:“胡四哥,韋明遠所說的,不知是真是假?”
鬍子玉也附耳答應道:“他對‘五湖龍女’敘述過去,料不到我們會在旁偷聽
,自然不會假的。他武功已然在你我之上,我們還是盡量不要交談的好!”
許狂夫心中剛在想鬍子玉實在是顧慮過份,但韋明遠已然轉過頭來。
許狂夫雙眼和韋明遠精光四射的眼睛一接獨,便嚇了一跳。
只聽得韋咀遠問道:“是師傅回來了麼?”
鬍子玉向許狂夫望了一眼,那意思是說:“你看我所料如何?”
許狂夫這才知道自己雖是附耳低語,聲音低到了極點,但是卻仍不免被韋明遠
覺察到了情形有異,心中方自駭然,只見韋明遠已向自己匿身之處走來!
許狂夫不禁大是沉不住氣,想要向秀逸出,但是卻被鬍子五一伸手,用力按位
。
眼看韋明遠將要來到窗前,只要他探頭一看,定然可以發現匿在窗外的鬍子玉
和許狂夫兩人,但就在此際,忽然聽得宅外,傳來“篤篤篤”三下,清脆已極,異
佯刺耳的木魚聲!
接著,便聽得一個老婦人的口音,高宣佛號:“阿彌陀佛——”四個字每宇之
間,均拖上長長的尾音,末一個“佛”字的尾音,幾自在空中搖曳不定,大廳中人
影一晃,已然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法之快巋不如那“幽靈”剛才自大廳中向宅外射去之時,但是優遊瀟灑
,卻一望便知,是內功極為精湛的好手!
大廳內外,四人一起定睛看時,只見來人乃是一個年紀甚老的比丘尼。
身穿一襲灰色袈裟,隱隱生光,左手托著一隻老大的本色,作深紫色。寶光隱
泛,右手拿著一隻木魚槌。長得出奇,約有二尺,杆處碧光油綠,宛若新竹,槌和
木魚一樣,亦作深紫。
那比丘尼進來之後,又輕輕地敲了三下木魚。目光如電,向韋明遠和蕭湄兩人
,望了一眼。
韋明遠剛才確是聽得窗外似有人聲,本來想去看個究竟。但轉眼之間,那比丘
尼已然進來,便也放過,問道:“師太何來?”
那比丘尼語音極低,但是卻講得很清晰,反問道:“你們是誰,在此作甚?”
韋明遠一怔,暗付自己只知道此處叫作港家大它,也不知原主人是誰,一來這
裡,便是空宅,正在不知如何作答間,忽見那比丘尼抬頭一看,望見那七盞紅燈,
面色陡變,道:“姬子洛姬先生,也在川處?為何不見?”
韋明遠聽她忽然問起“姬子洛”其人來,更是莫名其妙。
但是在窗外的“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卻是猛地一怔,因為他知道,那“姬子
洛”正是“幽靈”的姓名,數十年前,“天龍”姬子洛“天香娘子”魏四娘兩人,
名震武林,無人能敵。
這個比丘老尼,一見彩扎紅燈,便能叫出如今更名“幽靈”的姬子洛的姓名,
則除了聞名已久,索未謀面,一向不問世事,佛門高人,峨嵋金頂,清心老尼之外
,尚有何人?“褚家三傑”,在“丹桂山莊”上,被“幽靈”姬子洛以內家重手法
震傷,又約了“幽靈”來此也正是希望清心老尼,能為他們報仇!
鬍子玉和許狂夫對望一眼,兩人皆知道有一場好戲可看!
清心老尼一言甫畢,只聽得大廳之外“桀桀”怪笑,令入毛髮聳然,已經踱進
一個人來,面蒙黑紗,正是“幽靈”!
清心老尼一個轉身,喝道:“你又是誰?”“幽靈”仰天大笑不已說道,“剛
才你一見紅燈,便知我是何人,為何如今見面了,反倒不識得?”
清心老尼面上飄過詫異的神色,道:“姬檀夫,多年不見,你為何突然間蒙起
面來了?”“幽靈”冷笑一聲,道:“我等心胸,豈是你所能知!”
這話對佛門高人來說,已然不敬之極,但清心老尼一向與世無爭,本來根本不
下峨嵋山來,三年一度下山,也只到蕪湖來轉上一轉,便自算數。因為“褚家三傑
”,中是她俗家親人。
她雖然身入佛門,但是卻還不免對親人有所關懷,是以每隔二年,一定要來探
視一次。當下只是淡然一笑,道:“姬檀夫,聞得你自‘天香娘子’逝世之後,痛
不欲生,當時貧尼便有渡你入佛門之願,不知姬擅棲意下如何?”“幽靈”仰天大
笑,道:“賊尼,你還在大夢術醒哩!”
清心老尼猛地一怔,“天龍”姬子洛,為人雖是介乎正邪之間,但是文武兼修
,情操極高,絕無開口罵人“賊尼”之理!
怔了一怔之後,日宣佛號,道;“善哉!本宅主人,難道不在?”
想將話頭岔了開去,見到了“鍺家三傑”,便自離去,不再多管閒事。“幽靈
”
道:“不錯,他們三人,俱都出了遠門。”
清心老尼心中更是奇怪,因為“豬家三傑”,明知自己三年一次,來到蕪湖,
絕不會外出,若真是外出,只怕便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因此便問道:“他們三人到
何處去了,不知姬擅夫可知道?”“幽靈”語音冰冷,道:“自然知道,他們已然
在枉死城中,等候尊駕!”
清心老尼面色微變,道:“善哉,姬檀夫休得取笑!”“幽靈”又是“桀”地
一聲冷笑,說道:“姬某人向不說謊,你也該知道,兩年之前,他們妄想爭奪‘拈
花五手’,是被我以內家重手法,震成重傷的,我念他們在武林中多少有些名聲,
又和你有些淵源,是以手下留情,未曾令他們立時喪命,使他們回家才死,你可要
為他們報仇麼?”一面說,一面冷笑不已。
一旁韋明遠見了師傅這等態度,心中極是難過,早在他人“幽靈谷”投師習藝
之際,卻已然知道峨媚金頂,清心老尼,是佛門高人,早年更曾行俠江湖,有“仁
心俠尼”之稱。只當師傅和她見了面,一定如逢故交,怎知師傅的體態言語,竟全
然不似世外高人,只如黑道上的邪派人物一樣!
當下只見清心老尼面色一沉,“篤篤篤”地敲了三下木魚。
那三下木魚聲,清脆響亮,絕非剛才在門外的那三下可比,只震得人耳鼓,嗡
嗡發響,木魚聲好半晌不絕。接著,便聽得清心老尼沉住了聲音道:“姬檀夫即知
他們與貧尼有淵源,應當手下留情,為何出手便置人於死地,毫不容情?”“幽靈
”
哈哈一笑,道:“非但我對他們出手毫不容情,便是對你,也是一樣!”
清心老尼身上袈裟,無風自動,如為狂風所拂一樣,簌簌抖之不已,顯見她全
身真氣鼓蕩,心中激怒,已然要為“鍺家三傑”報仇!“幽靈”更是大笑不已,道
:“久聞得清心老尼,一十三式降魔掌,和左手木魚,右手木魚槌,那一手神妙無
方,陰陽並施的點穴手法,舉世無匹,我既然復出,卻由不得你稱豪,倒要向你領
教領教!”,清心老尼心中雖怒,卻不失風度,略略退後一步,道:“貧尼降魔掌
及這兩件法物,自然比不上姬檀夫的‘太陽神抓’,請姬檀夫賜教!”“幽靈”嘿
地一聲冷笑,道:“憑你這類人,何勞我出手?明遠!”
韋明遠在一旁,突然聽得師傅叫喚,忙道:“師傅有何吩咐?”“幽靈”道:
“這位清心師太,武功卓絕,成名多年,你隨我學藝兩年,只知武功精進,卻未知
已到何種程度,清心師太在此,你可以‘古鐵劍’及‘太陽神抓’功夫,與之對敵
!”
韋明遠一聽師傅要自己和佛門高人清心師太對敵,心中不禁大是愕然。
當“幽靈”將三枚“無風燕尾針”交給他,要他將針主人殺死,而他調查出針
主人“神鉤鐵掌”許狂夫,在武林中頗有快名之際,韋明遠的心中,已然有意違抗
師命!
如今叫他和清心老尼對敵,他更是不願!
倒不是他心中以為自己可以必定勝得過清心師太,而是“太陽神抓”,威力無
窮,自己雖然只學得五六成功夫,但是一發之後,卻是殺傷之力,大得出奇,而且
即使當場不死,只要受了傷,七日七夜之內,一定死去,無藥可治!
韋明遠的父親,更是使名遠播,他自小深受熏陶,怎肯行此不義之事?
因此答道:“師傅……”
頓了一頓,想要設法,如何措詞,但“幽靈”已然盛怒,語音如鐵,冷冷地道
:“明遠,你可是不能從命?”
韋明遠道:“師傅,徒兒確是難以應命,清心師太佛門高人,我們何必與之成
仇!”“幽靈一突然“嘿嘿一冷笑,道:“好一個曾罰毒誓,誓從師命的徒弟!”
韋明遠一聽此言,心中苦痛之極!叫道:“師傅,你老人家……”“幽靈”立
即道:“不必多言,你不動手,我也會親自出手!”
韋明遠不知道師傅的性格,何以一變若是,暗付以師傅的武功而論,他若出手
,清心老尼更是處境危急,而且自己也要應一了毒誓,倒不如自己和清心老尼動手
,還來得好些。
想了一想,便應道:“徒兒遵命。”“幽靈”‘哼”了一聲,韋明遠“颼”地
一聲,使巴然擎了“古鐵劍”在手,劍尖向下,略略擺動,劍尖不斷地劃著小圓圈
。內家眼中,一望便知,那起勢雖然是隨隨便便,但實則上,內中已然蘊有極大的
變化,如不是博大精奧的劍法,絕不可能有這樣的起勢!
但清心者尼雖然看出眼前這個青衫少年,年紀雖輕,功力巴然不凡。但是她成
名數一卜年。怎願和他動手?沉聲道:“姬檀夫,你將貧尼,當作何等樣人?若木
親自出手,莫怪老尼無禮!”“幽靈”冷笑不答,目視韋明遠。韋明遠手腕一沉,
突然抖起了“古鐵劍”!
只見大廳之中,突然生出數十朵黑黝黝的劍花,宛若滿天星雨,已然向清心老
尼,當頭灑下!“幽靈”則在一旁,冷冷地笑道:“賊尼,你敵得過我徒兒,再來
找我動手不遲!”
清心老尼一見韋明遠出手,便是昔年大俠,“飛環鐵劍震中州”,韋丹“流星
劍法”中的一招“星雨蔽天”,而且已然將那一招使得了無聲息,境界之高,竟在
韋丹本人之上!
心中不免一怔,左手木魚,向上托,蕩起一道紫微微的光華。已然將那——招
“星雨蔽天”化開,道:“且慢,你是韋丹何人?”
韋明遠一聽清心老尼及父親名字,連忙收住了劍勢道:“那是家父!”
清心老尼道:“令尊聽說已被‘雪海雙兇’,‘歐陽老怪’害死,你如今既具
這等身手,可曾為父報了大仇?”
韋明遠心中一陣內疚,向“幽靈”望了一望,道:“尚未曾!”
清心老尼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這二人又是武林之毒,切不可因循!”
這幾句話,說得韋明遠的心坎之中——恭恭敬敬地答道:“晚輩省得!”
話才講完,“幽靈”一聲冷笑,道:“韋明遠,你待了‘拈花五手’,帶了蕭
湄,速速遠去,從此莫再叫我遇上!”
韋明遠見帥傅忽然舊事重提,心中痛苦已極,若是照“幽靈”近日來的行事而
論,他當真願意依他之言。隊此離去,但是池身受“幽靈”大恩,一口為師,終生
為父,卻又絕無離去之理,道:“師傅。徒兒聽命便是!”“幽靈”面露不愉之色
。叱道:“還不動手,多廢話作甚?”
