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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夜雨十年燈

    第十四章 欲把西湖比西子 第十五章 絕塵而去
    第十六章 不堪回首憶當年 第十七章 悔不當初留春住
    第十八章 徒勞往返 第十九章 李代桃僵
    第二十章 捨己耘人俱永快
    
    

    【第十四章 欲把西湖比西子】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   這是前人詠西子湖的名句,它說明了西湖的景色,四時咸宜,古跡又多,岳王 墓、蘇小小墳、雷峰塔……又是進香季節。   湖畔靈隱寺,因為出了一個佯狂救世的濟顛僧,乃至六名大噪,遠在各地的善 男信女,都組成了進香的行列,溶浩蕩蕩,蜂湧在余杭道上,虞心頂禮,冀圖去一 拜那鶉衣百結、手搖蒲扇的屯僧。   熙熙攘攘的進香行列中,有一列奇怪的隊伍,當中一座鑲珠綠呢大中葷,旁邊 隨行著許多身著富袍的少女。   最令人奇怪的是當前開道的,乃是一名黑凜凜的大漢,身披鐵甲,手執巨斧, 恍若天神臨凡。   少見多怪的杭人,都以為這是宮中的擯紀前來進香,遠遠地站在一邊偷看著, 竊竊私議著。   只有敏感的江湖人揣摩到來人是誰,他們在心底恐懼著,又戀戀不捨地,鑷在 後面遙遙地綴著。   行列經過了靈隱寺,知客僧早就在門口合什恭迎,可是這一行人毫無進香之意, 宮輦一逕抬過寺門去了。   繞上蘇堤,正是千柳垂翠,群鶯亂舞,杜鵑聲聲花濃處,這一群如花似玉的少 女們,堪使燕啼鵑妒。   過盡蘇堤有白堤,湖上春光收眼底。然而由於她們的聲勢顯赫,沿湖多少船娘, 竟無人敢上前攬主意。   這一列奇怪的隊伍,行行重行行,終於走到了桃林的對岸,停止了下來,似乎 在等待下一行動的指示。   宮輦中的綠呢門簾中,傳出一陣頗具威嚴的聲音道:“過去!難道還要等人家 派船來接不成!”   推輦的少女嬌答一聲。舉步推輦,其他人亦不遲疑,競把這微波水面,當作陽 關大道,直渡而去。   跟在後面看熱鬧的人,一個個噤口無聲,有人認為是個仙佛臨凡,頂禮膜拜, 膽子大一點的,卻想雇船渡河,跟去一看究竟。   船剛搖出十來尺,半腰中斜搶出一時扁舟,舟行若飛,船頭站著一個相貌不凡 的中年人。抱拳攔阻道:“朋友!前面有江湖人集會。各位還是躲開點的好!”   語雖然倨傲,神情卻頗謙恭,大家一看,認得是杭城頭的一條好漢,“崑崙” 門下,“神彈子射日弓”章天浩。   識趣的人,笑著一拱手道:“章三爺,我們不知道,多謝您關照!”   還有些不認識章天浩的外路江湖人,強令舟子向前劃去,神彈子臉色一沉,撤 下背上黃龍大弓。   “颼!颼!”   二彈並發,剛好去斷了兩枝劃波長漿。   “射日弓”擺下隧道:“朋友!我講的是好話,前面是‘風月無邊’管仙子與 ‘青城三者’的約會,閣下該量量自己的身份再去參加!”   那些人聽著一伸舌頭,默不作聲地掉轉船頭。   章天浩立即催舟,趕上前面的行列,那時,她們已裊裊娜娜地到達了岸邊,仁 立在桃林之外。   章天浩趕上前一躬身道:“‘崑崙’門下,奉‘青城三老’之命。敬來迎進仙 子!”   諸女神色冷然不理,弄得章天浩好不難堪!   驀而綠呢門簾一掀,現出一位盛裝麗人,肩上站了一隻白玉鸚鵡,鬢賽停雲, 肌勝瓊瑤!   她眉頭一聳,冷峻地道:“怎麼,三頭老蠢牛就想憑這區區一片桃林來難我?”   章無法沒有想到這位六十年前名滿江湖的紅粉魔王依然如此年青,可是他神色 不敢怠慢,恭謹地道:“膚淺門戶,乃是晚輩遣興之作,怎敢擾仙子玉駕!三老就 駐錫在林後,晚輩敬為仙子引路!”   管雙成冷笑道:“遣興之作,你大概認於斯道甚精,可能還技不止此,不過憑 這點小玩意兒,要叫我下車去見三頭老牛……”   章天浩惶恐地道:“晚輩絕無此意,林旁尚有路可繞達,雖是遠一點……”   管雙成厲喝道:“胡說!你把我當什麼人了,還要繞路去看那三頭老不死的蠢 牛,趙大開路,紅兒、黃兒清道!走!”   手持巨斧的趙大立即剛開大嘴,一斧斧砍上桃樹,但見花落如雨,每一株都是 貼地齊根而斷!   身著紅黃錦衣的兩個少女,羅袖輕拂,勁力卻是無情,那粗有尺許的桃樹,連 帶滿地落花,全部被逼向兩邊。   哪消片刻時分,即已辟出一條寬有丈餘的花街。   章天浩見辛苦經營的心血,毀於旦夕之間,心中十分不捨,卻又無可奈何,只 有搖頭歎息!   約有盞茶之久,一行人已穿出桃林而來!   “青城三老”、滌塵大師、鐘二先生、“點蒼”掌門孫無害,以及臉色蒼白, 手拄木拐的任共棄都肅立在空地。   三老中的賈癡首先開口道:“闊別六十載,管仙子朱容宛然,而老朽等日漸就 衰,春花秋草,朗目微螢,老朽等實不足與仙子同日而語。”   管雙成卻注視著任共棄道:“巡山侍者,你的腿怎麼了?”   任共棄滿臉愧色,跪在地上不敢作聲。   滌塵在一旁替他回答道:“任施主與‘青城三老’較技不慎受傷!”   管雙成秀眉一聳,厲聲道:“喪師辱名,你還有臉活著……”   任共棄惶恐地道:“弟子在招式上仍是占先,只因內力不及,才至……”   管雙成顏色稍霽道:“這還罷了……那姓杜的女孩子呢?”   任共棄見管雙成並無懲罰他結識杜素瓊,及私將絕藝傳她之意,心中不由大喜, 跪在地上道:“我受傷之後,她已自行離去,此刻不知何往……”   管雙成道:“你為她出生人死,她怎會棄你不顧……”   任共奔忙辯道:“不!皆因她已懷重孕,是我事先即通知她走的!”   管雙成悼然色變道:“豈有此理!你能行動之時,就該前去找她,怎可任她一 人四處流浪,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將何以自處!”   任共棄望了三老一眼道:“弟子確有此意……只是……健步為難!”   管雙成回頭朝三老一瞪,冷笑道:“你們三頭老牛管的事還真多,連別人老婆 生孩子都要管,是不是要我這門人連孩子出世都不許見面!”   賈啞臉上一紅道:“仙子別誤會,我們只要令徒答應從此不造殺孽,並無留難 他的意思,令徒迄未作明白表示,不得已才……”   管雙成冷笑道:“當然,焚淨山出來的人,豈能受人威脅!”   語畢又朝跪在地上的任共棄道:“你還在等什麼?真要那女孩子一個人在外分 娩不成!”   任共棄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就將離開!   他剛一舉步,三老中的賈聾輕劈一掌道:“朋友且慢,你留下句話,不得妄殺 一人……”   掌力尚未到達,紅黃二女羅袖再拂,姿態極美,若行雲流水,其實暗勁無窮, 恰將掌勁封了回去。   任共棄單拐點地,已飄至十數丈外。   管雙成面泛秋霜,在他身後道:“找不到那女孩子,你自己也別回來了!”   任共棄頭都不回,大聲地答道:“弟子遵命!”   話聲中,人又拔起十數丈終至消失在桃林深處!   “青城三老”,似乎頗驚於紅黃二女流雲飛袖的功力,互相對視一眼,管雙成 卻面有得色,輕蔑地望著他們道:“六十年前被你們裝癡扮啞地躲過一關,埋首六 十年,我以為你們總該有些進境,誰知也只不過跟我待兒差不多!”   賈癡笑嘻嘻地道:“仙子的高徒都是閻苑奇葩,老朽等不過是不解風月的三頭 蠢牛而已,何足與之相提並論呢!”   管雙成雖是口口聲聲地罵他們蠢牛,可是他這一罵自己,反倒又成譏諷了,不 由得杏眼圓睜道:“三個人中數你最可惡!”   賈癡哈哈大笑道:“老朽自幼即以假出名,從來不識愁滋味,仙子偏要我聽 ‘陽關曲’,是你比我還傻,怎能怨得我來!”   管雙成美麗的臉龐上罩了一層怒意道:“朱兒,黃兒,摔他三個跟頭,看他還 貧嘴不!”   紅衣少女應聲甩出一袖,衣帶微飄,即有一股絕大的勁力,朝賈癡腳下掃來, 賈癡兩腳微點,人已飄高文許。   黃衣麗人如鬼魅似地,隨形而至,長帶一搭,剛好纏在賈癡的腳上,纖腕跟著 一抖,將賈癡直摔出去。   這一手委實美妙已極,管雙成身後諸女,不約而同嬌喝一聲:“好”!連滌塵 大師也不禁連連點頭。   不想賈癡雖然被摔,卻未如她想像中那樣地翻跟鬥出去,斜飛一圈,又回到原 地,反握住她的衣帶笑道:“仙子之命不敢辭,然老朽腰腿已硬,不慣再作小兒戲, 為長者代勞,理也!姑娘,你替我翻吧!”   說完,也不知他怎麼一扯,黃衣麗人身不由主,在空中連翻三個跟斗,飄落地 下,滿臉差愧之色。   “青城三老”第一次顯示出他們超凡的功力,直鎮得方纔喊好的褚女,個個噤 若寒蟬,再也做聲不出!   黃衣麗人一言不發,舉手一指猛插自己心窩。   花容上依然是一派鎮定之色,然後慢慢地合上眼簾,慢慢地垂下粉頸,終於委 然倒下。   這又是一個意外的突變。   賈癡歉咎地道:“老朽只是跟她開個小玩笑……”   管雙成滿臉淒容地從輦上飛身而出,抱起她的屍體,安放在輦上,然後回頭向 他厲聲道:“小玩笑?你拿一個尊貴的女孩子開玩笑!老蠢牛,今天你死定了,你 們三個人誰也別想活著……”   賈癡黯然地道:“老朽自知理屈,甘願引頸受戮!”   管雙成尖聲地道:“將你碎屍萬段猶不足償她的命……”   賈聾忍不住問道:“仙子要如何才能洩憤?”   管雙成斬釘截鐵地道:“除你們三個老混蛋外,我還要全余杭的人殉葬!”   此盲一出,她隨行的女弟子未露驚態,其餘的人卻俱都大驚失色,滌塵大師口 宣佛號,合計道:“阿彌陀佛,令弟子乃自版身死,與萬千俗人何干?仙子此舉寧 非太過,尚祈仙子三思而行!”   管雙成堅決地道:“我一向言出如山!”   賈癡道:“仙子認為再無商量餘地?”   管雙成道:“你開玩笑之時,可曾先跟我商量過,你們滿口消弭殺孽,我偏要 殺因你起,孽自你生。”   “青城三老”閉目沉思了一下,仍是由賈癡開口道:“老朽等三人死不足借, 但為了數十萬無辜生靈,少不得要方仙子之命,一領仙子高招了!”   管雙成冷笑道:“當然!我若不親手搏殺你們,豈能令我徒兒泉下安心!”   賈癡默然片刻道:“老朽敬先候教!”   管雙成冷然道:“別假正經了,六十年前你們就是三打一,現在是拚命的時候, 你們還裝什麼體面,一起上吧!”賈啞與賈聾對望一眼,賈聾平靜地道:“恭敬不 如從命,我們再聽聽仙子笛曲吧!”   說著與賈啞齊步走入場中,與賈癡並肩而立。   管雙成忽地一笑道:“這回可不像上次那樣好打發了,所以我先想在拳掌上較 量一下,設若你們先殺死我,可以免去笛音摧心之厄!”   賈癡道:“悉聽仙子之意,不過我們卻無傷仙子之心!”   管雙成不耐煩地道:“別賣人情了,你們絕傷不了我,而且我也不會因為你這 一說,就打消了殺死你們之念!”   賈癡平靜地道:“老朽等只為表白自己心跡,任憑仙子如何設想!”   語畢雙方都陷入一種無言的沉默中。   片刻後,管雙成似屬不耐,催促道:“別虛耗時間了,開始吧!”   賈癡一笑道:“老朽敬候仙子出招!”   管雙成不答話,揚手推出一掌,望之似柔弱無力,其實威力無限,三老雖具百 餘年修為,卻也不敢櫻其鋒!   好在三人久年長聚,心息相通,無須招呼,即分作上左右三方,縱身避開,整 齊劃一,煞是好看。   管雙成一掌台空,余勁在地下刮起沙土,恍若一條長龍,滾滾向前而去,至數 十丈外,方僵息而逝。   這神奇無比之強勁,看得旁觀之人,莫不昨舌。   滌塵合掌讚道:“天縱之才!天縱之才!若非老袖親睹,斷不信以血肉之軀, 能臻如此境界,唉!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管雙成微笑地望他一眼,臉上頗有得色,心中十分受用。“少林達摩”掌武術 之最,得他一誇,當非虛譽。   “青城三老”分而又合,仍是維持先前的站法,對管雙成奪魄驚心的一掌,亦 不自而然地流露出敬佩之色!   管雙成含笑道:“你們別躲呀!光換不還手,豈非太吃虧?”   “青城三老”合手共發一拳,拳出如風,聲作雷鳴!   管雙成展顏笑道:“這才夠昧兒!”   翻掌接上,砰然作響,雙方各被震退一步,而四周之人,亦為掌拳相交所激起 的強風,逼退了一步。   管雙成與“青城三老”二度交手,才試出對方真正的功力,不由興情大發,秀 眉高聳,嬌喝道:“好!蠢牛,有意思!”   展開玉掌,如花間蝶舞,水面魚嬉,亦翩亦嬌,夾以銀鈴似的笑聲,一招接一 招地猛攻上去。   “青城三老”面色凝重,有時分敵,有時共接,擋住她滿天風雨似的密集掌勢, 間而也攻出一兩拳。   激鬥至一百餘招,雙方俱無敗像,四周的人但覺眼花繚亂,心領神會,整個的 陶醉在戰鬥中了。   又是一百多招過去,管雙成用盡了一切詭異招術,仍是無法攻進三老合布的守 陣,心中微有氣餒之像。   忽地,她纖影一飄,脫出戰圈以外,微喘道:“用蠻力鬥牛不上算,我要換方 法了!”   三老臉上微微一動,賈癡道:“仙子莫非想再以玉笛賜教?”   管雙成笑道:“你真聰明,一猜就著,古人對牛彈琴,勞而無功,我今天卻要 對牛弄笛,非降得你們這群頑牛就縛!”   賈癡鄭重地問道:“不知仙子可否先行示知,將奏何曲?”   管雙成道:“‘離恨譜’若無功,繼奏‘道遙游’,最後能挨過‘天魔引’, 管雙成情願盡屠門人,然後自裁……”   賈癡回頭對滌塵道:“請大師將諸人引至二十丈外,不管有何情形,都不得過 來!”停了一下又歎了一口氣道:“其實你們就是要過來,恐怕也辦不到……”   滌塵帶著眾人,無言地離開。   管雙成在身畔摸出一枝玉笛,緩聲道:“未兒,度曲!”   “青城三老”盤腿閉目躍坐在中心,不動,不言,不笑,形同化石,彷彿他們 又恢復癡、啞、聾的狀態。   一縷苗音悄悄地奏起,入耳足動心弦。   紅衣少女輕啟櫻唇,吐出滿腔的幽怨:   “昭君塞上悲琵琶,胡笳聲動陰山下。   萬里關山啼不住,從此香魂寄天涯……   風蕭蕭今易水寒,壯士去今不復還。   為酬知己始輕命,生固不易死更難。   李陵馬頭吞聲嚥,雙淚灑落使君前……   千古傷心豈獨我,仰頭無語問蒼天……   力拔山今氣蓋世,正是天絕項王時。   三尺劍上美人血,千文濤中英雄屍……   人生愁恨豈能免,生離死別情何限。   閨中怨婦若有淚,戍邊遠客應無眠。   嗚呼此恨今,恨綿綿……”   淒楚的歌聲,幽嚥的笛音,將悲愁的情緒,籠罩四野數十文外的諸人,俱不禁涕然泣下, 忘情所以……   可是三老中,僅有賈啞微現戚容。   管雙成眉頭一皺,微怒地道:“未兒!再唱‘消遙游’我非要他們 的命不可!”   紅衣少女面上毫無表情,腔調一換,又自高歌: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去休!去休!   且隨我作遍遙游。   我欲化身為鵬。   一翅千里不回頭。   青天攬日月;仙宮覓瓊樓。   我欲化身為鯤,   五湖四海任意游。   江洋潰無際,碧濤綠如油。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何以忘我憂?惟有道遙游,   曾見青山不老,能有誰不白頭?   一壺酒,一葉舟,   醉可倚山石,閒來數沙鷗,   佛難境,仙難求,   人生最樂是遍遙,   欲遍遙作遍遙游……”   詞境高,歌聲易、卻不及笛音之引人神思,那一縷清香,彷彿一根堅韌的線, 硬將人拉進歌的境界中。   賈聾與賈啞都已無法控制自己,隨笛飄然欲舞,臉色變為出奇的紅潤,顯見已 受苗音所推,功力喪失大半。   只有貿癡臉上徽現異狀,搐眼望了一下兩個弟弟,先發出一聲歎息,突然精目 圓睜,大唱道:“醒來,醒來!既然裝聾作啞,心中哪來掛礙!”   二老慣然而悟,立刻又盤坐將息,額上汗氣直冒,吃力異常,然而神情已顯得 待別疲軟!   管雙成的鬢角已現汗漬,紅衣少女則聲嘶力竭。   一切在靜默中。   突然管雙成以堅決的口吻道:“朱兒,你退下去!”   紅衣少女應聲而退,卻對三老一瞥,目中微露敬意,能抗過“道遙游”一曲者, 舉世實難再有其人!   管雙成面對三老,背向諸人,盤膝坐下,舉笛向口,各人但見她的動作,卻聽 不見一點聲音。   紅衣少女退到諸人身畔,冷冷地道:“仙子要奏‘天泛引’了,二十丈的距離 是不夠的;你們若是不想死,最好再退遠一點!”   她語氣雖冷,用意卻善,可見她心地尚未至全無人性。   諸人中僅滌塵大師尚可支持,其他人雖在二十丈外,都受了波及,連移動了力 量都沒有了!   滌塵合什講道:“多謝姑娘關照!”   紅衣少女不去理他,返身帶諸女離開了。   滌塵一一搬起各人,將他們帶到五十丈外。   五十丈有半里之遙,滌塵目力雖佳,卻也無法看清管雙成與“青城三老”那邊 的情形,只有耐心地等待著。   一刻過去了!兩刻過去了!一個時辰過去了!   紅衣少女突然自言自語地道:“‘天魔引’應該完了,我該去看一看!”   滌塵亦是頗為關切,忙道:“老袖亦想前去一觀結果!”   紅衣少女冷淡地道:“我又沒有攔你!”   她雖未答應,卻也沒有拒絕,滌塵遂蹬在她身後,一步一步地,向場子中心走 去。   管雙成仍是坐在地上,玉笛下垂,呆呆地好似在想心事,對他們前來,恍若不 聞不見!   “青城三老”亦維持打坐,然而周身青衣,已被鮮血染滿,神色痛苦,氣絕多 時!   紅衣少女道:“他們必是抗不住‘天魔,以至周身血管破裂,滲出毛孔而死, 可借活到這麼大,還真不容易……”   滌塵什麼話都說不出,只是喃喃地念佛號。   紅衣少女走上去,望著管雙成的背影,突然驚呼道:“仙子,你……”   管雙成回過臉來,疲軟地強笑道;“我沒有什麼,這‘天魔’太費精力,雖然 將這三頭老蠢牛震死了,我自己可也累得真夠受的!”   滌塵抬頭望了一眼,臉上也泛起一陣驚異之色。管雙成道:“怎麼啦,我臉上 有什麼不對嗎?”   滌塵沒有回答。   紅衣少女囁嚅地道:“沒……沒有什麼……”管雙成不信道:“你們別騙人了, 我臉色一定很難看,想是用過了力!”   說著軟弱地站起來,走到水田邊,藉那一層淺淺的水面,想照一下自己的腦容, 看看到底蒼白到什麼程度。   才探頭出去,她就呆住了。   水中所現的,居然是一個白髮蒼顏,滿臉皺紋的老婦,哪是鴉鬢花容,丰神如 仙的昔日顏貌!   沉默了許久,她才歎了一口氣道:“昔日伍子胥夜間昭關,在一夜之間,就急 白了鬚髮,想不到我竟不讓古人專美於前……”   紅衣少女悲聲道:“仙子,您別這麼說,必定是方纔耗神過巨,休養一陣就會 復原的,何況山上多的是靈藥!”   管雙成黯然一笑道“女人的青春就像是流去的水,如果要想回頭是絕無可能之 事,我服了‘九天梅實’,以為可保朱額而終……”   紅衣少女哭聲道:“仙子,您……”   管雙成一擺手道:“別再叫我仙子了,這般龍鐘老態還有什麼資格配稱仙子, 唉!朝如青絲暮成雪,李白一言道出千古恨事……”   紅衣少女低頭垂淚不語。   管雙成歇了一會,肯定地道:“我門諸女,僅有黃兒一人心冷如冰,堪得衣缽, 我表面上對她不好,其實卻極為關心,可借她已死了……”   紅衣少女急道:“仙子,您說這些做什麼?”   管雙成接著道:“據江湖傳言,那姓社的女孩子倒是尚合我胃口,你們趕快去 找她,將她接回梵淨山,我練功武決的藏處,費姥姥她知道,今後你們改稱她為仙 子罷,但願她能比我幸運一點!”   紅衣少女流淚道:“仙子,那麼您呢?”   管雙成笑道:“此地風景不惡,可葬我干斯,而且要將這三頭老蠢牛埋在我墓 碑下,他們害我失去青春,我要他們永遠抬不了頭!”   滌塵皺眉道:“阿彌陀佛,仙子此舉實在太過,人已死了……”   紅衣少女卻哭著叫道:“仙子!您問須如此相絕,我們永遠敬佩您的……”   管雙成厲聲道:“別多說了,你幾時聽說我改過主意,現在只有你見我老態, 卻不許她們再見我,更不可違背我的話……”   語音方寂,人也隨之徐徐倒下。   竟不知她在何時,竟已自斷經脈而死。   空中只留下紅衣少女的啜泣之聲與滌塵的念佛聲。   一陣風來,吹動了綠色秧苗,吹落了片片桃花,吹皺了一湖春水,也吹散了管 雙成的皤皤白髮……   半月後。   大腹便便的杜素瓊,躑躅在一條寂寞的山道上。   她的神情仍是冷漠異常,心靈中是一片空虛,她不關心任共棄的生死,那人對 她似乎不存在。   假若一定要在她心中找出一點東西的話,那該是韋明遠的影子,少女的心中, 永遠只有第一個戀人!   山道只有一條,長得似乎沒有盡頭,她毫無目的地走著,茫茫天涯,竟不知何 去何從!   驀而,她身後竄來兩條黑影,動作甚是俐落。   杜素瓊身子雖重,耳目卻很靈敏!猛一回身,迎佐二人,行動雖已銷黨呆笨, 拔劍卻異常迅速。   來人一男一女,是“點蒼三靈”中吳氏兄妹。   吳雲民憤怒地叫道:“杜素瓊,難得你孤身——人在此,你認命吧!”   杜素瓊冷冷地望他們一眼,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吳雲風卻尖聲道:“殺死你,替我哥哥,也替我師門報仇!”   吳雲龍躇躊地道:“妹妹,不妥吧!她有重孕在身……”   吳雲風尖刻地道:“不管!兄仇,師仇!仇深似海,我管不了那麼多!”   杜素瓊的臉上突然湧起怒色道:“殺你們哥哥的我不知是誰,殺你們師門的是 任共棄,可是今天我為了一個理由,非殺你們不可!”   吳雲龍怔道:“什麼理由?”   杜素瓊寒著臉道:“因為你們姓吳,我恨死姓吳的人!”   吳氏兄妹不知湘兒之事,也不知道任共棄與韋明遠會面的情形,更不知道任共 棄本來姓吳,聞言大是不解!   杜素瓊卻抖動劍花,直刺過來,招數詭異已極,然而因動作不快,被二人一閃 而過。   吳雲風大聲叫道:“哥哥,這女人瘋了!對一個瘋女人,你還有什麼顧忌,快 上吧,錯過今日,你再也沒有機會了!”   說完拔劍迎上,與她斗成一團。   杜素瓊劍術本較吳雲風高明,後來與任共棄在一起,更學得梵淨山的毒辣招式, 可是因大腹便便受到限制。   吳雲風志在拚命,劍兇力沉,卻也奈何不了她。   二人斗至三十幾合,吳雲龍見妹妹漸漸不行了,沒有辦法,只好也拔出劍來, 上前加入戰團。   若在平時.社素瓊穩可勝得二人,可是今天卻不同了,不但殺著發不出去,且 有力不從心之感!   又撐了個幾回合,她突覺腹疼如絞,那是因為這一陣激烈運動,振動了胎氣, 胎兒在腹中掙動了!   她強忍著痛苦,一任頭上汗出如漿,咬牙苦挨著。   吳雲龍見狀,又不忍地道:“妹妹,我看今天算了吧……”   吳雲風搖頭道:“不行!她在這種情形下,尚如此了得,換諸異日,你我保命 都難,別提再找她報仇了!”   此時杜素瓊突感下體一陣激痛,血水進流,忍不佳坐在地下,然而手中劍仍未 放鬆!   吳雲龍突然將手中長劍擲在地下道:“不行,我不能對這樣一個女子下手!”   吳雲風卻厲聲地叫道:“哥哥你別假正經,你必定是看她長得漂亮,這淫婦先 跟韋明遠,又跟任共棄,這孽種還不知是誰的……”   吳雲龍大是憤怒,也是厲聲地叫道:“妹妹,你胡說……”   未講完,一溜青光,直朝吳雲風射來,原來是杜素瓊忍無可忍,將長劍脫手朝 她擲去!   吳雲風碎末及防,偏身一躲,總算問得快,劍刃擦她的胳臂過去,連衣帶肉, 割了寸許長的一道口子。   吳雲風挺劍就刺向她的胸堂,卻被吳雲龍攔住道:“妹妹!我們堂堂正派門下, 豈能乘人之危!”   吳雲風急得眼中流下淚來,叫道:“哥哥,你讓開,我一定要殺了她,哪怕事 後你再將我殺死都可以,上演比劍我受她侮辱夠了,何況還有大哥……”   吳雲龍還是不放她過去,急得她又叫道:“哥哥,你再不讓開,我連你都不認 了!”   吳雲龍毫無轉變之意,吳雲風無可奈何,突地發劍向他的前胸,疾若閃電,毫 不留情。   吳雲龍不虞有此,身子一偏,劍從他的肩頭刺進,穿背而出,鮮血立如泉湧, 泊泊不絕。   吳雲鳳拔出封來,哭著道:“哥哥,是你逼我做的,我殺了她,再向你認罪吧!”   吳雲龍此時已無能力攔阻,用手淹著傷口道:“妹妹,我想不到你會如此對我 的。今天我管不了你,自此以後,我們兄妹之情,也從這一劍了結!”   吳雲風不答話,含淚一劍刺向杜素瓊。   杜素瓊此刻疼痛稍減,在地上一滾避過。   吳雲風仍不放鬆,跟上前又是一劍刺來。   杜素瓊避無可避,閉目待死!   突然,一股強勁無比的掌風自後擊來,將吳雲風的身子,凌空飛震出去。   這個適巧而至,發掌相救之人,正是韋明遠。   他長身玉立,神情愈見英發,向吳雲龍一拱手道:“吳兄適才義舉小弟在遠處 均已目睹,欽敬異常……”   吳雲龍流血稍止,聞言朝地下的杜素瓊及躺在遠處的吳雲風看了一眼,卻未曾 作任何表示。   韋明遠又道:“小弟心感吳兄之德,出手略留份量,令妹可能只是一時暈撅, 最多略受輕傷,絕無性命之慮!”   吳雲龍雖不相信,然見他說得異常誠懇,不似有偽,遂強忍住臂上痛苦,舉步 朝妹子身畔走去。   韋明遠立刻蹲下身去,省視杜素瓊,見她腰下衣裳,俱為血污所染,卻又毫無 傷痕,分明是即將分娩……   他不由得皺起眉頭,心中大是作難。   沉思片刻,方始將她抱起。   杜素瓊自信必死,神志已昏,對以後發生之事,全無所知,忽覺身子在人懷抱 中,連忙睜眼一看。   心中韋明遠那點深藏的影子,立刻變為異常地明晰,忽然伸手攬住了他的頸項 嗚嚥地哭了起來,半晌才幽幽地道:“明哥,我以為永遠看不見你了!……”   韋明遠亦將她抱得緊一點,二人心中俱是喜、悲、哀、樂,七情紛至,竟不知 語從何起……   遠處的吳雲龍,亦將吳雲風的身軀抱起,回頭望見他二人之情狀,一言不發, 默默地離開了。   良久,杜素瓊方始幽幽地問道:“明哥!你怎麼找到我的?”   韋明遠溫柔地道:“我打附近經過,忽然聽見有人說起你的行蹤,道是你孤身 一人上路,我很不放心,所以趕來看你……”   杜素瓊問道:“湘兒呢……你們不是在一起嗎?”   韋明遠道:“我將她交給她爺爺,帶回家去了,我身上有許多未了之事,怎能 長伴著她在一起呢!”   杜素瓊顫聲道:“她卻比我幸福多了,至少她有希望,希望你早日將親仇報了, 希望你順利地早日無恙歸來……”   韋明遠歉咎地道:“瓊妹,她實在很癡心,我無法會傷她的心。”   杜素瓊茫然若失地道:“世上女子誰不癡心,只有幸與不幸的區別罷了……”   韋明遠想起她為自己所作的犧牲,心如刀割,含淚道:“瓊妹!我知道你的心, 我永遠不會忘掉你的,只要能為你盡一點力,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絕不猶豫……”   他真情異常激動,雙手抱得更緊了,這對身懷重孕的杜素瓊說來是一種痛苦, 然而她願享受這種痛苦。   良久,杜素瓊忽然掙動一下道:“把我放下來!”   韋明遠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將手鬆開一點道:“瓊妹,我不是有意這樣 的,請你原諒我!”   杜素瓊柔腸無力地道:“明哥!我不是那意思,我恨不能殺身來報答你,只是…… 我剛才感到腹中有些振動,恐怕他要下來了……”   韋明遠立刻將她放在一叢草多的地方,他對於接生完全不懂,不禁慌了手腳, 無助地站在旁邊!   杜素瓊在草地上翻騰著,咬牙強忍腹中如絞的痛楚,盡量地不使自己發出一點 呻吟。   突地她抓住韋明遠的手腕,大叫道:“明哥!痛死我了!……”   韋明遠只見她外衣上又湧出一片殷紅,雖是毫無經驗,卻也不敢怠慢,連忙褪 下她的衣服,憑自己一知半解的一點常識,用手替她在腹上慢慢地,輕輕搓揉著, 這年青的俠士歷經無數次殺劫,卻怕見杜素瓊的滿體殷紅。   陽光溫照得如母親愛撫的手,春風輕柔得像戀人的蜜語,突然一聲兒啼,終於 衝破了山道上的所有瀝寂。   杜素瓊無力地睜開眼睛,軟弱地道:“我高興是你在我身邊,雖不能以身事君, 我的孩子卻由你接生,亦足以慰我今後的歲月了!”   韋明運用自己的外衣裹住新生的嬰兒,興奮地道:“是個女孩子,她長得完全 像你!”   杜素瓊微微一笑,似乎感到無限安慰地道:“幸虧不像他!否則我寧可捏死她!”   提起了任共棄,兩個人都感到一陣默然,韋明遠雖然覺得自己並未做錯任何事 心中卻難抑對任共棄的歉意。   良久,韋明遠才道:“產後切忌風寒,咱們下山去吧!”   說著將嬰兒交在杜素瓊懷中,一把抱起她們母女,重上婉蜒的山道,一直向山 下而去!   在山下一家小旅邸中,他們謊稱夫婦住下,而韋明遠也像一個盡職的丈夫,小 心翼翼地待候著杜素瓊。   殘春就盡,時節近黃昏。   韋明遠由於杜素瓊樹仇太多,伯有江湖中人再來暗中加害,並另外賃屋,隨時 都在旁邊保護著。   他們自從結識以後,一直都是合少離多,不是廝殺,便是拚鬥,雖在生死歷劫 中培育出堅逾金石的感情,卻很少有機會互作吐露,只有這半個月來,他們幾乎是 寸步不離,忘情脫俗。   店伙送來蠟燭後,便悄悄的退去了。夜,微有寒意。   杜素瓊擁衣坐在床上,韋明遠和衣並坐在她身旁,嬰兒吃飽了奶,小臉上洋溢 著笑意睡了。   一切都是那麼安靜。靜得只有聽見彼此的鼻息。   杜素瓊突然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今生鴛夢已休,他生渺茫難求,惟此半月 得君相伴,可慰我一生沉寂,我真希望自己永遠不復原,你就……”   韋明遠伸手將她的臉扳過來.兩面相對,溫柔地道:“瓊妹,別說話,用眼睛 看著我!”   杜素瓊不解地問道:“幹什麼?”   韋明遠深情地道:“我常覺有千盲萬語,只不知如何向你傾吐,惟有面對著你 如水明陣,在默默中,我彷彿話都說出來了!……”   杜素瓊蒼白的面頰上湧起了一陣紅暈。   韋明遠忍不住在上面親了一下道:“瓊妹,你此刻是我所見最美的時分……”   杜素瓊任他輕柔,忽地殊淚承睫!韋明遠慌了,急問道:“瓊妹,你怎麼了……”   杜素瓊用手背輕輕拭去啼痕,笑道:“沒有什麼,我是太高興了,我真願我此 刻立時死去,那麼我在你心中所留下的,將是最美好的一個印像!”   韋明遠感慨萬千,攬緊她的香肩哽嚥道:“瓊妹!別這麼說,無論何時何刻, 只要是與你同在,都是我此生中最美好的時分!”   杜素瓊忽然叫他一聲:“明哥!”   “嗯!做什麼?”   “假若我老了,雞皮鶴發,你也會認為我美嗎?”   韋明遠認真地回答道:“當然,愛情不同於喜悅,它是一種永恆的感情,縱然 你成了一堆枯骨,猶可使我傾心不已!”   他們緊相便倚,互相在默默中去體念對方深濃的情意,此時,一切的語言彷彿 都是多餘的了!   突然,房門被一陣強力砰然地去開。   滿臉怒容的任共棄當門而立,冷冷地道:“抱歉得很,兩次我都在不該出現的 時候出現!”   韋明遠候然大驚,站起身來道:“任兄,你怎麼脫離他們羈絆的……”   任共棄沉著臉道:“韋明遠,我為了你的事,才與那麼多人結伙,才會在西湖 上受傷折了腿,你卻乘我受傷之機,調戲我的妻子!”   韋明遠愧咎地道:“任兄,你別誤會,瓊妹在臨盆之際,受到‘點蒼”門人的 攔擊,兄弟恰巧遇上,才出手解脫了危機……”   任共棄冷聲道:“這麼說我該謝謝你救了賤內了!”   韋明遠道:“路見不平亦該拔刀相助,何況我與瓊妹有同門之誼!”   任共棄冷笑道:“好一個同門之誼,為什麼不說你們有繾綣之情!”   韋明遠臉上色變,杜素瓊卻插口道:“我與他相識在先,相愛也在先,即使有 這種事也不為過,何況我們並沒有,你這話是諷刺他還是調佩我?”   任共棄的臉變為和緩道:“素瓊,我求你別說話行不行,我不想同你吵架…… 你太好了?孩子怎麼樣?”   杜素瓊冷淡地道:“多承下問,幸托粗安,孩子也很好,我很抱歉,你大概是 想要個兒子的,我只生了個女孩兒!”   任共奔興奮道:“女兒好!她一定像你一樣美麗,等她長大了,我教她武藝, 使她成為江湖上天下無敵的俠女……”   韋明遠見他的臉上洋溢幸福的笑意,覺得這人實在夠得上說是情深似海,自己 不應該再去打擾他了……   他慢慢地道巡至門畔,準備悄悄地離去。   杜素瓊是看見了,臉上浮起悲慘的神色,沒有作聲。   任共棄也警覺了,驀爾出聲道:“韋明遠,你站住,事情並非一走可以了之!”   韋明遠應聲止步,回頭道:“你們父女夫婦團聚了,我留此已屬多餘……”   任共棄指正在熟睡的嬰兒道:“你應該還記得,她叫什麼名字!”   韋明遠道:“任兄以前就說過了!”   任共棄點頭道:“我是說過了,可是你應該再說一遍!”韋明遠痛苦地道: “任兄何必逼人大甚!”   任共棄厲聲笑道:“你自己也感到負愧了吧?我替你說,她叫念遠,那是紀念 懷念的念,你韋明遠的遠,你自己想一下……”   韋明遠大聲地道:“我也許不配她懷念我,可是瓊妹分娩之際,除我外並無一 人在旁,我將她安全地接生下來,送到這兒,我做這些並不需要你感激我,卻也不 許你這樣地侮辱我!”   任共棄也厲聲道:“你以為有思於我,就可以對素瓊那樣了嗎?”   韋明遠忍無可忍地道:“她是我的愛人,從前是,現在是,將來永遠都是……”   任共棄冷靜下來,陰陰地道:“她是我的妻子,從前是,現在是,將來永遠也 是!”   韋明遠憤不作答,回頭就走!   任共棄在後大叫道:“站住,懦夫,你走不掉的!”   韋明遠憤怒地又站住了腳,回頭道:“任兄還待怎地?”   任共棄道:“我從前也講過了,你再見素瓊之面便該如何,而且這也是你自己 答應的,我相信你總不會沒膽子承認吧!”   韋明遠道:“任兄是一定要置我於死地了?”   任共棄正色道:“是的,你活一天,我便一天得不到素瓊,她的人伴我,她的 心卻追隨你,貌合而神離,我受不了。”   韋明遠耐性子道:“那麼我死後你以為就可以得到素瓊嗎?”   任共奔搖頭道:“也不會,我若殺死你,她永不會原諒我,甚至於會殺死我, 所以我會繼你之後自絕,免得她勞神!”   韋明遠道:“你難道不為自己的孩子打算?”   任共棄道:“素瓊會照顧她的!尤其因為孩子是由你接生的,她更會盡力地撫 養她長大,毋需我操一點心!”   韋明遠道:“損人不利己,任兄你這是何苦呢?”   任共棄黯然道:“對素瓊而言,我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個失敗者,不過我認敗不 認輸,她已是我的妻子,不能再做你的情婦!”   韋明遠怒聲道:“你導人太甚!”   任共棄道:“我倒不覺得,這本來是事實,何況為了湘兒,我也該殺死你,我 不能讓她永遠受你感情的蒙騙!”   提起湘兒,韋明遠又感到一陣歉然。想到她真摯而無邪的眸子,想到她溫馴如 羔羊的依人嬌憨……   默然片刻,他才消沉地道:“若非我身負親仇未雪,我一定自動地奉上六陽首 級,但不知任見可肯假我數日!候一清身邊未了之事!”   任共棄搖頭道:“不行,我一分一刻也不能等待,在殺死你之後,我替你去完 成那些事!”   韋明遠作色道:“親仇豈可假手他人!”   任共奔道:“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但是你若將我殺死,這些困難就都不存在 了,素瓊也可以歸你了……”      韋明遠憤怒填膺,厲聲道:“你看得我太卑鄙了,韋某豈是那等之人!”   任共棄毫無表情地笑著道:“我看得你太重了,我殺死的人不下數十,卻從未 像今日這般,要費許多唇舌,末後還必須賠上一命!”   韋明遠道:“任兄大概認為你必能殺死我?”   江共棄大聲道:“搏鬥定有勝負,生死自難逆料,不過想來總是我先殺你的可 能較大,好在你並不吃虧,我也還是要死的!”   韋明遠知道再無可商量的餘地,遂道;“好吧!什麼地方?什麼時候?”   任共棄想了一下道:“現在就走吧!隨便找個空曠的地方即可,本來我還想跟 素瓊說幾句話的,但此刻她必是一句也聽不進!”   語調頗是淒苦,神情尤見落寞,韋明遠倒覺得他很可憐,然而社素瓊卻毫無表 情地開始穿衣眼……   任共棄溫柔地道:“素瓊!你還沒有滿月,這種不愉快的場合,不去也罷!去 了反而更增加你的痛苦,又是何苦呢!”   杜素瓊冷冷地道:“一個是我的丈夫,一個是我生死不渝的戀人,總不能讓你 們暴骨荒郊,我替你們收屍去!”   任共棄望著韋明遠苦笑道:“我若能與你易地而處,挫骨揚灰也甘心……你此 刻若是抱起她逃走,我擔保絕不追你們……”   韋明遠大聲決絕地道:“我會這樣做的!充滿愛情比生命比什麼都寶貴!”   杜素瓊突然道:“你以為他那樣做了,我就會跟他走嗎?一個男人之值得愛, 並不在於武功與像貌,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任共棄極感興趣地問道:“是什麼?”   杜素瓊神色湛然地道:“是一種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移,義無反顧,為所當 為的氣質,這就是你永遠及不上他的地方!”任共奔垂頭無語。   杜素瓊抱起孩子道:“走吧!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要來的總會來的, 你們早些解決丁,也讓我早些安心!”   倒是她領先出了房門,兩個男人默默地跟在後面。   這山城並不大,頃刻便已走到城郊。   此時夜色已深,星光隱隱,四籟俱寂,偶而傳來幾聲荒禁狗吠,午夜雞啼,越 發現得淒涼可怖!   杜素瓊抱著孩子,顯得有些吃力,斜身倚在一塊山石上,額際隱約現出汗漬, 微喘著道:“就在這兒吧,我走不動了!”   任共棄拔出寶劍,望了杜素瓊一眼,才對韋明遠道:“拔兵器吧!我們這是拼 命,別顧忌虛套了!”   韋明遠撤出腰際鐵刨,朗聲道:“在下心敬任兄乃一代高手,敬以家傳鐵劍求 教!”   任共棄冷冷地道:“是嗎?我以為你還是拿出‘拈花玉手’的好,閣下的鐵劍 雖未親見,卻有風聞,恐怕連十個照面都走不了!”   韋明遠功力恢復之後,今夜尚是第一次與人交手,聽見譏諷之言,不禁豪情大 發,爽然一笑道:“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任兄如光憑傳言,恐怕你要上當了, ‘拈花五手’出必傷人,我還不想對任兄使用!”   任共棄不答話,平胸劃出一劍,劍走弧形,韋明遠尚未看出他使用的是何招數, 劍光已臨胸前。   好在他功力大增,毫不猶豫地抬起鐵劍,朝他的劍鋒上推去,勁道奇強,當時 即將他的長劍盪開。   任共棄極是輕敵,那一劍只用了一半的功力,被韋明遠反彈回來,長劍幾乎脫 手,忍不住喝了一聲道:“好傢伙,你果然大有進境,看來當初幾大門派圍攻之下, 你仍能保得殘命,倒不是完全靠運氣!”   說完手底一加勁,展開滿天劍影,罩向韋明遠,用的都是梵淨山中毒辣的招數, 似乎每一招都要將他立斃劍下!   韋明遠卻以深沉的內力,從容磕架,劍招博大渾厚,雖無攻著,穩守卻有餘, 表現出一種令人心折的風度。   杜素瓊表面上雖是冷漠,內心依然是關切這場戰鬥的,她看出韋明遠是進步, 臉上不自而然地現出寬慰的微笑!   這笑容讓韋明遠覺得安心,卻更激起了任共棄的憤怒,他深有、種被愚弄與出 賣的感覺!   所以他牙齒一咬,劍法開始變了,不但內力盡注,而且攻勢變得異常詭異,每 一劍所刺出的部位都在人意料之外。杜素瓊是知道這套劍法的,它是梵淨山管雙成 的精研之學,雖使用者本身極耗攻力,卻必能收克敵之果,不由替韋明遠捏一把汗, 因此她插口驚呼道:“師哥!快退後,用你的‘二相飛環’吧!”   韋明遠搖搖頭,悶聲不響地拚命苦擋,雖是性命之搏,他仍是不屑於使用暗器 來取勝!   任共棄的嘴角現出獰笑,忽地連發三劍,削頸、刺腰、別足,三招幾乎在同一 時間內完成。   