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南荒鳩婆十年功 青春已逝終歸真】
到了谷口壁間黑洞穴之下,烏蒂夫婦均放心不下,爭欲陪同葛嘯群一齊入洞。
葛嘯群哪裡肯讓他們一同涉險?遂執意單獨入內,並叮囑烏蒂夫妻,不必在洞口相
待,可到仙籐谷外,與他們族中群苗,靜候佳音。
烏蒂夫婦不敢對葛嘯群有所抗命違拗,只好互相對看一眼,默然走向谷外。
葛嘯群目送烏蒂夫婦走遠,方把身邊各物檢視整理一遍,真氣微提,向那半崖洞口
縱去。
才一入洞,葛嘯群便有四個字的感覺,這四個字兒是「又腥又黑」。
他微合雙目,取了些自煉靈藥,抹在鼻內。
葛嘯群一面緩步前行,一面打量四外,方明白這洞中為何有一種嗅來令人覺得腥臭
難耐氣味。
原來,這座洞穴,應試命名「白骨洞」,或是叫做「天然巨棺」。
薛甲苗族人發現這洞穴深邃幽涼,入屍藏放其中,可以歷久不朽,逐視為「聖地」
,每當族中有人死去,即將其遺體,舁入洞內。
久而久之,自使這古洞之內,幾乎堆滿了有心藏人的人屍,以及無心死在其中的各
種蛇獸屍體。
這古洞只是終年陰涼,故而貯屍難朽,但天長日久以來,還不是人生一夢,終古如
斯,把那些雄健苗屍化作了纍纍白骨。
在如此環境之下,洞中遂自然而然地充滿了腥臭氣味。
葛嘯群在合目凝神以前,尚只覺得洞中氣息難聞,但再度睜目,可以看見周圍情勢
以後,卻不禁劍眉深蹙,幾乎立即嘔吐起來。
因為,眼前簡直是個各種屍體匯聚的「屍體大觀園」。
有的是死去多年,血肉無存的骷髏白骨。
有的是死去未久,血肉尚不會完全化盡的死屍。
盤在一堆的是蛇屍,四足挺立的是獸屍,最令人奇異的是在這「天然巨棺」似的古
洞之中,還有一二具大禽鳥屍骨。
幸虧葛嘯群膽大異常,否則身處群屍之間,嚇也會嚇個半死。
蛇屍、蟒屍、禽屍、獸屍以及陳年骷髏白骨,都還不甚可怕,只有那些血肉半腐半
存的屍體的怪模怪樣,委實令人看得寒生心底,好不厭惡。
葛嘯群劍眉緊蹙,慢慢前行,忽然腳下有了奇異感覺。
他彷彿覺得腳下踩的是條石縫。
葛嘯群低頭一看,不是石縫,只是一條石溝,溝旁並有些字跡,鐫的是:「以此為
界,十年間,越溝者死。」
葛嘯群看了字跡,方知籐甲群苗所說不錯,這洞中確實藏著一位怪人,群苗定是有
人誤越石溝,才犯怪人禁忌,一去不回,身遭慘死。
他想到此處,心中起了兩點疑思。
第一點疑思是這怪人是誰?
第二點疑思是八芒四海,盡多靈山奧區,對方為何要選擇這麼一個充滿腥臭惡味,
宛若「天然巨棺」的貯屍古洞,作為居留之處?
對於第一點疑思,葛嘯群自然難在無邊無際中胡亂加以斷定。
但對於第二點疑思,他卻有了一種猜謎式的想法。
葛嘯群認為這洞中怪人既有「十年間,越溝者死」留言,則可能是十年為期,要在
這奇異環境中,鍛煉一種什麼惡毒武學。
有了這種想法以後,葛嘯群又復低頭目注石溝,想看看洞中怪人既定十年為期,似
應有自何時間始記載。
果然,溝邊還鐫有開始日期,葛嘯群略一計算,迄今恰好已將十年,只差上一二日
光景。
就在此時,突自洞深之處,傳出一陣宛若夜梟悲嗚的低聲怪笑。
葛嘯群入耳心驚,急忙功行百穴,凝神戒備。
怪笑一收,有人尖聲說道:「小娃兒,不要害怕,我『萬屍陰煞神功』業已練成,
無妨把十年禁忌之期,提前三日結束。」
葛嘯群聞言,知道自己果然猜對,洞中怪人果然是利用這「天然巨棺」中的特殊環
境,鍛煉「萬屍陰煞神功」,但對方語音尖銳刺耳,竟聽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此來原為尋找洞中怪人,欲替籐甲苗族除害,如今對方既已出聲相邀,葛嘯群自
然毫不考慮地越過石溝,走向洞深之處。
沿途白骨成堆,但行約十餘丈後,這石洞已到盡頭,也變成了一間較大的石室。
這石室中,白骨更多,但卻有九具白骨,是盤坐在石室中央,尤其坐在最中的一具
白骨身上,居然還穿有衣服。
葛嘯群目光處,見這具白骨,是個乾癟老婦,身穿獸皮坎肩,鳥羽寬裙,裸臂赤足
,左腕上並套有五隻粗巨金環,一頭紛垂長髮,根根宛若銀芒,毫無雜色。
老婦彷彿血肉早枯,只剝一層皺皮,包在骨架之上。
葛嘯群見狀,心想:這石室中央所盤坐的九具白骨,可能是「籐甲苗」族始祖。尤
其當中老婦,死去至少應有數百年,竟仍衣著不爛,足見苗族以內,何嘗沒有功力卓絕
的奇人異士!
他念方及至,那乾癟老婦忽然把眼皮一睜,從兩隻深陷眼眶中,射出冷森森的如電
精芒,看著葛嘯群,似笑非笑地緩緩說道:「小娃兒,怎不坐下?足有十年光陰,沒有
人陪我老婆子互相談談心了。」
葛嘯群見九具白骨之間的老婦竟是活人,不禁大感意外,嚇了一跳,遂一面如言在
老婦對面坐下,一面抱拳笑道:「老人家,你為何在這幽深古洞中一隱十年?」
老婦的干嘴皮一掀,露出一絲極難看的笑容答道:「我是上了一個莫大的惡當。」
葛嘯群迷惑道:「老人家是上了誰的當呢?」
者婦答道:「我是上了一本書兒的莫大惡當。」
葛嘯群有點猜出端倪,接口問道;
「是不是『無字天書』?」
老婦「咦」了一聲,目注葛嘯群詫然問道:「小娃兒,你年紀輕輕,怎麼也知道『
無字天書』之名?」
葛嘯群又向這老婦細看兩眼,心內一驚,不答又復笑的問道:「這樣說來,老人家
是威震乾坤的『南荒鳩婆』端木玖了?」
老婦露出一副欣喜神情說道:「想不到,想不到,我真想不到與世隔絕十年,『南
荒鳩婆』端木玖的名頭,尚未被人忘掉。」
葛嘯群見老婦正是「八大高手」中,失蹤多年的「南荒鳩婆」端木玖,不禁想起「
北海神相」陳靖宇所賜「遇木須防,逢光莫懼」之語,心中深懷戒意。
他因懷戒意,忽動靈機,竟向端木玖略為奉承地,含笑說道:「一來端木老人家,
名列『八大高手』,四海聞名;二來昔年六盤山下奪天書的那段故事,也已在江湖中膾
炙人口,故而晚輩一見尊顏,便辯出老人家的來歷來了。」
端木玖頗為高興,笑聲問道:「你這小娃兒見聞不淺,你叫什麼名字?」
葛嘯群本待實說,但既因懷有戒心,又因欲有所探聽,更因不想與端木玖翻臉太早
,遂應聲答道:「晚輩華冰,是江湖中無名末學。」
這借用「華冰」姓名之舉,真是葛嘯群的福至心靈,因他若報了真名,一通來歷,
可能會立即死在「南荒鳩婆」端木玖用十年苦功,所練「萬屍陰煞抻功」之下。
端木玖笑道:「華老弟,你既知昔年六盤山下奪天書之事,可知道那本『無字天書
』是偽造贗品,根本毫無一字。」
端木玖哈哈大笑,又道:「葛文欽與石珠娘真會大耍花樣,愚弄群雄,但我端木玖
畢竟與眾不同,大概除我之外,絕沒有人能在這種根本無字的『無字天書』之上,獲得
重大益處。」
葛嘯群駭然問道:「端木老人家,常言道得好:巧婦難為無米炊,你卻怎能在沒有
字兒的『無字天書』之上,獲得益處的呢?」
端木玖得意笑道;
「我從『陰山蛇叟』呼延光手中,弄得『無字天書』,覓地靜參之前,便有了一種
