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一樓何奇?杜少陵五言絕唱,范希文兩字關情,滕子京百廢俱興,呂純陽三
過必醉。詩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見古人,使我愴然涕下!
諸君試看:洞庭湖南極瀟湘,揚子江北通巫峽,巴陵山西來爽氣,岳州城東道
巖疆。瀦者,流者,峙者,鎮者,此中有真意,問誰領會得來?」
這是岳陽樓上的一副名聯。岳陽樓是我國第一名樓,樓前的洞庭湖,也是我國
第一名湖,煙波萬頃,無限湖光,望裡君山,青螺一點,尤其是清秋靜夜,月朗沙
寒,那一種說不出來的澹遠高雅之趣,筆墨難描!唐代大詩人賈至,曾經為這種境
界,留下了不描而描的七字好詩:「明月秋風洞庭水」!
時屬中秋前一日,蟾魄雖未全圓,但湖面業已滿籠清輝,就在水天相映,空明
無際之中,有一條大船,蕩漾碧波,離船七﹒八丈外,並有一條小小漁舟,隨風輕
蕩。
大船之上,共有五人,一個是全身勁裝的虯髯大漢,一個是寬袍博帶的清懼老
者,一個是羽衣星冠的中年道士,一個是四十來歲的黃衫儒生,另外一個便是在船
尾搖櫓,肩背箬笠,身著蓑衣的老漁家。
五人裝束氣宇,各不相同,卻偏濟濟一船,談笑風生,看來著實有點不倫不類!
虯髯大漢抬頭一望長空,向船尾叫道:「雲老頭,月到中天,船到湖心,你還
搖的甚櫓?趕快開始我們這場五年一次的盛會!這一次你是地主,應該先露一手,
讓大家瞧瞧洞庭釣叟近五年中的新成絕藝!」
那被叫做洞庭釣叟的雲老漁人,笑嘻嘻地走進艙來,對虯髯大漢說道:「老漁
人的玩藝兒,離不了魚鉤魚線,箬笠蓑衣,能有什麼好看?不過今夜既在洞庭相聚
,我若不先行獻醜,也換不出來你們幾位的內家絕學!來來來,且看我釣條鮮魚,
替諸位加一樣下酒好菜!」
眾人聞言,知道雲老漁人要在釣魚之上,顯點功夫,頗覺新鮮,一齊含笑相視。
雲老漁人不用釣桿,也不用魚鉤,只在船中找出一團縫衣所用的普通棉線,掐
斷兩丈左右一段,理好握在掌中,便即倚窗向湖面凝目。
夜靜人稀,時有大小魚兒,跳波而起,把湖中月影,攪成萬點碎銀,然後再徐
徐合攏,煞是有趣!
雲老漁人略候片刻,便見船前丈許,躍起一尾盈尺巨鱗,右掌疾揚,棉線化成
一縷白光,電射而出,剛好繞住魚身兩匝,二指微鉤,魚便甩進船內,潑剌不已!
內家好手,能把本身所練真氣,貫達枝梢,並不算難,但棉線長几兩丈,盈尺
活鱗,力量又不算小,結果魚落船內,棉線絲毫未斷,這份內勁眼力手法的綜合運
用,不由其餘四人無不發自內心的鼓掌叫好!
雲老漁人向虯髯大漢笑道:「我這洞庭釣叟,業已遵命獻醜,如今大概該你這
長白酒徒一顯神功的了?」
虯髯大漢縱聲大笑道:「該我就該我,反正在座五人,誰也不准藏私,乾脆大
家都來老本行,你這釣叟表演釣魚,我這酒徒就表演喝酒!」
說完對著船板上一罈原封未動的美酒,揚手一掌,斫去封泥,然後身不離座張
口一吸,壇中美酒便如一線噴泉,帶著濃洌酒香,凌空直注大漢口內!
虯髯大漢等把壇中所盛的十斤美酒,全部吸人口中,才捧腹哈哈笑道:「這種
運氣吸物,雖然算不了什麼功夫,但我略施小計,有偏諸位,卻藉機把腹內酒蟲餵
飽了呢!」
眾人知道虯髯大漢雖然如此說法,但十斤美酒,化成一線而飛注口中,時間自
然不會太短,可見真氣內力彌沛得實足驚人,也自一齊讚譽不已!
那位四十來歲的黃衫儒生笑道:「洞庭釣叟,長白酒徒,你們二位借釣魚飲酒
,表現神功,可謂名實相符,高明已極!我這『萬博書生』,雖然萬事皆博,但一
事不精,這五年來,更慚愧的是流轉江湖,毫無成就,還是先請孤雲道長,賜教幾
手冠冕武林的無上劍術,一開眼界!」
羽衣星冠的中年道士搖頭笑道:「彭兄既有『萬博書生』美稱,便不該如此說
法,方今武林之中,以劍術各世,而高出孤雲以上者,最少有三人之多!