韋明遠格架不及,躲開頭足,腰上卻被刺進三分來深,痛得連鐵劍都脫手了, 用手掩著劍口退後一步。   任共棄乘勝進劍,又被韋明遠躲開了!   他忍痛地對任共棄道:“任兄劍術幾稱獨步,我們到此為止吧!”   任共奔卻獰笑地道:“你求饒也不行,我說過這是生死之爭,我今天絕不放過 你,但是我可以允許你取出‘拈花玉手’再戰!”說完又連續地進招。   韋明遠再無可忍,自懷中取出“拈花玉手”,沉聲道:“任兄若再進逼,兄弟 只有不顧情面了!”   任共棄劍發如雨,長笑道:“誰要你留情面,今天是不死不休!”   韋明遠再次躲開他兩次追擊,腰間血流如注,揚起“拈花玉手”,撲身搶前, 一招“玉女添香”,直擊過去。   絲絲的勁風立刻盪開劍氣,罩向任共棄的胸前大穴,任共棄想要收劍回保,卻 已不及,右肩上立刻被抓破一塊。   這一來激發他先天的庚性,猛喝一聲,顧不得去看血肉模糊的肩頭,脫手將長 劍擲出去。   韋明遠輕輕舉起“拈花玉手”,長劍立刻被它吸住,足見這天香道寶的妙用無 窮,韋明遠將長劍甩脫,正預備說話!   忽見任共棄一掌拍來,望之力道以不甚強,遂也輕描淡寫地翻掌迎下,一旁杜 素瓊卻尖聲地驚呼道:“不能接,他掌上有毒!”   喊聲嫌遲,韋明遠掌已接實,掌雖無力,可是他全臂上覺一麻,一點力氣都用 不出來了!   韋明遠飄身退出四五步,低頭一審視自己的右掌,紅徹的手掌已泛出一片烏雲, 可見中毒不輕!   他悲從中來,毗目大呼道:“任共奔你是一個卑鄙的小人!”   任共棄陰側側地一笑道:“這不算是卑鄙,我說過我們是生死之爭,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但為了求主存,任何手段都是正當的!”   說完又是一掌劈來,掌心烏黑,顯見用的仍是毒掌,韋明遠再無可避,左掌提 足“太陽神抓”的無上威力,迎了上去。   任共棄毒掌先發先至,可是“太陽神抓”之力亦已發出。   韋明遠只覺左掌亦是一陣酸麻立即倒地不起。   任共棄卻被擊出二三丈外,口噴鮮血不止。   杜素瓊急忙站起來,走至韋明遠身畔,見他雙目緊閉,烏黑已蔓延至頸間,心 如刀割,淚下如雨。   任共奔卻掙扎著爬起來,撿起長劍,搖搖晃晃地過來。   杜素瓊攔住他道:“你還想幹什麼?”   任共棄切齒道:“我要將他碎屍萬段,方消得心頭之憤!”   杜素瓊恨聲道:“他中了你的毒掌,已無生理,難道你連個全屍都不肯留下, 他對你留了多少情,你怎能如此狠毒地對待他……”   任共棄恨聲道:“不行,我一生幸福、希望,全毀在他的手中。就是把他砍成 肉泥,也難以補償我於萬一,你快讓開!”   杜素瓊懇求地悲聲道:“我求你放過他行嗎?”   任共棄道:“我再救活他都行,你能答應從此一心一意愛我,無論人前人後, 都不再想念他,你做得到嗎?”   杜素瓊想了一下道:“不行,從前或許還行,經過這半個月後,他已深入我的 生命中,我再也不能忘記他了!”   她說至此處,頓了一頓,更堅定地道:“那麼你連我也殺了吧,我活著也沒有 意思了!”   任共棄呆了一呆,望她道:“你還要撫養孩子呢!怎麼可以陪他一起死去呢!”   杜素瓊平靜地道:“孩子本來是你的,我對她毫無感情,將我們一起殺死後, 隨你帶孩子到哪兒去,怎麼樣養活她都可以!”   任共棄的臉色突地變為異常陰沉道:“好!我只道你愛他,卻不知有如許之深, 我成全你們吧,我殺死你之後,再殺死孩子,然後自己也自絕於此,這一筆怨仇帳, 讓別人來替我們算吧!”   杜素瓊仍是極平靜地道:“隨便你怎麼辦,反正你若不殺死我,就休想傷害到 他!”   任共棄見威逼、情懇,都無法打動她的心了,長歎一聲,舉劍比她心中,顫著 抖聲音道:“素瓊,我不想這樣做的,是你逼我做的!”   杜素瓊閉目待死,劍尖已觸及她的衣襟,她連動都不動一下,倒是任共棄的手 顫抖著,提不起勇氣刺進去。   正在此時,忽然飛來一頭白羽鸚鵡,高叫道:“巡山侍者住手,你怎敢對山主 無禮?”   任共棄抬頭驚視,見是管雙成的愛禽小玉,不解地問:“山主,誰是山主?”   後面跟來了一大群人,都是“錦衣宮”的少女,由紅衣少女率領著浩浩蕩蕩而 來,只聽小玉接著道:“是的,仙子已在杭州西湖西遊,遺命由杜姑娘接掌梵淨山 主,你怎麼敢對山主如此無禮!”   任共棄大喝一聲,口中再度噴出大量鮮血,向後便仰!   此時紅衣少女已率眾走至跟前,朝杜素瓊跪下道:“朱蘭及同門的婉妹,敬渴 山王!”   杜素瓊睜開眼睛,疑惑地問道:“你們沒有弄錯嗎?”   紅衣少女道:“仙子遺命如此,我們敬候山主吩咐!”   杜素瓊仍不解地問道:“我從未見過仙子的面,仙子怎會看上我的呢?”   紅衣少女道:“為山主者,必需斬盡七情六慾,做到面冷心冷,仙子已調查清 楚,認為您是最適當的人選!”   杜素瓊朝任共奔看了一眼,沒有作聲。   紅衣少女道:“巡山侍者雖與山主有夫婦之名,卻無夫婦之情,這點仙子很清 楚,現在依法應將他處死!”   杜素瓊想了一下道:“算了吧!將他取消巡山侍者之職,逐出梵淨山門派,反 正我永遠也不想再見他的面了!”   紅衣少女道:“謹遵山主吩咐!”   杜素瓊忽地又指著韋明遠道:“這人還有救沒有?”   紅衣少女上前審視了一下道:“此人中了本山玄沙千毒掌,只是時間還短,若 再過三四個時辰,就一定無法救治了!”   杜索瓊急道:“那你趕快將他救治好吧!”   紅衣少女道:“我身邊沒有帶藥,不過我可以立刻去配齊,這藥方雖領,所需 藥品卻不難求,普通藥店都買得到。”   杜素瓊道:“那麼你趕快帶幾個人,將他抬到城中,立刻將藥配齊,等他痊癒 了你們再回山吧!”   紅衣少女躬身道:“敬遵山主之諭!”說完,立刻上前,毫不避嫌疑地一把抱 起韋明遠,另外招呼了兩名少女,便待離身而去!   杜索瓊卻急道:“站住!回來!”紅衣少女聞聲又轉回身子,走到她面前道: “山主還有什麼吩咐?”   杜素瓊緩緩地道:“讓我再看他一眼!”   說著伸手摸著韋明遠的臉頰,眼淚已流了下來!   無數少女都躬身侍立在一邊,沒有一個人露出驚奇或是不耐的樣子。   過了半天,杜素瓊才黯然道:“好了你們走吧!”   紅衣少女抱著韋明遠走了。   杜素瓊目送著她們的背影,噙淚在暗中自語道:“別了,明哥這是我最後一聲 叫你,從今以後,你只活在我記憶中,我再也不會見到你的面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絕塵而去】   杜素瓊在諸女的簇擁下,離開去了,她走得異常決絕,連頭都不回一下,這世 界上已不再有令她留戀之事。   紅衣少女帶著韋明遠,也走得不見影子。   地上只留了昏迷不醒的任共棄,與噴灑在四周,染紅了綠草黃沙,分散若干瓣 桃花的點點鮮血。   此時仍是深夜,暮春的深夜。   夜色著實令人如醉。   一個身著黑衣,臉蒙黑紗的幪面人,從隱蔽的石後出來,慢慢地走到任共奔身 畔,彎腰將他的瞼扶正。   然後對著他的瞼,詳細地看了半天,才歎息著道:“你雖然長得英俊,仍缺少 他那種令人心折的風度,無怪你是不能跟他比的,作繭自縛,你是自尋煩惱啊!”   歇了半晌又道:“你死本不足借,不過你對我還有些用處,看來我必須要救你 一次了,我要用你去打擊他,使他永遠不會安寧!”   說完,只見他用手指連點幾下,封住了任共棄的穴道,然後抬頭向天,撮口打 了一聲呼哨。   嚓!嚓!嚓!   從四面八方各處的暗影中,湧出十幾條大漢,走到幪面人身畔,一起躬身止步, 由為首的一人敬問道:“盟主有何示下?”   幪面人一揮手道:“將這個人帶著,跟我到臨時總壇去,我已經閉住了他的穴 道,因此你們在搬動時要小心,別把他弄殘廢了!”   那為首的大漢恭敬地道:“屬下理會得,請盟主放心!”   幪面人不答話,一族身領先走去。   在為道大漢的指示下,其餘的人迅速用衣服及兵器做成一件輕便的擔架,搶著 任共棄,也跟在後面走了!   大概是他們的影子剛從視界中消失,石後又轉出兩個人,這二人卻是“神韻鐵 掌”許狂夫與“鐵肩賽諸葛”鬍子玉。   許狂夫興奮地道:“四哥,你選的這石縫真好,那麼多的人都沒有發現我們…… 只是剛走的那個盟主不知是何來路?”   鬍子玉不答他的話,只是低頭沉思。   許狂夫死自不覺,仍是喋喋不休地道:“今夜可真是一場盛會韋明遠斗任共棄, 結果鬥個兩敗俱傷,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怕不又大大地震動江湖……”   忽然他發現了鬍子玉的沉默,連忙問道:“四哥,你在想什麼,我的話你聽見 了沒有?”   鬍子玉突然兩手一拍,彷彿已經有了決定,眉上露出了喜色,拖著許狂夫的衣 服,催促道:“走!走!賢弟,再遲恐怕要趕不上了!”   許狂夫被他弄得滿頭霧水,身不由主地跟著他道:“四哥,你這是幹什麼?咱 們往哪兒去呢?!”   鬍子玉一面拖著他急行,一面笑著道:“闖事業去,我不是說過要在江湖上轟 轟烈烈地大干一下嗎?眼前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許狂夫依然糊里糊塗地說道:“這不是那個盟主走的路嗎?咱們追著他幹嗎? 四哥,莫非你認識他,他是哪一條線上的盟主?”   鬍子玉笑著道:“此人不但我認識,而且你也很熟。若將此人名字公佈出來, 勢必要比韋明遠更能驚動江湖!”   許狂夫在腦中將所知之人,逐一尋思一遍,仍是想不起何人能具有這等資格, 只得向胡予王道:“四哥,你能不能講明白一點,我實在想不出……”   鬍子五眨著獨眼,仍是神秘地笑道:“賢弟若是想不出來,不妨再讓你悶一下, 好在不久之後,我們必可追上前面之人,到時你自然明白了!”   許狂夫懷著滿腹疑問,莫名其妙地隨著他走去。   天色漸明,東方朝霞似錦。   迎面一座古剎,廟前一片松林。   鬍子玉輕聲地道:“大概到地頭了!”   許狂夫尚未答話,林中已有人喝道:“來人止步!前路不准通行!”   二人立刻放慢腳步,胡於玉故意大聲地道:“天下人走天下路,這又不是私人 產業,為什麼不准我們走?我倒要瞧瞧是誰那麼不講理!”   他話語方畢,林中已繼轉出兩條大漢,一色玄衣勁裝,腰佩兵刃,神情頗為威 武,其中一人抱著拳道:“朋友也是在外跑的人,應當曉得規矩,敝盟主在廟中處 理要務,請二位另外換條路走吧!”   鬍子玉獨眼一翻道:“幫派中處理事務,自然可以禁止外人窺探,只是多少都 該留個記號在外,令他人也好望而卻步……”   那大漢用手一指樹林旁的一株巨松道:“敝派信物留在樹上,朋友雖是瞎了一 只眼睛,也該看得清楚,這一問豈非顯得多餘。”   鬍子玉順他手指望去,只見松樹幹上,插著一面紅底滾金小旗,旗上繡著一條 張牙舞爪的黑龍。   他臉色不動,哈哈地笑道:“我行走江湖多年,未從未見過這種標誌,江湖上 有頭有臉的幫派甚多,這面旗子代表什麼玩意?”   那大漢見鬍子玉出口莫落,臉上泛起怒邑,沉聲道:“龍為百鱗之王,此乃我 水道盟主之信物,朋友自己見少識陋。若是再出言不遜,莫怪我不客氣了。”   鬍子玉煞住笑聲,臉上故現驚容道:“兩年前洞庭水上大會,糊里糊塗,沒弄 出結果就收場了,這水道盟主又是從哪兒產生出來的?”   大漢傲然地一笑道:“朋友!看不出你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可是最近水道上 的朋友,又公推出了一位才智無雙的盟主,這件事恐怕知道的人還不多,今天就麻 煩你們二位出去宣佈一聲,就說不久之後,咱們盟主還有意兼領陸上霸權呢!”   鬍子玉豎起拇指誇獎道:“貴盟主雄心萬丈,的確令人欽佩!我們一定將兄台 之言,轉告陸上朋友,只是不知能否容我先晤貴盟主一面!”   大漢將頭連搖道:“不行,咱們盟主是何等身份,豈可與你這不三不四的江湖 人,隨便見面,這事情辦不到!”   鬍子玉在“中秋丹桂飄香常月大會”上,尚且受到主人“三絕先生”公治拙的 敬禮有加,想不到在此地受這等莫落!   獨目怒張,大聲道:“我‘鐵肩賽諸葛’鬍子玉不是無名無性之人,當年我成 名露萬之時,你還在娘胎吃奶呢!……”   大漢冷靜地道:“胡朋友不必典著臉叫字號混充前輩,盟主早就看到你鬼鬼祟 祟地躲在石縫中了,而且算準你必會前來……”。   這些話大出鬍子玉意料之外,他一生自負機智,想不到今天一舉一動全落在別 人眼中,不禁大感氣結,吶吶道:“那麼拒不見我,亦是貴盟主預先指示了!”   大漢冷笑道:“正是,盟主還交代說,像閣下這種身無實學,偏多詭謀之人, 應數天下無恥之九,他實在不屑一見。”   鬍子玉氣怒攻心,大喝道:“欺人太甚!老夫縱無實學,例偏想會一會貴盟主, 青看他到底憑著什麼,敢如此口出狂言!”   大漢突地從腰間撤下兵器.比在胸前道:“朋友好人的口氣,你量過自己的斤 兩沒有?”   胡於五看他的兵器。色泛金黃。似刺似筆義似鑽,尖端生有兩個倒刺,正是江 湖上傳聞的“龍神檸”。   略一尋思,心中想起它的來歷,不禁驚問道:“台端莫不是‘君山雙豪’之一 的……”   大漢朗然笑道:“朋友好見識,在下正是君山高天做,水上朋友拾愛贈號‘分 水俞’,那是家兄‘潛水獺’高天雄!”   君山水寨為洞庭之冠。高氏雙豪尤為雄霸一方的綠林英傑。家傳“龍神柞”飲 譽五湖,卻不意能在此地相遇。   當下哈哈一笑道:“二位瓢把於怎麼水大王當膩了,替人作看門狗了。”   高天傲聞百毫不溫怒,冷冷地答道:“水道英雄中如高某兄弟者,車載斗量, 由此可見咱們盟主之雄才大略,技藝超人,二位還是後回頭吧!”   鬍子玉面現譏諷地道:“二位亦昂藏七尺之軀,何必聽命於婦人!”   此言一出。不但高氏兄弟失色,連許狂夫亦不禁面現驚容,一向未開口的高天 雄突然道:“你見過盟主的面了?”   鬍子玉得意地道:“現在沒有,以前倒有數面之識,胡某不是自吹,入只要見 過一面。任他如何改裝,均逃不過胡某之眼!”   許狂大接近鬍子玉身畔,低聲地問道:“四哥,到底是誰,你告訴我行不行?”   鬍子玉沉著有力地道:“五湖龍女’蕭湄,老早我揣測她未死,現在更足以證 實她未死。假苦我說錯了,情願輸掉這顆腦袋!”   許狂王夫不信地道:“這似乎不可能吧,她怎麼就成了水道盟主呢?”   鬍子玉道:“虎不離山、鼠不離穴,地出身水上,當然還是回到水邊,這是天 經地義之事。不信你再問問他們!”   說著用手一指高氏兄弟。二人臉上的神色,證明了他的話一點不錯,許狂夫仍 然是搖頭似信似疑地道,“蕭湄的武功雖然不錯但是要說盡壓水上群豪。取得今日 地位,恐怕還是不太可能之事!”   鬍子玉得意地道:“你不是說過她在始信峰一卜被臼衝天擲下後,必有異遇嗎? 天下事常越出常理,假若謎底不揭開。誰能相信假‘幽靈,竟是他夫白衝天!”   高天做冷冷地道:“胡朋友不愧料事如神,只可借你這‘鐵扇賽諸葛’頭銜要 保不久了,盟主曾經吩咐過,若是……”   鬍子玉胸有成竹地接口道:“若是我已識破她的面目。就要置我於死地是不是?”   高天傲道:“正是,胡朋友頗有預知之明!”   鬍子玉突然放聲大笑道:“若是她自己動手,我想還有這可能若是光憑你們這 兩塊料。胡某還捨不得拿性命巴結。”   高天傲臉色一沉道:“你不妨試試看!”   說畢就是一柞襲來。鬍子至眇目跋足,動作並不滯笨,抖下腰間鏈子索,一招 “靈龍抖甲”,反擊上去。鍊許相碰,雙方都感一振腕力競在伯仲之間。   鬍子玉心中不禁萬感交集,想起自己年青時闖蕩江湖何等用風,現在一再受挫, 這些年青人。沒一個不比他強……   高天傲卻大為高興,豪氣衝天地道:“胡朋友,你還有兩下子,怎麼最近江湖 把你傳聞得那麼不濟事,處處不容,直若喪家之犬……”   鬍子玉羞憤難當,奮起神威,將一根鏈子索舞起,或擊或點,她著連綿而出。   高天傲仗著家傳絕學,揮動“龍神柞”,時時用那柞上的倒刺來鎖他的索鍊, 那倒刺敢情是做這用的!   鬍子玉的索鍊卻滑如靈蛇,總不叫“龍神柞”鎖上,而且攻著多於守勢,那是 沾了兵器較長的光。   激鬥將近四十合,勝負猶自難分,不過高天做已有氣促之像高天雄瞧在眼中, 拔出“龍神椅”也加入了戰團。   “神鉤鐵掌”許狂夫撒下背上長鉤,喝道:“鼠輩,怎可倚多光勝!”   挺鉤上前接住廝殺。   鬍子玉的功力略高於高天傲,而高天雄又略勝許狂夫,是以二人於小勝之餘, 又需分心去幫助自己的伙伴。   四人分成兩對,就在此種奇異的交戰中,殺得難解難分,而且保持住一個奇特 的平衡狀態!   將近頓飯之久,激戰仍無結果!   薑是老的辣,鬍子玉見久戰無功,心機一動,突然攔腰一索掃出,將高氏兄弟 逼得都退一步,說道:“許賢弟,用暗育子招呼!”   許狂夫的“無風透骨針”堪稱江湖一絕,高氏兄弟自然亦有所風聞,立刻加意 戒備,凝神注視著許狂夫。   鬍子玉卻趁他們疏神之際,猛然進招,喝道:“著!”   鏈子索挾著無比勁風驟至,高天激躲避不及,只好伸檸硬架,杆身卻被鍊頭砸 個正著!   鬍子玉再喝一聲:“脫手!”   鏈子索使勁向後一帶,高天做的“龍神檸”,立刻握不穩,應聲脫手飛去,虎 口震裂,鮮血直淋!   高天雄愕然相視,搶救不及!   鬍子玉哈哈大道:“胡某近來的確是時衰鬼弄人,到處受制,但是對付像賢昆 仲這種角色,倒還足足有餘!”   他笑聲尚未停歇,廟中突然閃出一道人影,疾若飄風,也不知他如何出手,只 見人影一轉,鬍子五的鏈子索與許狂夫的鋼鉤都易了主,而且鬍子玉的臉上述結結 實實的挨了一掌,把他的笑聲打了回去。   這黑影來得極快,出乎每個人意料之外,鬍子玉痛定一看,來人正是面蒙黑紗 的水道盟主!   幪面人從索上解下“龍神摔”,一言不發地交還給滿臉愧色的高天做,然後格 鉤索一起丟在地上。   許狂夫沉著臉生氣,鬍子玉撫著痛臉道:“蕭姑……蕭盟主,咱們也算是故人 了,你不覺得這見面禮重了一點麼?幸虧老朽齒牙尚牢,否則怕不……”   幪面人哼了一聲道:“鬍子玉,你的眼睛還算厲害,居然能認出我來!”   鬍子玉放下手來,笑著道:“多謝盟主誇獎,盟主與其說我眼睛厲害,倒不如 說我的頭腦清楚,遠在‘長白’總壇出事,我已猜出是盟主所為!”   他因為剛才幪面人一招出手,就將自己與許狂夫的武器奪去,   顯見來人功力精絕,所以變得異常謙恭!   他以前數度性命恢關,也未著今日態度之軟,這情形使許狂夫大惑不解,怔在 一旁,更是做聲不得!   幪面人將面紗陡地揭掉道:“既然瞞不了你,這勞什子不戴也罷!”   面紗之後,赫然正是“五湖龍女”蕭循,只是昔日花容月貌上溫柔全無,更有 一副凌厲之態!   鬍子玉看眼中,心內暗驚,臉上仍笑著道:“盟主花窖依舊,功夫精深不知幾 許……”   這句話說得極是中聽,所以蕭湄冷竣的瞼上露出一絲笑容,語氣也轉為和緩一 點道:“你跟在我身後,到底是為了什麼?”   鬍子玉眼珠一轉道:“待來加盟,願竭駑鈍!”   蕭湄大感意外道:“你一向獨行己憤,怎麼想起合伙來了?”   鬍子玉謙恭地道:“老朽何敢與盟主合伙,惟冀能麾下效力!”   蕭湄笑著道:“你大概是被人逼得無路可走了,要我保護你是不是?”   鬍子玉搖頭道:“老朽再不濟,找個隱僻地方一躲,保住這老命的方法尚有, 何至於向盟主搖尾乞命!”   蕭湄道:“那你是為了什麼?”   鬍子玉道:“同仇故慨耳!白衝天與盟主有殺兄之仇,與者朽義弟‘飛鷹’褒 逸,亦有滅門之慣,還有韋遠明……”   蕭湄問道:“韋明遠與你又有何怨?”   鬍子玉面現憤容道:“韋丹老賊廢我一腿,他死了,我只有把帳記在他兒子身 上,此二人不除,我如芒刺在背,寢食難安!”   蕭湄面上現出奇容道:“白衝天還罷了,你怎知我恨韋明遠?”   鬍子玉得意一笑道:“我以為早些日子,各大門派之高手暗遭屠殺,留名韋明 遠,無——不是盟主‘嫁禍江東’之計!”   蕭湄臉上略顯敬佩之色道:“一切你都很清楚!”   鬍子玉面現笑容道:“此即為老朽可以報盟主者,老朽藝業雖然不行,這心機 之敏,判事之明,舉世能及者尚為不多!”   說完見蕭湄臉色動了一動,仍又接著道:“以盟主現時藝業、再加上老朽之算 汁,莫說報仇雪恨易如反掌,即使稱霸武林,亦屬舉手之勞!”   蕭湄聽了沉吟不語,許狂夫道:“四哥!這事情我認為……”   鬍子玉立刻回頭對他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過你想一想,以白衝天、韋 明遠之功夫,你我能比得上嗎?”許狂夫黯然垂頭不語。   蕭湄卻道:“你的提議我可以考慮接受,目前我急需要找到白衝天與韋明遠, 你可有什麼方法將他們捉過來!”   鬍子玉奇道:“方纔盟主不是親眼看到韋明遠被人帶走嗎?為什麼不即時將他 攔截下來,何必又費事再去找他?”   蕭湄道:“我幾乎與梵淨山的人同時趕到,目前我還有幾種神功未曾練好,沒 有把握一定能勝她們,所以……”   鬍子玉接口道:“所以盟主將任共棄教走,目的也就是要研究一下梵淨山的功 夫,想出一個解破的方法!”   蕭湄笑著道:“你智力的確不凡,看來我們值得合作一下!”   鬍子玉低頭沉思一下道:“我已有方法誘使白衝天與韋明遠自動投上門來!”   蕭湄急問道:“什麼方法?”   鬍子玉笑著道:“誘白衝天的方法此時未便說出,至於誘韋明遠,只須在‘雪 海雙兇’身上著手,將他們招來加盟,便不愁韋明遠不來了!”   蕭湄點頭道:“方法的確不錯,但是司徒永樂與謝青瓊肯來嗎?”   鬍子玉有把握地道:“韋明遠‘太陽神抓’威力難當,歐陽獨霸之死足為前車 之鑒,為了借命,不愁‘玄冰怪裡’及‘雪花龍婆’不就範!”   蕭湄喜道:“將此二人招來,韋明遠心切父仇,一定會入我們圈套。這方法果 真有效,咱們合作定了!”   鬍子玉看她很開心,忍不住道:“韋明遠來了,盟主確有決心將他處死嗎?”   蕭湄臉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鬍子玉聳聳肩膀笑道:“老夫知人甚明,只怕盟主到時……”   蕭湄憤怒地接口道:“只怕我顧念舊誼不忍下手是不是?”   鬍子玉道:“老夫正是此意!”   蕭循切齒道:“我心已如死灰,只要捉到他,千刀萬剮,不足以消我心頭之恨! 哪還容得他活命!”   鬍子五放聲大笑道:“如此一來,我就放心了!”   蕭湄一收獰態,平靜地道:“我們在此約有一日逗留,明天就將啟程返洞庭總 壇,二位若是沒有其他之事,便請一同前往如何?”   鬍子玉欣然色喜道:“老朽等一定追隨左右!”   許狂夫卻突然道:“不!我不去!”   鬍子玉驚道:“賢弟何出此言?”   許狂夫痛苦地道:“四哥!我雖然找不出理由說你不對,可是我自己絕對無法 再跟你一起去做那些違背內心的事了!”   鬍子玉愕然張口,深感意外。   蕭湄平靜地道:“人各有志,既是許英雄不願前去,我們也不能勉強!”   鬍子玉沉吟一下道:“賢弟此去行止如何?”   許狂夫搖頭道:“不知道!也許我會去找韋明遠,我一直覺得我很對不起那年 青人!希望能為他盡些微力,以補前愆……”   鬍子玉面色一沉道:“賢弟是存心與我為敵了!”   許狂夫尚未答話,蕭湄已道:“許英雄!道不同不相為謀,您請吧!”   許狂夫點頭,一言不發地去了。蕭循望著他的背影,忽地回頭對鬍子五道: “雖然我須借重你的機智,更欽佩他那樣的血性沒子!”   鬍子玉默然無語,面上徽現愧色!   韋明遠從昏迷中醒來之時,發覺自己身畔坐著三個絕色少女,他大惑不解,心 中泛起一股異樣的滋味!   每次他絕處逢生,都是女人救了他,在別人也許會認為是一種艷福,但驕傲的 他卻是受不了的!   他困難地掙動著身子,乾澀地道:“這是什麼地方?姑娘是誰?”   少女中有一身著紅衣的道:“這是客棧裡,我叫朱蘭,我們是奉山主之命救你 的!”   韋明遠不解地問:“貴山主是哪一位?”   朱蘭笑著道:“你還不知道,我們梵淨山的仙子西遊,遺命由社姑娘接任山主, 我們就是奉她之命救治你的!”   韋明遠彷彿明白了,但又似不明白,卻關切地問道:“瓊妹呢?地可安好?”   朱蘭道:“她很好,現在已經啟程往梵淨山去了,只是她已成為我們的山主, 你再也不可稱她為瓊妹了!”   韋明遠奇道:“她是我的師妹!”   朱蘭道:“過去是的,身為山主之後,必須斬斷六情七欲,過去任問關係都不 復存在,自然與你的關係也須告一段落!”   韋明遠道:“那麼她的丈夫呢?”   “都成為過去了,山主就是山主,她可以學成超凡的武藝,遺世獨立,但她必 須是個寂寞的人,寂寞地生活下去!”   韋明遠繼續問道:“她可是自願接受繼任山主的?”   朱蘭嚴肅地道:“仙子的遺命,她不願也不行,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她倒的確 是自願的,毫無勉強之意!”   韋明遠黯然地歎息一聲,噙著淚珠道:“我想她也只有如此了,但願她今後能 得到寧靜!”   朱蘭面色一動道:“你大概愛她很深吧?”   韋明遠深深地歎息道:“地有荒時天會老,吾心耿耿不可移!”   朱蘭冷靜地道:“那你必須學會忘掉她!”   韋明遠堅決地道:“我可以不見她,也可以不讓她知道我是多麼地愛她,就是 有一點做不到一一忘記她!”   朱蘭鼻中“嗤”了一聲道:“你以為她會同樣地愛你嗎?”   韋明遠肯定地道:“是的,我想她會的,你們汕於功力神通。但有一件事情她 無法做到,那就是斬絕戀人的戀情!”   朱蘭的臉色激動了一陣,最後才輕聲地道:“為你們大家好,你必須斬絕這份 愛情!”   韋明遠閉上眼,一任淚珠直往下落,夢吃般地道:“你放心!我們會做到那種 恩斷義絕的程度,不過在心靈深處,我們有自己相愛的方式!”   朱蘭追問道:“什麼方式?”   韋明遠低吟道:“身無彩風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方不覺蓬山遠,任他 蓮山幾萬重!”   朱蘭大受感動,珠淚承睫,忽然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韋明遠大驚問道:“姑娘是做什麼?”   朱蘭冷冷地道:“為你療傷!”   韋明遠欲待相抗,偏又渾身疲軟無力,只得道:“必須如此嗎?”   朱蘭道:“驅出你身上之瘴毒,別無他法!”   韋明遠無言可說,只有閉目聽由她擺佈!   過了一會,他身上突一種極為滑膩的感覺。   睜目一看,只見其他兩個少女,不知何時退去,朱蘭亦是絲縷不著,緊貼在他 赤裸的胸膛上。   韋明遠不由大慷失色,脫口呼道:“世上有這等驅毒之法?”   朱蘭的櫻唇離著他的嘴,只有寸許距離,明睜中水汪汪的,吐氣如麝,嬌娜無 力,軟弱地道:“你身中陽剛之毒,我以純陰宣氣,慢慢將它化去,必須肌膚相通 。怎麼?你受不了嗎?”   她的身體稍稍鈕動,韋明遠只感受到一種微弱的顫抖,心頭不禁砰砰亂跳,忙 正心地道:“我們索昧生平,這算什麼呢!我一命不足借,姑娘今後名節卻是要緊, 若是傳聞出去,我豈非百死莫贖!”   朱蘭呢聲道:“古未開化之紀,人們都無衣著蔽體,他們難道都是寡廉鮮恥之 輩?大家都是清白之體,誰是穿著衣服來到這世界上的!”   韋明遠辯無可辯,只得道:“此一時,彼一時也,豈可同日而語!   朱蘭道:“不論什麼時候,人總是人,難道那時人是畜牲不成!”   韋明遠苦笑一聲,不再開口了,然內心漸漸平靜下來。   朱蘭等了半晌,突然又嬌笑道:“軟玉溫香抱滿懷!夫子動心否?”   韋明遠搖頭道:“不!”   朱蘭道:“那你為何不敢睜眼看我?”   韋明遠將眼睜開道:“我就看著你好了!”   朱蘭突然將身子站起,面對著他,做盡一切媚態!   韋明遠平靜地看著她,很想罵她一聲“無恥”,但是發現她神情上仍是冰清玉 潔,毫無一絲淫意,遂忍了下去。   朱蘭逗引半天,見韋明遠仍是那付樣子,遂停了下來,倚在他身上,在他耳邊 輕輕地問道:“我很醜嗎?”   韋明遠道:“姑娘麗質天生,美絕人寰!”   朱蘭再問道:“你討厭我嗎?”   韋明遠笑著道:“以姑娘蘭心蕙質,任何人也不會討厭的!”   朱蘭不信地道:“這就奇怪了,我已經用盡一切女人的本錢,你怎麼始終像個 木頭人似的,是什麼力量使你能抵制誘惑?”   韋明遠平靜地道:“任憑弱水三干,我只取一瓢飲!”   朱蘭道:“我還是不明白!”   韋明遠苦笑道:“我心中只愛一個人,想到瓊妹,想到我對她生死不渝的愛情, 自然就心思無邪了,這道理你不會懂的!”   說完又歉然地笑笑道:“對不起,我又叫她瓊妹了!”   朱蘭若有所思,呆了一下道:“沒有關係,你是有資格叫的!”   她想了一下又道:“我曾經讀過文天樣的‘正氣歌’,上面有兩句話:‘豈有 他謬巧,陰陽不能賊’!我以為那只是受真理的感靈!”   韋明遠正色地道:“你終於明白了,堅貞的愛情與忠貞的氣節,同是一種偉大 的情操,同樣是屬於永垂不朽的!”   朱蘭點頭道:“我現在明白你們相愛的方式了,也明白山主何以能毅然地決絕 一切,去忍受那無比空虛的寂寞歲月!”   韋明遠傷感地道:“她是個勇敢的人,也是個可憐的人!”   朱蘭卻幽幽地道:“不!她是個幸福的人!”   韋明遠道;“憑什麼?”   朱蘭淒楚地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至少她有美麗的回憶, 在她的一生中,這是最豐富的收穫!”   韋明遠突然瞭解到她的心情,歉然地道:“始娘是個聰明人,不必大苦自己, 有時候一無可億,一無所憶,才是最完滿之事!”   朱蘭哽嚥不語,韋明遠只覺得頰上一片溫熱,知道這是她撲簌如雨的淚珠,不 禁歎息一聲。   朱蘭緩緩地道:“當我一無所覺之時,我的確是世上最快樂之人,可是經過今 天之後,我再也不會快樂了!”   韋明遠深感抱歉,然亦愛莫能助,吶吶地道:“很對不起,姑娘本來是很純潔 的,我卻以世俗的感情,帶給你憂傷,擾亂你的平靜!”   朱蘭道:“不!生不知情,與禽獸何異?你告訴了我人的真誠也將我帶進了人 的境界,我該感謝你的!”韋明遠反倒不知怎麼說了。   兩人相對默然,突地朱蘭道:“你能不能吻我一下?真心地吻我一下!”   韋明遠大感意外,尷尬地道:“這如何使得!”   朱蘭悲切地道:“我知道你不會答應的,其實我們相距這麼近我大可以偷偷地 吻你一下,不過那並不是我所需要的!”   韋明遠道:“是的,我也可以毫無感情地吻你一下,那對我並無任何損害,但 是我也不願意做的!”   朱蘭眼望著牆壁,迷茫地道,“梵淨山是個寂寞的地方,沒有回憶的歲月是寂 寞的歲月,我將寂寞以老,寂寞以終……”   那聲音雖是平靜,卻充滿了人間最大的哀傷!      韋明遠不知從哪兒來的力量,扳過她的雙肩,抱著她滑溜的肌膚,將熱吻印上 了她的櫻唇!   朱蘭閉著眼睛,一任淚珠在睫毛上滴落!……   雖是短暫的一剎那,是一個女孩子的一生!   朱蘭溫馴地替他抹掉身上的汗漬,像一個賢們的妻子在小心翼翼地侍奉她心愛 的丈夫!   她身上仍沒有穿衣服,可是她晶瑩的腦體在韋明遠的眼中,升華為無比的神聖, 閃耀著聖潔的光輝。   她的臉上雖有興奮,卻也有著倦容。   韋明遠感到自己完全恢復的時候,從床上一躍而起,望著朱蘭疲累的樣子,大 是憐借,一把將她抱起道:“朱姑娘!辛苦你了!”   朱蘭在他懷中,眨著星樣的明睜,微笑道:“你好了,我是有點累了!”   韋明遠輕輕地道:“你歇一會兒吧!”   朱蘭滿足地閉上眼睛。配紅的雙頰上跳著一對迷人的酒渦,呈現出一個少女最 純潔的美。   韋明遠望著她美麗的睡瞼,望著她潔白的胸膛,望著她修長的玉腿,精細的纖 足,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然而他心中平靜得像一個人定的老僧,沒有一絲慾念,彷彿抱著的是她的妹妹, 從兩臂貫注過去的是一種純真無比的愛!朱蘭睡熟了。   他把她輕放在床上,輕輕地扯過被褥蓋上,又輕輕地放下羅帳,深情地望了一 眼,心中默念道:“再見吧!美麗的姑娘……”   他默默無言地穿上衣服,帶齊自己的東西。   輕輕地拉開門,拍了兩下手。   那兩個少女立刻聞聲而來,見了韋明遠,正要動聲相問。   韋明遠“噓”了一聲,用手指指床上.然後朝她倆微笑地點點頭,便頭也不回 地走了。   洞庭湖上再次召開水上英雄大會,不過這次不同了,不但是對像不限於水上豪 傑,所爭的頭銜也不再是水道盟主,竟是天下武林道的霸權了。   各大門派都有請帖,帖子上由蕭湄具名。   “五湖龍女”蕭湄的字號本來叫得並不響,可是最近半年以來,她卻闖下了赫 赫的聲名!   這並不因為她是水道盟主而驚人,驚人的是在她麾下,網羅了無數的黑道高手, 綠林梟雄。   像“鐵扇賽譜葛”鬍子玉、“玄冰怪輿”司徒永樂、“雪花龍婆”樹青瓊,以 及震駭江湖的任共棄……   這些人有的藝業超凡,有的足可以算是她的前輩,可是每一個人都對她俯首聽 命,這才是令人震驚的事!   大家都知蕭湄必定是又得異人傳授,可是這個神秘的師父是誰呢?她如何在始 信峰下重生呢?   這對每一個人說來都是一個謎。   因為蕭湄從未對人講過,包括那些擁戴她的人。   會期訂在十二月初十至二一,足有十日之久。   會場設在洞庭湖上。   她動員水道全部力量,用木船搭了個方有十里的大浮台,這是一件武林中空前 的壯舉。   因為是天下霸主之爭,參加者並無限制,但凡自認有一技之長者,都可以現身 露一露臉,揚一揚名。   情況之熱烈,遠較二十年前,各大門派之華山論劍尤甚。那次只是各派掌門人 的名位之爭,這一回可是天下武林盟主之譽誰屬,這名頭何等誘人!遠在會期前半 個月,各地的英雄好漢都已風聞雲集。   儘管有些門派歷經殺劫,人材凋落,卻仍要派幾個代表前來,表示他們還沒有 滅亡,雖敗猶存!   當然這一些策劃,都是鬍子玉的得意傑作。   十二月初十。   廣方十里的浮台上,擠滿了三山五嶽的好漢。   熟面孔多,生面孔亦不少。   大家都熱切期待著驚心動魄的場面。   正午,咯然一聲炮響。   做主人的蕭湄未曾出現,這風頭卻給鬍子玉出了!   他砂目破足,躊躇滿志,神情飛揚。   在眾目睽睽中,走到場中心,朗然發話道:“歷來武林中雖多小斗,卻無盛會, 敝盟主有鑒於此,認為芸芸武林,應該有一足堪領袖群倫的至尊之人,以為天下之 范,故特設此會,不僅給大家一個相觀摩的機會,也藉此找出一位技藝出眾的領導 者……”   接著又宣佈比賽規則:“由於參與的人數太多,勢難一一顧及敝盟主不得不預 先準備一個小小的甄試,以為與賽者的初步資格!”   語畢舉手一招,立有數名大漢拾來銅鼎一隻,重約有五六百斤,並在場中設下 兩支細竹,中間拉著一條細繩。。   鬍子玉接道:“武林霸主不但以力眼人。亦須以技眼人,故有能舉鼎在繩上往 返一次者,方算初步合格……”   此言一出,許多妄想稍露一下,聊博微名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氣,嗒然若喪,做 聲不得。   僅此一端,夠得上資格的人,已屬廖寥可數,然而鬍子玉的諾冠冕堂皇,誰也 不能罵他大刻薄!   “鐵肩賽諸葛”說完,在震天的掌聲中飄然而退。   甄試開始了。   一旁備有筆硯,通過的人,自己走去寫下姓名,投入桌旁的木箱中,無須先行 通報姓名。   這是為那些萬一失敗的人略留餘地!   第一個出場的是任共棄,他輕而易舉地完成了,算是由主人方面先行示範,在 一片嘖嘖聲中傲然歸坐。   以後陸續有人出來嘗試。   出人意料之外,能通過者,居然有六七十人之多,除少數幾個知名之士外,其 余均為碌碌無名之輩。   這情形讓無數人驚奇,也讓無數人興奮,滄海遺珠,何處不是大家意識到以後 之戲,將愈來愈精彩。   直到天色將暮,鬍子玉臉色平靜地出來宣佈:“今日甄試完畢,明日開始,一 面甄試,一面即將在合格之人選中,抽籤決定比賽對像,一場定勝負,連勝五場者 休息,以為初賽合格……”   大家蜂湧著散去,興奮地期待明日緊鑼密鼓的好戲!   人夜,洞庭湖畔的一艘巨肪上,燈火明亮,四周戒備森嚴,站滿了跨刀的壯士, 桅杆頂上扯著一面金邊紅底黑龍旗!   一望而知這是水道盟主的水上行宮。   艙中,蕭循神色倔傲地坐在上首,任共奔坐在她左手,右邊是鬍子玉。對面卻 是“雪山雙兇”。   司徒永樂輕咬一聲道:“想不到入選的人會這麼多!”   任共棄曬然一笑道:“搶夫雖多,英才難求,我看不出有特別好的人!”   蕭湄卻微有惱意地道:“我們想找的人一個都沒有來!鬍子玉,我看你的如意 算盤恐怕不太靈,費了無數精神,別落個徒勞無功!”   鬍子玉有把握地道:“盟主儘管放心,白衝天我量他必到,他那人眶眥必報, 豈能忍氣吞聲,到現在還不出頭……”   “雪花龍婆”謝青瓊接道:“那麼韋明遠呢?”   鬍子玉乾笑道:“有你們二位在此,韋明遠就是死了,做鬼也會找得來,只是 他精於化裝術,來了我們也不知道!”   謝青瓊與司徒永樂聽了懼都一凜。   任共棄卻狂笑道:“老胡,你別嚇人了,我祖父的易容術我雖不精,要瞞過我 倒也不易。今天那六十人中就沒有他!”   鬍子五冷笑道:“他又不是死人,真要來了,也不會出場來故意露出形跡,我 敢打賭只要他們二位中有一人出場,韋明遠立刻出現,若是不應我的話,我胡某願 意輸掉項上的人頭,問題是他苦來了,誰出頭去收拾他?”   在共棄傲然道:“當然是我了,這次梵淨山的人不會再來救他了!”   鬍子玉笑道:“上次他是不知道,才著了你的暗算,若是他一出手就是‘拈花 玉手’,或是“太陽神抓’,閣下何以擋之?”   任共棄不禁默然,這兩項的苦頭他都嘗過。   蕭湄卻煩惱地道:“不用你們多吵了!韋明遠若來了,我親自收抬他!”   鬍子玉一聳肩道:“韋明遠還好,他一定會正大光明地出面,最難防的是自沖 天,鬼鬼祟祟,不知何時給你一下暗的……”   話語剛落,船身輕輕地一動,絕不是波掀船擺之狀,蕭湄動最快,微一側身, 已奪門而出。   桅上一條黑影,搶在蕭湄之前,閃入暗中不見。   原先掛的金邊黑龍旗,已被換成一盞紅燈。   燈上寫著:“仇我者死!”四個大字。   鬍子玉一看字跡,大叫道:“是白衝天!”   蕭湄聞聲急忙尾隨而追,鬍子玉卻機靈地朝任共棄一打眼色任共棄會意,朝另 一方向而去。   這動作只有他們二人自己明白,鬍子玉再度回到艙裡,果然發現長馬臉的白沖 天,鬼魂也似的端坐在椅子上。   一見鬍子王進來,他陰側測地笑道:“胡老四,一向得意,怎麼替一個晚輩當 起大總管來了!”   鬍子玉不動聲色地道:“白衝天!瞧你一付馬臉,真像白無常似的,勾魂索命, 你來得太遲了,我胡老四已經不想死了!”   白衝天冷冰冰地道:“你不想死還不行,世間哪兒有見了無常面,不作陰司鬼 的道理,我雖來遲了,卻還來得及要你的命!”   鬍子王哈哈狂笑道:“你即使有‘拈花玉手’也不行,何況赤手空拳呢,你且 睜開眼睛瞧一瞧,我手中所持何物!”   白衝天果然抬頭一看,微帶驚慌地道:“是‘奪命黃蜂’!”   鬍子玉得意地道:“你還算有見識!‘奪命黃烽’,脫手便可奪命!”   白衝天受過杜素瓊一次欺騙,半信半疑地道:“我怎知它是真是假!”   鬍子玉陰險地笑道:“真假試過便知,我說也無益!”   等了片刻,白衝天見他磨著不動,不禁催促道:“你為什麼還不脫手?”   鬍子玉冷冷地道:“我想多看一看你臨死前是什麼表情!”   白衝天突然領悟到他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怒吼一聲,身子忽地凌空飛起,伸開 五指向他抓來!   鬍子玉認識這一招,正是在“中秋丹桂飄香賞月大會”上所使的“鷹搏九野”, 厲害非凡,忙把手中的黃銅套擲出去!   