韋明遠無奈,腳踩迷蹤,重又抖起“古鐵劍”,劍勢料走,“星劃長空”,一
道黑虹,直點清心老尼左肩!清心老尼仍是左手木魚,向上一托,身子向後一縮,
就是剛才一托,將那招“星劃長空”略阻了一阻之機,右手木魚糙,輕輕一擺,只
聽得“錚”地一聲,已然與“古鐵劍”相交。
韋明遠候地退身,他雖然心中極不願意和清心老尼動手,但是卻逼於師命,無
可奈何,一退之後,連環三劍,疾刺而出,劍勢如虹,劍氣絛繞,宛若三條黑龍,
盤旋飛舞而出!
清心老尼脫口讚道:“好劍法!”卻並不退避,踏步進身,木魚極蕩起勁風,
也在剎那之間,向韋明遠連點三點!用的是一招“三佛升天”,木魚糙的尖端,本
作紫色,而柄卻碧也似綠。這一招“三佛升天”一使,碧紫兩色光華,竟然交相纏
結,看來那柄木魚糙,竟像是一件軟兵刃一樣。由此可見清心老尼,盛名之下,必
無虛傳!韋明遠一連三劍,本就攻守威宜,清心師太攻勢陡盛,韋明遠便回劍以守
,就在此際,只聽得“幽靈”斥道:“速扭‘太陽神抓’!”
韋明遠心中,著實不願使用威力無比的“太陽神抓”,可是師傅既已吩咐,若
是不用,只怕更要身受重責!
韋明遠心中,實是委決不下,當下並不理會師傅的責斥,仍以古鐵劍與清心老
尼,周旋了七八招,誰都看出,韋明遠武功雖高,但如果要憑一柄“古鐵劍”,便
勝過清心老尼的話,那幾乎是沒有可能之事!
在大廳之外,許狂夫和鬍子玉兩人,兩眼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廳內的動靜,“
神鉤鐵掌”許狂夫看了許久,又俯耳低聲道:“胡四哥,看情形今晚不能得到什麼
信息,咱們走吧!”
鬍子玉卻搖了搖頭,也低聲答道:“且等他使出了‘太陽神抓’再走!”
許狂夫心中一怔,道:“胡四哥,你說會使‘太陽神抓’?”
鬍子五略一側頭,目露嘉許之色,道:“賢弟,你也看出韋明遠心中,實是不
願使‘太陽神抓’了?但是我看他卻是非使不可!”
正說話間,只見“幽靈”姬子洛踏前一步,反手一掌,擊在一張紫檀木桌子上
,“叭”地一聲響,那張桌子,立被擊坍,木屑四飛,呼嘯有聲,厲聲噸道:“逆
徒,我傳授你的功夫,你難道都忘了麼?”
韋明遠聽師傅稱他為“逆徒”,心中難過至極,回頭一看,師傅已然目中精光
四射,雖然他面上幪著面紗,看不出瞼色來,但也可以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他心中
已然怒到了極點!
但是韋明遠仍然不願對清心老尼這樣的正派中人,驟使“太陽神抓”!
他“刷刷刷”連環三劍,疾削而出,足尖一點,身子便倒竄了出來,一轉身,
叫道:“師傅,我……我實在……不能!”“幽靈”“嘿嘿”冷笑,突然之間,由
冷笑聲,變成了淒厲已極的大笑聲,直震得富棍廊橡,統統發響!
韋明遠面色如灰,仁立不動,“幽靈”笑聲未畢,突然踏前兩步,候地一伸手
,左手已然搭到了“五湖龍女”蕭湄的肩上。
蕭湄驟出不意,也是俏臉色變,但是“幽靈”的那一隻手,卻有千百斤重,壓
得蕭猖根本無法掙扎,而且蕭湄即使有力掙扎,也是不敢,因為“幽靈”姬子洛,
誰都知道是天下第一高手,若是與之相抗,激得他性發,何異送死?
韋明遠一見師傅出手,已將蕭湄制住,不由得大驚失色,失聲道:“師傅,湄
妹並無過犯,你老人家何必對她出氣?”“幽靈”“桀”地一聲怪笑,道:“我怕
你將所學的‘太陽神抓’功夫忘了,是以想使一遍給你看看。”
他這話,分明是說,要以“太陽神抓”功夫,來對付蕭湄!不但蕭湄一人聽了
,一身冷汗,便是韋明遠聽了,也是額上汗珠,滾滾而下!他和蕭湄相處日久,兩
人已然日久情生。韋明遠本是多情之人,若是蕭湄驟然死去,他也決難以一個人在
世上偷生!
一時之間,大廳之內,靜到了極點。在大廳之外偷窺的鬍子玉心中猛地一動,
暗付“幽靈”娘子洛,在未入“幽靈谷”之前,已然是武林中第一人,行事有時雖
不免邪狂,但是卻處處不失一代宗師身份,像這種要挾手段,只怕是刀加頸上,他
也絕不肯為!但如今竟然做了出來,他心中的思疑,不禁又加深了一層!
正在想著,只聽得清心老尼高聲道:“姬檀夫,想不到多年未晤,你性情居然
一變若是,可歎,可歎,韋小檀夫,‘太陽神抓’固然威力蓋世,但貧尼自信尚可
抵敵,你儘管使吧!”
韋明運轉過身來,面對清心老尼,只見清心老尼左手木魚當胸,右手木魚糙微
微向上,站在那裡,淵停嶽峙,氣勢非凡,道:“前輩,我……”
清心老尼不等他講完,便道:“師命難違。你只管施展好了!”
韋明遠心中又是一陣難過,若不是清心老尼促他施展“太陽神抓”,只怕他仍
然不肯使,如今他聽得清心老尼如此說法,心想或者她能夠抵擋得伎,也未可知,
後退一步。道:“如此說,後輩有僭了!”
緩緩地揚起手掌來,揚至平胸,手掌突然向外一翻!
這時候,鬍子玉與許狂夫兩人,雖然匿在牆外,但是卻正好和韋明遠相對。韋
明遠手掌一翻,也等於是掌心對住著兩人。
許狂夫和鬍子玉兩人,只見眼前突然現出一圈精光,幾乎連眼都睜不開,不由
得一齊大吃一驚。許狂夫正待出聲相問,但巴然被鬍子玉握住了手,向外扯去。兩
人身形如煙,繞注牆一轉,巴然轉到了大廳的另一面。鬍子玉作了一個手勢。不令
許狂夫出聲,兩人再一齊向廳中看去。
只見韋明遠仍是站立不動,雖然已經到了他的側面,但是韋明遠掌心的那股異
樣精光,仍然極是眩目。清心老厄面色森嚴。“幽靈”雙睛一眨不眨,停在韋明遠
的身上。
雙方僵持了一會,只聽得韋明遠道:“前輩小心!”
清心老尼高宣佛號,左手木魚,蕩起一股其強無比的勁風,“呼”地向前推出
!
但也就在此際,韋明遠手臂一場,五指如鉤,也已然一抓抓出!
只聽得候忽之間,“轟”地一聲巨響,驚天動地,兩條人影,電也似疾,由分
而合又由合而分,一圈紫影,直向上飛出“嘩啦”一聲,撞穿了屋頂,向外飛去,
另有一條人影,電射而出,撞在牆上,又是一聲巨響,竟然將牆撞坍!
電光石火之間,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根本沒有看出,發生了什麼變故!
只見磚石紛飛間,清心老尼在破牆洞旁站定,面色慘白,左手木魚,已然失去
,右手木魚褪,也已然齊腰斷折!
只聽她厲聲道:“‘太陽神抓’之威力,果然名不虛傳,姬檀夫。貧尼自度不
敢,後會有期!”
一言甫華,身形一晃,便自牆洞之中,疾竄而出,如飛馳去。
但“幽靈”卻大叫一聲:“賊尼別走!‘太陽神抓’既發,豈容生還?”
如流星瀉地,一縷黑影,跟蹤追出!
大廳中,只餘韋明遠呆呆地站著,好一會,才翻過手掌來,掌心仍有精芒流轉
未隱,慘聲道:“想不到我受了絕頂武功,未能為父報仇,卻先傷了正派中人!這
……這……絕頂武功,要來何用?”
面現痛苦之色,話講完。才猛地向後一摔手,距他手掌,約有文許的一張椅子
,應聲破裂!
蕭湄連忙迎了上去,道:“遠哥哥,你別難過了,他老人家只怕是一時想不過
來,清心師太剛才自己叫你動手,只怕你不動手,她也是難逃此劫,你又何必自責
太甚?”
韋明遠仰天長歎一聲,不再言語。
鬍子玉看到此處,向許狂夫一使眼色,道:“咱們走!”
許狂夫道:“我們到何處去?”“鐵扇賽諸葛”鬍子玉道:“去迫清心老尼,
和那個幪面人!”
許狂夫一怔,道:“哪一個幪面人?”
隨即醒悟道:“你說是那個‘幽靈’?”
鬍子玉點了點頭。許狂夫心中,暗暗奇怪,何以鬍子玉不稱他為“幽靈”,而
稱為之“幪面人”?但此時卻不容得他多問,兩人展開輕功,向清心老尼和“幽靈
”
逸出的方向。直追了下去。
跑出了里許光景,已然出了鎮外,鬍子玉才道:“賢弟,你剛才未曾看出什麼
破綻來麼?”
許狂夫心中茫然,不知鬍子玉所指何事;道:“什麼破綻?”
鬍子玉道:“賢弟,兩年多前,你在‘丹桂山莊’上,見那‘幽靈’一掌將放
‘拈花玉手’的桌子,拍出了一個大洞,當時你心中,如何想法?”“神鉤鐵掌”
許狂夫想了一想,道:“當時我心想,‘太陽神抓’功夫,名不虛傳!”
鬍子玉道:“只怕當時在場的高手,全是這樣想法,但我們卻全都上了他的噹
!”
許狂夫奇道:“咱們上了誰的當?”
鬍子玉道:“那人是誰,我們如今還不知道,但只怕‘飛鷹山莊’上的慘案,
襲二哥的血仇,也大有關係!只等事情弄清,便有分曉!”
許狂夫心中,仍是莫名其妙,不知道這位有“賽諸葛”之稱的胡四哥,心中突
然想到了些什麼,忙問道:“胡四哥,你快將你所想的,和我說說,不然,要悶煞
小弟了!”
鬍子玉笑道:“你不要心急,等追上了清心老尼他們兩人再講!”
兩人輕功造詣,在武林中已允稱一流,話說之間,已然馳出了十餘裡,只見月
色之下,江水隱泛銀光,已然來到了長江邊上。
抬頭望去,只見兩條人影,一前一後,正在沿江飛馳,前面一人,袈裟飄飄,
正是峨嵋金頂,清心老尼,後面一人,不問可知,正是“幽靈”!
看兩人奔馳情形,清心老尼已然將被“幽靈”追上!鬍子玉忙道:“咱們快去
,遲則不及了!”
許狂夫知道自己這位義兄,足智多謀,既然如此說法,定有計較。兩人各提一
口真氣,四五個起伏間,已然竄入一叢竹林之由兩人一人竹林,便聽得清心老尼一
聲慘笑,道:“姬檀夫,當真要趕盡殺絕麼?”
鬍子玉連忙止步,和許狂夫兩人,隱身在濃密的竹林之內,向外看去。
只見清心老尼單掌當胸,卻用的是左掌,右臂下垂,看情形剛才韋明遠的“太
陽神抓”,不僅將她的那雙紫金木魚震飛,而且還令她的右臂,受了重創,以致不
能動彈!“幽靈”站在離清心老尼丈許遠近處,好整以暇,背負雙手,哈哈一笑,
道:“你也成名多年,自應明白,‘太陽神抓’威力無窮,既然已經發出,便不能
有人生還,是以多年以來,從來也沒有人知道‘太陽神抓’使出之時,具有何等威
力,這樣人人皆知的事,你難道還不知道麼?”
