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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刀之虎

    【第一章】 
    
     神刀門主      
      大漠,正午。
    
      太陽像火一樣的燃燒大地,無盡的蒼穹,一陣狂風掀起漫天黃沙,像霧一般的黃沙。
    
      迷漫的黃沙中,緩緩的走出一個人。
    
      是個中年人,一身紫緞細綢,說明他是對穿著十分講究的人,但是衣衫卻破裂至無法遮體的地步。
    
      他右手拿著把烏黑黝亮的刀,左手卻拖著一張草蓆。
    
      他似乎剛從生死戰中倖存,衣衫上血跡斑斑,長衫上的裂縫似被極鋒利的刀劍劃破。此時傷口未癒。仍淌著鮮血,血已經浸濕那身紫緞細綢。
    
      他的臉上幾乎是被血染紅,發出一種異樣的紅,可是他那一隻眸子仍透出駭人的光亮。
    
      他的眼神中竟是如此疲備,是那麼累,而且無奈。
    
      從他的身上就可以看出,那一戰定是奪人心魄,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
    
      草蓆上躺著一個人,一個男孩。
    
      男孩已經昏了過去,面色雖然蒼白,但任誰都可看出,他是個非常健康的小孩,他沒受一點兒傷。
    
      中年人不停地走著,慢慢的走著,他很累,累得想死,可是他不能,因為這個男孩。
    
      這男孩是他唯一的根,唯一的種,他可以死,但他不行,他必須延續宋氏家族的煙火。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所以無論如何他必須走,因為不走,就一定死。
    
      大漠的太陽像火,比火更熱、更毒。
    
      他的汗水像不要錢的猛流,斗大的汗珠點在他臉上,血和汗交融,這使得他原本俊逸的面容,卻顯得如此猙獰可怖。
    
      像是十八層地獄中的催命閻王。
    
      他眼中流露出迷惘,絕望的不懂,他似乎看到了死亡。
    
      為什麼要殺他?不懂,真的不懂。
    
      酷熱火毒的太陽,毫不留情的將它的力量照在他的身上,使得他感到一陣暈眩,已走了一天一夜,他真的就想倒下,永遠的倒下。
    
      他是武林盟主宋啟民。
    
      人在面臨絕望、死亡的時候,常常想起過去的往事。
    
      神刀門——創立於一甲子之前。
    
      門主宋超,為人忠厚老實,武藝高強。
    
      據說宋超喜好遊山玩水,一日行經五行山,無意間發現一名武林異人所遺留下來的「神刀譜。」
    
      刀譜上強調,只要學習上頭所載的武功,就必須創立神刀門,作為交換條件。
    
      宋超乃一儒士,但其志向遠大,心想:「若要造福人群,必先要有強健的體魄。於是毅然決的留在五行山上研習武功。」
    
      三年後,神功大成,創立神刀門。
    
      由於其為人飽學詩經,總是寬大為懷,因此神刀門給人的感覺是滿不錯的。
    
      黃河之王李霸天即是個典型的例子。
    
      李霸天乃是黃河沿岸出了名的惡霸,平日作奸犯科,無所不用其極,談起他的惡名,就連三歲的孩童也知道,那些善良的百姓就更別說了。
    
      一日,宋超行經黃河東岸,正巧碰上李霸天強搶民女,一時怒氣上湧,架上梁子。
    
      二人相約「亡魂谷」中比個高個,雙方大戰七天七夜不分上下,從此成為生死至交。
    
      李霸天呢?
    
      李霸天受了宋超的感化,當了少林寺的禿驢。
    
      說起這件事,武林之中誰人不知,無人不曉。就連黃河沿岸的居民,也做了十天的廟會,以示感激之意。
    
      宋超掌管神刀門歷時二十餘年,最後才將掌門之位傳給獨子宋啟民。
    
      神刀門之名,如日沖天。
    
      宋啟民不僅繼承宋超的遺志,甚至連個螞蟻也不敢碰,其為人宅心仁厚可想而知。
    
      他生得風流倜儻、俊挺灑脫,不知羨煞多少武林中出名的美女。
    
      江南第一美女鄧美連,為了宋啟民開了家尼姑庵。
    
      華北才女劉鈺蘭,不惜下海當妓女。
    
      諸如此類的事不甚枚舉,他長得太帥也,就連昔日「擲果盈車」的潘安,見了他也要先走一步。
    
      難道一個人長得太帥是件壞事嗎?
    
      說也奇怪,宋啟民千挑萬選之下,竟娶了武林第一蕩婦——沈媛媛,這件事傳出江湖之後,令人啼笑皆非。
    
      ——棺材店的生意奇好無比,老闆笑得合不攏嘴。
    
      ——親生愛女上吊自殺、剃度出家,父母哭得涕泗縱橫、尿屎流滿地的不計其數。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放著好端端的美人才女不要,偏要撿一個萬人騎的浪貨。
    
      為什麼?
    
      據他拜把兄弟王瑞表示,宋啟民經不起沈媛媛的再三挑逗,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獻出了初吻,從此一吻定情,二人結為夫婦。
    
      八個月之後生下一個又白又胖的寶寶。
    
      沈媛媛說:「小孩早產。」
    
      宋啟民答道:「不錯,小孩是我的。」
    
      到底是誰的孩子,就連沈媛媛也搞不清楚,然而一向忠厚老實的宋啟民卻始終認為:「孩子是我的。」
    
      是的,一個人長得太帥絕對不是件好事。
    
      因為神刀門七十餘口人毀於一夕,在一個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的晚上,殺進一批黑巾蒙面的漢子,來個「貓兒洗臉」——通殺。「殺得神力門片甲不留,屍骨無存。
    
      一把無情大火,燒得神刀門成為廢墟。「宋啟民武藝高超,二年前於武當山上奪得盟主之銜,神刀門之名響撤雲霄。
    
      現在呢?
    
      一具具焦黑的屍體,竟連個收屍的人也沒有,好慘!
    
      經過鷹眼神捕沈君山仔細的辦認,除了三個人失蹤之外,其它的無一倖免。
    
      這三個人是宋啟民父子與沈嬡媛。
    
      可是他們人呢?
    
      「爹爹,孩兒肚子好餓喔!」草蓆上的男孩天真的說道。
    
      這名男孩年約七八歲,乍看之下,卻與眼前這名中年人有幾分神似。
    
      中年人正是神刀門主也是武林盟主宋啟民。
    
      宋啟民回頭望著草蓆上的男孩、停下身子,滿臉無奈道:「孩子,乖乖,再走——會兒就有賣吃的。」
    
      男孩想到自己略有記憶以來,就躺在這張草蓆上,一路受人追殺,每次見著老爹浴血奮戰,巴不得自己快點長大。
    
      他總是懇求老爹傳授武功,得到的回答是——一巴掌。
    
      「爹爹,我們還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娘啊?」男孩又道。
    
      宋啟民的神光中充滿著痛苦,他右手緊握著刀柄,骨頭「格格」作響,搖搖頭,苦笑道:「爹也不知道,我們找遍整個大漠,都沒有你娘的消息,我想或許她還在中原吧!」
    
      話罷,便轉身緊緊的拉著草蓆,緩緩朝玉門關行去。
    
      漠南草原指大漠以南至陰山、賀蘭山、祁連山山麓的蒙古高原南部邊緣地域。
    
      東段乃是高原最近海洋部分,以雨豐草茂,察哈爾省中部的牧業、農業皆居漠南最盛,畜品以駱駝、牛、馬為主。察哈爾的馬特稱「口馬」,全國知名,多集中張垣,運銷天津。
    
      農作物主要春麥、小米,多由冀省及察南人耕作,多倫以南,已盡成農田。
    
      多倫位居於沙漠邊緣,正當農牧過渡地帶,農畜產品集散於此,成為漢、蒙交易中心。
    
      中段即陰山、賀蘭山外側山麓,距海遠,較干。以百靈廟、紫湖(定遠營)
    
      為中心,尚為蒙人遊牧之區。主牧綿羊、山羊、畜品及皮毛集中包頭,輸出天津。
    
      西段即河西走廊。
    
      走廊的地理位置,漠南草原西段,當祁連山的北麓地帶。
    
      祁連山高達四千公尺以上,山頂融雪下注,山麓為一帶聯合沖積而所成的平原,肥沃宜農。馬鬃山、合黎山、龍首山三段連成一列,平行障於北方,使此帶狀的農業地域。
    
      雖夾於兩大不毛高原之間,獨能一線西展,使我國本部與新疆盆地間得此廊道暢通。
    
      因在黃河以西,故有河西走廊之稱。自漢代以來,我國和西方的來往,莫不賴此走廊,在東西文化的傳播上,貢獻實大。
    
      走廊東起烏鞘嶺,西止玉門關,細長如帶,居漠南草原中,土壤肥沃。東鄰陝、晉、農民早就來此墾殖,倣傚關中水利,自山口引水,開渠灌田,漢代就成了「農業走廊」。然以處於乾燥候帶中,雪水只能夏季融化,農產主要為小麥、小米、高梁之類,生產只有一季,各河雪水豐弱不一。
    
      白亭河、弱水最豐,匯成白亭、居延二海。弱水最長,山麓沖積扇上農田最多,人口最密。
    
      玉門關方是農業帶的西端,敦煌位黨河沖積扇上,適居關側,當歷代出入關的沖途,因而成中西文化的交會點。
    
      敦煌位於五條通上。
    
      街上最大的酒樓叫「七巧樓」,現在每一扇窗子都是漆黑的,灑樓的夥計顯然早已睡得很沉。
    
      宋啟民拖著草蓆,踏著沉重而又疲備的步伐,卻直接走過去推門。
    
      門居然沒有上栓。
    
      「嘎」的一聲,劃破寂靜的夜空,令人不禁汗毛根根豎起,不寒而顫。
    
      沒多久,一名夥計提著一盞油燈緩緩走來,不悅道:「是誰啊?都什麼時辰了,帶想幹嘛?」
    
      宋啟民抱起草蓆上的男孩,歉聲道:「對不起,小二哥,這麼晚還打擾你,實在是咱們父子倆一.整天沒吃東西,不知可否麻煩你弄點吃的,銀子我加倍付你。」
    
      店小二打了呵欠,望望他懷中的男孩,無奈道:「好吧!看你是個大男人帶著一個孩子的份上,自己隨便坐,我去去就來。」
    
      也不管宋啟民作何表示,便逕自往伙房行去。
    
      宋啟民隨意挑了張桌子,二人坐下之後,男孩掩不住內心的喜悅,興奮道:「爹爹,孩兒餓得可以吃下一條牛也!」
    
      宋啟民摸摸男孩的頭,慈祥道:「你要是真能吃下一條牛,爹會很高興的,待會兒別忘了多吃一點。」
    
      男孩天真的點點頭。
    
      許多人本就是為吃而活,比起那些為生活而吃的人幸福多了。
    
      每當到了吃飯的時候,宋啟民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歉疚,他帶著孩子跑遍南北五省,甚至遠至大漠,為了尋找沈嬡嬡的下落,吃盡苦頭,為的只想解開心中的結。
    
      他不能瞭解,是什麼人毀的神刀門。
    
      又是那些人處處追殺不止,唯——的目的,只想——搶走他唯一的孩子。
    
      為什麼?為什麼?內心隱藏千萬個不同原因的疑問,然而一年多來他改變了。
    
      他變得陰狠,變得殘酷,最主要的他學會如何保護自己,還有他唯一的孩子。
    
      可是誰又能保證,他能持續多久呢?
    