你捧我無妨,萬一鬧出些閒氣,卻大犯不著!彭兄鐵指神功,向稱江湖一絕,
還是先看你的好了!」
黃衫書生哈哈笑道:「道長這五年以來,不但內功精進,連嘴皮子也厲害起來
!你既怕麻煩,不願意接受那『無上劍術』四字,怎的反替我這根手指頭,編上個
『江湖一絕』?好好好,你與白老頭的好戲壓軸,我就如言獻醜!」
說完放眼四矚,看見方才被洞庭釣叟用棉線釣起來的那尾鮮魚,還在船板之上
,潑剌亂跳,遂伸手捉起,走到窗邊,向洞庭釣叟笑道:「我們酒意已濃,何況剩
下的最後一罈美酒,又被老熊這個酒鬼飲乾,不必再弄死這條魚兒,彭涵替你放去
了吧!」
洞庭釣叟雲老漁人知道「萬博書生」彭涵是想借放魚獻技,不由暗想這五年一
會,的確蠻有意思!自己釣魚顯功,倒要看看他放魚之間,怎樣獻技?
目視彭涵,含笑點頭,這位「萬博書生」遂潛凝真氣,右手屈指遙彈,「轟」
然一聲,離船丈許的湖面之上,硬被彭涵指力,彈出一個徑尺水洞,飛起滿天浪花
,然後左手輕推,那條活魚,恰恰落入水洞之中,尾鰭略掉,便自不見!
孤雲道人拊掌大笑道:「彭兄把『彈指神通』練到這般境界,還說一無所精,
實是欺心之論!如今孤雲獻醜,請諸兄看我幾招粗劣劍術!」
孤雲道人說到此處,方待自肩頭拔劍,他身傍那位寬袍博帶的清懼老者含笑攔
道:「道長神劍,留殿今日之會,白某不才,先行敬獻一樁小巧薄技!」
伸手在桌上取起吃剩下的十來個魚圓,起身走到船頭,舒掌一揚,魚圓便在月
光之下,化作十來點銀星,沖天直上!
清懼老者右手拋起十來點銀星,左手在懷中一探一甩,甩出二三十條極細金光
,人也發出一聲龍吟長嘯,凌空拔起三丈多高,身形宛若神龍游空般的,略一盤旋
,輕輕落在原地,但掌內卻托著那十來個魚圓,每個魚圓之上,都被兩根長約三寸
,細如髮絲的金針,交叉相貫!
洞庭釣叟,長白酒徒,孤雲道士,萬博書生等人,尚未及鼓掌稱讚之時,那條
在七八丈外,隨風輕蕩的小小漁舟之上,突然有一個清朗口音,發話說道:「這是
『奪命神針』及『天龍御風』身法,尊駕難道是『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章白大俠
嗎?」
大船之上五人,聽有人能在功力上認出清懼老者姓名來歷,不由齊覺一愕。注
目望去,漁舟業已如箭駛來!
船頭上站著一個修眉朗目,五綹鬚髯飄拂胸前,相貌清逸出塵的灰衣老者,腰
下懸著一柄帶鞘長劍。
船尾操槳的,是個十四五歲漁娃,青絹包頭,目如點漆,眉如遠山,長得極其
娟秀,操舟手法也又穩又快地頗為熟練!
剎那間,漁舟駛近大船,灰衣老者輕輕躍上船頭,向「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
章,抱拳笑道:「在下葛愚人,白大俠在風清月白之下,與各位高朋雅集,請恕我
這不速之客,闖席掃興!」
白元章久走江湖,號稱「仁心國手」,自然善於鑒人,從這葛愚人的眉宇之間
,看出隱有一股逼人英氣,知道來者不俗,長揖還禮,哈哈笑道:「四海之內,無
非朋友,葛兄請把『不速』二字收回!白元章與四位好友,約定五年一聚,並在聚
首之時,各顯這五年以內,所練的微末武功,留作紀念,適才小巧薄技,有污葛兄
法眼,但還有一位以劍術震世的孤雲道長,好戲壓軸,尚未出手,葛兄來得正巧,
若不嫌剩餚殘酒,白元章把敬三杯!」
灰衣老者葛愚人,也不客氣,向諸人含笑各打招呼,便即進艙坐定。
白元章提壺斟酒,並為其餘四人,一一引介,葛愚人一飲而盡,謝過以後,含
笑說道:「諸位俱是當今武林之中的一流高人,葛某僥倖能夠參與盛會,一來可以
對各種絕藝神功,大開眼界,二來還想趁此機會,作件買賣!」
眾人一聽這葛愚人要作買賣,不由莫明其意,齊覺愕然!
葛愚人慢慢解下腰間所懸的那口長劍,放在桌上說道:「彼此全是武林一脈,
別的買賣,根本談不攏來,葛某想把這口寶劍賣掉!」
五位江湖奇俠,聽葛愚人要想賣劍,十線目光,頓時全凝注在那口長劍之上!