清心老尼慘笑三聲,道:“好!好!‘太陽神抓’本來只是對付奸邪之徒,如
今卻想不到竟會用來對付老尼!姬檀夫,常言道水滿則溢,貧尼既已身心歸佛,死
何足借?只盼你行事多加小心,莫要令得一世英名,付諸東流!”
“幽靈”冷冷地道:“多謝你關照!”
踏步進身,雙手齊出,漫天掌影,徑向清心老記全身罩下!
清心老尼右臂確已受傷,不能多動,但左臂仍能揮動如意,勉力還了三掌,兩
人免起鵲落,斗在一起,以快打快,晃眼之間,已然斗了七八招,只見清心老尼步
履不穩,顯然已落下風。“神鉤鐵掌”許狂夫義憤填膺,目射怒火,好幾次待要沖
了出去,助清心老尼一臂之力,但俱被鬍子玉死命止住。
片刻之間,兩人又各發了三招,只覺得“砰”地一聲,清心老尼被震返幾步,
身子晃了幾晃,才得站穩,但已然“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幽靈”“哈
哈”大笑,身形一擰,趕向前去,但清心老尼在重傷之餘,卻用力一躍,徑向江中
躍去,眼看要跌入江中,突然身形向上一浮,接著、江邊冒起兩條人影,已然將清
心老尼接住。
那兩人一將清心老尼接住,便已然躍上岸來,異口同聲。“咦”地一聲,道:
“清心師太,何以身受重傷?”
那兩人身形長大,月色之下看來,俱屆中年,氣度昂然、一望而知,是武林豪
客!
清心老尼一聲長歎,道:“兩位莫管閒事,趁早快走!”
那兩人“哈哈”一笑,道:“什麼人暗算師太,金某人既知,絕無放過之理!
”
抬頭一看,見“幽靈”挺然而立,“颼颼”兩聲,自腰際拔出兩柄長劍,兩劍
相交,如同十字,動作一致,一齊踏前三步,道:“閣下是誰?峻峭‘七絕劍,‘
七修劍’,要向閣下領教!”
原來那兩人不是別人。正是“崆峒三劍”中的“七絕劍”金振宇,“七修劍”
金振南!“崆峒三劍”,本是弟兄三人,但老三已然身死,早兩年,他們曾上
長白山,要為老三報仇,是被“三絕先生”公冶拙逼走。
迫走之後,兩人深感技不如人,立即回到崆峒,精研前數代崆峒掌門人所留下
的劍法。崆峒派本以劍術著稱,自創派祖師以來,十餘代掌門中,不乏劍術超群之
土。
兩人苦心贊研尋找,終於給他們在崆峒山勒奇峰頂,發現了一塊石碑,碑上刻
著第七代掌門人,石翠英所創的一套,博大精奧,無可比擬的劍法,名曰“天星劍
法”,那石翠英原是一個女子。在創出這套劍法之後,便不知所蹤,是以近二百年
來,崆峒弟子,也不知本派之中,有這樣奇妙無窮的一套劍術。
金振宇、金振南兩人,發現了這套劍法之後,喜出望外,就在勒奇峰頂,結廬
而居,足足費廠兩年光陰.才將劍法學會!
他們自覺學會了這套“天星劍法”之後,已足可與“三絕先生”公冶拙一較長
短,是以才聯抉下山,到“丹佳山莊”去尋“三絕光生”。
但是閉上“丹桂山莊”,公冶拙卻已然不知去向,兩人乃順江而下本是在江邊
欣賞夜色,恰好遇上清心老尼和“幽靈”爭鬥。兩人走到,便見一人向江心躍來,
是以飛身托位,一看是峨嵋金頂,清心老尼,傷得如此狼狽,心中便是一怔,但總
仗著自己這一套“天星劍法”,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而且,一跨南下。在湖
南瑤山之中,還得了兩口好劍,若是能將清心老厄的仇敵退去,不難立即名揚天一
門是以長劍出鞘。立即挑戰!“幽靈”一見兩人。像是突然問怔了一怔。可是隨即
進出一陣狂笑聲來,笑聲是如此高亢憤恨,倒像他和那兩入。有個共戴天的深仇大
恨一樣!
金振宇、金振南兩人,也不禁一凜,道:“閣下是誰?”“幽靈”尚未答話,
清心老尼巴然長歎一聲,道:“兩位,我勸你們莫管閒事,你們不肯聽。這位便是
江湖夜雨,十年紅燈,隱居‘幽靈谷’中,近又復出,昔稱‘天龍’今號‘幽靈’
的姬子洛!”
金振宇、金振南兩人,一聽得清心師太如此說法,明知她佛門高人,不會說謊
,不由得面如死灰,剛才的豪氣,立時消失!
只聽得“幽靈”冷冷地道:“賊尼既已代報了我的名頭,你兩人意欲何為?”
金振宇、金振南兩人對望一眼,心想本來欲待尋事揚名,卻料不到反而惹禍上
身咱己“天星劍法”固然玄妙,但“幽靈”姬子洛的“太陽神抓”,豈是自己所能
抵擋?兩人俱是一般心思,後退了一步,金振宇道:“原是姬前輩!”“幽靈”冷
冷地道:“不必客氣!”
兩人聽出口氣不善,心中又是一陣吃驚,金振宇又硬著頭皮道:“姬先生,我
們兩人偶然路過,不知先生在此,多有得罪,就此告辭!”“鏗鏗”兩聲,將劍收
起,竟欲就此離去!“幽靈”陡地大喝一聲,道:“別走!”
金振宇回過頭來,道:“姬前輩不知尚有何事吩咐?”“幽靈”道:“你們若
要保住性命,可自揮利劍,斷去雙腿!”
兩人面色,立即大變,金振南怒吼一聲,道:“姬前輩請莫逼人大甚!”“幽
靈”哈哈笑道:“我逼你太甚,你又準備怎樣?”
兩人並肩站定,手按劍柄,“幽靈”道:“不斷雙腿,便難免一死!”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崆峒雙劍之死】
金振宇道:“姬先生,我們崆峒派與你,向無糾纏,為何如此相逼?”“幽靈”
怪獎數聲,道:“好一個向無糾纏,虧你們講得出!”一言未完,飛身撲上!
金振宇、金振南兩人,長劍立即出鞘,蕩起兩片光幕,將身子護佐。
但“幽靈”在撲向前去之際,手中卻扣了兩枚暗器在內,兩人長劍光幕雖密,
可是“幽靈”那兩枚暗器,去勢更疾!
只聽得“錚錚”兩聲,光幕已然露出隙縫,“幽靈”飛身自隙縫之中穿進,雙
臂一振,便向金振宇、金振南兩人肩頭抓到!
兩人心中,本就發虛,再加長劍被暗器彈中之際,虎口隱隱發麻,可見對方內
力之深,實非本身所能抵敵,連忙撤劍回招,總算仗著劍法神妙,由“天雨如花”,
化為“星光流落”將“幽靈”的那一抓,勉強避了過去。“幽靈”一抓不中,一聲
長嘯,重又踏中宮,走洪門,撲了上去,反手倒扣金振宇脈門,左腳飛出,卻向金
根南踢去。
這兩招一招用手,一招用腳,招式怪異絕倫,兩招一齊使出之際,整個人幾乎
已然凌空。金振宇只當有機可趁,反手一劍,向“幽靈”手腕削出,但“幽靈”在
電光石火之間,已然改抓為拍,“叭”地一掌,正拍在劍脊之上,只聽得“嗡”地
一聲,金振宇一柄長劍,已然脫手飛出老遠!
同時。金振南見“幽靈”一腳踢到,後退一步,一劍向“幽靈’小腿斜削面出
。
劍鋒如虹,正是“天星劍法”中的一招“流星飛渡”,“幽靈”此時單足支地,
這一劍看來萬萬避不過去,而且看他情形也絕不躲避。金振南心中暗喜,剛在想自
己“天星劍法”神妙。竟連“幽靈”姬子洛,也難免傷在自己劍下!
手腕一加勁,劍去如電,已然削中了“幽靈”的小腿!但是這一劍,卻不但未
將“幽靈”的小腿削斷,反而劍鋒向下,陡地一滑!
金振南、金振宇那兩口新得寶劍,雖然未到削金斷玉的地步,但也是鋒利無比,
堅韌之極的野豬皮,也是一削便入,如今用足了九成勁力的一劍,竟然不能傷“幽
靈”分毫,心中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略呆了一呆,“幽靈”一腳,已然已賜
中心窩,五臟翻騰,大叫一聲,向後便倒!“幽靈”趁機一探手,將他手中寶劍,
劈手奪過,反手一劍,正好和金振宇一劍相迎,“錚”地一聲,冒出一串火花,兩
柄寶劍,雖然是一樣質地,但是“幽靈”的內勁無比,順劍而發,金振字的那柄劍,
“拍”地斷成兩截。“幽靈”手中長劍一搖,擊向斷落的劍尖,一溜黑虹,電射而
出,直穿過金振宇的嚥喉。金振宇連聲都未出,便自氣絕!
金振南身受重傷,一見自己哥哥,死得如此慘法,大叫一聲。鮮血狂噴,亦自
身亡!“崆峒三劍”,本來縱橫江湖,頗有名聲,自習得“天星劍法”之後,正想
再度揚威江湖,卻不料就此死在長江邊上!“幽靈”將兩人齊皆了結之後,再回過
頭來看清心者尼時,只見清心老尼,面上神光湛然,正待出聲,已聽得清心老尼長
吟一聲,道:“武林大劫重臨,武林大劫重臨!”
連叫兩聲,語音悠悠不絕,足可傳出三五里開外!叫畢,便自音響絕然,竟然
自斷經脈而亡。“幽靈”順手一掌,將她屍體,直向江心揮去“撲通”一聲,跌入
江中,順波而去!
這一幕驚心動魄的爭鬥,竹林中的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看得清清楚楚,兩人
雖然一身武功,但是三個名冠——B寸的武林高手,要那之間,懼都命喪江邊,也
不禁感到了陣陣涼意!
只聽得“幽靈”長歎一聲,接著又“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十載深仇,一
旦在此得以報去!”一舉起手中長劍,在金振宇、金振南兩人身上,一陣亂砍,手
腕一抖,又將手中長劍,震成兩截,在兩人身旁,一陣盤旋,便如飛離去!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看著他跑遠了,才鬆了一口氣。許狂關埋怨道:“胡四
哥,你說追上了他們兩人,事情便有分曉。如今眼看‘崆峒雙劍’。清心師太,命
喪江邊,我們卻袖手旁觀,若是給江湖豪傑知道,卻是見不得人!”“鐵扇賽諸葛”
鬍子玉苦笑一下,道:“賢弟。愚兄豈是願意如此,但是為了揭露這一個武林中的
大秘密。卻不得不如此。”
許狂夫道:“胡四哥,你說了半天,究竟是什麼大秘密?”
鬍子玉道:“就是這位“幽靈”!
許狂夫道:“胡四哥,你還懷疑這位‘幽靈’。並中是昔年‘天香娘子’之夫
。‘天龍’姬子洛?”
鬍子玉得意地一笑,道:“豈止懷疑,簡直已可肯定!”
許狂夫神色嚴肅,道:“胡四哥,茲事體大,我們卻是不能去來!”
鬍子玉道:“賢弟放心,愚兄一生行事小心斷腿砂目之後,隱居多年,更是小
心翼翼,豈能有錯,更不會亂來!”
許狂夫道:“胡四哥,那你是問所據而雲?小弟倒願一聞。”
鬍子玉抬頭向天,道:“我問你,十年之前‘天龍’姬子洛何在?
許狂夫苦笑道:“武林中人人皆知,十年之前,姬子洛已隱居大別山,‘幽靈
谷’中……”
鬍子玉道:“這便是了,剛才他臨走之際,指著金振南、金振宇兩人說:‘想
不到十載深仇,今日得報’。試想,‘天龍’姬子洛昔年誰人敢與他有仇,既與他
有仇,又何必等十年之後才報?”
一番話說得“神鉤鐵掌”許狂夫啞口無言。
鬍子玉又道:“剛才在諸家大宅之中,‘幽靈’一定要叫韋明遠以‘太陽神抓’,
對付清心師太,那是他知道清心師太,一身佛門戶功,非同小可,若不以‘太陽神
抓’對付,萬難取勝!”