心理上的準備,準備萬一這本書兒竟是贗品,卻如何能夠不虛度這段參研歲月?」
葛嘯群由衷讚道:「老人家的心機見識,確實不同凡俗,高人一等。」
端木玖滿臉得意神色,繼續笑道,「我因有了這種與眾不同的想法,才踏遍千山萬
水,選擇了這與眾不同所在,作為閉關十年的靜修之處,我每日以半日光陰,參詳『無
字天書』,以半日光陰,鍛煉平素畏難不練,威力無淪的『萬屍陰煞神功』。」
葛嘯群聽得好不心寒,暗想:難怪「北海神相」陳靖宇耍自己「遇木須防,逢光莫
懼」,這位「南荒鳩婆」端木玖深謀遠慮,極富心機,果然是比「陰山蛇叟」呼延光難
鬥得多的絕世凶邪人物。
端木玖微歎一聲說道:「十年歲月,轉瞬即過,那本『無字天書』雖然仍全是白紙
,但我『萬屍陰煞神功』卻已練成,敢說放眼四海八荒之中,決無任何一人,能夠是我
端木玖的三掌之敵。」
葛嘯群覺得她吹得太大,心有不服,揚眉問道:「端木老人家,你所練『萬屍陰煞
神功』。真能有如你所說的這般厲害嗎?」
端木玖雙目之中,精芒電閃,含笑說道:「華老弟,我知道你以為我故作狂言,但
找下妨把『萬屍陰煞神功』略加施展。」
葛嘯群正想探察這位「南荒鳩婆」如今的功力程度,聞言自然大喜說道;
「老人家請自施為,讓華冰瞻仰一番,開開眼界。」
端水玖手指身左右壁,向葛嘯群問道:「華老弟,我看你英華外宣,神儀內瑩,分
明是年輕一代人物中的極強好手,你能在這石壁上凌空吐勁,印掌多深?」
葛嘯群向石壁看了一眼,略作估計說道:「倘晚輩以全力出手,或可印石八分。」
端木玖點頭笑道:「我果然不會把你看錯,印石八分,已極難能,若換了所謂『八
大高手』中氣功較強的『竹劍先生』西門遠、『隴右神駝』皇甫正、『大漠金雕』軒轅
亮、『銀蝟鬼見愁、大頭蛆王』東郭斌等,照樣施為,又能達到什麼程度?」
葛嘯群想了一想答道:「前輩神功,無法妄竅,只能作大略估計。」
端水玖微微一笑說道:「你只要有個大略估計便可。」
葛嘯群道:「這些前輩,都是當世武林中出類拔萃人物,他們若是凌空揮掌,吐勁
印壁,所留掌印深淺,應該是一寸有餘,兩寸不到。」
端術玖聞言,傲然一笑,身形微側,雙掌伸處,向石壁上凌空虛按,並對葛嘯群說
道:「華者弟,你去看看,我這『萬屍陰煞神功』,比那幾個老怪物如何?應該是左掌
印石兩寸三四,右掌也約莫能有兩寸出頭。」
葛嘯群哪裡肯信端木玖有如此厲害?遂身形微閃,縱向壁邊細看。
誰知「南荒鳩婆」端木玖不僅毫無誇大,所留掌印竟比她自己所說的還要驚人。
右手掌印,約莫有兩寸三分,左手掌印,則深達兩寸五分以上。
葛嘯群驚奇之下,尚以為這洞壁石質比較鬆軟,遂暗把自己內家功力提聚十成,也
自凌空按出一掌。
神功到處,石壁留痕,但葛嘯群所留的這只掌印,卻正如他自己所料,只有八分深
淺。
端本玖滿懷得意地揚眉微笑說道:「華老弟,你認為當世武林人物之中,還有沒有
能和我端木玖旗鼓相當的高手?」
葛嘯群心中好不憂慮,但嘴上卻只好照實答道:「端木老人家十載苦參,業已舉世
無敵。」
端木玖得意地又發出一陣夜梟似地怪笑說道:「華老弟,苗山十載,苦練功成,你
說到底是那本根本無字的『無字天書』害了我呢?還是它幫了我呢?」
葛嘯群向端本玖那副皮包骨頭,宛若活死人般的軀殼端詳兩眼,搖頭歎道:「吃得
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端木老人家雖然練就『萬屍陰煞神功』,從此傲視乾坤,但所花
代價,卻也夠大了呢!」
端本玖笑道:「其實我也沒有花費什麼太大的代價,不過是硬在這氣悶寂寞的屍洞
之中,消磨了十年歲月。」
葛嘯群歎道;
「十年歲月,還算少嗎,老人家大慨昔日容光,完全……」
端木玖不等葛嘯群話完,便又接口笑道:「這十年以來,我旦夕不懈,苦研『萬屍
陰煞神功』,根本把自己都已忘掉,如今從華老弟的語氣之中聽來,莫非我又增加了幾
分老態嗎?」
葛嘯群緩緩答道:「這洞中一無銅鏡,二無水池,老人家自然無法自顧容顏,但你
的頭髮……」
話方至此,端本玖便一面伸手身後,摸取長髮,一面得意笑道:「你不提起頭髮,
我倒忘了,昔年我這一頭頭髮,有『苗疆第一美發』之稱,連那些年輕女娃,也比不上
我的油光烏亮,但這十年來,鎮日為了練功,慢說加以梳理,連摸都不曾摸它一把。」
說到此處,業已摸了一把雪白如銀長髮,持在手中,目光微注之下,忽然顫聲說道
:「這……這……這是我的頭髮嗎?」
葛嘯群長歎一聲笑道:「昔人詩云:『一將成名萬骨枯』,但老人家卻可以說是『
十載功成萬發霜』了。」
端木玖聽得失聲叫道:「十載功成萬發霜!難道我練成無敵神功,竟無法保全我一
頭『苗疆第一美發』?我的頭髮,完全都變得這般難看了嗎?」
這位「南荒鳩婆」一面說話,一面好似痛苦已極,並不甚相信頭上東兩根,西三根
的亂髮。
端木玖亂拔頭髮之舉,是期望能拔得一兩根黑髮,也好略感安慰。
但是是足拔了百十根頭髮,仍然根根宛若銀絲,哪裡有分毫黑色。
葛嘯群見她死不服氣,還在不停地拔,有點不忍地低聲勸道:「端木老人家,你不
必拔了,玄發全凋,朱頗不再……」
端木玖適才那副目空寰宇的高傲神情,如今業已完全消失,竟目中含淚,向葛嘯群
顫聲說道:「華老弟,你……你請告訴我,我……我……如今究竟業已老……老……成
了一副什麼樣子?」
葛嘯群不忍直言,只好皺眉說道:「老人家不必問我,你最好到洞外清泉之旁,臨
流自顧,便可獲得解答。」
端木玖點頭說道:「華老弟,你說得對,我應該去看看我自己,這十年來,我為什
麼只顧爭雄寰宇,只顧鍛煉『萬屍陰煞神功』,竟把自己都忘掉了呢?」
端木玖說到此處,剛剛站起身形,洞外卻傳進一些奇異聲息。
葛嘯群以為這奇異聲息,定是烏蒂夫婦等得不耐,入洞探看,不禁暗叫不妙。
但端木玖卻怪笑說道:「華老弟,來的是三條苗疆厲害毒蛇,我且再拿它們試試『
萬屍陰煞神功』,給你開開眼界。」
葛嘯群笑道:「老人家的這種神功,適才不是業已使我有所瞻仰了嗎?」
端本玖怪笑說道;
「我這『萬屍陰煞神功』,具有『有形』『無形』兩種妙用,『有形』具奇威,『
無形』具奇毒,如今是要施展『無形妙用』,把那三條毒蛇毒死。」
這時,洞外果然捷如閃電般,竄進三條奇形怪蛇。
一條全身血紅,一條全身墨黑,另一條則紅黑相間,頭上長有雞冠,均約丈許長短
。
葛嘯群雖然初涉苗疆,不知蛇名,但根據江湖見聞,也一望而知,這三條蛇兒,全
是奇毒異種。
三條毒蛇,入洞見人之後,便即蛇信吞吐地飛竄襲來。
葛嘯群屏息凝神,沉穩不動,靜看那位「南荒鳩婆」端木玖如何出手?
說也奇怪,端本玖既未舉手,又未拂袖,甚至連口都未張,但那三條異種毒蛇卻在
距離她五六尺遠之處,一齊凌空跌落死去。
葛嘯群看得大吃一驚,暗想這「南荒鳩婆」端木玖,所練的「萬屍陰煞神功」,委
實太可怕,放眼乾坤,卻有何人能是她的敵手?