      原先俊挺的面容而今佈滿皺紋,雙手更是沾滿血腥,身上又遺留下大小不一的刀疤創痕,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代價」嗎?
    
      又冷又硬的饅頭上了桌,另外擺了盤丁香小魚乾。
    
      男孩面露飢渴的神色,卻不敢伸手去拿。
    
      宋啟民苦笑的拿起一個饅頭,拿了些小魚乾塞在裡頭,遞給男孩,慈祥道:「孩子,快吃吧!『咱們還得趕路。」
    
      男孩飛快的接這饅頭,便狼吞虎嚥起來。
    
      宋啟民懇求道:「對不起,小二哥,能不能打點酒給我?」
    
      店小二不悅的拿了壺酒,重重的甩在桌上,轉頭便走。
    
      酒醉而辣,宋啟民只喝了一口,就不禁皺起眉。
    
      宋啟民不認得方治,他從來沒有見過方治。
    
      但方治一走進七巧摟的門,宋啟民立刻認出他來。
    
      方治,方大鐵,他這個人的確就像是鐵打的。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衫,沒有被衣衫掩蓋的地方每一處都黝黑如鐵,在燈下閃閃的發著油光。
    
      他目光鋒銳,嘴唇緊閉,走路的姿態奇特而怪異,全身都充滿勁力,每當他一步跨出時,整棟房屋都彷彿不能承受他的重量。
    
      八個人跟在他身後,不問可知,必定也是千中選一的壯士。
    
      他坐下,這八個人就站在他身後,他坐著的時候,別人通常都只有一旁站著,世上幾乎很少有人敢跟他平起平坐。
    
      店小二照子很亮,就用膝蓋去想也知道這種人絕惹不起,他趕緊迎上前去,哈腰巴結道:「大爺,您要點什麼?」
    
      八個人之中。有一滿臉橫肉、五短身材的痞子罵聲道:「他媽的!上你這個鬼地方就是喝酒,哪這麼多廢話!」
    
      「是,是!小的立刻去張羅。」
    
      方治並不姓方,據說他是武林中極有地位的人的私生子,但這只是傳言,誰也不能證實。
    
      他十五歲以前的歷史幾乎沒有人知道。
    
      宋啟民只知道他十五歲時是一家鏢局的趟子手,一個月之後就升為鏢頭,十六歲的時候殺了那家鏢局的主人,將鏢局占為已有。
    
      二年後他把鏢局輸掉了,做了當地的捕頭,三年中他捕獲四十四名的江洋大盜,殺了其中八個,但卻放走了三十六個。這三個六個人從此對他五體投地,江湖中的黑道朋友,從此都知道有這麼一個捕頭,武功極高,義氣干雲,簡直就可與隋唐時賣馬的好漢,秦瓊、秦叔寶前後輝映。
    
      二十二歲他辭去捕頭職位。開始組織「嵌頂幫」。
    
      開始的時候,嵌預幫只有二處分舵,數拾名黨羽。經過過多年的奮鬥,併吞其它二十餘個幫會,方正式改名為「十二嵌頂」。
    
      因為它在江南十二個主要城市中都有分壇,每一壇統率四個分堂,每一堂指揮八個分舵。
    
      現在「十二嵌頂幫」已是江南最大的幫派,連歷史悠久、人數最多的丐幫都凡事讓他三分。
    
      當年無名鏢局中一個無名趟子手,現在已是這最大幫派的總瓢把子,直接間接歸他指揮的人至少在三萬以上。
    
      他的財產更多得無法統計。
    
      這一切並非憑空而來,據說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多達上百餘處,一個人的武功不算很高,經過多年的生死血戰之後,還能活得下來,可想而知其人剽悍無比,稱得上是個鐵漢。
    
      十足的鐵漢。
    
      所以,無論誰想擊敗這麼一個人,都是不容易的問題是,他來鳥不拉屎,雞不下蛋的大漠幹嘛?
    
      夜已深。
    
      本就是死寂的七巧樓,竟又川流不息的進來些人。
    
      這些人包括少林的外家弟子林沖、鄭州言家拳的高手孫子。
    
      公、天山大俠譚道良,及一些不知名的各路人馬。
    
      人影幢幢,草木皆兵。
    
      宋啟民飲盡壺中的酒,將男孩用草蓆緊緊的裹在肩上,右手卻緊緊握住那柄黝黑發亮的薄刀,慢條斯理道:「謝謝你,小二哥,請你算個賬。」
    
      「一共是九分銀子。」
    
      宋啟民從懷中拿出些碎銀,淡淡道:「多的就賞給你。」
    
      話一落,便起身準備離座。
    
      「盟主可否賞個臉,陪在下喝兩杯。」方治一旁道。
    
      宋啟民揚頭往方治那桌望去,搖搖頭並未答話,人也一步步朝門外行去。
    
      方治突然一拍桌子,跳起來怒道:「他媽的,什麼玩意兒,給你臉你不要臉廠宋啟民站在那兒等著。
    
      他動的時候準確迅速如蛇蠍,不動的時候看來又變得溫文有禮,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看著方治道:「閣下好意,在下心領……」
    
      話落於此,方治怒喝一聲,突然沖天飛起。
    
      一道烏光也從天山大俠譚道良坐身之處迎面而來,直射宋啟民的下部,剎時之間,漫天掌風指影、刀光劍影籠罩場中。
    
      隨著方治一聲大喝,又是「轟」的一聲兩旁的牆壁同時撞破二三十個大洞,每個洞裡露出一支弩匣。
    
      無數支硬弩暴射而出。
    
      沒有任何別的字能形容他們的默契、他們的武功。
    
      只有一個字。
    
      快!
    
      快得不可思議,快得無法招架,快得令人連他們的變化都看不出。
    
      這些人快,宋啟民更快。
    
      夾壁中本來埋伏著二十名的弩箭手,現在已有十六名倒下,剩下的四人也已竄出,高呼著奪門而逃。
    
      這僅是一瞬間的事。
    
      當宋啟民發覺牆壁中竟有弩箭手,人也幽靈似的掠去。
    
      此起彼落的慘呼聲,令人不寒而顫。
    
      靜——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天山譚道良邪笑遭:「中了我的斷魂針,不出十天,魂斷人亡,何必作困獸之鬥呢?」
    
      宋啟民發覺自己的腿上插著一根細小的烏針,傷口上略有酸麻之感,想起背上的男孩,不禁鼻頭上沁出冷汗。
    
      方治退至譚道良身旁,又喝道:「姓宋的,你敢不敢過來跟我一對一決一死戰?」
    
      宋啟民沒有回答,慢慢的走了過去。
    
      他身旁站著四個人突然出手,手中赫然已有兵器在握。
    
      那些兵刃是一隻匕首、一隻判官筆、一隻鋼環、—條軟鞭。
    
      這四樣兵刃不是極短就是極長,短極險,長極強。
    
      無論長短,都是極難練的外門兵器。
    
      看他們的兵器,就知道他們的武功絕不在方治之下。
    
      但他們兵器雖已拔出,卻幾乎連施用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宋啟民的身形突然展動。
    
      長鞭剛揮出,宋啟民已欺入他懷中,反掌一切。
    
      這個痞子甩鞭,手撫咽喉,倒下。沒有慘呼聲,他的脖子已如麵條般軟軟垂下。
    
      龍虎鋼環一震,寒光四射。
    
      突然一道閃電般的紫光迎面而來,鋼環落下,這人手撫著臉,而指縫間鮮血向外溢,也沒有慘呼。
    
      他的臉已變得像是個切成兩半的西瓜,濃濃的白點隨著倒下的身軀汩汩流出。
    
      方治忽然覺得滿嘴發苦,額角上已流下冷汗,又開始往後退,他彷彿想退到那八名大漢的身後。
    
      這八名保鏢似已被嚇呆了,低著頭噤若寒蟬。
    
      天山大俠潭道良早巳驚訝得說不出個屁來,心想,身中斷魂針的人竟還有此功力,不禁「叭嚓」的流出滿地的尿屎,臭氣沖天騷味從他的褲襠裡陣陣傳出。,宋啟民蒼白的臉孔漸漸發綠,雙腿更是不聽使喚的打起擺子,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不多了。
    
      他大喝一聲,強提一口真氣,身形暴起四丈之多,向前掠去。
    
      才不過眨眼工夫,這僅存十個人的人頭,竟奇跡般的落了下來。
    
      看到這個場面的只有一個人他是店小二。
    
      不過,事後他成為一個瘋子,因為沒有人相信話。
    
      血紅的太陽,冉冉的朝東昇起。
    
      成千上萬條的金光,照射在五條通上。
    
      早起的人們遛鳥的遛鳥,遛狗的遛狗,卻始終沒有人發覺到七巧樓內,昨兒個夜晚一場武林突起見的打鬥。
    
      樓內鮮血早已凝固,遍地的殘肢斷也失去了蹤影。
    
      留下的只有一把刀。
    
      不!
    
      應該說是兩把,因為這把烏沉沉刀已斷成二截,刀上血跡斑斑,令人膽顫心寒,不忍目睹。
    
      揚州,四維巷。
    
      天還沒有亮,只有遠方一點曙光,街道一片冷清。
    
      蕭索的風緩緩的掠過,此時人們皆在沉睡,只有一間屋子透出一絲光芒。
    
      朱家肉鋪。
    
      屋子裡燈光昏黃,空氣中有著淡淡的血腥味,裡面沒有風,很悶,死寂般的沉悶。
    
      屋子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個人和一條手腳都被捆住的豬。
    
      一把不長不短的刀,在昏暗的燈光下,發出一種很奇異的光芒,說不出的詭譎。
    
      拿刀的是——名面容清,衣衫樸素的少年,他眼睛像是天上的寒星,整個人籠罩在一股冷漠無情的殺氣下。
    
      豬似乎不知自己的死期將近,動也不動,像是安靜的睡著,一點也不為將來擔心。
    
      少、年冷冷的看著它,這條不大不小的黑毛豬,他忽然有個念頭,做豬比做人幸福。.因為豬不會自相殘殺,只有人會。
    
      豬養肥就必須死,人長大了似乎也應該被殺。
    
      他永遠忘不了那段艱澀痛苦,充滿鮮血的日子,就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被成群獵人追殺的滋味。
    
      那時他才六歲,就必須受盡折磨苦痛、死亡的威協。
    
      他不懂,可是他恨。
    
      少年的眸子燃起足以令世界毀滅的怒火,拿刀的手微微在抖,眼前的豬突然幻化成無數張猙獰的面孔。
    
      父親的慘死,仇人得意的笑容,這些不停的在腦海中翻騰,更像針中破的狠刺心底深入,手抖動得更厲害。
    
      他須要烈得濃辣之酒,強行抑下喉管的怒火。
    
      辛辣得難以人口,可是他還是乾了一壺,因為他快被這些水難記懷的記憶逼得將要崩潰了。
    
      酒,能讓他腦子暫時空白,所以他必須喝,不停的喝,否則一旦清醒他就瘋了。
    
      遠方傳來雞鳴,天大概是快亮廠。
    
      少年沒有動,豬也沒動,他的眼神漸漸冷靜,昏黃的燈燭映在他臉上,竟出奇的蒼白,沒有一絲一毫人氣。
    
      腳步聲從身後緩緩傳來,少年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朱老實,他父親的一個好朋友。
    
      他的人和他的名字一樣,老老實實、規規矩矩,臉長得方方正正,總是掛著一付誠懇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個好好先生。
    