都是武學名家,到眼便已看出劍鞘是百年蟒皮所制,真金什件,柄端還鑲著一
塊綠玉,碧光閃閃照人,僅從外形及裝飾看來,這口長劍,絕非凡物!
萬博書生彭涵,目光略注長劍以後,向葛愚人笑道:「葛兄這樁買賣恐怕難做
,尊劍看來雖然不俗,但我們四人,學者專藝,與劍無緣,孤雲道長雖是劍術名家
,他自己的那一口『流雲劍』,已足以截鐵斬金,吹毛斷髮……」
葛愚人不等萬博書生彭涵話了,便即捋鬚笑道:「彭兄且慢回絕這樁生意,我
們何妨先行看貨,然後再談買賣!」
拿起桌上長劍,右手輕軋劍柄,一陣極輕脆的悠長龍吟起處,葛愚人手上暴射
精光,連艙中的燈光,窗外的月光,全都為之一暗!
孤雲道人見葛愚人掌中長劍,青芒如電,耀眼生纈,臉上神色倏然一驚,又盯
了劍柄所鑲的那塊碧玉幾眼,長嗟說道:「葛兄莫非有意作耍?你這口劍大概在當
世之中﹒,足可列名第二,勝過我那柄『流雲劍』多多,怎會捨得賣去?縱然此意
當真,我們五人,全是萍蹤飄泊,浪跡江湖,誰又出得起萬金重價?」
葛愚人目注自己掌中青芒如電的長劍,突然縱聲狂笑說道:「孤雲道長,你真
是我這口寶劍知音,把它的價值,說得一點不錯!武林中人,畢生難得一件趁手兵
刃,愛劍應該甚於生命,怎肯輕易賣卻?所以休看你是當世劍術名家,你若向我買
時,縱出萬金重價,我也不賣!」
萬博書生彭涵,聽葛愚人自動要賣這口寶劍,但如今又說孤雲道長縱出萬金重
價,他也不賣!不由奇怪起來,皺眉問道:「葛兄既要賣劍,又不肯賣與孤雲道長
,難道你還要指定買劍之人?」
.葛愚人眉梢突聚愁思,點頭說道:「彭兄猜得不錯,我想求『仁心國手賽華
陀』白大俠,收買這口寶劍!」
白元章聽葛愚人這樣說法,慌忙遜謝笑道:「這種稀世寶刀,凡屬武林中人,
無不夢寐求之!但白元章一介寒土……」
葛愚人不等白元章話完,長歎一聲,目中突現淚光說道:「倘若為我自己,則
寧願抱劍貧病以終,也不肯捨棄這十餘年相伴之物!但我一位老友,身染奇病,非
白大俠的『九轉返魂丹』,無法再活,所以才在巧遇白大俠之下,想用這口寶劍,
不求萬金重價,只換取你那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九轉返魂丹』一粒!」
孤雲道人、萬博書生、長白酒徒、洞庭釣叟等人,這才知道葛愚人是想以劍換
丹,但深知白元章的「九轉返魂丹」,是他窮數十年心力,搜盡天下名山大川的靈
藥異草,配製而成,共只三粒,珍逾性命!
劍是罕見神劍,丹是稀世靈丹,遂一齊緘口無聲,靜看這位仁心國手賽華陀白
元章,怎樣答話?
白元章聽完葛愚人話後,毫不考慮地,自懷中摸出一隻玉瓶,啟蓋傾出一粒朱
紅蠟丸,遞與葛愚人道:「這種『九轉返魂丹』,白元章窮大半生之力,共只煉成
三粒,雖然功能起死回生,且其中幾味靈藥,可遇難求,以後無法再煉,頗足珍貴
,但尚抵不上葛兄的這柄稀世神物!葛兄能為貴友捨劍求丹,白元章也樂於助人,
敬贈靈丹,並請收回神劍!」
葛愚人雙目之內,突然射出一種異樣神光,深深凝注白元章半天,搖頭歎道:
「白大俠,你真不愧『仁心國手』之名,但葛愚人一身傲骨,生平不受人恩,你如
不肯收劍,我對這粒稀世靈丹,何顏接受?」
白元章執意只肯贈丹,不肯收劍,兩人推了半天,葛愚人眉頭深皺,收起那粒
「九轉返魂丹」,說道:「靈丹為了救我老友,不能不收,白大俠既執意不肯留下
此劍,則葛愚人先行出口以劍換丹,越發無顏自用,只好把它投入洞庭湖底,為這
名山勝水,添做佳話便了!」
右手揚處,長劍化成一道奪目精虹,穿窗而出,直往湖中飛去!
白元章萬想不到葛愚人會這樣做法,孤雲道人、萬博書生、長白酒徒等人,也
一齊浩然歎惜!
但長劍所化精虹,穿出窗外,尚未及水,突然白光一閃,竟又掉頭飛回!