他方在大大驚奇,端木玖竟表示深深惋惜地向葛嘯群苦笑說道:「華老弟,我此時
忽然起了一種奇異想法。」
葛嘯群問道:「端木老人家有什麼想法,竟冠以『奇異』二字?」
端木玖揚眉說道:「華老弟年歲雖輕,功力不弱,也算得上是位大大行家,你看我
方才施展『萬屍陰煞神功』的無形妙用,毒斃三蛇,其厲害程度,是否在江湖上已無敵
手?」
葛嘯群點頭照實答道:「老人家並非自矜,說得絲毫不錯。」
端本玖長歎一聲說道:「我所謂的奇異想法,就是自從發現玄發成霜以後,竟想寧
可不要這舉世無敵的『萬屍陰煞神功』,而要霜發復玄,還我那一頭『苗疆第一美發』
。」
葛嘯群搖頭說道:「玄發已霜難再黑,水流東去豈能西?老人家這樁心願,恐怕是
辦不到了。,」
端本玖感慨無窮,連連苦笑說道:「似水年華成幻夢,誤人兩字是『名韁』。華老
弟既與我在這萬屍洞中,彼此總有前緣,我老婆子想奉托你一件事兒,望你能慨然應允
才好。」
葛嘯群猜不道這位「南荒鳩婆」,對自己有何事相求?遂含笑問道:「端木老人家
有何事交辦?且請說出,華冰能盡力時,無不盡力。」
端木玖神情頹廢地緩緩說道:「我老婆子生平孑然一身,苦研武技,遠離親族,從
未嫁人,故而不僅沒有子女,連徒弟都不曾收上一個。」
葛嘯群聽到此處,不禁嚇了一跳,暗想莫非這位「南荒鳩婆」端本玖,竟垂青了自
己?要……他念猶未了,便被端木玖看破心意,怪笑叫道:「華老弟,你不要害怕,我
因鍛煉那『萬屍陰煞神功』,業已虛擲了整整十年,比任何奇珍都寶貴萬倍的大好光陰
,哪裡還會誤己後再誤人的,又想使你重蹈我前車覆轍。」
葛嘯群心內一寬,微笑說道:「老人家十年一悟,慧覺已生,你這幾句話兒,確實
是明心見性之語,」
端木玖目中忽閃神光,微笑說道:「華老弟,你這『慧覺已生』之語,有些道理,
我如今便自心中產生了一種預感。」
葛嘯群好奇怪,含笑問道:「老人家有何預感?不妨說出,看看是否應驗?」
端木玖笑道:「我彷彿覺得萬緣已絕,名利雙空,即將脫離這齷齪紅塵,歸於寂滅
。」
葛嘯群想不到「南荒鳩婆」端木玖所謂的「預感」,竟是「歸於寂滅」,遂不便答
,默然無語。
端木玖繼續笑道:「故而,我想奉托華老弟之事,便是我這『預感』,不驗便罷,
倘若當真應驗,便請華老弟替我這孤苦無依的老婆子,築上一座比較高大墳頭,並在墳
前樹立一方特製墓碑。」
葛嘯群苦笑叫道:「老人家……」
端木玖搖手笑道:「華老弟不要以為我是戲言,我是發自內心的真誠請托。」
葛嘯群無可奈何,只得向端木玖問道:「端木老人家,你所謂的特製墓碑,是怎樣
製法?」
端木玖含笑說道:「墓碑只消尋常青石,無須美玉良材,但碑上字跡,卻要照我所
說的話兒去鐫刻。」
葛嘯群問道:「老人家請講,你要鏤刻些什麼話兒?」
端木玖喟然說道:「你替我鐫上:『曾懷舉世無敵萬屍陰煞神功,並曾具苗疆第一
美發之南荒鳩婆端木玖之墓』。」
葛嘯群點頭說道:「老人家儘管放心,晚輩業已記下。」
這時兩人業已走到洞口,洞外陽光如火,烈日當空。
端木玖驀地全身一震,驚然卻步。
葛嘯群訝然問道;
「端木玖老人家,你怎麼了?」
端木玖顫聲答道;
「我……我……找不知怎的,竟……竟有些怕……怕……怕這強烈陽光。」
葛嘯群聞言,不禁失笑說道:「老人家不過是久居黑洞,時達十年,對這強烈陽光
,不太習慣而已,怎能用得上一個…『怕』字?」
端木玖雙眉一挑,點頭說道:「對!我會怕誰?三山五嶽八荒四海中的多少大敵高
人,我都不怕,怎會懼怕什麼烈日當空的炎強光彩?」
一面說話,一面身形微閃,一縷輕煙,飄出「萬屍古洞」。
葛嘯群因生恐烏蒂夫婦等在洞外,會破「南荒鳩婆」端木玖加以傷害,遂緊隨這位
枯槁如鬼的武林奇人,一同飄身縱出。
身才出洞,葛嘯群便瞥見烏蒂帶著滿面焦急神情,站在洞右丈許之處。
葛嘯群忙向烏蒂夫婦連連搖手,示意她們不可妄動。
但端木玖卻根本不曾注意洞外有人無人,她出洞以後,僅對那當空烈日看了一眼,
便頭暈目眩地,有點搖搖欲倒。
葛嘯群見狀,不禁愕然叫道:「老人家……」
「老人家」三字才出,端木玖便微一踉蹌,厲聲叱道:「華考弟,照影清泉何在?
我要看看這萬屍洞中的十載光陰,究竟把我老婆子折磨成了一個什麼模樣?」
葛嘯群伸手向西一指,應聲答道;
「那堆亂石之後,便是一泓可以照影的清澈山泉。」
端木玖飄身縱過,向那一泓清泉之中,俯身注目凝視。
她才一注目,便似瘋狂般地叫道:「華老弟,快來!快來!」
葛嘯群應聲縱過,劍眉微蹙問道:「老人家叫我何事?」
端木玖指著清潭中所反映出自己那滿頭白髮的枯搞形容,忽然珠淚雙垂,語音嗚咽
說道:「華老弟,這……這……這滿頭白髮,枯……枯……枯槁如鬼的老……老傢伙,
就……就是我嗎?」
葛嘯群點頭歎道:「十載流光,催人如箭,老人家絕藝雖成,但所付代價,也就相
當大了。」
端木玖淒然一笑,驀地伸手向頭上亂拔,剎那間,便拔了百數十根白髮在手。
葛嘯群駭然問道:「端木老人家,你……你這是做甚?」
端木玖厲聲答道:「這些白頭髮,太難看了,我要統統拔光,不准它們生長在我的
頭上。」
說話之間,又猛力扯下了兩把蕭蕭白髮。
這次因拔的太多太猛,以致從髮根處流出了殷紅血漬。
但端木玖卻似瘋狂,不畏疼痛地,接連又是幾把猛扯猛拔,將滿頭白髮,拔出大半
,鮮血也順頰下流,越發形容獰厲,宛若鬼物!
葛嘯群委實有點不忍,遂揚聲叫道:「端木老人家,不要這般難過……」
端水玖獰笑答道:「華老弟,我若不把這些難看已極的白髮拔光,怎好意思請你在
墓碑上,替我鐫刻什麼『曾具苗疆第一美發』字樣。」話完,牙關咬處,獰笑一聲,竟
把頭上的其餘白髮完全拔出,雙手猛揚,化成無數銀絲,向那蒼松翠壁飛去。
這位「南荒鳩婆」的內家氣勁委實驚人,那無數銀絲,竟根根深陷石內,絕似使那
千秋不朽,萬古長新的翠壁蒼崖也生出了一頭白髮。
端木玖滿面血污地,指著山壁間那叢白髮,向葛嘯群哈哈大笑說道:「華老弟,你
看!青山老了,我應該變得年輕,且讓我再臨流顧影,看看是否比方才順眼一點?」
葛嘯群見她那滿頭白髮,雖已移植青山,但卻換得不斷外流的滿頭血漬,越發形容
獰厲,不禁暗自歎息。
端木玖轉身目注清潭,忽又怪叫道:「華老弟,快來,快來!」
葛嘯群緩步走過,以一種憐憫心情,向她低頭說道:「老人家不要過度衝動,請把
心情放得冷靜一些。」
端木玖手指清潭,顫聲說道:「華……華老弟,我……我為什麼看……看不見我自
己了?」
葛嘯群聞言訝然,目注端木玖,卻見她雙陷眼珠之上,彷彿生出一片乳白色的霧狀
之物,遂皺眉問道:「端木老人家,你既看不見你自己,可能看見我嗎?」
端木玖搖頭答道:「我方才模模糊糊地看見一些你的影子,如今竟連你也看不見了
,眼前彷彿是一片暗影,又彷彿是罩滿了濛濛白霧。」
葛嘯群如今斷定這位「南荒鳩婪」端木玖,定是十年以來,長居黑洞之內,如今驟
睹烈日,眼中所受刺激太深,無法適應,加上她曾見自己形容若鬼,心頭悲痛太深,使
雙目倏然盲去。
他念猶未了,端本玖忽又聲如梟鳥,獰笑叫道:「華老弟,我明白了,我大概是十
年未睹陽光,一旦驟見烈日,以致變成瞎子。」
葛嘯群著實有點替她難過,但又無法挽救,只好加以安慰,向端木玖語音低柔緩緩
說道:「端木老人家不要難過,你或許只是暫時性的失明,在下盡力為你設法求治就是
。」
端木玖怪叫道:「華老弟,我不許你說這個『求』字,因為我『南荒鳩婆』端木玖
生平縱橫一世,求過誰?」
葛嘯群聽得搖頭暗歎,心想這位老婆婆,委實倔強得既覺可憐,亦復有點可愛。