      的確,朱老實——直是個好人,—一個善良的老百姓。
    
      他的職業是屠夫,對象是豬。
    
      可是有一天,他的刀沾上人的血,十個畜生的鮮血。
    
      衣冠禽獸。
    
      揚州城裡有個土霸王,名叫劉湖,他的名字在方圓百里之內,連三歲的孩童都知道,因為他是全城中最有錢有勢的人。.十個人之中,至少有六個人身上的衣服是劉湖綢緞莊買來的,吃的米也是劉湖店裡買來的。
    
      你隨便走到哪裡,腳下踩著的可能是劉湖的地,隨便看到哪個女人,都可能是劉湖玩過的。
    
      在這裡,你無論做什麼事,都免不了要和劉湖沾上點關係。
    
      劉程寶是他唯一的兒子。
    
      兒子和他老子一樣,好酒好色,狂賭且又爛嫖。
    
      但是他犯上一件要命的錯。
    
      他玩朱老實的老婆。
    
      朱老實一刀刀就捅死他,老婆也在羞憤之餘上吊自殺,只留下一個女兒。
    
      唯一的獨子慘死,劉湖發誓要把朱老實大剁八塊,四塊餵豬,還有四塊斬成肉醬餵魚。
    
      劉湖說過的話,幾乎沒有做不到的。盛怒之餘,他還想出一個更惡毒的方法。
    
      他給他七天期限,明的是要他為自己安排後事,暗的卻是要他深深體會死亡的恐懼。
    
      每天一大早朱老實一打開門,就會看到門口有動物的死屍,雞、兔、牛、馬、虎、獅、駱駝。
    
      死法都是一樣,大剁成八塊。
    
      七天來看到七種動物的屍體,朱老實的確有種刻骨銘心的感覺——死亡。
    
      最後一天,朱老實甚至都備好棺材。
    
      死並不恐懼,可怕的是「等死」的滋味。
    
      沒有人比朱老實體會得更深刻,他幾乎在第三天就忍不住,想自我解脫,可是那劉湖卻用他女兒的生命來威協他,沒有辦法,他只能繼續等,等死。「
    
      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獄生活,直到遇上一個人,才完全改觀。
    
      少年的父親,宋啟民。
    
      宋啟民並沒有殺劉湖,只留下一個讓他永遠也不敢忘記的教訓。
    
      沒有什麼教訓比死亡更可怕。
    
      他讓他瞭解,什麼是死亡。
    
      劉湖的財富多得不可計算。玩過的女人不少也是處女,所以他有很多仇人,多得連他自己都記不清。
    
      但卻沒有一個妄想來殺他,也沒有人敢。
    
      劉湖手下有數百名高手,住的地方更是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可是卻偏偏有人在數百名高手監視和歹毒機關下,悄悄的進來,無聲的出去。
    
      這個人就是宋啟民。
    
      他在他的床前牆上用刀寫下一句話:「朱老實若死,你一定不能活。」
    
      十一個字,字字都像用刀刻在他的心上,他憤怒,簡直快氣炸了,但是他卻怕,死亡的陰影無時無刻的在他頭上,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怕得發抖。
    
      第二天一大早就更換家中所謂的數百名高手,撤掉朱老實家外的人。
    
      後來他後悔得要命,為什麼要給朱老實七天期限。
    
      所以朱老實沒死,甚至活得很好。
    
      少年眼神更冷,彷彿化看到的不是豬,是人,仇人。
    
      刀光輕綻,冷驟起。
    
      「孩子,你在想什麼?」身旁傳來朱老實的聲音。
    
      少年搖搖頭,淡淡道:「沒有。」
    
      朱老實又道:「忙完了,一同來吃早點。」
    
      少年僅是點點頭,並未答話。
    
      朱老實說罷,便轉身離去……窗紙已白。
    
      大地漸露署光。
    
      少年雙目望著那頭半大不小的黑毛豬,突然——他手中的殺豬刀突然一閃,燦爛的光芒,消逝得很快。
    
      一道血箭,從那頭豬的喉管七寸之處狂飆而出。
    
      才不過眨眼工夫,它略為抖動一下即安息了。
    
      就在這時,他覺得自己胃中像似烯起一團火,身子骨突然痙攣,整個人都似已虛脫。
    
      他咬緊牙,閉起眼睛,汗水已濕透了衣衫。
    
      他的胃在抽搐,一種嘔吐的感覺油然而生。
    
      於是他一個人躲在屋角流著淚嘔吐。
    
      少年雖然不想流淚,但每天早上殺豬的時候,每次看到屠刀的血漬,他還是忍不住要一個人躲著偷偷嘔吐。
    
      他恨。
    
      恨那一張張的豬臉,無法變成記憶中那熟悉的臉孔。
    
      朱老實又出現了。
    
      不過這次的出現,卻推了一車滾燙的水。
    
      少年默默無語拿著瓢,將桶中的熱水一瓢瓢、一瓢瓢的淋在那豬頭上。
    
      接著便是拔毛、解剖。
    
      朱老實人雖老實,然而那把菜刀在他手上可就不一樣了,他熟練的取出內臟、豬腸,然後分類。
    
      五花肉、上肉、中骨、小骨、豬耳朵、豬蹄膀……。
    
      才不過半個時辰不到,一堆堆的井然有序。
    
      朱老實道:「孩子,待會兒叫我們家那個丫頭煮個豬肝湯,看你!家裡是賣豬肉的,你臉色總是那麼蒼白。」
    
      「謝謝你,朱伯伯,我不想吃。」少年胸膛微微起伏不定,似乎他從不說出那麼多的話。
    
      朱老實搖搖頭,拉起少年的手,慈祥道:「走吧!咱們吃飯去。」
    
      少年拒絕道:我想磨完刀再吃,你們先吃。「
    
      話一落,便拿起屠刀,「卡吱卡吱」的磨將起來。
    
      這種聲音說有多難聽就有多難聽,然而少年的眼神中卻隱隱約約的射出快慰的光芒。
    
      桌上擺了四樣菜,一個湯。
    
      豬肝湯。
    
      少年此時已換了一襲藍衫,細目望去還頗「俊」的。一名年約十五六的清秀姑娘見著這名少年,便開口說道:「你看你,一定要等飯菜都涼了才肯吃。」
    
      話一落,拉起少年的手,一同入了座。
    
      這名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朱老實的獨生愛女朱小蘋。
    
      或許是從小豬肉吃多了吧,朱小蘋顯得略有些豐滿,堅挺的胸部,結實的肌肉,像是個剛成熟的蘋果。
    
      少年挾起一塊白切肉,眉頭一皺,望著朱小蘋。
    
      朱小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嬌道:「宋哥哥,你看著我幹嘛,我已經吃了十幾年哩,習慣就好。」
    
      說的也是,天天吃肉,餐餐都有肉,不習慣也得習慣。
    
      但眼前這名少年為什麼吃不胖,臉色始終是那麼蒼白。
    
      紙一樣的慘白。
    
      朱小蘋又道:「宋哥哥,你答應人家要出去走走的,可是你每次都騙人。」
    
      「今兒個晚上好不好?咱們去河邊走走嘛!」朱小蘋突又接口道。
    
      少年僅是點點頭,並未答話。
    
      朱小蘋暗道:「哼!這個楞小子陰陽怪氣的,八竿子打不出一個響屁,看我今晚怎麼收拾他。『』想到自己今晚的計劃,朱小蘋不禁臉蛋紅通通的。
    
      少年食量大得驚人,竟吃了八碗之多,朱小蘋似乎早巳看得麻痺,因為他很少吃,一天只吃一餐,甚至兩天吃一餐。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少年只知道趁著能吃的時候多吃點,他永遠無法忘懷從父親手中接過又冷又硬的饅頭,之後,他見父親的身體一日日的虛弱,臉色一日日的慘綠,終於倒了下去。
    
      記憶中的父親是那麼堅強、是如此健壯,他是強者,也是他唯一的親人。
    
      而今自己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兒,他恨。
    
      恨那些奪走父親生命的人。
    
      他更恨饅頭,因為一見到饅頭就會聯想父親的慘死。
    
      因此,他只吃米飯,不吃饅頭。
    
      一日,朱小蘋想換換口味,做了些可口的小籠包、銀絲圈,還有白胖胖的饅頭。
    
      結果少年嘔吐了三天三夜,連膽汁、苦水都吐了出來。
    
      從此以後朱小蘋再也不敢做饅頭。
    
      少年輕的打了個「飽嗝」,淡淡道:「謝謝你,小蘋,我吃飽了。」
    
      朱小蘋嗲聲道:「你這個人真是奇怪,自己人還客氣什麼!」一想到自己說溜嘴,朱小蘋臉兒更紅了,「我到前頭招呼客人。」少年說罷便起身離座,緩緩朝大門行去。
    
      穿過一條迴廊、二條走道,少年便來到大門。
    
      說起朱家肉鋪,全揚州百姓個個都會豎起大拇指說一聲:「好耶!」
    
      朱老實不但不會偷斤減兩,相對的,還會多稱些給顧客。所以朱家肉鋪的招牌已掛了十幾代了,生意之好,可想而知。
    
      只是每個人都會問:「這個少年是誰?」
    
      因為朱老實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只有一個獨生女,並沒有兒子。.朱老實總是回答:「這是我一個遠房親戚。」
    
      少年來到攤前,從不拿起那把既大又厚的菜刀,他一向只是幫忙秤斤、打包與收銀子。
    
      所以在別人的心目中,他是個白白淨淨的小伙子。
    
      「王大媽早啊!今兒個要點什麼?『』朱老實總是那麼親切的招呼客人。
    
      王大媽是四維巷的名女人,她是個老鴇,也是個寡婦。
    
      別看她年過四旬,她的腰仍然堅挺纖細,她的腿仍然修長筆直,她的胸膛仍然可以埋藏很多男人的生命。
    
      她手底下的姑娘,個個可謂千中選一。想吟詩作對的,王大媽有。想論琴棋詩畫的,王大媽也有。只想飲酒尋歡的,王大媽更是有。
    
      王大媽今兒個穿了件血紅宮裝,略施了些脂粉,她望了望朱老實身後的少年,微笑道:「我想要點什麼,你能給我什麼!只要你給我的我全都要。」
    
      朱老實困窘道:「王大媽,你明知我沒讀過什麼書,就別跟我繞口令了嘛!」
    
      王大媽嬌聲一笑,道:「我要你幫我留的東西你有準備好嗎?」
    
      朱老實點點頭,道:「有,老規矩,豬腰十副、豬肝五斤,還有二斤的上肉切成絲,對嗎?」
    
      王大媽讚許道:「不錯,不錯,朱老實,你記性不錯。」
    
      「對了!」王大媽又道:「以後你多幫我準備點,最近我店裡又來了些新的貨色,怕不夠吃。」
    
      「新的貨色?」朱老實喘了口氣,問道:「多大歲數?長得怎麼樣?」
    
      王大媽調侃道:「別人說你有多老實,打死我也不相信,怎麼樣,說起這方面的事,你可一點也不老實了吧!」
    
      朱老實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道:「大媽,你真是愛說笑,這種事怎麼能夠扯在一塊兒,男人嘛!」
    