許狂夫仍是不懂,道:“這又和他硬迫韋明遠出手,有何關連?”
鬍子玉道:“你難道未曾看出來,那‘幽靈’根本不會使‘太陽神抓’?”
許狂夫吃了一驚,道:“竟有此事?”
鬍子五道:“自然,韋明遠的‘太陽神抓’功夫,至多不過五成火候,但是一
使出來,掌心精芒流動,以目對之,如對烈日,但是在‘丹桂山莊’上,那‘幽靈’
可曾露過這一手?”
許狂夫固然覺得鬍子玉所說甚有道理,但是這件事情,實是非同小可,如果胡
子玉所料屬實,則是武林中最大的隱秘!
因此又猶豫道:“或是他輕易不施展‘太陽神抓’功夫,也說不定,否則韋明
遠怎肯叫他做師傅,而又有什麼人有這樣高的武功?”
鬍子玉沉吟道:“這也是我最弄不明白的兩點事。此人武功之高,幾乎已經到
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峻峭雙劍’用的那兩柄寶劍,一出手便墨光隱隱,顯非凡品,
但是金振南一劍削在他腿上,卻反向下滑去,他當真練成了金剛不壞身法?”
許狂夫道:“就算真有金剛不壞身法,血肉之軀,也定無不畏利劍之理!”
鬍子玉想了一想,道:“斷劍尚在,我們何妨去拾起來,看上一看?”
說著,兩人便步出竹林去。才一出竹林,兩人還未及俯身拾劍,已然各自怒吼
一聲,一躍丈許,來到了金振南、金振宇兩人的屍體之旁,呆了一呆,一齊叫道:
“襲二弟!”
聲音之中,充滿了悲憤!這時候,江邊上靜悄悄地,除了他們兩人以外,便是
“峻峭二劍”的屍身,何以他們突然會叫起“飛鷹”襲逸的名字來?
原來就在“崆峒三劍”的屍身的空地上,寫著四個方圓尺許的大字:“害人者
死!”
那四個字雖是寫出,但除了“害”不同以外,其餘“人者死”一望而知,和
“飛鷹山莊”上以人頭排出的“欺人者死”那幾個宇,是出於一個人之手,絕不是
第二個人所為!
許狂夫和鬍子玉兩人,自從在“飛鷹山莊”上,埋了襲逸等一干高手之後,無
時無刻,不在尋覓兇手,要為襲逸報仇。
但是兩年多來,音訊全無。武林中一干邪派中人,如“雪海雙兇”,“歐陽老
怪”,“三絕先生”等,均不是真正的兇手。兩人只當此世,“飛鷹”襲逸只好冤
沉海底,卻萬萬料不到會在此處,發現了線索!
兩人一齊呆了半晌,“神鉤扶掌”許狂夫一聲怒吼,“鹼鹼”兩聲,抖出腰際
鐵鉤,怒吼道:“胡四哥,咱們不趕到蕪湖城中,去為襲二哥報仇,更待何時?”
鬍子玉語音沉痛,道:“賢弟,我們仍不能操之過急!”
許狂夫雙眼如似噴出火來,道:“胡四哥,什麼事我俱都唯你馬首是瞻,然而
這一件事,我卻不能聽你的主意行事!”
身形一擰,突然疾躍出三丈開外!
鬍子玉肩頭一側,競將折扇握在手中,足尖一點,跟蹤而至。
許狂夫知道鬍子五一定要出手阻攔,反手便是一鉤,但鬍子玉武功在他之上,
鐵肩到處,“叮”地一聲,竟然將鐵鉤盪開,兩人一齊落到了地下,鬍子五厲聲喝
道:“賢弟,你如今向城中去,為襲二弟報仇雪恨,是也不是?”
許狂夫道:“咱們既知仇人蹤跡,自然不能放過!”
鬍子玉冷笑一聲,道:“我們就算衝進了鍺家大宅,你自認可是仇人放手?”
許狂夫猛地一怔,鬍子玉又道:“你我兩人,死在蕪湖之後,還有誰能再為裘
二弟報仇?”
許狂夫半晌作聲不得,才虎吼一聲,道:“難道血海深仇,就此作罷?”
鬍子玉長歎一聲,道:“賢弟,我們與裘二弟。誓同生死,我想代他報仇之念,
絕不在你之下,但如果莽然行事,卻只是送死。眼下愚兄已然想到,只有三條對策
可行!”
許狂夫急問道:“是那三條對策?”
鬍子玉卻並不回答,又細細看了一看那“害人者死”四個字。踏開兩步,拾起
了一截斷劍,輕輕一拋,“拍”地一聲,那斷劍便深深陷入樹幹中。
許狂夫見他只是不說話,急道:“胡四哥,體快說,有哪三條對策,即使赴湯
蹈火,小弟若皺一皺眉頭,便吊是英雄,便不是英雄好漢!”
鬍子玉面色神肅,擒起頭來,剛待說話,忽然瞥見了遠處七點紅星螢火也似,
向前移動,快疾無比,正向江邊而來!
鬍子玉心中一驚,沉聲喝道:“賢弟,咱們快到竹林中避上一避,有人來了!”
許狂夫固然不願,但也知事關重大,兩人閃入竹林之中時,也已看清,那七點
紅星,是有人提著七盞彩扎紅燈,疾向此處馳來!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立即再隱入竹林之中,定睛看去,只見那七點紅星,移
動得快疾無倫,晃眼之間,便已到了眼前。
兩人也已同時看清,那七點紅星,竟是六盞彩扎紅燈!每一盞燈下面,繫著一
很長長的竹竿,而持燈的不是別人,正是“幽靈”!
鬍子五隻是眥睚欲裂,知道此際一衝出去,萬不是“幽靈”之放,除了江邊多
兩具屍首之外,於事無補益!
因此用力握住了許狂夫的手臂,不令他妄動。只見“幽靈”一來到近前,身形
如飛繞著金振宇、金振南兩人屍體,旋風也似,轉了一轉。
一轉轉畢,那七盞紅燈,已然繞著兩人屍體插成了一個圓圈,接著,“幽靈”
候地退後三丈,“哈哈”一笑,手掌揚處,已然將七盞紅燈,一齊擊熄,燈也被掌
風擊得支離破碎!“幽靈”將燈擊碎之後,重又走向前去,順手在地上,拾起一截
斷劍來。
鬍子夫在竹林之中,一見“幽靈”拾起了斷劍,心中不禁嚇得“怦怦”亂跳!
因為他剛才曾將一截斷劍,射入樹幹之中,如果“幽靈”稍為細心一點的話,
便可以發現,兩柄斷劍,只剩了三截。
也等於說,在他去而復回的那一段時間中,另有人來過,而來人也不會走得太
遠!而只要他略事搜尋的話,自己便會無所遁形,非和他對敵不可!
鬍子玉向許狂夫合了一個眼色,已將鐵肩拿在手中。許狂夫會意,手在懷中一
探,早已抓了一把“無風燕尾針”在手。
只見那“幽靈”仰天一笑,將斷劍托在手中,左手中指一彈。掙地一聲,將那
截斷劍幻成一溜墨虹,直向江心射去,跌入江中!
接著,又發出一陣淒厲無比的笑聲,一轉身,便疾馳而去!
兩人見他離去,才鬆了一口氣,許狂夫跨出竹林,慘吼一聲,道:“四哥,你
看,此情此景,和‘飛鷹山莊’上慘像,有何分別?”
鬍子玉抬頭看去,只見月色黯淡,紅燈破碎。又襯著“害人者死”四字,確是
和“飛鷹山莊”上的悲慘氣氛,一模一樣!
許狂夫呆了半晌,悶聲道:“四哥,襲二哥的血海深仇,難道就此算了?”
“鐵扇賽諸葛”鬍子玉苦笑道:“賢弟,你也太將愚兄看小了!”
許狂夫道:“四哥,你剛才說我們有三條路,可為襲二哥復仇是哪三條,你且
說說,赴湯蹈火!絕不皺眉頭!”
鬍子玉歎了一口氣,道:“賢弟。我對殺害裘二弟仇人的痛恨絕不在你之下。
我想,‘奪命黃蜂’和‘駐顏丹’二寶,既是‘東川三惡’,自五台山,明鏡崖,
七寶寺中偷來,七寶寺方丈,木肩大師,乃是當今佛門之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他
既保有二寶,便極可能也早已知道那‘奪命黃蜂’的用法。第一條路,便是我們上
七寶寺去,向木肩大師詢明‘奪命黃蜂’的用法,別看那‘奪命黃蜂’只是一個黃
銅圓管,既然名列‘天香三寶’之一,當然有神妙之處!”
許狂夫沉吟片刻,道:“木肩大師當年失寶之後,便興師動眾,去尋‘長白派’
的晦氣,只怕我們向他詢及‘奪命黃蜂’的用法,他疑心到我們身上,非但得不到
結果,還徒自結一強敵!”“鐵扇賽請葛”鬍子五點頭道:“賢弟,你料得不錯。”
許狂夫道:“第二條路呢?”
鬍子玉歎道:“第二條路,更是渺茫。聽‘三絕先生’公冶拙說,當年裘二弟
和‘白鷹’白衝天議定,取得了‘拈花玉手’之後,便後須彌境,‘琅牙洞’,去
尋訪一個‘無名老人’,以‘拈花玉手’,去換一瓶‘再造靈祭’為白衝天治傷。
想那‘無名老人’和‘再造靈祭’,我們全都聞所未聞,如果我們也能找到他,寧
願獻上‘奪命黃蜂’和‘駐顏丹’,請那‘無名老人’出世,也許可以代我們為襲
二弟報仇雪恨!”
許狂夫歎道:“胡四哥,你可知道‘須彌境,琅牙洞’,是在什麼地方?”
鬍子玉皺緊雙眉,道:“我們弟兄兩人,闖蕩江湖,名山大川,無所不至,但
的確未曾聽說過有這樣兩個地方,但此事不難,只要上長白山去,向‘白鷹’白沖
天一問,便可明白!”
許狂夫道:“倒也不失可行之道,但是那‘無名老人’,第一未必肯下山出世,
第二,也不知他是否是那‘幽靈’之敵!胡四哥,你且說一說第三條路,我們又該
如何行事?”“鐵扇賽諸葛”鬍子玉雙眼突射精芒,道:“賢弟,你我兩人,俱是
鐵血男子,賢弟,你說愚兄說得是也不是?”
許狂夫一怔,不知子玉何以突然發出這樣奇異的問話來。
點了點頭,道:“當然是!為朋友,斷頸瀝血,在所不借!”
鬍子玉道:“這就是了,最後一個辦法,便是我們要使得韋明遠這小子相信,
如今的那個‘幽靈’,已然不是他的師傅!”
許狂夫吃了一驚,因為這個計劃,實在是大膽到了極點!
鬍子玉顯得異常興奮,道:“據我在褚家大宅中所見,那‘幽靈’一開始,不
敢自己對清心師太動手,必是他自知武功雖高,但是要戰勝清心師大的話,實無把
握,所以要借重韋明遠的‘太陽神抓’功夫,先將清心師太震傷,然後再追趕出來,
在江邊將清心師太結束。由此可知,韋明遠的‘太陽神抓’功夫,連‘幽靈’也必
忌憚三分,若然他知道‘幽靈’並不是他的師傅,我們便有機可趁,借韋明遠之手,
報仇雪恨!”
“神鉤鐵掌”許狂夫喜道:“好計策!胡四哥,你真不愧是‘賽諸葛’之稱!”
鬍子玉苦笑一下,道:“賢弟,我們全是自己人了,還何必捧愚兄的場!”
許狂夫道:“小弟確是由衷之言,但不知四哥如何說服韋明遠?”
鬍子玉雙目直視許狂夫,道:“賢弟,這便要你出頭行事了!”
許狂夫憎然道:“我?”