他無可奈何,只得順著端木玖的話鋒說道:「對!以老人家的名頭身份,不應求人
,但我們似可用相當代價,僱人設法療治」
端木玖冷然說道:「僱人也可不必,華老弟,我如今要向你請教一件事兒。」
葛嘯群問道:「老人家有何事相詢?請儘管講。」
端木玖伸手向四外一指,揚眉問道:「這附近以哪座山峰最為高峻?」
葛嘯群縱目一看,應聲答道:「我們所立身的峰頭最高,但我們是在峰腰,約莫還
有三十來丈,才到峰頂。」
端木玖右臂一伸,把手中鳩杖杖頭遞向葛嘯群道:「華老弟,你肯不肯以杖引路,
把我帶到高峰上,把我所練的『萬屍陰煞神功』再好好施展施展。」
葛嘯群看了端木玖滿頭鮮血,雙目又盲的這副可憐可怖形象,不忍加以拒絕,遂如
言執杖引路,把這「南荒鳩婆」慢慢帶到峰頂之上。
端本玖到得峰頂,便拄杖徐步,先在峰頭上緩緩走了兩圈,然後盤膝靜坐。
葛嘯群不知她搞的是什麼名堂,遂只好站在一旁,耐心觀看。
端木玖足足靜坐了約莫半個時辰,方站起身形,向葛嘯群說道:「華老弟,請你代
我看看,若有飛鳥在十丈以內飛越此峰,便把它的距離告訴我。」
葛嘯群目光掃處,恰巧看見兩隻巨鷹,正在五六丈外盤旋,遂遵從端木玖之命,向
她說道:「端木老人家,如今便有兩隻巨鷹,正在你左前方,略略偏上約六七丈外,展
翼飛翔。」
端木玖聽了葛嘯群的話兒,便面對那兩隻巨鷹,發出一聲長嘯。
長嘯聲猶未歇,那兩隻巨鷹,便似身中暗器,突然死去,凌空墜落。
葛嘯群半出敬佩,半出安慰地拊掌笑聲讚道:「端木老人家,你能將『萬屍陰煞神
功』融化在嘯聲以內,於六七丈外震落飛禽,委實可稱神而化之,舉世無敵的了。」
端木玖聞言,果然從她那猙獰可怖的瘦削臉龐之上,現出一絲安慰笑容說道:「華
老弟,多謝你了,有了你這兩句評語,才使我老婆子的心中,略微有點安慰。」
語音至此,話鋒忽轉,又向葛嘯群問道:「華老弟,你知不知道我為何不願以相當
代價僱人療治雙眼?」
葛嘯群搖頭答道:「晚輩不知。」
端木玖長歎一聲說道:「這種心情,也確實不是你們這般年輕人所易瞭解,我是不
能把我如今這副見不得人的奇醜形象,遺留在江湖人物的印象之中。」
葛嘯群「哦」了一聲說道:「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端木玖淒然一歎,接口說道:「我十年以前,雖然不是美人,也已成了老太婆,但
卻絕非如今這等醜怪,不如還是把那副形容留在人間便了。」
葛嘯群突然聽出「南荒鳩婆」端木玖,似有厭世之意,不禁失聲叫道;
「端木老前輩……」
端木玖眼雖盲而心不盲,她體會出葛嘯群有時自己憐憫之意,遂臉色一沉,厲聲叱
道:「華老弟,你休要事管閒事,快替我退出五步。」
葛嘯群如今越發料定端本玖是要自盡,遂不但不退,反而向前走了兩步。
端木玖右掌一揚,再度厲聲叱道:「華老弟,趕快退後七步,否則我便讓你嘗嘗我
的『萬屍陰煞神功』滋味。」
葛嘯群知道端木玖生性本已凶殘乖戾,如今再經過這等遭遇,更必無法理喻,遂只
得如言退出七步,苦笑叫道:「端本老人家,你何必……」
端木玖仍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冷然說道:「華老弟,不要多說,因為你若尊重一
位武林前輩,便應該尊重她的心願。」
這幾句話兒,果把葛嘯群說得蹙眉呆立。
端木玖緩緩舉起手中鳩杖,向面前石地一插,竟插入了半截以上。
葛嘯群看得方大吃一驚,端木玖又向他淒然笑道:「華老弟,你不必驚奇,這片石
地,除了表面一層以外,其下的五尺深淺,均已被我以『萬屍陰煞神功』,震成石粉,
老弟是相當傑出的聰明人,你應該猜得出我此舉用意何在?」
葛嘯群心中頗為淒楚,黯然答道:「老人家是不是打算以石埋身?」
端木玖點頭微笑說道:「我打算以這高峰為棺,以天地為槨,則日月星辰,豈不等
於是我的殉葬之物了嗎?」
葛嘯群道:「老人家的這種想法,委實絕世高超。」
端本玖臉上浮現一絲得意神色說道:「我如今只消略運『千斤墜』神功,便可裂石
沉身,自行埋葬,簡直連身後之事,都不求人呢!」
語音方了,忽又搖頭歎道:「不行,不行,我還得求你替我在峰頭立個墓碑,怎說
是不求人呢?」
端木玖一面說話,一面從那兩隻業已瞎去的深陷眼眶之中,流下了兩行眼淚。
葛嘯群深知像端木玖這等絕世高人,決不會輕易流淚的,遂好生愕然地發話問道;
「老人家為何垂淚?」
端木玖舉袖拭去淚痕,長歎一聲答道:「我想起一生強傲,但到了收源結果之時,
卻仍有求於你這年輕老弟,心中怎不難過?」
葛嘯群賠笑說道:「老人家請莫難過,這並不是你求我,而是我敬老尊賢,份內應
為之事。」
端本玖臉上神光忽朗,連那醜怪形容,也彷彿變得略為好看一些,向葛嘯群徽笑說
道:「華老弟,你的氣質胸襟著實不錯,我本想以『萬屍陰煞神功』相傳,但如今業已
打消此念,因為這種功夫,雖極歹毒厲害,鍛煉起來,卻須支付出不少大好青春,我已
經身受其害,何必幸災樂禍再害你呢?」
葛嘯群聞言,也自頗為感激地躬身說道:「多謝端木老人家美意,晚輩對於這種『
萬屍陰煞神功』,確實不願鍛煉,但老人家儘管放心,我定必遵照老人家所囑,替你豎
立一方巨大墓碑,並鐫上老人家所指定的『曾具苗疆第一美發』及『曾懷舉世無敵之萬
屍陰煞神功』等字樣。」
端木玖臉上神光頓朗,搖手說道:「不必,不必,我又改變了主意。」
葛嘯群詫然問道:「老人家又改變了什麼主意?」
端木玖笑道:「我不但不要你再替我在墓碑以上鐫字,並連普通墓碑也不要了。」
葛嘯群好不驚奇地向她問道:「老人家不要墓碑之舉,卻是何意?」
端木玖含笑答道:「我如此做法之意,全在一首詩兒之中,我且念來給你聽聽好嗎
?」
葛嘯群愕然注目,卻見「南荒鳩婆」端木玖就在這剎那之間,竟從她那宛若枯屍般
的可怖形容之上,流露出一片盎然道氣,不禁肅然起敬,躬身說道:「晚輩願聆法語。
」
端木玖語音平靜地,含笑吟道:「來時是玄去時真……」
葛嘯群才聽七字,便自悚然一驚,暗想這些絕世老魔頭們,委實多半有慧根,只要
一念通明,立可由魔證道。
他一面尋思,一面卻聽得端木玖繼續吟道:「……一笑何須再染塵?……」
葛嘯群忍不住向端木玖合掌一拜,由衷讚道:「百年小劫,去住人間,了幻歸真,
纖塵不染,老人家分明在這兩句詩兒以內,流露出上乘妙悟,果然碑碣留名之舉,實是
多餘的了。」
端木玖笑了一笑,繼續吟道:「……曾令青山生白髮……」
葛嘯群點頭說道:「老人家把滿頭白髮移植青山一事,確係曠古絕今,足可留為百
世武林中佳話。」
端木玖曬然一笑,又復吟道:「……老嫗萬事不求人!」
這句話「老嫗萬事不求人」的結語,顯示出「南荒鳩婆」端木玖的一身傲骨,葛嘯
群聽完以後,復誦一遍說道:「來時是幻去時真,一笑何須再染塵?曾令青山生白髮,
老嫗萬事不求人!晚輩拜聆法語,著實對老前輩敬佩無比。」
端木玖笑道;
「華老弟你敬我什麼?佩我何來?」
葛嘯群躬身笑道:「晚輩敬佩老人家妙悟一生,萬嗔盡法祛,竟能在轉眼之間,明
心見性地由魔證道。」
端木玖搖頭笑道;
「華老弟,你這『由魔證道』一語,略嫌溷於俗念之中,未能法眼高瞻,超然像外
。」
葛嘯群合掌肅立,躬身說道:「晚輩濁念難開,尚請老人家闡揚妙理,給予指示。
」
端木玖微微一笑,也自合十當胸,朗聲吟道:「抑魔尊道說紛紛,誰道誰魔豈易分
?」
「道裡有魔魔亦道,老嫗今日淨魔氛。」
端水玖雙目已盲,看不見葛嘯群,但葛嘯群卻在萬分敬佩地向這位垂死證道的「南