      王大媽嬌聲道:「不跟你打屁了,待會兒別忘記叫小伙子幫我送過去,至於那些新的貨色嘛……」
    
      朱老實接口道:「新的貨色怎麼樣?」
    
      王大媽繼續道:「自己過去看不就知道了嗎!『,朱老實輕聲道:」大媽,你還真會做生意,只是你這個人實在不夠意思。「
    
      「哦!我又哪裡不夠意思,你倒是說說看。」
    
      朱老實說道:「每次你幫我介紹的丫頭跟個冬瓜似的,要不就是滿臉的麻子,上一次我回來之後,第三天『那話兒』上面還開了朵花,搞得我坐立難安。」
    
      王大媽罵聲道:「誰叫你不肯花銀子,真搞不過你,賺那麼多的銀子幹嘛,帶進棺材呀!」
    
      朱老實陪笑道:「好嘛,好嘛!這一次保證你賺個夠,你幫我準備一個好不好?」
    
      王大媽媽然道:「今兒個晚上見羅!」
    
      話一落,便擺動那纖細的楊柳腰,轉身就走。
    
      朱老實想到晚上又可去舒解一番,不禁哼起小調。
    
      少年一旁道:「朱伯伯,我去送貨了。」
    
      也不管朱老實作何表示,逕自的朝後院行去。
    
      揚州城有個頗具規模的宅院,朱紅色的大門,門外還立著一對石獅子,純金打造的門環,花風石砌的階梯,明眼人一見,就知道此宅的主人是個凱子。
    
      不過唯一的遺憾是,四周都有壯丁戒備著。因此,這座宅院給人的感覺是——高不可攀。
    
      這天來了一個少年。
    
      少年推了一部車,車上裝著肉。
    
      這是他每天所便行的公事。
    
      守門的壯丁打開那扇朱紅大門,少年便往伙房行去。
    
      伙房可說是一間屋子死角,然而這個豪華宅院的伙房竟是如此整潔,看得出來宅院的主人定有潔癖。
    
      少年拿出二三包肉遞給一名髮鬢斑白的老者。
    
      這名老者別看他油頭垢面,他可是天下有名的名廚之一——天廚子。
    
      無論是任何東西,只要是能吃的,經過天廚子那雙充滿老草繭的手一攪和,保證你食指大動,干個精光。
    
      天廚子接過少年手中的幾包肉,道:「小伙子,每天看到你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德行,晚上你都在幹什麼呀?」
    
      少年答道:「半個月到了,我來收銀子。」
    
      天廚子訝道:「嘿!你這個小伙子,我問東,你答西,怪裡怪氣的,什麼時候你才會開竅喔!」
    
      「老李,帶小伙子去錢總那兒。」天廚子又對身旁的另一名老者說道:那名喚做老李的人便領著少年步出伙房,一路朝正廳行去。
    
      「老李,跟你說過多少次,油膩膩的不要來這裡,你總是不聽,還好今兒個老爺不在,不然……」
    
      老李截道:「孫爺,不是小的喜歡來這兒,『而是朱家肉鋪來收銀子,小的領他過來。」
    
      「哼!朱家肉鋪」那名留著二撇小鬍子的中年文士,哼哼一聲,道:「跟你說叫你不要買朱家的肉,你硬是不聽,下次再買……」
    
      老李又截道:「孫爺,朱家肉鋪肉質鮮美,而且又是現宰,別家的老爺不吃嘛!」
    
      那名中年文士對少年道:「一共多少銀子?」
    
      少年答道:「五兩八。」
    
      中年文士道:「今兒個總管不在,明天再過來拿。」
    
      少年道:「我只知道半個月收一次:」『「你……」中年文士怒道:「你這個混小子,叫你明兒個來聽不懂是不是,惹毛大爺我,差人把你橫著抬出去。」
    
      少年正要答話,偏房內走出一少婦,疑聲道:、「孫師爺,什麼事啊?」
    
      中年文士一見少婦,胸中的怒火也平息不少,淡淡道:「沒什麼,朱家肉鋪的人來收銀子,正巧總管不在,我叫他明兒個來收,這小子跟我哭哭啼啼的。」
    
      原來這名少婦是這宅子主人的姨太,而這宅子的主人正是劉湖。
    
      揚州城的惡霸——劉湖。
    
      八姨太望望一旁的少年,問道:「一共多少?」
    
      少年答道:「五兩八。」
    
      八姨太嫣然一笑,道:「我還以為多少哩,走吧!隨我來,我拿給你。」
    
      少年隨著眼前這名少婦七拐八彎的來到一房內。
    
      少婦輕輕的關起房門,微笑道:「坐啊!站在那兒幹嘛?」
    
      少年沒動,依舊站在那兒。
    
      二人默默無語的僵立在那兒許久……許久。
    
      「你在朱家肉鋪多久了?」少婦問道。
    
      少年搖搖頭,並未答話。
    
      少婦暗道「哼!這個楞小子真是個木頭。」想了想,便遞了一錠十兩重的銀子遞少年,道:「哪,這是十兩,多的就賞給你,去吧!」
    
      少年接過銀銀子便步出房門,臨走之前開口道:「明天我把多的銀子送過來。」
    
      話一落,三兩步即失去蹤影。
    
      少年推著車,一路又送了幾家,他一向的慣例都是先送遠的,然後車上的肉漸漸的減輕,他的心情才會輕鬆些。
    
      可是最後這一趟卻是他最不願意送的地方。
    
      怡春院。
    
      這家妓院位於四維巷的巷尾,而朱家肉鋪則是在巷子頭。
    
      每當華燈初上的夜晚,少年一人靜坐後院,就會看到川流不息的人潮在怡春院進進出出,鴇聲燕語不時傳人少年的耳際。
    
      他覺得很奇怪。
    
      他不懂。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人喜歡涉足怡春院,就連朱老實也不例外。
    
      朱老實幾乎每天一定要光臨怡春院一次,有的時候兩次。
    
      每次朱老實回來的時候總是倒頭便睡。
    
      而且睡得很熟。
    
      少年倒不覺得來怡春院是一件累的事,他只是很煩。
    
      因為——「唷!小伙子,長得愈來愈帥了嘛!」
    
      這就是少年的煩惱,因為他每次來到怡春院總是聽到些不堪入耳的話。
    
      怡春院大門口已有七八位姑娘們期待客人的光臨。
    
      因為這是姑娘們每天所必須做的事。
    
      可是她們每天看到一個少年踏入怡春院的大門,不是來尋歡,而是來送豬肉的。
    
      她們之中,有的是看少年長大的,有的是風來不久,並不瞭解這種情況,所以發生了不少糗事。
    
      七天前,門站著二位新來的姑娘,看到這名少年,便死命的拉了進去。結果為了他,二位姑娘大打出手,雙雙掛綵,足足躺了兩天之久。
    
      當她們這名少年是朱家肉鋪送肉的,氣得當場吐血,又躺了三天。
    
      可是現在她們一點也不生氣。
    
      因為怡春院的姑娘們私底下打了一個賭,誰要是能夠做到這名少年的生意,誰就可以得到百兩黃金。
    
      每個人都拔得頭籌。
    
      與往常一樣,少年還是第一個踏人怡春院的人。
    
      王大媽望著少年,搖搖頭,微笑道:「小伙子,看你這副德性哪像是個屠夫,倒像是個病夫,怎麼樣?到姊姊這兒住個幾天,我好好給你補一補。」
    
      眾女子一聽王大媽如此一說,紛紛笑得合不攏嘴。
    
      少年僅是默默無語的推著車,逕自往伙房行去。
    
      沒多久,少年來到五大媽身旁,道:「半個月到了,我來收銀子。」
    
      王大媽嫣然一笑,道:「你這個小伙子,半個月跟我說一次話,一開口就是要銀子,能不能換些別的詞兒?」
    
      少年道:「一共是十兩三。」
    
      王大媽轉動那雙慧黠的眼珠子,嬌聲道:「要收銀子是不是?
    
      走,跟我來!「
    
      少年便隨著王大媽來到一間屋子。
    
      才推開房門,就有股淡淡的幽香,直衝少年的腦門。這種似麝似蘭的清香,卻有幾分與朱小蘋身上所散發的香味類似。
    
      王大媽走至少年身旁,拉起他的手,緩緩的移至胸前,輕聲道:「銀子在這兒,自己來拿吧!」
    
      剎時有種觸電的感覺襲捲少年每一個細胞,腹內更是有股熊熊不熄的烈火,燃燒少年身上的每一個毛細孔。二顆碗大的奶子呈現在他的眼中,他充滿疑惑的眼神望著她。
    
      王大媽輕聲道:「你找過女人嗎?」
    
      少年道:「沒有。」
    
      她笑了笑,笑得那麼溫柔,那麼嫵媚,道:「也許,你根本不懂女人,還不知道一個女人能給男人多大的鼓舞。」
    
      少年沒有答話,然而他的喉頭上下移動。
    
      他看著她。
    
      她鬆開少年的手,將自己的手放上衣鈕,衣鈕解開。
    
      忽然間,她已完全赤裸,腰細胸挺,皮膚依然像緞子般的發光。
    
      她絕不像是個逝去青春的女人。
    
      站在這熹微朦朧的晨光中,她看來依然像是個春天的女神。
    
      她慢慢的俯向他,聲音溫柔而遙遠,輕垢的道:「別害怕,我會教你如何懂得女人。」
    
      她的呼吸宛如春風,帶著一種令人心醉的甜香。
    
      雖然青春已逝去,但她依然是個不可抗拒的女人。
    
      但是有人還是抗拒了她。
    
      少年。
    
      因為少年飛快的推開房門,一溜煙的就不見人影。
    
      就在少年繞跑的同時,身後傳來:「喂,小伙子,你的車。」
    
      血紅的太陽緩緩朝西落下,跟著是黑暗的來臨。但黑暗無淪有多長、有多久,總也會放光明的—這就是大地輪迴,一日復一日生生不息的運行著;人生不也就一樣嗎?
    
      人生也有高低起伏,重要的是,要去把握它,把握那即使是短短的一瞬間,也就算我們活過了。
    
      朱老實今晚可不提不同。
    
      他穿了一件銀灰長衫,頭髮梳理得相當整潔,身上還刻意的噴了些喚做「古龍水」的玩意兒。
    
      可是很奇怪,即使他泡在整缸的古龍水裡,還是無法掩飾那—身怪異的「獵騷味」,這便是屠夫的悲哀。
    
      朱老實再三的梳理過後,道:「丫頭,爹出去走走,你可要乖乖的待在家裡,別亂跑喔!」
    
      男畢竟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允許自己花天酒地,可是絕不讓自己的妻女或是女朋友出去亂搞。
    
      口口聲聲說「不重視婚前的性關係」,結果娶了一個老婆發覺她不是處女,暗自咬牙切齒,七竅生煙,巴不得找那個痞子一決雌雄,給他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也是男人。
    
      誰說男人不自私!
    
      誰又說男人不怪!朱小蘋嘟起小嘴,撒嬌道:「不要啦!
    
      要爹爹陪我嘛!你每次回來都喝的,人家不喜歡嘛!「
    
      朱老實安慰道:「乖乖聽話,有你宋哥哥陪你就好了,爹難得出去走走,好不好?」
    
      朱小蘋接口道:「好吧!那人家要宋哥哥去河邊玩,爹爹,你跟他講嘛!」
    
      朱老實一臉乞求的神色望著少年。
    
      少年無奈道:「朱伯伯,您去吧!我陪小蘋就是了。」
    
      朱老實強忍內心的喜悅,微笑道:「小丫頭,這總可以了吧!
    
