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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 羽 青 驄

                   【第二十三章 鴻飛冥冥】
    
      陡地—— 
     
      一聲清越長嘯,劃空而至,一道白光,有如天際長虹,垂空直落,在一群黑衣 
    鐵衛之間,盤旋一匝,登時—— 
     
      慘叫哀號之聲,此起彼落,只見白光過處,人頭與肢骸齊飛,血雨如泉,並湖 
    中紫霞一色! 
     
      這一突然之跡,頓令「鐵傘先生」獨孤維與「西溟雙凶」驚怒交進,齊聲大喝 
    ,分頭向那地道白光截去…… 
     
      此時,那二三十個黑衣鐵衛,在還未看得清來人面目的情形下,便傷亡了一半 
    ,剩下的業已手忙腳亂,潰不成軍! 
     
      那道白光盤旋一匝之後,忽地矯然直上空中,讓過了「鐵傘先生」獨孤維及「 
    西溟雙凶」三面合圍之勢,忽然射落朱潤波身前! 
     
      光斂人現,赫然是反清志士集團中,主持南區的「避塵庵主」寒月師太! 
     
      朱潤波在那一聲清越長嘯入耳之際,便聽出來人是誰,這時,待寒月師太身形 
    一現,便含笑點頭道:「半年不見,師太劍術又精進不少,真是可喜可賀!」 
     
      寒月師太稽首,謙謝立即急聲道:「湖中寶物即將出世,峽主速作準備,清廷 
    鷹犬,讓貧尼及令徒對付便了!」 
     
      說話聲中,「鐵傘先生」獨孤維與「西溟雙凶」,業已率領殘餘的黑衣鐵衛, 
    重複猛攻而至!湖面上,濃霧中的那一團紫霞,也在此時緩緩浮升出霧外,將白色 
    的濃霧,盤染成一片淡淡紫煙! 
     
      正當湖面瀰漫著一團紫霧時,「西溟雙凶」及「鐵傘先生」獨孤維業已齊聲大 
    喝,分別撲向寒月師太及岳龍飛,在危崖頭上,展開了一場惡鬥! 
     
      朱潤波目光微掠,發現對方殘餘的「黑衣鐵衛」竟還有八名之多,個個手擎內 
    藏「飛星毒弩」的圓筒,也逼近到一丈二三的距離! 
     
      這種「飛星毒弩」的威力,朱潤波在「丹心峽」一役中,曾經親眼見過,知道 
    若被對方逼進一丈範圍以內,八弩齊發以下,便極難躲避,當下,只好收拾起慈悲 
    心腸,玄功聚處,照准兩名距離較近的黑衣鐵衛,雙手中指猛地一彈! 
     
      兩縷力足洞金進石的「天罡指」風,無聲無息地立時擊中那兩名黑衣鐵衛胸前 
    「七坎」大穴! 
     
      「撲通!」兩聲!兩名黑衣鐵衛連口也未開,便倒地死去! 
     
      其餘六名黑衣鐵衛睹狀,不由大驚失色,也顧不得沉著進逼,非到「飛星毒弩 
    」威力範圍以內方始發射的預計,齊聲大喝,紛紛欺身疾撲,「格登」連響,六筒 
    「飛星毒弩」齊發,聚成一片箭網,漫天盞地朝朱潤波射去! 
     
      朱潤波出手擊斃兩名黑衣鐵衛之後,便知其餘之人,必然無法保持沉著而提前 
    發動攻襲,是以「天罡指」發出的同時,身形立告展開,閃電般搶到那兩名倒斃的 
    黑衣鐵衛的位置凝足神功,雙臂振上,兩隻大袖「呼」地交互拂出! 
     
      罡風狂捲,勢若排山倒海,那漫天箭雨頓被震得四下紛飛,並有一大半竟掉頭 
    倒飛回去! 
     
      只聽「哎喲!哎喲!」一陣慘叫起處,立有四名黑衣鐵衛驟不及防,登時被自 
    己發出的「飛星毒弩」,打得滿地亂滾,七孔流血而亡。 
     
      朱潤波卻連半根毫髮也未曾傷著! 
     
      剩下來那兩名僥倖未曾自食惡果的黑衣鐵衛,只嚇得魂飛魄散,心膽俱寒,抱 
    頭鼠竄而逃! 
     
      朱潤波一聲清叱!雙掌一揚,便待向這兩名逃走的黑衣鐵衛擊去,但目光瞥處 
    ,卻發現湖面上,那一團翻騰於濃霧中的紫霞,竟驟然一斂,不由暗叫一聲「糟糕 
    !」 
     
      當下,不顧追殺敵人,真氣一提,身形破空斜掠而起,右手一探,獨門兵刃「 
    墨羽芙容日月神幡」業已撤在掌中,連人帶幡,朝湖面飛去! 
     
      他身形尚在空中,陡聽兩聲厲嘯!一聲清叱起處,只見一黃一紅兩朵紅彩雲, 
    像皮球一般在地上接連兩個翻滾,竟搶先飛射落湖面的濃霧中! 
     
      就在此時,那一圖紫霞重又現出,並且投快地透過濃霧,朝上升騰! 
     
      朱潤波這時已看清那一黃一紅兩朵彩雲,竟是「西溟雙凶」,不由又急又怒, 
    同時又見寒月師太已施展奴劍神功,躡蹤追擊,遂也一抖「日月神幡」,凌空下撲! 
     
      三方面動作都是迅逾石火電光,但仍被「西溟雙凶」略為佔先半分,雙雙飛進 
    那一圖紫霞以內! 
     
      驀聽又是兩聲厲嘯過處,那一團紫霞突然電也似地一個盤旋,倏地化作兩道紫 
    色精虹,閃電般破空直上!朝東南方飛去,眨眼無蹤! 
     
      「西溟雙凶」卻像兩個皮球一般,圓圓的身子在湖面上連連幾個翻滾,便告消 
    失在濃霧之內! 
     
      朱潤波與寒月師太在空中攔截不及,距望神物飛去,俱不禁惋惜萬分,只好雙 
    雙凌空折身仍掠回危崖之上! 
     
      那「鐵傘先生」獨孤維獨鬥岳龍飛,瞥見「酉溟雙凶」,竟搶先飛落湖中奪寶 
    ,方自急怒交迸之際,耳邊已傳出來「酉溟雙凶」的厲嘯之聲,又見神物已逝,情 
    知再鬥下去,便凶多吉少,遂猛運玄功,揮動鐵傘逼退岳龍飛,身形倒掠而起,一 
    聲長嘯,破空遁去! 
     
      岳龍飛一聲大喝:「無恥走狗往哪裡逃!」縱身追去…… 
     
      他身形方起,卻被乃師適時喚住,只好飄落峰地,忿然道:「這種無恥鷹犬, 
    正該斬盡殺絕,恩師為何讓他逃走!」 
     
      朱潤波含笑道:「常言道窮寇勿追,何況此人說不定將來對我們還有用處,把 
    他追急了反而不美,故此暫時放他一手!」 
     
      寒月師太將長劍歸鞘,低宣了聲佛號,歉然對朱潤波垂首道:「貧尼一時疏忽 
    ,致讓『西溟雙凶』壞了大事,萬望朱峽主見宥!」 
     
      朱潤波忙笑謙道:「僱主說哪裡話來,我朱潤波德薄能鮮,不配獲此神物利器 
    ,與庵主何干,何況今夜之局,若非庵主適時駕到,情形恐怕還不會這樣順利哩!」 
     
      岳龍飛躬身道:「那『西溟雙凶』究竟是什麼來路,武功身法這般怪異,竟能 
    在老前輩劍光罩體之下,倖免一死,並膽敢赤手飛進霧中奪寶。」 
     
      寒月師太道:「他們兩個乃是一雙彎生兄弟,穿黃衣的名叫合元顏,穿紅衣的 
    名叫合元亮,二人一向在西陲為惡,極少涉足中原,不曉得怎會也被滿虜網羅去了 
    !」話聲微頓,轉對朱潤披道:「照這樣情形看來,恐怕還有不少隱匿多年的邪魔 
    外道,被清廷所籠絡,與我們為敵哩!」 
     
      朱潤波沉吟道:「適才聽他們的對話中,有什麼『免死金牌』之語,我想大概 
    是滿酋玄燁,自從屠遠志及鐵三勝等一干武功較高的鷹犬,在『丹心峽』全軍覆沒 
    以後,又玩弄什麼新花樣和手段,使得這些凶神惡煞,甘心為他賣命!」 
     
      寒月師太低念了聲佛號道:「不論玄燁使用什麼手段,但邪惡終知不過正義, 
    且看那『西溟雙凶』,雖然比我們搶先一步,卻非但得不到神物,且反為所傷,便 
    是一個極明顯的例證了!」 
     
      岳龍飛插嘴道:「那兩道紫色光華,究竟是什麼寶物竟然這般厲害?」 
     
      寒月師大道:「是什麼寶物,目前無法判斷,不過從它的光華,以及出世時具 
    有這大威力的情形看來,十有八九必然是兩柄前古的神兵利器!」 
     
      岳龍飛聞言,急道:「既然如此,難道就讓它飛去,或者竟不幸被奸惡之徒得 
    去不成?」 
     
      朱潤波微笑道:「徒兒不必著急,自古神物利器,得失自有天定,何況這兩柄 
    神兵,出世之時便染上人血,雖然乘勢飛去,相信也不會飛得太遠……」 
     
      丘龍飛更是焦急,忙插嘴道:「那麼,恩師和庵主老前輩……」 
     
      寒月師太莞爾一笑,望了朱潤波一眼,道:「免得令徒著急,我們就此動身如 
    何?」 
     
      朱潤波含笑額首,大袖一拂,身形似行雲流水,當先向東南方飛去。寒月師太 
    與岳龍飛先後跟蹤而去,離開了城陵磯,三人沿途留心搜索,足足奔行了兩個時辰 
    ,竟然毫無發現!寒星漸落,曙光微現! 
     