荒鳩婆」注目。
他見端木玖合十當胸喃喃吟到「老嫗今日淨魔氛」時,那副莊嚴寶相,簡直像尊活
菩薩般,令人對之油然生敬。
端木玖吟完這四句宛如偈語的詩兒以後,不僅把慘白臉色變成滿面紅光,連她那枯
乾無肉的雙頰上,也變得似乎豐潤起來,漸漸寂然不動。
葛嘯群以為業已坐化,遂欲近前探看。
誰知他才一舉步,面前便似堵著一片無形有質的百仞高牆,不容葛嘯群走近,跟著
「噗」的一聲輕響,端木玖身軀所坐的周圍石地,忽告破裂,其下果然石碎如砂,使端
木玖的身軀極慢極慢地漸漸沉落。
葛嘯群正在躬身肅立,端木玖忽然把雙眼一睜。
說也奇怪,她方才密佈在眼球上的那層白膜,如今竟已完全消失,恢復了原有的視
力。
端木玖目注葛嘯群微笑說道:「華老弟,你方才說得對:『百年小劫,去住人間,
了幻歸真,纖塵不染!』但我老婆子卻要在『萬事不求人』以外,求你一件事兒。」
葛嘯群應聲說道:「老人家儘管吩咐,晚輩無不應命。」
端木玖笑道;
「老弟中原遊俠,路過太湖之際,請到葛家堡中,把今日之事,告知堡主葛文欽、
石姑娘,並代我向他夫婦致謝,就說多虧那一本『無字天書』,才使端木玖十年面壁,
從皮囊朽敗之上,妙悟證道,洗淨一身魔氣。」
端木玖是一面下沉,一面發話,等到語音一了,整個身軀便自沉沒在如砂石粉之內
。
葛嘯群本想說明自己姓葛,不是姓華,但人沉粉合,眼前哪裡還有「南荒鳩婆」端
木玖和她那根鳩杖的絲毫蹤跡。
目睹這位一代奇人,遽爾化去,葛嘯群自然感慨頗深,胸懷間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
惆悵情緒。
這時,烏蒂夫婦因關心葛嘯群的安危,遂在峰下高聲呼喊。
葛嘯群聞得喊聲,便先向「南荒鳩婆」端木玖沉屍之處,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
後才飄身縱落。
一人一蛇,兩害皆除,這群籐甲苗族人,自對葛嘯群敬若神仙,紛紛把他們族中的
珍奇之物,向葛嘯群虔誠奉獻。
葛嘯群不勝其煩,除了業已穿在身上的一件仙籐寶甲以外,哪裡還肯接受其他禮物
。
但「籐甲」群苗,報恩心切,其意又誠,竟逼得葛嘯群只好來個大展輕功的不辭而
別。
他脫離了群苗,提氣飛馳,翻越了兩重山嶺之後,方想起自己居然忘子一件大事。
因為根據籐甲苗族的神情看來,他們分明認識自己手上藏的那枚華冰所贈指環,則
自己豈非可以向其探詢這枚指環主人的真實姓名,究竟是「毒龍公主」姬玉花?還是「
冰心天女」花如夢?
如今既已不辭而別,自然未便折回,葛嘯群只好決定在再遇苗人之際,便出示那枚
指環,向他探詢是否相識?
葛嘯群主意打定,電疾前馳,終於進入了野人山境。
野人山僻處西南邊區,未經開化,山中頗有洪荒未開之境,以及他處所無的猛獸奇
禽,毒蛇怪蟒。
葛嘯群有次險些被只幾如人掌大小的血紅奇蚊叮了一口,尚幸身帶「押忽大珠」,
才使那拳大毒蚊,吸血未成,反告奄然死去。
入山未久,奇事又生。
葛嘯群行經一道高約十餘丈的山溝以上,偶然目光下注,卻看見了一種前所未見的
奇異之事。
山溝中足有大小形狀不一的百數十隻蝦蟆,正列成隊伍,井然不亂地,向前躍進。
葛嘯群從父、師所教及江湖經驗之中,知道造成溝中這等蝦蟆結隊情形,只有兩種
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朝宗」,就是前方有蝦蟆之王,則它的子孫臣屬必須列隊前往朝拜
。
第二種原因是「送死」,就是前方出了什麼厲害無比的奇毒怪物,這些蝦蟆受了天
生剋制,自願前去送死,讓對方大快口腹,選擇飽餐。
葛嘯群一面心中猜想,一面仔細注目,看出這些蝦蟆中,頗有不少罕見異種,最前
面帶隊的,最後面壓隊的兩隻,尤其形狀怪異,不僅大逾面盆,背上並還有三條金色細
線。
這種金線蝦蟆的毒力之強,幾乎比一般蛇蠍還要厲害百倍!葛嘯群看在眼中,好奇
心便勃然而興,打算暗暗跟去,看個究竟。
因為既有這兩隻金線蝦蟆在蝦蟆隊伍之中,則不論是前去「朝宗」,或前去「送死
」,則對方必屬罕世難睹的奇毒怪物,足使自己為之大開眼界。
但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葛嘯群暗地跟蹤,如以察看之下,竟發現這隊蝦蟆,既
非「朝宗」,亦非「送死」。
行約二十來丈以後,溝中有一片寬大石坪,石坪上插著一根長七尺幾的紫色長幡。
百數十隻蝦蟆到了這根紫色長幡之前,便在石坪上,一隻一隻地排列得整整齊齊,
寂然不動。
葛嘯群見狀,不禁暗想:這根紫色長幡不知是何人所置?竟有使大隊蝦蟆怯懼臣服
之力。
他正在思忖,耳中忽然響起了一陣哈哈怪笑之聲。
這陣怪笑,是從溝底一個石穴之中傳出,承在笑聲之後,從洞內走出一個蝦蟆精來
。
這人身高不足五尺,橫寬倒有三尺開外,嘻著一張血盆巨口,穿著一襲綠色長袍,
委實像只苦修千載,練成人形的蝦蟆精怪模佯。
怪人出洞以後,便緩緩走到蝦蟆陣中,目光四掃地嘻嘻怪笑幾聲,伸手入懷,不知
摸取何物?
葛嘯群躡足潛蹤,掩到溝頂一大堆亂石之中,隱匿身形,住下細看。
綠袍怪人由懷中取出了兩件東西,一件是長約二尺三四的金色短杖,杖頭上雕塑著
一隻栩栩欲活的綠色蝦蟆。
另一件則是前端裝有鋒利鋼針的盈尺竹管。
葛嘯群見綠袍怪人取出這一根仗及一根竹管後,曾經試加猜測,但任憑他用盡智慧
,也猜不出絲毫端倪。
綠袍怪人把金色短杖放在石上,手執竹管,走到那兩隻金線蝦蟆之前,將竹管前端
所裝的鋒利鋼針,慢慢插進金線蝦蟆的背上的中央金線以內。
約莫半盞茶時,綠袍怪人拔出鋼針,那隻金線蝦蟆的獰惡神情,立告萎頓了不少。
綠袍怪人再如法泡製,把鋼針插入第二隻金線蝦蟆的背上中央金線。
等他拔出鋼針,這第二隻金線蝦蟆的神情,亦復立告萎縮。
葛嘯群恍然悟出,鋼針定屬中空,綠袍怪人似在吸取金線蝦蟆背上金線中的劇烈毒
掖。
綠袍怪人吸完兩隻金線蝦蟆的毒液以後,便即旋開金色短杖柄端,把竹管中所吸毒
液,徐徐注入金色短杖的杖身之內。
葛嘯群越發恍然,知道綠袍怪人的這根金色短杖,是件厲害獨門兵刃,若遇難鬥勁
敵,可從杖端綠色蝦蟆口中,噴出所藏毒液,克敵制勝。
綠袍怪人注完毒液,正待再向其他蝦蟆下手,葛嘯群卻在溝上發出一陣宛如風鳴龍
吟的朗聲長嘯。
原來,葛嘯群看出這綠衣怪人神態獰惡,決非善類,遂想加以阻攔,不讓他完成向
蝦蟆取毒之舉。
綠袍怪人一聽葛嘯群所發嘯聲,知道遇見下武林高人,便連連揮手,把那百數十隻
蝦蟆趕得紛紛散去。
因為綠袍怪人的這等舉措,屬於武林大忌,他只好驅散那群蝦蟆,免得貽人口實。
蝦蟆一散,綠袍怪人便自目射凶光地向上發話問道:「溝上是哪位武林高人?敬請
下溝答話。」
葛嘯群見他已遣散蝦蟆,本想不再惹事生非,就此離去。
但聽得綠袍怪人發話叫陣以後,卻又不甘示弱地狂笑說道:「在下風塵浪跡,偶過
此間,想不到便蒙朋友相召,但不知有何見教?」
一面答話,一面提氣飄身,並因欲先聲奪人,竟施展了「九天謫仙」的絕頂輕功身
法。
「大漠金雕」軒轅亮的輕功,在當世中數一數二,則他所悉心調教出來的義子葛嘯
群,自然也卓群拔俗。
故而葛嘯群身形才落,便把那位長相絕似蝦蟆的綠袍怪人驚得連退兩步。
綠袍怪人是雙重吃驚,既驚於葛嘯群的輕功太高,更驚於具有如此功力之人,竟是
一位年輕英俊男子。
直等葛嘯群身形落地,綠袍怪人方獰笑問道:「方纔在溝上發笑之人,就是你嗎?