原來洞庭釣叟雲老漁人,又拋出那根白線,把劍柄纏住帶回,接在手中,向葛
愚人笑道:「葛兄如此做法,可太不對,你把這樣一柄神物,拋入湖中,那些三山
五嶽的魑魅魍魎,聞風以後,勢必齊來覬覦,鬧得洞庭湖山之間,烏煙瘴氣,豈不
害得我這老漁人,連箬笠蓑衣,一竿風雨的漁家情趣,都享受不成了嗎?」
說到此處,轉對白元章笑道:「白兄也忒狷介,這柄稀世神劍,固然足以防身
卻敵,誅邪降魔,但你那粒『九轉返魂丹』,不是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以丹換劍
,誰也不太吃虧,倒確實是一樁公平買賣!何況葛兄一片真誠,老漁人代你收下了
!」
這樣情形之下,白元章無法再事推卻,只得聽憑雲老漁人將那口寶劍,替自己
懸在腰間。
雲老漁人替白元章懸劍以後,向孤雲道人笑道:「道長方才說是此劍在當世之
中,可以列名第二,究竟此劍何名?什麼劍才算第一?天下共有幾口名劍?你那口
『流雲劍』算不算數?列名第幾?我倒要請教請教,長點見識!」
孤雲道人眼望萬博書生彭涵笑道:「雲兄要我論劍,當著這位『萬博書生』,
豈非班門弄斧,江前賣水?我若說得不對之時,還請彭兄指正!」
萬博書生彭涵大笑說道:「道長不要亂往我臉上貼金,題目是暢論武林名劍,
自然你這劍術名家,比我內行,彭涵洗耳恭聆高論!」
孤雲道人微微一笑,向葛愚人問道:「葛兄此劍,是不是已有六七十年未現江
湖的『綠玉青芒』?」
葛愚人點頭笑道:「道長果然淵博,此劍到我手中,雖僅十餘年,但從未一用
,又是得自一座古墓之中,大概確有好幾十年,未現塵世!」
孤雲道人自行斟了一杯酒,含笑說道:「中國古時名劍雖多.,但大半均作為
帝王將相的殉葬之物!千百年陵谷變遷以後,有的重出人間,有的即自此沉淪,只
在世上留下一段傳說而已!」
葛愚人微笑舉杯,孤雲就杯中飲了半口酒,繼續說道:「所以往事太長不談,
近百年間,出-現在武林人物手中,能夠洞石穿金,吹毛切玉,稱得起『寶劍』二
字的神物利器,據我孤陋見聞,大概只有五柄!」
洞庭釣叟雲老漁人聽得頗有興趣,呵呵笑道:「明月清風,當湖論劍,如此盛
會,能有幾何?老漁人敬道長一杯美酒潤喉,恭聆高論這五柄稀世名劍!」
孤雲道人伸手肩頭,拔出自己的一柄短劍,銀芒生纈,滿座森肌,向眾人笑道
:「孤雲這柄『流雲劍』,也忝屬五劍之一,但依爐中火候及刃口鋒芒,卻只能敬
陪末座,列名第五!」
葛愚人接過「流雲劍」,略加審視,確實稍遜於自己用以換取「仁心國手賽華
陀」白元章「九轉返魂丹」的「綠玉青芒劍」,知道不是謙辭,交還孤雲道人,含
笑問道:「祁連山留雲峰覺慧神尼的『紫霓劍』,也是千古神物,在不在道長所說
的五劍以內?」
孤雲道人還劍人鞘答道:「紫霓流雲,本屬雌雄雙劍,全是戰國時代一對名匠
夫婦所鑄!但『紫霓劍』在人爐以前,多加了那位名匠夫人的三滴心血,所以劍光
發紫,鋒芒也略強於『流雲』,應排第四!」
長白酒徒仰頭乾了一杯問道:「綠玉青芒、紫霓、流雲,這三柄劍的劍光,便
分青、紫、銀三色,倘那第一劍與第三劍,再若不同,真足為武林的一段美談!」
孤雲道人笑道:「天下事就是這樣巧法,其餘的兩柄劍,一赤一藍,光色各異
!」
在座全是方今武林中的一流名手,越聽越有趣味,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章問道
:「道長請講,赤劍第一,還是藍劍第一?兩劍現在何人手內?」
孤雲道人答道:「藍劍第三,但在五劍之中,卻最為歹毒!」
說到此處,面色忽然沉重起來,向萬博書生問道:「彭兄博識多聞,你應該知
道目前江湖中的邪道人物主腦『域外三兇』!」
萬博書生彭涵大笑說道:「這三個魔頭,名氣太大!在座誰不曾聽說過『南荒
瞎道』『東海梟婆』,以及行蹤飄忽,隱現無常的『玉指靈蛇逍遙子』?」
孤雲道人點頭說道:「這柄藍劍,劍光本作青色,『東海梟婆』得劍以後,加
上七種絕毒之物,淬煉三年,光變暗藍,自名『天藍毒劍』!