      三人已然繞過了岳州,來到一片三面環水的茂密樹林以內。 
     
      朱潤波停住腳步,抬頭望了望天色,道:「天將黎明,那神物利器的光華,即 
    使就在附近,也必然會因此而隱去,甚難發現,我們不如就在這林中找個地方歇腳 
    ,等到晚上再找吧!」 
     
      寒月師太略一沉吟,道:「貧尼記得此地已是榮家堡的轄地,榮家堡就在這樹 
    林的盡頭,堡主榮萬里,在江湖中也浪有聲望,我們……」 
     
      朱潤披插嘴道:「莫不就是扛湖中,人稱『鐵彈神刀』的榮老英雄嗎?」 
     
      寒月師太點頭道:「正是此人,朱峽主何以得知?」 
     
      朱潤披笑道:「我自從離開『丹心峽』,帶著岳龍飛南下中原,即著手打聽扛 
    湖中一干稍具聲望的幫會和人物,以便進行聯絡,這位『鐵彈金刀』榮老英雄,便 
    是我的名單中所列人物之一!」 
     
      寒月師太也笑道:「既然如此,當真是再好不過,同時,我們也可以順便向他 
    打聽一下,有無發現神物的蹤跡。」 
     
      當下,便於寒月師太領路,往林中走去。 
     
      約莫深入林中半里之遙,由於枝葉繁密,故此時天際雖已略現曙光,但林中依 
    然黑暗異常,同時,三人業已發覺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 
     
      憑著他們深湛的功力,竟然發察出這樹林中,幾乎每隔三數丈便伏有一道暗樁! 
     
      三人以目示意,也不去理會,仍自朝前走去,又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便走出這 
    樹林,在曉色朦朧之下,只見一座頗具規模的莊院,矗立眼前! 
     
      這座莊院,院牆俱用青石砌成,莊門兩邊,各聳立著一座望樓,一道寬達三丈 
    的溪流,環繞莊外,一條闊約八九尺的青石橋,橫跨河上,直通莊門。 
     
      三人駐足略為觀看,便一同舉步向石橋走去,卻沒料到腳尖剛要踏上石柝之際 
    ,驀聽望樓上傳來一聲大喝:「來人止步!」 
     
      三人聞聲止步,朱潤波遂示意岳龍飛,上前答應。 
     
      岳龍飛躬身低聲道:「我們是否要通名求見?」 
     
      朱潤波略一沉釁,側顧寒月師太道:「目下時勢不同,在會見榮堡主以前,當 
    記暫勿表露身份,庵主以為如何?」 
     
      寒月師大點頭道:「峽主之言,正合貧尼心意!」 
     
      岳龍飛遂播向望樓一抱雙拳,朗聲道:「在下隨侍家師,路過貴堡,皆因久仰 
    貴堡主英名,故面冒昧造訪,有勞尊駕代為傳稟!」 
     
      望樓上那人又喝道:「既然如此,請見示三位上姓大名,好代你們稟知堡主!」 
     
      岳龍飛道:「我等姓名,待見了貴堡主時始能面陳,尚祈尊駕見諒!」 
     
      望樓上沉默了片刻,那人方始答道:「敝堡主近日事情太忙,吩咐不見無名外 
    客,你們既然不肯將姓名說出,便休怪我們無法遵命了!」 
     
      岳龍飛回頭看了恩師一眼,便對望樓朗聲道:「尊駕既然不願通報,在下等只 
    好自行進莊求見了!」說完,舉步走上石橋…… 
     
      陡聽望樓上一聲大喝道:「橋上設有埋伏,傷了你們可不要怨我不事先警告!」 
     
      朱潤披在岳龍飛身後笑道:「橋上既有埋伏,我們不要踏他的石橋,逕縱橋面 
    過去便了!」 
     
      岳龍飛躬身應命,真氣一提,肩不搖,腿不曲,身形凌虛而起,平貼橋面石板 
    ,冉冉飛越過去! 
     
      朱潤波與寒月師太更是從容已極,並肩微微升高一尺左右,然後緩緩舉步,施 
    展攝空蹈虛絕世輕功,一步一步,在橋面一尺的上空,走過橋去! 
     
      這種罕聞的絕頂輕功,頓將望樓上之人鎮住,待三人抵達莊門時,那兩扇高大 
    的莊門便已緩緩開啟! 
     
      莊門開處,一個身材魁偉,滿面紅光,頰生虯髯的青袍老者,當門屹立! 
     
      他的身後,肅立著兩名黑衣大漢,一個手捧厚背鐵胎彈弓,一個手中捧著一柄 
    綠鯊魚皮鞘的長刀! 
     
      三人雖未曾見過「鐵彈金刀」榮萬里,但從眼前的情形判斷,這位虯髯青袍老 
    者,不問而知就是此堡的主人! 
     
      當下,朱潤波遂示章岳龍飛退過一旁,自己上前抱拳笑問道:「在下久仰堡主 
    英名,渴欲一晤以慰生平,尚祈見恕清晨冒昧進謁之罪!」 
     
      「鐵彈金刀」榮萬里抱拳還禮,兩道炯炯眼神,將朱潤波、寒月師太、岳龍飛 
    三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方才開口道:「請恕榮某眼拙,不知這兩位尊姓大名, 
    以及這位師傅的法諱怎樣稱呼?」 
     
      朱潤波目光一掠,笑答道:「曉風寒,晨露重,堡主可否容在下等進莊以後再 
    行奉告?」 
     
      「鐵彈金刀」榮萬里略一沉吟,便一側身,拱手肅客,在前領路,往莊內走去。 
     
      朱潤波等人隨後而行,沿路上,發覺莊內警衛森嚴,莊中之人個個神色緊張, 
    彷彿在戒備著一樁重大之事,俱不禁心內狐疑,暗地警覺。 
     
      「鐵彈金刀」榮萬里領著三人直進到第二重大廳,便揖客落座,吩咐侍僕獻茶 
    ,然後又復詢朱潤波等人的姓名法諱。 
     
      朱潤波目光一掠大廳中環立的侍僕,笑道:「請堡主屏退貴屬,說話比較方便 
    !」 
     
      「鐵彈金刀」榮萬里略一沉吟,便揮手命一干侍僕退下,目注朱潤波,沉聲道 
    :「尊駕究竟是誰,為何這般故作神秘?」 
     
      朱潤波微微一笑,欠身答道:「在下朱潤波……」手指寒月師大,續道:「這 
    位是嵩山『避塵庵主』,法諱上寒下月,這位是小徒岳龍……」 
     
      言還未了,「鐵彈金刀」榮萬里驀地大笑…… 
     
      朱潤波一怔,道:「堡主何故發笑?」 
     
      「鐵彈金刀」榮萬里倏止笑聲,連連搖頭道:「想不到,想不到天下間竟有這 
    樣荒唐滑稽之事!」 
     
      朱潤波詫道:「此事有何滑稽之處,在下甚為不解,請堡主明示!」 
     
      「鐵彈金刀」榮萬里面色一沉,喝道:「北天山『丹心峽』主朱潤波以及所謂 
    『劍、絕、書、狂』等人的頭顱,此時怕不早已陳列在衡山紫蓋峰頭,『順天禪寺 
    』的十三層寶塔以內,尊駕尚謬以披輩自居,豈非荒唐滑稽之至?」 
     
      朱潤波啞然失笑道:「原來如此,但江湖傳言,堡主豈可輕易置信?」 
     
      「鐵彈金刀」榮萬里冷冷道:「江湖上眾口一詞之言都不可置信,榮某又怎能 
    輕易相信尊駕之言?」 
     
      朱潤波正色道:「有關衡山紫蓋峰『順天禪寺』開光之舉,顯然是滿酋的陰謀 
    ,堡主英明,難道還不明白?」 
     
      「鐵彈金刀」榮萬里沉聲叱道:「尊駕好大的膽子,竟敢詆辱當今聖主,榮某 
    若非念在武林一脈,便立即要你好看,還不快將真正身份,從實說出,讓榮某斟酌 
    發落!」 
     
      朱潤波神色微變,方待開口,寒月師太已使眼色止住,然後目注「鐵彈金刀」 
    榮萬里,低宣了聲佛號,含笑道:「榮老施主,你怎樣才相信這的確就是朱峽主本 
    人呢?」 
     
      「鐵彈金刀」榮萬里略一沉吟,道:「聞說朱潤波號稱『日月神幡』……」 
     
      朱潤波不等對方話完,已自呵呵大笑,在身畔將獨門成名兵刃「墨羽芙蓉日月 
    幡」取出,笑道:「這便是在下不成氣候的兵刃,普天下並無第二柄,請堡主過目 
    ,相信堡主必不再有懷疑了!」 
     
      「鐵彈金刀」榮萬里目光握住「墨羽莢蓉日月幡」,臉上神色陰晴不定,半響 
    ,忽然連連搖頭,「嘿嘿」冷笑不止! 
     