      爹走了,你們可要早點回來。「『朱小蘋嗲聲道:」還說人家哩,你自己早點回來就好了喔,爹爹,不許你喝太多酒,不然人家就不理你了!「」竟然管起你老爹,真是的。「朱老實說完,使哼著小調,步出了朱家肉鋪。
    
      朱老實走後,朱小蘋便拉著少年的手,道:「宋哥哥,咱們也走吧!」
    
      少年無奈的點點頭。
    
      他也只有點頭的份。
    
      二人一路往郊外行去,大約走了四五里,才聽到隱隱約約的傳來一股水流聲。
    
      夜已深,人更靜。
    
      少年找了塊乾淨的草地躺了下去,遙望滿天的星星。
    
      繁星點點,思緒泉湧,卻沒有人能夠瞭解,他想的是什麼?
    
      需要的又是什麼?末小蘋靜靜的看著少年,許久,許久,才發聲道:「你在想什麼?」
    
      少年搖搖頭。
    
      朱小蘋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道:「走,咱們去河裡抓蝦去。」
    
      也不管少年作何表示,拉起他的身子便往河邊奔去。
    
      二人下水。
    
      四月天的河水,感覺起來還是有些涼意,二人在水裡泡了約半個時辰,朱小蘋首先上岸。
    
      沒有抓到半隻蝦子。
    
      少年也是感覺頗有倦意,可是與其要跟小蘋在一兒,不如自己游個爽,他一直不停的朝前游去。
    
      他上岸了,沒有抓到蝦子,卻抓到了一根魚線。
    
      此地是河流的轉角,朱小蘋並沒有發現少年上岸。
    
      轉角大石上。
    
      一名和尚拿著一根釣竿,如老僧人定的坐在那兒。
    
      少年有股說不出的惶恐,因為他不是自己願意上來的。
    
      他是被和尚的魚線給拖上來的。
    
      他知道他武功高強。
    
      他望著他。
    
      和尚緩緩睜開雙目,兩道似寒電的目光,像要刺穿少年的軀體,道:「明日起更,前來此地。」
    
      話一落,人也瞬間的失去蹤影。
    
      少年暗道:「他是誰?為什麼我總是感覺有股說不出的親切感?」
    
      想廠想,少年便又游了回來。
    
      他上了岸。
    
      朱小蘋不悅道:「你去哪裡了,留我一個人在此,我會害怕也!」
    
      少年答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將身子靠了過去,輕聲道:「我就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對不對?」
    
      他望著她。
    
      一襲淡藍的宮裝入水之後,那凹凸有致的曲線一覽無遺,尤其令人噴火的胸部,堅鋌而結實。
    
      她送上香唇。
    
      他想、他要,可是他不能接受,無論誰都不知道他想的多麼厲害,可是他不能接受。
    
      七歲,父親垂死之前,將他送來朱老實的家裡,他不能瞭解,父親為什麼要他做一個平凡人,而不教他習武。
    
      當他來到朱家肉鋪,朱小蘋只有六歲,二人吃喝拉雜都在一起,直到他十三歲的時候。
    
      他第一次衝動是在十二歲,那時枕邊的朱小蘋早巳生得豐滿成熟,他情不自禁的吻了她,結果他得到的迴響是一巴掌。
    
      最令兩人尷尬的是洗澡。
    
      當彼此以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對方的時候,少年知道,他不能再睡床上,也不能與她一同洗澡了。
    
      於是他十三歲使搬到殺豬房,昏暗、悶熱,且又充滿血腥味的睡了整整四年。
    
      他孤獨、冷漠,但地喜歡殺豬房,那兒是他的世界、他的天空。
    
      他的心目中,她永遠是自己的妹妹,他絕不能接受。
    
      於是他輕輕的推開她,道:「小蘋,我們不能能聊聊?」
    
      朱小蘋狀似詫異,訝道:「宋哥哥,你有沒有搞錯,怎麼突然想找我聊聊?
    
      好呀!你想聊些什麼?『』少年道:「我也不知道,隨便聊什麼都可以。」
    
      朱小蘋嘟起小嘴,嬌聲道:「你呀!真是個木頭。」
    
      「聊聊你對我的感覺好不好?」朱小蘋又道。
    
      少年遲疑了一會兒,道:「你很好,我不知該說些什麼。」
    
      朱小蘋吶吶道:「譬如說……你喜歡我嗎?」
    
      「這……」少年支吾的道:「喜歡是喜歡,不過……這種喜歡是屬於兄妹之間的關愛,你該懂我的意思才是。」
    
      朱小蘋失望的流出眼淚,泣道:「難道你就不能改變,改變這種關愛?」
    
      少年又躺了下去。
    
      濕淋淋的衣裳,接觸那平坦的草皮上,還是有些許如針刺的感覺。
    
      說不上的感覺,酸酸麻麻的。
    
      二人沉默許久。
    
      朱小蘋幽幽道:「走吧!咱們回家了。」
    
      少年點點頭,便隨著她緩緩而去。
    
      一道快如閃電的身影,轉眼之間,已立在他二人適才之處。
    
      正是那手持釣竿,靜坐石上的老和尚。
    
      老和尚望著少年的背影,喃喃道:「我這麼做錯了嗎?宋超兄,你要原諒我,唉!」
    
      殺豬房內,依舊燈光昏暗,血腥味更是充滿每一個角落。
    
      沒有風。
    
      少年望著眼前一群豬,手中拿了一壺酒,喝著……。
    
      看到地上放著一個空酒罈,少年似乎喝了不少。
    
      這是屬於他的世界,他的天空。
    
      他唯一的興趣便是喝酒。
    
      因為喝了酒,彷彿那一張張的豬臉,剎那之間就轉變成記憶中熟悉的臉。
    
      所以他喜歡喝酒。
    
      尤其是一到起更,他內心的激動無可言喻,他幾乎連晚上都開始喝酒。.白天更是喝。
    
      有的時候甚至還沒開始喝已開始嘔吐。
    
      吐完了就得彷彿清醒很多,但他不願意清醒。
    
      清醒的時候他會發瘋。
    
      少年找了家店舖,不大不小,生意也不好不壞。
    
      斜對面便是那燈光輝惶的怡春院。
    
      這時正有一群人嬉笑的走出來,男男女女,大多數都年輕、很快樂,看他們的衣著就知道必定是富家子弟。
    
      少年羨慕他們。
    
      雖然羨慕他們,卻不妒嫉,甚至少年對於自己悲慘的去也不會覺得悲哀、憤怒。
    
      因為少年今夜喝多了,整整兩壇。
    
      笑聲很響,說話曲聲音更響。
    
      「今天誰喝得最多?」
    
      「當然是小玉。」
    
      小玉是個穿著純白宮裝,外頭罩著一件黑披風的女孩。這時已有個少年又衝人酒樓,提著酒杯出來,送到小玉面前。
    
      「小玉,人若還能夠把這酒喝完,我才真的佩服。」
    
      小玉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
    
      她只是微笑著按過酒杯,立刻一飲而盡。
    
      酒量好的女孩並不多,少年也喝酒,未免多瞧她兩眼。
    
      他忽然發覺這女孩很特別。
    
      她長得美,美極了,美麗的女孩通常都知道自己有多麼美。
    
      而且隨時不會忘記提醒別人這一點。
    
      這女孩卻不同。
    
      她好像對自己的美醜完全不在乎,她在人群中也跟著笑,可是她的笑也和別人完全不同。
    
      雖然她身旁有這麼多人,但彷彿她是孤獨的,無論和多少人在一起,她好像站在寒冷荒涼的曠野中,一個人。
    
      一匹匹馬牽了過來,一輛輛馬車駛過來,別人都給伴走了,只剩剩下小玉和一個穿白絲長衫的青年。
    
      這青年身材很高、很英俊,佩劍上的寶石閃閃發光。
    
      白絲長衫的青年道:「陪我出去走走。」
    
      小玉搖搖頭。
    
      「你還想喝酒?」
    
      小玉又搖搖頭。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小玉突然道。
    
      白絲長衫青年道:「明天我能不能再來找你?」
    
      小玉嫣然一笑,道:「只要你有空。而且有銀子,你為什麼不能來找我?」
    
      白絲長衫青年笑了笑,轉身就走。
    
      小玉尤奈的搖搖頭,一個人也慢慢的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慢慢的消失在黑暗中。
    
      少女們都怕黑暗,而她一點也不在乎。
    
      前面一兒片黑暗。
    
      小玉就往這條路走的,少中也不知不覺的走上這條路。
    
      這條路是少年每晚必經之路。
    
      他沒見著她,那女孩就像幽靈般在黑暗中消失。
    
      「你來了,今幾個來遲了些。」石上的和尚慈祥的道。
    
      少年到河邊,「撲通」一聲下了河。
    
      冰冷的河水,能暫時令他清醒些。
    
      突然——一道似滿弓在弦的弩箭,從水中逕射而起,落在大石上。
    
      和尚點點頭,讚許道:「不錯,老衲沒有看錯人。」
    
      「唉!」和尚歎了口氣,繼續道:「你又喝酒了!」
    
      少年點點頭。
    
      和尚又道:「酒是穿腸劍,色是刮骨刀,什麼時候你才能醒呢?而且是永遠清醒。」
    
      少年歉聲道:「李爺爺,對不起,又惹您生氣了!」
    
      赫!這名面目慈祥的老和尚,竟是宋超的生死至交李霸天。
    
      而且他還當上了少林寺的掌門。
    
      李霸天自語道:「唉!老衲也醉生夢死了三十年,不怪你,不怪你!」
    
      少年疑道:「李爺爺,您在說什麼呀?『』」沒……沒什麼!「李霸天隨即正容道:」孩子,坐下來行功口巴!「
    
      少年依言席地而坐,便緩緩地闔起雙目。行功起來,大約盞茶時間,少年的四周已有淡淡的白煙升起,在這夜色淒黑的月夜裡,彷彿是一股輕輕的霧。
    
      突然——少年那張慘白的俊容,漸漸的轉變為青,由青轉紫。
    
      李霸天精光一閃,揚手住少年的天靈蓋按去。
    
      沒多久,就見李霸天袈裟已被汗水所浸濕,他收回了手之後,即一旁調息。
    
      少年睜開雙目,內心激動的情緒無可言喻,他望著李霸天。
    
      許久……許久……。
    
      「你我福緣已盡,該是分手的時刻了。」
    
      少年訝道:「為什麼?為什麼?孫兒不瞭解?」
    
      李霸天接口道:「老衲之所以授你武功,那是因為你祖父生前所結的因,而『果』就在你自己身上。」
    
      少年不解道:「可是您只有教我輕功,還有內力,我根本無法復仇啊!」
    
      李霸天正容道:「孩子,你錯了!即使再有天大的仇恨,也會隨著歲月而消逝無蹤的、我只想宋家的香火能一直生生不息的傳下去,並沒有替武林製造仇恨,你懂嗎?」
    
      李霸天是對的?
    
      不!不對,因為無形中他已給武林製造了危機。
    
      製造了一個大煞星。
    
      少中依舊不解,然而幼小的心靈怎會瞭解李霸天的苦心呢?
    