」
葛嘯群劍眉微撬,點頭答道;
「是我,難道這野人山竟有人定下了特別山規,連發嘯都不能,要受什麼控制嗎?
」
綠袍怪人冷然答道:「你當然有嘯的自由,我所耍問的,只是你為何發嘯?」
葛嘯群揚眉笑道:「我是見這野人山景色雄奇,風物若畫,才高興得引吭長嘯,一
滌胸襟塵俗。」
綠袍怪人說道:「你有沒有看見什麼怪異之事?」
葛嘯群失笑答道:「你不許人隨意發嘯,大概可算得怪事之一。」
綠袍怪人凶睛一翻,厲芒若電地問道:「小娃兒乳臭未乾,嘴皮子何必學得這等刻
薄,你且報個名號,給我聽聽,我才好斟酌情形,加以發落。」
「我叫葛嘯群,初入江湖,尚無外號,你未必能知道我的來歷身份。」
這「葛嘯群」三字,居然把那綠袍怪人聽得連退兩步,雙目中凶芒如電地緊盯在葛
嘯群的英俊腔龐上。
葛嘯群訝然問道:「這樣看來,你難道當真認識我嗎?」
綠袍怪人沉聲說道:「葛嘯群,你莫非家住太湖?」
葛嘯群真被這句話兒嚇得一跳,愕然點頭問道:「你怎會知道找是來自太湖的呢?
」
綠袍怪人獰笑幾聲,不答葛嘯群所問,反而伸手入懷,取出一隻青銅小匣,遞向葛
嘯群道:「葛嘯群,你且打開這只青銅小匣看看,便可明白我為什麼知道你是來自太湖
的了。」
葛嘯群聞言,方待伸手接取那只青銅小匣,卻聽得溝上又有一隻嬌脆話音傳下,聲
若銀鈴叫道:「魏老大,這位葛相公,是我主人的遠來佳客,尚望你手下留情,多多關
照。」
葛嘯群劍眉方蹙,空中一片香風散處,身旁飄落了一名絕美苗裝少女。
綠袍怪人一見這絕美苗裝少女,遂頗為不悅地冷笑連聲說道:「小玉,你休要信口
胡言,這姓葛的會是來找你主人的嗎?」
那名叫,小玉的苗裝少女,以一口極為嬌柔流利的漢語微笑答道:「魏老大,你怎
麼這樣說法?難道你竟認為我是冒用我主人的名義,妄作虛言?」
魏老大看了葛嘯群一眼,獰笑說道:「除非你拿得出你主人的迎賓信物,否則我便
認為你或許是因這姓葛的長得漂亮,與他有私情……」
話猶未了,葛嘯群業已劍眉雙挑,怒聲叱道:「魏朋友,請你暫時住口。」
說完,轉對苗女小玉,抱拳笑道:「小玉姑娘,煩你回復你家主人,就說葛嘯群途
中有事,必須略作耽延,少時再去和他相見。」
其實,葛嘯群根本不知道苗女小玉的主人是誰?他這樣說法之意,是因對那姓魏的
綠袍怪人心生厭惡,而對這嬌柔美秀的小玉姑娘頗有好感,才故意替她飾詞圓謊而已。
小玉聞言,遂向那姓魂的綠袍怪人嬌笑道:「魏老大,你聽見沒有?這位葛嘯群相
公,是不是我主人的中原貴客?」
魏老大方一皺眉,小玉又對葛嘯群笑道:「葛相公,你所說途中有事,必須略作耽
延之語,是不是打算鬥鬥這位魏老大?」
葛嘯群目光如電,冷冷看了魏老大一眼,揚眉說道:「這位魏朋友,不分青紅皂白
,出口便自傷人,我確實想向他請教幾手苗疆之絕藝。」
魏老大聽說葛嘯群要鬥自己,不禁發出一陣凶獰怪笑。
小玉秀眉微軒,忿然叫道:「魏老大,你是不是要和我主人做對?你看,這不是我
主人交給我的迎賓信物嗎?」
說完,便取出一條長約尺許,裝扮得極為精美的小金龍,托在掌上。
魏老大見了這條小小金龍,臉色微變,皺眉說道:「小玉,既然你身有你主人的迎
賓信物,我自然暫時不好意思與這葛嘯群為難,但卻要和他另訂約會。」
小五冷笑說道:「訂個約會就訂個約會,葛相公是中原大俠,難道還怕了你嗎?」
語言至此微頓,轉對葛嘯群含笑問道:「葛相公,請你訂個時間,與這魏老大一會
。」
葛嘯群未作深思,隨口答道:「明夜初更如何?」
小玉尚未答話,那魏老大卻已怪笑說道:「好,就是明夜初更,叫他以我們……」
小玉不等魏老大話完,便向他搖手說道:「不行,不行,葛相公若是到你們所住之
處赴會,或是你到我們所在之處踐約,都顯得眾寡懸殊,有點不太公平。」
魏老大獰笑問道:「小丫頭,依你之見,便又如何?」
小玉嬌笑道:「這事還不簡單,我們約一個中間地點,彼此相會便了。」
魏老大想了一想說道:「大熊頂怎樣?那是一個極為清靜的理想打鬥場所。」
小玉點頭笑道:「好!我們一言為定,明夜初更,大熊頂上一會。」
魏老大厲嘯一聲,伸手拔起地上所插的那根紫色長幡,身形幾個起落,便即捷逾鬼
物地隱去蹤跡。
小玉妙目微凝,靜看魏老大的綠袍人影,去遠不見以後,遂向葛嘯群躬身施禮,含
笑說道:「葛相公請去見我主人好嗎?小玉替你引路。」
葛嘯群目注這位伶俐美秀的苗裝少女,微微一笑說道:「小玉姑娘,去見你家主人
不妨,但你是不是應該把你主人到底是誰,先行告訴我呢?」
小玉「呀」了一聲,赧然說道:「葛相公,剛才你不是……」
葛嘯群微笑接口說道;
「剛才我只是生恐你被那姓魏的綠袍怪人問住,才特意替你圓謊解圍而已,說來我
和你家主人,可能真還彼此不相識呢!」
小玉笑靨微開,嫣然說道;
「同是當今絕代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不相識有甚關係,只要見面,以後不是便相
識了嗎?」
葛嘯群頗出意外,向小玉含笑讚道:「小玉姑娘,想不到你不僅把漢語說得異常流
利,並對漢學詞章也頗有造詣!『同是當今絕代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你將白香山的
名句,改得頗好,只是我卻有點當不起所謂『絕代人』的—美稱。」
小玉微笑說道:「葛相公不要誇我,我主人最愛漢文化,對我和我妹妹小花督促甚
嚴,單日習文,雙口習武,並專門用重金禮聘一位雲南昆明的欽學之士東郭先生,來教
授我們經史子集,書畫詞章,故而才略異尋常苗女的蠢然無識。」
葛嘯群聞言暗覺小玉的主人極為風雅,遂又含笑問道:「小玉姑娘,你說了半天,
還未告訴我你主人到底是誰?」
小玉一面緩步前行;一面嬌笑說道:「葛相公,我先問你,你是怎麼和魏老大結下
仇恨的?」
葛嘯群搖頭笑道:「我和他天南地北,萍水初逢,哪裡會有甚仇恨?」
小五秀眉微蹙,訝然說道:「葛相公,你既然和魏老大無仇無恨,他卻想把你置於
死地做甚?」
葛嘯群駭然問道:「小玉姑娘,你此話何來?那魏老大雖頗凶橫,但並未對我有甚
惡毒舉措?你怎說他想把我置於死地呢?」
小玉失笑說道:「葛相公到如今尚不知曾歷絕險,方才尚若我來遲一步,你恐怕業
已走進鬼門關,把一代英雄化作苗疆冤鬼!」
葛嘯群本是絕頂聰明人物,自然一點便透,他在目光微轉之下,大驚說道:「聽小
玉姑娘的這樣說法,莫非魏老大要我開啟的那只青銅小匣之中,有些花樣嗎?」
小玉點頭笑道:「葛相公真聰明,魏老大那只青銅小匣,名叫閻王印,是極厲害的
害人凶物。」
葛嘯群聽了閻王印之名,悚然問道:「這閻王印的厲害之處何在?是不是匣上淬有