      朱潤波佛然不悅道:「堡主何故如此模樣,莫非這柄『墨羽莢蓉日月幡』,是 
    假的不成?」 
     
      「鐵彈金刀」榮萬里面色一沉,冷冷道:「尊駕手中的幡兒,倒並非是贗品, 
    但須知那朱潤波的頭顱,既已陳列在衡山紫蓋峰『順天禪寺』中的十三層寶塔以內 
    ,則他的兵刃,自然會落在旁人之手,尊駕……」 
     
      話猶未了,岳龍飛已然按撩不住,厲聲叱道:「住口!」 
     
      「鐵彈金刀」榮萬里冷然注目道:「這位弟台有何見教?」 
     
      岳龍飛神一整,肅容道:「我恩師敬仰尊駕在武林中頗有聲望,乃是條鐵錚錚 
    的漢子,是以對尊駕再三容忍,不惜多費唇舌以表示真正身份,原冀尊駕能慨然攜 
    手,同伸民族大義,恢復大漢河山,誰料尊駕,竟然一再刁難,究竟是何居心?」 
     
      這一番義正詞嚴的話兒,只聽得「鐵彈金刀」榮萬里的臉上,一陣紅,一陣青 
    ,雙手緊按座椅的扶手,待岳龍飛語音一落,霍然起身,嗔目喝道:「你……你… 
    …」 
     
      朱擱波趕忙含笑搖手止住,笑道:「小徒無狀,尚祈堡主息怒!」 
     
      「鐵彈金刀」榮萬里悻悻坐下,怒喝道:「憑令徒這一番話語,便足夠你們擔 
    代一個凌遲碎剮的罪名,尊駕快將來意說出,否則休怪榮某翻臉!」 
     
      朱潤波依然氣定神閒,徐徐說道:「堡主既然懷疑這柄『墨羽芙容日月幡』, 
    乃在下得自朱潤波之手,則在下不妨在這幡兒上,略為獻醜,好讓堡主有更深一層 
    的認識!」 
     
      說完,站起身來,緩步至廳前,面向庭院,右手握著「墨羽芙蓉日月幡」,遙 
    向院中矗立在一座花壇上的一塊太湖巨石,輕輕一招! 
     
      只見這一塊高達五尺,重遍千斤,尚有一小半埋在土中的大湖巨石,彷彿被一 
    股無形的吸力吸住,緩緩直拔而起,隨著「墨羽芙蓉日月幡」招引的方向,冉冉飛 
    來! 
     
      「墨羽芙蓉日月幡」徐徐收卷,朱潤波待太湖巨石即將沾著幡端墨羽際,右手 
    忽地微微一抖,「墨羽芙蓉日月幡」便立即止住收卷之勢,徐徐往外舒展…… 
     
      那塊太湖巨石便又彷彿被一股奇強潛力托住,冉冉倒飛回去,直飛到原來的位 
    置,方始緩緩下降,重又埋在土中,與原來的形狀,不差分毫!凌虛攝物之技,一 
    般武林人物,只要內功修為到了相當火候,大多可以辦到,本不足為奇,但朱潤波 
    顯露的這一手,卻足以震世駭俗! 
     
      因為,第一是距離方面,兩下足有數丈之遙,第二是被攝之物,不但體積巨大 
    ,且重逾千斤,同時尚有一小半深埋土中,則「墨羽芙蓉日月幡」上發出的力道, 
    最少也在五千斤以上,第三這樣巨大的內家真力,朱潤波在施展之際,顯得這般收 
    發自如,絲毫不帶一絲火氣,僅憑這三點,便不但瞧得寒月師太及岳龍飛無限佩服 
    ,更令那「鐵彈金刀」榮萬里,目瞪口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潤披徐徐收起「墨羽芙蓉日月幡」,轉身緩步回到廳中,含笑對「鐵彈金刀 
    」榮萬里拱手道:「在下這點微薄之技,不知堡主心中是否尚有懷疑?」 
     
      「鐵彈金刀」榮萬里目光凝注朱潤波,默然半響,方始長吁一聲!一揖倒地, 
    訥訥說道:「朱峽主!請恕草民……」 
     
      朱潤波慌忙還禮扶住,含笑道:「堡主體要這般自謙,朱潤波怎敢當得!」 
     
      「鐵彈金刀」榮萬里惶然道:「朱峽主乃天滿貴冑,榮某乃……」 
     
      朱潤波又復趕忙搖手止住,莊容道:「河山蒙垢,朱潤波與堡主目下俱是大明 
    遺民,哪還分甚麼貴賤,何況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堡主如不見棄,便請以兄弟相 
    稱便了!」 
     
      「鐵彈金刀」榮萬里連聲謝過,堅持揖主朱潤波就當中主位落座! 
     
      朱潤波再三謙讓不得,只好含笑應允。 
     
      「鐵彈金刀」榮萬里這才欣然傳侍僕,吩咐廚下備宴。 
     
      咄嗟之間,鮮珍紛陳,「鐵彈金刀」榮萬里連盡三大杯,愧然道:「榮某罰酒 
    三杯,聊謝適才對三位失禮之罪!」 
     
      朱潤波回敬了三杯,含笑道:「榮兄再要這般說法,便是見外了!」 
     
      鐵彈金刀榮萬里長歎一聲,道:「自從江湖上傳出滿虜在衡山紫蓋峰修『順天 
    禪寺』,井在重九開光之日,將朱峽主以及一干反清志士的頭顱,陳列在十三層寶 
    塔以內的消息,真使我心如刀割,憤擅欲狂,這兩天,我正待摒擋一切,打算親自 
    前往一看究竟,倘若這消息是真,我便拚將粉身碎骨,憑著這點點家業,揭竿而起 
    ,與滿虜拚命……」 
     
      朱潤波肅然舉杯道:「榮兄有此壯志,請受小弟一杯!」 
     
      「鐵彈金刀」榮萬里接杯在手,一欽而盡,又道:「但三位忽在此時蒞臨,我 
    恐怕是清虜鷹犬假冒朱兄大名前來行詐,故此不得不特別謹慎……」話聲微頓,目 
    注岳龍飛,歉然道:「沒料到卻惹卻了岳老弟的一腔義憤!」 
     
      岳龍飛惶恐地雙手捧杯,肅立道:「晚輩愚昧無知,不識前輩一番苦心,這一 
    杯酒借花獻佛,請前輩恕罪!」 
     
      「鐵彈金刀」榮萬里呵呵一笑,舉起身前酒杯,與岳龍飛的杯兒一碰,互相乾 
    了一杯。 
     
      席間,寒月師太忽然憶起一事,停筷目注榮萬里道:「榮施主!我們進堡之時 
    ,見貴堡中戒備森嚴,且堡前樹林以內,亦設有許多暗樁,莫非施主已獲知什麼消 
    息,而加以防範嗎?」 
     
      榮萬里點點道:「不錯,自從郡荒謬謠言傳遍江湖之後,便不斷有大批武林人 
    物南下,打算在重九之日,趕往衡山紫蓋峰看個究竟,但我卻發現這些武林人物當 
    中,竟有不少清廷鷹犬在內,當然,在真相未明以前,我也不欲魯莽,故此才在堡 
    內外略為佈置,以防萬一!」 
     
      朱潤波等人聽了,方始明白原委。「鐵彈金刀」榮萬里又復對朱潤波道:「如 
    今已證實那謠傳乃清廷所放,不知朱兄是否已瞭解這一陰謀的目的何在?並已撒妥 
    對付之策?」 
     
      朱潤波停杯略一沉吟,答道:「滿虜這一陰謀,顯然是針對『丹心峽』一班志 
    士而設,因為自從我解散『丹心峽』,將力量化整為零,散入江湖,待機而動之後 
    ,滿虜必然是為了一方面查不出我們的蹤跡,一方面又想將我們一舉殲滅,故此才 
    佈置一這陰謀……」 
     
      榮萬里插嘴道:「可是,在重九之日,天下武林朋友群集衡山紫蓋峰頭,參與 
    那『順天禪寺』的開光大典之際,倘若那十三層寶塔以內,竟空空如也,那時,滿 
    虜豈不是白費心機了嗎?」 
     
      朱潤波搖頭道:「不會,我相信塔內必有人頭,而且必然裝扮得與我們一模一 
    樣,同時,我還可以推斷,那許多參與大典的武林朋友,必然只許遠觀,不許近看 
    ,使人無法分得出真假,這樣一來,滿虜便可以收到兩種效果……」 
     
      榮萬里詫道:「假的人頭還有什麼效果可言?」 
     
      朱潤波喟然一歎,道:「這就是滿虜手段厲害的地方了,試想,如果我們不挺 
    身而出,那麼,江湖上便會毫無懷疑地認為我們當真已被滿虜所害,滿虜便收到打 
    擊人心的效果,如果我們挺身而出,揭破其陰謀時,便恰好落在彼輩一網打盡的算 
    計之中了!」 
     