      父親的慘死在眼瞼,親生的母親沒有著落,他恨。
    
      恨透自已存活在世上,他發誓有朝一日,他要復仇。
    
      「以殺止殺,以血還血。
    
      朱老實站在床頭,望著美麗的女兒,眼淚不停的留著。
    
      自從老婆羞愧之餘上吊自殺之後,他就成為一個孤苦的老人,只有這唯一的女兒才是他最大的安慰,也是他的生命。
    
      但現在他的珍寶已被人摧殘得幾乎不成人形。
    
      從昨天晚上回來,她就一直昏迷著,沒有醒過來。
    
      抱回來的時候全身衣服都已被撕裂,白嫩嫩的皮膚青一塊、紫一塊,身上帶著血,左臉被打腫,渾圓美麗的下顎也被打碎。
    
      昨天晚上究竟發生什麼事,他不能想,不忍想,也不必去想。
    
      她發現少年每晚定往郊外面去,她好奇的跟了出去,但她回來的時候,人生已變成一場噩夢。在倒下去之前,她說出兩個人的名字。
    
      畜生。
    
      他只恨不得能親手一刀捅進他們的咽喉。
    
      他當然做不到。
    
      鄭進一和鄭進二是劉湖宅院的貴賓,兄弟二人都是江湖中有名之士,曾經聯手制服少林執事。
    
      若是憑自己的力量,他永遠沒法子報復。
    
      立在門外的少年,眼淚悄然落下,他雙手緊握,牙齦咬得流血,他暗自想道:「他要報復的。」
    
      第二天一早,劉家宅院來了兩人。
    
      朱老實與那名少年。
    
      劉湖鐵青的臉瞪著站在他面前的鄭家兄弟,他衣袖高高挽起,好像想親手捏死這兩個青年。
    
      鄭進一與鄭進二頭雖然垂得很低,極力在裝出一副很害怕的樣子,但他們的眼神中,卻並沒有畏懼之色,弟弟鄭進二在瞧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染著一塊血漬。
    
      這雙靴子是他剛從省城裡托人買回來的,他覺得很可惜。
    
      劉湖的聲音很嚴肅,問道:「這件事是你們做的嗎?最好給我說實話,否則捏碎你倆的蛋黃!
    
      鄭進一點頭,鄭進二也跟著點頭。
    
      劉湖怒道:「想不到你們竟做出這種事,你父親對你們的教訓難道全忘了,我身為你們父親的好兄弟,多少也要代他管教管教,你們服不服?」
    
      鄭進一道:「服!」.劉湖的臉色突然緩和卞來,歎廠口氣,繼續道:「你們的行為雖然可惡,總算還勇於認錯,沒在我面前說謊,年輕人只要肯認錯,就表示還有藥救,幸好張姑娘的傷不算太嚴重……」
    
      朱老實忽然覺得一陣暈眩,劉湖下面說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到,只看見那張血盆大口不停的啟闔。
    
      「她受的傷還不算太嚴重……」要怎樣才算嚴重,她一生的幸福都毀在這兩個畜生等上,這創傷一生中永遠再也不會平復。
    
      這還算不嚴重?
    
      劉湖又道:「我只問你們一次,下次還敢再犯嗎?」
    
      送進一目中露出一絲狡黠之意,他知道這件事已將結束。
    
      鄭進二一窮道:「不敢了!」
    
      劉湖道:「念在你們初犯,又勇於認錯,這次我特別從輕發落,罰你們在此地做十天的苦工,每天一兩工錢,全都算張姑娘受傷的費用。」
    
      他重重的一拍桌子,厲聲道:「但下次你們若敢再犯,我一定絕不留情的捏碎你們的蛋黃!」
    
      朱老實全身血液都似已被抽空、凝結,再也站不住了。
    
      一天一兩,十天十兩。
    
      十兩銀子在鄭家兄弟說來,只不守是九牛一毛,卻買到他女兒一生的幸福。
    
      鄭家兄弟垂著頭往外走,走過他面前的時候卻忍不住瞟了他一眼,目光儘是勝利的表情。
    
      朱老實一生艱苦,也不知受過多少打擊、多少折磨、多少侮辱。
    
      他已習慣別人的侮辱,學會了默默忍受。
    
      因為他是屠夫。
    
      屠夫在別人的心目中,總是認為天天殺生,總有報應的一天。
    
      可是現在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盡金身的力氣衝過去,抓住劉湖的衣襟,捶著他的胸膛,嘶喊道:「我也有十兩銀子,帶你的姊姊來,帶你妹妹來,我也要……」
    
      劉湖冷冷的望著他,沒有動,更沒有還手。
    
      朱老實的拳頭打在他的胸膛上,就好像蜻蜓撼搖石柱。
    
      兩個壯丁已過來拉住朱老實的手,將他整個人懸空架了起來,他忽然感覺就像架上的猴子,終生供人侮辱和玩弄。
    
      劉湖沉著臉道:「若不是你女兒招蜂引蝶,他們兄弟也不敢做這件事,否則他們怎麼不對別人這麼做,況且全揚州城的女孩子不止你女兒一個!」
    
      他揮了揮手,厲聲道:「哼!先是你老婆,後是你騷包的女兒,滾吧!少在這兒發瘋。」
    
      一陣苦水湧上朱老實的喉頭,他想吐,卻又吐不出。
    
      少年走向前去,拉著他的手,淡淡道:「朱伯伯,咱們走吧!」話罷便挽著朱老實的手;臨走之前,深深的望了劉湖一眼,沒有人知道,少年心裡想的是什麼。
    
      朱老實拿起繩子,套上了屋頂,因為他唯一的女兒也上吊了。
    
      他恨自己沒有用,恨自己不能為女兒尋求公正的報復,只有眼睜睜的望著死去的女兒。
    
      他情願不惜犧牲一切來保護他的女兒,但他卻完全無能為力。
    
      他在繩上打了個結,將脖子伸了進去,結束他的一生。
    
      朱家肉鋪的名聲,也隨著時光的流逝,被人們所遺忘。
    
      屋子很陰暗,空氣潮濕得像是在破船的底艙。
    
      風吹不到這裡。
    
      陽光也照不到這裡。
    
      這就是少年所住的地友。
    
      屋角有張凳子,高而堅硬,任何人坐在上面都不能,也不會覺得舒服。
    
      少年卻時常坐在這凳子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這是少年在河邊的大石旁,自己所搭建的一間小木屋。
    
      少年望著屋頂。
    
      屋頂也發了霉,看來有些像鍋底的模樣。
    
      一把刀——殺豬刀,握在少年的手裡,一截黑漆漆的刀鞘,插在少年的腰際上。
    
      二年了。
    
      整整二年了,一個人躲在此地,卻只做了一件事。
    
      拔刀、收刀,就這麼單調的事,他做了二年,無論是在夏日炎炎的烈陽裡,亦是冰雪紛飛的嚴寒中,他不斷的做著。
    
      做著一件相同的事——拔刀、收刀。門外傳來陣陣的腳步聲,少年輕輕的推開門細目一望,三丈外的巨石上,站著一個搶眼的女人——小玉。
    
      二年不見,她益發成熟了不少。
    
      前面有流水聲,她茫然的走過去。
    
      靜靜的河水,在夜色中看來如一條灰白的絞索,無情的扼斷了大地的寂靜。
    
      「
    
      她坐下。
    
      她看著淡淡的煙霧從河面上升起,看來那麼溫柔、那麼美麗。
    
      但是霧很快就會消失。
    
      「我只要縱身一躍,躍人霧裡、我的煩惱和痛苦豈非也很快的隨著這煙霧消失?」
    
      她忽然有了衝動,幾乎想不顧一切的跳下去。
    
      就在此時,她彷彿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你是不是想死?」
    
      聲音飄渺而遙遠,就彷彿是黑夜中的幽靈在試探她的秘密。
    
      她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她猝然回頭,就看到了那雙眼睛,同時明亮的眼睛,同樣在冷漠中蘊含著火一般的勢情。
    
      在這一剎那間,她幾乎要將他當作二年前那沉默少年人——那突然失蹤的少年。
    
      只不過他彷彿比以前更成熟、更憂鬱,此刻冷漠的嘴角卻帶著絲絲的笑意。
    
      她凝視著他,道:「你沒有死?」
    
      少年嘴角笑紋更深,道:「一個人若連活都沒有活過怎麼能死?因為我沒有活過,所以我還不能死。」
    
      「怎麼可能?」她疑道:「朱家肉鋪一夕之間化為灰燼,沒有人生還,你是怎麼活的呢?」
    
      少年答道:「火是我放的,所以我生還。」
    
      「這兩年你就一直住在這裡?」她比了比那間小木屋。
    
      少年點點頭,並未答話。
    
      她又道:「能帶我參觀參觀嗎?」
    
      男人的屋子,似乎走到哪裡都是一樣,各種怪異的味道傳入小玉的鼻息,然而她卻毫不在意。
    
      一張堅硬的高板凳、一張堅硬的石板床,還有一地的空酒罈,其他的什麼也沒有。
    
      小玉落落大方的坐在石床上,微笑道:「我只知道別人都叫你小伙子,能告訴我你的姓嗎?」
    
      少年面露疑色,他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他根本沒有名字。
    
      想了許久,少年才開口道:「我姓宋,名一刀。」
    
      「宋一刀?好奇怪的名字。」小玉嫣然道:「誰取的?」
    
      「我……」宋一刀接口道:「我自己取的,因為我只會一刀。」
    
      小玉嬌道:「不管你最宋一刀或是殺千刀也罷,我叫小玉。」
    
      「坐廠這麼久,怎麼也不招待我呢?」小玉俏皮道。
    
      宋一刀面露難色,吶吶道:「我……除了酒,還是酒,沒啥好招待的,若你想喝水,我去河裡挑。」
    
      「那好呀!」小玉讚聲道:「有酒最好,咱們就喝酒。」小玉才喝了第一口,就深攢眉頭,因為這這酒辛辣得根本難以下喉,她「咕嚕嚕」的又灌了兩大口,自語道:「第一口酒總是比較難喝,第二口就不同了。」
    
      宋一刀何嘗不知道她的意思,歉聲道:「對不起,我只喝得起這種酒,希望你別介意。」
    
      小玉安慰道:「這也沒什麼,其實酒喝多了還不是一樣,喝了就吐,吐了就醉,然後躺下去好好睡一覺,什麼煩惱都可以暫時拋開。」
    
      宋一刀接口道:「酒醒了,煩惱、痛苦依舊還是在。」
    
      小玉喃喃道:「是的,酒醒了煩惱還是在。」
    
      一股似有似無的霧氣充滿她的眼眸,她凝視著他,道:「我只想死,可是我現在卻不想死了。」
    
      宋一刀沉默著,緩緩道:「想死與會死是兩回事。」
    
      「兩回事?」小玉道「、宋一月又道:」很多人都想死,卻有很多人都沒有死,所以,真正想死的人本就是誰都救不了的。「
    
      小玉嫣然笑道:「真想不到今天晚上還能笑得出來,而且是發自內心的笑。」
    
      宋一刀道:「你喜歡笑?」
    
      小玉道:「喜不喜歡笑,和笑不笑得出來也是兩回事。」
    
      宋一刀道:「你看到我才笑的?」
    
      「嗯!」
    
      宋一刀道:「你認為我這人很滑稽?」
    
      小玉微笑道:「不是很滑稽,是有趣。」
    
      宋一刀問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喝酒?」
    
      小玉眨眨眼道:「誰說我不喝!」
    
      酒不好,很爛。
    
      如此深夜,已找不到好酒,也沒有好酒可以找。
    
      宋一刀舉起酒罈,道:「我不喜歡敬別人的酒,而且更不喜歡別人喝得比我少。」
    
      小玉微微笑道:「喝酒的人都有這個毛病,總希望別人喝醉,就算他自己想醉,也希望別人先醉。」
    
      宋一刀疑道:「你對喝酒的人好像瞭解很多?」
    
      小玉道:「因為我也是其中之一。」
    
      宋一刀突然發現自己心裡也有同樣的感覺,他覺得在小玉面前可以說出自己的心事,覺得在她面前可以無拘無束的暢所欲言。
    
      為什麼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陣沉默之後,她只笑了笑,道:「你的毛病是話說得太多,酒喝得太少。」
    