白衝天不敢硬撞,空中一轉折,原式又飛了回去。   那黃銅套卻起了陣輕爆,閃出一蓬黃色煙霧,頃刻瀰漫艙內,鬍子玉藉煙霧的 掩蔽,迅速退到艙外!   誰知白衝天如影隨形,竟跟在他腳後出來,身形之快,的確匪夷所思,鬍子玉 卻不慌不忙地又掏出一枚黃銅套。   白衝天嘿嘿一笑道:“障眼法失靈,你等的援兵又不到,老狐狸,這下子可是 計窮智絕,你安心地等死吧!”   鬍子玉笑嘻嘻地道:“第一枚試試你的膽量,再嘗嘗這真傢伙看看!”   白衝天再無顧忌,縱身仍是原招飛撲面來!   鬍子玉無可奈何,只好再將黃銅套脫手。   這次白衝天不躲了,右手不變攻勢,左手卻朝黃銅套抓去,果然鬍子玉又弄虛 招,那黃銅套一無變化。   白衝天的手指已將抓到鬍子玉的頂端,突然斜刺飛出一股勁力,將他的抓勢硬 頂了回去。   鬍子玉這才滑步退開,如釋重負,大叫道:“老弟!你真沉得住氣,到這個節 骨眼兒才出來,你要是趕晚一步,我豈非做了掌底遊魂!”   斜刺突出搶救的人,定下身來,正是任共棄。   鬍子玉算無遺策,早就跟他約定好了這麼一個誘敵之計,誰知道任共棄故意開 玩笑嚇出他一身冷汗!   白衝天被來人一招封退,心中微驚道:“朋友好深的功力,大概就是最近才崛 起江湖的任大俠,果然年青有為,不愧名家之後!”   任共棄淡淡一笑道:“你說得太客氣,我與師門關係已斷,就算是與閣下一樣, 藝由自出,技經偶學。閣下今日之來意在何為?”   白衝天用手指鬍子玉道:“殺此匹夫,以雪我失寶之恨!”   任共棄曬然道:“此人殺不得,目前敝盟主正有用他之處,而且閣下與敝盟主 尚有一段過節,也亟待清償!”   白衝天不齒地道:“我看兄台年紀輕輕,也算一表人材,怎地甘心屈膝事一婦 人,為裙下不貳之臣,此事令人煞是費解!”   任共棄面上有怒意道:“住口,井底之蛙,你有多大見識,盟主此刻之藝業, 豈是你能望其項背,還敢信口胡說!”   白衝天懷疑地道:“我就不信始信峰頭那一摔,竟摔出她的絕世技藝來,早知 道有這便宜,我該自己跳下去了!”   任共棄夷然地道:“這就叫各有因緣莫羨人,閣下若不是僥倖得看了那本‘日 月寶錄’,今天還不是一個三流小角色!”   白衝天怒道:“今天你是跟我作對定了?”   任共棄道:“正是,我自加盟以來,未有寸功之進,傀列高位,今天正好拿你 來作為第一次效力之獻!”   白衝天大喝一聲:“好小子!”   展開“日月寶錄”上的精奇之學,與他打成一堆!   任共棄使的仍是梵淨山的功夫,巧妙中藏毒辣,與白衝天稀奇古怪的功夫,正 好不分軒輕!   二人戰至三十回合,猶自難定勝負。   鬍子玉在一旁看,發現在內力上,任共奔還是要吃一點虧,短時內或可無妨, 長拚下去則兇多吉少。   又交手了二十多合,鬍子玉突然大叫道:“老弟!再撐一會兒,我那第二枚黃 銅套上含有劇毒,再過盞茶時分,他就會毒發不支而死!”   白衝天在雁蕩山中,吃過鬍子玉一次苦頭,聞言心中大是著忙,而左手也彷彿 隱隱作癢起來。   當下盡力劈出一掌,對鬍子玉厲聲道:“老賊,今後你將寢食難安!”   說完趁任共棄後退之際,突然拔起身形,一頭栽人湖中,幾個水泡一冒,瞬息 蹤跡全無。   任共棄望著湖水發了一會怔,才道:“老胡,你說他中了毒,是真的還是假的?”   鬍子玉笑著道;“當然是真的,不過我對用毒這一門,研究不精,這毒藥不算 冷門,一定毒不死他的廣   任共棄想了一下,才搖頭道:“便宜他了,我祖父醫毒俱精,梵淨山也是個盛 產毒物的地方,你若早跟著學一點,今天絕不叫他逃出手去!”   鬍子玉卻興奮地道:“老弟,原來你也是行家,怎麼不早說呢?好在日子還長 得很,咱們慢慢再研究不遲!”   正說之間,蕭湄已從外面回來了。   鬍子玉迎上去道:“盟主,您上哪兒去了,方纔白衝天出現,可借您不在,否 則兩個心腹之患,就可以去掉一個了!”   蕭湄面色莊重地道:“你們跟我進艙來,有要事商量。白衝天不足畏,他就是 那麼大的能耐,遲早能捉到他的!”   二人不知她在外面遇到了什麼,滿懷狐疑地跟她上了船,經過那些佩刀守衛的 壯勇,卻發現他們都被人點了穴道!   鬍子玉拍開了兩個人,吩咐他們去解救其他受制者,一面歎息著,向蕭湄獻策 建議道:“這班傢伙真差勁,看來以後該好好再訓練一批人!”   蕭湄皺眉道:“別理這些小事了。我們有重大的問題待決呢!”   說著進了艙。“雪海雙兇”亦從別處一無所獲地回來,大家一起進入能門,裡 面的煙霧已經散清了。   蕭湄待大家坐定後,才開口道:“有誰知道西域的‘白駝派’?”   眾人愕然相視,膛目不知所答。   鬍子玉輕咳一聲道:“老夫早歲亦曾行腳西域,卻未聞‘白駝’這一幫派,盟 主何以突然提這個問題?莫非是有所見聞?”   蕭湄道:“豈僅是有所見聞,而且還照了面,雖然今天不分勝負,但我確信他 們明日必會出場,我倒並不是害怕,而是……”   她支吾了半天,最後不得不說道:“而是他們的武功路子,竟與我十分相似!”   眾人都吁了一口氣,直到現在,才算略為得知一些她神秘武功的來龍去脈,不 過不得要領。   鬍子玉再度輕輕地咳了一聲道:“盟主是否能將今晚之情形說得詳細一點,老 朽量情度勢,好預作準備,以免明日措手不及!”   蕭湄彷彿極是不願,可又無可奈何,只得將方纔追敵之情形,很不耐煩地對他 們再敘述一遍。   原來她躡在白衝天之後,進入黑暗之中,本來以為白衝天能為再高,也絕躲不 過自己疾苦狐鼠的身法。   可是當她追下一陣之後,竟失去白衝天的蹤跡,心中大是懷疑,難道那白衝天 真是高得如此離奇。   就在她心中懸疑之際,驀聽得不遠處有人冷嗤了一聲,接著一條影子,直朝西 方逸去!   蕭湄怒喝一聲:“鼠輩!看你朝哪裡逃!”   展開腳程,並力向前追去,她心中把他認定為白衝天,兄仇切齒,恨不得立刻 趕上,一掌將對方擊斃……   果然在她努力追趕之下,雙方距離越拉越近!   將要追及之際,前面突然出現一片樹林。   蕭湄怕他逸入樹林,找尋極是不易,不由奮起余勁,向前猛撲,攔背就是一記 門掌打去!   這一掌用的是陰勁,發時無聲,蓄勁特強,就在掌力將要接觸之際,那人突一 扭身,不進反退,居然躲了過去,反衝到她的面前,回過身來。   蕭湄這才看清楚,這人年約五十上下,長相怪異,隆鼻巨口,禿頂黃須,但絕 不是白衝天!   這一發現,倒不禁使她呆了。   那人怒道:“你我無冤無仇,你不問青紅皂白,盯在我後面苦追。而且還不聲 不響地發掌偷襲,算是哪門道理?”   蕭湄見他逗了自己半天,反還倒打一耙,心中亦是有氣,不過這些日子養成她 深沉的城府,輕哼著道:“我正在追一極敵,你發聲將我引來,難道還是我錯了不 成?現在死敵已失,閣下就頂帳吧!”   那人哇哇怒叫道:“自己追錯了人,還要亂髮威,堂堂中原,怎麼會有這等不 講理之人,你這女娃兒是哪一派門下的?”   蕭湄冷笑道:“憑你還不夠資格問!”   那人道:“若不問清楚,我將你教訓過後,向誰交帳去?”   蕭湄氣極道:“若將我收拾下來,這中原道上,就數你第一,不必再費事勞神, 去參加什麼英雄大會了!”   那人大笑道:“女娃兒好大的口氣!”   蕭湄怒道:“老匹夫你要死了,你不打聽一下,方今中原武林道上。年紀比你 高的人多的是,誰敢對我說一句無禮的話!”   那人聽了此話,呆了一呆,藉光看出黑龍標誌,失聲驚道:“原來你就是盛傳 的水道盟主?”   蕭湄沉聲道“老匹夫!你臨死前,總算弄明白了,這樣上鬼門關報到時,不至 於糊里糊塗地連個告冤的對像都沒有。”   那人立改莊容拱手道:“蕭盟主,方纔老夫不知,多有得罪,敝派此次前來, 確有意思與中原英豪一較短長,不過那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舉行,像今夜這樣的私 斗,請恕老夫不能奉陪!”   蕭湄道:“你是哪一派的?”   那人道:“敝派僻處西域,潛號‘白駝’,盟主可能還沒有聽過!”   蕭湄接著道:“你叫什麼,在派中算什麼地位?”   那人微一躬身道:“老夫名叫巴魯卡,掌門人是我師兄。”   蕭湄怒道:“你不過是一個長老身分,怎敢對我如此無禮?”   巴魯卡致禮道:“那是老夫魯莽,請盟主恕罪。”   蕭湄道:“若不施薄懲,本盟主以後何以對人。”   巴魯卡道:“盟主欲如何相懲?”   蕭湄想了一下道:“念你是西來遠客,就接我三招罷!三招後,若你還能保全 性命,今晚之事就算從此揭過!”   巴魯卡想了一下道:“老夫別無抉擇,但請盟主手下留情!”   蕭湄不答話,電光火石般地攻出三招,不但身法詭異,而且招術奇特,玄妙無 比,甚難化解。   巴魯卡卻神情略異,拳封掌攔,堪堪將此三招絕學擋住,只是在內力方面略遜, 被逼退後數步!   蕭湄見了他用的招式,臉上微動一動,冷冷道:“三招已過,今晚之事便算罷 手,閣下若有興趣,明日大會上,自然人有會接待你的!”   巴魯卡卻神情大異地道:“盟主,請等一下!”   蕭湄道:“你還有什麼事?”   巴魯卡道:“方纔盟主攻老夫之手法,不知是屬於哪一派招式?”   蕭湄冷冷道:“此點無可奉告,少陪了!”   說完回頭就走,將神情愕然的巴魯卡呆呆地留在那裡。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不堪回首憶當年】   蕭湄的敘述完了之後,各人俱都沉思不語。   鬍子玉獨眼閉了一會兒,才開口道:“這‘白駝幫’雖僻處西域,不甚出名, 然放眼今日,碌碌諸幫派中,恐無出其右者,明日之會,頗費周折……   任共棄不服地道:“我倒不甚相信,明天非會會他不可!”   蕭湄斜瞥了他一眼道:“你若不使笛招,恐難支持四十招!”   任共棄接著道:“我若使用笛招呢?”   蕭湄沉思了一下道:“白駝幫’的‘隔音閉竅’功夫,你是知道的,不過巴魯 卡可能還到不了那種境界,因此勝負尚在不可知之數!”   蕭湄語畢,任共棄垂頭不語。   其他人訝然大悟,難怪一向倔傲無比的任共棄,何以獨對蕭湄俯首聽命,敢情 他們已較量過了!   鬍子玉拾眼一望蕭湄,發現那張皖好的臉上始終籠罩著一層寒霜,毫無一絲人 情味,心頭不由一栗。   司徒永樂賠笑道:“盟主之意除了您本身之外,我們之中,再也無人可抵擋那 巴魯卡了,然而他只是六十幾人中之一而已   鬍子玉點頭道:“是的!世界很大,世事亦不可預測,我不敢……”   講明天不會有更高強之人出現,但是我敢確信一件事!”   大家都詫異地問道:“什麼事?”   鬍子玉一笑道:“任他高手如雲,奇人輩出,明日開始的英雄較技大會上,天 下第一‘高人之譽’,仍將非盟主莫屬!”   蕭湄神色不動,亦不作任何表示。   司徒永樂與謝青瓊愕然不知所云。   汪共棄懷疑地問道:“老胡,莫非你又做了什麼手腳?要知以狡。謀弄人,雖 可鎮壓得一時,卻不是長久之計。何況……”   鬍子玉哈哈大笑地接口道:“何況狡謀還不一定成功是不是?我‘鐵扇賽諸葛’ 豈能做那種‘弄巧反拙’之事,我是指憑真正的功夫而言!”’   蕭湄冷冷地道:“那你太看得起我了!”   其他人雖不便出言反對,都流露出不以為然之色。   鬍子玉瞧在眼中,不動聲色地道:“胡某絕不作毫無根據之揣測!”   任共棄急問道:“你憑何根據?”   鬍子玉得意地道:“因為盟主之師尊,乃是今世第一奇人!”   蕭湄的臉色亦自動了一下問道:“你知道他是誰了?”   鬍子玉望了她一眼道:“我雖是猜測,卻有十分把握!”   其他的人都大感興趣,紛紛催促他快講。   鬍子玉乃接著道:“我雖知其人,不曉得這位前輩奇人的姓名,不過這並不足 為怪,連盟主本人,恐怕亦不知其姓甚名阿?”   眾人仍是莫名其妙,蕭湄已臉色大變。   任共棄懷疑地插口道:“那位奇人成也神通廣大,居然能在短短一兩個月中, 造就盟主不世奇技,蓋世武藝,超人功力……”   鬍子玉眨著獨眼道:“世傳有種玉大法,盟主不但得到那位奇人的全部真傳, 可能也得到他的畢生功力移注,只可借白……”   蕭湄突然大喝道:“住口!”   鬍子玉凜然煞佳話頭,呆望位蕭循。   “五湖龍女”緩緩地搐起眼睛望著鬍子玉道:“我有問題要請教你一下!”   鬍子玉望著她木然無表情的臉,恭聲地道:“老朽敬候示下!”   蕭湄突地一笑道:“現在雖是深秋,倒仍可聽見一兩聲蟬鳴   眾人不知她何以扯到這上頭,大惑不解地望著她。   蕭調停了一下,接著道:“那蟬兒棲息樹梢,餐風飲露,遣遙自在,與人類並 無一絲妨礙,有許多頑童要去捉它,你知道為什麼?”   鬍子玉望著她微帶笑容的嬌顏,上面並無一絲兇意,然而稍一捉摸她的語意, 不禁冷汗直淋,吶吶地道:“今後老朽當噤若寒蟬……”   蕭湄又嫣然一笑,望著大家道:“鐵扇賽諸葛’不失為知機之士,各位著是對 我的事很感興趣,不妨背地問問他去,我相信他是會說!”   鬍子玉連忙道:“哪裡,盟主弄錯了,老朽自負聰明,其實卻愚笨得緊,盟主 之事,任他誰來問,老朽一概不知!”   蕭湄沉聲道:“那算你明白!”   說完兩眼望著燭火,臉上現出一種少婦特有的沉思、迷憫、羞愧、交織成一種 異樣複雜的情緒。   由於她的神態,鬍子玉才留心到她近二年來的變化,從她豐滿的胴體上,鬍子 玉發現她已成熟了。   她一定又有過一個男人,這男人必不是韋明遠。   她未曾忘情韋明遠,證明她並不愛那個男人!   這又是杜素瓊事件的重演,可是那個男人是誰呢?   那個男人到哪兒去了呢?   二年多以前,她究竟遭遇到什麼事?……   “鐵扇賽諸葛”也不禁感到計細了,這一個謎竟是那樣地難解,除了她自己, 誰也不知道它的答案!   蕭湄突然兩手一拍,神情煩躁地道:“算了!今晚別高談了,明天看情形再決 定吧!”   眾人默然地退出,蕭循大模大樣地坐著,連一些虛偽的客套都忘了,大家懾於 她的武功,倒並末在意。   等大家都走了半天,蕭湄才從沉思中驚醒,感到臉上異樣地供熱,舉手一摸, 竟有點灼手。   鬍子玉的一番揣測,勾起了她的回憶.   鬍子玉並沒有猜錯,只是那“種玉大法”四個宇,令她感到特別難堪,所以才 出聲禁止,因為那是她的恨事。   懶懶地回到艙房,她揮手將侍嬸都趕了出去。   放下羅帳,她乾脆將全身的衣服都脫掉了,窗門是開著的,從窗中透進來的秋 風,使她略感涼爽。   藉著乳白色的月光,她望著自己玉樣的胴體,一幕幕的往事,又從她的腦中幻 起,歷歷如在目前……   白衝天將她自始信峰頂擲下之際,她自揣必無幸理,所以就勢踢了他一腳,雖 不能將他致死,至少心中好過一點,多少年來,在哥哥“五湖龍王”蕭之羽寵愛之 下,一向就養成了她這種寧折不彎的脾氣。   急速地向下飛墜,她已全無生意,哥哥死了,韋明遠也不會回頭了,活著也沒 有多大意思。   可是地面越接越近的時候,她也不禁躊躇了!   一下子摔個粉身碎骨,這滋味到底不好受。   然而,身不由己,又有什麼辦法呢!   突然,她感到眼下一亮。   一汪清池,大概只有文許方圓,呈現在她腳下。   腦中不假思索,幾乎是一種本能的動作,空中一個轉折,使去勢略斜,筆直地 朝池中落下去。   自幼生在水畔,她水中的功夫當然極佳,入水之後,雖受到一次猛烈的振動, 她仍努力想使自己浮起來!   立刻她又失望了。   那水面雖是平靜,內中卻有著一股極強大的暗游,向底下直旋,而力還大得出 奇!   她是懂得水性的,所以乾脆不再掙扎,順勢讓它帶下去,只是緊緊地閉住呼吸, 以各少時作全力一拼。   這小池居然不見底,也不知旋了多久,仍無到底之意,而四周壓力越來越大, 壓得她的耳鼓疼痛欲裂。   就在快要支持不了之際,忽然她的腳似乎觸到一點實地,良機難再,她立刻就 勢一蹬脫出水力之外。   外力一失,立即又向上浮起,等到眼見天光,爬到岸上,已是筋疲力盡,口鼻 被迫出涔涔鮮血。   坐息半天她才朝四週一望,這已不是她墜落時的小池,而是另一個巨洞之底, 想來是個泉眼相通,所以才飄流到這地方。   她再次朝上走去,發現這巨洞竟曾經人工的修鑿,有一道石級,通往另一個小 南道內。   然而一件頗為令人駭異之事出現在眼前,這石級之上,每一階都留著兩個極大 極深的腳印,每一腳印的深度相等……   顯見這印上腳跡之人,不但功力深厚,甚至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否則定然無法 將力量用得如此均衡。   好在她對生死已不再太關心,是以毫無顧忌地朝石級上走去,心中在猜測著這 洞中是怎樣的一個人。   石級蔓延極廣,約摸走了有五六百階,才到了一所石洞門口,由於洞中橫著一 方石屏,她望不見內中情形。“進去呢?還是不進去!”   她正猶疑之際,洞中已轟雷似地喝道:“進來!”   聲可裂石,令人心悸,蕭湄一向蠻慣了,幾時能受人家這等吆喝,尤其是此刻 身上又濕又冷。遂也大聲地回道:“進來就進來。你叫些什麼?”   說完“蹬”地一腳,將石屏踢翻在地,“呼呼”地跑了進去。   迎面石上盤坐著一個老人,相貌威嚴,碧眼鷹鼻,身材高大,不類中原人氏。   蕭湄看了他的樣子,心中倒微感驟然。   那老人似乎設想到原來是一個小姑娘,略覺意外,碧眼在她身上看了一陣,才 阿呵地笑道:“小姑娘,你的脾氣真大,這是我的住所,你一點客氣都不講,借用 你們中原一句成語,真是‘喧賓奪主’了!”   蕭湄的盛氣稍餒,懷疑地問道:“你不是中原人?”   老人笑著道:“當然不是,你看我的長相就知道了!”   蕭湄此刻已稍息了怒意,打量四周道:“這是什麼地方?”。   老人笑著道:“當然是在黃山中,不過我替它取一廠個名字,這洞入口雖小, 但裡面卻廣大無比,頗合佛家所謂‘納須彌於芥子’之意.因此我叫它‘須彌境’!”   蕭湄搶著道:“你住的洞叫琅所洞,你是‘無名老人’!”   老人奇道“對呀,你怎麼知道的?這地方知者甚少,僅只有……”   蕭湄道:“僅只有‘長白劍派’的白衝天一人知道!”   老人更奇道:“正是!莫非是白衝天叫你來的?”   蕭湄提起白衝天.心中就恨將起來,大聲道:“是的,而且還是白衝天送我來 的!”   老人道:“這就不對了,白衝天明知道還有安全的路走,幹嗎要叫你打斷魂潭 走,那地方若是水性不佳……”   蕭湄見他越猜越錯,乾脆也使促狹道:“白衝天站在始信峰頂,抓住我的腿, 向下一扔,我就跌進潭中順著水漩,到這兒來!”   老人搖頭道:“危險!危險,那潭廣大不過文許,他若摔偏了一點,你就沒命 了,‘拈花玉手’帶來了沒有?”   蕭湄已從鬍子玉口中,得知白衝天欲藉“拈花玉手”換取續筋膏之事,彼時雖 不知白衝天即假“幽靈”化身,但此刻卻已全盤了然,乃笑著道:“沒有!他現在 已砍斷雙腿,裝上兩隻鐵腳,根本就用不到什麼續筋膏了,只是你要‘拈花玉手’ 做什麼?”   老人道:“在斷魂潭游渦之底,有一塊‘水精壁’,佩之對我大有益處,只是 那漩渦再下去力強無比,非藉‘拈花玉手’,分水之功不可,白衝天必是無法取得 ‘拈花五手’,才叫你來通知我的是不是?”   蕭湄噗哧一笑道;“你這人真傻,白衝天將我從上面扔下來,原是想致我於死 命,哪裡會有那麼好心!”   老人這才恍然大悟道:“我說呢!白衝天若是命你前來,斷不會叫你走那等危 險之路,不過你能從漩渦之中脫身,足見你的水中功夫很不錯!”   蕭湄受了誇獎,很是得意地道:“那點水算得什麼!我三歲開始,就在洞庭湖 中練水性,別說那個小潭,就是把我扔下大海,我也死不了!”   老人默然不語,蕭湄面色一動地問道;“那石級上的腳跡都是你印的?”   老人道:“是的!我練功已八十餘載,深知舉世已無人能及,只是得不到‘水 精壁’仍是功虧一簣!”   蕭循不解地道:“什麼道理呢?”   老人歎息著道:“我所習雖近佛門,然因不是排門正宗,仍無法怯除心魔擾亂, 若得‘水精壁’之助,可成‘金剛不壞之身’”   蕭湄想了一想:“你的功夫真像你所說的那麼高嗎?”   老人動容道:“當然,試問舉世之人,石上印痕,有誰能到達我那種程度,然 而我無法抗受那漩渦之力,天地間惟自然之力,大干一切,人定固然可以勝天,真 要做到能抗天而行,還是一件不容易之事!”   蕭湄道:“白衝天的功夫又進步了,你還能勝他嗎?”   老人笑道:“他不過得了‘日月寶錄’,與我相較仍是要差一籌,因為他漏習 了幾項重要的功夫,不過他不知道罷了!”   蕭湄急問道:“漏了哪幾項,是不是‘太陽神抓!”   老人異道;“看不出你年紀輕,知道的還不少!”   蕭湄道:“他若再習得‘太陽神抓’,比你又如何?”   老人想了一下道:“可能差不多,不過我若得了‘水精壁’,練成‘金剛不壞 身法’,則又超過他很多了,唉!‘拈花五手’不得,恐怕……”   蕭湄道:“‘拈花玉手’現在落在白衝天之手,你既是本事大,為什麼不去將 他殺死,把‘拈花玉手’奪過來!”   老人正色道:“我雖不是中原人氏,卻最恨那種巧取豪奪之事!”。   蕭湄見這老人太以憨直,知道無法說動他去替自己報仇,腦中思索了一下,選 又開口道:“那‘水精壁’對你很重要吧?”   老人道:“是的!我的神功成與否,全仗此一物!”   蕭湄接著又道:“你也不願意無端受惠於人,是嗎?”   老人莊容道:“當然,我不輕易施惠於人,可是也不輕易受惠於人。滴水必報 。這才是大丈夫之所為!”   蕭湄道:“我有個交換條件,不知你可願接受?”   老人道:“什麼條件?”   蕭湄道:“我自信水性頗佳,我願意替你到泉眼中去將水精壁’取出,不過你 也必須將武功傳給我,以為交換……”   老人急道:“那怎麼成,我的功夫倒不足借,只是那漩渦之力,何等強大,你 只試過一半,下一半厲害多了……”   蕭湄道:“那你不用管,我既然提出來,當然有把握,而且萬一我死了。又不 要你償命,問題是你答不答應!”   老人考慮了一下道:“不行!你功力太淺。抗受不了的!”   蕭湄決然道:“既然你不答應,那就算了,請你告訴我出洞之路,我要走了, 不過我告訴你,白衝天是不會再來了,‘拈花玉手’你不肯強取,也絕得不到,你 整天對著‘水精壁’,去做你的成道大夢吧!”   說完回頭就作勢欲走。   老人卻又急著道:“慢著,你回來,你們再商量商量!”   蕭湄冷冷地回頭道:“還有什麼可商量的!”   老人想了一下,似乎抵抗不了那種誘惑道:“我想我這兒有一兩種增長功力的 靈藥,再教你一些基本心法,憑你的水性,或許有成功之望!”   蕭湄見他已經心活了,忍住心中的歡喜道:“假若我將‘水精壁’取出之後呢?”   老人堅決地道:“我——定將我的功夫傾囊相授給你!”   蕭湄故意激他道:“你不會失信吧?”   老人微帶憤色道:“丈夫言出如山,豈能反悔,而且我們是交換的,你也不必 承我之情,拜我為師,‘水精璧’取出後,我最多只用一年以後,交給你,讓你也 可以練成絕世的神功,成為天下無匹購高手!”   蕭湄道:“怎麼會天下無匹呢!你不是跟我一樣高嗎?”   老人道:“我名心早淡。不然怎會叫‘無名老人’呢?你放心、事情真成之後, 我還是在這洞中。絕不與你去中名!”   蕭循在短短的談話中。已經知道老人極為憨直,言出必行絕不會騙人,乃正經 地向他道:“咱們就這佯決定了!”   老人神情激動地道;“決定了!再無反悔!”   於是老人取出幾種藥丸.給她眼下。更傳授了她一些行功的口訣,令她依訣練 習,更不借多花工夫,詳加指點。   經過了七八天之後。蕭湄自覺精神大振,功力充沛,較前進步很多,乃向老人 提議說道:“我看差不多了。明天我就去吧!”   老人測試了她一下道:“我不知道行不行!因為那漩渦的深處,我也沒去過, 但是你的功力,目前只能增加到這程度,去試試也好!”   第二天,老人帶著一根繩子,跟她來到水邊。   蕭湄不解道:“你帶這幹什麼?”   老人道;“給你拴在腰上下去,萬一體支持不了,我手上有感覺的。還可以將 你拖出來,我們以後再想辦法!”   蕭湄覺得這老人的心地很是善良,遂依言將繩子捆在腰上,二人行功潛入水中 。來至漩渦泉眼之旁!   老人在水中嘴皮徽動,蕭調只聽見一股微弱的聲音道:“就在這裡下去,大約 有十幾丈深。你多保重了!”   蕭湄不作聲,心中對老人的功力深厚。大是佩服,水中傳聲雖易,若能將話語 清楚送去,卻是極難。   雙手一擲,身子已竄人漩渦,頭下腳上,直向下而去,雖然她功力增加很多, 然而水中壓力之強,亦不知增加了幾十倍,初時她還可勉力苦撐,到了後來,她只 覺得眼前一陣金星亂舞,知覺全無……   等她醒來之際,又已回到洞中。   首先感到身上微有寒意,以及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似酥、似麻,微痛、微 癢……無以名狀。   睜眼一看,不由得又氣又羞又愧又怒。   她自己衣衫盡裸,胯下一片膩滑,殷紅點點。   老人亦是赤裸地躺在她旁邊。   她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縱身坐起,顧不得披衣遮掩,戟指著老人,流著眼淚, 咬牙切齒痛罵道:“你……你不是人,你是禽獸……”   她因怒氣極,底下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老人微弱地道:“姑娘!你別生氣,我不是存心糟踏你,實在是有原因的,你 聽我說完了,再怪我還不遲……”   蕭湄用手掩著臉哭叫道:“老殺才!老混帳,我不知該怎麼罵你,你怎麼可以 做出這種事,你還有什麼原因,你……”   老人神情黯然地道:“姑娘!你不要激動,聽我說……”   他歇了一口氣,才又繼續道:“你在水中昏絕以後,我一發覺有異,立刻將你 拖上來,誰知道你已經脫力過度,救治頗難!”   蕭湄哭著道:“我寧願我死了!也免得受這種侮辱……”   老人不理她,繼續地道:“要救你惟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以本身真氣,度入你 的體中,那樣勢必要肌膚相觸我也想到不妥   蕭循道:“放屁!你想到不妥,我還會這個樣子!”   老人道:“後來想到人命關天,而我又這麼太歲數了,為了救人,我只有從權 一次,那是我一心想救你……”   蕭媚流著淚道:“你這麼大年紀!虧你好意思說,你這把歲數都活到狗身上去 了。你想想,你做我的祖父都有餘!”   老人無力地搖搖頭,接著道:“所以我替你除去了衣衫,然後再脫去自己的衣 服,立刻替你施救,一面按摩,一面將真氣度到你口中……”   蕭循看到他滿口黃虯,想到那種情景,不由噁心欲吐,恨恨地一拍石塌,竟然 將厚石板拍下一個深洞!   這一下換到她自己驚奇了,她不明白她的功力何以精深至此,下由得怔在那兒, 將罵人的話又憋回肚!   老人見狀苦笑了一下道;“問題就在這,我從童子練功,從來未近女色,這就 好比一段干木,日經曬曝,已臻極干之境!”   這次蕭湄沒插口,靜聽老人說下去!   “純陽一近純陰,就好像一點星火,進在乾柴之上,由於我學的不是正宗,無 法抑制,滿身功力,眼見著即將洩注之際,我想只有將它移交給你,或許對你有點 用,這樣我才接近姑娘……”   蕭湄滿臉飛紅,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老人乃又道:“我學的功夫,只有用這方法才能轉注給你,我練功近九十載, 浪費了實在捨不得,我雖然毀了,姑娘因此大受稗益,措置雖然不當,用心卻為良 苦,姑娘若體念我一番苦心,就請你原諒我吧!”   蕭湄呆了半晌,才長歎道:“那你現在是功力全失了!”   老人啞然道:“是的,我一注如瀉,現在已如廢人……”   蕭循冷冷地穿了上衣服。老人著急地道:“姑娘,你別走!”   蕭湄憤然作色道:“你還要把我怎麼樣?”   老人道:“不怎麼樣,你現在只要一個小指頭,就可制我於死命,只是你得去 了我的功力,尚有許多妙用無法發揮……”   蕭湄聞言心中一動,止步道:“還有什麼妙用?”   老人道:“我一生練武,實在不願它就此失傳,姑娘若肯再在此逗留一個月, 我就把一功功力都傳授給你!”   這幾句話果然有效,打消了蕭湄的去意。   於是她伴著這個軟弱的老人,在洞中又度了月餘時光。   於是,她不但得到了他的功力,也得到了他的武技。   不過,在她心中,她仍是根他的。恨得比一切更激烈,所以在一個多月後,老 人神情飛舞地對她道:“行了!你已經得去了我全部真傳,不過我有一個希望,你 千萬不能仗著這身武功去行惡殺人,否則便不得善終。”   老人的話尚未說完,蕭湄已一指點了他的死穴。   自後,挾著她一身超凡的武功,她開始行走江湖。   她恨一韋明遠,所以她製造那麼多的血案,逼得他無處容身!   她恨白衝天,所以她夜間“長白總壇”,可是她並沒有找到白衝天!   她出身水上,還是回到水上,憑著一身技藝,很自然地成為水道盟主。   她又收羅鬍子玉、任共棄,以及“雪海雙兇”,誰知道她還將做些什麼?   不過她變得可怕了,比以前更可怕了!   第二天。   時交申刻,廣大的浮台已擠得水洩不通。   大家都知道今天開始.登場的都是好戲了。   經過十七場狠鬥有兩個人獲得韌賽資格.   一個是“遼東一鶴”陳壯民,是“梅花劍派”的高手,“梅花劍派’為八大派 之一,果然不同凡響。   另一個魯地“嶗山派”的張敬天,名家風度,頗足令人心折,尤其是他“霹雷 神拳”,威力無濤。   現在在台上的是蜀中“巴山劍客”毛文錫。他已接連地擊敗了兩個人,正趾高 氣揚地向台下交代場面話。   任共奔按撩不住,在主座旁低聲道:“什麼巴山劍客’,憑他那幾手破劍,也 敢耀武揚威!”   鬍子玉卻將他攔住道:“老弟,別著急,有人會去整他的,咱們犯不著,明知 其不足言敵,贏了也沒有意思!”   任共棄悻悻然止步,台上果然搖搖擺擺地跑上一個窮儒,手持折扇,一領青衿, 一路吟哦道:“何嘗共剪西富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兄台使得好劍法,寒生在外游 學十載,觀見台之劍,不禁起故園之思!”   毛文錫冷冷道:“先生昨天好像並未經過甄試,於規則不合,雖沒有資格出來 賜教,好在鐵鼎就在旁邊,你先舉了再來!”   窮儒仍是搖頭擺腦地道;“兄台何拒人千里之外,寒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 舉得那等重鼎,寒生此來,乃是對兄台小有請求!”   毛文錫道:“你對我有何所求?”   窮儒道:“寒生離家之際,小犬正好十歲,方纔見兄台舞劍,極似小犬手搖竹 刀之狀,因此請兄台將寶劍再舞一遍,叫寒生略慰思子之清!”   此言一出,引起四周哄聲一笑。   毛文錫大是憤怒,不過他為人極是陰沉,臉上不但不現怒容,反而回頭朝鬍子 玉的座上道:“規則是你們定的,不知有沒有執法之人?”   鬍子玉只得飄身而出,向窮儒一躬道:“請先生通過甄試,再書上尊名,倘若 機緣湊巧,恰巧又抽到先生,再請下場賜教!”   窮儒搖頭道:“我不想打架,只想看那位兄台舞趟劍!”   鬍子玉搖頭道:“規定如此,兄弟無能為力!”   窮儒道:“看來我是必需獻五了!”   鬍子玉嘿嘿乾笑道:“看把戲還得幫兩個子錢呢,先生何必太客氣呢?”   他們這兒一問一答,氣得毛文錫七竅生煙,只是顧全身分,不梗出口辱罵,干 憋在一旁生氣。   窮儒將折扇收入袖裡,走到鐵鼎之旁,很吃力地勉強舉起,再搖晃晃地來至竹 杆旁,先將鐵鼎頂在頭上,然後學小兒爬樹的方法,手足並用地爬上竹杆,又跪著 爬過細繩,到那一頭爬下來,喘著氣道:“寒生不會功夫,這是跟小犬學的,不知 行也不行?”   四周早已轟雷似的爆出一片彩聲。   鬍子玉面現驚容地道:“先生真人不露相!胡某失敬了,請留下尊名!”   窮儒笑嘻嘻地過去寫下名字,然後道:“你快抽,不知道我有沒有那麼好的運 氣,能馬上中籤,寒生離家日久,對小犬實在思念得緊……”   周圍又是一陣哄笑,毛文錫雖氣,此刻反而平靜了,這窮儒所表現的一手功夫, 能照辦的還真不多。   鬍子玉伸手進入簽筒,突黨內中一股暗勁,托上一張名條裙中大驚,面上仍是 不動聲色。   冷靜地打開宇條,心內有數,大聲地念道:“文抄侯!”   窮儒哈哈笑道:“果然是我中籤了,上天不負父母心!”   鬍子玉懸著一臉深思,回到座內。   蕭湄在他身旁問道:“怎麼這樣巧?”   鬍子王莊重地道:“此人已至隔空運物由心的程度,盟主多注意一點!”   蕭湄臉色一動,緊張地開始注視著窮儒!   毛文錫明知必輸,然已無法不戰而退,只好硬著頭皮,朝窮儒一拱手作禮,而 後沉著喉嚨道:“文先生前來賜教,兄弟甚感榮幸,只是請口頭略積陰德,兄弟或 許技不如人,但絕不作狂言欺人之徒!”   文抄侯微微笑道:“大劍客為何前倔而後謙也,兄台方纔何等英雄……”   毛文錫知道自己方纔的傲態引起他的不滿,悔已無及,只希望快點打一場下台, 遂拔劍道:“文先生請亮兵器吧!”   文抄侯笑著道:“在下一介寒儒,貧無立錐,哪得錢買長劍!”   毛文錫寒著臉道:“莫非你想空手對敵,毛某雖然不才,斷不佔這便宜,既是 文先生吝於賜教兵刃,毛某情願領教掌上功夫!”   文抄侯長笑道:“‘巴山劍客’不用劍,何以乞兒不弄蛇,寒生長年一扇隨身, 倒也趁手,就用這把破扇子領教幾招吧!”   說著在袖中又將扇子掏了出來,毛文錫這才留神去打量那柄扇子,發現它非竹 非木,竟是黃玉製成!   遂也不再客套,虛作一禮,挺劍刺出。   文抄侯閃身避開,口中還在道:“妙!妙!這一劍浙瀕瀝瀝,不是巴山夜雨, 倒像瀟湘夜雨,寒士禁不住佳人相思淚如雨,還是躲開為妙!”   毛文錫備受莫落,氣憤填膺,手頭的劍再不留情,或擰或削,用盡一切辛辣的 招式,恨不得將他刺個對穿!   文抄侯卻一味閃避,不還一招,口中調佩笑罵,吐句或怪或雅,莫不令人噴飯, 極盡詼諧之能事!   蕭循在一旁觀看半天,突然道:“這文抄侯功力不錯,步法尤佳,他只要出手 一招,毛文錫必敗,但不知是阿來路?”   鬍子玉在旁輕聲道:“盟主自問對他有把握嗎?”   蕭湄微微一笑不答,鬍子玉已知其意。   又等了一下,果然文抄侯笑著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一扇送你上九霄!”   語畢,突然扇柄朝外一封,快通絕倫,恰好擊在毛文錫握劍的手指上,毛文錫 但覺手上一陣奇痛……   “叮噹!”長劍脫手飛去。   毛文錫一語不發,也不去拾劍,只是朝文抄侯狠狠地看一眼,滿是獰厲之態, 半晌才陰沉地道:“多承賜教,銘感終身!”   說完回身就走了!   蕭湄突然將鬍子工招過來,輕聲地關照了幾句。   鬍子玉點點頭,走到簽筒旁,伸手在裡面摸索。   文抄侯朝他齜牙一笑道:“閣下何必費那麼大事呢,乾脆先把名字念出來吧!”   鬍子玉心中大驚,覺得此人不但武功超群,連心計都是超人一等,但是他仍不 動聲色,淡淡地回他一笑道:“既有規則,一切必需要照規行事,文先生法眼若電, 自然瞞不過你。但是也得騙騙其他的人!”   他的聲音極小,除了站在簽筒的幾個水道幫眾之外,僅只有文抄侯一個可以聽 得清楚。   文抄侯對他的鎮定與坦白,倒似乎微感一驚,沉吟良久,才露著佩服之色,亦 是輕輕地說道:“除開功夫不談,單以才具而論,胡兄號稱‘鐵扇賽諸葛’倒非浪 得虛名,今日兄弟若能得到‘武林霸主’,第一件……”   鬍子玉沖他一笑道:“第一件事便是殺我,因為心智比武功更可怕!”   文抄侯敞聲大笑道:“妙哉!妙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胡……”   鬍子玉已將簽條摸出,不先打開,卻接口道:“文先生且慢歎己,胡某算定你 得不到那地位!”   文抄侯止住笑聲道:“我若贏了你手上之人呢?”   鬍子玉冷靜地道:“有三成希望!”   文抄侯再問道:“那七成指誰而言?”   鬍子玉道:“敝盟主!不過你希望極少!”   文抄侯輕輕地道:“你等著看吧!”   他們二人對話時大時小,四周之人有時聽得見,有時聽不見,覺得奇怪異常, 紛紛在一旁私議!   鬍子玉遂不再耽誤,打開宇條高聲念道:“下一位是西域‘白駝派’高手巴魯 卡!”   念完回到主座,蕭湄問他道:“你們說些什麼?”   鬍子玉回答道:“此人功夫恐怕比盟主想像的要高!”   蕭循道:“我也看出來了,瞧他這一場吧!”   此時那巴魯卡已經聞聲出場,這人怪異的長相,昨天已引起家的注意,現在更 是惹得許多人竊竊私語!   任共棄一拍鬍子玉的肩膀道:“老胡,我真沒想到,你在簽條還會弄鬼!”   鬍子玉聳肩一笑,專注地注視場中。   巴魯卡走至文抄侯身前作禮道:“邊地之人,初在中原,希望先生多加指教!”   文抄侯回他一禮道:“閣下太客氣了,有人將你列為第二高手呢!”   巴魯卡莫名其妙,文抄候卻似若有意地朝鬍子玉一瞥。   鬍子玉遂即回頭向蕭湄道:“此人或可勝巴魯卡,但絕難與盟主一爭短長!”   蕭湄道:“何以見得?”   鬍子玉輕輕地道:“他自視太高,胸難存物,為習武人之大忌,雖機緣湊巧, 得膺異遇,卻無法登峰造極!”   蕭湄憬然遭:“你可是藉機會罵我?”   鬍子玉道:“我再大膽子,也不敢罵盟主,不過老馬識途,此乃老朽數十年來 一得之愚,願供盟主參考!”   蕭湄不再答話,此時場上二人已準備開始動手。   因為巴魯卡是後上場的,他要求比拳腳。   文抄侯自不便反對,二人已接開門戶,各自預備。   巴魯卡突然大喝一聲,一掌劈去。   文抄侯故技重施,閃身避過一旁道:“好一招明駝千里足,寒士當受不起,請 收回!”   他躲得拾到好處,呼呼的掌風,連他的衣角都不曾飄起半點,端的輕靈已極, 美妙絕倫!   然而巴魯卡不慌不忙,一掌接一掌地攻出來,招式迥異於中原各家,別具一番 妙處!   文抄侯一再閃躲,極少還掌,偶而拍出一兩招,也是略沾即退,只是臉色莊重 得多,不似剛才嘻皮笑瞼。   巴魯卡連攻了三十幾掌,見文抄侯採取鬧避政策,一味游鬥,很少實實在在地 回攻兩招,不由得笑道:“文先生大概是在等我耗盡氣力,再想法子回攻是不是? 那你可用錯方法了,你該想想我的功夫來源!”   文抄侯一面躲一面問道:“願聞其詳!”   巴魯卡道:“敝派名曰‘白駝’,顧名思義,便可分曉,駝又名沙漠之舟,任 重致遠,耐性奇連,你想等我力乏要到何時……   文抄侯一笑道:“閣下不愧為豪士,一言驚醒夢中人,寒士書生本色,還你幾 招白香詞譜,閣下請留神了!”   巴魯卡略收攻勢道:“邊荒之人,不解文事,還請先生多加指點!”   文抄侯一掌輕撩道:“這一招是李景的攤破鏡溪紗!‘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 吹徹玉生寒’這是你們城上風光,閣下以為如何?”   巴魯卡橫臂擋住道:“果然大有情調,只是俗人不識雅事,先生換換口味!”   文抄侯大聲豪笑,連連拍出數掌道:“砌下落海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巴魯卡兩手齊揮,從容接任道:“有意思了,文先生的確博學!”   文抄侯見他居然能接任這幾掌,顯得異常高興道:“閣下頗是解人,再試試我 這一招!”   曲肘作勢欲撞,卻從肋下翻出一掌,巧妙無比。   巴魯卡不理肘上虛勢,托住他的拳頭笑道:“大漠孤煙直!先生怎麼搬出唐詩 來塞責了!”   文抄候臉上一紅道:“閣下不但是解人,還是會家子,兄弟失敬了!”   語畢手足並用,使出一路拳式,不但拳勢洶湧,同時間並能踢出數腳,均是妙 不可言!   巴魯卡微感著忙,雖是沉著應付,但仍擋不住那猛烈的攻勢,略一疏神,胯下 受了一腳!   