      榮萬里愕然半響,道:「這就太難了,朱兄究竟如何對付,可有一個兩全之策 
    ?」 
     
      朱潤波搖頭道:「妥善的對策,目前還未想出,此事必須身臨其境,看當時的 
    情形如何發展,方能相機籌劃!」 
     
      榮萬里想了一想,又道:「那麼,其他幾位大俠,朱兄是否已設法通知了?」 
     
      朱潤波點頭道:「各路同志,我已飛書相召,約定重九之日,在衡山紫蓋峰聚 
    集,共商應付之策,榮萬里大喜道:「小弟打算附驥同行,不知朱兄意下如何?」 
     
      朱潤波笑道:「榮兄如願同行,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席散之後,榮萬里便馬上吩咐侍僕,收拾行裝。 
     
      寒月師太喝了幾口香茗,忽然又想起一樁事情,含笑對榮萬里道:「昨晚子夜 
    時分,施主是否業已就寢?」 
     
      榮萬里搖頭道:「我昨夜通宵未眠,庵主何故見詢?」 
     
      寒月師大道:「施主可曾發現夜空中,在那時候有何異狀嗎?」 
     
      榮萬里「哦」了一聲,略一沉思,道:「昨夜子時過後,我正閒立庭中之際, 
    瞥見兩道甚為強烈的紫色光華,掠空而過,一閃而滅……」 
     
      寒月師太急急截口道:「施主曾否追蹤察看?」 
     
      榮萬里點頭道:「當時我大為奇怪,自然立即循著那兩道紫光消逝的方向追去 
    ,一看究竟。」 
     
      寒月師太頗為關切地又問道:「可有什麼發現嗎?」 
     
      榮萬里搖了搖頭,道:「我直追出數十里之遙,除了一處小山坳內,發現一群 
    露宿的婦人而外,並未見有任何奇事異物,只好廢然而歸,沒有多久,三位便駕臨 
    敝堡了。」 
     
      朱潤波頗感趣地問道:「那一群露宿的婦人,是什麼來路,榮兄曾否查問過?」 
     
      榮萬里尷尬一笑,道:「小弟素來怕見女人,尤其那一群婦人似乎都已夢入黑 
    甜,十分安靜.看不出有何異狀,小弟自然不便對她們打擾!」話聲微頓,轉對寒 
    月師太庵主以此見詢,又如此關切,莫非此事其中有什麼蹊蹺嗎?」 
     
      寒月師太遂將昨夜在城陵磯發生之事,詳細說了。 
     
      榮萬里這才明白原委,不由好生惋惜! 
     
      這時,侍僕已將榮萬里的成名兵刃「厚背鐵胎弓」與「紫金長刀」包紮妥當, 
    送到大廳中。 
     
      榮萬里遂囑咐門下弟子,按照平日訓練之法,緊守堡門,然後背弓跨刀,帶了 
    隨身應用之物,同了朱潤波等人,出堡而去。 
     
      出了堡門,朱潤波忽然問道:「榮兄,你昨夜發現的那一群婦人,在什麼地方 
    ?」 
     
      榮萬里一指東南方,道:「距此約莫四十里,朱兄的意思,莫非想去看一看嗎 
    ?」 
     
      朱潤波點了點頭,道:「婦人女子,成群露宿荒山,形跡大有可疑,無論是否 
    與此事有關,反正繞不了多少遠路,何妨前去看看!」 
     
      於是,遂由榮萬里領路,朝東南方奔去…… 
     
      數十里路程,眨眼之間便已到達,但那小山坳以內,卻沒有一個婦人的蹤跡, 
    顯然業已離去。 
     
      榮萬里領著路,走到一處比較平坦的地方,道:「這便是昨夜她們露宿之地, 
    請看地上還遺留著生火的余爐……」 
     
      朱潤波俯身對那一堆灰燼,仔細察看了一會,詫道:「這種生火的方式,分明 
    是黔滇一帶的苗人所留,奇怪!她們遠離苗疆,要到哪裡去?為了什麼?……」 
     
      榮萬里道:「若照這堆灰爐的情形判斷,她們大概在寅卯時分離開,諒她們的 
    腳程也走不了多遠,我們何不追上去看個究竟!」 
     
      朱潤波失笑道:「可是她們並沒有遺留下離去方向的痕跡,我們如何追法?」 
     
      岳龍飛接口道:「據徒兒看來,她們的目的地大概也是衡山紫蓋峰,我們何不 
    就循著這個方向追去,豈不是一舉兩得!」 
     
      朱潤波等三人聽了,俱覺頗為合理,遂一同取道,望衡山奔去。 
     
      殊不知岳龍飛這一妄加判斷,遂發生了後文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鬧得幾乎不 
    可收拾! 
     
          ※※      ※※      ※※ 
     
      衡山,古稱南嶽,山有七十二峰之勝,其中以祝融為最高,回雁最險,天柱最 
    奇,但氣勢巍峨雄偉,卻首推紫蓋! 
     
      紫蓋峰矗立於七十二峰之間,形如華蓋,一崖一壑,土石中含異質,多呈現紅 
    褐之色,是以每當夕陽斜照之時,遠瞻峰巔,覆如紫霞,景象不可方物,故有「紫 
    蓋」之美謄! 
     
      山是名山,峰數奇峰,是以大凡往朝南嶽之人,無不登臨此峰,流連忘返! 
     
      如今,清廷更撥巨款,由地方官府招工,在峰頭構築了一座「順天禪寺」,井 
    宣稱於重九開光之日,將北天山「丹心峽」主朱潤波以及「劍、絕、書、狂」等班 
    志士的頭顱,陳列在寺中的十三層寶塔以內,這消息自然更增加了這紫蓋峰的名氣 
    ,同時,也震撼了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水陸英豪! 
     
      因為,自從「鬼杖仙翁」屠遠志所率領的一干清廷鷹犬,以及號稱滿洲第一勇 
    士的鐵三勝等人,在北天山「丹心峽」全軍盡沒之後,宇內人心大為振奮,「墨羽 
    芙蓉日月幡」朱潤波的英名,不徑而走,炙膾人口! 
     
      尤其是許多志懷故國,志盼恢復大漢河山,百多年來卻隱伏於山林田隴的遣民 
    志士,更無異服了一貼興奮劑,人人企領盼望「丹心峽主」乘勝揮師南下,驅逐滿 
    虜,重整神州! 
     
      豈料半年來,他們這一希望,都如石沉大海,毫無消息! 
     
      如今,竟由清廷方面傳出了這一噩耗,則對他們打擊之大,可想而知! 
     
      是以中秋才過,便有不計其數的水陸英豪,南下北上,東來西往,紛紛向南嶽 
    集中,打算探著這消息是真是假! 
     
      秋天,本來是天高氣爽,最適登高攬勝的季節,可是,在九月重陽的這一天, 
    空中卻陰霾密佈,紫蓋峰頭,更是暗雲低啞,寒風蕭蕭,充滿著一片肅殺的景象! 
     
      但儘管天氣是如此之壞,而「順天禪寺」前面的一座茂密松林之中,早巳三五 
    成群地塞滿了千百名江湖客! 
     
      他們有的是各大門派的子弟,有的是著名幫會重要人物,也有成名的武師,也 
    有斂跡多年的魔頭,其中,當然不乏心懷故國的遺民志士,但當然也棍雜著若干清 
    廷的鷹犬! 
     
      他們,儘管來自方向不同,門派不同,身份不同,但除了若干清廷鷹犬之外, 
    他們的目的側是無不相同! 
     
      他們之中,儘管有邪有正,有白道俠客,有黑道梟雄,平日雖然是勢不兩立, 
    或是久懷宿怨,但今天,他們都似乎已無心去理會這些了! 
     
      他們三五成群,或坐或立,有的言笑晏晏,有的默然靜坐,但每一道眼神,無 
    不凝注在「順天禪寺」的兩扇緊閉的山門以下! 
     
      還有那一座金碧輝煌,修建得美倫美絕的十三層寶塔,高高矗立在那一列全用 
    紅石砌成的高大圍牆裡面。 
     
      每一層的塔門,也關得緊緊的,不知塔內果真陳列著「丹心峽主」朱潤波以及 
    一班志士的頭顱嗎?這是一個謎! 
     
      「順天禪寺」的開光大典,清廷將派什麼人來主持? 
     
      這又是一個謎! 
     
      這兩個沉重的謎,便這樣一分緊似一分地,緊壓在松林之內的每一個江湖豪客 
    的心上! 
     
      終於—— 
     
      午時到了! 
     
      「順天禪寺」以內,適時「噹!噹!……」響起了一百另八下宏亮而緩慢的鐘 
    聲! 
     
      這一下一下的鐘聲,像巨錘般撞擊著每一個人的心弦,使松林中的一群江湖豪 
    客,坐著的霍地振衣而起,立著之人,腰板挺得更直,所有的目光,盡都瞬也不瞬 
    地緊盯著那兩扇闊大緊閉的寺門! 
     
      直到那最後幾響鐘聲的回音,從群山峰頭反應回來之際,「順天禪寺」的兩扇 
    巨大寺門,便緩緩啟開…… 
     
      千數百道目光注視之下,只見山門啟處,兩列身穿土黃袈裟,頭戴黑色僧帽, 
    手執法器的僧侶,緩步魚貫而出! 
     
      「黃衣喇嘛!」 
     
      不知是誰,從人群中發出了一聲低呼! 
     