      宋一刀道:「我在等你,因為我已經乾罈了。」
    
      小玉訝道:「你要我喝得跟你一樣多?」
    
      宋一刀道:「嗯!」
    
      小玉道:「你想灌醉我,如果你想,那麼我警告你,要灌醉我並不容易!」
    
      她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宋一刀道:「你要走?」
    
      小玉道:「我早該走了。」
    
      這人忽然變了,變得既冷酷又無情、殘忍。
    
      誰也猜不透怎麼變的?女人的心事本就沒有人能瞭解。
    
      宋一刀的心彷彿有些刺痛,他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她走。
    
      誰知小玉突然回過頭,道:「你就這樣讓我走?」
    
      宋一刀訝道:「我還能怎麼樣?」
    
      小玉又道:「你不想留住我?」
    
      她眼皮忽然朦朧,繼續道:若是別人,一定會想盡方法留下我…「
    
      宋一刀截道:「我不是別人,我就是我。」
    
      小玉瞪著他,又吃吃笑道:「你這個人真有趣……」
    
      話一落,便消失在黑暗裡;天空一片魚肚白:宋一刀左思右想的總是無法成眠,他只知平靜的生活再也不能平靜了,因為在他平靜的心湖中,已升起了,波波的漣漪,他想念她,想著她。
    
      結果她又出現了。「喂,快出來,幫我抬酒去,」
    
      宋一刀睜開睡意朦朧的雙眼,他笑了,笑得好溫柔。
    
      她站在那裡,容光煥發,臉上再也找不出一絲昨夜的酒意,看來那麼嫵媚,就像——朵盛開的鮮花。
    
      宋一刀興奮得忍不住跳了起來。
    
      他一生中從未如此興奮過。
    
      小玉微笑道:「你猜我帶什麼東西來?」
    
      宋一刀搖搖頭。
    
      小玉嬌聲道:「我忽然想起昨兒個吃了你一頓,至少也該回請你一次,對不對?」
    
      她笑著又道:「我差人抬了一車的酒菜在樹林裡,我想或許你不喜歡別人打擾,我就叫他們回去了。」
    
      他們奔入樹林。
    
      樹林深處,綠草如茵,風中充滿草木的香氣。
    
      他們跑著、笑著,就像是兩個孩子。
    
      然後他們在濃蔭的草地上躺著,靜靜的呼吸這香氣。
    
      也不知道了多久,小玉才輕輕的歎了口氣,道:「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躺在草地上了,你呢?」
    
      宋一刀道:「我常常躺在地上,但今天感覺有點不同。」
    
      小玉問道:「有什麼不同?」
    
      宋一刀答道:「今天的草好像特別柔軟。」
    
      小玉笑了,笑得那麼溫柔,道:「你有沒有想過?」
    
      宋一刀疑道:「想過什麼?」
    
      小玉咬著嘴唇,過廠很久才開口道:「想過我是不是會再來找你。」
    
      宋一刀說道:「我想過,只是沒想過你來得這麼快。」
    
      小玉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快就又來?」
    
      宋一刀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走了之後,我忽然覺得很寂寞。」
    
      小玉沒說話,是不是因為宋一刀已替她說出了心事,「寂寞」多麼可怕的寂寞。
    
      只有經常忍受寂寞的人,才知道突然感覺到不再寂寞是多麼幸福、多麼快樂。
    
      有時縱然有成群的人圍繞著你,你還是會覺得寂寞得無法忍受,這就是人生。
    
      她沒有說話,她畢竟是個女人,女人總是不太願意說出自己心裡的話。
    
      她忽然跳起來,嬌笑道:「無論如何,既然我來了,你就該好好的陪我玩一天。」
    
      宋一刀溫柔道:「我陪你,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小玉眨眨。眼,望著滿車的酒肉。
    
      宋一刀讚聲道:「好,有默契,咱們來個不醉不歸。」
    
      星光滿天,星光下。
    
      一個美麗的少女,慢慢從河裡升起,她穿著一件淡藍衣裳,濕透之後,武器完全緊貼在她身上。
    
      星光下,濕透的衣裳看起來就像透明的。
    
      淡淡的裡光照著她成熟的胸、纖細的腰、結實的腿,照著她臉上甜密美麗的微笑,照著她比星光還亮的眸子。
    
      她看起來就像天上的仙子,水中的女神。
    
      夜很深,沒有聲音,只有兩個人。
    
      她忽然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道:「你怎麼不一起來游?」
    
      話聲一落,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逕射入水,激起一陣水花。
    
      河水冰冷,小玉禁不住的打了個哆嗦,道:「好冷,咱們上去吧!」
    
      宋一刀點點頭,接著她輕身一縱,便上了岸。
    
      二人凝視許久。
    
      小玉突然道:「我想回去了。」
    
      宋一刀悠悠道:「我不送。」
    
      小玉喃喃道:「那麼我……我走了……」
    
      宋一刀斷然道:「我也不讓你走!」
    
      小玉霍然回身,瞪大了眼睛道:「你不讓我走?」
    
      宋一刀語氣更堅決道:「我不讓你走!」,他不讓她說話,又接著道:「因為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回去。」
    
      小玉目中的驚奇變成了悲痛,淚水又湧出,黯然道:「不錯,有時我的確想逃避,逃得遠遠的,可是我非回去不可?」
    
      宋一刀訝道:「為什麼?:小玉歎聲道:」為什麼?難道我要在這待上一輩子。「
    
      宋一刀道:「為什麼不能?」
    
      小玉又叫了起來,道:「不能……不能就是不能……」
    
      她轉身,宋一刀已拉住她的手。
    
      她另一隻手這突然揮出,重重的摑在他臉上。
    
      宋一刀沒閃,也沒躲,整個人似已被打得呆住了。
    
      小玉也呆住了,過了很久,才長長的吐了口氣,冷冷道「放開我……放開我好不好?
    
      宋一刀道:「不好!」
    
      他忽然用力將她拉過來,用力將她抱在懷中。她的身子又冷又濕又僵硬,就像一塊木頭、一塊鐵、一塊冰。
    
      他覺得心碎,終於放開了她,然後他就覺得胃部劇烈收縮,全身都因痛苦而顫抖,他一個字一個字的道:「好,你走……走…走得遠遠的!」
    
      小玉沒有走。
    
      她忽然走過去擁抱他,冰已溶化,鐵已燃燒。
    
      她身子柔軟而發燙,變得就像一團火,眼淚已流滿面頰。
    
      她用身子緊緊貼著他。
    
      宋一刀的顫抖已漸漸平息,咬著嘴唇道:「你不必這麼做。」
    
      小玉道:「我不必,可是我願意,只要你不後悔,我願意將一切都給你。」
    
      她抱得更用力,流著淚道:「無論你後不後悔,我絕不後悔,無論以後你怎麼樣,我現在完全是你的。
    
      她說的每個字都是從心裡說出的,她已決心不顧一切,把自己交給這個人,這也是她第一次心甘情願的將自己交給別人。
    
      因為她知道自己全心全意的愛上了他。
    
      雖然她對他還不瞭解,卻已愛上了他。
    
      這種情感來得實在太快、太猛烈,連她自己都不能相信。
    
      但這情感卻又如此真實,令她不能不信。
    
      愛情本就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既沒有人能瞭解,更沒有人能控制,它不像友情,友情由累積而深厚,愛情卻是突然發生的。
    
      於是她給了他。
    
      他也給了她。
    
      他們絲毫沒有勉強,就彷彿這本是最自然的結果,他們生下來,他們活著,為的就是等這件事的發生。
    
      他們沒有狂歡,也沒有激情,只是無限溫柔的付出自己,同時也佔有對方。
    
      她躺在他的臂彎裡。
    
      他的呼吸輕柔如春風。
    
      大地和平而寂靜。
    
      接連四五天,都沒見著小玉的人影,就好像她突然從這個世鼻消失。
    
      消失得無影無蹤。
    
      宋一刀將這種想念的心情,化為無數悲憤的力量,除了拔刀,他還有件事在做。
    
      酒!
    
      沒有酒,他連握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喝盡屋中的酒,突然身子一曲,倒下,雙手撫住小腹,彎曲著在地上痙攣的嘔吐。
    
      膽汁和酸水一齊吐了出來,她只覺得滿嘴又酸又苦。
    
      他整個人都似已將裂成碎片,他忍不著,也不能忍受。
    
      他大喝一聲,人也像一道滿弓的弩箭射了出去。
    
      夜,靜謐、無聲。
    
      劉家宅院內,更是死寂般的沉靜。
    
      一名年輕人穿著件白色長衫,緩緩的接近。純白的衫上,上頭斑斑點點,更是破爛不堪,可是年輕人的臉上卻是蒼白得毫無血色,俊逸的面容,配那付慘白的臉容,任是誰都會覺得可惜,若是這張臉只要充滿些許的血色,豈不更完美嗎?
    
      一柄黑殼的屠刀,掛在年輕人的腰上,說不出的詭異。
    
      年輕人輕身一縱,似一道炊煙的越過宅院的牆頭,如輕狐般的身影朝大廳掠去。
    
      「你……你是誰?」劉湖掩不住內心的驚訝,望著站在廳外的年輕人。,年輕人冷冷道:「來取你狗命的人。」
    
      話完,一步步朝廳內行去。
    
      劉湖細目望去,突然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個小伙子,奇怪,你怎麼投有被燒死?」
    
      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前來索債的宋一刀。
    
      宋一刀冷冷道:「拿出你的兵器!」
    
      劉湖不解道:「為什麼我要拿出兵器?」
    
      宋一刀冷冷笑道:「因為你不拿,以後也沒有機會拿了。」
    
      「你這麼有把握?」劉湖問道。
    
      宋一刀搖搖頭,頓聲道:「沒有,一點也沒有。」
    
      劉湖奸黠道:「既然你沒有這個把握,那老夫也省得跟你動手。」話完拍了拍手,廳內的偏房內竄出十餘名壯丁,將宋一刀團團圍住。『剎時之間,一般濃濃的肅殺之氣籠罩整個大廳。
    
      空氣似已稀薄得令人窒息。
    
      宋一刀沒有動,他僅是冷冷的望著劉湖。
    
      劉湖那張臉笑得好奸黠,因為宋一刀的身後已有一名壯丁悄悄的接近、接近……。
    
      「哇」的一聲。
    
      像霧一般的鮮血,僅僅是一瞬間,就從那碗大的傷口狂飆而出。
    
      一顆西瓜大的人頭,滾落在劉湖的腳下,詫異的是,他根本看到宋一刀是如何拔刀的。
    
      這種聲勢已嚇得眾壯丁不知不覺一步步的朝後退去。
    
      宋一刀冷冷道:「劉湖去拿你的兵器。」
    
      劉湖心中有股說不出助震驚,他好歹也是個武林的名士,然而他在宋一刀的眼神中。卻彷彿望見自己的死亡,似乎死亡已面臨在他的頭上。
    
      「你暫退一旁。」廳外又走來一名年輕人,對劉湖說道。
    
      劉湖望見眼前這名年輕人,像是見了救星,更像是個受驚的孩子想躲進母親慈祥而溫柔的臂彎裡。
    
      因為他是一名殺手,也是西門吹雪。
    
      他不惜花費十萬兩銀子,請他來當保鏢,期限是一年。畢竟劉湖的惡名遠播,他不僅專吃白道人士的銀子,就連黑道上的弟兄也照吃不誤,武林中人欲想取他項上人頭的人太多太多了。
    
      於是他請了保鏢。
    
      西門吹雪來自長白山,武功源白天山一派,一手劍術使得超凡人人聖,這要談到他的耐性。
    
      長白山上有個成形的千年血參,西門吹雪為了逮住它,埋在雪堆中七天七夜,肚子餓了就些吃雪花,不眠不休的守候,最後有志者事竟成,他逮住了血參眼下之後,內力助長二十年,加上他本身的劍術,簡直就是如虎添翼,他闖出一個萬兒,他是排在數一數二的殺手。
    
      他第一次殺的人就是銀槍王。
    
      銀槍王的財富和名聲並非憑空而來,所以他有很多仇人,多得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妄想來殺他,也沒有人敢。
    
      只有一個人敢,這個人就是「他」,也就是西門吹雪。
    
      有一天,銀槍王正在嫖妓,手下的四大金剛守侯在門外,西門吹雪卻化裝成一名妓女走了進去。
    
      他長得很俊,因此誰坦沒有想到,也看不出來。
    
      他利用銀槍王雙手解鈕扣的同時,他抽出腰上的軟劍。
    
      誰會想到,因為這一剎那實在很短,天底下沒有人能把握得住那短短的一瞬間。
    
      只一劍。
    
      鮮血激飛,血珠霧一般的四濺。
    
      血霧散的時候,西門吹雪早已失去蹤影,沒有人能形容他的身法、速度,同時更沒有人能形容這一劍的速度。
    
      銀槍王的死訊很快的地震動天下,然則西門吹雪的名字還是默默無聞。
    
      所以宋一刀不知道眼前這名年輕人是誰。他不想知道,更不願意知道,因為他自己何嘗不是個默默無聞的人呢?
    