不過他躲避甚速,那一下挨得不重!   文抄侯得意地道:“閣下若認得我這一套拳式,我那一招占先就作廢!”   巴魯卡瞼帶愧色地道:“文先生將岳武穆的‘滿江紅’使得出神入化,‘駕長 車,踏破賀蘭山缺’,氣概何等激昂,在下的確自愧不!”   文抄侯見他不但說出自己的拳勢,連勝在那一招上都明白指出,心中大是佩服, 深深一揖道:“兄台實為我拳中子期,文某深幸獲一知音,來,咱們重新來過,不 論勝負,我都願意與閣下深交一番!”   巴魯卡瞼色莊重地道:“多承相讓,在下本該認輸,只是高手難求,敝派尚有 三招拳式,想請先生再指教一番!”   文抄侯恭聲道:“兄弟敬待候教!”   巴魯卡劈胸投來一掌,威力至巨,這次文抄侯不躲了,竟翻手運力迎上,兩掌 相接,砰然巨響,雙方都感一振。   巴魯卡猛喝一聲:“好!”   兩手突然變拍為抓,一左一右,分向兩耳攻到,動作如電光火石,迅速無比, 而且來勢異常兇猛!   文抄侯的身子陡然暴縮半尺,使他的兩手抓空,然後一手貼著他的後股,將他 直摔出去!   巴魯卡空中一個轉身,飄然落地,深施一禮道:“文先生深藏不露,原來已練 就了‘千幻神功’,則方纔在下的一番做作,簡直是班門弄斧了,眼輸!告退!”   在文抄侯施展“千幻神功”將身體暴縮之際,四周識貨之人,已訝然發出一聲 驚呼!有的人則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了!   蕭循“咦”了一聲道:“這傢伙還有這一手,看來我須對他重新估計了!”   鬍子玉仍是平靜地問道:“盟主現在有多少把握?”   蕭湄道:“假若他技僅如此,我有十成把握!”   鬍子玉道:“他‘干幻神功’不易受害,打鬥時已無後顧之憂!”   蕭湄在鼻中“嗤’了一聲道:“我不信他躲得了‘搜魂指’!”   鬍子玉驚道:“盟主已練到這種程度了?”   蕭湄冷笑地道:“你若不信我可拿你試一下!”   鬍子玉嚇得一伸舌頭道:“我怎敢不信盟主呢……現在要不要讓任老弟出去試 試,看看這傢伙到底還藏了多少私?”   蕭湄沉吟了一下道;“不用了,他去也是白費,想法子把其他人撇開,我自己 下場吧,越快解決越好!我實在等煩了!”   鬍子五略動了一下腦筋道:“好吧,我這就出去,請盟主稍待!”   說完至場中,朝四週一揖道:“方纔文先生妙技神功,大家已是有目共睹,為 了使本會早些得一結果,我想改變一下比賽規則!”   文抄侯曬然一笑道:“訂規則的是你,改規則的也是你。我看那武林霸主也不 必賽了。乾脆由閣下指定,豈不省事!”   鬍子玉不理他的譏諷,繼續向四周道:“現在開始,凡是在場英豪,有自問能 勝過文先生的,就請直接出場找文先生請教,不必再費事一一比賽了!   此言一畢,四週報以一陣熱烈掌聲贊成,因為文抄侯絕技驚人,明珠在前,砂 礫無光,大家都懶得看瞥腳比鬥了!   文抄侯受了這麼高捧場,卻全無一點高興之意道:“胡老四,你好算計,要是 每個人都上來一下,我豈不活累死,貴盟主坐享其成,你真會打算盤!”   鬍子玉朝他一笑道:“閣下請放心,我擔保除了敝盟主之外,不會再有人了, 閣下那一招‘王八縮頭’,將大家都嚇著了……”   文抄候對他的謾罵毫不在意地笑道:“胡老四,我若贏了你們盟主,我將割你 舌頭!”   鬍子玉道:“敝盟主若輸了,我先自己咬斷舌根……”   他們二人在台上低聲吵嘴,坐在一旁的蕭湄已現出不預之色,鬍子玉瞧在眼中, 忙又對四周道:“各位既是都不願出來,就由敝盟主向文先生討教吧!”   四周立刻又湧起一陣掌聲!夾以無數的喝彩聲,大家都相信將是一幕最精彩的 好戲!   蕭湄在掌中站起來,傲然脫去大氅,蓮步姍姍地走至場中心,她峻厲的目光朝 四週一掃,立刻將滔天的諠譁鎮壓下去了!   文抄候一接觸她的眼光,心中不自而然地起了一陣顫動,勉強地鎮定下來,作 了一揖,乾笑道:“寒生今日得與盟主一會,實感快慰平生!”   蕭湄冷冷地回了他一禮道:“文先生客氣!先生習藝多少年了?”   文抄侯不明白她何以有此一問,乃道:“大約四十寒暑罷!盟主何以突然問此?”   蕭湄輕嗤了一聲道:“四十年!你熬到今天才出頭,總算有點耐性,只可惜……”   文抄侯不解地問道:“可惜什麼?”   蕭循冷冰冰地道:“可惜你命太苦,好容易學了這麼一身功夫,還來不及成名 露臉,馬上就將命赴黃泉,豈非太似不值!”   文抄侯道:“盟主現在說這話,似尚言之過早!”   蕭湄笑道:“我若等一下再說,伯你聽不見了!”   文抄侯望他的笑容,居然感到一絲寒意,對眼前這個女人,實在莫測高深,呆 了半天才道;“人生無非為名,我當天下群雄之面,死於盟主之手,也算夠光彩的 了,死得其所,夫復何求!”   蕭湄仍是平靜地道:“難為你這麼會安慰自己,開始吧!”   文抄侯道:“我們怎麼比法?”   蕭湄問道:“你除了濫套古人詩詞之外,還會些什麼?”   文抄侯經此一問,豪情頓發,狂笑道;“盟主問得好,敝人名叫文抄侯,自然 比光抄不作的文抄公低一級,因此除了盜墓挖死人東西外,多多少少還加了一點自 己的東西,盟主若不嫌棄,敝人想拳掌兵器,一並拿出來請教!”   蕭湄道:“天下文章一大抄,武功何獨不然,你能洛文會武,倒不失為一個人 材,若是你肯加盟我水道……”   文抄侯狂性大發,笑著道:“盟主可謂敝人紅顏知己,只是敝人生具賤命,有 導青睬,這拜倒石榴裙之事,實在做不出來!”   這幾句話說得一旁的鬍子玉、任共棄等人滿臉飛紅,只有蕭湄倒是毫不在乎, 仍是冷冷地道:“這就遺憾,看來我只有殺死你一途了,因為我對一個人材的看法, 不是用之便是毀之……”   文抄侯爽朗地一笑道:“多謝盟主厚愛,敝人放肆了!”   說著在袖中掏出折扇,小心翼翼地展開門戶,他深知強敵當前,態度不像以前 那樣地以遊戲處之了!   蕭湄仍是態度從容,信手一擺道:“你先出手罷,揀最拿手的使出來!”   文抄候刷地抖開折扇,正待攻出。      忽然場外飛進一道青影,喝道:“且慢!”   青影落地,一個青衣婦人,年約三十許,青帕包頭,面目皎好,身形頗為高大, 剛健婀娜!   文抄侯收扇一笑問道:“大嫂有何見教?”   青衣婦人道:“文先生與盟主之博,乃是壓軸大戲,小婦人擬請管前後一挪, 先由小婦人在此當天下群豪,解決一些本身恩怨,不知二位可能踢允?”   文抄侯兩肩一縮道:“敝人無所謂,不知盟主意下如何?”   蕭湄皺眉問道:“不遲不早,你怎麼在這當兒擠在中間湊熱鬧!”   青衣婦人道:“二位若比完了,好戲散了場,天下群豪一散,小婦人再覓仇人, 甚是困難,豈非抱恨終生!”   蕭湄問道:“你要找誰?”   青衣婦人道:“盟主門下,‘雪海雙兇’!”   蕭湄怒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當我的面前,找我門中人的麻煩,當真以 為我水道之中,還像以前那樣地好欺負嗎?”   青衣婦人悲戚地道:“仇恨銘心,如骨便在喉,寢食難忘,盟主亦是過來人, 當能體察小婦人的心情,而予以賜助!”   蕭循被她說動心思,沉吟不語。   “玄冰怪輿”司徒永樂與“雪花龍婆”謝青瓊卻忍不佳,雙雙躍至場中,面對 著青衣婦人,司徒永樂奇怪地問道:“敝夫婦與大嫂素未謀面,不知仇從何起?”   青衣婦人道:“你們殺死了我最親近之人!”   鬍子玉也挺身出來問道:“你的丈夫?你的兒子?還是你的兄弟?”   青衣婦人著急道:“你別問這麼多!反正我要他們倆人慘命!”   謝青瓊道:“大嫂,不是我們怕你,你要報仇,也總該說出個道理來,愚夫婦 近年來洗手江湖,實在想不起如何與你結伙的!”   青衣婦人厲聲道:“你們早年殺死的人太多了,如何能記得那麼清楚!”   司徒永樂道:“這麼說來大嫂竟是要替所有的人報仇了?”   青衣婦人咬牙道:“你願意這麼說也未嘗不可。”   謝青瓊問道:“大嫂能將尊名見告嗎?”   青衣婦人沉吟一下道:“說也無用,反正我是家中最後一人了,我若被你們殺 死,這事自然一筆勾消,反之若是……”   司徒永樂道;“若是你將愚夫婦殺死,我們豈非成了不明不白之鬼!”   青衣婦人道;“我若殺死你們,自會將姓名告示天下,你們做鬼有靈,一定會 知道的,不然我說出姓名也是沒用!”   謝青瓊道;“大嫂之意是你必能殺死愚夫婦!”   青衣婦人凝睇悲吟道:“我心耿耿精金煉,事成不成未可知……”   聲說悲淒,如空山雞啼,懸崖猿嘯。   司徒永樂冷笑道:“看來我們今天難免要一搏了!”   青衣婦人沉聲道:“當然!而且是一場死拼,不死不完!”   蕭湄突然厲聲道:“都給我往口,我尚未答應,你們自己倒決定……”   她還想說下去,背後卻有人在拉她的衣服。   蕭循回頭一看,見是鬍子玉。   “鐵扇賽諸葛”的臉露著異樣的神色,獨眼一直向她示意,蕭湄仍是不明他意 欲何在,鬍子玉已搶先開口道:“既是他們雙方情願,盟主何妨玉成其美!”   蕭湄尚未開口,鬍子玉又對司徒永樂道:“諒她一個婦人,怎抵得賢抗煩成名 多年,趁機將她解決了,免得日後麻煩,這是她自找上門,任何人也不能怪令夫婦 心狠!”   司徒永樂感激地道:“多謝胡兄幫忙,小弟一定遵命!”   蕭循知道鬍子玉此舉必有深意,遂也不再阻攔,退至一邊,朝呆立在旁邊看熱 鬧的文抄侯道:“我們就等一下吧,讓他們把事情先了結!”   文抄侯輕輕一笑道:“悉聽盟主之意,敝人能夠苟延殘命,多活片刻,正是求 之不得之事,塵世雖無可戀,我實在捨不得死!”   蕭湄道:“那你何不跟我合作!”   文抄侯道:“稱臣裙下?不干!不干!”   蕭湄道:“我委你以副盟主之尊,凡事大家一同解決!”   文抄侯道:“敝人生具硬骨,不能低首干婦人,除非……”   蕭湄問道:“除非怎麼樣?”   文抄侯輕薄地聳肩一笑道:“除非你下嫁於我,一切唯我命是從!”   蕭湄勃然色變道:“你今天死定了,而且我要你受盡痛楚而死!”   文抄侯泰然地道:“我也知道我活不了,所以在未死之前,我該盡情地享受一 下生活,等一下什麼死法,我都不在乎了!”   蕭湄不解地道:“你在這兒等死,尚有何享受可言?”   文抄侯道:“飽餐秀色!盟主花容月貌,望之如飲醇醪,令人自行沉醉,倘盟 主再不吝一笑相向,敝人死而無憾!”   蕭湄望著他,突地露台一笑道:“我讓你死得滿足些!”   就是這一笑,反使文抄侯毛骨驚然,什麼刻薄話都講不出來了,因為那笑容中 充滿了可怖之態,幾不類生人……   此時場中三人已站成鼎足之勢。青衣婦人道:“你們二人一起上吧!”   司徒永樂朗笑道;“就憑你一個婦流,還值得‘雪海雙兇’共同出手?”   青衣婦人冷冷道:“你別忘了,這是拚命,不是比武!”   司徒永樂堅決地道:“你有本事殺死老夫,拙荊自然會再奉陪!”   青衣婦人搖頭道:“不行,我若殺死你,她趁饑一跑,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 找到她,我非一舉擊殺你們二人不可!”   謝青瓊怒聲道:“你太看得起自己了,‘雪海雙兇’豈是那等無用之人!”   鬍子玉卻在一旁催促道;“老哥,老嫂,賢抗儷別再推托了,人家既是一廂情 願,你們還怕什麼,天下人絕不會說你們仗著人多……”   青衣婦人道:“正是,而且人多也不一定有用,我是為著省事!”   “雪海雙兇”氣怒難當,雙雙大喝一聲,各舉一掌推了過來,青衣婦人不甘示 弱,舉掌相迎!   轟然一聲,三人居然不分軒輕!   “雪海雙兇”心中大驚,這才曉得青衣婦人果非說大話,確是有備而來,遂打 起精神,攻將上來!   青衣婦人以一抵二,從容拒敵,居然擋住“雪海雙兇”密如急雨的攻勢,而且 招招硬扎硬打,毫不含糊!   蕭湄在一旁看,突然皺眉道:“這青衣婦人的招式似乎狠眼熟,彷彿曾經見過 似的,只是想不起來到底是在什麼地方了!”   鬍子玉神秘地笑道:“盟主仔細想想,也許會記起來!”   此時場中之人已交換了近四十多招。   “雪海雙兇”配合無間,而且功力深厚,越打越有勁。   青衣婦人員勇,然已略有疲態,然尚無敗相!   鬍子玉高聲叫道:“老哥!老嫂!加點油!斃了這小子!”蕭湄驚道:“小子?”   青衣婦人聽見鬍子玉的叫聲,突然奮發,雙掌猛力揮出,轟然大響,“雪海雙 兇”的身軀立被一種大力彈起,飛向半空。   掉下來時,衣衫盡焦,已然身死!   四周見過這種功夫的人,不禁驚呼道:“太陽神抓!”   蕭湄也發覺了,大聲驚叫道:“太陽神抓’!是韋明遠!”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悔不當初留春住】   蕭循的一聲呼喊,使得全場陷入一種難堪的寂靜。“韋明遠!”   “‘太陽神抓’韋明遠!”   “這青衣女人會是韋明遠……”   有的人在暗地驚歎,有的人在私下自問,各人現出不同的表情,都為這個年青 人的突然出現而震驚!   青衣女人徐徐地解掉頭上的青帕,除下如螺的假髮,摔掉臉上的化妝,最後脫 掉身上的衣裙。   幾千雙眼睛在注視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屏住氣息,睜大眼珠……   鬍子玉悄悄地一推任共棄道:“你不是說無論韋明遠怎樣化裝,你都有辦法認 出來嗎,今天怎麼走了眼了,看來你有兩個眼睛,還不如我一目了然!”   任共棄悼捧地道:“我做夢也想不到韋明遠會裝成一個婦人,所以我根本就沒 有留心去看他,怎麼?你倒早認出來了?”   鬍子玉得意地道:“當然!我是以智慧的眼睛去觀察一切的,故能明察秋毫, 洞燭一切,遠比你們的肉眼強多了。”   任共棄冷冷地道:“那麼你是故意叫‘雪海雙兇’夫婦倆去送死了!”   鬍子玉道:“是的,我老早指點韋明遠入‘幽靈谷’,就有了成全他報仇雪恨 的心願,我始終認為大丈夫當快意思仇……”   任共棄道:”雪海雙兇’到底跟我們相識一場,兔死狐悲,物尚且傷其類,你 難道連一點歉然之心都沒有嗎?”   鬍子玉哈哈地笑道:雪海雙兇本是用作釣取韋明遠的香洱,魚已上鉤,餌且何 用,讓韋明遠一決怨仇,也免得他多一層憾事!”   任共棄追問道;“你已有了對付韋明遠之策嗎?”   鬍子玉道:“策謀講究活用,同時因勢制宜為上者,我這人向來不作預謀,隨 時利用機會,才可使對方措手不及……”   任共棄忽然有深意地問道:“但是你對付韋明遠之心卻絕不會更移的是嗎?”   鬍子玉堅決地道:“是的,大丈夫眶眥必報,何況韋丹殘我一腿,韋明遠奪我 ‘駐顏丹’,逼得我到處不得安身,我非……”   任共棄沉著臉道:“我曾經以‘分筋錯骨法’對付你,我相信你不會忘記的, 看來我必須提防你一點,甚至於先下手為強……”   鬍子玉這才發現到任共棄眼中的殺機,知道自己一時光圈口快,說出內心之感 覺,引起他的疑心。   立刻加以解釋道:“老弟不必多心,我們頗為莫逆,怎會對你記恨……”   任共棄曬然道:“許狂夫又如何?他與你十年交情,最後看不慣你的作為而離 開了你,若非盟主喝止,你幾乎想殺他……”   鬍子玉一時語結,良久始道;“隨你老弟怎樣想,我……”   任共棄立刻接口道;“你不恨我是不是?鬍子玉,你若真是個人物,現在只要 拍拍胸膛講一句話,我立刻相信你!”   鬍子玉:“講什麼話?”   任共棄道:“你若真的不恨我,你就說一聲,今後無論明地或暗中,你絕不設 計陷害我,你敢不敢說?”   鬍子玉望著他,心中對這個年青人之厲害,異常佩服!   考慮了一下才決然地道;“我不能說這句話,平心而論,誰要是給我一個難堪, 我一輩子也不能忘懷,連我爹我都不能原諒他!”   他說完了這話,以為任共棄會立刻出手的,忙暗中嚴加戒備,不想任共棄卻神 秘地一笑道;“老胡,不知怎地,我倒開始喜歡你起來,我喜歡你跟我作對,因此, 現在我實在不想殺死你!”   鬍子玉雖感意外,但立刻使風扯篷道:“好吧,咱們以後別別苗頭,現在先管 目前的事……”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韋明遠已恢復本來的面目,冷靜地站在場子中間,一言不 發地望著四周。   蕭湄自從認出他之後,就一直望著他,心中百感交集,沒有見他之際,她就想 殺死他,但是……   韋明遠突然走向蕭湄,朝她一拱手道:“多謝盟主成全,使我得雪父仇……”   蕭湄突轉為輕柔地道:“不!明遠你別那樣叫我!”   她這一種態度改變,大出所有人的意料,連韋明遠都無法相信,呆在那兒,一 時說不出話來。   鬍子玉與任共奔一看情形不對,一打眼色,雙雙飛身躍起,來至場中,停在她 的身後!   蕭循回頭道:“你們回去,在我講話的時候,你們要是敢插一句嘴,我就要你 們的命,你們不會以為我做不到吧?”   鬍子玉急聲道:“盟主忘了他是你的仇人嗎?”   蕭湄笑道:“我跟他有什麼仇?”   鬍子玉一時語結,因為他想了半天,始終無法說出韋明遠與蕭湄之間到底有什 麼仇可言!   任共奔結結巴巴地道:“他……他辜負你的一片盛意,他遺棄了你……”   蕭湄道:“我們的事我自己清楚,不是他遺棄我,是我自己性子太壞,我遺棄 了他!這一點你弄錯了!”   任共奔還待辯論,蕭猖臉色一沉,冰冷地道:“回去!別忘了你們已加盟水道, 我還是盟主!”   鬍子玉察言觀色,知道一時無法再說勸蕭湄,遂一拉任共棄的衣服,兩人又飛 身回到原處!   蕭湄這才恢復原有的溫柔,向韋明遠道:“這一向你都還好?”   韋明遠雖不知她何以著此,但仍感於她聲音中的誠意,望著她的笑容,億起她 的往日的柔情,遂也輕輕地道:“謝謝你,還好!”   蕭循眼珠一轉,睜子中泛著異樣的光彩道:“明遠!你還能像從前一樣地叫我 一聲嗎?”   眾目睽睽之下,她毫無顧忌,居然提出這樣一個要求,確實令韋明遠感到難堪, 囁嚅了半晌……   然而當他接受到蕭湄眼中乞求的光芒時,毫不遲疑地脫口呼道:“湄……湄妹!”   蕭循輕“嗯”了一聲,陷入了無限的神往!   這一對奇異的男女,選了這麼一個奇異的場合在重溫舊情,四周有多少人在注 目,然而他們卻不發出一點聲息!   是這一對男女的特殊身份震懾位了他們!   良久,周圍靜得像一切都停止了!   蕭湄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感動地道:“美!真美!美極了,隔了這麼久,你的 聲音仍是那麼令人心動!早先為了杜素瓊,我是有點恨你的……”   提起杜素瓊,韋明遠彷彿在心上被人插了一刀,他突地變為粗暴,皺起眉頭, 兇聲兇氣地道:“別提她了,她已經遠離了這個世界,雖然沒有死,但也跟死差不 多,不再會回到我們這個世界來了!”   蕭湄雖然主盟水道不久,但生殺於奪,僅在舉手動唇之間,可是此刻,她居然 心平氣和地接受韋明遠的大聲晚喝,毫無怒意,而且還順從他的意向,以柔和的聲 音,笑著向他道:“不提就不提!好久不見了!我也不願意一見面就提那些令你不 愉快的事,明遠我們很久沒見面了,不是嗎?”   韋明遠痛苦地想了一下道:“是的,兩年多了!”   蕭湄黯然地道:“兩年多是一段不算短的時光,它可以發生很多的事情,很多 令人想像不到的事情……”   韋明遠道:“不錯!你功夫進步多了!”   提到功夫,蕭湄的臉上浮起一陣陰影,淒涼地道:“別說那些!我們應該有許 多別的事情可說的,明遠!我們換個題目談談好不好?譬如說……”   韋明遠突然打斷她的話道:“盟主……不!湄妹!我們必須現在談嗎?”   蕭湄道:“難道你不想談?”   韋明遠搖頭道:“不是!我們不能在這個地方,當著這麼多人……”   蕭湄這才想起他們周圍還有許多人,然而她仍是很平靜,毫無羞澀或不安之狀, 徐徐道:“這兒不太合適,我們換個地方?”   韋明遠奇道:“現在是在英雄大會上,你是在作天下第一之爭!”   蕭循雙手一攤道:“我現在不感興趣了!除非你有意思!我一定殺盡所有的敵 手,然後我會輸給你,心甘情願地輸給你!”   韋明遠不解地道:“為什麼?你召開這個大會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耍確定這件 事嗎?現在眼看就快成功了……”   蕭湄深情地道:“不!我現在什麼都不想了,我不陽任何人,然而我自知我一 定不會贏你,在你面前,我失敗得太多了!”   韋明遠一時不知怎麼說!站在那兒不動!   蕭湄又道:“你要那個位置嗎?我現在就為你一搏!我過去虧負你太多,我必 須要設法補償你,為你做任何事。”   韋明遠搖搖頭道:“不!我不要你補償,凡事都是數,都是天命!我也不要這 個位置,我來此的目的為了他們!”   說著用手一指地下“雪海雙兇”的屍體!   蕭湄道:“你目的竟這麼簡單嗎?那你又何苦辱名屈己,化身為婦人,你早來 跟我說一聲,不就都解決了!”   韋明遠道:“父仇必不可假手他人,我若以真面目出現,他們一定不肯出來! 而且婦人也沒有什麼屈辱,像你……”   說著望了蕭湄一眼道:“雖是一個女子,卻已尊為水道盟主,若是你願意,天 下第一武林至尊,也是意料中事!”   蕭湄受了誇獎,淡淡一笑道:“謝謝你把我說得那麼好,既是你無意於此,父 仇也雪了,心事也了了,我們離開這兒吧!”   韋明遠遲疑了一下,才道:“湄妹!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我已經娶妻了!   蕭湄臉色一變道:“啊!是誰?”   韋明遠道:“是吳湘如,她也是任共棄的妹妹!”   蕭湄的臉色半晌才和緩過來道:“你們男人真善變!”   韋明遠歎了一口氣道:“她是個純潔善良的孩子,愛我極深   蕭循緊迫著問道;“你愛她嗎?”   韋明遠思索了半晌,才道:“我愛她,那不是一種男女之間的戀情!”   蕭湄道:“這就奇怪了,與你結為夫婦的人,居然不是你的戀人,那麼你對她 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呢?”   韋明遠再思索了一下道:“我很難解說……也許可以算是兄妹之情吧!她只是 一個孩子,一個茬弱而需要保護的孩子!”   蕭湄極感興趣地道:“那麼你的戀情又交給誰呢?”   韋明遠痛苦地道;“我曾經交給你過,但是你不瞭解我!後來……”   蕭湄快嘴接上道:“後來又交給了杜素瓊!”   韋明遠歎息道:“是的!她是瞭解我的,她也愛過我,我們愛得深,瞭解也深, 只是……唉!一切歸之以天命吧!”   他本來想說;“只是全給你破壞了!”   然而話到口頭,他突然意識蕭循所以這樣做,何嘗不是一種深濃而激烈的愛的 表現呢!   所以他只好將一切都歸請命了!   蕭湄臉上的表情是奇特的。   有怨恨,也有悔咎,更有著許多複雜的情愫……   半晌,她歎了一口氣道:“明遠!我現在懂得你了!”   韋明遠歎息著道:“遲了!”“遲了?”   韋明遠傷感而又歉然地道:“是的!我不能負湘兒!她是個孩子……”   “你不是對她只有兄妹之情嗎?我不跟她爭這些!”   韋明遠突然指著自己的心頭道:“湄妹!我也許傷了你的心!但是我必須再要 告訴你……”   蕭湄瞼上浮著一片悲淒,含著淚珠道:“我知道你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但是我 必須當著這麼多人告訴我嗎?必須要他們來嘲弄我嗚?”   韋明遠廢然長歎一聲,放下手來,歉意地望著蕭湄,從她的眼中,他確信蕭湄 已懂得他要說什麼了!   蕭調呆立了一下,幽幽地道:“遲了!遲了!為什麼我的一切老是遲了一步……”   語調極是淒楚!   四周的人有的知道他們一點,有的完全莫名其妙,然而他們都靜靜地等在一邊, 沒有人敢大聲地吐一口氣。   蕭湄略微平復自己的情緒,才輕輕地道:“明遠!我不要求你什麼,只希望找 個地方,讓我們靜靜地談一下,行嗎?我僅是這一個要求!”   韋明遠想了一下,用手朝四週一指道:“你交代一下吧!”   蕭湄喜悅地道:“說走就走!還需要什麼交代!”   這女人對韋明遠已經溫馴了,對別人仍是蠻橫的。   一直呆立在旁邊的文抄侯卻輕咳了一聲。   蕭湄已經忘記他,聽見吱聲,才記了起來道:“我們不比了,現在我心情已變, 饒你不死吧!”   文抄侯狡儈地一笑道:“那麼這天下第一的名位呢?”   蕭調大方地道:“若是沒有別人跟你爭,也讓給你了!”   文抄侯,聳肩膀道:“聽盟主之意,好像盟主若是不讓,就非盟主莫屬了!”   蕭湄柳眉一揚道:“你當得起他‘太陽神抓’一擊嗎?”   文抄侯考慮一下道:“沒有把握!”   蕭湄突然一指點在鐵鼎上道:“你縱有‘千幻神功’,當得起這一點嗎?”   文抄侯朝鼎上一看,臉色候然大變,吶吶道:“‘搜魂指”‘透骨搜魂指’……”   蕭循傲然一笑道:“你總算知道厲害了。明遠!咱們走吧!”   這兩個震驚江湖的年青人,傲然地離開浮台,在眾人驚詫的眼光中,並肩齊步, 絕塵而去!   文抄侯再走到鼎旁看了一下,搖搖首,神情黯然慢步離開了蕭湄雖然沒有跟他 比,然而卻留下了一手天下無敵的功夫。   鬍子玉與任共棄跟著走到鼎旁,看到蕭湄輕輕的一指,卻將那厚有數寸的鐵鼎 刺了個對穿!   兩邊四個洞,不但位置正直,而且大小相等!   四周的群豪也開始散了。   英雄大會沒有結果!   但是也有了結果!   鬍子玉與任共奔檁懼地對望一眼,躡在文抄侯身後走去,這兩個人有時心念是 一致的!   廣大的浮台上只留下一隻鐵鼎。   那只懾人心的鐵鼎!   仍是十里煙波的洞庭。   仍是苯鈔銀燭的畫防。   仍是金風送爽的秋夜。   仍是軟語輕柔的良宵。   韋明遠一個人坐在桌旁獨酌,面前堆著三四樣菜餚,銀盤細瓷,顯得特別講究, 然而他卻沒有下著!   蕭湄從後艙端著一碗紅燒魚出來,布衣荊級,臉上浮著美麗的笑容,耳下一對 明珠垂擋直晃!   望見他仍是呆呆坐著,薄薄掀上一層怒意!   “我叫你先吃!你怎麼不聽話,有些萊涼了不好吃!”   韋明遠朝她苦笑一下道:“我吃不下!”   蕭湄眉頭一場道:“吃不下也要吃,你放心,這裡面沒毒藥!”   韋明遠皺眉道:“你何苦這麼說呢,其實憑你最後的那一指,要殺我易如反掌, 何必還費神用毒藥呢……”   蕭湄微微地噘嘴道:“不談武功好不好,我也不是故意賣弄,那傢伙太貧嘴, 不給他點厲害瞧瞧,他始終不知天高地厚!”   說完將魚放在他身前道:“你嘗嘗,這是鱸魚,九秋天最好吃!”   韋明遠情不可卻地拿起筷子道:“你這是何苦呢,非要自己下廚房,隨便叫人 弄弄算了!我又不是為吃來的!我們還是快點談談吧……”   蕭湄眨眼睛笑道:“你急我不急!”   韋明遠挾起一塊魚放進嘴,無可奈何地搖頭,他只希望快點與幫湄談完了早些 離開!   蕭湄卻似猜這他心思似的,把人都打發走了,說是要自己親手燒菜來招待他, 弄得他啼笑皆非。   “最難消受美人恩”!   韋明遠此時就有這種感覺,不過那“難”宇該作別解,不是“難得”之“難” 而是“難受”之“難”!   魚吃到嘴,他倒不禁驚異了,脫口讚道:“妙極了!湄妹,我不知道你還有這 一手!”   蕭調嫣然一笑道:“謝謝你捧場,這是我母親教我的,除了你之外,還沒有第 二個人嘗過我的菜呢!”   韋明遠對她的盛意倒是很感激,謝著道:“湄妹,你對我太好……”   蕭湄轉身回到艙外,邊走邊答道:“沒有什麼,我只是想侍候你愉快一點,多 盡一點心,你先吃著吧!還有兩個菜,我就來陪你。”   韋明遠感慨了一下,心中卻在想著:“若是她從前是這麼好該多美!我也不會 再愛上瓊妹,再有湘凡,再,再……惹出以後無窮的麻煩……”   一面想,一面喝、吃,不知不覺,將一杯酒飲盡了,兀自不覺,盡拿空杯往口 中送。蕭湄剛好把菜都燒好端上來,見狀噗哧一笑道:“不吃就一點不嘗,吃起來 連杯子都幾乎吞掉!這算是哪輩子修來的德性,真沒見過你這種人!”   韋明遠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連忙拿起酒壺,待往杯中添,卻被蕭湄搶過來, 替他斟滿了!   韋明遠趕緊站起來道:“不敢噹!不敢噹!”   蕭湄一把將他按下去道:“爺!老實點坐吧!權當姆子一點敬意!”   韋明遠汕汕地笑道:“湄妹!你真會開玩笑!誰若能得你為婦,將是世界上最 幸福的一個人、因為……因為你是……”   蕭湄神秘莫測地笑道:“因為我是一個天下頂賢慧的妻子是不是!”   韋明遠真心地讚賞道:“是的!你的確有那種條件!”   蕭湄臉色一寒道:“別提那些廢話!皇帝老子都甭想做那個夢!”   韋明遠不知道她何以會生氣,忙道:“湄妹!我是誠心地誇獎你!”   蕭湄瞼色黯然道:“我知道,請你原諒我,我的脾氣有時還改不了!”   韋明遠倒無再勸什麼,默然地替她拉開椅子,請她坐下,又默然地替她斟滿了 酒杯!   蕭湄舉起杯子,突然一種奇怪的表情道:“明遠!假若我真有你所說的那麼好, 那麼我現在毛遂自薦,若公子不以薄柳見棄,婢子願侍巾楊。”   韋明遠想不到她會突然生此一間,不禁手忙腳亂。   吶吶了半晌才道:“我……我已經娶過妻子!”   蕭湄仍是怪異地笑道:“我不是要你停妻再娶,我願意作你的小星!”   韋明遠感到更難回答了,張大了口望她……   蕭湄放下了杯子,哈哈地笑道:“你不必嚇成這個樣子,我是跟你開玩笑的! 我也許下賤,但尚不至於到自薦為妻的程度!”   韋明遠心中雖然放下了一塊大石,但看到她那黯然神傷的樣子,倒是覺得很難 過,忙柔聲地道:“湄妹!你別誤會,我想你不至於此,只要你願意,天下的好男 人還多的是,你不必那樣委屈自己!”   蕭湄臉上作色道:“我豈是那種俯首聽命,任人迎娶的女子!”   韋明遠仍是溫和地道:“以你的稟賦及才具,當然可以嫁個唯你命是從的丈夫!”   蕭湄瞧著他,頗為認真地問道:“你是那樣的男人嗎?”   韋明遠搖頭道:“我不行!我自己很倔強的!”   蕭湄再追問道:“我喜歡那樣的男人嗎?”   韋明遠想了一下突然極為激動地道:“湄妹!你今後的歲月會很寂寞的!”   蕭湄忍不往淚落如雨道:“你終於懂得我了!”   一時兩人都沒有話說了,風搖著船,微微地擺動著,燭光也跟著搖晃著,燭淚 不斷地滴著。   蕭湄指蠟燭道:“我的生命會像蠟燭一樣,不斷地燃燒著心,不斷地滴著淚, 直等那毀滅的一天,淚干了,我也成灰了……”   韋明遠不忍卒聞,強笑著道:“湄妹,別說那些喪氣話,我們久別重逢,而且 大家都是死裡逃生,好好地喝兩杯慶祝吧!”   話說著,聲音已更哽啁了,連忙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蕭湄陪著他干了一杯苦酒。   對望,對望著,兩個人都流下眼淚來了。   過了許久,還是蕭湄振作起來道:“原是想跟你敘敘舊話,卻不料往事只堪哀, 我們不談過去了,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韋明遠也想從愁苦中解脫出來,高興地道:“對!一醉解千愁但願常醉不願醒……”   愁腸最忌濫飲。   坎坷易人醉鄉。   借酒澆愁愁更愁!   酒人愁腸,化作相思淚!俱都是斷腸人,一般相思一般淚,一般愁腸一般醉!   韋明遠的酒量略強,當他只是感到有點天旋地轉的時候,蕭湄已經神志模糊了, 突然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韋明遠連忙扶住她道:“湄妹!你醉了!你要做什麼?”   蕭湄喃喃地道:“我……想吐,明遠!你扶我去吧!”   韋明遠只有扶著她,走到艙外,蕭湄倚著船舷,彎腰對著水中嘔吐,而且吐得 很急!   韋明遠本來不想吐的,可是看到蕭湄嘔吐之後,忍不住喉嚨一陣難過,遂也走 到她旁邊吐起來!   忽然蕭湄一個轉側,尖叫一聲,直向水中墜去!   韋明遠一把沒有抓住,眼睜睜地望湖水快將她吞沒了,一時情急之下,也不問 自己會不會泅水,高叫道:“湄妹,你別慌。我來救你了!”   說著“撲通”一聲,也跳進了湖裡!   他從來未習水性,上次墮江,是因為失去了知覺,怎麼樣得以不死,他自己也 不甚清楚!   這回可不同了,冰冷的江水,朝他口中,鼻中直灌,手足亂舞,好不容易浮了 上來,立刻又沉了下去。   連喝了十幾口水後,他已進入半昏迷狀態。   蒙龍的感覺中,好似有一隻手將他拖離了水。   等他完全清醒的時候,已經又回到了船上。   這不是客艙,而是另一間臥艙。   牙床,羅帳,身上蓋著棉被香氣氤氳,完全是一間女人的臥艙!   從香味,聯想到女人,立刻又想到蕭循。   忽然他發現蕭湄就躺在他的旁邊。   一陣驚喜,立刻伸手扳住她道:“湄妹!你怎麼樣了?剛才你真把我嚇著了!”   蕭湄張開眼睛望了他一眼道:“明遠!你真傻!自己不會水,怎麼冒冒失失跳 下來救我呢!救人不成,自己先丟了性命……”   韋明遠也想起來了,歉然一笑道:“我當時是急糊塗了,一心只想救你,忘了 你的外號叫‘五湖龍女’了,這點水哪裡淹得住你呢!”   蕭湄卻疲軟地道:“別把我捧得那麼高,剛才我就差一點淹死下!”   “怎麼,莫非你的水性也不太佳?”   蕭湄道:“笑話!我三歲練水,魚蝦也不過這個樣子!”   明韋道:“那是為了什麼呢?”   蕭湄白了他一眼道:“那要問你了!”   “問我?”   蕭湄見他莫名其妙的樣子,倒不由得笑了道:“我不說恐怕你自己一輩子都不 知道,你一下水。我看你手忙腳亂的樣子,就知道你是外行!”   韋明遠不好意思地插口道:“是啊!我當時簡直急慌了,那樣子一定很狼狽!”   蕭湄道:“我沒有時間來注意你的樣子!只是曉得你不會水,因此,我只好游 過來救你!真夠荒唐的!”   韋明遠笑了一笑道:“大概還是你拉上來的,真不好意思!”   蕭湄道:“我拉你上來?我是抱著你上來的!不!還不如說是你抱著我上來的 恰當些,你這一抱,差點沒要了我的命!”   韋明遠這下子是真的弄糊塗了,催著她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湄妹,你快點 講吧!”   蕭湄微喘著氣道:“我才游近你,你就一把抱住我的脖子,死命把我往下按, 力氣大極了,幾乎捏斷了我的頸項!”   韋明遠歉然地道:“我真那樣糊塗?”   蕭循道:“不信你看脖子上好了,那兩道紅印還在呢!”   韋明遠歉然道:“我信!我信!後來怎樣了?”   蕭循搖動一下脖項,好像痛苦仍在,恨恨道:“當時我真想毫不抵抗,任你捏 死我,再讓水淹死你,大家一起死了算了,反正活著也沒多大意思……”。   這次韋明遠看她神色不大好,沒有出言撩撥她。   蕭湄繼續道:“後來想到你未必情願肯和我同死,所以我才閉注氣,點了你的 暈穴,然而我還是板不開你的手,只好……”   她又望了他一眼才道:“只好那個樣子上來了!”   韋明遠滿臉是歉意地道:“真對不起,我想不到自己會那個樣子!”   蕭湄道:“沒什麼,淹水的人都是那個樣子,這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該從你背 後過去的,只怪我也慌了一點!”   韋明遠雖聽她那樣說了,心中仍然不能釋然地道:“我一定弄痛你了吧!讓我 看看你的脖子!”   說放開扳住她腰間的手,想去掠開她的頭髮,忽然他意念到手上的感覺,不由 得大吃了一驚,叫道:“湄妹!你……你沒有穿衣服!”   蕭湄平靜地望了他一眼道:“你抱住我這半天,到現在才知道!”   韋明遠大是恐慌,連忙想離開她遠一點,想要坐起來!   蕭湄又按住他道:“別動!你也沒有穿衣服,這樣子爬起來也不算雅觀!”   韋明遠這才感覺到自己也是裸體的,果然在被子裡不敢動了。心中卻砰砰直跳! 囁囁地道:“湄妹!這是算什麼呢,我們……”   蕭媚眉頭一豎道:“我們怎樣了?我沒偷你什麼東西!你也沒少什麼!”   韋明遠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唉……”   他支吾半天也無法說出口,乾脆歎口氣不說了!   蕭湄看他的樣子,倒不由笑了。   笑了半天,才正經地道;“你放心,我還沒下流到不顧廉恥,這是休息的船, 上面並沒有預備衣眼,濕衣又不能不脫,我只有這辦法!”   韋明遠知道這是實情,長歎道:“湄妹!你救了我的命,我怎會怪你,只是這 樣太富瀆了你了,我不值得你這樣為我的!”   蕭循橫了他一眼道:“你能這樣想就好,我以為你會罵我不要臉!”   韋明遠發急道:“我若有此心,叫我天誅地滅!”   蕭湄一手掩住他的嘴道:“別發誓!我沒有怪你,其實憑你剛才奮不顧身救我 之情,我實在應該很感激你,這樣算不了什麼!”   韋明遠臉上紅紅地道:“別提剛才的事兒了,我真恨自己太魯莽!”   蕭湄道:“其行雖愚,其情可感!”   韋明遠滿臉飛紅,不再作聲。歇了許久,蕭湄突然溫柔地叫了一聲:“明遠!”   韋明遠心中一動,應道:“做什麼?湄妹!”   蕭循的聲音中充滿了神往道;“記得我們相識後沒多久,我陪你行走江湖,有 一天,有富春江的一艘小船中,我們也是這樣相對!”   韋明遠移近她一點。   蕭湄仍若無所覺地繼續道:“這是我唯一的夢,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愛……在 我的一生中,你就是我的生命。”   韋明遠記起了當時兩情綣繾的纏綿,深深地覺得負她太多,忍不住炮位她,吻 她的瞼、唇、眼睛……   蕭湄先是感到突然的。   但立刻溶化在他強健有力的擁抱中了,閉上眼,隨他暴雨似的密吻,也一任淚 水似雨般的奔流!   韋明遠感到懷中的蕭湄像一條蛇。   一條柔軟而溫暖的蛇。   他擁抱過杜素瓊、湘兒、朱勞。   他過去曾擁抱過蕭媚!   卻從未如今夜的她那樣地令他心動!   韋明遠被她勾起回憶,點了點頭。但立刻又否定道:“不,不同!”   蕭湄道:“是的!略有不同,那時我們都穿著衣服,但是只要我們兩心無他! 這有差別嗎?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韋明遠立刻覺得臉上一陣發燒。   蕭循又神往地道:“那時,你對我說了許多美麗的話,你描寫我們的夢,你也 曾描寫我們的希望,這些我都記在心裡……”   韋明遠痛苦地道;“空虛的夢,幼稚的想像,你該忘記那些事, 兩年多以來,世界改變了許多,我們也長大了許多!”   蕭循淒苦地想:哪一個女孩子能忘記她第一次的戀愛,第一個夢,第一個希望, 第一個戀人?何況不僅因為蕭媚曾經一度是他傾心的戀人!   而且也因為蕭湄是一個婦人!   一個豐滿成熟,韌性,滑膩的胴體。   而他自己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   平凡而有情態的男人,不是聖人!   沒一有個男人能抵制那種誘惑!也沒有一個女人能抗拒韋明遠那樣的男子!   風擺動著船掀起無數漣漪,向四周展開!   從狂熱中突然冷卻,從激動中恢復平靜!   儘管他們是超越常人的武林高手,儘管他們都有一身出奇的武功,他們也有常 人一樣的疲倦與喘息!   蕭循軟弱地撫著韋明遠壯健的胸膛,輕持他著胸前的毫毛,輕輕地,滿足地而 又嬌柔地道:“明遠!你剛才真兇!我現在想起來倒有點怕了!”   韋明遠躺在他身旁,手指仍在她身上滑動著,雖然他已與湘兒結為夫婦,卻在 蕭湄那兒得到從所未有的滿足!   驀而!他想起一件事。   扳過蕭媚的臉,輕輕地道:“媚!告訴我!”   蕭湄在鼻中輕哼道:“什麼事?”   “他是誰?”   蕭湄痛苦地道:“我知道你會問的!你可以不問嗎?”   