      這隊黃衣喇嘛,共有三十六名之多,走出寺門之後,便自停步,雁列於寺門外 
    面,垂眉肅立! 
     
      一個身穿鵝黃袈裳,手執九環禪杖的胖大喇嘛,隨後出現,巍然屹立寺門當中 
    ,兩道凶芒四射的目光,對松林緩緩一掃,禪杖一頓,大聲道:「本禪寺開光大典 
    吉時已後,本座奉法諭恭請五湖四海前來觀禮的貴賓,移駕寺內觀禮!」 
     
      聲如洪鐘,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顯示他的內外功力,已有相當火候! 
     
      群豪雖然各自心頭暗凜,但也無人形諸於色,待得話聲一落,遂不約而同,步 
    出松林,朝寺門走去。 
     
      那迎賓的胖大喇嘛,也不詢問群豪的身份來歷,立掌當胸,打了個問訊,便自 
    轉身領路! 
     
      進了寺門,迎面是一條寬達三丈,用紅石舖成的甬道,直達巍然雄跨的大雄寶 
    殿。 
     
      甬道兩邊,乃是一片數畝方圓,上覆細砂黃土的廣場。 
     
      那一座人人矚目的十三層寶塔,便矗立在大雄寶殿左側的廣場上! 
     
      面對寶塔,蓋了一列蘆棚,棚內采飾遍懸,並擺了上千個席位。數十名黃衣喇 
    嘛,垂手肅立四周。 
     
      那胖大喇嘛待群豪全部走進寺門以後,又復大聲道:「蘆棚上的席位,本寺已 
    按各位貴賓的門派,幫會,以及無門無派等,分別標明,請各位自行就座!」 
     
      群豪依言,紛紛從蘆棚前面的扶梯,登上棚,內隨著侍立的黃衣喇嘛的引導, 
    各自按自己所屬的門派及幫會,在標明的席位間就座,剩下來那一干無門派統屬之 
    人,則各自遠一席位落座。 
     
      待得安排停當之後,群豪的心中,又是一凜! 
     
      因為今日參與的各大門派當中,只有少林一派未見有人參加,而棚中也僅有少 
    林的席位未設,而各大幫會的席位,則恰與參加的數目,一人不多一個不少,顯見 
    寺中對前來赴會之人的底細,早已探聽明白! 
     
      那麼,這次開光大典,除了展示「丹心峽主」朱潤波等一干志士的頭顱,藉以 
    誇耀清廷的威勢而外,究竟還會有什麼意思? 
     
      不言群豪的心中對此紛紛加以推測,並各各暗地警惕之際,那胖大喇嘛業已第 
    三次大聲發話道:「各位貴賓稍坐歇息,本寺馬上命人獻上茶點,但有一事,須預 
    先向各位鄭重奉告……」話聲微頓,目光緩緩一掃棚內群眾,方才一字一字地洪聲 
    道:「本寺乃奉當今聖上敕旨興建之聖地,開光大典更是本教最隆重最嚴肅之典禮 
    ,在行禮之際,務望各位持虔敬之心,力求肅靜,如有不遵者,奉諭當治以藐視聖 
    旨之暈!」 
     
      語音一落,棚中頓時響起一陣「嗡嗡」之聲! 
     
      那胖大喇嘛待群豪耳語之聲稍息,又復沉聲道:「如有認為這一要求過苛的貴 
    賓,可在此時自行離寺,本座自當以禮相送,決不強留!」 
     
      棚中「嗡嗡」之聲頓息,竟無一人願意離去。 
     
      胖大喇嘛的目光,緩緩一掃群豪,滿意地點了點頭,一揮手,立時奔來數十名 
    手捧茶點的黃衣喇嘛,川流不息地端上蘆棚,招待群豪飲用。 
     
      然而,群豪卻因適才心中有所警惕之故,是以對眾喇嘛送上來的茶點,連磋也 
    不碰一下。 
     
      胖大喇嘛微微冷笑一聲,單掌當胸,朝棚上略一躬身,便自轉頭走進大雄寶殿 
    而去…… 
     
      群豪心知開光大典即將開始,遂寂靜無嘩地等待著,注視著…… 
     
      整座「順天禪寺」,裡裡外外,登時雅雀無聲,僅有每個人自己的呼吸可聞! 
     
      過了約莫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驀然間…… 
     
      「噹!噹!……」空際第三度響起了震山撼岳的鐘聲! 
     
      待得第一百零八響鐘聲尚自裊裊散入層霄之際,大雄寶殿以內,隨即鼓樂喧天 
    ,震耳欲聾! 
     
      蘆柵上一眾群豪,俱不由自己地定睛注目,遙觀這場開光大典,究竟如何進行 
    …… 
     
      但奇怪的是殿內敢樂之聲儘管震耳欲聾,擾得人心煩意亂,而那八扇巨大的殿 
    門,卻仍然緊閉如故! 
     
      似乎這所謂「開光大典」,敢情是在大雄寶殿裡面進行! 
     
      時間,在群豪煩躁和格焦急等待中,緩慢地過去了足足有一個時辰之久,大雄 
    寶殿裡面的鼓樂之聲,依舊響個不停! 
     
      群豪當中,多半都未帶乾糧,此際,眼看午飯時間已過,差不多的腹中都有了 
    餓意,但為了謹慎之故,面對著席上的茶點,個個空有暗嚥口水,好不難過已極! 
     
      又挨過了半個時辰,終於有人忍耐不住,低低地啞聲罵道:「他媽的!搞什麼 
    名堂,擺什麼臭排場,把老子乾耗在這裡喝西北風!不要惹得老子……」 
     
      話尚未完,已有一個侍候的黃衣喇嘛,手持一本薄冊,朝話聲起處走了過去…… 
     
      群豪自從聽見話聲,便知必有麻煩,是以大都將目光,轉移向發話之處! 
     
      只見那說話之人,坐在無門無派的席位上,是一個濃眉環眼,神態粗豪的黑衣 
    壯漢。 
     
      這是,那一個黃衣喇嘛已走到此人面前,單掌當胸,躬身道:「請問施主尊姓 
    大名,在何方立萬?」 
     
      黑衣壯漢環眼一瞪,道:「問老子幹嗎?」 
     
      黃衣喇嘛肅容道:「奉諭將不守規定的貴賓姓名登記,以憑按律治以應得之罪 
    ,尚祈施主見諒!」 
     
      黑衣壯漢聞言,登時勃然變色,一抬手,「叭」的一聲,抽了黃衣喇嘛一個耳 
    光,怒罵道:「媽拉巴子,憑你也配!」 
     
      喇嘛黃衣喇嘛不閃不避,挨了一個耳光,依然面不改色也不發火,且神態更見 
    莊肅地又復說道:「貧僧奉諭辦事,務請施主大發慈悲!」 
     
      黑衣壯漢大聲喝道:「老子姓方,你只要打聽一下伏牛山的『無敵金剛』方天 
    ,方二大爺,哪一個不認得我!」 
     
      黃衣喇嘛低喧了聲佛號,道:「多謝方施主!」將方天的名字記在薄冊上,躬 
    身退下。 
     
      棚中的群豪,靜靜地注視著事情的發展,到此,都不禁為這位『無敵金剛』方 
    天,捏一把冷汗,但另一方面,卻又人人都心生希冀,希望能由這事情中,看一些 
    想要知道的事。 
     
      就在一些群豪心懷希冀,將各人的目光又復移注大雄寶殿之際,那喧天動地的 
    鼓樂之聲,倏然停息! 
     
      大雄寶殿的八扇巨大殿門,適時緩緩開啟! 
     
      只見殿門開處,緩步走出四隊身穿黃色袈裟,手持法器的喇嘛,列隊環繞著矗 
    立在丹墀上的一座巨大石鼎,垂首肅立! 
     
      然後,從當中的殿門,大搖大擺地走出來一個身材魁梧,貌相威猛,身披一襲 
    金線袈裟的喇嘛! 
     
      這喇嘛剛一出現,蘆棚中忽然飄起一聲輕微的詫呼:「護國副禪師!」 
     
      這詫呼的聲音雖極微小,但聽在群豪的耳中,卻不啻如晴天霹靂,俱不由心頭 
    為之一震! 
     
      因為在上月初,清廷冊封了一正一副兩位「護國禪師」,正的是「紅教」喇嘛 
    「班嘉活佛」副的是「黃教」喇嘛「達圓活佛」。 
     
      在冊封之日,清廷曾極為隆重地昭示天下,並對這兩位「護國禪師」的法力神 
    功,大肆吹噓了一番,是以江湖中幾乎無人不知。 
     
      如今,這「順天禪寺」的開光大典,清廷竟然差這「護國副撣師達圓活佛」前 
    來主持,可見事情更不簡單,恐怕並不僅只是將「丹心峽主」朱潤波等一干反清志 
    士的頭顱,陳列於十三層寶塔以內便了事! 
     
      不言群豪心中震凜,忐忑不寧,個個聚精舍神地,將目光凝注大雄寶殿前面的 
    丹墀上,靜看事情如何發展。 
     
      且說郡「達圖活佛」剛一走出殿門,那一群肅立在石鼎周圍的黃衣喇嘛,立即 
    一齊揚手,發出一點火星,射入石鼎之中。 
     
      只聽「洪」然一聲,石鼎中立時火焰熊熊! 
     