劇毒,沾手即死?」
小玉笑道:「匣上淬毒,沾手即死,只是閻王印的厲害之一,還有另一樁厲害,則
是倘若開啟匣蓋,匣中所藏無形無色味的毒煙便騰,只要一絲入鼻,便全身盡化黃水。
」
葛嘯群搖頭歎道:「想不到,我真想不到魏老大的那只青銅小匣,竟有如此厲害雙
重凶毒,若非姑娘及時相助,葛嘯群早已身為異物,埋恨苗疆,我應該先謝過你的救命
之德。」
說完,便向小玉含笑抱拳,一揖到地。
小玉慌得一面還禮,一面微笑問道:「葛相公,你知道那魏老大的姓名來歷?」
葛嘯群搖頭笑道:「來歷不知,關於姓名方面,你不是叫他魏老大嗎?」
小玉揚眉笑道:「老大是他排行,我今天是因為葛相公遠來,貴客在場,才對他特
別客氣,稱他一聲魏老大,若在平日,我不是叫他蝦蟆精,就是叫他誅心惡鬼。」
這誅心惡鬼四字,聽得葛嘯群恍然大悟,「哦」了一聲說道:「原來魏老大就是『
落魂教』下『雙龍四鬼一枝花』中的『誅心惡鬼』魏三泰。」
小玉妙目流波,看著葛嘯群嫣然笑道:「葛相公,你初到苗疆,便知道『落魂教』
和『落魂教』中的厲害人物,『雙龍四鬼一枝花』嗎?」
葛嘯群點頭答道:「我在中原,便知道『落魂教』的厲害,魏三泰既是『四鬼』中
的『誅心惡鬼』,便難怪他聽了葛嘯群之名,立知我家住太湖,並欲以閻王印相害。」
小玉詫聲問道:「葛相公,你方才說是和『誅心惡鬼』魏三泰素不相識,如今怎又
……」
葛嘯群不等小玉話完,便接口笑道:「小玉姑娘,『落魂四鬼』之中,是不是兩苗
兩漢?漢人叫做『誅心惡鬼』魏三泰和『天機惡鬼』杜無蒙,苗人叫做『雷公惡鬼』烏
嘉,和『金環惡鬼』姬拉。」
小玉點了點頭,含笑答道:「葛相公說得絲毫不錯。」
葛嘯群繼續說道:「我和『誅心惡鬼』魏三泰素不相識,但卻在太行山內,曾與『
金環惡鬼』姬拉結下深仇。」
小玉揚眉笑道;
「葛相公是殺了姬拉?還是使他受了嚴重傷害?」
葛嘯群搖頭笑道:「沒有,沒有,我既未殺了姬拉,也未使他有絲毫傷損。」
小玉聽得惑然不解,問道:「葛相公既未殺他傷他,又為何有曾與『金環惡鬼』姬
拉結下深仇之語?」
葛嘯群答道:「因為『金環惡鬼』姬拉向一位中原老俠『仙掌崑崙』藍太岳恃技逞
兇,遂被我把他所用的軟鋼苗刀及七枚金環,一齊毀掉。」
小玉「呀」了一聲說道:「葛相公毀了姬拉的苗刀金環,簡直比殺了他還使他痛苦
,但姬拉所用刀環,均是百煉精鋼所製,似乎頗不容易加以毀損。」
葛嘯群微笑說道:「我是先收了姬拉所發的七枚淬毒金環,然後又奪了他的軟鋼苗
刀,再復凝足真力,揚力劈環,結果遂兩敗俱傷,刀環雙毀。」
小玉螓首連點頭說道:「原來葛相公是與姬拉如此結仇,但這樣情形之下,恐怕『
落魂四鬼』於明夜初更都會到大熊頂上與你相會。」
葛嘯群劍眉雙挑,目閃神光,狂笑說道:「慢說『落魂四鬼』,便是連那『雙龍一
枝花』一併前來,葛嘯群也毫無所怯,一劍當之。」
小玉以一種萬分欽佩的神色,向葛嘯群注目笑道:「葛相公真是英雄性格,亳氣凌
雲,但據我料想,明夜之約,『落魂四鬼』必然齊到,『龍憎龍道』也可能同來,只有
那位最高明的『一枝花』,卻不會被『落魂四鬼』蠱惑得輕易出手。」
葛嘯群微笑說道:「小玉姑娘,你所說的『一枝花』,是不是在『落魂教』中,功
力地位均僅次於『落魂教主』的『冰心天女』花如夢?」
小玉忽然斂手躬身,神情敬畏地點頭說道:「葛相公說得好,這位『冰心天女』花
如夢與我主人交好甚篤,我一向都叫她『花姑娘』呢!」
葛嘯群聞言,靈機忽動笑道:「小玉姑娘,我來猜猜你主人是誰好嗎?」
小玉點頭笑道;
「葛相公和我談了不少話兒,大概可以猜得著了。」
葛嘯群揚眉問道:「你主人是不是『毒龍公主』姬玉花?」
小玉星眸微轉,瞟了葛嘯群一眼,含笑說道:「其實葛相公不應到此時才猜出我主
人來歷,你應該早就從我『小玉』,和我妹子『小花』的名兒之上,有所領悟的了。」
葛嘯群因「毒龍公主」姬玉花既命愛婢迎賓,必與自己相識,不禁認定井天坪水洞
之中,寧捨女兒清白,拯救自己性命,並為自己懷了孽胎的華冰姑娘,就是這位「毒龍
公主」化身。
他本想把此事直接向小玉探詢,但又恐「毒龍公主」姬玉花對愛婢尚有隱瞞,遂設
法旁敲側擊地微笑問道:「小玉,你主人是長年均在『毒龍峒』中,從不出外?」
小玉搖頭笑道:「不對,不對,我主人最近遠走了一趟中原,曾經暢遊五嶽之勝。
」
這句「走了一趟中原,曾經暢遊五嶽」之語,業已等於說明「毒龍公主」姬玉花就
是華冰,但葛嘯群卻仍不放心地繼續問道:「姬公主這一向身體可好?」
小玉秀眉微蹙,憂形於色答道:「我主人向極活潑健康,但從中原倦游歸來以後,
卻經常病焉的,茶飯不思,有時竟索性鎮日臥床不起。」
葛嘯群心中明白,這是春風一度,孕育怪胎現象,不禁內疚於心,俊臉飛紅,連耳
根也頗覺發熱。
小玉並未注意到葛嘯群的神色變化,繼續含笑說道:「今日便因我主人身體不適,
躺在榻上休息,不然她會自己往野人山口接你的呢!」
葛嘯群聞言,越發深感玉人情重,見面後,定要好好對她安慰一番,從此地老天荒
,兩情不二,並勸她脫離苗峒,隨自己前往太湖,拜見師尊義父,坦陳經過,再由父、
師做主,光明正大地正式結為夫婦。
這時,小玉忽然瞥見葛嘯群指上所藏的黑鐵指環,不禁「哦」了一聲,嬌笑說道:
「葛相公,怪不得我主人告訴我,說你是她的武林舊識,原來她連這等重要的『玄鐵環
』都送給你了,看來你們兩人交情,業已蠻不錯呢!」
葛嘯群聽得臉上越加發燒,並知道「毒龍公主」姬玉花果然尚未把井天坪水洞中的
那段荒唐秘事,向貼身愛婢有所透露,遂想岔開話題,隨口說道:「你認得這枚黑鐵指
環,是你主人所戴的嗎?」
小玉嬌笑說道:「怎麼不認得呢?葛相公只要有這枚『玄鐵環』在手,便可把我視
如奴婢,叫我蹈火,小玉便不敢赴湯,叫我赴湯,小玉便不敢蹈火。」
葛嘯群失笑說道:「你不要這樣說法,我覺得你頗為聰明,倘若長在苗疆,著實可
惜!我打算見了你主人以後,勸她在萬一移居中原之時,把你和你妹妹小花一齊帶走。
」
小玉聞言,高興萬分地向葛嘯群笑道:「葛相公,我主人曾說只要她能找著理想漢
人夫婿,一定帶我和我妹妹小花同歸漢化,想不到如今你也一樣說法,看來這樁心願,
多半可以實現,真把我高興死了。」
說到此處,忽然壓低語音,向葛嘯群神秘一笑說道:「葛相公,你不要瞞我,據我
看法,我主人對你極為傾心,你這次不辭萬里,遠入苗疆,大概就是為了那『降駒有技
,可以乘龍』等兩句話兒而來。」
葛嘯群因自己與華冰已有夫婦關係,無須否認,遂含笑說道:「我覺得你主人此舉
,實是多餘,她只要有了互相心愛之人,便可委身下嫁,何必還要來個什麼當眾降馬?