韋明遠默然了,他想到自己並沒有權利問。   他的手指仍在身上滑動,突然又停止了。   “湄!告訴我!他是誰?”   蕭湄哭了,哭著道:“明遠!我求你別問,我答應你,你是我唯一愛過的人! 從前是!將來也是!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   韋明遠又默然了。   天亮了,亮光照進窗子,照上了他們的床。   韋明遠幾乎靜默了一個時辰,終於他又開口了。   “湄!告訴我!否則我會受不了的!”   蕭湄的淚也流了一個時辰,突然她哭著聲音道:“我那樣求你了,為什麼你還 是要問呢?你是有妻子的,我受得了,杜素瓊嫁了任共棄,你也受得了,為什麼你 偏偏受不了我呢?”   蕭湄是幾句傷感的話,卻又在韋明遠的心中刺了一刀。   他無言地掀被坐起,披上尚未全干的濕衣走了。   頭也不回地走了,耳中卻飄來蕭循帶哭的聲音:“明遠!你這樣一走,總有一 天你會後悔的……”   韋明遠懷一種屈辱的心情回到家中。   不!這應該是吳止楚的家,他與湘凡成婚後,這茬弱的女孩既需要他,也需要 爺爺!   所以他沒有另外置屋,仍是住在吳止楚那兒!   漸近屋門,他心中的罪惡感也更深,屈辱的心情漸漸沒有了,代之以一種仟侮 的心情!   一種對聖潔的湘凡仟悔的心情。   忘記那個淫蕩的女人吧!反正仇也報了!今後我將伴著湘兒,終老是鄉,再也 不走江湖了!   望見那竹籬小捨的時候,他恨不能一步飛進去,但也有些蜘躑,“近鄉情更快”, 或許就是這種心情!   湘兒並沒有在竹門外等他,他搖了頭,低說一聲:“這孩子!到底是孩子,說 的都是玩話!”   於是他又記起離家前夕,湘兒曾挽他的頸項說:“韋大哥,你走了之後,我會 想念你的,我天天站在那竹籬笆外面,等你回來好不好?”   記得自己也曾開玩笑地回答她道:“好的!你記住,我一定在太陽落山時回來, 每天你就等那一下好了,假若太陽下了山,我還沒有回,那就要等第二天了!”   “真的?韋大哥!我就那麼辦!”   想到這兒,他不禁笑了,心底暗自地道:“真是孩子!成親都兩個月了,還是 稱名道姓地叫我韋大哥,看來這稱呼是一輩子都改不了口!”   “現在正將日落,她沒有出來等我,回去逗逗她去!假裝生她的氣,讓她急得 跳腳,流著眼淚求怨……”   就在這些逼想中,他跨進了竹籬。   籬門沒有關,裡面顯得出奇的平靜。   這平靜有一種不樣的預示,他在院中就不停地喊道:“湘兒我回來!”   屋子裡靜靜的,沒有一點回音!   上天保佑,別出事吧!但願他們是有事出門了!   他在心中祈禱著,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了。   推開屋門,他怔住了。   屋中凌亂不堪,桌椅散亂,滿地都是藥材。   吳止楚的屍身半倚在牆角,胸前一個大洞。   韋明遠心膽皆裂,狂吼一聲,連忙走近前去。   吳止楚仍留著憤怒的表情,手指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血字,意思分明,想是寫 了一半,即告氣絕。   那幾個宇成為唯一的線索了。   他忍著悲哀看下去!   “湘兒被擄,殺我者乃……”   最後一個字只有那兩點,這老人拼盡最後的一口力氣,想告訴他仇人是誰,可 惜已力不從心了!   據屍身的情形來看,他死去將有半天上夫!   “這賊子一定是在今天上午行兇擄人,可借我來遲半日,否則,爺爺!也許不 至於死得那樣慘……”   他淚眼模糊地喃喃低語著,一面開始研究那幾個血字,遺憾的是它竟在最重要 之處中斷了!   “惟一可追究的是那兩點,那兩點可能湊成什麼字呢?”   驀而,他記起了蕭湄臨走時的話了!   “……你會後悔的……”   “這妖女,她報復得真快!”   “爺爺胸前的大洞,不正是‘嫂魂指’的傑作嗎?”   “她功力比我高,趕在我前頭半日,當然不成問題!”   “那兩點不正是蕭宇的起筆嗎?”   一切跡像歸納起來,都是蕭湄無疑!   “你擄去湘兒!還可說是為了報復我,可是你不該殺死這可憐的老人,他是無 辜的啊!”   “你說我會後侮的!我果然後悔!我後悔沒有趁你在不備時候將你殺死,而且 對你也浪費了一些感情!”   “可憐的湘兒,在你手中,不知將受什麼折辱!”   “狠毒的妖婦,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用盡一切的方法,我也會殺死你, 替爺爺報仇的!……”   當夜,他埋葬了吳止楚。   然後一把火燒掉了那幢小屋!   天涯海角,他開始去追尋仇恨了!   舊恨剛了,又添新仇,仇恨始終追隨著他。   “我是個不樣的人,我所到的地方,就會帶去災禍,我所愛的人們,就會得到 不幸,我真是那麼不祥嗎?”   他開始詛咒起自己來了!   多事的江湖又起了一陣新的波動。   英雄大會雖無結果,產生一個絕大的變異!   當眾就離開的兩個絕世高手——蕭湄與韋明遠,從那一次之後,就神奇的失了 蹤。引起了大家紛紛猜測……   有人說他倆重敘舊歡,躲到哪兒享福去了!   也有說他倆都死了,否則新任的水道盟主,絕不敢那樣猖撅,趾高氣揚,任意 非為!   新任的水道盟主是誰?   此人非他!馬英雄大會一舉成名的文抄侯是也!   蕭湄留下了一手無人能及的武功,卻神奇的失了蹤,不但將天下第一讓給他, 連水道盟主也讓給他了。   任共棄是副盟主,專管惹事生非。   鬍子玉是總護法,負責策劃一切。   水道聲勢日壯,幾將席捲江湖。   八大劍派名存實亡,有的銷聲匿影,有的已被水道網羅吞並,有的尚在咬牙苦 拼,作困獸之斗!   水道無形之中,已成了武林霸主!   是距上次英雄大會的五年之後。   歲月如流,多少給人留下一點痕跡,有的是鬢邊白髮,有的是額上皺紋,有的 是成長,有的是萎縮!   在君山水道總壇的一間密室中,端坐著文抄侯,任共棄與鬍子玉,在舉行他們 的重要會議!   每一件震懾江湖的大事,都是在這密室中決定的。   文抄侯仍是那幅長像,只是不作窮儒打扮了!   鬍子玉越老越瘦,下巴尖翹,越現得老奸巨滑。   任共棄留了黑鬚,襯得他深沉而執猛。   這三人內心並不和諧,只是為一件事湊攏在一起。   然而他們在一起卻造了無數的殺孽。今天他們又在聚會了!   任共棄最先開口道:“我們的勢力已經夠大了,‘武當’屍盡餘氣不足論,其 他門派也不談,只有‘少林’與‘峨媚’仍成心腹之患!”   文抄侯道:“他們雖側身武林,卻都是出家人,並沒有和我們爭權奪利之意, 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任共棄微微一笑道:“大哥之言當然有道理,只可借晚了一點!”   文抄侯微一色變道:“此話怎講?”   任共棄仍是以那種笑答道:“兄弟於今日下午,已傳了‘九龍令”,叫河南的 分壇進攻嵩山,令沁江分舵進攻峨媚金頂,此刻火箭傳令大約已經走出千里之遙, 而且我規定的是令到即行,因此大哥即使要想撤回已經來不及了!”   文抄侯急道:“我們凡事都是經過商量才決定的,這一回老弟怎麼不聲不響的 一個人就作了主張!”   侄共棄不在乎地道:“此事我認為在所必行,跟你們商量,必有許多顧忌,所 以我乾脆做了再說,造成事實,免得夜長夢多!”   文抄侯急道:“‘少林’二百餘年為武林主脈,憑河南分壇那點力量,豈非以 卵擊石,‘峨嵋’亦不可輕侮,混江分舵當然是必敗無疑!”   侄共棄道:“我知道是一定敗的!”   文抄侯道:“折師辱名,那又是為了外麼呢?”   任共棄冷笑道:“打敗了!為著聲譽彼關!你們才會全力以赴!”   文抄侯長歎一聲道:“老弟!我本來是子身一人,這點基業是大家一起閣下來 的。棄之並無足借,只是你總得說個明白!”   任共棄故意裝糊塗道:“你要我說什麼?”“幹什麼你必需要跟吵林’與‘峨 嵋’過不去!”   任共棄兩眼一翻道:“非我族類者即我敵,一日不除,一日不安!”   文抄侯望他,憋了半天才道:“做都做了!現在爭論確已太遲,我們快準備一 下吧!”   閒在一邊的鬍子玉突然開口道:“準備什麼?”   文抄侯道:“當然是起盡精華,先掃平嵩山啊,難道非要等河南分壇全軍覆沒 的消息傳來才開始行動?”   鬍子玉子笑道:“不用這麼急,傳一張鐵血令,限他們兩派掌門人在三個月內, 來總壇叩頭求饒,聲明永遠臣服!”   任共棄奇道:“士可殺而不可辱,當然不會接受!”   文抄侯道:“那我們還等什麼?愈早解決愈好!”   鬍子玉雙手一攤道:“‘少林’、‘峨嵋’都不會投降的!拼起來他們的實力 也不如我們,因此總得要給他們時間去我幫手呀!”   文抄侯愈弄愈糊塗,懷疑地道:“我實在猜不透你們的真意何在,胡兄你明白 說吧!”   鬍子玉哈哈大笑地指著任共棄道:“空床寂寞難挨!我們任副盟主在想渾家了!”   文抄侯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但是梵淨山主會出頭嗎?”   任共棄似笑非笑,臉色極為難看地道:“老胡!你料事如神確實不錯,但有時 嫌太討厭!”   鬍子玉聳肩道:“你辦法的確不錯,但若無我的計劃,恐怕你會越弄越糟,信 不信由你,要不要我管也由你!”   任共棄想了半天,才無可奈何地道:“老狐狸,再讓你出回風頭吧!”   鬍子玉長笑連聲,得意已極!   文抄侯卻仍是不信地道:“梵淨山主真能因此出山?”   鬍子玉道:“老大請放心,非杜素瓊不足以與吾等為敵,非‘少林峨嵋’兩派 存亡危急之機,無法請得動梵淨山主玉駕!”   文抄侯道:“何以為憑?”   鬍子玉道:“‘少林’滌塵,‘峨媚’天心與杜素瓊關係頗深,只要你們二人 聯挾而行,杜素瓊必會再度出山!”   文抄侯卻擔心地道:“她要是真的出來了,我們有把握取勝嗎?”   鬍子玉胸有成竹地道:“君子鬥智不鬥力,山人自有妙計,杜素瓊重行出山, 不但是江湖一大盛舉,而且可以解決我們一個大問題!”   這下子其他兩人都驚異了,同聲問道:“什麼問題?”   鬍子玉獨眼一眨道:“我們這五年來寢食難安的是什麼事,五年前大家辛辛苦 苦佈下的是一局什麼棋,難道你們不想得結果嗎?”   二人同“哦”了一聲。   密室中開始變為切切的小聲商談了!   一切都如預料中那樣!   水道一幫在篙山及峨嵋同時碰了個硬釘子!   “鐵血令”帶著殺意公開地送了出去。   然後有密報送到君山總壇!   “少林”滌塵大師風塵僕僕地入川拜詣俠尼天心,然後二人一同離開峨媚金頂, 再度向貴州而去。   密室中的三個人相視而笑,鬍子五拍著任共棄道:“老弟!你的苦相思快有結 果了,到時候可得你自己努力,這種事誰也幫不了忙,希望能喝你第二次喜酒!” 任共棄怪模怪樣地笑一下算是回答!   天心與滌塵到達梵淨山時,已是春天時分,離約期尚有二月之遙,限期雖寬。 二人心中卻如火焚。   猶是舊日桃源路,仙境不迷舊漁人。   景物依然,人事變遷太多,天心雖是世外人,卻也不禁感慨叢生,對著靈山故 景,無限啼噓!   第一關守門的不是朱蘭,卻換了趙大。   這渾人還是那付憨相,見了他們,笑嘻嘻地道:“師太,你從哪兒找來個光頭 伴當,俺在這兒無聊得緊,拜託你給俺也找個傻老婆子來作作伴可行!”   傻人說傻話,可又透著絕頂聰明!   第一句話,就將兩位佛門高人窘得無地自容!   末後還是天心打破僵局,合什道:“趙施主別開玩笑了,貧尼與‘少林’長老 滌塵大師,為要事想進詣貴山主一面,請施主惠予通報!”   趙大聽完話後,將眼一瞪道:“要見山主?不行,你是夜貓子進宅,必有災禍, 上次來一趟,將我們仙子害死了,這回又要來客山主了……”   天心見他人雖傻,說話卻極有道理,倒不禁為之語塞,可是中裡迢迢,總不能 空手而回,只有堅請道:“吾等實有要事,敬請施主慈悲!”   說完又是一合什。   趙大見她很客氣,倒不再發橫了,想了一下道:“山主來到山上之後,曾經嚴 令不接見外人,而且她比仙子厲害多了,動不動就要罰人,我實在不敢替你們通報!”   滌塵插口道:“我們與山主僅是故人,請施主費神代為通報一聲,見與不見, 自由山主決定,斷不會牽連到施主的!”   趙大道:“你胡說,我們山主來此以後,塵緣已斷,哪裡還會有什麼故人,我 看你們還是回去吧!”   不但不傻,說話而且極有道理。   滌塵低聲對天心道:“此人大智若愚,哪裡是真渾呢!”   天心也低聲道:“上次我來時,他的確是渾人一個,也許在五年之中,杜素瓊 開導他不少,現在怎麼辦呢?”   滌塵道:“任重如山,豈能半途而返,只有堅持到底了!”   天心點點頭遂向趙大道:“我們專程而來,志堅如鐵,不見山主絕不回頭!”   趙大大聲道:“若是我不放你們過去呢?”   天心道:“我們只有在此坐等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趙大想不到這兩個人會要賴皮,一時倒沒有主意了。   抓頭撓耳半天,見二人依然不走,忽然道:“要我去通報也行,只是有個條件!”   趙大道:“上次咱們是比賽搶斧頭。結果我輸了,今天咱們再來一次,若是我 再輸了,立即帶你們上去如何?”   天心見他提起上次比賽,臉上不禁紅了一下,但怕又要經過重重考試,所以提 先問道:“前面一共還有多少關口?”   趙大搖頭道:“沒有了,社山主根本就不見外人,所以不設關口,你們若是勝 了我,便可以直接去見到山主!”   天心思索了一下,覺得別無他法,低聲問滌塵道:“大師以為如何?”   滌塵沉聲道:“別無良策,惟有一試!但求佛祖慈悲……”   天心進對趙大道:“就照施主的辦法吧,是否仍和上次一樣?”   趙大道:“是的,不過你們這次是兩個人,誰跟我比呢?”   天心自付內力不如滌塵深厚,而且‘少林”以硬功見長,參與這種比賽較為恰 當,遂指著滌塵道:“由這位大師與施主一較!”   趙大將滌塵望了一眼,搖頭道:“不行!他比不過我的,這樣吧,我讓你們一 起上!”   滌塵正要反對,天心卻知道趙大甚深,曉得他不是憑空吹噓,而且這次比賽只 許成功,不能失敗!   遂對趙大合什道:“多謝施主承讓,就這佯決定吧!”   滌塵見天心答應了,自己亦不便多說。   趙大仍將斧頭伸過來,自己握注斧柄道:“你們抓緊了,就開始吧!”   天心與滌塵默然地雙雙伸手抓住斧頭,見趙大仍選吃虧的一邊,心中不但不輕 松,反提高了警覺。   兩方都握實了之後,趙大猛喝道:“開始,拉!”   雙方都拼出全力,將斧頭向自己身邊猛拉。   合天心與滌生兩位佛門高人之力,又是豈同小可,然而趙大以一抵二,居然毫 不遜色!   雙方堅持了約有盞茶時分,大家腳下都不曾移動分毫!   趙大高興得大叫道;“過癮!過癮!俺老趙今天非多喝兩缸酒不可,師太,你 多了一個幫手,真強得多了,不是俺近來大有進境,一定非輸不可!”   滌塵與天心卻沒有他那麼輕鬆,二人拼力苦撐,頭上青筋暴起,額頭已現汗漬, 咬牙忍位一口真氣不吐!   再堅持了一刻,二人步下已經不穩,漸漸已有朝趙大那邊挪動的趨勢,若非手 上抓得緊,幾將脫手!   趙大見二人的腳步又漸漸地向他靠近,大聲叫道:“不行!不行!你們兩打一, 還要要賴皮!你們一直靠過來,我豈非仍是搶不過斧頭!再不准過來了!”   二人的腳下不住向前動,聞得趙大之言,心中雖是慚愧,口中卻不答話,手頭 握得更緊了!   趙大將他們又拖了幾步,突地猛喝一聲:“去!”   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量,在斧柄上傳過來,振開二人握緊的手,也將他們震得直 飛出去。   趙大歉疚地道:“我本來不想這樣對付你們的,可是你們一直耍賴皮,不得而 已,我才那樣做了,不算欺侮你們吧?”   滌塵與天心倒在地上,萬念俱頭,熱淚直流!   他們不是為失敗而傷心,也沒有受傷。   想到本派將會在一場滔天的殺劫下消滅,他們無法止住自己滔滔不絕,悲天憫 人的眼淚!   這情形倒把趙大嚇呆了,吶吶地道:“我……我沒傷你們吧?輸了沒關係,回 去從頭練過再來,哭算什麼呢?完全不像好漢子了!”   二位佛門高人的熱淚仍是不止。   趙大抽抽噎噎地道:“俺就是見不得人哭!你們再哭,俺也要哭!”   說完陪他們坐在地上直淌眼淚。   突然門洞中飄下一個粉裝玉琢的女嬰,不過四五歲的樣子,遍體羅締,披著滿 頭秀髮,用手指刮著瞼唱道:“羞!羞!羞,三個大人哭一堆……”   天心望過去,這女嬰十足又是杜素瓊的化身。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徒勞往返】   天心早歲坎坷,晚年事佛,最喜靈慧的幼兒,見那女孩清麗脫俗,趕忙走過去, 握住她的小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睜著兩顆溜回的眼珠,好奇地望著俠尼道:“我叫社念遠,你呢?”   天心微笑道:“我俗家的名字早已不用,現在叫天心。”   仗念遠搖搖一下頭道:“天心這名字不好,不如我的有意思!”   開心見她年紀雖個,卻裝著一派成年的樣子,大感有趣,遂露著笑容。同她搭 燦地道:“你的名字有什麼意思呢?”   杜念遠偏著頭道:“山主說我的名字是紀念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天心想到杜素瓊與韋明遠的一番遭遇,不禁感慨地道:“是的,他的確是個了 不起的人!”   杜念遠大是興奮,扯住天心的袖子道:“你認識他?告訴我好不好?他是怎麼 樣的一個人?有些什麼寧不起的事?還有……他叫什麼名字?”   天心奇道:“難道你母親沒有吉訴你?”   社念遠噘嘯道:“沒有,她說我年紀大小,要等我大了才跟我說……我忘了告 訴你,山主就是山主,她不是我的母親!”   天心知道梵淨山的規矩,也知道杜素瓊何以不讓自己的孩子稱她為母親的道理 。不過心中總不舒服。遂問道:“那你的父母呢?”   杜念遠神秘地搖頭道:“我不知道!山主很愛我!許多姨姨也很愛我,尤其是 姥姥,她最疼我了。我想我不需要父母!”   這孩子雖然只有五歲,可是說起話來,口齒伶俐。完全超過了地的年齡,使得 天心更喜歡她了,正在捉摸該如何再向她問話時,一旁的海上大師輕咳了一聲,天 心抬頭一望,當初把守第一關的紅.衣少女朱蘭已站在面前。   朱蘭冷冷地道:“師太是明知故問,對一個孩子講這些話,不是太失你出家人 的身分嗎?念遠!過來!”   杜念遠像只小蝴蝶似的奔撲到朱蘭的懷中。天心則滿臉飛紅,訕訕的頗不是味, 口中亦吶吶地說不出話。   朱蘭曬然一笑道:“師太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遠道而來,這次又有什麼見教, 莫不是又有什麼掀動江湖的大事發生了?”   天心見她的語調尖刻,顯然極不歡迎,然而自己上次前來,即送掉管雙成的性 命倒是怨不得人家!   遂極和調地道:“貧尼很慚愧,梵淨山人間仙境,貧尼無事實不敢前來打擾, 這次不但是為了天下生靈計,而且也是為了……”   話尚未說完,即為朱蘭打斷道:“這些話跟我說沒有用,你來的呂的是要請山 主.還是留點精神去向山主說吧嚇過我怕你會失望的……”   天心驚道:“難道山主不肯接見我們!”   朱蘭目光一掃二八,搖頭道:“二位既是山主故人,而且先前又承呵護之情, 山主倒不會如此絕情,她已知二位前來,命我進客的!”   天心不解道:“姑娘先前之言,貧尼就不明白了!”   朱蘭道:“山主雖接見你們,卻斷不會下山幫你們了斷事務,這樣豈非使二位 白跑一趟,所以我說你們會失望的!”   天心沉吟不語,滌塵突然道:“還是請容我門先指山主之麵團巴!”   朱蘭毫無表情地一揮手道:“二位請隨我來吧!”   二人默默地跟在她身後,朱蘭走了幾步,發現杜念遠處興致勃勃地跟在身旁, 不由眉頭一皺道:“念遠!仙子今天叫你做什麼的?”   杜念遠瞪著眼睛道:“沒有!什麼也沒有!”   朱蘭笑道:“小鬼頭,你別耍滑頭,今天明明是雙日,是該你去教趙大唐詩的 日子,你還不快去!”   杜念遠撒嬌道:“朱姨姨,山從來沒有外人來過,您就讓我也去看看熱鬧吧! 趙大笨死了,一闕清平調,三天還沒背熟……”   朱蘭搖頭道:“不行,那是山主規定你的工作,你有膽子儘管不做好了,回頭 罰下來,可是沒有人敢替你講情!”   杜念遠想了一下,才紅著眼睛走了。   天心詫異道:“她才那麼小,就可以教別人了嗎?”   朱蘭得意地笑著道:“別看她小,文武兩途,有入學了幾十年;都未必能趕得 上,趙大才受了了她半年熏陶,不是文雅得多了。   天心感佩地點點頭,半晌才又問道:“山主對她很嚴吧?”   朱蘭道:“愛之深則督之切,山主不僅是對她,對每一個人都是這樣,恩威並 施,連費姥姥都對她又敬又怕!”   天心肅然問道:“山主一定很得人心!”   朱蘭亦是恭敬地道:“是的!山主治理本山,除練武功外,每個人都要學很多 東西,做很多事情,當初我們對仙子只是敬服,然而山主平易近人,她跟我們一起 操作,一起生活,大家對她除了尊敬之外,還具有一種真正的感情。”   天心慨然而歎道:“貴山主是個了不起的人!”   朱蘭不再開口,只是肅穆地在前面領路。   山中的環境與從前改變了許多,瑤花琪草,亭台樓閣猶是昔日面目,只是其中 往來的,已不是綽約仙子了。   她們都一式布衣裙級,有的紡紗,有的織布,有的讀書,有的練劍,每一個人 都自得其樂!   天心感慨地道:“無懷氏之民欽,這兒簡直就是秦人舊捨,桃源勝地,貴山主 確是了不起!”   說著又往前走了一陣,突然花叢中一個戴竹笠的農裝女子站了起來,手上還是 沾了泥土,向他們情然微笑!   天心定睛一看,不是梵淨山主,又是誰來。   杜素瓊檢襖作福道;“梵淨山得二位高人佛駕,幸何如之,蘭妹妹,請你先將 二位貴賓帶到聽松軒旁小坐,我洗了手就來。”   朱蘭躬身答應了一聲,天心與滌塵向社素瓊見過禮,寒喧了幾句,才跟在朱蘭 身後而去。   聽松軒傍崖而築,設備淡雅宜人,窗外遍是蒼松,微風拂過,掀起一片松濤, 使人耳目為之一清。   小嬸送上香茶,朱蘭著笑讓客道:“我們不敢自詡為仙,沒有胡麻飯奉客,這 茶可確實是松子泡的,請二位嘗一嘗新!”   天心與滌塵謝著接過,入口一品,果然別具一種清香之味,不由得讚賞異常, 連連呼佳。   一茶將盡,杜素瓊一身談裝翩然而臨。   天心滌上又站起來,重新見禮,分賓主坐定。   杜素瓊笑著道:“二位間關遠來,必是江湖上又有大事發生了?”   天心道:“正是,這次嚴重多了,不但關係著若干生靈,而且還影響武林劫運, 因此貧尼與滌塵大師不得已……”   杜素瓊神色不動地道:“我已遠離江湖,對這些事十分陌生,莫非在此數年中, 武林中又出了什麼極為厲害的高手不成?”   天心遂將近年所發生的大事,以及“蛾嵋”、“少林”受到威脅的情形說了一 遍,更強調水道為害武林之重……   只有說到韋明遠化身婦人,出現英雄大會殺死“雪海雙兇”之際,杜素瓊與朱 蘭都略有激動之狀,其他如文抄侯領袖水道,獨霸武林與任共奔、鬍子玉等,狠狠 為惡之事,她們顯然都不感興趣。敘述完畢之後,朱蘭忍不住問道:“那……那明 遠未出現過麼?”   杜素瓊望了朱蘭一眼,朱蘭的臉頓時紅了。   天心卻率直地道:“韋明遠與蕭湄在英雄會上一走,再末出現過,只是在長江 畔的一個小村中,有著吳止楚的墳墓……”她故意頓了一下,見二人俱無反應,仍 接著道:“此老據傳是死於非命,而且韋明遠的妻子湘兒,也同時失了蹤,韋明遠 曾單獨回去過一次,接著就失了蹤。”   屋中沉默了半晌,杜素瓊輕歎一聲道:“我塵心已淡,也許比你們出家人還看 得開,這些人,這些事,再也不能令我動心了!”   天心急道:“‘峨嵋’與‘少林’危在旦夕,尚祈山主能大發慈悲,力挽狂瀾, 免我兩派數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杜索瓊搖頭道:“我不能管這事,我發誓不下山了。”   滌塵也急了道:“任共棄出身梵淨山,山主應有責任阻止他胡為!”   杜素瓊道:“他已經被逐出門牆,梵淨山只是一個安居之地,並非武林門派, 對他的行為,我們不能,也不願負責!”   天心見杜素瓊執意不允,實無良策,想起此來責任之重大,心中大是著急,突 地跪下道:“貧尼敬為兩派數百條生靈請命!”   滌塵也跪下道:“貧油別無他法,也只有一跪乞求了,山主一日不允,貧油一 日不起,望山主能大發慈悲,本武林同道之誼   這二人平日在武林中之地位,何等崇高,然今日為門中安危,競屈膝求人,在 他們而言,已是最後之策。   可是杜素瓊單手一揮,有一股絕大之力,將二人輕輕搶起,她的臉上仍是一無 表情地,置:“二位別這樣,小女子當受不起重禮,我已立有誓約,二值當不至於 強人之難,一定要我背誓吧!”   她的手仍是伸著,那股力量綿綿而來,托住二人身形,想跪卻跪不下去,只急 得兩淚直流。   朱蘭見狀,心有不忍,剛開口喚了一聲:“山主……”   技素瓊又望了她一眼,朱蘭接觸到杜索瓊微帶倔意的眼光,立刻把底下的話嚥 了回去。   杜素瓊等了片刻,才道:“我已是愛莫能助,事情關係頗巨,我也不敢多耽誤 二位時間,二位還是早點回去另謀他策吧!”   說完把手微微一抬,將二人各送到椅上坐下。   天心與滌塵萬念俱灰。身子都彷彿癱在椅子上無法動彈了,杜索瓊朝朱蘭冷冷 地道:“蘭妹妹,麻煩你還是送他們山吧!”   說完朝二人謙恭地一福道:“天無絕人之路,以‘少林’、‘峨嵋’之雄厚實 力,與水道一爭,並不一定會敗,二位何必盡長他人志氣呢!”   滌塵長歎道:“山主不知道,單單任共棄一人,昔日已鬧得天下大亂,現在那 文抄侯之功力,猶在任共棄之上……”   杜素瓊彷彿極不願聽見任共棄的名字,皺眉道:“既是他們那麼厲害,我去了 也是白費。”   滌塵道:“僅從山主剛才那一手烘雲托日的功力,已足脾視天下,何況山主進 境,尚不至此。”   杜素瓊歎息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武學一道,無涯無境,我越學越知自 己不足,有違二位盛意,深感歉咎……”   說著點點頭,率先出了聽松軒。   朱蘭將手一比道:“山主事忙,末克親送,仍由我代表,恭送二位下山,異日 二位得暇,仍請常來玩玩,山看野蔬,尚堪胸客,此刻二位歸心如箭,我也不多留 了!”   天心與滌塵廢然地站起來,默默地追隨朱蘭,步下山去。   就在二人離開梵淨山之後,一個隱秘的地方,鑽出了兩個人,望著兩個身披架 裟,瞎然若喪的背影……   年青的一個開口道:“老胡,看情形他們是碰了釘子,計又將安出?”   年紀大的一個道:“我一時也別無良策,要不你進去鬧他一場,反正你裡面的 路徑熟,情形又清楚!”此二人不問而可知是鬍子玉與任共棄。   他們雖設下了逼杖索瓊出山之計,但也考慮到杜素未必肯答應,故而跟在後面, 一觀究竟。   果然天心與滌塵沒有成功。   任共棄想了一下道:“不行,對山裡的情形我知道,憑我這點本事,到了裡面 只有吃虧,更別說是鬧事情了!”   鬍子玉道:“你跟杜素瓊到底是夫妻呀!一夜夫妻百夜思,百夜夫妻似海深, 難道她真好意思殺你不成!”   任共棄勃然色變道:“者胡,你是故意調佩我嗎?再拿我開胃,可別怪我不客 氣,‘分筋錯骨法’的滋味你是嘗過的。”   鬍子玉聳肩乾笑道:“老弟!你火氣真大,一句玩笑的話,你就認了真……別 忙,讓我們摸近一點,看情形再想辦法!”   任共棄默然無語地跟著他,慢慢地向前靠近。   人口前的大樹下,並坐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形。   原來是杜念遠在教趙大念詩。   她清脆的聲音,搖頭擺腦地念著:   “春風一枝露凝香,雲雨巫山痛斷腸。   借問深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裝……”   趙大粗啞的喉嚨跟著她一句句地念著。   忽然他偏著頭道:“燕子飛著很快樂的,怎麼又會可憐呢?它身上永遠是那麼 一身毛,哪兒來的新裝呀?”   杖念遠頓小腳氣道:“飛燕是趙飛燕,她是一個女人,不是飛的燕子,你可真 會解詩!李白聽見了,不氣死才怪!”   趙大這才明白了,但仍是不服氣道:“李白早就死了,他不是跳在河裡撈月亮 淹死的嗎?那傢伙比我還傻,他才不會生氣呢!”   杜念遠噘著小嘴道:“趙大,你再胡說,我就不教了。”   趙大高興地道:“你不教最好,俺才不想學這勞什子呢,別彆扭扭的,所有的 詩裡面,只有一首對了俺的胃口!”   杜念遠好奇地道:“哪一首?”   趙大興趣濃厚地道:“李白的‘將進酒’!自古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會須一飲二百杯……但願長醉不願醒……”   社念遠將嘴一撇道:“還虧你對胃口呢,次序全弄錯了,前句搬到後句來!”   趙大臉上一紅道:“只要記住就行,次序顛倒有什麼關係……俺看這李白定是 一個酒鬼,不然他怎麼能想得這麼絕。”   杜念遠又好氣又好笑,頓著腳道:“你真的不想學了。”   趙大著笑道:“要是還有喝酒的,俺就再學幾首,逢到喉嚨癢的時候,唸唸也 過癮,要是什麼雲呀!花呀!俺實在不想學了!”   杜念遠瞪著小眼睛道:“好,我就這麼回山主去,這是你自己不要學的,我也 落得輕鬆些,免得天天對你生氣!”   說著就站了起來,這一下可把趙大整住了,連忙上前拉住她,口中還苦苦地哀 求道:“學!學!小姑奶奶,俺算是怕你,一個小玉一個你,你們算是吃定了俺老 趙了,你們比長蟲還可怕……”   杜念遠強忍住笑道:“原來你也怕山主處罰!”   趙大苦著臉說道:“俺倒不怕山主打我,俺皮粗厚,挨幾下沒關係,就是怕不 准喝酒,那可憋死老趙了!”   一大一小,又在樹下念起詩來了!   任共棄躲在遠處,仍可清楚地看到杜念遠的一舉一動,身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 陣顫抖,父女的天性自然地流露無遺……   鬍子玉在他耳畔輕輕地道:“這一定是令援了,恭喜老弟有此掌珠,慧質天生……”   任共奔強忍住心中的激動,喃喃道:“五年了,想不到她會這麼大了,長得真 像她母親……”   鬍子玉突地在他耳畔輕輕地說了幾句。   任共棄搖頭道:“不行!不行!這樣太苦孩子了!”   鬍子玉道:“不這樣如何搬得動尊夫人大駕,而且你們父女也該聚聚,我要是 有這麼美麗聰明的女兒,我一定把她帶在身邊,驕傲地給別人看看!”   任共棄考慮了半天才道:“不會傷著她吧?”   鬍子玉道:“老弟也算是用藥行家,讓該知道這玩意兒的性質,最多叫她昏迷 一陣罷了,走出個百十里地,立刻就救過來。”   任共棄又考慮了一下才道:“別用過量。”   鬍子玉點頭道:“我曉得!這麼好的孩子,我也捨不得傷了她!”   兩個人又屏住氣息,慢慢地向前移動了!   趙大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身旁圍住許多人,山主、朱蘭、費姥姥……每個人都 緊張地望他。   朱蘭首先急問道:“趙大!念遠上哪兒去了?”   趙大擺擺頭,定了一下神才道:“我們正在讀詩,突然出來兩個人,撤了一把 紅色粉末,我才吸進一點,就暈暈沉沉的不能動了……”   朱蘭插口道:“那是‘迷神散’,山中有解藥,放心,你死不了的,快說!念 遠上哪兒去,是不是被那兩個人帶去了?”   趙大點頭道:“是的!念遠也迷倒了,他們就抱著她走了!”   費姥姥敲著拐杖急聲問道:“那兩個人是誰?”   趙大沒有答話,卻皺眉頭道:“姥姥你別敲,你力氣大,震得我頭痛!”   “迷神散”有使入骨鰒筋軟之效,費姥姥神力驚人,暴怒擊地.自非新創之餘 的趙大所能忍受!   宋蘭急道:“姥姥您就別敲了!趙大你快說吧!那兩個人是誰?”   趙大道:“那年紀大的我不知道,那年青一點的,雖然他留了鬍子,可是把他 燒成灰,我也認識!”   未蘭催促著道:“別廢話了,你快說出來吧,真急死人!”“是巡山侍者!”   “任共棄!”   這是杜素瓊的驚呼!   “吳安道!”   這是梵淨山其他諸女的叫聲!   趙大道:“是他,一點也沒有錯!我雖然神志已經不清楚了,可是我還是認得 出他,留了黑鬍子……”   杜素瓊想了一下道:“他故意地向‘少林’、‘峨嵋’挑戰,原來是想利用那 兩派跟我的關係逼得我下山,重履人世!……”   朱蘭道:“山主現在不得不下山了!”   杜素瓊道:“為什麼?”   她的聲音是那麼平靜,使得宋蘭倒感到驚奇了!   “孩子被他搶去了!”   杜素瓊微微一笑道:“那孩子有他的一半骨肉,由他抱去不為過……”   朱蘭的眼淚都急出來了,急叫道:“不!山主!不行……”   杜素瓊仍是平靜地問道:“怎麼不行呢?”   朱蘭哭聲道:“念遠不能留在那種人手中!”   杜素瓊奇道:“他是她的父親!為什麼不能呢?”   朱蘭大叫道:“不行!不行!”   朱蘭又肯定地道:“因為她叫念遠,為了這名字,也不能讓他保有孩子!”   杜素瓊突然溫和地道:“你大概也愛著韋明遠吧?”   朱蘭不防她會有此一問,瞪大了眼,一時不知回答。   杜素瓊卻柔聲地道:“為什麼不敢回答,愛!就該忠實地,勇敢地愛,愛情不 是罪,不用偷偷地放在心中……”   朱蘭囁嚅地道:“是的……從我替他治傷後,我就忘不了他了!……山主,請 您原諒,我無意要分割他對您的感情……”   杜素瓊靜得如一池止水,緩緩地道:“有什麼可原諒的呢!他本是個值得愛的 人,再說,我們的感情已堅逾金石,沒有人能分割去了……”   朱蘭含淚點頭;宣:“是的!我知道,山主,他告訴過我!”   技素瓊陷入一種神往中,沒有再開口。   朱蘭卻哀求道:“為了那孩子叫念遠,山主!您下山一次吧!”   杜索瓊看著她搖搖頭:“你在山上比我久,卻沒有我看得開!”   費姥姥恭敬地道:“山立智慧稟賦超人,要不然仙子從未晤面,怎會貿然以重 命相托。山主,為了我們,您就下山一次吧!”   位素瓊抬起眼光一掃四周,平靜地問:“你們的意思怎麼樣?”   四周的女孩子接觸到她的目光後,身不由己跪下道:“請山主找回念遠吧!我 們都捨不得她!”   杜素瓊歎了一口氣道:“好吧!為了你們,我就下山一次吧!”   眾女歡呼雀躍,杜素瓊卻漠然地舉步離開了。   再尋回是她自己的女兒,雖然她平時愛之甚切,然而卻沒有一人懷疑是為著自 己而答應下山的。   在長江船上。   任共棄小心翼翼地調瞭解藥,替杜念遠灌下,然後又焦灼地守在一邊,這殺人 如麻的魔王,他的手居然在顫抖著!   蘋果似的小臉上,問起一對明亮的朗星!   杜念遠醒了!   任共棄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扶著她的頭髮道:“孩子!你終於醒了!”   杜念遠卻一骨碌翻身坐起,鼓腮幫子道:“嗨!你們把趙大怎麼了?這是什麼 地方?”   任共棄慈和地道;“趙大很好,現在大概也醒了,這兒是在船上!”   杜念遠一摸自己的小辮子道;“船上?這船真大!比我們山上的大得多了!”   她雖身在陌生的環境中,卻全無怯意,望著二人道:“你們是誰?我看你們不 像好人!”   鬍子玉哈哈大笑道:“這才是‘對面相逢不相識’了,他是你的父親!”   杜念遠睜眼望著任共棄道;“他說的是真話嗎?”   任共棄忍不住熱淚交流,慈和地道:“孩子!是的!我是你的父親!”   效念遠又仔細端詳了他半天,才慢慢地道:“不好!還好!”   鬍子玉大惑不解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杖念遠盯住地道:“我說不好,是因為你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好.不過還好你不 是像他一樣,一隻眼睛一條腿,難看死了……”   鬍子玉窘了半天,才哈哈地笑起來:“有意思!有意思!好侄女!才見面呢, 你就挖苦起我這個老伯來了,這份見面禮可夠重的了!”   杜念遠卻皺眉道:“你別這樣笑好不好,像貓頭鷹一樣,顯著你這個人太陰險, 好用歪心思,我不喜歡你!”   鬍子玉驚愕地止住笑聲,口張大了卻未聞攏。   任共棄忍不住笑起來道:“老胡!雖說童言無忌,我這女兒卻知你頗深!”   鬍子玉只得抬抬肩膀乾笑著不出聲。   任共棄卻對杖念遠道:“你想像中的我該是什麼樣子?”   杜念遠搖頭道:“我不曉得!我總覺得你不夠英俊!”   鬍子玉道:“你父親刮掉鬍子,也是個美男子呢!”   杜念遠道;“我曉得,不過他總缺少一點什麼,配不上山主!”   這回輪到鬍子玉高興了,指著任共棄道:“老弟!令援不但知我,對你也瞭解 頗深!”   任共棄卻全無惕意地道;“你叫你母親一直都稱山主嗎?”   杜念遠道:“是的!我明知道她是我母親,可是她要我跟別人一樣,叫她山主, 我想總有原因的!爸爸!你知道嗎?”   任共棄第一次聽見她叫爸爸,心中大感安慰,可是她的問題,又令他的心頭籠 上一層陰影!   想了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等我知道了,我再告訴你吧!”   杖念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問道:“爸爸!你叫什麼名字?”   這是一個極簡單的問題,卻問得任共奔異常傷感!   半晌才道;“我叫吳……不,我叫任共棄!”   杜念遠道:“人應從父姓,我叫杜念遠,要改過來嗎?”   任共棄黯然地扶著她的手道:“不用了,你姓杜很好,它再適合也沒有了……”   鬍子玉雖然狡奸成性,想到他的遭遇與心情,也不禁替他難過起來!艙中一時 變得頗為沉默!   杜念遠突然開口道:“我們的船是在哪兒行駛?”   任共棄柔聲道:“長江!”   杜念遠高興地道:“長江?不是又叫揚子江嗎?聽說它大得很寬無邊際,波濤 洶湧,我出去看看去,我一直就想出來玩玩!”   說著跳下就要就朝外跑,任共棄不放心,跟在後面道:“孩子!當心點,你身 體復原了嗎?”   杜念遠道:“早就好了,那點迷藥也死不了,我很小在山上,就是用靈藥喂大 的!你看這不全好了嗎?”   說完縱身一躍,從艙門直彈出去,空中兩個轉折,輕飄飄地落在船板上,姿態 美妙已極!   船上的水手都是水道的幫眾,手下來得兩下的頗有其人,見了也不由得衷心地 喊出一聲好來!   任共棄滿懷得意地對鬍子玉道:“這孩子想不到她還真不錯,剛才那一手‘燕 子翻雲”,換在你我,也不過這種程度了,真難為她!”   鬍子玉點點頭道:“老弟!別替我們吹噓了,你我也許能照辦一下,但是在空 中那兩個轉折,卻絕對趕不上她俐落!”   任共棄一向很少服輸,但這一次不但服,而且還是真心真意地服了輸,含著笑 容,走到杖念遠身旁!   迎著強烈的江風,杖念遠的興致高級了。   她了視遠方,口中唸唸有詞道:   “澹然空水對斜暈,曲島滄茫接翠微。   波上馬嘶看掉去,柳邊人歇待船歸。   數叢沙草群鷗散!萬頃江田一鷺飛!   誰解乘舟尋范蠡,五湖煙水獨忘杭。”   “好!真好極了,我現在才懂得了‘讀萬卷書’是不夠的!一定還要‘行萬里 路’才可以體會到世界是那樣地大……”   一番話,把後面兩個大人嚇呆了。   鬍子玉故意道:“你讀的那首七律我很熟,——時忘了是誰的了?”   