      「達圖活佛」走至距石鼎四丈之處,便自悠然停步,從大袖內取出一封金黃色 
    的表章,合在雙掌當中,遙對石鼎微一躬身,掌中的金色表章,便冉冉飛出,矗立 
    空中,四平八穩地緩緩飛投入石鼎以內! 
     
      這一封表章,見火立燃,「達圖活佛」待整封表章著火,而尚未化為灰燼之際 
    ,又復合什一拜,那一封火焰熊熊的表章,便自石鼎中冉冉飛起,筆直上升人空中! 
     
      蘆棚中群豪的目光,這時已盡為「達圖活佛」這一手罕絕的奇功所吸,不自禁 
    都隨著那一封尚在燃燒的表章,朝空際望去。 
     
      這時,那一封表章上升約十餘丈,「達圖活佛」口中喃喃祝告了幾句,待得火 
    焰倏地熄滅,又復遙空合什一拜! 
     
      一陣罡風捲處,那一封表章的余盡倏又「呼」地騰空而上,直飛入低空的彤雲 
    之中,方始化灰煙而逝! 
     
      「達圖活佛」神態莊肅,舉手一揮,登時,鼓樂之聲又復大作! 
     
      鼓樂聲中,只見兩個黃衣喇嘛離隊而出,雙雙對「達圖活佛」合什躬身一禮, 
    便並肩朝大雄寶殿的殿簷下飛去! 
     
      那殿簷下面的當中殿門以上,原張掛著一幅三尺寬的數丈紅綢,那兩個黃衣喇 
    嘛並肩飛抵距紅綢約有一丈之遙,便雙雙揚手作勢,同時,二人的足尖互相一點, 
    身形更快地左右一分! 
     
      那一幅紅綢立為兩股無形潛力抓住,隨著兩個黃衣喇嘛左右一分之勢,倏告揭 
    開,現出一塊上刻「順天禪寺」四個金色大字的朱漆巨匾! 
     
      鼓樂之聲也同時停止! 
     
      至此,「順天禪寺」的開光大典,似乎已經完畢,蘆棚上群豪的緊張心情,總 
    算暫時一鬆,但那座十三寶塔的塔門,仍然緊閉如故! 
     
      那麼,這十三層塔門,將在何種方式之下開啟?塔當真陳列著「丹心峽主」朱 
    潤波以及一班反清志士的頭顱? 
     
      群豪剛剛鬆弛的心情,馬上便隨著「達圖活佛」的舉動而又告緊張起來! 
     
      只見又有一隊黃衣喇嘛,扛抬著一張巨大的金黃色本椅,放置在石鼎前面,兩 
    個手執黃綾華蓋的小喇嘛,並肩肅立椅後。 
     
      第三次鼓樂之聲又起,「達圖活佛」便在鼓樂聲中,昂然在金交椅上落座! 
     
      原先在寺門迎賓的胖大喇嘛,此時又告出現,朝「達圖活佛」合什敬禮過後, 
    便轉身面對蘆棚,洪聲說道:「敕建『順天禪寺』開光典禮巳畢,鎮寺塔的塔門, 
    亦將開啟,但在進門之時,須按敝寺儀式,用一活人頭顱祭門……」 
     
      此言一出,棚中群豪不禁愕然相顧,「嗡嗡」耳語之聲又復大作…… 
     
      胖大喇嘛語音微頓,打了肅靜的手勢,沉聲續道:「適才開光典禮進行之際, 
    有一位貴賓故違禁例,口出不敬之言,冒瀆佛祖,按律應頭顱獻祭塔門,以求我佛 
    慧……」 
     
      話尚未完,棚中已有人破罵道:「放你媽的臭屁,老子的頭就長在脖子上,瞧 
    你們這班禿驢有何本事來取!」 
     
      說話之人,正是來自伏牛山,號稱「無敵金剛」的方天! 
     
      胖大喇嘛聽得雙眉一豎,厲聲喝道;「執法弟子何在!」 
     
      話聲一落,立有兩名黃衣喇嘛大步走了過來,雙雙躬道:「敬候法諭!」 
     
      胖大喇嘛沉聲道:「速將那位貴賓請來,命他獻上頭顱!」 
     
      兩名執法的黃衣喇嘛方自躬身領命,那「無敵金剛」方天已敞聲大笑,恍似一 
    團烏雲,眾蘆棚中飛掠而至! 
     
      此人雖然個性魯莽,說話粗豪,但輕身功夫卻頗為不弱,他笑聲未歇,人已縱 
    落丹墀下面,狂笑連聲道:「不用你們來請,老子人在這裡,禿驢有什手段,儘管 
    劃下道來!」 
     
      兩名執法黃衣喇嘛齊聲怒喝:「施主在佛爺面前,竟敢這般放肆,還不快將頭 
    顱獻上!」 
     
      方天狂笑道:「你兩個大概吃了燈草灰,放的儘是輕巧屁,老子可沒有閒工夫 
    和你們窮扯蛋!」說完,掉頭便走! 
     
      胖大嘛喇沉聲道:「施主請留步! 
     
      方天聞言回身喝道:「禿驢還有什麼屁放?」 
     
      胖大喇嘛冷冷一笑,也不開口,雙目中卻暴射出兩道以脅人心魄的光芒,凝住 
    在方天的臉上! 
     
      方天被瞧得一怔,道:「你……」但僅僅說了一個字,便囁嚅著開口不得,兩 
    道眼神,如磁引針一般,再也離不開對方的目光! 
     
      半響,方天的一雙眼皮,彷彿甚為疲卷地緩緩一垂! 
     
      胖大喇嘛適時用一種深沉的聲音,緩緩說道:「你已知罪了嗎?」 
     
      說也奇怪,那麼魯莽而且桀驁不馴的方天,聞言以下,竟然順服地把頭一點! 
     
      胖大喇嘛沉聲又道:「你既然知罪,便應向佛祖懺悔了!」 
     
      方天又順服地點了點頭! 
     
      胖大喇嘛微一擺手,有一名執法喇嘛便從袖中取出一柄尺許長的戒刀,塞入方 
    天的手中! 
     
      胖大喇嘛跟中的光茫驟盛,緩慢而有力地說道:「你快去跪在寶塔門前,自己 
    將頭顱獻上,求佛祖慈悲於你!」 
     
      方天手執戒刀,點了點頭,便自默然朝寶塔走去! 
     
      當他和胖大喇嘛對話之際,是背向著蘆棚,因此群豪沒有看見他的神態,此時 
    轉過身來,他這種茫然失神的神情,竟使群豪瞧得大吃一驚! 
     
      須知「無敵金剛」方天的名字,在江湖中雖然算不上一流人物,且武功亦不盡 
    與他綽號相符,但「伏牛山中四大金剛」在河洛一帶,也頗有名望,如今和人家連 
    手都未交,便乖乖地甘願割下自己的頭顱,這般怪事,怎不教群豪為之失驚! 
     
      忽聽有人低聲歎道:「好厲害的密宗『制心』大法!」 
     
      群豪當中,有幾個與方天頗有交往的人,聞言立時醒悟,正待提聲呼喝,企圖 
    喝醒方天被制的神知…… 
     
      可是,已然慢了一步,他們喝聲還未出口,那方天業已走到寶塔門前,「噗」 
    地跪下,右手一揮,刀光閃處,竟將自己的頭顱砍了下來! 
     
      「砰」然一聲,一顆斗大頭顱,直飛落第一層塔門之下,接著「呼」的一聲, 
    頸腔中噴出一股血泉,將塔門染得一片腥紅! 
     
      一條綠林好漢,便糊糊塗塗地慘死在黃教喇嘛的「制心大法」之下! 
     
      群豪目睹互情,除了偽裝清廷鷹犬以外,莫不勃然變色,一股悲憤之情,打從 
    心底翻騰而起! 
     
      驀聞一聲怒喝,「好個狠毒的藏狗,大爺倒要瞧你的『制心大法』,能否制得 
    了千萬大漢子民的人心!」 
     
      喝聲中,一條身材魁偉虯髯大漢,已縱落棚下,話聲微頓,霍地轉對棚上群豪 
    ,激動地大聲道:「諸位同是武林一脈,難道眼看方朋友糊塗慘死而無動於衷,不 
    對這藏狗同聲討伐嗎?」 
     
      此人乃是黃河兩岸的水道大俠,複姓呼延名霸,人稱「鐵爪神蚊」,與「伏牛 
    四大金剛」平素頗為交好,此刻心痛好友慘死,又恐人單勢孤,遂打算呼籲群豪, 
    聯手對付這一干黃教喇嘛。 
     
      在他的意料中,群豪縱不全體響應,但著於平日互通聲氣的黑道人物,必然會 
    出頭相助,可是,天下事畢竟未能盡如人意,當他話說完之後,棚上群豪竟無置罔 
    聞,一個個只將目光凝注在塔門之上,並無一人出聲相應! 
     
      「鐵爪神蚊」呼延霸不禁氣為之結,忿忿地掉頭也向塔門望去! 
     
      原來,就在「無敵金剛」方天的一腔熱血,噴灑在第一層塔門上之際,那兩扇 
    緊閉的塔門便自緩緩開啟! 
     