鬍子玉道:“不錯!”附耳過去。低聲說了一番話,許狂夫面色嚴肅,不住點
頭。鬍子玉說畢,兩人身形擰動,仍向蕪湖城中,疾撲麗去!
第二天,江邊的“峻峭雙劍”,金振宇、金振南兩人的屍體,便為人發現,立
時在武林之中,傳了開來。自然人人立即想到兩年多前,“飛鷹山莊”上的兇案,
但是卻沒有知道是誰下手的。
只有幾盞殘破的紅燈上,推測到事情可能和“幽靈谷”中那位“幽靈”有關,
但是卻誰也不能肯定,是他所為。“崆峒雙劍”和“飛鷹”裘逸、“八臂二郎”等
人一樣,也全是武林中的高手,竟會同時去,人人皆感到自危,尤其是曾在九華山
下,船艙之中,聽“三絕生”公冶拙講起“賞月大會”經過的西崑崙“歐陽老怪”,
“五湖龍王蕭之羽,“酒丐”施桶等人!
武林之中,籠罩著一種極是不安的氣氛!
半個月後,清心老尼的屍體,又在長江下游,為“長江幫”幫主,“翻江蚊”
童人威發現,這層不安的氣氛,又濃密了許多!
知道一連串令人不安的事,是誰做的,除了“幽靈”之外,只許狂夫、鬍子玉
和韋明遠、蕭湄等幾個人。韋明遠自從以“太陽抓”擊傷了清心師大之後,心中實
是內疚之極!
當他聽到了清心師太的死訊,更是難過。這時候,他正和蕭在黃山腳下,奉
“幽靈”之命,要在黃山諸峰絕頂,尋找一種艷黃的異果。連韋明遠也不知道那種
異果叫什麼名稱,有什麼用途,是師傅之命,當然不能違抗!
他想到了自己雖然已經練成了一身武功,但是父親的血海仇,依然未能得報。
“雪海雙兇”,已然遇到,又被師傅制止,酉昆“歐陽老怪”,則音訊全無,去向
不明,難以尋找!
他摸了摸懷中的三封密柬,想起“幽靈谷”口,眇目跛足的胡四,曾要他每殺
一個仇人,便開一封密柬,但是不知何年何月,方應願!
又想到自己非但未能為父報仇,反倒以“太陽神抓”功夫,傷峨媚清心老尼!
面對如血殘陽,心中感慨萬千。長歎一聲,道:“湄妹,我們生,是如此短暫,
照理應如流裡劃空,一閃即過,怎知就在如此短的人生過程中,也會有如許煩惱!”
蕭湄在這幾日來,已然習慣了心上人的長吁短歎,她芳心結,可是又無法勸慰
韋郎,只得也跟著輕歎一聲道:“遠哥,你一又想到父親深仇了,是也不是?常言
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師傅只說再偷生十年,十年之後,我們要設法報仇,
也不算太退,哥,你說是不?”
韋明遠歎道:“湄妹,事情若只是父仇,也就好了,我只是怕,在這十年之中,
不知道要在師傅的嚴命之下,做出多少我不願意做的事來!”
蕭湄完全可以領略到韋明遠的心意,纖手搭在他肩上,香腮微仰,吐氣如蘭地
輕聲道:“遠哥哥,你身受他老人家大恩,只要不太過份,就聽他的話,又怕什麼?
他老人家心中實在十分疼愛你,否則,何以肯將‘拈花玉手’,這樣的異寶給你使
用?”
韋明遠眼望夕陽,眼神憂鬱,並下回答。
蕭湄又道:“遠哥哥,我們實在也必須要原諒他老人家,你想,若是你我兩人
之中,突然間有一個,忽然去世,剩下的一個,難道能不大受刺激,因而行動類如
瘋狂麼?”
韋明遠緊緊地握住了蕭湄的手,道:“循妹,千萬別這樣說!”
他們兩人,兩心相印,實已到了寸步難離的程度,是以韋明遠一聽蕭湄如此說
法,大是不吉,才立即制止,不讓她再說下去。
本來,韋明遠和蕭湄,全是俠義兒女,自然不會效愚夫村婦,求什麼吉祥的話
頭,但正因為他們兩人,相愛之深,感到自己絕難失去對方,而獨自生存,所以才
會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入了黃山境中。黃山勝境自古聞名,遙望天都、始信、蓮
花諸峰,譎異光怪,在晚霞之中,更顯得出奇的美麗。兩人正擬覓地休息,忽然聽
得“吱”地一聲,從道旁草叢之中,飛也似竄出一隻野兔子來。
同時,又聽得一聲暴喝,道:“小畜牲,看你再往何處逃!”“颼”地一聲,
一絲黑線,閃了一閃,那野兔一個打滾,便不再動彈。
韋明遠和蕭湄兩人,一看這情形,便知道有武林高手,以暗器射中了那頭野兔
。
看那枚暗器的來勢,發射暗器之人,還絕不是泛泛之輩!“五湖龍女”蕭湄首
先嬌軀一擰,越前兩丈一俯身,將那只野兔提了起來,只見那枚暗器,正射在野兔
的背脊之上。
蕭湄一見那暗器形式,甚是奇特,而且又極是熟悉,心中便是一動,順手撥出
一看立即叫道:“遠哥哥,你快來看!”
韋明遠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趕過去一看,不由得心中一怔!
原來蕭湄拈在手中的一枚暗器,正是那“無風燕尾針”!
韋明遠猛地一抬頭,只見林中竄出一個大漢來,見了兩人,像是一怔。
韋明遠定睛一看,認得是曾在蕪湖客店中,見過一面,和服足的“胡老四”在
一起的那人,不由得問道:“閣下尊姓大名,何以會使這種暗器?”
那叢林中竄出的大漢,正是“神鉤鐵掌”許狂夫,一笑道:“這暗器名喚‘無
風燕尾針’,是在下二大絕學之一,在兩位高人面前,自然不足多言,尚析兩位,
多加指教!”
韋明遠吃了一怔,道:“閣下莫非便是武林中人。稱作‘神鉤鐵掌’的麼?”
“神鉤鐵掌”許狂夫道:“賤名何足掛齒,在下正是許狂大!”
韋明遠道:“你……可是曾在兩年多前,以二枚這樣的無風燕尾針,射穿了
‘幽靈谷’中的一盞彩扎紅燈?”
許狂夫假作記不起,側頭想了一想,道:“不知韋小俠如何知道,當年確然有
這樣一件事!”
韋明遠苦笑一下,道:“你就為這一件事,惹下了殺身大禍了!”
許狂夫愕然道:“韋小俠何出此言,卻是令在下莫名其妙!”
韋明遠手在懷中一探,取出那二枚“無風燕尾針”來,道:“我便是‘幽靈谷’
傳人,奉師傅之命,要取此計主人的性命!”
許狂夫“哈哈”大笑道:“幽靈谷‘太陽神抓’,舉世無匹,許某人自然不是
放手,韋小俠既奉師命,在下豈能令韋小俠為難!”向前踏出幾步,“倉”地一聲,
撤出腰際鐵鉤,順手一揮,“叭”地一聲,嵌入一塊大石上,昂然而立,豪氣凌雲!
韋明遠的心中,本就打聽出“神鉤鐵掌”許狂夫其入,在武林之中,頗具俠名,
在未遇到他之前,奉師傅的命令,已然不滿。此時見許狂夫,果然是條好漢,而且
行事如此之爽,簡直置生死於度外,他更是下不了手!呆了半晌,長歎一聲,道:
“閣下請去,不必多言了!”
許狂夫突然在此出現,本非偶然,而是鬍子玉半月之前,在江邊議定的妙計。
鬍子五的這條計策,實在極是危險,只要韋明遠心中,略作小人之想,許狂夫
便必然死在韋明遠的手下!但鬍子王博的便是韋明遠是一個十足的俠義之士,而果
然給他估中!當下許狂夫哪肯便行,仰天一陣大笑,道:“韋小俠此言差矣,令師
乃天下第一異人,他命你來取我性命,許某雖自思並無取死之道,但令師或則自有
道理,韋小俠豈可違命?”
他越是要韋明遠下手,韋明遠越是下不了手,長歎一聲,低頭不語。
許狂夫大聲道:“韋小俠,以你為人而言,令師既收你為徒,成為‘幽靈谷’
唯一傳人,自然應該意味相投,何以你們師徒兩人,行事大相逕庭,迥然不同,許
某實是心中難明。”
這幾句話,句句如刺,直說進韋明遠的心坎之中。以“神鉤鐵掌”許狂夫為人,
本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但這是鬍子五早已教好了的,他佩佩而談,流利氣壯,聽
得韋明遠發了半晌呆,作聲不得。“五湖龍女”蕭湄唯恐韋明遠性子執鋤,因這一
番話而生出事來,忙道:“許鐵掌,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為何挑撥遠哥哥師徒感情?”
“神鉤鐵掌”許狂夫訝道:“蕭姑娘此言何意?許某人只是照事論事,試想,‘崆
峒雙劍’,心地窄小,或許尚有取死之由,‘飛鷹山莊’上一干人,難道都非死不
可?清心師太,一向與世無爭,許某人只以針射燈……”
才講到此處,韋明遠實在忍不住,大聲道:“你……你別說了!”
頓了一頓,才道:“閣下所言,只怕是江湖上傳盲有誤。自從我兩年多前,進
入‘幽靈谷’後,我師傅從來未離開過‘幽靈谷’半步,‘飛鷹山莊’慘事,如何
扯得到我思師的頭上?”“神鉤鐵掌”許狂夫不由得猛地一怔,在他和鬍子玉商量
好的對話中,絕未防到韋明遠會有這樣的一句話,許狂夫不由得膛目不知所對。
許狂夫雖然怔住了說不出話來,但是匿身林中的“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卻是
一陣狂喜!
因為韋明遠意外的對話,證明了他所揣想的,正是事實!“飛鷹山莊”上的血
案,是誰造成的,因為“飛鷹山莊”上所有人,盡皆死去,只有襲逸的一個小女兒,
未發現屍體,但是以死活難料,聽以已成了一個謎。鬍子玉雖然肯定是“幽靈”所
為。但是總沒有事實,可以證明是他所做的。
但是,“丹桂山莊”上,出手傷了“豬家三傑”,並奪走了“拈花玉尹’的人,
卻是人人皆見,是那個“幽靈”親自出手而為的!
如果依照韋明遠所說,他師傅從來也未曾離開過“幽靈谷”的話,則在“丹桂
山莊”自稱“天香娘子之夫”的人是誰?
可惜當時人人均被他“天香娘子之夫”一言鎮住,否則當時高手如雲,只怕那
假“幽靈”也不能那樣順利,便將“拈花玉手”搶去!
此事的關鍵,只在於韋明遠的話是真是假。如果韋明遠的話是真,則如今的
“幽靈”,一定是假的。如果韋明遠說的不是真實的話,則情形就還可以斟酌,未
能絕對肯定!
可是韋明遠即使在嚴命之下,也不肯傷害清心師太,此時,更不肯加害許狂夫,
可知人實在是一個一絲不苟的正人君子,當然也沒有對著許狂夫來撒謊之理!
鬍子玉一想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趁許狂夫無言以對之際,一躍而出。道:
“韋小俠,令師既然一步也未曾離開過‘幽靈谷’現在你身上的‘拈花玉手’,你
是從何而來的?”
韋明遠見林中候地又竄出一人。定睛一看。正是當卻一指點自己進入“幽靈”
的“胡老四”。
韋明遠本來不知“胡老四”的身份,只知他也是武林中的並人,此時一見他飛
身掠出之際,身形快疾汗常,哪像是一個跛腳之人,又見他和“神鉤鐵掌”許狂夫
並肩而立,心個一亮,退:“胡前輩真人不露相,後輩今日,方知,前輩原來便是
號稱‘鐵扇賽諸葛’的鬍子,玉胡四俠!”“鐵扇賽諸葛”知道韋明遠此時身懷
“太陽神抓”絕技,武功已在自己之上,但是對自己仍是極為謙恭有禮,心中術禁
好生欽佩,苦笑一下,道:“韋小俠英姿勃發,前途無量,我們已成老朽。又何值
一提。”
韋明遠口又道:“胡四俠,我當年蒙你指點,進入‘幽靈谷’,滿懷技成之後,
為父報仇,並代你完成二件事,如今只怕一唉!”