杜念遠搶著道:“那是溫庭筠的‘過利州渡’,溫詩綺麗,獨有這首另辟意境, 可見一個偉大的詩人是不拘於一格的……”   鬍子玉訝然無語。   任共棄卻熱淚盈眶,一把將她抱起來……      杜念遠奇怪地道:“怎麼我說錯了?”   汪共棄道:“沒有錯!孩子!太好了,你太聰明了,我就怕你   他的語調哽嚥,說不下去了。   倒是杖念遠突然地說:“山主講過,我聰明外露,恐怕不長壽,我倒不怕死, 蜉蝣的生命不過旦夕,比起它們來,我的壽長多了   任共棄淒然無語!   連鬍子玉的獨眼中也不禁淌下了眼淚!   三個月限期將屆。君山水道總壇的密室中,三個人的會議更頻了!   在他們的旁邊,橫著一張小床。   杖念遠閉著眼睛,深深地睡熟了。   月餘的盤桓,她不但成了任共棄的命根,也成了文抄侯與鬍子玉心目中的寶—— 無價之寶。   這三個人雖是貌合神離,然而對杜念遠的愛卻是一樣的,所以隨時將她帶在身 邊,生怕她會被人搶去似的。   現在三個人又在竊竊的私議著,面色很莊重。   因為在短期中,接連地發生很多大事!   第一件:“少林”“峨嵋”集兩派之精英,聚於河南開封,準備作全力之一拼, 這件事還不算太頭痛。   第二件:他們密藏的一個極為重要的人,突然失蹤了,這是他門最提心的一件 事,但,它居然發生了!   第三件:據快騎飛報,梵淨山除了留下少數人看守外,幾乎全部下了山,也向 開封進發!   商量著,商量著,聲音漸漸大起來了。   三人中最鎮定的還是鬍子玉。   文抄候首先不耐煩地道:“真糟!人關在石室中!怎麼平白會丟了呢?”   鬍子王鎮靜地道:“不是她自己跑了,就是有人將她救走了!”   文抄侯問道:“什麼人的可能性較大?”   鬍子玉眨獨眼道:“那石室異常牢固,而且又有能手看住,逃走的可能性極少, 因此依我推論,她是被人救走了的!”   任共棄點頭道;“我也認為是被人救走的,不過那石室隱秘異常,知者不多, 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帶走呢?”   鬍子玉道:“僅一人有此能為!”   “誰?”鬍子玉持著長鬚道:“此人功力高深,而且對石室位置異常熟悉……”   兩人都明白了,異口同聲道:“是蕭湄!”   鬍子玉道:“當然!君山的佈置,蕭湄瞭若指掌,而且也只有以她的功夫,可 以瞞過看守的人輕而易舉地將入救走!”   兩人都略現出一絲俱意!片刻之後,文抄侯才道:“她匿影五年,為什麼又突 然出現了呢?而且她不直接出來找我們麻煩,偷偷的將人救走做什麼呢?”   鬍子玉乾笑一聲道:“誰知道!天下最難測者,婦人心也!”   任共棄輕拍一下桌子,怒罵道:“老胡!你少賣關於,快說出來吧!”   鬍子玉道:“我說出來你們可別害怕!”   文抄侯也沉著臉道:“胡兄!開玩笑要看時候……”   鬍子玉輕笑一下道:“一定要我說,我就說吧,五年前我們佈下一局棋,別人 不明白,蕭湄可是清楚的很,所以她一直不出現!”   文抄候道:“我看不出其中有何關連!”   鬍子玉笑了一下道:“關連才大呢!蕭湄必是與韋明遠談得很好,背了黑鍋子, 如何肯罷休,不把人救出,何以能證明她是清白的!”   “她要向誰證明?”   “當然是韋明遠!否則他對令妹又無好感,何必要費事將他救走!她那個人可 以受任何人的誤會,就是不能受韋明遠的誤會   文抄候忽然想到在英雄會上蕭湄臨走時所表演的那一指,不由得心中泛起了一 陣寒意,故低低地道。“這麼看來,她問清楚之後,一定會再找我們麻煩的!”   鬍子玉道:“我既未動手鎗人,力又不足以殺死吳止楚,麻煩是你們二位的, 可不會有我姓胡的份!”   任共棄大怒道;“混帳!主意都是你出的,使我落個千秋罵名,祖父對我不好, 老大殺了他我不難過,對於湘兒,我始終耿耿在心,你倒推個乾乾淨淨……”   文抄候也沉著臉道:“胡兄存有這種私心,的確不太夠朋友   鬍子五卻擺手道:“二位不必心焦,蕭湄絕不會來找你們麻煩……”   任共棄道:“何以見得?”   鬍子玉笑道:“她要留活口,對韋明遠證明她沒有做過那些事!”   文抄候道:“若是他們先聚了頭,幾方面一對質,我們豈非又多出韋明遠一個 敵人,他‘太陽神抓’之功亦未可輕視!”   鬍子玉哈哈長笑道:“這就是我當初要你們幪面易形的理由,湘兒並不知誰擄 走她,亦不知是誰殺了她的祖父……”   文抄候漸有所悟道:“難怪你叫我縮短身形,為的是……”   鬍子玉大笑道:“為的是叫你看起來像女人,韋明遠對蕭調本來就有成見,豈 會相信她的一面之詞,他們不見面則已……”   任共奔亦欣然色笑道:“一見面非自相殘殺不可,老狐狸,我又開始佩服你了!”   於是三人都相視大笑起來!   杜念遠在床上翻了一個身。   鬍子玉立刻止住笑聲,噓了一下。   其他二人亦屏住聲息。   任共棄望了床上一眼道:“我們該輕一點,別吵了孩子睡覺!”   文抄侯壓低嗓音道:“現在算是解決兩個問題了,下一步該商討如何對付梵淨 山了,關於梵淨山的實力,我還不太清楚!”   任共奔道:“誰都不清楚,我在山上雖然有好幾年,卻實在不知道管雙成的武 功究竟有多高,因此亦不知索瓊會練到什麼程度?”   鬍子玉道:“單看管雙成笛斃‘青城三老’,就可以想見大概了,者大自問比 ‘青城三老’如問?差不多就有個數了!”   文抄侯略——沉吟一下道:“那我們未可力敵,惟憑智取!”   文抄侯道:“智取是怎麼智取法?”   鬍子玉一指任共奔道:“首先我希望她還能顧念一點舊情   任共棄連連搖頭道:“別提了!你是知道素瓊的,有時她恨不得要殺我!”   鬍子玉道:“老弟怎麼打退堂鼓了,你不是希望能重抬舊歡嗎?”   任共棄道:“起初我是存有這種幼想的,但是見了孩子之後,知道她連孩子的 母親都不願意做,我的心也涼了!”   鬍子玉道:“那只有把孩子還給她,請她別管閒事,立刻回山,這個條件,我 相信她一定肯接,受的!”   任共棄朝熟睡的杜念遠望了一眼,目光流露出眷戀的光芒,沉思片刻,毅然決 然地道:“不!不行,沒有見到她的面,我還無所謂,經過這一個多月。她已和我 的生命連了根,再也不肯放棄了!”   鬍子玉皺眉道:“這就難了,杜素瓊也是為孩子才下山,你不肯放手,她豈肯 干休,打既沒把握,和又不可能……”   一時陷入沉默中,良久,文秒候輕輕地道:“其實孩子跟著我們,也糟塌了, 我們實在不夠資格教她,若是在山上,她可以學得更多一點!”   任共棄突然暴怒道:“放屁!她不是你的女兒,你自然不在乎!”   文抄侯居然沒有生氣,苦笑道:“老弟!別發脾氣行不行,她雖不是我的女兒, 我卻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我那樣說的確是為她好!”   任共棄這才悻悻然地不做聲。   鬍子玉突地持著長鬚道:“二虎相爭,勢必兩敗俱傷!”   文抄侯奇道:“胡兄此言何指?”   鬍子玉微笑著道:“杜素瓊與蕭淚,一對母老虎!”   文抄侯大感興趣道:“精彩!精彩!胡兄快快道來!”   鬍子玉搖頭擺腦地道;“南山有虎,北山有虎,置身於二山之間,兩虎俱至! 人為情死,虎為食亡,嗚呼哀哉!”   汪共棄冷冷地道:“想得很好,拿什麼做餌,我的女兒?”   鬍子玉笑搖頭道:“令援雖然珍貴,卻引不動蕭湄,我是說韋明遠。”   任共棄嗤然失笑道;“韋明遠?你是在做夢!”   鬍子王笑道:“人生如夢,夢如人生,大干世界一夢耳,你們愛信不信,山人 自有夢裡乾坤,管叫真如夢,夢如真!”   文抄候耐不住道:“胡兄別打哈哈,請問計將安出?”   鬍子玉神秘地一笑道;“此計大妙,少安毋躁,為防隔牆有耳,你們附耳過來!”   兩人把頭湊過去,鬍子玉嘴皮一陣動,二人連連點頭,漸漸地,漸漸地,他們 瞼上露出了會心地微笑。   約定的日期到了。   開封城郊大覺寺中,籠罩著一片慘霧愁雲。   “少林”掌門人滌鏡大師與“峨嵋”掌門的明心大師太相對苦坐,在他們身後, 各坐了一大群人,或僧、或尼、或俗……   每個人都是愁眉深結,滿腹心事。   一個青年僧人匆匆奔進來,大家知道時刻到了,眉頭皺得更深,準備接受預期 的災禍來臨。   那個僧人奔到滌鏡跟前,耳語了一陣,滌鏡欣然色霽,揮手令僧人退後,然後 朝明心合什道:’‘梵淨山主駕到,掌門人與貧袖同往一迎如何?”   這真是一個出人意外的消息。   它令所有的人都震動了,也使大家心上放下一塊巨石!   明心合什喜道:“貧尼敬陪一行!”   滌上與天心也跟在掌門人身後迎出奪去!   社素瓊仍是淡雅裝扮,她身後跟著費姥姥、朱蘭與趙大。   滌鏡首先躬施一禮,顫著聲音道:“山主玉駕於此刻來臨,恰如……”   久旱時雨,暴暑甘霖,老袖滌鏡,敬代‘少林’門下候安並致無限謝意!”   明心亦會什施禮道:“山主惠然賜顧,萬千生靈有幸,敝門有幸……”   杜索瓊回了一禮道:“二位掌門人大客氣了,竊聞貴二派與水道有約,素瓊適 亦有微事待決,來得冒昧,請多子賜諒!”   滌鏡遜謝道:“山主說哪裡話!恭迎不周,多有怠慢,請山主人內奉茶,貧袖 敬先為引路!”   說著返身引導杜素瓊一行人來至大殿中,早有門下弟子,安好座位,大家分別 重新見禮坐下。   明心道:“家師姊自貴州專返,道是山主已不問事,心中惶恐。無時或已,天 幸山主大發慈悲,仍然趕了來……”   杜素瓊平靜地攔住她道:“掌門人別太過獎,素瓊此來實在另有原因,假若方 便的話,也許會為貴派略盡綿力,要說專程前來。實不敢噹!”   天心詫異道;“山主還有什麼事?”   杜素瓊淡淡地道:“任共棄把杜念遠帶走了!”   這又是出人意外之事!   然而大家想到她與任共奔及杜念遠的關係,倒不禁默然,不知該如何置喙,更 不知要從何說起!   杜素瓊說完話後,靜坐在一旁,不再出聲!   大殿又陷入一陣沉寂。   約摸過頓飯時分,門口有人高聲宣佈道:“水道英雄駕到!”   像一枚石子投入靜寂的湖面,引起一陣嗡嗡的私語。   兩派的掌門人尚未及作何表示,殿門已出現一大群人。   文抄侯響亮的喉嚨自行開口道:“未勞遠迎,咱們自己進來了!”   說哈哈大笑,率眾人殿,一派目中無人的狂態!   滌鏡與明心身為掌門,為禮貌,不得已,站起身來,淡淡地打了一個招呼,其 他人連動卻沒有動!   文抄侯見狀,冷笑一聲道:“‘少林’‘峨媚’,兩大門派的高手都到了,真 是盛會,各位現在不活動活動,等一下想動恐怕也力不從心了!”   他的話不但狂傲,而且極無禮貌。   許多佛門弟子聽了都不動聲色。   這時退局在一隅的梵淨山人可動了怒!   費姥姥“哼”了一聲道:“你說話可是把我們也算在內?”   他們人數本就少,雜在兩派人內不大顯著!這一出聲講話,才引起了水道人物 的注意。   文抄侯不認識她,正想開口,卻被任共奔一扯衣服!   他已發現了,臉上不由得顯出詫異之色!   他們已聽說索瓊率眾高山,卻不曾料到會走在前面。   任共棄排眾而出,走到杜素瓊面前,不知如何開口。   杜念遠已飛身而出,高興地叫道:“山主!姥姥,朱姨姨,你們都來了!”   朱蘭一把抱住她,仔細地端詳她有何改變!   杜素瓊冷冷地道:“我來把念遠帶回去!”   任共棄原有無限熱情的話待吐,卻被她冰冷的語調整個封了回來,呆了半晌, 才吶吶地道:“她……她是我的女兒!”   杜素瓊仍是冰冷地道:“她跟你不會有好結果的,而且你也無權!”   任共棄滿腔的熱情,突地化為憤怒,大聲道:“她是我的骨肉,為什麼我沒有 權利?她跟我沒有好結果?跟你又有什麼好結果?還不是跟你一樣變成麻木……”   杜素瓊毫不動容道:“你能給她什麼?”   任共棄厲聲道:“我給她父親完整無缺的愛,你呢?你連是她的母親都不敢承 認,一輩子叫你山主……”   出乎意料之外的,杜素瓊突然道:“為什麼不敢承認?世所共知,她是我生的!”   任共奔想不到她會這樣講的,吶吶道:“梵淨山主不能有一絲俗情,你不能有 女兒,這是規矩!”   杜素瓊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是,我現在是山主!就有權利立規矩,今天 當眾宣佈,嗣後梵淨山主與低人無異!”   任共棄語結氣短,吃吃地道:“你……這是何苦,今後你何以服眾!”   杜素瓊冷冷地瞄他一眼道:“多謝關心,你不妨問問她們眼不月民!”   說用手一指費姥姥及朱蘭等人。   這些人雖略有詫態,卻未改肅敬之色!   任共棄廢然長歎一聲道:“我什麼都沒有了,僅有孩子是唯一的寄托,你還要 將她奪去。居心何忍,我求你把她給我行不行!”   他簡直是在出聲哀求了,杜素瓊卻不為所動。   大殿上陷入僵局,鬍子上見情形不對,忙走出來。   先輕咳一聲道:“杜……山主,咱們久違了,山主近來好?”   杜素瓊望他一眼,滿是厭惡之色,鄙夷地道:“不勞動問,大軍師一向得意, 水道得有今日蓬勃,軍師之功不可沒,大軍師之功不可沒,大軍師今天又安排了什 麼錦囊妙計?”   鬍子玉雖受譏諷,毫不在意,聳肩說道:“山主客氣,老朽仍是出來做和事佬 的,請山主念在任老舐犢情深,把孩子給他吧,阿況我們都很喜歡她!”   杜素瓊尚未開口,在朱蘭懷中的杖念遠卻一撇嘴道:“誰要你喜歡,我最不喜 歡你了,你老奸巨滑!”   此言一出,殿上許多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連幾位年高的佛門弟子都不例外!   鬍子玉雖覺難堪,好在他人老皮厚掛得位。   聳肩涎臉笑道:“賢侄女,你可冤枉我了,我雖然不成材,可從來沒有教過你 什麼歪主意呀,你仔細想想看,我們相處月餘   杜念遠點小手道:“你雖然沒有教我,可是我若是跟你在一起,耳濡目染,照 樣可以學得許多害人的把戲!”   鬍子玉做個怪臉道:“賢侄女你又胡說了,我們當著你從不談正事……”   杜念遠搶著道:“誰說沒有,前幾天我裝睡覺,你不是發表了一條什麼夢裡乾 坤嗎?兩虎相鬥,兩敗俱傷,不是你說的嗎?”   鬍子玉想不到她這一點給當眾抖露出來,大是尷尬,半天才回過味來,嘿嘿干 笑道:“賢侄女!算你厲害,我老頭子服輸!”   杜念遠笑道:“哪裡!彼此!彼此,你是把沒有鞘的刀,我是顆不藏犢的珠, 你鋒芒太露,我光芒不斂,都不好!”   鬍子玉一大把年紀,現在受著一個小女孩兒的教訓,不禁汗流挾背,忙將手連 連拱著道:“承教!承教!老朽衷心承教!”   杜念遠得意地道:“淺水渭渭,而深水啞然,我們都該以此為誡!”   這小女孩兒以她無比的聰明才華,震驚了殿中無數好手高人,四周只聽見一片 噴噴的稱讚聲!   天心喃喃地合什道:“奇才!奇才!佛祖慈悲,保佑她長命百歲!”   朱蘭熱淚盈眶地摟緊她道:“寶貝!別再說了……”   杜念遠望她幽幽一笑道:“朱姨姨,你大概怕我天壽,其實我想人的生命就像 昌花一樣,只要能夠絢爛一下,短促些又有什麼關係!”   四周的贊羨聲突然因她的這一句話而沉默了。   沉默中只有朱蘭的啜泣聲。   任共棄忽而傷感地道:“這麼好的孩子,我實在不配教育她,讓給你吧!”   語畢,黯然地回到水道那邊去了。   鬍子玉站了一會,突地對杜素瓊道;“山主!孩子的問題既已解決,今日之事, 與山主已無關係,等一會兒,請山主作壁上觀如何滬   杜索瓊點點頭道:“只要不侵犯到我!我一定袖手!”   鬍子玉大是滿意,回到一邊!   “少林”與“峨嵋”的人則不禁面面相覷,相不到杜素瓊會在此時抽身,然箭 已在弦上,不發也不能停了。   鬍子玉與任共棄、文抄侯交頭商討了一陣。   文抄侯即在座上站起來道:“在下以水道盟主身分,請二位掌門人答話!”   滌鏡與明心無可奈何地站起來。   文抄侯傲然道:“敝盟河南分壇及混江分舵承蒙兩大宗派賜教,十分感激,今 日待來要求一點公道,二位掌門人有何分教?”   滌鏡緩聲道:“敝派少室總院,無故受到侵襲,不得而已,乃作自衛之舉,文 盟主向我們要公道我們向誰要去!   明心亦道:“敝派之遭遇與‘少林’如出一轍,請盟主明察!”   文抄侯一笑道:“二位倒推托得乾淨,敝盟損師折人,難道就此算了?”   滌鏡道:“欲加之罪,何必假辭,文盟主意在一搏,我們也準備好了,隨便盟 主如何交代,不必再多作虛套了!”   文抄侯大笑道:“痛快!痛快!掌門人快栽此語,文某只好從命了!”   滌鏡道:“啟戰端者為盟主,敝派不辭一戰,卻不願提起這個先開頭的罪名, 請盟主最好把話說清楚了!”   文抄侯見這老和尚也頗厲害,奸笑了一下道:“掌門人怎麼說都可以,一切有 文某把承,我們是單打還是群毆,請掌門人劃下道兒來!”   滌鏡冷冷道:“盟主早就有計劃了吧?請吩咐下來吧!”   文抄侯臉上現出怒色道:“我敬你一派掌門,而且有焚淨山主在此,所以才處 處按照武林規矩相淘,你別給臉不要瞼……”   這幾句話倒是義正辭嚴,說得滌鏡臉上一紅。   文抄侯見瞼面掙足了,才倨然地道:“咱們還是文文靜靜的一場打吧,大家都 是有頭有臉的幫派,亂殺一通,到底不太像話!”   滌鏡長歎一聲道:“一任盟主吩咐!”   兩方都開始調度人選了,突地杜素瓊一使眼色。   趙大手持巨斧,跳至中心道:“慢,那日用‘述神散’害我的老混蛋,你出來, 咱們先較量一下,讓俺也出出這口氣鳥氣!”   事出突然使水道這邊的人都愕住了!   鬍子玉急道:“山主!你怎麼言而無情?”   杜素瓊神色平靜地道:“我只說過我本人袖手,卻並未禁止我手下的人找還過 節。”   鬍子玉這才知道上了當,乾脆點明道:“假若這位大哥吃了虧,山主也要出手 了是不是?”   杜素瓊道;“你夠聰明!他是我的手下,他若吃了虧,便是我受了侵犯,身為 山主,這是義不容辭之事!”   鬍子玉長歎一聲道:“山主!闊別數載,你不但武功精進,而且心計大有進步, 看來我老頭子今天是上了圈套了!”   此時“少林”“峨嵋”之人,大感欣慰,紛紛感謝地望著杜索瓊!   鬍子玉道:“老朽尚有一點事有待商榷,山主可否稍待一下?   杜素瓊道:“你儘管請便!”   杜念遠道:“老狐狸伯伯,你又要現原形了!”   鬍子玉朝他苦笑了一下,立即與其餘各人低頭商量。   文抄侯輕聲道:“怎麼樣?今天恐怕要陰溝裡翻船!”   鬍子玉咬牙道:“管他呢!好在我預先準備好了,老大照預計進行吧!”   文抄侯點了一點頭,鬍子玉遂手搖折扇步出場中。   他行步沉穩,胸有成竹,立刻吸引大家的注意。   趙大氣呼呼地道:“老混蛋!拿傢伙出來!”   鬍子玉手執折扇一舉道:“冬遮寒風夏速日,一扇在手四時通,老朽生平就是 仗此一扇,無往而不利,閣下還要我拿什麼傢伙!”   趙大懷疑道:“你這扇子能擋我斧頭?”   鬍子玉敞聲笑道:“昔日孔明羽扇綸巾,勝以雄兵百萬,老朽不敢妄自菲薄, 讓你領略一下‘鐵扇賽諸葛’的扇中機關!”   他強敵當前,談笑自若,風度極佳,贏得大家好感不少,每個人都聚精會神, 看他一展扇底雄風!   趙大手橫板斧,大喝道:“老混蛋,注意,俺要開始了!”   正待舉斧劈出,驚而殿外一聲猛喝:“且慢!”   飛進一條青色人影。落地定身。   大家不由得驚呼出一聲:“韋明遠!”   “太陽神韋明遠!”   事情接二連三地來,韋明遠身子剛站定,殿外又飄進一個黑衣瘦小的幪面人, 極似女子。   幪面人一掌突擊,韋明遠未及轉身,即已中掌,掌力至巨,立刻被打得血肉模 糊,慘不忍睹;   幪面人冷笑一聲,身形一轉,立刻又像一隻大鳥,飛出殿外而去。   韋明遠就這樣不明白地死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李代桃僵】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   突然得令人難以相信,來不及接受,當然無法談到去應變了。韋明遠粹然受襲 身死!這是多麼令人震驚的事!   韋明遠之驚人固然是由於他本身不平凡的武功,但最大的原因是由於他與蕭湄、 杜素瓊的戀情!   這兩個女人已成了方今武林最強的兩大高手,掀動了近六七年來江湖上從所未 有的軒然巨波!   現在,他的屍身在場子中心,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最先驚覺的是杜素瓊,她的瞼上呈現出一種異常的激動,清匕一聲,躡著先前 的幪面人追了出去。   “少林”及“峨嵋”門中的佛門弟子,對地上韋明遠的屍身,喃喃地念佛號, 似在超度他的亡魂!   鬍子玉則別有深意地笑道:“趙朋友!咱們這一場暫且等一下再比如何?”趙 大高聲地道:“行!俺正想提議,不料被你先說了,俺不放心山主,得趕去看看! 喂!你知道剛才那個幪面的人是誰?”   鬍子玉沉吟一下道:“從身材來看,那是個女子,從跡像及功力不看,那人很 可能是敝幫前任盟主,‘五湖龍女’蕭湄……”   “少林”滌塵大師插口道:“韋施主與蕭盟主五年前在英雄大會上給伴離去, 並無爭吵之像,為什麼她要殺死他呢?”   鬍子玉聳肩一笑道:“這我不太清楚了,五年內可能變化很大。他們上哪兒去 了,發生了什麼事?只有問他才知道!”   說用手一指地上的屍身,哈哈大笑又道:“可借他就是想說個明白,也無能為 力了!往日英雄今何在?黃梅不落青梅落,我老頭子居然還能見他死於非命,倒是 想不到之事!哈……”   朱蘭熱淚盈眶,突然飛身出來,朝指著鬍子玉道:“他已經死了,不許你這樣 侮蔑他!”語音淒厲已極,聽得鬍子玉心頭一寒。   良久才訕訕地道:“不說就不說!死者為大,他既已身死!我與他的仇隙也就 一筆勾銷了,得!得!方纔就算老朽失言……”語畢又歎了一口氣道:“這小伙子 我看並不怎麼樣,不知她們女孩子何以對他如此傾心,這一死!不知有多少人要傷 心呢……”   朱蘭淒然無語,杖念遠卻過去扯住她的衣襟道:“朱姨姨,這人就是韋明遠? 我的名字就是紀念他的?”一   失蘭黯然神傷,淚落如雨道:“是的!他生前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杜念遠搖搖頭道:“我看他也不怎麼樣,連人家輕輕一掌都抵不住!”   鬍子五連忙插口道:“賢侄女,你不知道殺他之人,功力有多高!”   杜念遠瞪眼道:“多高?從他的身形上,還比不上山主迅速俐落,假若這種人 就算是絕世高手,你們這江湖上也太可憐了!”小女孩兒的幾句話,卻將殿中許多 人都說得滿面飛紅!杜念遠想了一下又道:“韋明遠進來之時,我只見過他一面, 失望得很,我所得的印像,遠不如你們所說的那麼好!”   鬍子玉微微感到著急,卻仍平淡地道:“賢侄女,說說你對他的印像看!”   杜念遠道:“他長得雖美,可是形容枯槁蒼老,與我們山主的丰神出世完全不 能相比,我不明白……”   朱蘭插口道:“山主眼過‘九天梅實’,青春常駐,韋明遠……”   鬍子玉也接著插口道:“韋明遠一介俗人,風塵勞頓,自然抵不過歲月的侵蝕, 你看你父親,五年前還是一個翩翩的美少年……”說到這兒他面容驟變!立刻止日 不談!   朱蘭亦覺心中一動,姍姍地走向屍身旁去。鬍子玉望著她,頗為著急,任共棄 卻突然出來道:“你要做什麼?”   朱蘭緩慢地道:“他身上有家傳‘鐵劍’‘飛環’以及‘站花玉手’,這些東 西是他的,怎可落入你們之手,我要把它們拿出來……”   鬍子王亦急著趕過來道:“我們絕對不會從死人身上搶東西,姑娘請放心,韋 明遠既已身死,就讓他寧靜地安息吧!”   朱蘭道:“假若我想要個一兩件留做紀念呢?”鬍子玉道:“姑娘何忍心從一 個死人身上去控取……”朱蘭道:“我若不拿,怎知你們不會暗中取去?”   鬍子玉道:“我敢擔保不動他一絲一毫,姑娘若是不惰,我立刻命人將他厚棺 裝鹼,再將棺木交與姑娘如何?”朱蘭想了一下道:“這樣倒是不錯……”   鬍子玉忙道:“就是這麼辦吧,我現在就叫人出去準備了!”   朱蘭住口不語,鬍子玉果然叫過一名幫眾,上切都如他的吩咐了一陣,那名幫 眾領命而去。   朱蘭突又笑道:“我真想看看那些東西,聽說它們都是當今罕見的異寶,尤其 是‘拈花玉手’,分水辟火,香鎮蛇蟲,吸金攝鐵……”   說著再移步向屍體走近去。任共棄又待出手攔阻,鬍子玉卻似心已變。用眼睛 朝他一打暗示,任共棄莫明所以地捆回了手!   鬍子玉賠笑臉道:“姑娘堅持要看也好,我們亦可以跟著一開眼界!”朱蘭嫣 然一笑,臉上全無威容,與她方力殊淚承睫盈眶的模樣,大相汲異,倒令人莫測高 深。   她走至屍體之畔,蹲下身去,在屍身上掏摸了一陣。   殿中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她的動作上,任共奔微有不安的感覺,只有鬍子玉 仍是若無其事。   過有片刻,朱蘭空手站起來道:“奇怪了!他身上一樣東西都沒有?”   鬍子五懸疑地道:“不可能吧?自入股以後,就沒有動過他!”   朱蘭佛然道:“總不會是我私藏起來了,眾目睽睽之下,我又不會‘五鬼搬運 大法’,哪有那麼大的神通!”   鬍子玉嘿嘿乾笑道:“老朽並未說姑娘拿了,只是對此事感到奇怪罷了!”   朱蘭皺眉道,“東西究竟上哪兒去了呢!這些都是武林異寶,理應隨身攜帶才 是,除非是他今日自知必死,或者……”鬍子玉臉色微變,連忙接口道:“或者他 將東西留在別處亦未可知!”   朱蘭頗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道:“你一向自負聰明,這一句詞兒可就接錯了 。”   鬍子玉一愕道:“不知姑娘本意是要說什麼?”朱蘭的雙目中發出嚴峻的光芒, 厲聲道:“鬍子玉,你的戲要唱到什麼時候為止!”   鬍子玉神色驟變,吶吶道:“妨娘說什麼?老朽不明白……”朱蘭冷笑道: “你不明白我明白,這死者根本不是韋明遠!”   此言一出,舉座又是一陣慌亂與竊竊私語。鬍子玉與任共棄瞼色大變,愕然無 語!   滌塵忍不住過來道:“老袖與韋大俠有數面之識,印像深刻,俱末看出破綻, 不知姑娘緣何識得此人不是韋大俠!”   朱蘭侃佩道:“韋明遠神光湛然,有一種自然的威儀,此人面色蒼老,形容枯 搞,哪裡能及得上韋明遠萬分之一!”   鬍子玉此時臉色已恢復平靜道:“姑娘可能對韋明遠印像太佳,以至於忘了歲 月催人這回事,五年江湖老少年,韋明遠自會有點改變!”朱蘭冷冷地一點道: “鬍子玉,你心思之密,的確夠得上天衣無縫,連一絲小節都注意到了,怎麼會忘 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鬍子玉想了一下才道:“姑娘的話越來越神秘玄妙了!”   朱蘭突地大笑道:“你算無遺策,連歲月在人身上所添的痕跡都想到了!可惜 你忘了,韋明遠曾經服過‘駐顏丹’……”鬍子玉的臉色突然變為異常蒼白。   朱蘭仍是得意地接著道:“你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個與韋明遠相似的人,想以 他的死來欺騙我們,到頭仍是弄巧哎拙……”鬍子玉大叫一聲:“你真厲害!”忍 不住張嘴噴出滿口鮮血!   朱蘭見他被激成這付模樣,倒是不忍再加調侃,只是搖搖頭,輕輕地歎了一口 氣,緩聲說道:“你心計既工,偏偏氣量太窄,成功了。便喋喋誇詡不休,失敗了 便急成這個樣子,那裡像個‘鐵扇賽諸葛’,臥龍先生怎會有這付德性,充其量, 你也不過可與曹阿瞞一爭上下,你還缺少孟德那種豪氣!”   鬍子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氣色異常難看!   滌塵卻仍不信似地追問道:“老袖在西子湖畔,曾見管雙成仙子於片刻之間, 蝕盡升華,韋明遠縱然服有‘駐顏丹’,會不會   來蘭卻連連地搖頭道:“絕不可能!仙子只是服用‘九天梅實’,何足與‘駐 額丹’相較,如其不然,‘天香三寶’,如何為天下所垂涎!”滌塵還待相問,米 蘭卻變為煩躁地道:“怎麼,莫非你很希望韋明遠真的死掉?”   滌塵驀而警覺到目前這少女對韋明遠的感情,必是也極為深切,雖不知究竟, 卻連忙合什道:“阿彌陀佛,貧袖惟願韋大俠吉人天相,壽期水頤,惟其如此,所 以才不厭求詳,以得安心!”   朱蘭這才轉顏一笑道:“大師只須看看鬍子玉的模樣,不就全了然了嗎!”   滌塵啞然笑道:“出家人心眼太死,見未及此!還是姑娘明察。”   殿中又陷入沉默,鬍子玉已回到自己那一邊休息去了,侄共棄在他旁邊,神色 凝重地私語著。   突然殿中又掠進兩條身影,落地無聲。   眾人定睛望去,一個是方纔追敵的杜素瓊,另一人卻是水道盟主文抄侯,不知 他何時也出去了!兩人進殿之後,俱未說話,各自回至本位。   朱蘭在杜素瓊耳畔輕輕的說了幾句。杜素瓊用眼一掃地上的屍體,輕聲道: “我也是太粗心了,應該知道這不可能是他,我雖不知他近年進境如何,但總不會 這麼差勁的!”   滌塵卻忍不住過來合什道:“山主追敵的情形如何?”   杜素瓊平靜地道:“沒追上,初時還略微見到一絲身影,誰知躍過一道山坡, 就蹤跡全無了,這人也太卑劣,敢當眾殺人,卻不敢當眾承諾,真是個無膽的懦夫, 無恥的匪類。文盟主.你說是也不是?”   文抄侯剛與鬍子玉等人交換了幾句私語,臉上陰晴不定,聽見杜素瓊問到他, 連忙站起來道:“是!是!山主說得對極……”   他雖在點頭承認,卻掩不住臉上的紅,勉強地接道:“不過從背影而判斷,極 似敝幫前任盟主蕭姑娘。她既是幪面而行事,必有她不願出面的理由!”   滌塵突然問道:“盟主是何時與山主會合的?”   文抄侯尚在沉吟,杜素瓊已開口道:“就在我把人追丟之際,突見石後有人影 一晃,我趕上去,沒有看清楚,就發了一掌,誰知接掌的卻是文盟主!”   文抄侯瞼現愧色地道:“山主功力深厚,敝人出全力勉抗一擊,幸保完命,卻 不能不承認多少總受了一些微傷!”   杜素瓊卻笑道:“盟主過獎了,盟主追敵超我之先,可見在輕功一道上,杜素 瓊不如遠勝,我們只算是各有所長吧!”   文抄侯臉色顯得異常難看,滌塵卻又再問道:“盟主是何時離開大殿的?”   文抄侯臉色又變道:“那幪面人剛走,我就追了出去,期時你們都注意在場中 的突然事件,沒有人注意到我離去……”   他連說帶比,神情頗為緊張!   滌塵道:“老袖之注意力迄未鬆懈,只是末見盟主離去!”   文抄侯厲聲道:“你是什麼東西,難道我定時還需要向你報告不成!”   滌塵雖受他大聲呵責,仍是不動聲色地道:“盟主請不要生氣,老袖只是隨口 問一句而已!”   文抄侯想是亦發現自己失態,壓抑住怒氣反問道:“你一直在注意!那麼你說 我是何時離去的?”’   滌塵一愕道:“這個……老袖沒有看見!”   文抄侯曬然一笑,臉上滿是鄙夷之態!   朱蘭忽地站起來道:“我倒知道你是何時離去的!”   文抄侯望了她一眼道:“姑娘請說!”   朱蘭道:“當鬍子玉在場中故作從容,裝摸作樣假神氣之時,你趁大家都在注 意他,你就悄悄地出去了,更上黑衣,使用‘千幻身法’,縮小了體形,然後你們 假扮的韋明遠突然出現,你再回來用掌將他殺死,為什麼一定耍將頭顱打碎呢!當 然是希望面目全非,不致露出破綻,這一切都是你所為,卻是那位胡大軍師的腹內 妙計,夢裡乾坤,只可借我們的夢醒得太早!”   她侃侃而談,一番話不但使其他人恍然大悟,也使文抄侯、鬍子玉、任共棄三 人面色大變,汗落如雨。   鬍子玉猶圖狡賴道:“姑娘的想像力真豐富,只是我們沒理由要這樣做呀?”   朱蘭道:“你不是說過要兩虎相爭鳴?當然是希望我們山主替韋明遠報仇,找 上蕭循狠拼,你們就可坐山觀虎鬥了……”   鬍子玉瞼色死灰,一語不發,頹然坐下。文抄候卻道;“姑娘的話,全憑想像, 毫無事實根據!”   杜素瓊接口道:“那你不妨看看,你的手血腥猶在!”   文抄侯將雙手一伸道:“我這手上乾乾淨淨……”   杜素瓊道:“你倒擦得快,可是我與你對過一掌,手上還染有數點鮮血,不知 又將作何解釋?”   說將手伸出,上面果然染幾點血污,而且還有四五根斷髮,沾在血污上:分外 刺目!   文抄侯抽了一口氣道:“這……我怎知道你是從哪兒沾上的?”   杜素瓊臉色一沉,罵道:“混蛋!難道我還需要故意找些證據來誣陷你不成!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證據鑿然,你還有什麼話說!”   文抄侯愕了半晌,才作了一個大揖道:“山主明察秋毫,文某再無話說!”   杜素瓊見他坦然地承認了,遂淺淺一笑道:“你們設計之密,不能說不佳,只 是用這種方法來將事情硬套在蕭湄頭上,卻是極為不智之舉!”   滌塵詫異道:“莫非山主已看淡世情,對於……生死之事已不在乎了?”   他本想說對於韋明遠之事已不再放在心上,然而想到當這麼多人,這些話實在 不便出口,所以換了勝。   不意杜素瓊卻大方地道:“不!若是真有人殺了韋明遠,我還是要替他報仇的, 從前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將來亦不會改變!”   她說得斬釘截鐵,堅定異常,因此雖是涉及兒女之情,卻沒有人敢露出一點不 齒的表示!   滌塵莊容再問道:“山主之意究竟如何?老袖仍不瞭解!”   杜索瓊道:“想殺韋明遠之人甚多,然絕不會是蕭湄!”   滌塵奇道:“這是為何?”   杜素瓊道:“這是女人的心,她也許恨死了他,也許會令他受盡痛苦,然絕不 會去殺死他,甚至於誰殺了他,她還會替他報仇!愛到極點之時,恨也到了極點, 這種女人愛恨的發洩,不是你們男人能瞭解的!”   這一席話可謂從所末聞,大家不禁驚然動容。   杜索瓊又接著道:“女人對於深愛而又得不到的男人,有兩種方法,一種是自 首受一切苦痛,希望他能幸福;一種是刻意地報復,令他受盡痛苦折磨,然而絕不 會殺死他的……你們實在不了   解蕭湄……更不瞭解女人……”   鬍子玉廢然長歎一聲道:“老朽雖放心計,對人情卻極蒙蔽,此一石二鳥之策 既為山主識破,該當如何處置,全憑山主之意   杜素瓊淡淡地道:“我對江湖之事早就失去興趣了,因此我也懶得再來處分你 了,不過惡人自有惡人磨,遲早會有人收拾你的!”   鬍子玉的臉上才有著乾笑,不知他心中是作何打算。   杜素瓊抬眼一望四周,徐徐地道:“我雖不問世事,但今天之事,我既遇上了, 自不能抽身,你們雙方到底作何打算,是打?還是作罷?”   “少林”掌門滌鏡大師起身合什道:“敝派從無尋釁之意,但求能和平解決!”   “峨媚”明心師太亦起立道:“敝派與‘少林’之意相同!”   杜素瓊轉臉對水道群雄問道:“你們的意見呢?”   文抄侯何等人物,如何會看不出杜素瓊之意。   他笑了一陣道:“既由山主出面,敝幫當然聽候吩咐!”   杜索瓊輕聲一笑道:“你的確是塊好材料,處處見機而行,若能好自為之,何 愁天下霸主不為你所得,何必一定要強取豪奪呢?”   文抄侯一揖道:“山主過獎!敝人並無此等雄心!”   杜素瓊道:“不管你有沒有,我談的是目前,既然你要我作主,我就不客氣了, 今天之會,至此為止,所有的過節,在此一筆勾銷,以後無論那一方,都不得輕啟 禍端,否則就是存心給梵淨山過不去!各位意見如何?”   滌鏡與明心同聲道:“願聽山主裁決!”   文抄侯呆了一下才道:“水道接受山主調處!”   杜素瓊回頭道:“事情就這麼解決了,咱們該可以走了!”   說完領朱蘭、趙大、費姥姥、杜念遠等人出殿離身而去。   “少林”及“峨媚”兩派之人,一齊起身恭送!   文抄侯與鬍子玉亦不由主的站了起來!   只有任共棄依然呆坐,望杜素瓊與杖念遠的背影,目中流露出無限的眷戀!   陽春三月。韋明遠躑躅在江南的一個小村中。   望著草長鶯飛,他心中有無限的調恢。   五年來,他一直在追蕭湄,用盡一切方法,可是蕭湄藏得很好,防佛整個地從 世界上失去了蹤跡。   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中,他聽說有人曾經在江南見過蕭湄,他立刻就趕來了,不 過還是沒找到。   在灰心中有著焦灼,可是他並沒有放棄希望。   然而,有一件事情的發生,引起他的懷疑。   那就是開封大覺寺中,水道與“少林”、“峨媚”兩源約會的結果,那件事在 江湖上流傳很快,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雄霸武林數年的水道偃旗息鼓而回,這該是大新聞。   但是水道盟主文抄侯喬裝蕭循的事,也使韋明遠有所警惕,蕭湄也許是冤枉的, 不過……   “任共棄會弒祖嗎?會擄劫他親生妹妹嗎?”   他在心中自問,立刻又替自己找到答案:“在仇恨的驅使下,人會做任何的事, 任共棄對我的仇恨太深了,深得即使殺死了我,他也不會滿足的。”   “不管如何,先找到蕭循吧!假如果真不是她做的,我該對她很抱歉,那天我 離去得太決絕了一點……”   他又在心中自語著。面對著一道清流,他陷入沉思,溪水反映他的面龐,歲月 並未令他蒼老,只是境遇使他深沉了。   “頻滿溪,柳繞堤,相送行人溪水西,朧目竊人低……”   忽然他輕吟起這困長相思,他開始懷念了。   他懷念著湘兒,懷念中有歉咎,雖然她已成為他的妻子,然而他卻未能盡一盡 做丈夫的責任一一好好地保護她。   “早知潮有訊,嫁與弄潮兒。湘兒,你不該嫁我的……”   他懷念著杜素瓊,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愛。   “天長地久情難盡,他生未卜此生休。瓊妹,若人生真有來世,我寧願與你俱 變為水上鴛鴦,免得再受人世的顛沛,命運的捉弄!”   他懷念著朱蘭,以一種莫知名的情愫懷念著。   “此情可待成追意,只是當時已憫然……”   最後,他懷念起蕭猖,有愛,也有恨……“天涯海角,我仍想找到你,若是你 沒有殺死爺爺,我會向你仟悔,然後……我陪你同度個二三年,報答你對我的深情, 然後……我只有請你原諒,我要回到湘兒身畔,因為她終究是我的妻子……”   就在這種複雜的情緒中他忘記了日已西沉,忘記了月影上升,因為四周的一切 對他並無意義!   “白日放歌須縱酒。   青春作伴入醉鄉。   提壺攜植人間世,   玉液瑤漿登天堂。   平生知已惟鞠生,   刎頸算逆是杜康。   富貴榮華煙雲事,   我與青蓮醉一場。   他去水中撈明月,   我登泰岳發清狂。   彭祖一夢八百歲,   醉中日月億萬長……”   是誰?有那等灑脫的胸襟!   是誰?有這種豪放的氣概!   韋明遠放眼望去,只見一個道人,手持西葫蘆,踏月作歌,沿溪而來,衣衫檻 褸,神情卻飄灑之至!   道人漸將行近他的身前,韋明遠不由得對他注意起來。   道人來至他身畔,亦是立定腳步,對他端詳著.   雙方對視片刻,韋明遠開口道:“道長好高的雅興。”   道人針鋒相對地道:“兄台好艷的締興!”   韋明遠見出語不倫不類,微有不悅地道:“因歌恩人,我對道長乃是真心的推 崇!”   道人指著胸前墨髯微笑道:“就景論事,我對兄台亦是實在的批評!”   韋明遠見他不僅詞鋒尖銳,而且對自己的心事亦彷彿洞燭如照,倒是頗感意外, 遂較為和緩地問道:“道長怎知我心中所想何事?”   道人長笑道:“春日凝神,獨對清流,一派神往之狀,若非統羅紅粉佳人,哪 裡能引得你這麼一位翩翩佳公子如癡如狂。”   韋明遠被他說得臉色一紅,勉強地笑道:“道長開玩笑了!   道人面容一整道:“貧道言出心中,從不開玩笑,我看見台不但是心懷長相思, 而且還在尋人。尋得異常迫切!”   韋明遠大驚道:“道長因何得知?”   道長神秘地道:“貧道善觀氣色,專解疑難,效驗如神,平時酒癮發作之際, 就靠這一套本事,賺得幾文杖頭沽酒錢!”   韋明運動容道:“道長可香指示迷律!”   