不但吹毛折鐵,並能見血封喉,所以諸兄行道江湖,萬一遇上光芒色呈暗藍之
劍,必須特別小心在意!」
葛愚人靜靜傾聽,神色如恆,但洞庭釣叟等人,因久知域外三兇,武功絕高,
又聽說這柄「天藍毒劍」,竟在三兇中的「東海梟婆」手內,心頭未免一齊略感沉
重!
孤雲道人把杯內余酒飲完說道:「現在要說到五劍之中的最後一劍,也是最好
一劍,這柄劍為當今武林中一位特殊人物,不正不邪,孤僻狂傲的『白衣駝翁』翁
務遠所有!」
長白酒徒軒眉問道:「翁駝子隨身佩帶,寸步不離,看來又破又爛,並從未見
他用過的那柄舊劍,竟是道長所說的武林第一名劍嗎?」
孤雲道人點頭笑道:「此劍自尖至柄,在劍脊上有一線朱虹,外觀賣相雖不見
佳,但鋒芒之利,五劍以內,委實應推第一!」
靜聽許久的萬博書生彭涵,突然笑道:「道長以劍術名家,暢論武林名劍,自
極高明,但彭涵尚;有一點補充!」
孤雲道人笑道:「我早說過彭兄無事不博,孤雲敬聞明教!」
萬博書生彭涵笑道:「道長所說當世武林中的五柄名劍,絲毫不錯,論列也極
允當,但你可知另有一柄寶劍,價值在這五劍以上嗎?」
孤雲道人愕然搖頭,葛愚人也伸手擎杯,凝聽萬博書生彭涵往下續講。
萬博書生彭涵得意笑道:「這柄劍的價值及其用處,除我以外,敢說武林之中
,極少人知,這是一柄既不能斬金,又不能截鐵的普通長劍!」
葛愚人緩緩放下手中酒杯,向萬博書生含笑問道:「一柄平凡長劍的價值,會
超過其他五柄神物仙兵,這種怪事,委實罕聞而極有趣,彭兄快快請講!」
洞庭釣叟、孤雲道人等人,也個個好奇心切的,凝神靜聽!
但不可思議的怪事突來,萬博書生彭涵浮起一臉得意微笑,正待說出自己所知
關於那柄價值極高的平凡長劍秘密之時,突然喉啞失音,一字不出!
葛愚人離他最近,見有這種變故,伸手一診萬博書生脈息,立時臉上變色,縱
到船頭,矚目四周。
除了他來時所乘的那一葉漁舟以外,煙水茫茫,月朗風清,哪有絲毫其他異狀
?
回身進艙,見仁心國手賽華陀白元章,正在為萬博書生診脈,葛愚人遂皺眉問
道:「白大俠,這位彭兄是不是中了人家的『隔空點穴』?」
白元章點頭說道:「不但是『隔空點穴』,而且手法極其高明,既不傷人,又
使別人無法解救,非等一對時以後,才會自動復音!葛兄可曾察出船外有甚動靜?」
葛愚人搖頭說道:「四周寂寂,煙水茫茫,此人身手太高,我追得這快,仍無
跡象可尋!不過以如此武學,未下辣手,似無惡意,可能是彭兄所知的這件秘密,
關係太大所致!復音之後,諸兄還請勸其慎言,在下就此告退,青山綠水,後會有
期!」
眾人聽葛愚人要走,因均關切萬博書生彭涵突然失音之事,只略為招呼,推白
元章代表,送到船頭,看他躍上小舟,仍由漁娃蕩槳,沖波而去!
果然賽華陀指下無虛,萬博書生彭涵將息一對時以後,便自復音,但那莊秘密
,也從此由他口中,慢慢在江湖上,傳播散佈!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又快到這幾位武林奇俠,五年一度的聚會
之期,突然……
【第一章 懷玉山中怪事多】
古塔留紅,飛冰曳白,雲煙半瞑,暮雷微烘,這是懷玉山中,一個近黃昏的時
分!
夕陽紅樹,獵獵西風,秋天的景色夠美麗,但也夠淒涼!
突然得得蹄聲,劃破空山寂靜,一片疏林之內,隱現帽影鞭絲,緩緩地走出來
一匹白馬!
馬上人青衫一襲,器宇軒昂,是個二十左右,劍眉星目的俊美書生,冠玉似的
面龐之上,配著又高又大的鼻子,腰間繫著一柄帶鞘長劍,越發襯托得英氣逼人,
丰采奕奕!
書生按轡徐行,縱目流覽四外景色,口中並微作吟哦,慢慢轉過一座高峰,突
見一條並不太寬的瀑布,在崖壁之間,噴雪跳珠,凌空飛落。一瀑旁並有一個山民
打扮之人,挑著兩只木桶,正在順著瀑布取水。
書生覺得有點口渴,方自含笑下騎,那山民已用木瓢舀了一瓢清泉遞過,微笑
說道:「尊客想是行路口渴,請用無妨!」
書生道謝接過,尚未湊向唇邊,身後那匹白馬,突然「希聿聿」的一聲長嘶!