」
小玉搖了搖頭,微歎說道:「葛相公,你大概還不會想通其中道理,若是尋常苗女
,自然可以如你所說自由自在地隨意嫁人,但我主人身份不同,她是一峒之主,倘若峒
主與你有不太鄭重的苟合私通情事,一經傳揚開來,『毒龍峒』苗,豈不全數蒙羞,水
遠無法在群苗之中抬頭露臉了嗎?」
葛嘯群聽得汗流夾背,連連點頭,心想自己為了華冰不惜女兒清白,並甘孕怪胎的
救命深情,看來真還要當眾降馬,先行入贅苗峒,然後再勸她離苗歸漢,才能維持華冰
的峒主體面,不使她落個偷情苟合醜名,連全族苗人,都一齊有失光彩。
小玉冰雪聰明,她從葛嘯群雙目緊蹙的神情之中,竟看出他心頭所想,遂嫣然微笑
說道:「葛相公,我把我們這『毒龍蛔』苗的幾項有關苗規,說給你聽上一聽,你就不
發愁了。」
葛嘯群點頭說道:「你不妨說,我願意聽。」
小玉笑道:「我主人的火龍駒,是無人能制的苗疆第一烈馬你若能把它降伏,則峒
主駙馬是位絕世英雄,連其他峒苗,也會對我們『毒龍峒』苗表示尊敬。」
葛嘯群道:「這是苗族崇拜英雄美德,但卻嫌盲目一些,應該設法改進,因為有本
領的惡人甚多,萬一招來一位凶邪駙馬,你們就後悔不及。」
小玉點頭笑道:「葛相公說得極是,但我們這種規矩,也已慮之,並非任何陌生人
都可要求降馬乘龍,必須其品貌德行樣樣美好,經過我主人同意,發下『許試金牌』,
方能和那匹火龍駒打交道呢!否則若是來位和尚降服烈馬,使我主人變成和尚夫人,豈
不是天大笑話?」
葛嘯群聽她說得有趣,不禁為之失笑。
小玉又復說道:「能獲得『許試金牌』,並降伏火龍駒之人,便是『毒龍峒』的峒
主駙馬身份,當夜立與公主完婚,一切禮儀,必須全依苗俗。」
葛嘯群聽到此處,兩道劍眉,又復皺在一起。
小玉搖手笑道:「葛相公不要皺眉,你娶了一位公主,第一夜自然應該尊重她族中
苗規,但到了次日,她便可嫁夫從夫,再選人繼承『峒主』名位以後,帶了她一切私有
之物,隨你同歸漢化。」
葛嘯群想了一想,點頭笑道:「這規矩倒並不是講不過去,比如漢族男兒,被皇家
公主招為駙馬以後,也照樣是要先行君臣禮,後敘夫妻情呢!」
小玉失笑說道:「我們苗人倒不會像漢族皇家那般把自己看成金枝玉葉,要駙馬爺
變作磕頭蟲般,喪盡夫威地先行君臣之禮,只要葛相公能不使我主人有失光彩就好。」
葛嘯群問道:「怎樣才能使你主人不失光彩?」
小玉嬌笑說道:「既極容易,又極簡單,只要你在成婚之夜,事事都遵從我們峒中
禮俗便可。」
葛嘯群蹙眉說道:「我對其他苗俗倒還略通一二,但對這種招贅駙馬大典之事卻不
……」
小玉不等葛嘯群話完,便自接口笑道:「不妨,不妨,只要葛相公願意,我會跟在
你的身畔,暗中指點一切。」
葛嘯群長歎一聲說道:「小玉,不瞞你說,你主人待我恩高義重,情意如山,我哪
有不願意盡我所能,替她大爭光彩之理?」
小玉大喜叫道:「葛相公,你真願意盡你所能,替我主人大爭光彩嗎?」
葛嘯群語出由衷答道:「當然願意。」
小玉笑道:「那我就要求你在『狂歡大會』之中,顯露幾手中原大俠的內家絕藝,
讓大家曉得我主人當真嫁著一位具有莫大本領,超群邁俗的美俠士、大英雄。」
葛嘯群微笑說道:「要我顯露幾手本領不難,但應該在什麼時機施展才算恰當?卻
要你告訴我呢!」
小玉看了葛嘯群一眼,點頭笑道:「葛相公放心,一切有我小玉負責幫忙,但你和
我主人雙雙歸漢之際,卻一定要帶我同走。」
葛嘯群笑道;
「我已答應杷你帶走,你怎麼還不放心?難道還要我為此事對天立個誓嗎?」
小玉搖了搖頭,嫣然一笑,忽自身邊取出一隻特製號角,「嗚鳴嗚」地吹了三響。
葛嘯群不解問道:「小玉,你吹這號角做甚?」
小玉收起號角,應聲笑道;
「前面峰後,便是『毒龍峒』苗的群居之處,我通知他們業已把你接來,要他們趕
緊準備一下。」
葛嘯群笑道:「準備什麼?」
小玉答道:「準備請我主人發下『許試金牌』,並撫病登台,親自看你大展神威,
當眾降馬。」
葛嘯群心中一動,忽又蹙眉說道:「小玉,要叫我斗凶邪巨寇,倒是不難,但降服
烈馬之事,卻從來尚未試過,萬一那匹火龍駒,倔強不服,或是被我強力乘騎,有所傷
損,豈不反今你主人失望傷心,丟了臉面了嗎?」
小玉向葛嘯群眨眨妙目,裝出一副神秘笑容說道:「葛相公想得倒真周到,但我主
人想得比你更要周到。」
葛嘯群聽得愕然問道:「你主人想得怎樣周到?莫非她有甚妙法?能讓我定可降伏
那匹火龍駒嗎?」
小玉點頭笑道;
「葛相公真夠聰明,我主人命我悄悄告你,只要把火龍駒頸上一叢赤紅短鬃輕輕撫
摸幾下,它的暴烈性情就會減低一半。」
小玉說到此處,話音微頓,指著葛嘯群手上所戴的黑鐵指環,又復低聲笑道:「其
實我主人的這種囑咐已是多餘,你既把她『玄鐵指環』戴在手上,那匹雖然性烈卻頗通
靈的火龍駒,定然乖乖馴服,哪裡還會有絲毫倔強?」
葛嘯群聞言,心中一寬,暗想華冰為自己不顧名節,吃盡苦頭,甘孕怪胎的那種深
厚恩情,簡直無法報答,自己今日務須盡量迎合她的心意,最少也要博得她慰然一笑。
他想到此處,前面高峰背後,業已傳來「嗚嘟嘟」的號角之聲。
小玉雙眉一揚,向葛嘯群嬌笑說道:「葛相公,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只聽一陣
『鼕鼕』鼓響起後,便趕去領取『許試金牌』,表現降駒身手。」
葛嘯群向她點了點頭,表示業已會意,但就在這等待鼓聲大起的片刻之間,葛嘯群
卻有點思潮起伏,往事縈懷,心情無法寧靜。
他想起在泰山初識華冰,他想起井天坪共窺巴三午夫妻父子與「勾漏」女徒「紅衣
惡煞雲中風」徐赤玉惡鬥狠拼,同歸於盡之事,他想起水洞遇藍蜃,自己不慎中毒,華
冰揭破女孩兒家面目,捨身相救的旖旎風光,他並想起了「北海神相」陳靖宇,贈送自
己的「逢光莫懼,遇本須防,花開並蒂,苗山之陽」卦語。
當初,「北海神相」陳靖宇與「北海神醫」諸軼凡,判斷「華冰」不是「毒龍公主
」姬玉花,便是「冰心天女」花如夢之際,葛嘯群的心中,便已有了一種偏私的想法。
他希望「華冰」是姬玉花,不是花如夢。
因為姬玉花只是苗女,不是邪惡之人,並還具有峒之尊的公主身份。
花如夢則身為「雙龍四鬼一枝花」之一,是「落魂教」中的主要人物。
自己既與她有了合體之緣,她又為自己孕育怪胎,雙方關係,業已牢不可脫,則華
冰的身份,越是正大,將來的各種煩擾,也就越是減少。
否則,華冰若是「冰心天女」花如夢,將來自己赴「金環惡鬼」姬拉之約,及設法
營救「隴右神駝」皇甫正,大破「落魂教」時,便不知要多存多少顧忌,便添多少煩惱
。
如今,雖喜天從人願,從小玉口內,證實了華冰就是「毒龍公主」姬玉花,但在這
即將身為苗峒駙馬之前,也自然而然地使葛嘯群從喜悅中兼感緊張,心頭不住怦怦亂跳
。
「北海神相」陳靖宇所贈卦語之中,「逢光莫懼,遇木須防」二語,已在「陰山蛇
叟」呼延光及「南荒鳩婆」端木玖的身上獲得應驗,但「花開並蒂,苗山之陽」二語,
卻仍令葛嘯群為之略感憂慮。
倘若「花開並蒂」,僅指苗峒招親而言,自然是喜非憂,萬一除了「毒龍公主」姬
玉花外,還有一朵什麼花兒?卻教自己怎生消受得了這難解難纏的風流劫數?
冬!冬!冬!冬!……鼓聲已起,這種「鼕鼕」聲息,敲醒了葛嘯群的回憶幻想,
他驀然微生疑竇地向小玉問道:「小玉,你主人怎會知道我遠來苗疆,而派你迎接我?
」
小玉一面與葛嘯群緩步前進,一面嬌笑答道:「葛相公,關於你的行蹤,是由你一
位江湖舊識,告訴我主人知曉。」
葛嘯群訝然問道:「我這一路之間,並不曾遇上什麼熟人,你所說的江湖舊識,卻
是誰呢?」
小玉微笑說道:「葛相公何必多問,眼前,且等一樁樁自然揭曉,豈不更添趣味?
」
說話之間,業已轉過山峰,眼前地勢忽開,是一片廣大山谷,二三十丈以外,有座
高台,高台上坐著一位紅衣麗人,身邊侍立八名苗女,並有上千名男女老幼群苗,圍繞
在高台兩側。
葛嘯群見了這種場面,不禁臉上更紅,心頭更跳。
但他仍忍耐不住地向高台上的紅衣麗人偷瞥幾跟。
距離二三十丈之遠,自然看不真切,但華冰的亭亭情影,朝縈夕念,業已深嵌在葛
嘯群的心頭,遂使他一望而知,高台上的紅衣麗人,也就是泰山水洞中銷魂膩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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