道人道:“皇帝不差餓兵,黃道不吃飯可以,不喝酒卻不行!”   韋明遠道:“道長若能指示一條明路,在下不惜任何重酬!”   道人含笑問道:“我要你懷中‘拈花五手’,你也捨得?”   韋明遠大驚道:“原來你認識我!”   道人長笑道:“普天之下,何人不識‘太陽神’韋明遠大俠,我不但認識你, 更知道你有三多,雖憑耳聞,卻屬事實!”   韋明遠茫然道:“在下有那三多,乞道長明示!”   道人莞爾道:“第一是你的寶貝多,‘天香三寶’,你已得其二,更還加上家 傳‘二相鋼環’,‘斷金鐵劍’……”   韋明遠長歎道;“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這些東西幾乎送了我的命。”   道人不理他的感慨,繼續地道:“第二是你的仇人多,天下九大劍派,幾乎有 大部分都欲得你而甘心,其他還有很多人都……”   韋明遠又歎息著道:“我也是逼上梁山,有許多事實在出之於不得已……”   道人笑說道:“這些我都知道,江湖上仇怨相結,沒有一件是故意造成的,這 且不論,現在說到第三多!”   講到這兒,他先神秘地一笑,才接著道:“是你的艷遇多,閣下所結識的那些 女子,不僅個個國色天香,而且都是跺腳四海亂顫的紅粉英雄!”   韋明遠紅著臉道:“道長取笑了?多情自古空餘恨,我負己累人,惹來鬧愁千 萬種。早知如此,不如學道長雲遊四海,倒也輕鬆……”   道人大笑道:“敬謝不敏,我玄門中可不敢收你這位情魔   韋明遠見他一再取笑,臉上不禁泛出一絲怒意,道人見他快生氣了,忙又正容 含笑改口道:“韋大俠所尋之人,貧道也許可以略盡綿力,但是韋大俠找到她之後, 貧道尚有一事相求!”   韋明遠接口值:“可是要‘拈花玉手’?這樣東西雖是我師門遺物,但苦能贈 與正人使士,我相信先師在天之靈也不會反對的!”   道人連連搖手道:“不!不!貧道德薄力淺,懷此異寶,保育引火自焚,前言 乃相戲耳,貧道只望大俠能代我除去一個人!”   韋明遠急問道:“誰?”   道人面現債容道:“‘白鷹’白衝天!此人與大俠亦有切身仇隙,大俠若擒此 倫夫,廢去他的武功,交貧道發落,貧道感激不盡!   韋明遠未作表示,卻先問道:“道長高姓大名?身隸何幫派?”   道人正式地道:“貧道施林,號‘酒道’,身屬‘窮家幫’!”   韋明遠再問道:“昔日聞名江湖之‘酒丐’施楠前輩……”   施林道:“正是家兄,被白衝天傷於‘幽靈谷’中,兄仇切心,只恨功力不足, 不得已乃煩請大俠代為一伸……”   韋明遠沉吟一下道:“可以,現在你告訴我‘五湖龍女’蕭循的下落!”   施林面現驚容道:“蕭湄?難道大俠尋訪之人,不是令正?”韋明遠一心要找 蕭湄,卻想不到無意之中,得到了湘兒的消息,大喜過望,一把拖住施林的衣袖道 :“是誰?你說的是誰?”   施林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愕愕地道:“‘雲夢醫聖’之孫女,吳湘如,她不是 你的妻子嗎?”   韋明遠驚喜交集,口不擇言地道:“是的!是的!快告訴我,她在哪兒?”   施林喃喃地道:“她既不是大俠心中所欲找之人,那麼我們的約定……”   韋明遠急道:“同樣有效,快告訴我,她在什麼地方?她……還牙嗎?”   施林見他激動之狀,倒不由覺得好笑,遂道:“此事說來話長,……”   大俠不必心急,令正一切安好,我們站在這兒說話。也不是事,先坐下來再談 吧!”   說完先在溪邊坐下,韋明遠聽說湘兒無恙,心中也放下了一塊石頭,遂坐在他 的對面,焦灼地等待著。   施林卻好整以暇地端起葫蘆灌了一大口酒,慢斯條理地擦擦嘴,伸出舌頭噴噴 地理了一下才從容地道:“數月前我得到幫中弟子傳言,說是姑蘇虎丘山上新住了 一個單身女子,非常美麗,只是來歷不明……”   韋明遠插口道:“該死!該死!”   施林愕然地望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說。   韋明遠覺察了,歉然地一笑道:“道長請別多心,我是在罵我自己,怎麼什麼 地方都跑遍了,就沒有想到上那兒去一趟!”   施林這才又接著說道;“那女子每天領一個孩子,站在門口,終日向遠方盼望 著彷彿在企盼一個人似的,貧道聞訊,就去看了一遍。”   韋明遠吃驚道:“孩子!怎麼我有了孩子?那孩子多大了?是男是女?”   施林望了他一眼道:“是個男孩子,大約有四五歲吧!怎麼尊夫人有了孩子, 韋大俠還不知道,這倒令貧道費解了!”   韋明遠低頭想了一下道:“差不多該有這麼大,他一定是在我離家後才生下來 的,我離開她有五年多了,一直沒有見面。”   施林釋然道:“這就是了,貧道來到山上,聽見她口中只是喊韋大哥!韋大哥, 明遠大哥你怎麼還不快來呢!……”   韋明遠聽了心中極為感動,禁不佳流下淚來!   施林卻不顧一切地道:“貧道並不認識那女子,故以認為她絕不是杜……女俠 或蕭女俠,量情度理,一定是令正吳湘如了!”   韋明遠道:“是的!只有她一直叫韋大哥,連婚後亦未改口!”   施林點頭道:“令正對大俠用情極深,頗為令人敬佩!”   韋明遠急忙又問道:“她怎麼了,你跟她說過話了沒有?”   施林道:“沒有,我見她相思極苦,不忍前去打擾,只是吩附幫中弟子好生照 顧保護,就離開了!”   韋明遠起立一揖道:“多謝道長相告.在下此刻會心如箭,恨不得一步就到, 請恕不能多作奉陪了,相約之事,我一定遵辦!”   施林亦道:“大俠急於與尊夫人會晤,貧道不敢耽誤。白衝天現在匿身於四明 山中,大俠會見尊夫人後,就請與貧道同往除之,貧道在姑蘇城中落腳相候,大俠 若見丐幫弟子、隨意吩咐一聲.貧道立刻前來拜晤!”   韋明遠道:“就是這麼說吧,請恕在下要先行一步了!”   說完,施了一禮,舉步如飛而去!   韋明遠懷著無限的興奮,晝夜不停地奔馳,終於在六天之後.趕到了姑蘇城, 匆匆又向虎丘山而去。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是詩人張繼名傳遐邇的“楓橋夜泊”絕唱,說盡了將近黎明的姑蘇風月人情, 流傳千古,猶自膾炙人口。   韋明遠起到虎丘山時,正是這時分,寒山寺的鐘聲在黑夜中響亮清越,一下下 彷彿敲在他心上!   半山有一間孤零零的茅屋,還閃爍忽明忽滅燈火,韋明遠有一種直覺,就是這 間屋子。這間屋子中住他嬌小可人而又忠誠的妻子,帶他的兒子,徹夜無眠,在等 待他的歸來!   越走近屋子,他的心越感到充實而溫暖,也更加速了跳動,甚至於沒有勇氣去 推門直入!   直到窗前,他用舌尖舔破了窗紙,從洞中望進去!是的,一點也不錯!   那兒,手托香腮,凝神對燈的女郎,不正是湘兒嗎?   她長大了,成熟了,豐滿了,改變得多了!   只是她也憔悴了。   不變的是她的嬌稚與海洋般的深情!   聽啊,那歎息,那低語,都是深情的呼喚:“韋大哥,你快回來吧,每天站在 門外,我已經不知道數過多少次日落了,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會等你一夜的。”   “韋大哥,你還沒有見過孩子吧,他長得真像你,每天都問我要爸爸,我騙他, 也哄我自己……”   “我說你出遠門了,你就會回來的,你怎麼還不回來呢!我的眼淚快為你流乾 了,韋大哥,你快回來吧……”   “韋大哥,有人說你死了,我不信,像你這樣好人是不會死的。我相信有一天, 你會突然站在我的面前……”   韋明遠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在窗外嗚嚥道:“湘兒,我回來了,你的韋 大哥回來了!”   湘兒懷疑地抬起頭來,望著紙窗,低低道:“韋大哥。我好像聽見你的聲音, 最近我常常聽見你的聲音,有時是在夢中,有時是在幻想中,老天爺保佑,但願這 一次是真的,我再也受不起欺騙了,但是……這一次我好像覺得跟以前不同……”   韋明遠忍無可忍,拍碎窗子,飛身而入,一把抱住驚喜激動的湘兒,淚流如雨, 繼繼續續地道:“湘兒,真是我來了,不是夢、也不是幻想……”   湘兒在他壯健有力的懷抱中,體驗到這是真實的事,憔悴的臉上,綻開了如花 的笑面,扶著他的臉道:“韋大哥,你終於回來了,我想你都想得快瘋了,韋大哥, 你再也不要離開我了,失去了你,我幾乎活不下去了……”   韋明遠吻著她的臉,她的淚,她的頭髮。   可是他卻無法抑制使自己湧如泉流的眼淚。   在湘凡如黛的青絲上,他發現了許多絲絲的白髮。   長相思啊摧心肝,摧心肝啊鬢成霜。   韋明遠激動地擁得她更緊,高聲叫道:“湘兒!可憐的潮兒,我不再離開你了, 我發誓這一輩子都不離開你了,我們生在一塊兒。死在一塊兒……”   湘兒伸手捂住他的嘴道:“韋大哥。別說死,我們活到千萬年……”   兩人都不說話了,在沉默中,她們體驗著不朽的情愛。   此時無聲勝有聲。   良久,韋明遠輕聲道:“湘兒你吃了許多苦吧?”   湘凡悠悠地道:“我……我還好。只是爺爺死了……”   韋明遠厲聲道:“是的。我看到了,爺爺的遺體還是我收拾的。告訴我,是誰 殺死了他?我一定,我一定要替他報仇!”   湘兒還沒有開口,裡屋起了一陣輕微的響動,   湘兒忙道:“你把孩子吵醒了!你還沒有見過他吧!來,看看去。”   說著掙開他的懷抱,拿起燭台,走向內屋。   韋明遠在後面跟著進去,他的心又開始跳動了……   燭光照著一張純潔無邪而又使美的小臉。似乎畏懼著光亮的照射,朦朧中伸出 小手遮住了眼睛。   韋明遠看孩子,強抑住內心的激動。   這孩子的臉有一半像他,另一半卻不像湘兒。像一個他極為熟悉的人,只是一 時想不起來。   韋明遠的手依然擁在湘兒的肩膀上,輕聲地道:“湘兒.我不知你有孩子了, 你該早告訴我的,我若知道了,我一定不會離開你,那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湘兒忽然不安地扭動一下道:“不!韋大哥,他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生的, 可是他卻是你的孩子,你看他的臉多像你。”   韋明遠大驚道:“湘兒!你說什麼?我簡直不明白。”   湘兒平靜地道:“他是蕭姊姊的孩子!”   韋明遠的背上開始淌下冷汗來了,嘶啞喉嚨道:“蕭姊姊,是蕭循?”   湘兒道:“是的,孩子是她生的,可是她把他給了我,從孩子剛懂事,她就告 訴他,說她不是她的媽媽,後來見了我,她就把孩子給了我,讓他叫我媽媽。韋大 哥,孩子真是你的吧,他像你極了,我真喜歡他……”   韋明遠突然想到自己與蕭湄纏綿的一夜。面對著純淨的湘兒。他的心中有著許 許多多的慚愧,歉咎地道:“是的,湘兒,我很對不起你!”   湘兒卻毫無溫意地道:“不!沒有什麼!爺爺曾經跟我說過,我先天不足,不 能生孩子,我擔心極了,現在就太好了……”   提起吳止楚,韋明遠的心中泛上一陣恨意,大聲道:“你在哪兒碰到蕭湄的, 是她殺死了爺爺?”   湘兒連忙道:“不,不是蕭姊姊,反而是她救我出來的……”   韋明遠吐出一口氣,追問道:“那麼是誰?是誰殺死了爺爺?”   湘兒遲疑了片刻,搖頭道:“我……我不知道。”   韋明遠著接道:“她從哪兒把你救出來的?”   這次湘兒回答得很快:“從一個石率中,我在那兒被關了好幾年,前幾個月才 被蕭姊姊救了出來,以前我真怕見不著你了……”   韋明遠突然道:“那是水道秘室,是你哥哥的地方。”   湘兒滿臉痛苦:“不!不是!”   韋明遠深沉地道:“湘兒,你不會說謊,你的臉色已經說明一切了。“   湘兒痛苦地對韋明遠叫道:“爺爺不是哥哥殺的,我敢擔保不是他。”   韋明遠道:“這我曉得。殺你爺爺的是文抄侯,他故意喬裝成蕭湄的樣子讓你 看見,但是你哥哥是在場的……”   湘兒痛苦地道:“韋大哥,你不會去殺死他吧?”   韋明遠堅決地道:“我要替爺爺報仇。”   湘兒突然抓緊他的手,流淚懇求道:“不,韋大哥,我求你別那麼做!”   韋明遠道:“他殺你爺爺,又把你關起來,你一點都不恨他?”   湘兒道:“是的,我不恨他。我從來不會恨人,何況我的哥哥   韋明遠怒聲道:“他擄劫你之時,何嘗有兄妹之情。”   湘兒突然跪一下來,抱住他的腿道:“韋大哥,我求你饒了我哥哥吧。他實在 是個很可憐的人,我們吳家就剩他一條根了。我求求你放過他吧。”   韋明遠堅決地道:“他已更名任共棄,不再姓吳了。”   湘兒淒苦地喊道:“不!他是我的哥哥,我總不能眼看著你殺他   他們在這兒一陣哭鬧,早將床上的孩子吵醒了,見到這種情狀,嚇得在床上哭 了起來。   湘兒連忙又在地上爬起來,抱著孩子。柔聲安慰道:“乖兒,別怕,你看,你 爸爸回來了,叫爸爸,叫呀!”   孩子把臉藏在湘兒的懷中哭叫道:“他不是爸爸,他是壞人。他欺負你……”   韋明遠長歎一聲。走到外面坐下,低頭垂淚!   湘兒卻沒有跟著他出來,依然在床上柔聲地哄孩子,她的臉上散著母性的光輝, 她的聲音中充滿廠母愛。   良久,湘兒牽著孩子的手走出來,孩子怯生生地望著韋明遠.湘兒溫柔而又鼓 勵地推了他一下。   孩子才生澀地喊道:“爸爸!我錯了,剛才我不應該罵您。”   韋明遠滿是憐借地拉住孩子的手,溫和地道:“你沒錯,爸爸不應該對媽媽很 兇。”   湘兒歡聲道:“韋大哥,你答應我了。”   韋明遠勉強地道:“湘兒,當著孩子的面,我們不談這些好不好?”   湘兒正經地道:“不,我一定要你答應我,否則你就先殺死我……”   孩子立刻又撲到湘兒的懷中哭喊道:“媽媽,你不能死,你死了,湄兒就沒人 疼了……”   望著他們母子哭成一團的樣子,韋明遠不禁英雄氣短,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搖 頭,柔聲道:“好吧,只要他不再侵犯我,我保證不去傷害他。”   湘兒滿是感激地提起韋明遠的手吻著道:“謝謝你,韋大哥。”   孩子也跟著過來。依假在他們中間。   韋明遠慈祥地扶著孩子的頭道:“他叫湄兒。”   湘幾忸怩了一下道:“他叫紀湄,韋紀湄,名字是我取的。韋大哥你說好嗎?”   韋明遠想到蕭湄,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訕訕地道:“好!這名字很好。湘兒, 謝謝你很大量。”   想了一下又道:“蕭湄現在在哪兒?”   湘兒尚未答話紀湄已搶著道:“蕭姑姑就在附近的廟裡,她現在法名叫百絕, 她不常來,可是每次總給我買許多東西。”   韋明遠驚道:“法名?百絕?廟裡?”   湘兒黯然道:“是的,她已落發為尼了,明天你該去看看她,她實在很可憐, 我勸過她多少次,可是她一定要那樣做!”   韋明遠百感交集,瞎然無語,良久始道:“她已經更名百絕,可見早已把我絕 了,古佛青燈,應該是她最好的歸宿,我又何必再去擾她清修呢!”   湘兒正色道:“不然,百絕情難絕,她雖已落發,可是每次來,都殷殷地問起 你,可見對你並未忘情……”   韋明遠痛苦地道:“湘兒!我請你別說了!”   湘兒搖頭道:“不行,我一定要說清楚,她之所以有今日。完全是因為你,我 覺得她還年輕,你該去勸勸她,只要她願意,我不在乎你分一半感情給她。去吧, 等天一亮就去,韋大哥,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做事情該負責任!”   韋明遠默然無語。   紀湄卻睜大了眼睛道:“爸爸,媽媽,你們說些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韋明遠苦笑地扶著他的頭道:“孩子!有些事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懂!”   朝陽滿山,雀噪不已!   雖是春天,早開的花朵已開始凋零。   荒僻的小魔前,一個禿頂的小尼姑正在彎腰掃著地上的落花。她的掃帚根本沒 有碰地面,卻將片片落葉都歸聚成一堆,這情景若是讓俗人見了,一定又會驚詫不 止,可是在韋明遠眼中卻不值一笑。   他朝庵門筆直走去!   小尼望了他一下道:“這是私人家庵,不可以燒香隨喜的,山下的虎跑寺,那 兒香火很盛,請施主到那裡去吧!”   韋明遠笑一下道:“我不是來燒香,我是找人的!”   小尼道:“施主要找哪一位?”   韋明遠道:“我找蕭姑娘,蕭湄姑娘!”   小尼望了他一眼道:“此地是尼庵,怎會有姑娘?施主找錯地方了!”   韋明遠這才想起蕭湄已然更名,遂道:“我找百絕師太!”   小尼道:“家師正在早課,有命不得打擾!施主等一會再來!”   書明遠微笑道:“不要緊,令師與我乃是故人,她不會見怪的!”   說著便推門麗人,小尼在後急叫道:“嗨!你這個人怎麼硬闖呢,回頭家師怪 罪下來,叫誰擔待呢,你再不走開,我可要不客氣了!”   韋明遠不理他,繼續進前,突然身後有急風襲來,回手一拂,覺得那勁道還挺 強,不由得愕了一下。   那小尼似乎想不到韋明遠如此高明,望手中被拂斷的帚柄,張目瞪口,莫知所 以!   韋明遠笑了一下。回頭道:“習技最戒輕露,尤其是出家人,更要不得,我需 要懲誡你一下,警告你以後不可隨便出手傷人。”   說完輕彈兩指,兩道黃光應手而出,無聲無息,擊中小尼的軟麻兩處穴道,使 她動彈不得。   可是她的神智是清楚的,看見制住自己的,竟是對方拂袖時所帶去的兩段竹梢, 不由得呆住了。   韋明遠一直走進去,看見庵堂上正中放著一張蒲團,蕭湄盤腿坐在那兒,對他 的進來,視若未睹。   韋明遠不敢打擾,悄悄地坐在旁邊,看她。   她秀麗的臉上,完全失去了戾氣,代之以一片祥和,只是滿頭青絲,已成牛山 濯濯,望去特別刺眼。   一位曾經呢吒風去的水道盟主,想不到竟會成這步田地,韋明遠看著,不禁悲 從中來!   就在他抬起袖子拭去淚痕之際,蕭調平靜的臉上,突地起了一陣顫動,立起身 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道:“唉!冤孽!只道心已如止水,孰料波自無形來!”   韋明遠激動地叫道:“湄妹!你……”   蕭湄平靜地道:“我叫百絕!”   韋明遠道:“百絕情難絕,循妹,你不要再騙自己了!”   蕭湄歎息了一聲道:“也罷!隨你怎麼叫吧!看來今天的早課是做不成了!”   韋明遠高興地道:“湄妹!我終於又看見你了……”   蕭湄體驗到他聲音中的熱情,內心一陣激盪,可是她立刻又壓抑住了,故意裝 成冷冷地道:“多承故人遠道相訪,並謝代為管教小徒!”   韋明遠臉上一紅道:“好……你在裡面全都聽見了,我只是跟她開玩笑。”   蕭湄道:“定能生慧,慧中自有知覺,遠在五十步之外,我已經知道你來了, 我本不想見你,只是不忍心太辜負你……”   韋明遠急忙道:“不忍就是未絕,既不能絕,何必又叫百絕.自絕而又絕人呢, 湄妹,我們今天須要好好談談……”   蕭湄道:“等一下,小徒現在還被你制在門口,時間一久。害她成了殘廢,少 不得又多了一個恨你之人!”   韋明遠歉然地道:“對不起,我見了你,心中又忙又亂.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我馬上就去將她放開,同時替她活活穴脈!……”   蕭湄笑著道:“不勞大駕,還是我自己來吧,找還有事情差她做呢。”   說著移步出門去了,望她身披袈裟的臃腫背影,韋明遠不覺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盈盈的幾將淚下。   過了很久,蕭湄才一人進來,神色非常奇特。   韋明遠問道:“你的徒弟呢,我該對她道歉的!”   蕭湄道:“我叫她有事情去了,你不必對她道歉,只要以後對她好一點,多照 顧她一些就好了!”   韋明遠奇怪地道:“湄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湄神奇地笑道:“沒什麼意思,你是她的師伯,照顧她一點,不是理所當然 的事嗎?還能有什麼別的意思呢?”   韋明遠雖然覺得她的話中別有深意。可是也,兌不上來,只是出神地去體驗它, 蕭循卻開口道:“你中是要談談嗎?現在可以開始了!”   韋明遠這才從出神中驚醒過來,吶吶道:“千言萬語。我也不知從何說起了。”   兩人相對沉默良久,還是蕭湄先開口道:“看到孩子了吧?”   韋明遠傷感地點點頭道:“看到了!謝謝你!”   蕭湄輕輕一笑道:“為了什麼?為了我替你生個兒子?”   韋明遠搖頭道:“不!為了你救了湘兒,也為你把孩子給了她。更為了你因我 所受的許多委屈,以及替我所做的許多事!”   蕭湄低聲道:“別謝我,在我的立場只有這麼做,我本人固屬殘花敗柳,但孩 子是清白的,他不能沒有父親,何況……”   她的聲音突然轉入一種空虛的淒涼。   “何況你本來就是他的父親,這一點你該相信。”   韋明遠痛苦地叫道:“湄妹!我相信你,那天早上我不該那樣對待你的,我本 身並沒有權利對你那佯要求!”   蕭湄淒苦一笑道;“事實上我很感激你那樣對我,你對我失望.   證明你對我還有愛情,否則你大可以當作一覺揚州青樓夢……”   韋明遠用手掩住臉,哀聲道:“湄妹!我求你別說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蕭湄溫柔地走到他身邊,拿下他的手,輕輕道:“明遠!別太責怪自己了,我 也有錯,那件事雖令我痛苦終身,可絕沒有其他因素,我原該告你的,現在……”   韋明遠立刻即作一個攔阻的手勢道:“湄妹!別告訴我了,我不想聽,在我心 中,你永遠是個冰晶玉潔的女孩子,像……我們初識時一樣!……”   蕭湄輕唱了一聲,半晌才道:“現在不說也好。好不容易久別重逢,我也不願 意談那些掃興的話。明遠,你還是那樣的年輕,你一點都沒變!”   韋明遠握住她的手激動地道:“湄,你可變得多了。”   蕭湄微抬一下眼皮道:“我老了。”   韋明遠急忙道:“不!你變得溫柔了,更像一個女人了!”   蕭湄苦笑道:“那是寂寞的關係,寂寞的歲月磨去我的火性,寂寞使人自卑, 我發覺自己的缺點太多,自然就會遷就別人了。”   韋明遠望著她,聽她似輓歌般的低語,不禁心如刀割,淚如雨下,緊握住她的 手,哽嚥道:“湄妹我太對不起你了,請你立即還俗吧!脫掉這身倒霉的衣服,你 還年青,我們;王有無窮的歲月……”   蕭湄苦笑輕問道;“是嗎!那麼湘兒呢?”   韋明遠呆了一下道:“她是純潔的女孩子,她不會嫉妒的,我們可以一同生活, 你可以像姊姊似的照顧她。而且她也需要你。”   蕭湄搖頭道:“她簡直是個無邪的女神、我怎能忍心去割她愛。”   韋明遠叫道:“這是她的意思,是我們共同的希望!”   蕭湄的臉上泛起希望的光輝,但立刻就黯淡了下去。   韋明遠的心隨著她的臉色而亮,也隨著她的臉色而沉!   隔了許久,蕭湄的神情突然一變,彷彿決定一件重要的事。談淡一笑,以平靜 的聲音道:“這件事等一下再商量吧,我們不要當著佛像談言這些,那是冒讀神明 的,到我的內室去慢慢再說吧。”   說著首先站起身來,向另一個小門進去,韋明遠猜不透她心中到底是在想什麼, 猶疑地跟在後面。   蕭湄的內室陳設很簡單,除了一張石錫外,僅一床一廚。榻上並無枕衾,她簡 直就是修的苦行撣!   韋明遠從這張石榻,想到滿舖錦繡的畫肪,想到那綺麗纏綿的長夜,不禁臉上 一紅,訕訕地道:“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蕭湄點頭道:“是的,我在這裡度了一個寒冬。”   韋明遠開心地問道:“別說冬天了,春夜也夠寒峭的,你不冷口馬?”   蕭湄搖頭道:“不冷,我雖然享過福,可是我也能吃苦,朔風凜烈,我仍安之 若泰,因為我心中有一團火燃燒!”   韋明遠激動地抱住她道:“湄妹,你太苦了!”   蕭湄卻冷靜地掙開他的懷抱道:“你請在榻上坐一下,山居簡陋,無以待客, 幸好我還藏有梅花雪釀一缸。聊以充茶,一款佳賓!”   說著姍姍地走過去,打開廚門,拿出一個白瓷小缸,及兩個竹根挖就的杯子, 滿滿的注上兩杯。   遞了一杯給韋明遠道:“上次相逢,我還能力你燒幾樣菜。現在只有這個了!”   韋明遠木然地接過,見那酒杯中,色泛微紅。濃香撲鼻,即使是不喜飲酒之人, 見了也會愛不忍釋!   蕭循舉杯,神色慘淡地道:“勸看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語音很艱澀,令人鼻酸。   韋明遠奇怪地道:“湄妹!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呢?”   蕭湄苦笑了一下道:“沒什麼,這不過是我一時的感觸,干吧!就算是祝我們 再次重逢好了,唉!相思不如不見……”   韋明遠怕引起她更多的傷感,連忙一仰頭,將杯中之酒一欽而盡,還向蕭湄照 了一下杯子!   蕭湄仍是帶那種淒涼的美容,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酒,兩個人又開始陷入一種 沉默地相對。   漸漸地,韋明遠的內心燃起一種異樣的火焰,生理上起了一陣迫切的要求,他 只有一種感覺——需要發洩。   蕭湄的眼角也蕩起春意,配上雙頰,艷紅如火。   韋明遠突然似猛獸般地撲過去,擒住蕭湄!……   庵外,山風驟起,花又凋落。黃鶯在林梢婉轉,唱著求偶的戀曲。   春,濃濃的籠罩虎丘山。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捨己耘人俱永快】   長使英雄淚沾襟   韋明遠在興奮中,突然體驗到一種從所未有的感覺,從荒湄的體內,有一股洶 湧的熱力,直透過來,灼入如火。   他正想運動抗拒之際,忽然“精促穴”上一麻,他全身立刻疲軟無力,一任那 股洶湧的熱潮將他神智燒得模糊……   也不知經過多久,他才清醒過來。   蕭湄已替他把衣服穿著整齊,可是她卻異常疲累地躺在一邊,臉色焦黃,彷彿 久經大病……   看到她憔悴的神態,韋明遠內心深處泛出歉意。   握住她的纖手,喃喃地道:“湄妹!對不起,我又冒犯你了,我不知怎地竟無 法控制自己……媚妹!我傷害你了吧?”   蕭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微弱地道:“不,明遠,不能怪你,你知道我給你喝 的梅花雪釀中摻入了什麼?那是最厲害的春藥……”   韋明遠愕然道:“春藥……媚妹!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只要你開口,不!只 要你略作表示,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蕭湄見了韋明遠的誠摯表情,黯淡的眼神中泛出光亮。   “明遠,你不覺得我是個淫賤的女人嗎?”   韋明遠急忙道:“不!我若生此心,天誅地滅!湄妹,在我眼中,你永遠是聖 潔的,陪如山上雪,皎若雲中月……”   蕭湄慘笑道;“謝謝你,明遠,有你這句話,我可以瞑目了!”   韋明遠驚道:“瞑目!湄妹!幹嗎你要這麼說呢!”   蕭湄道:“我此刻的生命,已如油盡之燈,再過一會兒,等我把應該說的話, 都說完之後,大概也差不多了……”   韋明遠大驚,一把抓住她,急問道:“什麼!湄妹!你吃了什麼東西?”   蕭湄皺眉頭,無限痛苦地道:“明遠!你輕一點,我現在一點氣力都沒有……”   韋明遠歉然地減弱手上的力量,仍是急急地問道:“湄妹!快告訴我!你吃了 什麼東西?”   蕭湄輕輕地道:“我什麼都沒有吃……”   韋明遠心中這才一寬,可是蕭湄又繼續地道:“不過我確知我的生命,不會再 超過一個時辰!”   韋明遠又急了,蕭湄軟弱地擺擺手,攔住她道:“明遠!你別打擾,趁我還沒 有死之前,我還有許多話說,這些話很重要。你必須每一個字都聽清楚!”   韋明遠見她說話很莊重,果然不敢再出聲。   蕭湄思索了一下,才輕輕地道:“五年前,你就問我,那個首先得到我的男人 是誰!那時我沒有告訴你,是有原因的。因為這事不易使人相信。”   韋明遠痛苦地道:“湄妹,我相信的你每一句話,你不用告訴我,我相信你並 不愛他,讓我們都忘記他,不要再提了!”   蕭湄不理他,繼續自己的話頭道:“所以我只等著,等我們再見面時,我用事 實來告訴你,我不求世人諒解.但我一定要你明白!”   韋明遠想了一下道:“那個該死的混蛋,他也用春藥對付你   蕭循苦笑一下道:“你越纏越錯,我當時知覺已失,根本圍不到什麼藥!”   韋明遠怒叫道:“那他更該死!他是淮?”   蕭湄淺淺一笑道:“你還是想知道的!”   韋明遠訕訕地道:“我只是要殺掉他,因為他曾那樣對待過你!”   蕭湄突然歎了一口氣。   “他叫‘無名老人’,不過他已經死了。是我殺死的,現在我想起來倒覺有些 不該,他於我究竟還有受技之德……”   韋明遠厲聲道:“授技之德?那他還是你的師父呢,如何能做出這種寡廉鮮恥 之事,簡直死有餘辜,還有什麼不該?”   蕭湄望他笑道:“人家都說你俠義心胸,很了不起,原來也很狹窄,人都死了, 你還在吃他的醋,不是太稚氣了嗎?”   韋明遠被她說得臉上一紅,良久始道:“湄妹,不是我心胸狹窄,這種事發生 在別人身上,我也一樣地憤慨的,不過在你身上,使我覺得更氣憤罷了!”   蕭湄搖著頭道:“你不會明白的!他那樣做,起為了成全我!不然的話,我哪 來這一身超凡的功力與驚世的武技……”   韋明遠為她的話弄得莫名其妙,不解地道:“你說明白一點吧。我被你弄糊塗 了!”   蕭湄淒然道:“他學的不是正宗,因此在為我療傷之際,真陽鼓動欲洩,練武 的人。豈有不珍惜功力的,因此地只有利用這方法將功力移注給我,否則在短短的 時日中,我怎會有這麼大的進境!”   韋明遠聽了,愕然片刻,正欲開口說話。   蕭湄突然阻止他道:“你必是尚未全信。現在,你以一半的功力,對這石榻拍 一掌看看,記住,只要一半的力量就行了!”   韋明遠懸疑地道:“湄妹,這是做什麼?”   蕭湄催促道:“別問為什麼,你只要照做就是!”   韋明遠無法拂逆她迫促的要求,隨意在石榻上拍了一下,這一下他並未精確地 估計,大約用力總在四成左右。   可是這一掌後果卻令他張大了嘴,幾乎合不攏來。   那麼厚的青石板上,印進半尺深的一隻掌印,輪角分明,余石都被壓成碎粉, 滿室飛揚!   蕭湄欣然笑道:“明遠,意外吧?你現在是天下第一人了.以你現在之功力, 發出‘太陽神抓’,將無一個人能接得住!”   韋明遠在驚愕中,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伸手扳蕭湄的雙肩道:“湄妹!你剛才也將你的功力轉注給我了?”   蕭湄平靜地道:“是的!我自禮佛後,對男女之事,己覺淡薄異常,所以不得 不借助於春物,現在你一切都明白了!”   韋明遠淚流如注,哭叫道:“湄妹!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你已為我付 出太多,我怎能再接受你的情意呢!”   蕭湄的精神愈來愈頹弱,低聲道:“明遠!別打擾我,我一心只想報答你,報 答你對我所支付的愛情,所以在移功之際,我未保留,我連生命力都一起輸導給你 了,這樣很好,我活著本來也沒有多大意義了,孩子有湘兒撫養,我很放心……”   她的聲音愈來愈微弱,低細到韋明遠必須貼近她的嘴才能聽得見,蕭湄低細的 聲調仍在說著:“在廚中有一本絹冊,那是我一生的武技,你拿去練熟之後,再傳 給孩子及小環,小環就是我的那個徒弟!”   “你必須快些到黃山始信峰下的寒潭之中,以‘拈花五手’避水之功下去,取 得‘水精壁’,否則你的功夫仍是無法完成!……”她頓了一頓,繼道:“我哥哥 死於白衝天之手,你要替我除去他……”   韋明遠心如刀割,淒苦地道:“湄妹,這些事我一定會辦到的,只是你幹嗎要 那麼決絕呢?我們可以在一起生活的,剛才不是說好嗎!”   蕭湄突然振奮起來了,朗聲道:“懷念比愛情容易,你愛的人太多,愛你的人 也太多,與其跟別人去分享你的愛,不如自己獨佔你的懷念!”   韋明遠淒然無語,內心充滿歉咎。   蕭湄黯然地道:“我還是無法獨佔你的懷念,你的懷念還有一半是留給你的師 妹的,不過我總算是得到過你了……”   她的手仍是握在韋明遠的掌中,漸漸地失去了溫熱!   很久很久之後。   韋明遠聽見背後有人黯然地道:“韋師伯,師父已經去了!”   韋明遠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小尼妨小環,不知她在何時,已然來至屋中,旁邊 還放著一口大缸。   韋明遠淒苦地道:“是的!我知道!我要多陪她一會兒!”   他的眼淚已經不流了,可是臉上卻流露比哭泣更深刻的哀痛,他的聲音冷靜而 麻木,充滿了空虛與淒涼!   小環輕輕地道;“韋師伯!師父的真元已竭,留得愈久,她也衰敗得愈快,你 看這一會兒功夫,她已老得多了……”   韋明遠拾眼望去,果然蕭湄的如花容顏上,已起了皺紋,豐潤的皮膚上也失去 了光澤,在逐漸干縮!   心中對她所習怪異功夫,深感驚奇,口中仍道:“沒有關係,即使她成了一堆 枯骨,我對她的情意也不會稍減,我要多陪陪她,生前我們相處的時間太短促了!”   小環輕輕地道:“婦人以色事人,色衰而愛絕,師父為保留您對她的懷念,吩 咐我她一斷氣,立刻就加以火化……”   韋明遠驚道:“什麼!你師父早就準備一死了?”   小環靜靜地道:“是的!她方纔就是叫我去準備一切後事的。您看,我連缸都 帶來了,我們還是別拂逆她的心意,快點收殮吧!”   韋明遠仍未放開蕭湄的手,激動地低聲道:“湄妹!湄妹!今生你待我之情, 我是無法報答了,不過我將終身佩帶你的骨殖,直到永恆……”   小環道:“師父早想到了,她吩咐我說,火化之後,她把頭蓋骨留給您做紀念, 因為在她的腦中,始終只有您一個人的影子,其餘的骨灰,她要追灑在洞庭湖中, 她從那兒來,還該回到那兒去!”   韋明遠聽她說話的聲音,平淡而空虛,中間竟無一絲感情的存在,不由大感驚 異,忍不住問道:“小環,師父是否對你很嚴厲?”   小環道:“師父對我是很嚴厲,可是她愛我如同己出,愛之深則期之切,與其 說師父對我嚴,不如說她愛我深!”   韋明遠道:“這麼說來,師父對你極好,怎麼她死了,連一點悲傷的表情都沒 有?”   小環平靜地道:“悲傷那是需要表情的!淺水低吟而深水啞然,只有膚淺的人 才將悲哀放在臉上,哭在嘴裡!”   韋明遠突然道:“小環!你幾歲了?”   小環道:“十二歲!”   韋明遠呆了半晌才道:“我豈僅不瞭解女人,連你這麼個女孩我也不懂!”   小環道:“我以後都會跟著師伯,您有很多的時間來懂得我!”   韋明遠再無話可說,默然片刻道:“我們把她入殮了吧!”   小環點頭道:“您把她抱進缸裡吧,我到外面架柴去,您別替師父難過,她已 死得其時,還有所愛的人送葬,將來若是您百年之後,怕還不見得有這份福氣呢!”   韋明遠低身托起蕭湄的身體,已經有些僵硬了,略微替她整理一下衣襟,默然 地放進大缸之中。   眷戀地看了一眼,然後抱起大缸,向院中走去。   以他現在的功力,力舉干鉤亦非難事,可是這一口缸,對他麗言,卻是異常地 沉重,這沉重是發自內心的!   小環已將柴薪堆成一個小丘,韋明遠將缸放在丘頂上,徐徐的在小環手巾接過 火把,點上了火!   在熊熊的烈焰中,他彷彿看見蕭湄含笑情影,隨著縷縷青煙,裊裊地上升,升 向無窮的碧空。   熱流激起旋風,有人說這是鬼魂的來臨,韋明遠不相信這些的,可是他極願這 是蕭湄的勞魂出現……   “湄妹!你安息吧!你的頭骨將永伴在我身畔,你的愛情,將永留在我的心上, 天長地久……”   在他喃喃禱語中,火越燒越小了……   帶著小環,韋明遠又回到那所茅捨。   夕陽銜遠山,這時湘兒應該在門口等他的!   可是沒有,茅捨前靜悄悄的。   韋明遠忽然有一種預感,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種感覺在她上一次回到長江畔的小漁村時.曾經出現過。觀在,又再次降臨 到他身上來了!   湘兒別是又出事了!   他在心中默付,匆忙地推門而入,湘兒不在外屋!   立刻又衝向內屋,他才放下心來!   湘兒帶著孩子,並排地睡熟在床上,臉上俱浮著淡淡的笑意.幸福而又滿足, 看起來美極了!   “可憐的湘兒!你大概有很久沒有好好地睡一下了吧!”   韋明遠充滿溫情地俯身,先吻一下孩子!然後把嘴唇移向湘凡微現得憔悴蒼白 的雙頰!   突然!他的血管凝住了,他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湘兒的雙頰給他一種冰冷的感覺,這種感覺不陌生,不久之前,他在蕭湄的手 上感覺過!   那是一種死亡的感覺!   “湘兒!”   韋明遠一聲暴喊,聲似中箭的哀狼。   隨著他只看見眼前金星亂舞,立刻就什麼都迷糊了!   當韋明遠醒來的時候,額上依然有冰冷的感覺,不過這次的感覺略有不同,那 是小環酒來的冷水!   小環神色平靜地遞過一封厚信道:“韋師伯,這是我在桌上找到的,您若是不 舒服,最好等一下再看,否則我怕您會受不了的!”   韋明遠一把搶過信來道:“你看過了?”   小環搖搖頭道:“沒有!不過我猜得到!她把您讓給我師父了,忍讓是一種美 德,只可借她們沒有事前商量一下,苦了您了!”   韋明遠慢慢地拆開信封,沒有回答她的話,心中雖在驚異於她的智慧,然而他 迫切地需要看這封信。   湘兒的信中,娓娓地訴說她深濃的情意,也顯露出她天真而又成熟的思想,以 及她偉大的決定!   “韋大哥:   這麼叫你慣了,我甚至已忘記你是我的丈夫,忘記我已是你的妻子,在我心中, 你永遠是韋大哥!   我知道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世界是還有許多事待你去做,而你,也不可 能一輩子老守在我身邊!   可是!我卻需要你,我一天也無法離開你,因此我只好這麼做,惟其如此,我 才不會妨害你的壯志豪情!   多謝爺爺!他老人家廣博的醫藥知識,使我知道如何毫無痛   苦地離開你,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我給孩子眼下的是安寧散,他只有二十四個時辰的甜睡,體已回來了,而他, 亦不知我已安靜離去!   蕭姊姊是個好人,她愛你極深,雖不會比我更深卻可與我一樣地深,而且!她 比我更懂得該如何愛你!   孩子是她親生的,由她撫養,也比我更妥當,我!只是你的累贅,因此我是應 該早些離去的。   你也許會為我傷心,可是蕭姊姊會安慰你,為你彌補心靈上的創傷,她會代替 我的地位,做你溫柔的妻子!   我知道她的個性極強,所以我希望我的死能感動她,使她脫下袈裟,重新投到 你的懷抱!我死時毫無痛苦,心中充滿喜悅,因為我將看到你幸福的生活,你的幸 福,就是我的喜悅!   我安心地去了,留在人間的,是我對你不滅的愛意,爺爺在泉下太寂寞了,我 該去陪伴他老人家的。   我在泉下不會寂寞,你和蕭姊姊在世上不會寂寞,大家都有歸宿,這該是件多 麼美滿的事!美滿的代價並不高,僅是我的一條生命!   我的生命因你的來臨而充實,因我們的重逢更加充實,我以充實的生命而赴死, 也是件最幸福的事!   