書生知道馬渴思飲,遂轉身將瓢中清泉,遞向愛馬,卻未注意到那山民臉色,倏然
生變!
白馬才在主人手中,飲了兩口清泉,書生便覺腦後有一股驚風,劈頭急落!
事出意外,書生不由大詫,青衫一飄,右旋五尺,讓過劈頭而落的疾驟驚風,
並因顧忌愛馬受傷,撤去手中木瓢,微運真力,就勢貼住馬腹,輕輕往外一送。
暗襲他的,果然是那山民,見一擊不中,並未追撲,手橫扁擔,獰視書生桀桀
厲聲笑道:「窮酸時運真高,想不到這匹馬兒,居然會代你一死!」
書生聞言一驚,閃眼看去,果見那匹白馬,雖被自己輕用掌力送出幾步,不曾
為對方所傷,但此時卻已口流黑血,倒地死去,顯然那瓢中清泉,含有劇毒!
不由劍眉雙剔,目中電射神光,注定山民問道:「你我陌路不相識,無怨無仇
,為何對傅天麟下此毒手?」
山民獰聲厲笑,棄去手中扁擔,自腰間摘下一隻帶有尺許短柄的八角金輪,向
傅天磷叫道:「原來你叫傅天麟,認不認識我手中這種兵刃?」
傅天麟見對方連自己姓名都不清楚,便摹然設計相害,不由想起前途也曾遇見
過幾樁類似之事,知道決非偶然,遂暫把心頭盛怒,往下一壓,朗聲答道:「你大
概是浙西有名巨盜,毒手金輪陳璧!傅天麟再問你一句,彼此無仇無恨,下毒何為
?」
毒手金輪陳璧倏然一轉手中八角金輪,精芒電旋,目光凝注傅天麟,冷然說道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叫你身邊帶著武林中人人艷羨的無價之寶!」
傅天麟聞言,越發詫異,皺眉問道:「傅天麟青衫蔽體,一劍隨身,哪裡有什
麼武林異寶?」
毒手金輪陳璧狂笑說道:「傅天麟,在孔夫子門前,還賣的什麼文章?你腰懸
何物?」
傅天麟不禁啞然,回手「嗆」然拔劍,但劍光並不強烈,出鞘之聲,也不似一
般神物利器的那種清越龍吟,行家眼內,一看便知只是一柄極其尋常的青鋼長劍!
傅天賦拔劍在手,屈指一彈,傲然笑道:「毒手金輪四字,在浙西一帶,頗具
兇名,今日怎的這般走眼?傅某這柄青銅劍,銳不能洞石穿金,利不能吹毛折發,
但卻聽得下尊駕這顆大好頭顱!江湖中說得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無端
害我愛馬,最少需斷一肢以償!陳當家的自己酌量,你是要留下一隻右手,還是留
下一條右腿?」
毒手金輪陳璧,見傅天麟手中那柄長劍,在夕陽餘輝之下,通體微泛青光,但
近劍柄四五寸處,卻有一點暗赤朱痕,遂獰笑連聲說道:「陳璧以一隻紅砂毒手,
及這柄八角金輪,稱霸浙西多年,尚未遇見過像你這等狂妄小輩!留下一手一腿,
多不過癮,你有本領,就拆下我這顆項上人頭,沒本領就乖乖獻出掌中長劍!」
傅天麟見自己業已說明手中劍是平凡鐵劍,毒手金輪陳璧臉上反現喜色,不由
更覺迷惑不解,但此際無暇深思,劍眉雙挑,朗聲答道:「陳當家的如此說法,才
是江湖本色,傅天麟以一柄尋常鐵劍,及幾手師傅劍術,為我愛馬索命!」
話音方落,青衫飄飄,居然不把這個浙西巨寇,看在眼內,欺身硬踏中宮,劍
發如風,一式「冷送春煙」,直刺毒手金輪陳壁的咽喉要害!
毒手金輪陳壁功力頗深,知道無怪對方神情傲慢,果然身懷絕學,這一招「冷
送春煙」,虛點咽喉,實刺兩肋,並暗含著跟手劍化「進步連環」、「伏地追風」
,一招之中,隱藏三式,令人極不易躲!
自己這柄八角金輪,本用上等緬鋼,加雜紫金打造,向為刀劍剋星!鋼輪一鎖
,銳角電旋,對方兵刃,無不應手立折!
但目前形勢不同,意中企圖奪取的,便是這柄上有一點朱痕的青鋼長劍,故無
法發揮八角金輪威力,只得橫輪作勢,虛往上開,其實施展上等輕功,身軀倏然向
右一斜,右足為軸,全身電轉,飄飄旋出八尺!
但絕不肯一開始就讓對方搶佔先機,足尖才一點地,身軀立即以原式翻回,右
手八角金輪,戛然生嘯,直劈傅天麟頭頂「百會」大穴,左手卻以「紅砂掌」力,
打出一股勁疾狂颶,封住對方的左側退路!