      年輕人的目光像兩道利劍的刺穿宋一刀的心房,他的得吃驚,也覺得詫異,因為見到眼前的宋一刀,就彷彿見到從前的自己,太像了。那神韻、那神采,像極也像透了。
    
      二人對望許久,西門吹雪微笑道:「你好,我叫西門吹雪,你……」
    
      宋一刀接口道:「宋一刀。」
    
      「宋一刀?」西門吹雪喃喃自語道:「好,好名字。」
    
      接著又道:「你知道我為什麼用吹雪這兩個字嗎?」
    
      宋一刀望著他,搖搖頭。
    
      西門吹雪繼續道:「在長白山上殺人,我只喜歡看到血,而不是劍上的雪花,因此,我才會有個習慣,殺了人之後,將劍上的雪吹走,所以才會取名『吹雪』。」
    
      二人沉默許久,西門吹雪又道:「你叫宋一刀,你真的只有一刀?」
    
      宋一刀點點頭,淡淡道:「是的,我只有一刀,而且我只會這麼一刀,不是對方死,便是我亡。」
    
      西門吹雪將目光放在宋一刀的腰際上,疑道:「你那把刀似乎短了些,若我看得沒錯,大約只有尺半。」
    
      宋一刀淡淡道:「這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刀,鋪子裡大都可以買到,我只是做了一個刀鞘,如此而已。」
    
      西門吹雪微微笑道:「我身上的軟劍,乃百年神兵利器,只要是凡鐵一碰上它,大概就無法保持完整,你害怕嗎?」
    
      宋一刀深深的感覺到,西門吹雪此人果不同凡響,光是看他那副鎮定的功夫,天下沒幾個。
    
      然而西門吹雪的一席話不無道理,他想了想,隨即暗道:「不,我不能受他的影響,這一戰對我而言太重要了,我要勝,我一定要勝。」
    
      西門吹雪見到宋一刀如此堅定的面容,也不免受他影響三分。
    
      他搜尋著腦海中的記憶,卻怎麼也想不出武林中有這麼一個人。
    
      衣衫襤褸,一把屠刀,面色慘白,沒有。
    
      絕對沒有這號人物。
    
      心裡這麼想,不禁的放下心中的大石,他往前踏出一步,堅定的道:「好吧!
    
      達成你的心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宋一刀冷漠的眼神,望著眼前的西門吹雪,他的手卻緊緊的握住刀柄。
    
      他看到的不是西門吹雪的臉,而是一張豬臉。
    
      一道紫黑的寒電,快速的劃過眾人的眼瞼。
    
      刀光一閃,一口刀隨著驚呼,從宋一刀身旁消逝。
    
      西門吹雪很想閃避,但全身頓然無力,身體四肢都已不聽他指揮。
    
      鮮血隨著刀鋒濺出,他的血也和別人一樣是鮮紅的。
    
      他的眼睛怒凸,目光還是充滿了懷疑和不信,鮮血順著喉管七寸之處流下。
    
      他倒下了。
    
      一旁的劉湖簡直不敢相情自己的眼睛,人也虛脫的倒了下去,尿屎順著褲襠汩汩流出。
    
      團聚在四周的眾壯丁,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個精光。
    
      宋一刀一步步的朝劉湖行去,一個字一個字的道:「冤有頭,債有主,該是你償命的時刻了!」
    
      「等一下!」劉湖驚叫了一聲,隨即又像洩氣的皮球,無力的道:「老夫有話要說。」
    
      宋一刀繼續的走,一步步慢慢的走。
    
      劉湖急聲道:「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小玉的女子?」
    
      宋一刀定住了,滿臉疑慮的望著劉湖。
    
      「她是我女兒。」劉湖終於說了出來。
    
      劉湖繼續道:「她的本名叫劉玉珍,她是我女兒。」
    
      宋一刀心中在狂喊著:「不,不可能,她看起來那麼純潔,那麼善良,這老芋仔在唬我!」
    
      他吐了,吐了一地的苦水、酸水,甚至膽汁。
    
      「你想想,難道你真有殺我的必要?」
    
      宋一刀遲疑一會兒,冷冷道:「朱伯伯的事……」
    
      劉湖截道:「沒錯,他老婆是被我兒子給強姦了,可是他也一刀捅死我的命根子,這事兒可說大家一筆勾消,至於他女兒,那你得去找鄭家兄弟。」
    
      宋一刀說道:「這件事不是你指使的?」
    
      「我指使的?」劉湖順口道:「那我不會自己上啊!」
    
      「你……」宋一刀怒視著劉湖。
    
      劉湖站起身,奸黠道:「你喜歡我女兒嗎?」
    
      宋一刀蒼白的俊容,突然隱現些許紅暈,隨即正容道:「你認為這件事重要嗎?」
    
      劉湖哈哈一笑,道:「重要,當然重要!你想想,若是小玉嫁了你,我就是你的岳丈大人,天底下哪有女婿殺岳父的道理!」
    
      宋一刀突然道:「那你是不反對羅!」
    
      劉湖狡黠道:「反對我倒是不反對,只是……」
    
      宋一刀疑道:「只是什麼?說!」
    
      劉湖歎了口氣,道:「只是你……你配嗎?」
    
      宋一刀又道:「這有關係嗎?」
    
      「當然有!」劉湖繼續道:「你想想,小玉那個丫頭,個性那麼強,我劉湖的財產就是連吃三代也吃不完,她就是不屑動用我的錢。」
    
      劉湖沉默了半晌,道:「她在怡春院,我又不是不知道,好在她賣藝不賣身、否則……哼!」
    
      宋一刀望著他。
    
      劉湖乾笑兩聲,道:「你一定覺得很奇怪,我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你想想,王大媽敢在四維巷開窯館,是經過誰的同意,甚至怕春院的地也是我劉湖名下的,小玉那個丫頭的一舉一動我會不詳細嗎?」
    
      宋一刀不耐道:「你到底想跟我說些什麼?」
    
      「走!咱們換個地方談,這兒我差人整理一番。」
    
      說罷,便領著宋一刀。穿過走道,來到另一間像是書房的雅房,很靜,也很寬敞。
    
      劉湖的辦事效率可真快,剛才嚇了一褲子的屎尿,他趕緊去梳洗一番,同時也差人備上酒菜。
    
      酒過三巡。
    
      宋一刀先將杯中的酒飲盡之後,道:「現在你可以說了吧!」
    
      劉湖輕呷廠口酒,陰惻惻的道:「我是想,你身上沒有半個蹦子兒,小玉跟著你定也是吃苦受累,所以我想跟你談樁買賣。」
    
      宋一刀疑道:「什麼買賣?」
    
      劉湖蛾眉淡掃道:「替我殺一個人,我給你萬兩銀子。」
    
      「誰?」
    
      劉湖恨恨道:「洛陽之龍許正。」
    
      宋一刀道:「許正是誰?為什麼要殺他?」
    
      劉湖恨聲道:「這痞子滿嘴仁義道德,明的是正派人士,暗地裡卻是個無惡不作的大盜,半年前吃了我一批貨,我要地死,他若是不死,我寢食難安。」
    
      宋一刀淡淡道:「我行嗎?」
    
      「當然行。」劉湖斷然道:西門吹雪這個數一數二的殺手都被你給宰了,更何況許正!「
    
      宋一刀搖搖頭,道:「那是因為他對我毫無戒心,而且太自信了,自信的認為別人沒有比他快。」
    
      劉湖邪笑道:「這就對了,西門吹雪這樣,別人也一樣會犯下這個錯誤,因為你沒有名你是個默默無聞的人。」
    
      宋一刀突然道:「你聽過神刀門嗎?」
    
      劉湖滿臉疑慮的望著宋一刀,道:「你問神刀門幹嘛?」
    
      宋一刀道:「我會問,那是因為跟我有關。」
    
      劉湖想了想,恍然大悟的道:「你是宋啟民的兒子?」
    
      宋一刀點點頭,無奈道:「是的……我是……
    
      「你想知道神刀門的什麼事?」
    
      宋一刀道:「我都想知道。」
    
      劉湖乾了杯酒,潤潤嗓子,正容道:「神刀門主是個好好先生,在武林中風評不錯,為人忠厚老實,就拿我來說吧,什麼人我都吃,可是唯獨宋門主我不忍,因為天底下有誰肯去傷害一個如此正直的人呢?」
    
      宋一刀接口道:「難道他一生中都沒有什麼污點?」
    
      劉湖繼續道:「若要說污點……嗯,或許是他的婚姻吧!因為他娶了一個浪貨老婆。」
    
      「砰!」宋一刀捏碎桌上的酒杯,他很氣憤,隨即淡淡道:「這話怎麼講?」
    
      劉湖道:「小伙子,說真格的,我可是有一句話說一句,你可別介意才好。」
    
      宋一刀冷冷道:「說下去。」
    
      劉湖道:「你母親叫沈媛媛,長得很美,有一雙大而靈活的眼睛,小而玲瓏的嘴,她在還沒嫁給你爹之前,本就是個很有名的女飛賊。」
    
      「她什麼都偷,甚至男人。」劉湖又強調的道。
    
      劉湖沉下臉又道:「她從這些男人身上學得不少武功,幾乎各門各派、各幫各會都有人跟她接觸,因此,武林傳言她的武功比宋啟民還高強,可是很奇怪,神刀門被滅之後,她也消聲匿跡,至今都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宋一刀想廠想,道:「許正的事我干,不過……有件事你也得答應我,否則……」
    
      劉湖截道:「小伙子,你怎麼說這種鳥話,咱們都要成為親家了,你說,只要我劉湖做得到的事,一句話。」
    
      宋一刀接口道:「打聽我娘的下落,我要見她。」
    
      「這……」劉湖遲疑了—一會兒,支吾道:「難……很難,不過我會盡力的,小伙子,你放心吧!」
    
      「我走了!」話一落,也不管劉湖作何表示,宋一刀便緩緩的步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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