蕭姊姊的武功可以輔助你創下無比的偉業,而我在泉下,也可以分享你們的成 功。   我還是愛孩子的!家祭時勿志奠我杯酒,也別忘了要他叫我一聲媽媽,我自己 不能生育,可是我喜歡這個稱呼。   我一向不太懂事,終於,我為自己能做件懂事的事而感到驕傲,我雖看不到爺 爺,我卻能看到他在九泉下讚許!   別矣,韋大哥!別矣,蕭姊姊!別了,孩子……   最後,我仍有一個最卑微的希望,希望你饒恕我的哥哥,不   管他做了什麼,你都要原諒他,除非他要殺死你!兩個人中,要我取捨孰死孰 生,我一定毫無考慮地選取你,因為!我愛你!   一斗一勺地量取海水,一粒一顆地數星星,縱然是量完了,數清了,依然抵不 上我對你的愛!   願你與蕭姊姊幸福,假若我在地下有知,我曾做你們的守並神,從黑暗到天明, 保護著你們不受傷害。   湘兒絕筆。   韋明遠念著!念著,止不住淚水像雨般地流!   “湘兒,湘凡!癡丫頭,傻孩子,你就這麼撇下我去了,你不知你做了件多麼 傻的事!你永遠是個孩子,你從未長大過!   “湘凡!湄妹!你們都做了最偉大的事,可是你們把我讓給了誰呢!我該屬於 誰的呢!   “你們都乾乾淨淨,毫無掛礙地去了,卻留下我來承受這世間無比的痛苦與罪 孽,你們到底是愛我還是害我……”   看著韋明遠瞼上的表情,小環突然感到了恐俱!   “韋師伯!您可千萬不能再做傻事了,師弟年紀還小,他還需要照顧,我…… 我照顧不了他……”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惶急,把韋明遠從出神中驚醒。   韋明遠望著小環的臉,深沉地歎息一聲,道:“傻孩子!你別怕,我不會死的, 我還有許多的事要做呢!不過!我得先找個地方安頓你跟紀湄!……”   靜靜的梵淨山。   杜念遠在山道口教趙大念詩。   這是夏天,炎陽高照,白鸚鵡小玉躲在樹蔭中打盹!   杜念遠稚嫩的喉嚨在吟:   “綠豈新酵酒,   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這是自居易的問劉十九,白樂天擅於長歌,可是他短詩一樣地令人叫絕,這 一首五絕的意境多高……”   趙大閉著眼有一句沒一句地眼著她亂哼,忽然睜開眼道:“不好!這一首最差 勁。”   杜念遠小眼一瞪道:“趙大,你又胡說了,自居易詩中之神.他的詩連縫衣的 老太婆,都會掉眼淚,怎麼會不好?”   趙大捲著舌頭道:“我不是完全說他不好,只要改一個字就好了!”   杜念遠笑著道:“賈島因為‘僧推月下門’一句詩,由推敲二字,捉摸良久, 形成文壇佳話,你卻要替自居易改詩,也成了了不起的大事了,你且說說看,說不 定蠢牛一哞,竟成天籟,白樂天在泉下,也會歎知己於千古!”   趙大得意地道:“那能飲一杯無的‘杯’字,該改為‘缸’字,能飲一缸無, 多好,新酒要喝一缸才知味,才過癮!”   杜念遠笑得打跌道:“趙大,你是個酒鬼,這番話要是讓李太白聽見了,一定 拍案叫絕,只可惜自居易不是個酒友!”   趙大沮喪地道:“所以了,詩人會喝酒的,只有李太白,俺趙大愛喝酒,可是 不會做詩,不然俺一定不比李太白差!”   杜念遠忍住笑道:“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你讀了那麼多的詩, 總也該能呼幾句,你練習過做詩沒有?”   趙大鈕倔地道:“俺想整天光是背別人的也授意思,昨天胡謅了幾句,只是念 出來,怕你笑我,所以沒有敢告訴你!”   社念遠大感興趣道:“我一定不笑,你念出來看看!”   趙大咳嗽一聲,清了清喉嚨念道:   “天上明月亮如盤,   燒雞烤鴨載港船。   大醉跌將水裡去,   喂了王八心也甘……”   他搖頭擺腦地剛念完,杜念遠已笑得前俯唇仰!   趙大噘著嘴生氣道:“俺知道不好,你一定要俺念,念了體又笑   杜念遠咬住舌頭,忍笑道:“不笑!不笑!你做得很好,渾樸自然,別有意境, 不失本色,你不是沒有外號嗎?以後就叫‘詩金剛’趙太好了。”   趙大受了誇獎,很是高興地道:“‘詩金剛’,聽起來怪順耳的,這……外號 有什麼意思?”   杜念遠道:“詩表示你文雅,金剛表示你勇猛,又文雅又勇猛。這個外號多好, 而且完全適合你,一會兒我告訴大家,要公開慶賀,替你上號。”   趙大嘻笑道:“公開慶賀!有沒有酒喝?”   杜念遠道:“當然有了!而且你是主客,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趙大興奮地道:“醉了也沒有關係?山主不會罰我?”   杜念遠笑著道:“不會!醉了,我們就把你扔下河裡喂王八,這是你自己說的, 你這首詩該列入千家詩,傳誦千古……”   趙大卻發愁地道:“不行,俺說是說,可不能真的干,你不是說詩不禁誇張嗎? 白髮三千丈,頭髮哪有三千丈長的?”   他還在找理強辯,仗念遠卻笑得直撫肚子。   小玉在樹上一翅飛起,笑著叫道:“趙大,她在冤你呢,什麼‘詩金剛’,分 明是‘屎金剛’,你的好詩大作,比屎還要臭,虧你還得意呢!”   趙大看見杜念遠的樣子,恍然大悟,氣道:“小妖怪,原來你在作弄我,瞧我 不剎你的皮才怪!”   說著又開大手,要去捉杜念遠,杜念遠一扭頭,像一溜青煙似地從他掌下脫去, 躲在老遠叫道:“趙大,你有本事捉到我,我就對你磕三個響頭!”   趙大氣吼吼地追過去,社念遠嬌笑著逃避。   一大一上,兩個人就繞著大樹追逐起來!   追了半天,趙大累得滿頭大汗,倚在樹上喘息道;“不追了,算我怕你,小鬼 頭,你這麼刁鑽,將來一定不會長……不,寶寶。我希望你長命百歲!”   這粗人雖在氣憤之際,語詞中仍是流露出深厚的情義!   社念遠頗為感動地靠近他,小手撫他粗壯的胳臂道:“趙大!對不起,我不該 跟你開玩笑的!”   趙大的嗓子中居然夾著哽嚥道:“不!寶寶,只要你高興,隨你怎麼說都行!”   杜念遠默然無語,小手仍在他膀子上撫觸。   趙大喘著氣,可是目光顯著無比的溫柔。   輕輕地挪開身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寶寶!俺一身臭汗,別熏壞了你……”   炎陽下,天仍是那樣地悶熱,蟬在枝梢高鳴。   突然,遠遠的出現了人影。小玉最先發覺,翹起翅子道:“有人來了,我先看 看去。”   不久,它又飛回來了,叫道:“是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尼姑跟一個男孩子!”   趙大想起上次杜念遠被人搶去之事,微有餘悸。   關切地道:“寶寶,你先回去,俺來看看他是什麼來路!”   杜念遠卻因為聽說來人中也有個孩子,頗感興趣道:“不!我要留在這兒,小 玉,那個人是誰?”   小玉道:“我不知道!他長得很英俊!”   杜念遠心中一動!搶先跑到高處遠眺,等她看清楚了,立刻又跑下來,附在趙 大的耳根道:“趙大!這人恐怕不是什麼好人,等一下他若是來了!你最好打他一 頓,不過你注意。千萬不能將他打傷!”   趙大傻令今地點點頭,果然攘臂等待。   小玉卻別有深意地嘿嘿乾笑一聲。   不一會兒,那一大兩小三個人已來至跟前。   趙大兇神似的大吼道:“吠!你這漢子,亂闖到此地想幹什麼?”   那青年男子神態從容地道:“在下韋明遠,與貴山主乃是舊交,特來造詣,有 煩尊駕前去通報一聲說我有事要求見!”   聽說他就是韋明遠,趙大不禁氣餒了一下。   杜念運連忙又在他耳畔低聲道:“他胡說,你別管,先打他一下!”   趙大聞言,果然迎面劈出一拳。   韋明遠沒有想到趙大會如此魯莽,好在他功力高深,迎住他的拳勢,輕輕一掌 封回來!   趙大神勇蓋世,不過因為他事先得到關照,不許傷人,所以他這一拳,並未使 上全力!   幸而這樣,他吃虧也不大,因為他的拳頭,剛一觸上韋明遠的掌,立刻被一股 強力彈回,振得手臂主痛。   韋明遠曬然一笑道:“你怎麼那樣不講理,我依禮前來拜訪,你卻不聲不響地 出手偷襲,所幸我尚會武功,否則豈非要受重傷!”   趙大吃了啞巴虧,倒不禁惱羞成怒,返身取得斧頭,對準韋明遠的肩上,就是 一斧砍下去!   杜念遠見狀,急呼一聲:“趙大!使不得!”   她仍是喊慢了,趙大的斧鋒,已經擦上韋明遠的衣衫。   韋明遠肩膀微晃,躲開他的一擊,然後伸出兩個指頭,點著斧面,朝外一蕩, 口中喝道:“混帳!你怎可如此可惡!看在你們山主面上,我不殺你,不過卻應該 讓你受些薄懲!以敬無禮!”   趙大立感掌心發熱,斧柄握不注,脫手飛去!   杜念遠卻跳著拍手道:“好!真好!你真不錯!”   韋明遠這才注意到她,由她的模樣,使他大感驚奇!凝神注視半天,忍不住脫 口問道:“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杜山主是你什麼人?   杜念遠眨著亮星似的眼睛道:“我叫社念遠!山主是我母親!”   韋明遠將“杜念遠”三個字連念了好幾遍,才歎息著道:“不錯!是你。你知 道當你降生之際,還是我接生的呢!一晃就是八年了,你長得真像你母親!”   杜念遠的瞼紅了一下道:“你是韋明遠吧!不!我該叫你韋伯伯,我的名字就 是為了紀念你而取的,韋伯伯!你跟我想像中一佯的年青!”   這時趙大已氣呼呼地去拾起斧頭,杜念遠立刻叫道:“趙大!別再胡鬧了,方 才我是故意叫你試一試韋伯伯的!”   韋明遠奇道:“你幹嗎要試我一下呢?”   杜念遠羞笑了一笑道:“每個人都說你很了不起!我很想知道一下你有多厲害!”   韋明遠搖頭道:“頑皮!頑皮!怎麼可以這佯試呢?”   杜念遠卻神色飛舞地道:“韋伯伯,你真行,趙大的斧頭可以說是天下無敵的 了,卻抵不上你的兩個指頭.韋伯伯,我感到很驕傲!”   韋明遠笑著問道:“你驕傲什麼?”   杜念遠莊重地道:“我為我的名字跟你有關而驕傲!韋伯伯,你的確是個了不 起的人,我的父親比你差的多了!”   提起任共棄,韋明遠不禁長歎一聲,默默無語。   良久,他招手把紀湄跟小環叫過來道:“這是我徒弟小環,這是我的兒子,他 叫紀湄,湄兒!叫姊姊!小環你叫她一聲妹妹吧!”   紀湄很高興地叫了一聲,小環卻冷冷地點了個頭!   仗念遠著望小環:“環姊姊,你好像不太喜歡我!”   小環冷冷道:“是的!你聰明太露,一眼就可以把別人看穿了跟你在一起,我 很難藏得住自己!因此我不希望接近你!”   杜念遠奇怪地道:“我心中並無害人之意,即使是把別人看得透徹一點,也沒 有什麼害處呀!你為件麼要躲避我呢。”   小環道:“你稟受了母親的溫柔美麗與仁慈。但你也稟受了父親的惡毒。在良 善的環境巾,你會成聖女,到了罪惡的環境中,你會變成毒龍!”   韋明遠輕輕地叮責道;“小環!別胡;兌,她還是個小孩子!”   小環冷靜地道:“我看人從不會看錯!”   韋明遠尚未開口,杜念遠卻廖敬異常地道:“環姊姊!所有的人中,你比我母 親知我還深,雖然你不喜歡我,可是我卻尊敬你,我願意一輩子聽你的話!”   小環平淡地道:“那是你的問題了,只怕我的話有時很不中聽!”   社念遠堅決地道:“終我此主!我以良師益友視你!”   聽了這兩個孩子奇待的談話,韋明遠反而感到愕然了!這兩個孩子話中所透露 的智慧有些話使成年人都不易瞭解!   杖念遠卻似與小環的事已告一段落。親熱地拉住紀湄的手,轉頭向著書明遠, 好奇地問道:“他叫紀湄。莫作也是紀念一個人?”   韋明遠黯然地道:“是的,他的名字紀念一個偉大的女人。”   杜念遠輕輕地一笑道:“韋伯伯!我聽說關於你的許多事,都關連著女人!”   韋明遠瞼上飛紅。吶吶不知所答!   小環輕哼一聲道:“可愛的人!有時會說出最不可愛的話!”   杜念遠憬然而悟,立刻道:“韋伯伯!我說錯了!你的事都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   韋明遠苦笑著搖頭道:“孩子話!孩子話!”   小環又冷冷地道:“不得體的讚頌,比最尖刻的謾罵更能傷人!”   杜念遠惶惑地道:“我怎麼動輒得咎呢?我該說什麼好?”   杜念遠沉思片刻,立即動容地感激道:“謝謝你!小環姊!大智若愚,大勇若 怯,我一向認為我聰明,跟你一比,那就差多了。”   韋明遠大是詫異地望著小環,忽然間他覺得她不是個孩子,也不是他認識的在 庵前掃地的小尼姑了!   她好像一個神,一個高站在雲端的神。   高不可及,深不可測!尤其是在她眼中所流露的智慧的光芒.彷彿永無窮盡, 耐人探討!   在他的出神中,一聲清亮的招呼將他驚醒。   “韋……大俠,別來無恙!”   韋明遠抬頭一望,面前站著明眸皓齪的朱蘭!   她還是穿紅衣,臉上掩不住因他前來的喜悅。   想到旅邸中為他療傷的情形,韋明遠感到臉上一陣溫熱,一種異樣而已複雜的 情愫,油然而生,微笑地招呼道:“朱姑娘!你好!一別匆遽,現在已有七八年了!”   朱蘭憶起往事,瞼上一陣飛紅,悠悠道:“是的!七年零三個月了!”   韋明遠微笑著道:“姑娘記得真清楚!”   朱蘭輕輕地歎一口氣道:“怎麼會不清楚呢!山居無事,我一面數日子,一面 打發日子,幸虧有那些記憶,才使我支持下去……”   韋明遠歉然地望著她,感到很難說什麼!   朱蘭卻幽幽地一笑道:“小玉已把你們來臨的消息傳進去了,山主特別派我出 來迎接你,她此刻正在‘蕊珠宮’恭候大駕呢!”   韋明遠輕歎了一聲道:“謝謝姑娘,有勞你了!”   朱蘭伸手牽杜念遠與紀湄,領先走去,韋明遠帶著小環,默然在後面跟著,漸 漸的就可以看到“蕊珠宮”了。   杜素瓊風華絕代地站在宮門,美麗的瞼上浮著淺笑:“師兄!對不起!我由於 衣衫不整,沒有親自去迎接你!”   韋明遠望她盛裝宮的雍容之狀,打內心湧起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回顧自己的 狼狽相,不禁赧然道:“不敢噹!師妹!你太客氣了!”   杜素瓊抬頭看見朱蘭手中的紀湄,臉色微微一動道:“師兄!幾年不見!你也 有孩子了,他母親還好?”   韋明遠一陣傷心,嚥哽地道:“他們都死了!我是來托孤的!我還有許多事要 辦,只好暫時托你容教一下,我……我很少有別的朋友!”   杜素瓊微感詫異地道:“托孤……”   韋明遠痛苦地對朱蘭道:“姑娘!麻煩你把孩子帶去洗個澡……”   朱蘭知道他有許多話不便當著孩子說,答應著去了。   當朱蘭將紀湄及小環一切安頓好,已是很久之後了。   她再次回到“蕊珠宮”,只見杜素瓊一個人呆坐在那兒!   朱蘭奇怪地道:“韋……韋大俠呢?”   杜素瓊抬眼微歎道:“走了!他是個命中注定無法安靜的人……”   朱蘭微感失望地道:“他……你們是很久沒見面了,要忙也不在這一刻呀!”   杜素瓊輕輕地道:“以我們的感情.言語已是多餘的了,即使永遠不見面,我 們也會互相知道對方的一切,知道大家想說的話……   忽然她見到朱蘭臉上惟然若失的情慾,微微一笑道:“他還會來的,等該辦的 事辦完了,他就會來了,那時他可以多作盤桓,你也可以好好的招待他一番!”   朱蘭的頰上,印上了如火的紅暈!   江湖上風平浪靜的過了一年。在浙江的四明山中,有兩個人對坐奔棋!   一個是相貌陰沉的長瞼老人,一個是衣衫襤褸的道士:   老人信手拈起一顆白子。隨便地一放笑道:“你辛辛苦苦築起一條長龍,我只 要在心窩上一刀便切斷了,打蛇耍打在七寸上,哈哈!這就是七寸。”   道人從容地捧起旁邊葫蘆,滿飲了一大口酒道:“百足之蟲,死而不遙,我的 長龍雖斷,可是這兩段殘龍卻構成你的心腹之患,使你腹背受敵!”   說著放下葫蘆,補上了一顆子。   老人望了棋枰一眼道:“腹背受敵,我倒該小心點!”   又等了一下、他再填上一子笑道:“我把後面的缺洞補上、現在安心地對付作 前面的了,這下子你生存的機會不多。認輸了吧!”   道人抬眼朝老人背後望了一下,臉色微交道:“不至於,不到全軍皆沒,我絕 不豎白旗!而且國手能生劫後棋,你只要一疏忽.我就可以異軍突出!”   老者大笑道:“好一個國手能生劫後棋,可是你別忘了神醫難救必死病,世事 如著棋,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道人沒有答話,仍是沉靜地喝酒,佈於!   又下了几子,老者突然道:“你再無生望了!”   道人猛喝了一大口酒道:“是的,目前是你略佔上風,可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若孤注一擲,捨命一搏,鹿死誰手,仍未可知!”   又陸續地下了數子。   老人神秘地一笑道:“我給你留最後的一步餘地,現在你回手自保,輸得還不 算慘,若是再要堅持下去,恐怕要弄個一敗塗地!”   道人佈下一子殺著道:“不!我要拼到底,雖然機會不多,我絕不放棄。”   老人跟著擋上一子,閉上雙目道:“隨你吧!不過你要拼,現在是時候了!”   道人微微一怔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人睜眼笑道:“就棋論棋,我故意在棋中留著一步漏洞,你要拚命,就該趁 早,否則我把漏洞一補,你就完全沒有指望了!”   說完閉上眼睛,狀似十分悠閒。   道人低頭視抨,沉思良久,然後舉起葫蘆,將其中殘酒,一口飲盡,拋下葫蘆, 突然驕指如風,點向老人胸前乳下玉泉穴,而且就在他擲下葫蘆的同時,老人的背 後,發來一蓬暗器,無聲無息,整個的打在他背上。   老人前後受敵,恍若末覺,相反的是道人的手指點實,反感一征,抽身退出半 丈開外,呆望著老人。   老者睜目大笑道:“施林!你以為老夫息影深山,便不知江湖的事嗎?你的長 相,你的德性,跟‘酒丐’施楠是一個樣子,只是……”   說到這兒,見道人略有驚意,更為得意了。   “只是你的功夫,似乎還不如他!你裝做不認識我,跑來綴我搭訕下棋,趁我 不注意之際,你的同伴又悄悄地埋伏在我身後,然後再利用我疏神之時,稗然同時 下手,方法雖好,可惜你們沒有認清我白衝天可是那種傻瓜!”   說著脫去長衫,露出裡面的鐵青色軟甲,又長笑道:“我自知仇敵太多,他們 盡早要找來的,所以除了苦練功夫外,又千方百計,覓到這一件‘青螭甲’,不但 抗水進火,還可以承當任何利器,所以我安心地等待你的偷襲。施林!這下你明白 了嗎?可以叫你的同伴出來了!”   話語方畢,石後樹洞中果然走出一個壯漢,身負雙鉤,手中還扣著一把暗器, 厲聲叫道:“白衝天!狗匹夫,縱然你防護再密,今天我也要殺你才甘心,襲二哥 的滅門血仇,刺激得我寢食難安……”   白衝天回頭一看,略感意外,隨即曬笑道:“是你啊,幾度掌下遊魂,你的命 還真長,一生一死,乃見交情,‘飛鷹’裘逸那背信小人,真不該有你這個朋友。”   原來此人正是“神鉤鐵掌”許狂夫!   他與鬍子玉分手後,浪跡天涯,一面在找韋明遠的蹤跡、二面也在尋白衝天報 仇,終於會見了“酒道”施林……   當下許狂夫見白衝天出口辱及裘逸,怒聲喝止道:“住嘴,你滿手血腥,哪裡 懂得道義交情!”   白衝天一笑道:“裘逸跟我也算是朋友,可是他欺騙我!”   許狂夫大叫道:“他自己也受到公冶拙之騙,哪裡是存心騙你!”   白衝天冷然道:“他處事不明,耽誤了我的事,就有取死之道。”   許狂夫用力地道:“因此你也必須為他償命!”   白衝天大笑道;“我殺人無算,若是每一個人都要嘗命的話,我這一條蟻命, 究竟是該償還給哪一個才算恰噹!”   許狂夫咬牙道:“天下之人,俱欲得你而甘心,你真該碎屍萬段,才洩得那些 死在你手中的於百人之憤!”   白衝天露齒一笑道:“許老六,咱們雖無生死交情,可是也有數面之緣,何必 一見面就要拚命呢?我問你,這幾年你功力長進多少?”   許狂夫道:“我縱是一無長進,今日也誓必殺你!”   白衝天搖頭道:“可惜!可惜!今日江湖,爾虞我詐,似體這等忠義之人,還 真不多見,我倒不太願意殺死你!”   許狂夫怒吼道:“白衝天!你少貓哭老鼠假慈悲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廢話少說,施道長,咱們上!”   施林點了一下頭,振臂作勢。   白衝天鄙夷地一笑道:“你們是兩個人一起上?”   許狂夫道:“對你這等兇殘之人,不算以多凌寡!”   白衝天大笑道:“我哪是怕你們人多,我是因為五六年沒有殺人了,手癢得緊, 難得今天你們自己找上來,大可以過過癮,我是伯一時收拾不及,對你們二人都打 死了,豈非沒得玩了,太已遺憾!”   許狂夫與施林都被他激怒,雙雙出手,猛攻一掌!   白衝天伸出左右手,各自接住他們的掌勁,神態從容,毫無吃力之狀,反而將 二人震了回去!   白衝天哈哈大笑道:“就憑你們這點本事,居然敢大言不慚地來要我的命,真 是老壽墾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   許林二人,臉上雖現驚容,但依然作勢欲攻。   白衝天突然大喝一聲道:“且慢!”   他的聲音中彷彿具有無限權威,使得許施二人的腳步自然一停,互相對望著, 遲疑地未能出手!   白衝天手捋長鬚得意地道:“試過你們剛才這一掌的功夫,我覺得實在沒有意 思,現在我練一趟功夫,也讓你們瞧瞧我這六年來的進境如何!”   許狂夫大聲道:“我們是找你拚命來的,哪有閒情看你練功!”   白衝天道:“你別忙,等我把功夫練完,你們就知道今天對我有無勝望,若是 你們覺得沒希望,不如知難而退……”   施林堅決地插嘴道;“兄仇不共戴天,我絕不後退!”   白衝天輕笑一聲道:“話別說滿了,我並非怕你們報仇,而且在想法成全你們, 我的功夫練完,你們若自覺不敵,可以回頭再去練一個一年半載,等到略有把握再 來,這樣豈不是比作無渭的犧牲好得多了?”   施林道:“你想得好,一年半載之後,你不知又躲到哪兒玄了。人海茫茫,叫 我們上哪兒找你去!”   白衝天瞼色一沉道:“我伸功已然練就,現在誰來尋他都不怕。立刻我就要出 山,重振‘長白劍派’,使之成為武林之冠!”   許狂夫正要開口,施林已搶先道:“也罷!我們就看你練一趟,只是你既然自 詡神功已就,我們就練過十年七載,豈非仍是無法勝你!”   白衝天道:“那是你們之事,我總不能自己把頭砍下來給你們!”   施林道:“我們倒不想你如此做,只是你著已練得天下無敵,活著也是乏味, 而且你不是說過要成全我們報仇嗎?”   白衝天思索了一下道:“我這話倒深獲我心,陽春白雪,曲高和寡,舉天之下, 若是無一對手,確是一件難堪之事……”   又想了一下,毅然道:“也罷!我答應練功之後,你們若確再有報仇之意,我 索性成全到底,將破我功夫之法,告訴你們!”   施林道:“你很大方!我們倒有點不好意思接受了!”   白衝天微微一笑道:“沒關係,等你們練成那套功夫,最快也得在三年之後, 那時說不定我又創出一種更厲害的功夫了!”   施林見許狂夫欲言又止,生怕他會反對,忙催促道:“就這樣辦吧,你現在可 以開始練了!”   許狂夫倔強地不肯移步,施林要將他拖開!   許狂夫本不肯動,可是施林朝他直使眼色,而且在他手中塞進一樣東西,許狂 夫不知何物,莫名其妙地跟他到兩丈之外.攤手一看,卻是一顆小九,不懂得是什 麼意思!   施林低卻聲道:“等一下再說!”   許狂夫沒有辦法,只得默然站在一邊!   此時白衝天已停身在一片平地的中央,凝神吸氣。   驀然他伸出單掌,身體迅速地轉了一個圈。   在他身畔四周,立刻湧起一道旋風,廣有丈許。奔騰呼嘯。聲勢十分凌厲驚人, 而且愈擴愈大。   漸漸得擴至半徑丈餘的一個大圓圈。而且地下的山石亦被括起,碎石相撞摩擦, 火光直冒!   許狂夫與施林二人雖是見多識廣,亦不禁昨舌驚歎。   狂飆刮了約有半刻功夫、方始停息下來!   二人定眼望去,只見丈半為徑的石地上,陷下一個尺許深的大坑,僅只白衝天 足下尺許之地仍如原狀。   而被強風刨起白山石,卻因互相撞擊之故,一齊比為粉,整齊的堆在四周,仿 佛是一道圍籬!   白衝天看著他們滿臉驚色,十分得意道:“別提我這‘旋風掌功’中的強烈勁 道了,光是那漫天飛舞的碎石,就不是任何血肉之軀所能承受了!”   許狂夫滿心憂煩地闖不作聲,施林卻面現佩色道:“不錯!憑你方纔那一手, 的確夠得上天下無敵,我現在相信你不是自吹自擂,難怪你肯那麼大方!”   白衝天受了誇獎,十分高興,面色飛舞地道:“你們的意思如何?現在報仇, 抑或是候以時日?”   許狂夫坤色凜然地道:“男子漢大丈夫,我絕不領你一點情!”   自衝天面色微變,施林卻扯住他的衣眼道:“許兄!別太急。咱 們從長計儀!”   說著就在他的耳旁密語了半天,許狂夫頻頻搖頭,狀似不甚贊成,施林蹙眉又 說了半天,許狂夫才勉強點頭。   白衝天一直在旁冷眼觀察,嘴角浮著鄙夷的冷笑!   施林深噓出一口氣道:“白衝天,我們同意你的做法!”   白衝天得意地從懷中掏出一卷綢帛道:“那功夫就記錄在這上面,你們按渙去 練習,三年之後,若你們能淡去仇我之心,你們可列入當世一等高手……”   施林接過綢帛道:“白衝天!你人雖是生性兇殘,殺人如草,但你今日之為, 頗有英雄氣概,貧道敬申尊敬之意!”   說著恭恭敬敬地彎腰一躬到地!   白衝天高興得哈哈長笑道:“客氣!客氣!不敢噹!不敢噹!”   施林直起腰來,猛地∼張嘴,噴著萬道酒箭,而許狂夫亦是大喝一聲,“無風 燕尾針”滿把脫手射去!   白衝天興奮之際,自不免疏神,酒箭來到時,躲避不及,只得用手拔開一部份, 其餘都打在臉上身上……   事情尚不止此,許狂夫的“無風燕尾針”,尚摻有方纔施林遞來的一顆“硝磺 雷火丸”,轟然一響,火光直冒!   立刻白衝天的身上,燃起熊熊烈火!   施林大笑道:“白衝天!今天你可走了眼,我這腹中之箭,已用內功逼去水分, 剩下的全是純酒,你的‘青螭甲’縱有避火之功,可這不住你的頭腦,等一下我們 就可以啖你的肉,飲你之血,火烤白衝天,其味當大窪……”   白衝天雖在忙亂中,這幾句話是聽清楚的,怒吼一聲,揚手劈出兩道強勁,分 擊向許狂夫和施林!   二人沒有想到自衝天困獸猶斗,倉促接掌,如何能是白衝天的對手,雙雙被震 出數丈開外,跌落在地,雙手鮮血淋漓,腕骨被擊得粉碎!   白衝天顧不得趕去傷害他們,四處去找尋滅火之物,偏是此處又無水源,燒得 他疼痛無比!   突然他發現了方纔試功所造成的石粉,心中一動,俯身躺在石粉之中,來回滾 動,半天才將火弄滅!   又將患了片刻,待痛稍止,也無暇察看傷勢究竟如何,匆匆趕至許狂夫及施林 身畔,朝指罵道:“背信無義的匹夫,我把你們當人,所以才處處對你們寬容,不 想你們卻以這等卑鄙的手段陷害我!……”   施林傷勢頗重,但他仍是爽朗地大笑道:“白衝天,我二人仇你之心,海枯石 爛難移,你跟我們打商量,無異與虎謀皮,只怪你自己油蒙心智,瞎了眼……”   白衝天氣得幾乎瘋狂,大吼道:“你已命如遊絲,尚敢出口不遜,若是再在口 頭缺德,我就一掌將你們打成肉泥,叫你們死無全屍!”   施林笑著道:“死便死矣,一具奧皮囊,還在乎它成什麼樣子,我只恨沒有燒 化你,惟有趁一口氣在,多罵你幾句洩洩憤……”   白衝天舉掌欲擊,施林瞪目直視,了無俱色!   白衝天見狀又把手放下來道:“不!一掌打死你太便宜,我要你們受盡痛苦而 死!”   施林聽了忍不住罵道:“白中天!你這個無膽的匹夫,卑劣的孽種!”   白衝天獰笑道:“隨你怎麼辱罵,我總不會發怒而立即殺你!”   施林忽然望他笑道:“白衝天!我現在開始替你惋惜了!”   白衝天一怔道:“你為我惋惜什麼?”   施林道:“你身挾天下無敵之技,只是儀容太差,不足以當天下第一人之美譽, 本來你的馬臉雖長,尚具威儀,現在這滿臉水疤,和以灰粉,結疤之後,紅裡帶灰, 夜叉也比你俊,閣下從此可當天下第一醜人而無愧!”   白衝天恨滿心頭,突地一掌招去!   “噗”地一響,施林的身體已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白衝天恨根地道:“便宜你了,這狗牛鼻子果然有一手,花言巧語,居然能騙 得我殺了你,不過還有一個呢,我要他加倍受苦……”   說著踱到許狂夫身畔,嘿嘿獰笑連聲,許狂夫一直都在旁邊冷靜地等待,見他 過來,鄙夷地看了一眼,將頭偏至一邊,一言不發!   白衝天厲聲道:“許狂夫,你的朋友不夠義氣,他得了便宜先走了,卻留下你 在這兒頂債,你自問受得了嗎?”   許狂夫突然大聲道;“白衝天,你是個匹夫,你有什麼毒辣的手段儘管使出來 好了,許大爺要是哼出一聲,就是你的孫子!”   白衝天好笑道:“好硬的嘴,但不知你的骨頭是否一樣地硬!”   許狂夫平靜地道:“我若是骨頭不夠硬,便一口咬斷舌根而死!”   白衝天一怔道:“舌根連心,那滋味並不好受!”   許狂夫一笑道:“落在你這等兇毀之人的手中,這將是最安逸之途!”   白衝天沉思片刻,長歎一聲道:“日某敬你是漢子,饒了你的活罪吧!”   說完,徐伸一指,點向他的死穴!   許狂夫閉目受死,毫無懼意!   就在他的手指將及之際,斜裡飛來一塊石子,不但勢子迅疾。而且勁道絕倫, 直去向白衝天的“笑腰穴”!   白衝天何等人物,聽風辨蹤,自然地袖口手,反掌將那塊石子接住!不禁心中 微微一怔!   因為他想不到來人的功力,居然能精深若是!   山石後轉出三個人,兩個人是他認識的,另一人僅憑聯想,就可知道他是水道 盟主文抄侯。   白衝天哈哈長笑一聲道:“白某今天是交運了,舊雨新知!競先後都揀上這個 好日子,趕到我這山地蝸居,胡老四,你來得正好。”   鬍子玉陰陰一笑道:“白衝天,上次江邊被你溜了,一縮脖子五六年,看來你 好像在烏龜殼中,練就了不少絕藝!”   白沖夭不理他的岔,卻對文抄侯一瞥道:“閣下大概是文盟主吧,久聞盛名, 如雷灌耳,本來我想去找閣下的,沒想到你倒自己來了!”   文抄侯縮房一笑,平淡地道:“你找我何事?”   白衝天傲然地道;“目前江湖好手,大概數你為最,因此我只想制服你,我便 可輕而易地成為天下第一人了!”   文抄侯仍是輕鬆地道:“多承閣下看得起,不過假若僅為這件事找我,你可找 錯人了,敝人自承還不錯,可是比我強的人還大有人在,譬如說,方今梵淨山的山 主杜素瓊、敝幫主前任盟主‘五湖龍女’蕭湄,還有……算了,就此二人足矣!”   白衝天不動聲色地道:“你活了一人!”   文抄侯道:“誰?總不會是閣下吧!”   白衝天平靜地道:“不錯!正是敝人!”   文抄侯輕蔑地一笑道:“此話言之過早,看閣下往日的表現、大概還不夠格。”   白衝天微怒道:“等一下你試後便知!”   文抄侯道:“好極了,我們此來,原就是胡見之邀,取閣下項上人頭,去祭他 義兄‘飛鷹’襲逸的在天之靈。”   白衝天眼光一掃鬍子玉,不齒地道:“報仇恨手他人,只有鬍子玉這種人才做 得出!”   鬍子玉嘿嘿一笑道:“只要能殺你,推動手都是一樣!”   白衝天雙手一擲,輕鬆地道:“你們上吧!”   一向沒開口的任共棄突地進出一聲冷笑道:“五年多前,你就是我劍下遊魂, 今天居然敢大言不慚地叫我們一起上,你實在太看得起自己了!”   白衝天毫不在乎地道;“五年多前也許沒錯,可是時間會改變許多事,今天我 確信自己能擋你們三人聯手而必操勝券!”   文抄侯與鬍子玉俱未作表示,任共棄卻揮劍上前道:“別光顧吹大氣了,你能 夠在我劍下逃生,少不得我們自會一起照顧你。但我只怕你沒有那個機會!”   白衝天一笑道:“好吧!就拿你先做個榜樣!”   任共棄不再多說廢話,揚手舞起一團劍花,劍尖灑出萬點銀輝,朝白衝天身上 直罩過去!   白衝天身法從容,閃進他的劍光中,根本不用兵器,運指如鋼,居然將他的攻 勢都封了回去!   文抄侯臉色一動,低聲對鬍子玉道:“看來他沒有吹牛,這幾年確有進境!”   鬍子玉瞼色沉重地道;“囑!任老弟恐怕擋不住,還得盟主出手……”   話未說完,白衝天已猛發一掌,強烈的掌風將任共棄揮出好幾文外,長劍亦脫 手落在一邊。   任共棄在空中猛一翻身,飄落地面,曬然一笑道:“白衝天,幾年不見,你果 然還有些鬼門道,只是掌力雖強,仍無法傷得我分毫!你又其奈我何!”   白衝天縱聲大笑道:“姓任的!你別奧美了,我掌上功力有一陰一陽,剛柔互 濟,連鐵石人也難擋一擊,我只對你用了一種力量……”   任共棄懷疑地道:“這麼說來,你是對我手下留情了!”   白衝天點頭道:“是的!我單留下了陰勁之力未發,原因是我事先說過要你們 三打一,我豈能將你單獨擊傷……”   任共棄冷笑一聲道:“閣下一別五年,別的功夫長進不少,這吹大氣的本事可 練得相當高強,方今之世,有誰敢叫我們三人聯手……”   白衝天突然雙掌猛發,去向一座獨立的小石峰。   那陰勁所及之一半,絲毫不動。   而陽勁所及之處,石灰塵揚,驚天動地。   最妙的是兩種力量交接之處,一平如削。   單以這使勁卸勁之功,已甚難有人企及。   白衝天微微一笑,伸手朝前微拍,打出一股極為細小之力道,剛一接觸到剩下 的半壁山峰之上……   那座山峰彷彿是由細沙堆成,紛紛軟塌了下來……   這一番出人意外的表演使三個人都變了顏色.   鬍子玉勉強地鎮定下來,開口問道:“白衝天,你可願誠實地回答我一句話?”   鬍子五略一停頓又問道:“這幾年來,你莫非又得了什麼新的練功秘笈!”   白衝天哈哈長笑道:“‘日月寶錄’上的記載,何等博大精深,我只不過略加 精研而已,哪還需要去練別的功夫……”   鬍子玉仰天歎道:“裘二哥,看來你的血仇是無法報得了……”   自衝天斜瞥他一眼道:“胡老四,別假正經,你何嘗是想善襲逸報仇,你只是 見不得有人比你更強罷了,只可借命不由人……”   鬍子玉憤然作色道:“白衝天!你此言辱我太甚!”   白衝天冷冷地道:“是嗎?我以為對你還算是客氣的,那邊躺的是許狂夫,他 也是你生死共命的患難兄弟,現在受了重傷,你來到之後,可曾前去探視過他……”   鬍子玉一時語塞,征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白衝天得意地大笑道:“如何?這下子你詞窮了吧,其實你與‘飛鷹’襲逸, 俱是一丘之貉,見利背義,只可惜了許狂夫一條直性漢子……”   鬍子玉玲汗陝背,十分難堪。   驀而!躺在地上的許狂夫,撐著坐起身子,淚水滿面,嘶啞喉嚨,對著鬍子玉 道:“四哥,你騙了我幾十年,我白認你了……”   語畢,急痛攻心,張口吐出了大片鮮血,頹然後倒。   鬍子玉天良發現,想起幾十年來,許狂夫對他言聽計從,尊如兄長的忠義之情, 不禁大受感動……   嚼淚邁步,正想過去時,卻為白衝天阻止道;“你這等無情無義之徒,不要去 擾他安息吧!何況,我們還有事情未了呢,你們三位聯攻,準備好了沒有?”   鬍子玉指眼瞪了白衝天一下,這一眼卻令白衝天心中一寒.因為他從未見過這 等狠毒的目光!   鬍子玉厲聲道:“我兩結義兄弟,俱都死在你手中,此他此恨.不共戴天,今 天胡某一定要食汝之肉,寢汝之皮……”   白衝天夷然一點頭道:“姓白的頗有意思拿性命巴結,只怕你胡老四還沒有那 份兒才能。再者,話要講清楚,裘老二的帳我一定不賴,這許狂夫可是你自己逼死 他的,與我毫無關係。一定要報仇的話,你可得自己抹脖子!”   鬍子玉不再多話,舉起手中鐵扇,灑出滿天扇影。罩將上去,自衝天從容揮手, 連腳步都不移,舉手動臂之間,將鬍子玉的扇招全部封了回去,口中還輕鬆地道: “講排命你胡老四實在差得太遠,還是叫你那兩個同伴一齊上吧!那樣我打起來也 還有些勁!”   鬍子玉仍是埋頭一味狠攻!任共棄與文抄侯一見場上情況,兩人不約而同地雙 雙出手攻上,將白衝天圍在中間。   白衝天以一敵二,連聲長笑中,雙手掄起一片掌影,夾著無比的勁風、從容地 敵住三人。   任共棄的劍最為毒辣,文抄侯的掌招仍是極為平凡,只是用的恰到好處,是以 在平凡中又有其不平凡之處!   交手近四十合,白衝天突然詭異地一笑,一掌拍過來。雖然只是一個動作,然 而身外三人,卻都覺得這招是對自己而發,紛紛避開,然而白衝天的掌勢競放過任 共棄與文抄侯二人。緊迫鬍子玉而去。   鬍子玉本已退出一步,這時被逼得一再退一步,白衝天的身形卻更奇妙地跟進, 底下驀地掃出一腿。   這一腿掃個正著,鬍子玉的血肉之軀,如何能擋他鐵製的假腿,大叫一聲,跌 出數丈開外。   文抄侯與任共棄自動地歇了手,鬍子玉的那只不痛的好腿則脛骨全碎,躺在地 上呼聲不絕。   白衝天趨前獰笑道:“胡老四,天下之大,我恨你最毒,所以我立下重誓,必 要取你之性命,今天你大概沒法避過了!”   鬍子玉一手捧著斷腿,臉上滿是痛苦之色,默不出聲,白衝天跨前一步,正想 繼續給他些苦頭吃呢。   不想鬍子玉突地手一翻,厲笑道:“姓白的,胡某明知比武功很難勝你,所以 始終留下了一招制你之法,你且睜開眼睛看看,這是什麼?”   自衝天抬眼一望,不由得笑了道:“老狐狸,你又想故技重施了!在這假的 ‘奪命黃蜂’上,我已上了幾次當,再也不吃你這一套了!”   鬍子玉一言不發,脫手將那黃銅套子擲出,立刻有一陣攝人心魄的嗡嗡之聲, 飄蕩空際。   白衝天的話雖說得輕鬆,內心卻不無驚悸之感,一聞嗡嗡之聲,立向即後飄退, 可是那“奪命黃蜂”卻跟在他身後追過去!   鬍子玉見狀又厲笑道:“姓自的,天香遺寶,豈是你能躲得掉的,任你逃到天 涯海角,它也會跟上來,奪你之命!”   白衝天驚悸欲絕,仍在作忘命的躲避,“奪命黃蜂’滯嗡嗡之聲,緊跟在他身 後,而且距離愈來愈近。   正在這極端緊張之際,旁邊突然閃出一條幽靈似的人影,手中持天下第一的無 雙利器——“拈花玉手”!   “奪命黃蜂”突然改變方向,直朝“拈花玉手”飛去.然後靜靜地沾在上面。 四周之人卻不約而同進出一聲驚呼:“韋明遠!”   來人正是韋明遠,他徐徐地取下“奪命黃蜂”道:“白衝天!我並非救你,你 依然要死的,只是我不願你死在我師尊的遺寶上,我要親手搏殺你!”   白衝天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聞言卻反而笑了,道:“小子!若你用真功 夫想殺我,恐怕還無此能耐!”   韋明遠一言不發,突地一招椎過去,白衝天也揮上一掌,兩掌相接,只聽見一 聲震天巨響,煙霧漫天。   等到煙收霧散,地上只剩下白衝天焦黑的屍體,“太陽神抓”發揮它天下至剛 至強的威力!   韋明遠一招擊斃了白衝天,也震驚佐其他之人,他們簡直無法相信韋明遠的功 夫會進步如此!   在他們的驚擺中,韋明遠神色凜然地對任共奔及文抄侯道:“你們別擔心,我 不會殺你們的,殺白衝天是蕭盟主的遺囑,饒恕你們卻是湘兒的遺囑,湘凡不願意 手足相毀,她饒恕你弒祖之罪,我尊重她的意見,所以饒了你們!”   說完又回頭對鬍子玉道:“你只曉得‘天香三寶’王克,卻不知道‘奪命黃蜂’ 會受克於‘拈花玉手’……我們之間的恩怨很難說,但你現在已成廢人,活著比死 還痛苦,我就讓你痛苦地活下去吧!”   說完,他在三個人的驚愕中,飄逸地走了!   韋明遠稍了恩怨,當然他是回到梵淨山去.對著佳侶稚子,去過他的悠遊歲月。   可是他能如願嗎?   鬍子玉能心甘情願地就此算了嗎?   任共棄與文抄侯會就此銷聲匿跡嗎?   紛亂的江湖就此寧靜了嗎?   不會,都不會……    (全書完)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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