傅天麟藝高膽大,卓立如山,直等對方金輪森森銳角,將及天靈之際,才倏然
微一轉身,險煞人的自耳邊掠過一片驚風,青鋼長劍自上而下,急壓八角金輪,左
掌卻照樣凝足真力往外一推,口中說了聲:「八角金輪不過如此,我再試試陳當家
的威震浙西的『紅砂掌』力!」
毒手金輪陳璧狂笑一聲,內力加到十成,掌風接處,「砰」然巨震,雙方均自
立足不穩,往後退了兩步!
傅天麟試出這名浙西巨寇,在內力方面,也不見得勝過自己,遂劍眉一軒,仰
天長嘯,嘯聲中,青鋼長劍的劍光打閃,招發如風,「盤根錯節」、「風擺楊校」
兩式迴環進手,劍風颯颯,劍影飄飄,硬把個毒手金輪,逼得閃展騰挪地連連後退!
陳璧這才大吃一驚,暫時泯卻奪劍之念,全身功力,齊貫那只八角金輪,砸打
封拿,頗具威力!
但傅天麟劍法似乎不大為世所見,別具神妙,任憑毒手金輪陳璧怎樣展盡生平
所學,拼力施為,在二十照面過後,仍被對方圈人一片劍影之內!
闖蕩江湖,經常在劍底驚魂,刀頭舔血之人,要想保持威望,少遇挫折,除了
武功以外,最要緊的兩字妙訣,便是「知機」!
如今這位浙西巨寇,毒手金輪陳璧,即佔了知人知己便宜,交手不久,發覺傅
天麟真力方面,雖與自己難分軒輕,但劍術之精,則決非掌中八角金輪能敵!
既然判明敵勢,陳壁立時力貫金輪,拚命進手,三式連環趕打,略為盪開對方
飄飄劍影,身形一退,屈指就唇,「瞅瞅」地發出兩聲尖銳異響!
異響才起,左右立有回音,傅天麟心內一驚,收劍卓立,攏目凝神,注意對方
來了什麼幫手?
左手人影先現,自一座崖角轉出,縱起三丈來高,以「雁落平沙」身法,飄墜
面前,是個手橫外門兵刃「三才奪」的黑衣瘦小之人!
右方來人也到,是個手執鋸齒雁翎刀的豹頭環眼高大壯漢!
鋸齒雁翎刀刀光一閃,黑衣瘦漢人影輕飄,立與毒手金陳璧,作品字形分開,
把傅天麟包圍在內!
傅天麟知道自己的武功缺陷,雖遇明師,明師早死,一套妙絕當今的「六六天
罡劍法」,尚未學全,對付一個毒手金輪陳璧,固有餘裕,但三賊齊攻,即將立處
逆勢!
不過照目前形勢,無法不拼,遂橫劍當胸,傲然笑道:「浙西三煞,齊聚懷玉
山中,著實對我傅天麟過份抬愛!你們是三位齊上,還是—一進手!」
用三才奪的黑衣瘦小之人,名叫「玄狐」李化,用鋸齒雁翎刀的豹頭環眼壯漢
,名叫「鐵臂」童剛,全是兇狠無倫的綠林強徒,與「毒手金輪」陳壁,合稱「浙
西三煞」!
三煞之中「玄狐」李化最刁,聽完傅天群所說,冷笑一聲,陰側惻地答道:「
浙西三煞出手,向不空回,乖乖獻出掌中朱痕鐵劍,尚可留你全屍,否則便在我弟
兄的金輪、神奪及雁翎刀下,分屍萬段!什麼叫單打獨鬥?什麼叫倚眾群毆?玄狐
李化向來不講這些狗屁過節!江湖爭勝,強者為尊,誰能活著離開這懷玉山紅葉坪
頭,誰就算是英雄好漢!」
「漢」字才畢,人如一縷黑煙,欺近身來,三才奪帶著「呼呼」勁響,斜肩下
砸!
傅天麟聽「玄狐」李化,如此答話,不由眉梢雙剔,目射神光,立意無論如何
,也要先除掉這名無恥強寇!
所以明知「三才奪」專長於鎖劍奪劍,依然以一式「挑簾迎月」,揮劍拒奪,
其實真力早聚左掌,要等三才奪、青銅劍兩般兵刃將觸未觸的剎那之間,倏然招化
「六六天罡劍法」絕學「沉肘分心」,再加上一記小天星掌力,便可把這「玄狐」
李化交代!
名家過手,動作均快如石火電光,眼看三才奪青銅劍即將相觸,「玄狐」李化
立蹈危機之際,突然毒手金輪陳肇急聲發話叫道:「二弟收手速退,你聽是不是『
紫笛青騾』?」
這「紫笛青騾」四字,好似名聲極大,「玄狐」李化,竭力收式,往後縱身,
半空中便傾耳細聽。
果然遠遠傳來一陣蹄聲,與蹄聲相和的,是隱隱約約的幽揚笛韻!