      群豪目光觸處,俱不由自主地心頭大震,是以再也沒有一人去聽「鐵爪神蚊」 
    呼延霸慷慨激昂的呼籲了。 
     
      但見第一層塔內,當門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放了一隻朱漆圓盤,盤中赫頑是一 
    顆劍眉星目,英挺俊秀的人頭! 
     
      圓盤前面,並還掛著一塊白底紅色的牌子,牌上寫著「叛逆岳龍飛之首」一行 
    血紅大字! 
     
      江湖中,認得岳龍飛之人雖然不少,故此經過了一陣沉默之後,蘆棚中立時響 
    起了一片嗟喚,悲痛,憤慨之聲! 
     
      但其中居然也夾著幾聲輕微的冷笑! 
     
      嗟歎,悲痛,憤慨之人,自然是一班尚有故國之思,平素心儀岳龍飛為人的武 
    林豪客! 
     
      可是,那發冷笑的,又是些什麼人物? 
     
      同時,這幾聲冷笑,也深深地刺傷了一班方自嗟歎,悲痛,憤慨之人的心! 
     
      於是,所有的聲音頓告靜寂,無數的忿怒的目光,隨之四人搜索! 
     
      最先被發現一聲冷笑之人,乃是一個面色蒼白,神情生冷,高髻烏譬,身穿青 
    袍的中年漢子! 
     
      於是,素以火爆脾氣著稱江湖的泰山「朝陽莊」莊主,「霹靂掌」秦明,首先 
    發火,大喝一聲:「你這廝為什麼冷笑?」 
     
      中年漢子又是一聲冷笑,似乎對這無數忿怒的目光,都漠然無睹,甚至連眼皮 
    不抬一下,口中冷冷說道:「我笑你們未免哭得太早,太快了!」 
     
      「霹靂掌」秦明怒喝道:「眼看一位英年有為的志士,慘遭殺戳,頭顱陳列塔 
    內,難道不應悲痛慨歎?難道你的心不是肉做的?」 
     
      中年漢子冷然道:「我的心恐怕比你們還熱,但我的眼光,卻比你們冷靜得多 
    ,是以比你們看得更為清楚!」 
     
      「霹靂掌」秦明厲聲道:「那你就應比我們更悲慨才是,為什麼反要冷笑?」 
     
      中年漢子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道:「因為我覺得塔中的人頭,非但不是割 
    自岳龍飛的項上,甚且還是個偽造之物,是以有點好笑!」 
     
      此言一出,群豪俱為之一愕,所有的目光,又復聚向塔內,但看來看去,都看 
    不出一點可疑之處,的的確確是岳龍飛的頭顱! 
     
      忽聽一聲「無量壽佛!」只見武當派的席位上,站起一位貌相清懼,長髯垂胸 
    的青袍老道,對那中年漢子道:「貧道青松,敢問施主有何根據,認為這個並非是 
    岳龍飛的頭顱,事關重大,請勿戲言!」 
     
      「青松道長」乃武當護法四大名劍手之一,在武林中聲望頗高,他這一出言相 
    問之下,立將群豪的目光,重又凝注中年漢子身上! 
     
      中年漢子神色依然冷漠如故,但語氣卻顯得極為嚴肅地答道:「據我所知,岳 
    龍飛的武功,較之昔年清廷的一班鷹犬,僅遜於『鬼杖仙翁』屠遠志以及號稱『滿 
    洲第一勇士』的鐵三勝,至於其他黑衣鐵衛根本無法匹敵,如今屠遠志、鐵三勝以 
    及一干黑衣鐵衛,俱已自相殘殺,死亡殆盡,試問清廷中,又有何人能輕易地將他 
    的頭顱,陳列在塔內?故此我認為必然是假的!」 
     
      這一番話兒,雖然頗為合情合理,但群豪聽了,卻仍未能盡釋懷疑之心,尤其 
    那「霹靂掌」秦明更為不信,雙眉一豎,方待開口…… 
     
      驀聽一陣邪笑之聲,破空而起,震得整座蘆棚,「軋軋」作響! 
     
      半晌,胖大喇嘛笑聲倏止,目光一掃相中群豪,厲聲道:「可笑你們枉稱江湖 
    豪傑,卻是這般飯桶,塔中是不是岳龍飛小輩的頭顱,你們不敢進塔驗看,卻在囉 
    嗦不清則甚!」 
     
      群豪聽了,俱覺此言大有道理,當下,便有一人霍地起身,道:「在下與岳龍 
    飛有一面之識,待我進塔去看看!」 
     
      說話之人,乃是個身材高大的灰衣老者,生得貌相陰鷙,兩眉當中的眉心部位 
    ,長著一粒豆大的赤紅肉瘤,看去極為惹人注目! 
     
      此人正是確與岳龍飛有一面之緣,昔日在太湖之濱的「白雲庵」中,被「七指 
    殘人」沙勃砍斷一條左臂的江南巨盜,「獨角蒼虯」馮景伯! 
     
      當日他慘被「七指殘人」沙勃生生砍斷一條左臂,幸得岳龍飛及宇文琪適時用 
    師門靈藥替他療傷止血,方才保住一條性命,如今他首先自動要進塔去看岳龍飛的 
    頭顱,倒並不是心念舊情,而是另有打算! 
     
      他把話說完,便縱下蘆棚,舉步朝寶塔走去。 
     
      那胖大喇嘛忽然又是一聲厲喝:「馮施主留步!」 
     
      「獨角蒼虯」馮景伯愕然止步,回顧道:「大和尚有何吩咐?」 
     
      胖大喇嘛獰笑道:「這座寶塔,乃佛門聖地,凡夫俗子進入塔內,倘若心存侮 
    慢,便要永淪地獄,除非誠心順服,承認錯誤,方能生出塔門,馮施主是聰明人, 
    當能善體我佛慈悲之旨!」 
     
      「獨角蒼虯」馮景伯會意地點頭道:「多謝大和尚指點!」說完,飄身掠進第 
    一層塔門! 
     
      他的身形剛一跨進塔內,那兩扇染滿鮮血的塔門便倏然關閉! 
     
      群豪雖然聽出胖大喇嘛話裡有因,但仍然緊張地盼望著馮景伯此行,究竟有何 
    結果。 
     
      過了半晌,塔門又復垂啟,只見「獨角蒼虯」馮景伯安然無恙地走了出來,面 
    對群豪,大聲道:「塔內果然是岳龍飛小輩的頭顱,一點不假!」 
     
      群豪聞言,盡皆失色! 
     
      獨有那中年漢子,冷笑一聲,冷然唱道:「呸!你這個緬顏無恥,臨難希圖苟 
    免的東西,簡直把武林人物的臉面都丟完了!」 
     
      武當青松道長訝然問道:「聽施主之言,莫非馮施主說的乃是謊語不成?」 
     
      中年漢子冷冷道:「這種人其行可鄙,其心可誅,說的話連狗屁都不如,怎能 
    令人相信!」 
     
      說話之間,棚中業已縱出兩個黑衣大漢,口中說道:「待我們進去看看!」 
     
      青松道長遂暫時住口,凝目看著這兩個黑衣大漢進入塔內,過了半晌,塔門開 
    啟,只見兩個黑衣大漢也安然走了出來! 
     
      群豪當中,已有人忍不住高聲問道:「怎麼樣?人頭是真是假?」 
     
      兩個黑前在漢齊聲答道:「塔內果然是岳龍飛的頭顱,一點不假!」 
     
      群豪雖然不知這兩個黑衣大漢的身份來歷,但聽他們的答應,與馮景伯所說的 
    完全一樣,也不由不信,頓時人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但那中年漢子卻又是一聲冷笑,道:「清廷鷹犬的話,更是放屁!」 
     
      青松道長愕然問道:「那兩位施主是朝廷派來的人?」 
     
      中年漢子冷冷道:「若不相信,不妨叫他們脫開衣服,便可以看見他們的胸前 
    ,刺著『赤膽忠心,永保大清』字樣!」 
     
      青松道長聽得一皺眉頭,那「霹靂掌」秦明已有一聲大喝:「有這等事,讓老 
    夫去看個明白!」 
     
      話聲出口,人已飛落棚下,大步走到兩個黑衣大漢面前,沉聲道:「請兩位把 
    衣服解開,讓老夫看看!」 
     
      兩個黑衣大漢的臉色微變,旋即齊聲冷笑道:「憑什麼要給你看?」 
     
      「霹靂掌」秦明嗔目喝道:「憑老夫的威望,你們不給也得給!」 
     
      兩個黑衣大漢相望了一眼,突然一晃身,齊地斜躍八尺,足尖點地,竟朝大雄 
    寶殿方向縱去…… 
     
      「霹靂掌」秦明勃然大怒,厲聲喝道:「鼠輩往那裡逃!」雙肩微晃,一掠數 
    丈,十指箕張,照准兩個黑衣大漢的背上抓去! 
     
      驀聽一聲大喝:「佛門聖地,施主不得妄動!」 
     
      喝聲中,一條黃色人影從斜刺裡飛掠過來,同時,一股強厲無比的勁風,迎著 
    「霹靂掌」秦明下撲之勢,狂捲而至! 
     
      「霹靂掌」秦明大喝一聲,十指一併,化抓為掌,猛然推出! 
     