講到此處,一陣歎息,欲語又止!
鬍子玉正色道:“韋小使,如今有一件極大的大事。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命運,
已經落在你的身上,你自己可知道?”
韋明遠一怔,見鬍子玉講得嚴重,也正色道:“晚輩不知,要請胡四俠指教。”
鬍子玉道:“你先說,那‘拈花玉手’,令師是從何處得來的,你可知道?”
韋明遠道:“這……我倒不知道,但‘拈花玉手’,既是‘天香娘子’遺物,
在我師傅手中出現,想也不是什麼奇事。”“鐵扇賽請葛”鬍子玉道:“韋小俠,
我說的話,你信不信件
韋明遠極為誠懇地道:“胡四俠在武林中,俠名遠播,晚輩焉有不信胡四快所
說之理?”
鬍子玉道:“好!”頓了一頓,又道:“令師現在何處?”
韋明遠道:“我們蕪湖分手,他吩咐我遍尋黃山諸峰,尋找一種黃色異果,但
卻沒有說他去何處!”
鬍子五知道那“幽靈”不可能在此突然出現,便道:“說來話長,韋小俠、蕭
女俠,我們坐下再詳細說上一說如何?”
蕭湄此際,也已看出事情有異,匣點頭答應。四人一齊來到林子之中,找了一
塊平整的大青石.坐了下來,韋明遠道:“胡四俠請說!”
鬍子玉歎一口氣,道:“說來話長,還得從兩年多前,‘三絕先生’公冶拙召
開‘丹接飄香賞月大會’一事說起。”“五湖龍女”蕭湄“啊”地一聲,道:“和
那次大會,又有什麼關係?我哥哥也曾參加過那次大會,只是他不肯和我說會中情
形!”
鬍子玉道:“本來與會之人,皆曾受過極是嚴重的警告,不論說出會中情形,
或是聽到會中所發主清形的人,皆難免一死!”
鬍子玉一面說,一面注視著韋明遠面部的變化。
只見韋明遠秀眉略軒,道:“竟然有這等事?不知發出警告之人是誰?”
鬍子玉雙目精芒四射,直視韋明遠道:“韋小俠,就是令師,不然與會之人,
連我胡老四在內,豈有一個隨便受人恐嚇之人在內?”
韋明遠一怔,隨即笑道:“胡四俠說笑了,兩年之前的八月中秋,我師傅正在
‘幽靈谷’中,對月浩歎,我記得清清楚楚!”
鬍子玉道:“韋小俠,事情結症,便在此處。兩年前的‘月佳飄香賞月大會’
上,確然出現了一個自稱為‘天香娘子之夫’的人,將‘三絕先生’公冶拙的“拈
花玉手”搶走,並還以絕頂內功,將蕪湖的‘褚家三傑”,震成重傷,從容而去!”
接著,便將會上的情形,向韋明遠和蕭湄兩人詳細講了一遍。
兩人聽鬍子玉講完,詫異得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好半晌,韋明遠才道:“胡
四俠,如此說來,難道……難道……”
他一連講了兩個“難道”,也無法將那一句話講完,因為事情實在太出乎他的
意料之外!
鬍子玉見韋明遠已被自己說動,心中一喜,道:“韋小俠,令師昔年號稱‘天
龍’,為人如天神下凡,光風弄月,一言既出,言重如山。當年他人‘幽靈谷’之
際。公然聲稱“有傳人,便追隨‘天香娘子’於九泉之下,絕無到時再偷生之理,
其中曲折經過,除韋小俠外,無人能知,尚祈韋小使三思!”
韋明遠聳然動容,道:“我師傅與我約在一月之後,在黃山始信峰上相見,到
時,我一定要將這件事弄個明白!”
韋明遠講這兩句話時,正氣凜然,但“五湖龍女”蕭湄卻秀目斜視,顯見她心
中並不同意。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站了起來,道:“韋小俠。若是有人假扮令師,其人武
功之高,亦必驚世駭俗,書小俠一切小心!祝你順利報得父仇,並忽忘我當年所付
的三封密柬!”
韋明遠也站了起來,道:“後輩省得!”
鬍子玉一拉許狂夫,道:“咱們走吧!”兩人飛身下了青石,便自離去!
林中只剩下韋明遠和蕭湄兩人,兩人懼都心事重重,半晌不語,蕭循才道:
“遠哥哥,你當真相信這姓胡的話?”
韋明遠劍眉緊蹙,道:“不可不信,但又不可全信!”
蕭湄急道:“遠哥哥,我說全不可信!”
韋明遠道:“他說得活龍活現,而且師傅不准我傷害‘雪海雙兇’,行徑怪誕
怎說全不可信?”
蕭湄道:“遠哥哥,你秉性耿直。哪知人心險惡?這姓胡的在江湖上雖然略具
俠名,但他號稱‘賽請葛’,卻也是個鬼計多端之人!”
韋明遠道:“就算他鬼計多端,我胸懷坦然,他也算不到我的頭上!”
蕭湄道:“遠哥哥,你不知道。當年為了‘拈花玉手’,武林中多少人出力爭
奪?如今那件武林異寶,落入了你的手中,你又是‘幽靈’的唯一傳人,什麼人不
想算計你?苦你和姬前輩翻臉,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焉可聽他瞎說?”
韋明遠聽蕭湄講得有理,道:“湄妹虧你提醒我,但……但是……”
蕭湄心中,只怕生出事故來,其實,她對鬍子玉所說的,也有七分相信。但是
她知道若是韋明遠聽信了鬍子玉的話,勢必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弄得不好的話,韋
明遠可能和她永別!
所以她才要竭力說服韋明遠,如今眼看韋明遠已相信自己所說,忽然又生變封,
急道:“但是什麼?”
韋明遠道:“但是胡四快當年指點我如何進入‘幽靈谷’,卻是一片好意!”
蕭湄“哼”一聲,道:“此一時,彼一時,安知他如今動的是什麼腦筋?”
韋明遠道:“如今爭辯也沒有用,且等一個月後,在始信峰頂,與師傅見面之
後,再見機行事不遲!”
蕭湄見他仍未死心,心中又想又恨,暗付反正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只要自己日
曰進以說詞,不怕他不聽自己的話!
是以暫時也不再提起,兩人就在青石上並頭而臥,只等明日一早,便尋遍黃山
諸峰,去找那艷黃色的異果,以待一個月後夏命。
如今且擱下韋明遠和蕭湄兩人,次日在黃山之中又有極奇的奇遇一事不提。卻
說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當夜直馳出了黃山,列了青陽鎮上,才停了下來。
許狂夫豎起拇指,道:“四哥,小弟當真是眼了你了,因為你這一番話,只怕
一個月後,黃山始信峰上便要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是鬍子玉卻是面有憂色,道:“賢弟,只怕事情未必如你我所料!”
許狂夫奇道:“何以見得?”
鬍子玉道:“你剛才難道未曾注意,‘五湖龍女’蕭湄臉色大是異樣,我們走
後,她必然勸韋明遠不要信我們之言!”
鬍子玉料事如神,此時他離韋明遠和蕭湄兩人,已有三十餘裡,可是蕭湄的言
行,卻被他料中,絲毫不差!
許狂夫急道:“四哥,那我們如何是好?”
鬍子玉像是胸有成竹,道:“我們不妨雙管齊下,一個月後,我們勢必到黃山
始信峰頂,觀看情形,要到長白山去時間不夠,但是到五台山明鏡崖七寶寺一行,
時間卻還綽綽有餘!”
許狂夫道:“四哥說得是,咱們這就動身!”
鬍子玉道:“事不宜尺,但我們寧可夜晚多趕點路,酬司卻不可露出倉皇之色,
以引起武林中人的注意!”的人計議停當,立即向北而去。
路上行了七八天,並無什麼意外發生,已然來到了河北境內,再向西去,便是
山西境界,那五台山在山西五台鄉境,已然只有兩三天的路程。
兩人仍然是趁夜菠路,又走了一夜,第二天,算計路程,天明時分,便可趕到
明鏡崖前。
這一晚,兩人更是各展絕技,向前飛馳,行到午夜,正擬稍事休息,忽然看見
前面,有數十點紅光掩映林間!
兩人心中一驚,立時停止了腳步。許狂夫驚問道“四哥,那是什麼?”
鬍子玉極目望去,辨出前面。乃是一個密密的松林,相隔還遠卻辨不清那紅光
是何物事,但是兩人心頭,皆有一個感覺。那便是彩扎紅燈!
呆了半晌,鬍子玉低聲道:“我們再走向前去看看!”此時,兩人已然身在五
台山中,山路險峻,罕有人至,沿著一條小徑。又向前馳出了里許,只見一塊高可
及人的石碑,豎在小徑中心,碑上赫然刻著八個字:“此徑已封,妄入者死!”
當下鬍子玉、許狂夫兩人一見“此徑已封,妄入者死”八個字,不由得齊皆抽
了一口冷氣!“鐵扇賽諸葛”鬍子玉,在大別山“幽靈谷”口,隱居多年。當韋明
遠進入“幽靈谷”後不久,谷口大石之上,便出現了八個字,乃是“此谷已封,妄
入者死”,和如今這八個字,口氣一模一樣!
而且,小徑前面的林子中,紅燈掩映,難道“幽靈”也來到了此處?
兩人心中不禁大是猶豫,鬍子玉雖然足智多謀,但一時之間,卻也委決不下,
究竟應該如何?若是前進,則可能與“幽靈”相遇。
但是如果那“幽靈”也在此間的話,則不問可知,他也是來尋木肩大師的。
“幽靈”來尋木屑大師,毫無疑問,當然是為了“天香三寶”中的“奪命黃蜂”與
“駐顏丹”。而這兩件寶物如今在鬍子玉的身上,被他秘密地藏在靴底之中。鬍子
玉和許狂夫兩人此來,便是為了要探明“奪命黃蜂”的用途!
所以說,如果冒險前進的話,只要不被人發現,卻又是一個極佳的機會!
許狂夫本是有勇無謀之人,更是想不出主意來,雙眼望往鬍子玉。
鬍子玉背負雙手,在那塊大石碑面前,徘徊片刻,心內仍是委決不下。
正在此時,忽然聽得明鏡崖上,“當當當當”,一連傳來了十七八下極是急驟
的鐘聲。那鐘使人一聽到便可料到,七寶寺中,發生了極是緊急的大事!
此時,天色已黑,暮色蒼茫,陣陣急驟的鐘聲,更令人覺得驚心動魄。鬍子五
心中猛地一動,低聲道:“賢弟,七寶寺中,鐘聲亂傳,必是警號,恐怕那‘幽靈’
已然到了寺中,我們不妨效諸家大宅中的故智,隱身一旁,偷窺經過!”
許狂夫道:“四哥,小弟唯你言是從!”
鬍子玉道:“好!只要小心從事,怕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
兩人身形,一齊疾掠而起,落地無聲,地上更是不留絲毫痕跡,已然越過了那
塊鑲有“此徑已封,妄入者死”的石碑,直向前撲去!
兩人身法,何等快疾,不消一盞茶時,已然來到了那條小徑的盡頭,就星月微
光,抬頭看時,只見眼前一座峭壁,鏡也似滑,隱隱發光。
兩人一望,便知那峭壁,一定便是“明鏡崖”了。
再抬頭向上望去,只見峭壁頂上,燈光掩映,鐘聲連連,正是“七寶寺”。
兩人輕功雖好,但是對如此陡峭滑溜的“明鏡崖”,卻也是天法可施。
許狂夫急道:“四哥,咱們冒險來到了明鏡崖下,若是上不了崖,豈非多此一
舉?”
鬍子玉沉吟道:“七寶寺使持木肩大師.固然內外功造詣,已臻絕頂,但未必
寺中僧人,個個皆和木肩大師一樣,一定另有通道,我們只要細心尋找一遍,便不
難發現!”