      兩股剛猛絕倫的掌風,挾著隱隱雷聲,凌空與捲來的勁風一撞之下,只聽「轟 
    」然一聲巨響,狂飆大作,「霹靂掌」秦明和那條黃色人影倏地一分,雙雙落在地 
    上! 
     
      這一招硬拚之下,竟然勢均力敵誰也未佔得絲毫便宜! 
     
      「霹靂掌」秦明穩住身形,定睛一看,原來這黃色人影,竟是那胖大喇嘛!不 
    由勃然變色喝道:「大和尚為何袒護這兩個鼠輩?」 
     
      胖大喇嘛冷然答道:「本寺乃佛門聖地,何況今日又逢開光大典,怎能容許施 
    主肆意行兇! 
     
      「霹靂掌」秦明怒道:「老夫要證實一下,看這兩個鼠輩是否說謊!」 
     
      胖大喇嘛沉聲道:「本座相信他們決不會在佛祖面前說謊,施主為何不信?」 
     
      「霹靂掌」秦明喝道:「這兩人若是黑衣鐵衛,老夫便不相信,倘若不是,便 
    教他們把衣服解開讓老夫看看!」 
     
      胖大喇嘛哂然道:「施主若是要看,最好親自進塔去看看岳龍飛的人頭,豈不 
    更為直截了當!」話聲微頓,又道:「若是施主無此膽量,又何苦逞強出頭?」 
     
      「霹靂掌」秦明雙目圓睜,大怒道:「就算塔中是劍樹刀山,老夫也不放在眼 
    內,待我進去看過之後,再找這兩個鼠輩說話!」 
     
      言罷,忿忿轉身,大步朝塔門走去! 
     
      胖大喇嘛眼望著秦明高大的背影,發出一陣刺耳的冷笑,道:「施主這般態度 
    進去,必然不蒙我佛喜歡,還望施主放恭敬一些才好!」 
     
      「霹靂掌」秦明頭也不回,口中怒喝了聲:「老夫偏不信邪!」 
     
      話落,人已探身躍進塔門! 
     
      兩扇染滿鮮血的塔門,立告緊閉! 
     
      皆因「霹靂掌」秦明在武林中的威望與武功,都非「獨角蒼虯」馮景伯以及那 
    兩個無名的黑衣大漢可比,更加上胖大喇嘛的一番隱含恫嚇之言,是以塔門一閉, 
    群豪的目光,立即瞬也不瞬地盡數盯住塔門之上! 
     
      這次塔中反應非常之快,就在塔門關閉,不及半句話的工夫,塔中便陡地傳出 
    「霹靂掌」察明的一聲怒吼,緊接著一聲「轟」然巨響過處,登時一片靜寂! 
     
      顯然塔中已發生了驚人的事故!這一剎那間的靜寂,頓令群豪心頭狂跳,緊張 
    到了極點! 
     
      適時,兩扇塔門,就在群豪心頭「砰砰」狂跳之際,又後緩緩開啟,但見供桌 
    依舊,桌上的朱漆圓盤中,岳龍飛的頭顱依舊,卻不見了「霹靂掌」秦明的蹤影! 
     
      群豪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心中暗問:「人到哪裡去了?」 
     
      陡聽一聲驚呼:「快看,那是什麼?」 
     
      群豪瞿然一驚,盡將目光又復移注塔上,但見第二層的塔門上面,「呼」地噴 
    出一股血泉,將兩扇塔門,染得如同下層的塔門一樣腥紅觸目! 
     
      這時,天色已近黃色,天際彤雲更低,秋風更緊,陣陣血腥氣味,直撲群豪的 
    鼻端! 
     
      這是誰的鮮血?這一答案,就在群豪觸目驚心之下,立即揭曉! 
     
      只見第二層塔門被鮮血染遍之後,便自動緩緩開啟,一顆鬚髮怒張的斗大頭顱 
    ,同時自門內移出,端端正正地停在門檻當中! 
     
      這顆人首,正是「霹靂掌」秦明的六陽魁首! 
     
      群豪乍見之下,一個個反而鴉雀無聲,噤若寒蟬,心中亂哄哄地,說不出是什 
    麼滋味! 
     
      同時,尚有一樁群豪驚痛之中,更為駭然失色之事,因為這第二層塔內,竟也 
    擺著一張供桌,桌上也有一隻朱漆圓盤,盤中也赫然放著一顆頭顱! 
     
      這顆人頭卻是雲髻高堆,明眸皓齒,艷光照人,栩栩如生!在圓盤前,也掛著 
    一塊白底紅宇的牌子,上寫「叛逆宇文琪之首」幾個朱漆大字! 
     
      跟前所見,是真?是假?「霹靂掌」秦明也算武林一流高手,是怎麼被害? 
     
      難道塔中果真厲害過劍樹刀山? 
     
      這一連串疑問,方自群豪心中盤旋之際,忽聽有人放聲大哭道:「恩師!你老 
    人家死得好慘!」 
     
      這一聲哭聲,頓將可怕的靜寂衝破,群豪紛紛循聲望去,原一是一名勁裝少年 
    ,不問可知必是隨同「霹靂掌」秦明前來的「朝陽莊」門下弟子。 
     
      也由這一聲哭喊,頓將幾個來自山東道上,與「霹靂掌」秦明稱兄道弟的武林 
    豪客的神智哭醒,同時也將一腔義憤激起,紛紛離座而出! 
     
      這時,那僵立棚下的「鐵爪摔交」呼延霸,眼見時機不可失,立即握拳振臂, 
    大叫道:「藏狗手段大狠,秦莊主死得太慘,我們不替他報仇雪恨還有何面目見天 
    下武林!」 
     
      他這一振臂高呼,棚上立時轟然響應,連同那名「朝陽莊」的弟子,竟有十餘 
    人相繼縱落棚下! 
     
      「鐵爪神交」呼延霸撤出一雙鐵爪,大喝一聲,轉身當先向那充滿了血腥的寶 
    塔撲去! 
     
      那下餘名武林豪客,也紛紛撤出兵刃,齊聲大喝:「先把這塔毀了,再找藏狗 
    算賬!」 
     
      喝聲動天,身形齊展,旋風般彷彿一群瘋狂猛虎,朝寶塔飛撲過去! 
     
      奇怪的是那高踞大雄寶殿前的「達圖活佛」以及那胖大喇嘛,竟似視若無睹, 
    並未加以阻擋! 
     
      青松道長只急得連連頓足,大聲疾呼道:「諸位不可魯莽,快回來從長計議!」 
     
      但那十餘人此時已然悲痛填膺,怒火中焚,對他這呼喊的話兒,哪還聽得進耳 
    中! 
     
      只見十餘條身形,未待青松道長把話說完,已自騰空掠地,分作兩捷,閃電般 
    打從第一第二兩層塔門,飛撲進去! 
     
      青松道長頓足一歎,霍地轉對那面目生冷的中年漢於,沉聲道:「一切禍變, 
    皆由施主的幾句話而引起,你究竟是何居心?」 
     
      中年漢子神情冷漠如故,冷冷答道:「若非如此,怎能判明是非真偽?又怎能 
    暴露滿虜的陰謀,這還不過是個開端,好戲還在後頭哩!」 
     
      雙方說話之時,那一、二兩層塔門已然關閉,塔中隨即爆發出一陣凌亂!倉惶 
    的聲響! 
     
      聚接著便聽見一連串怒吼!慘叫!從塔中傳出,聞之令人毛髮悚然,不寒而慄! 
     
      青松道長雖覺中年漢子之言大有文章,但耳聽這一片慘厲的聲音傳來,當下, 
    已無心追問,慌忙中轉頭向塔門望去! 
     
      就在這剎那之間,塔中的一切聲響,便倏然停止! 
     
      棚中群豪,人人緊張得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 
    已極,甚至有少數人雙腿已在微微發抖! 
     
      因為,他們彷彿已預料到,一幕慘絕人衰,血淋淋的畫面,立將呈現在跟前! 
     
      就在群豪緊張地注視之下,那一、二兩層塔門,又復緩緩開啟,但見塔中一切 
    如故,卻不見那十餘名武林豪客的蹤形! 
     
      緊接著便見從第三層起,直到第十三層為止,每一層的塔門下面都同時冒出一 
    般鮮紅的血泉! 
     
      直待每一層的塔門都被鮮血染遍之後,所有的塔門便自緩緩開啟! 
     
      果然不出群豪的預料,只見第一層的塔門開處,都緩緩移出來一顆血淋琳的人 
    頭,端端正正地置於在門檻之上! 
     
      這十一顆人頭,正是那一群悲憤填膺,怒火如狂,撲進塔中打算替師友報仇的 
    武林豪客的六陽魁首,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每一層塔中,也都擺著一張供桌,桌上也有一隻朱漆圓盤,盤中赫然也都端正 
    地盛著一顆面目如生的頭顱! 
     
      每一隻朱漆圓盤前面,也都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牌,從第三層起,逐層而上,每 
    一塊牌上寫著:「叛逆冷冰心之首」、「叛逆裘仲達之首」、「叛逆周白眉之首」 
    、「叛逆尤南豹之首」、「叛逆浮雲子之首」、「叛逆寒月之首」、「叛逆左太翔 
    之首」、「叛逆西門醉之首」、「叛逆妙一羽士之首」、「叛逆大智之首」、「叛 
    逆朱潤波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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