說著,身子一轉便向崖側轉去,剛一轉過兩人又是一楞!
原來在峭壁之側,從崖頂上,直接下一副繩梯來。那副繩梯,少說也有數丈之
長,順風飄蕩,雖然有梯,但如果不是輕功有了相當造詣,只怕爬到一半,便頭昏
目眩,難以支持。
但既有繩梯咱然難不倒許狂夫和鬍子玉兩人。兩人之所以發怔,是在那繩梯上,
每隔丈許,便接著一盞彩扎紅燈!
一路向上看去,數百盞紅燈,直上直下,蔚為奇觀,但是也陰森可怖,譎異詭
怪,到了極點!
鬍子玉一怔之後,低聲道:“好厲害的手段,賢弟,只怕我們遲到一天,便不
能見此奇景,而只見紅燈殘破。上得崖去,也只見滿寺死僧而已!”
許狂夫也是心中駭然,道:“四哥,如今那‘幽靈’正在崖上,似已無疑問,
但是七寶寺中,住持木肩大師,武功已屬驚人,而且聽說木肩大師,還有一位師叔,
早巳閉關不出,若論年歲.至少已在百歲開外,內功精湛,更是不可思議,未必見
得滿寺僧人,都會一一死在‘幽靈’之手吧?”
鬍子玉苦笑一聲,道:“木肩大師本身武功,和我們差不許多奪中僧人雖多,
但亦無濟於事,他那位師叔,江湖影影綽綽,已傳了四五十年之久,但是誰也未曾
見過。我想‘東川三惡’,固然輕功獨步。但能在七寶寺中,從容盜寶留宇而去,
以致令得木肩大師連是誰盜寶,也不知道,是否真有那麼一位高僧,還是木房大師
故作神秘,還真是令人可疑。”
許狂夫半晌不語,良久方道:“四哥,我們難道就此退縮不成!”
鬍子玉冷然一笑,道:“既然來到,當然沒有退縮之理。”
許狂夫手一探,已然抓住了繩梯,“刷”地便竄高丈許,鬍子玉跟在後面,兩
人身形,疾如猿猴,迅速問上攀去。
轉眼之間,已然攀上了一大半,忽然一陣風過,許狂夫身形一個不穩,向地轉
了一轉,急忙雙手緊握繩梯時。已然碰到了一盞紅燈!
紙扎紅燈,自然一碰即破,燈中燭火,向上冒起,轉眼之間,已然將燈燒燬,
而且火舌也已然舐到了那道繩梯上面!
那繩梯自七寶寺建寺以來,每五十年一換,自從上次更換至今天。已有二十餘
年。乾燥易燃,火舌才一舐便熊熊著火!
這一切,全是電光石火之間,晃眼間所立即發生的事!
兩人雖然各具一身武功,但是倉皇之間,也不禁手慌足亂,無法應付。
鬍子玉在許狂夫的下面,只來得及在百忙之中,一提真氣,硬生生地將身形拔
起六尺,和許狂夫一起抓住了一洛繩梯。
接著,兩人雙掌風過處,將火頭壓熄,但就在那一剎間。火也已將繩梯燒焦,
火焰雖熄,但是已然被火頭燒焦的繩梯,被兩人的掌力一逼,卻也齊焦處斷了開來!
百干丈的一截繩梯,便直向下,掉了下去!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不由得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因為這樣一來,不但“幽
靈”下山之際,可以猜到曾有人上明鏡崖來過。而且,那道繩梯,看來是上下明鏡
崖的唯一通道,如今一大半已然燒斷跌落,自己也是一樣地下不了山!
眼前的情勢,可謂兇險到了極點!
許狂夫為人正直,一想到造成目前這樣的困境,全是自己不小心的結果,心中
大恨,反手一掌,“叭”地向自己臉上打去。
鬍子玉攔阻,已然不及,忙低聲喝道;“賢弟,你這是作甚?”
許狂夫恨恨地道:“我自己死不足借,咎由自取,但害得四哥你也和我一佯,
小弟心中,實是痛如油煎,難以言語!”
鬍子玉心中苦笑一下,正色道:“賢弟,你我結交多年,為何你還會講出這樣
不夠交情的話來?別說如今我們未死,就算真的將到死境,愚兄豈會有絲毫責怪你
的意思?”
許狂夫歎了一口氣,道:“四哥,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意,但仍不能滅我心中內
疚之念!”
鬍子玉“哈哈”一笑,道:“人生千古孰無死,賢弟也太婆婆媽媽了,如今我
們,後退無路,只有上了明鏡崖再說了!”
許狂夫心中感激之極,道:“四哥,你無論智謀武學,皆在小弟之上,若是有
什麼危急情形發生,小弟拼掉性命不要,也要護你脫險,好為襲二哥復仇!”
鬍子王笑道:“賢弟,你將愚兄當作何等樣人了?別多耽擱了,快走吧!”
兩人向下面望了望,只覺黑沉沉地,那干丈長的大半截繩梯,早已跌到崖底,
紅燈也全都熄滅。兩人知道在繩梯上久留,只有更加危險,真氣連提,身形如飛,
不一會,便已然攀到了繩梯盡頭,一式“細翻巧雲”,已然腳踏實地!
兩人一上了明鏡崖,立即身形晃動,隱身在一塊大石之後。
身形快絕,就像有人對位了他們注視,只覺眼前一花,像是有兩個人也隨後上
了崖頂,一間便自不見而已!
兩人在大石後面藏定,再探頭出來看時,只聽得寺中鐘聲,仍是響個不停,但
每一下之間,已然隔了不少時間,在崖頂上聽來,更是覺得鐘聲沉重洪亮,震得人
耳際“嗡嗡”作響。
首先觸入眼簾的,乃是一座亭子,但是卻已然傾坍。那亭子四根石柱,每根皆
有一抱粗細,皆是當中折斷,而一塊匾額,跌在地上,猶可看出上面寫著,瘦硬挺
撥的三個瘦金體字:“迎客亭”
兩人見了亭子傾坍的情形,心中也是駭然,心想那石柱斷折之處,參差不齊,
分明是被掌力生生震斷,而其人掌力之強,也實是不可思議!
匿了片刻,未見有人前來,站起身來,打量四周圍的情形。
只見崖頂平整光滑,竟是一個數十畝大的石坪,在三四丈開外,一溜廟牆,正
門上面.寫著四個擘窠大字:“七寶古剎”。
大門緊掩,而寺中除了鐘聲之外,似乎也已然靜到了極點。
兩人心知既然來到了明鏡崖上,而且繩梯已斷,有進無退,身形晃動,只一閃,
已然閃到了廟牆旁邊。鬍子玉伸手在廟牆上一按,真力疾吐,候地揚起手臂,提開
了手掌,只見一蓬磚灰,隨手飄揚,牆上已然出現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洞眼。
兩人一齊向洞中望去,只見牆內,乃是一個老大的天井,大雄寶殿之中,燈燭
輝煌映得三寶佛像,莊嚴生輝,但是卻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
鬍子工心中不禁大是詫異,心中想著封徑掛燈,寺中鐘聲連鳴。
這一切,都表示有人來犯,而來犯者除了那“幽靈”以外,似又再無他人。但
為什麼大雄寶殿之中,卻又顯得如此清靜?
他為人極是仔細,未有絕對把握之前,絕不妄動。依著許狂夫的心意,只怕要
越過大雄寶殿,衝到後殿看個究竟。
但鬍子玉卻只是耐心等待,返身折下了一叢枝葉茂密的灌木,放在牆旁,遮住
了兩人的身子。
廟牆之旁,這一類矮村甚多,也根本不容易惹人起疑。
等了好一會,只聽得鐘聲又由慢而快,突然一聲磐響,大雄寶殿的大門,無風
自開,兩行僧人,雁翅也似,緩緩地走了出來。
那兩行僧人,年紀均已中年,面上滿是憂慮之色,約有二十餘個。
眾僧人來到大殿,一齊盤腿坐在蒲團之上,然後才見一個滿面皺紋,苦口苦面,
雙眉倒垂,面色如敗木,雙肩垂削的老僧,緩緩走出,來到三寶佛前,雙掌合計,
一字一頓,道:“聞得知客來報,寺有貴客臨門,如何尚不見現身相見?”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本來已是當“幽靈”和木房大師,已然在七寶寺中,展
開了驚天動地的大戰,而今聽得木肩大師如此說法,才知道“幽靈”雖然已上了明
鏡崖,但是卻尚未和木肩大師相見。
兩人心中,皆不免一驚。因為“幽靈”尚未現身,說不定匿於問處,將自己兩
人的行動,也看在眼中!兩人對望一眼,一齊忍住了不出聲。只見木肩大師垂眉略
軒,又道:“貴客既來敝寺。而匿不現身,莫非是鼠竊狗摸之輩?”
一言甫畢,只聽得一陣狂笑之聲,突然從大殿之中,傳了出來1
這一陣笑聲,可以說突如其來。到了極點,因為大殿之中,本無一人!木肩大
師心中一凜,循笑聲看去,更是吃驚!
原來在大殿四角,粗可兩人合抱的柱子中,東西的那根。離地丈許,一個人正
路在柱子之中!
那柱子色作灰黑色,那人的衣服,也是灰黑色,而他全身,卻陷在木桂之中.
所以若不是他出聲,根本不知敵人已在大殿中。
在圍牆之外偷窺的鬍子工與許狂夫兩人,也是吃了一驚,因為他們也沒有發現,
大柱之上,早已有人!那大柱雖是木製,但這樣的巨木,木質緊密,何等堅實,那
人竟能以內力硬生生地將身子箝入,功力之高,當真是匪夷所思。
定睛一看,那人面蒙黑紗,正是在褚家大宅中見到過,“峻峭雙劍”,清心大
師,盡皆命喪在他手的那個“幽靈”!只見他笑聲未畢,人已飄然而下,往上便留
下了一個玲成畢肖的凹軀,正好是一個人!
木房大師眼中精芒四射,道:“聞得知客來報,閣下自稱是‘幽靈谷’中‘幽
靈’,一上崖來,便毀了迎客石亭,確是幸會!”“幽靈”冷冷地道:“木肩大師,
在下此來,原是為了貴寺所藏,‘天香三寶’之二,‘駐顏丹’與‘奪命黃蜂’,
不知大師可知?”
鬍子玉心中一喜,暗付自己所料,果然不差,“幽靈”確是為這兩件異寶而來
。
木房大師道:“可惜閣下來遲了數年,那兩件異寶,早已失盜了!”“幽靈”
“嘿”地一笑,道:“七寶寺失寶之說,早已傳遍武林,但是騙得別人,卻難以騙
得過我!尚望六寶寺勿因此二室而毀!”
詞鋒咄咄逼人,講得兇狠之極。
木房大師面上仍是木然,只是雙肩向上揚起,道:“閣下此言大謬,若非真正
失盜,七寶寺焉有自損威名之理?”“幽靈”道:“然則,貴寺藏寶閣上,可能容
我看上一看?”
木房大師雙掌合什,道:“閣下此言,未免過甚,七寶寺中,縱無能人,但寺
中藏寶閣,卻也不能讓人隨便觀看!”“幽靈”哈哈大笑,聲震屋宇,道:“木肩
大師,我既然來此,只怕不容得你不給!”
木肩大師候地踏前一步,道:“閣下威名,久震武林,貧僧明知難敵,也要請
閣下賜教一二!”“幽靈”怪嘯一聲,道:“木肩大師,七寶寺百餘年基業,難道
真要因此毀於一旦麼?”
木房大師雙目微閉,像是若無其事一樣,道:“悉聽尊意!”
鬍子玉和許狂夫,看到此處,已然知道木肩大師和“幽靈”,已經非要動手不
可!更是屏氣靜息,只當可以像在蕪湖“諸家大宅”外一樣,袖手旁觀,怎知大雄
寶殿之內,劍拔弩張,情勢緊張之極的時候,兩人忽然覺得身後一輕。
他們身後,本有鬍子玉拔來的兩叢灌木,將身子完全遮住。
陡地一輕,兩人盡皆一驚,但不等他們回過身來。耳際已然響起了個汲細極細
。聽來像是不知在多少裡外。隨風飄到,但是卻又極為清楚,——宇不漏的聲音,
道:“兩位施主,既來敝寺、為何只在牆外偷窺,不入奪去一遊?”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也不是無名之輩,雖然心中吃驚,但也不至於臨陣慌亂,
兩人各自反手一掌,向身後拍出。
那兩掌。兩人皆用了七成力道,分明已然擊中了一件物事。但是卻一點聲音也
沒有,觸手軟柔,像是一掌擊在棉花上一樣!
急忙回頭看時,只見星月微光之下,一個身材高大,面色紅潤,身被灰色袈裟
的老僧,正站在自己身後,宛若鬧雲野鶴,超脫已極!
鬍子玉的見識,在許狂夫之上,立即知道,剛才自己一掌。擊在那老僧身上,
能開山裂石的大力,於候忽之間,便消逝無蹤,純是因為那老僧佛門氣功,已臻登
峰造極之故!
心中禁不住微微吃驚,可是一抬頭,和那老僧打了一個照面。只見那老僧面色,
慈和之極,像是籠罩著一層極是聖潔的銀輝,令人一望,俗念頓消,更無一點怒色,
知道對方是不世高僧,早已沒有了嗔怒之念,這才放下心來。
只見那老僧雙手略伸,已然輕輕握住了兩人的手腕,道:“大殿之中,尚有貴
客,兩位何妨進殿去,共作一聚?”
一面說,一面便向寺中走去。
許狂夫和鬍子玉兩人,只覺得身不由主地便跟著他走了進去,一身武功,竟然
無從施展,晃眼之間,便已進了大殿!
這時候,大殿之中,木肩大師和“幽靈”的人已然相距丈許,各以一雙精光湛
然的睜子,注定了對方,已是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但老僧帶著兩人一進來,情勢便立即有了改觀,木房大師未然的面上,突然現
出了無比驚訝之色,道:“師叔,你老人家何必出關?”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我聽得鐘聲惶急,寺僧奔告,道是‘天龍’姬子治來
到。昔年我與姬檀夫有一面之緣,因而靜極思動,可知佛門不聞不問那一關,實是
難以勘破的哩!”
娓娓道來,竟然絲毫不以為大敵當前!
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本來被那者僧帶進了大殿,心中實是異常驚恐。
但這時候聽了老惜和木肩大師的對答,心中卻大為高興!
因為他們已然弄清了那個老僧的身份,正是武林中傳說了數十年,木肩大師的
師叔。
而且,那老僧武功之高,也已然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若然眼前這個“幽靈”;當真是昔年“天龍”姬子洛的話,只怕“太陽神抓”,
如此威力,那老僧地未必是敵手。
但是兩人已然可以肯定,那“幽靈”絕非“天龍”姬子洛,則老僧可能勝過他,
便在這七寶寺中,揭穿他的面目,非但為“飛鷹”襲逸,報了深仇,而且還可以為
武林之中,除一大害!
只見那僧講完,手一鬆,已然將鬍子玉和許狂夫兩人放開,兩人立即後退丈許,
並肩倚柱而立。老僧則緩緩轉過身來,向“幽靈”望了片刻,道:“姬檀夫,我們
五十年前一會,到如今大家全是隔世之人,不知貧僧法名,姬檀夫還記得否?”
“幽靈”“哼”地一聲,並不回答。
鬍子玉看在眼中,心內暗暗好笑,心想這假“幽靈”只怕連七寶寺中,有這樣
一位世外高人事,都未必知道,否則怕也不會上明鏡崖來出醜露乖了,叫他怎叫得
出那老僧的法名來?
老僧又道:“貧僧雖在此處閉關,但武林中事,卻也不致隔膜,聞得姬檀夫自
愛妻死後,已然痛不欲生,為何笨在武林走動?”語意雖是柔和,但是詞鋒卻咄咄
逼人。“幽靈”冷笑一聲,道:“我來此只為拙荊所留,‘駐顏丹’及‘奪命黃蜂’
二寶。你們出家人,要來無用,若然不給,多說何益?”
老僧歎了一口氣,道:“貧僧已數十年未與人交手,更不願與姬檀夫動手!”
“幽靈”目中精芒流轉,道:“既是不願動手,速將二寶交出!”
老僧道:“適才木肩已言明,那二寶早巳被人盜去,不在敝寺!”“幽靈”怪
笑連聲,突然反手一掌,向木肩大師,疾襲麗出!
這一掌,不但突如其來,而且掌勢飄忽,不可捉摸,掌力如山,半個大殿之中,
均可感到有一股無形的大力,驟然而出!
木肩大師身形一擰,退出丈許,才敢還了一拳,但是掌力相交,不免被“幽靈”
震退幾步!
老僧銀眉略軒,奇道:“姬檀夫。你一向不習外門功夫,莫非數十年不見,已
然易了當年的宗旨了麼?”
老僧這兩句話使得鬍子玉心中一動,連忙道:“他雖然自稱是‘天香娘子’之
夫,實則並不是昔年‘天龍’姬子洛,在武林之中,作惡多端,大師切不可輕易將
他放過!”
此言一出,木肩大師,那老憎,盡皆為之一怔。老僧雙眼,一直半閉,這時候
也突然睜開來,眼中射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光輝,望住了那個假“幽靈”,一字一頓
地說道;“姬檀夫,當真如是?”“幽靈”全身也是為之一震。鬍子玉料事如神,
根據種種的情形來揣測,已然可以肯定他絕不是真的“天龍”姬子洛。
這種揣測,當然是事實,但是對假“幽靈”來說,他卻絕想不到自己佈置得如
此周詳的一切,竟然會被人揭穿秘密!
只聽得他“哈哈”一笑,道:“老和尚,你信還是不惰?”
老僧並不言語,假“幽靈”目光如電,向鬍子五許狂夫兩人,掃了一掃。
鬍子玉心頭一震,知道若不是那假“幽靈”在此敗北,只怕以唇,隨便自己,
躲向何處,皆不免遭到他的毒手!
老僧幽幽長歎一聲,說道:“貧僧信也罷不信也罷,已然絕個會與任何人動手,
檀夫且下山去吧!”
他在“檀夫”之上,已不再加上一個“姬”字,可見他心中已信鬍子玉之言!
假“幽靈”一聲冷笑,道:“要我下山,那除非合寺僧人,連這兩人,一齊屍
橫大雄寶殿之上,才有可能!”“神鉤鐵掌”許狂夫,早已目射怒火,望注了假
“幽靈”,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一聽得他如些說法,知道若是局面不大亂,只
怕老僧仍是不肯出手,因此不等假“幽靈”說完,暴喝一聲:“大膽狗賊!”手揚
處,二枚“無風燕尾針”已然墨光一閃,電射而出!
他在那獨門暗器,“無風燕尾針”上,已下了三十餘年苦功,三十丈之中,百
發百中,一閃即至,了無聲息,厲害之極。
那三枚“無風燕尾針”,更是暗蓄全力以發,大雄寶殿再大,也絕不會有三十
丈見方,照理說,應該一發即至,但針才發出,只見那老僧衣袖略揚,三枚“無風
燕尾針”,便立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而就在此際,假“幽靈”也已然發動,黑影如電,直向那老僧撲到。只見他手
中,候地飛起了一團玉光,只見他像是手臂突翻之際,長出了一截。原來眨眼之間,
他已然掣了“拈花玉手”在手中,向老僧當胸抓到!
老僧身形,仍然死立不動,但是紅潤的面色,卻候地一變。
鬍子五和許狂夫、木肩大師三人,一見那假“幽靈”一出手便是武林至寶,
“拈花玉手”,都知道那“拈花玉手”避水退火,厲害至極,專破內家氣功,看老
僧的情形,閉關數十年,已然絕對不肯和人動手,只怕被他一招襲中,也難免吃虧!
三人俱是一樣心思,鬍子玉肩頭一晃,鐵扇探在手中,一招“清風徐來”,竄
向前去,並自右側疾點假“幽靈”的“缺盆”“氣戶”兩穴。
而許狂夫則鐵鉤橫掃,“狂風拂柳”,向假“幽靈”的下三路攻到。
木肩大師更奇,身形微晃,雙肘齊出,和身向假“幽靈”撞了上去!
這三人,也全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三人齊攻,勢子何等急驟!
可是假“幽靈”既然敢冒充“天龍”姬子洛,自然有超凡人聖的功夫,只候忽
之間,身子一縮,三人的一招,已然一齊落空。
同時假“幽靈”,退出丈許之後,突然之間,又向前撲到,舞起團團玉光,木
向大師首先驚呼一聲,跟跪後退,肩頭血跡殷然,已被“拈花玉手”抓傷。
本來,木肩大師之名,是由他真氣聚於雙肩,再厲害的掌力,若是擊在他的雙
肩之上,也如中木一樣而已。
但此時,他肩頭被專破內家氣功的“拈花玉手”一抓,真氣盡散,即使不死,
也成廢人!
在木肩大師重創退出的同時,許狂夫也怪叫一聲,倒縱出去。
他退避略慢,胸口已被假“幽靈”的掌風,掃及一下,胸內立即熱血翻騰,已
受內傷!
只有鬍子玉最是見機,一見兩人相繼受傷,團團五影,向自己罩下,哪敢戀戰?
硬生生地向旁一移,移出大許!
而假“幽靈”之“拈花玉手”,向鬍子玉一擊不中,立即改招,向那老僧擊到
。
那“拈花玉手”,雙指微翹,看來真像一隻美人的纖手一樣,可是實則上卻無
異是催命無常的鬼手,三招之間,已對三個高手,一齊邁退!
只聽得那老僧高宣佛號.身形微側,已然向後退去,衣抽拂出,將假“幽靈”
的來勢,阻了一阻,但是假“幽靈”突然足尖一點,凌空拔起,任何人都當他一起
之後,一定重向老僧發招。
怎知事情卻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他一躍起之後,在半空中身形一擰,突然落
在丈許間外,身形如電,在那二十來個打座的僧人面前疾掠,晃眼之間,那二十餘
個僧人,紛紛倒地,全死在他“拈花玉手”之下!
那些僧人,本來也是七寶寺中,武功頗高的一輩,但是在假“幽靈”的面前,
卻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便自死於非命!“鐵扇賽諸葛”鬍子玉見那老僧,仍然是
幾立不動,大聲叫道:“長老,再不出手,滿寺生靈,盡皆塗炭!”
老僧面現苦痛之色,鬍子玉知道他心中,實是不願意和人動手,心中一動,又
道:“長老,你數十年苦修,再不出手,只怕便毀於一旦!”
這一句話,確然將老憎的心打動,長歎一聲,道:“閣下且退後!”
鬍子玉知道者僧已然決定出手,心中不禁驚喜參半!
因為他起先不知道那“拈花玉手”,只當那老僧穩可勝過那假“幽靈”。
但如今“拈花玉手”,在他手中,則老僧能否取勝,實末可料!
而老僧如果再敗在他手中的話,自己的命運,不堪設想!武林中的噩運,更是
不堪設想!
因此,一聽得者僧叫自己讓開,心知這兩人動起手來,一定是驚天動地,自己
站得近了,只怕也不免禁受不住。
因此連忙閃開,將木房大師,許狂夫兩人,一齊扶起,退到大殿一角。
只聽得假“幽靈”“哼哼”冷笑不已,“拈花玉手”,閃出團團玉光,道:
“老和尚,世傳你已在百歲開外,修佛一世,也該歸天下!”
老僧道:“善哉,施主行事著此,只怕老僧雖然歸天,施主亦必不久於世!”
假“幽靈”哈哈大笑,突然“拈花玉手”揚起,凌空一抓,向老僧劈頭抓到。
此時,他和老僧相隔,尚有丈許,以老僧的功力而言,他凌空發招,應該是一
點用處也沒有。
可是在一旁的“鐵扇賽諸葛”鬍子玉,一見他凌空發招,猛地想起一件事來,
不由得全身皆震,大吃一驚,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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