浙西三煞聽見這蹄聲笛韻以後,臉上齊現驚容,「玄狐」李化首先喝道:「大
哥三弟速退,果是『紫笛青騾』,遲恐不及!」
毒手金輪」陳璧,與「鐵臂」童剛,聞言一齊收勢飄身,連向博天麟交代兩句
都來不及,匆匆急展輕功,遁入半山紅樹以內!
傅天麟茫然之下,緩緩還劍入鞘,不由暗想這位「紫笛青騾」,究是怎樣一位
驚天動地之人?那等兇狠無恥的「浙西三煞」,竟會對他如此畏懼!
此時蹄聲「的答」,笛韻卻停,前路嶺角,馳來一頭青騾,騾背上坐的是個白
衣秀十。
青騾步幅不大,但神速絕倫,展眼間便到面前,騾上白衣秀士想是看見地下那
匹死馬,略感驚奇,絲級微收,青騾立即昂首驕嘶,四蹄齊住!
傅天麟打量騾背白衣秀士,不由微覺一驚,原來這能使「浙西三煞」喪膽飛逃
,分明在江湖中極享盛名的「紫笛青騾」,年齡竟比自己還輕,約莫十八九歲,鳳
眼秀眉,朱唇瓊鼻,貌相英美得光采照人,左手執著一根紫竹短笛!
白衣秀士見傅天群目光凝注自己,不由翩然下騎,微笑說道:「請教兄台尊名
上姓?這匹坐騎似是中毒而死,難道在此遇上了什麼事嗎?」
傅天減這時才發現自己有點失態,但覺得對方不但丰神美絕,而且人溫如玉,
語潤如珠,不由越發暗暗心折!
聽對方問及自己姓名,含笑答道:小弟傅天麟,適才浙西三煞糾眾逞兇,正在
彼此惡鬥之時,仁兄笛韻蹄聲一起,三煞即被『紫笛青騾』的盛望所懾,匆匆鼠遁
!小弟因未識荊,只覺『紫笛青騾』既有如此威名,定系老輩奇俠!哪知……」
白衣秀士微笑說道:「我叫賈伊人,『紫笛青騾』之號,是些無聊閒人所起,
難免貽笑大方!傅兄是不是以為我大年輕了?」
傅天麟正被這位「紫笛青騾」問得不知如何答話之際,賈伊人又復笑道:「毒
手金輪陳璧等人,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厲害魔頭,但在這浙西一帶,也算是綠林
中的佼佼人物!傅兄以一對三,高明可想!尊師是哪位前輩?怎會與這般惡賊結怨
的呢?」
傅天麟遂將毒手金輪陳璧設伏相害,僅欲謀奪自己一柄毫無奇處的尋常鐵劍之
故,告知紫笛青騾賈伊人,臉上並略帶愧色地搖頭笑道:「這樣三個綠林鼠輩,傅
天麟竟未能收拾下來,若不是他們怯於賈兄威望,可能還難免遭遇不幸,駑鈍如此
,真有愧先師羅浮老人六七年耳提面命的教導深恩了!」
紫笛青騾賈伊人聽傅天麟一報師門,兩道清如秋水似的目光,不由又對他緊盯
幾眼,含笑問道:「羅浮老人邊老前輩,雖然不大過問世事,但神功絕藝,依舊威
震江湖,傅兄既得老人真傳,怎的如此謙抑?小弟倘若來遲一步,憑浙西三煞,哪
裡逃得出傅兄妙絕當今的『六六天罡劍』下!」
傅天麟聽紫笛青騾賈伊人,竟連自己師門絕藝,都知道得這般清楚,更為深佩
對方見識淵博,一面自死馬身上,解下行囊,挖坑埋馬,一面笑道:「賈兄見聞真
博,但『六六天罡劍法』,雖是先師絕藝,傅天麟慚愧尚未學全……」
也許是年貌相若,彼此惺惺,紫笛青騾賈伊人,竟與博天群一見如故,十分關
心,不等他話完,忽然想起甚事,急急問道:「傅兄,你說浙西三煞糾眾相邀,只
是想奪你一柄毫無奇處的尋常長劍?」
傅天麟點頭答道:「不但浙西三煞,前途我還打發過兩三撥人,全是想奪取我
這柄既不能削鐵,又不能洞金的青鋼長劍!」
賈伊人面上神色一變,目注傅天域腰間問道:「傅兄這柄劍上,可是有一點暗
赤朱痕?」
傅天麟拔劍遞過,訝然說道:「這柄劍是我先師遺物,劍上果有一點暗赤朱痕
,先師在世之時,小弟凡一問起,何以不將這點朱色�袉矽i去?先師即異常傷感,
搖頭不答!如今人天永隔,小弟深念師恩,遂也不肯將這點朱痕磨滅!賈兄請看,
劍是凡物,痕是�袉炕A難道這一柄尋常兵刃,真有甚奇異價值?能引起武林群豪,
糾眾爭相覬覦攘奪?」
紫笛青騾賈伊人接劍細看,並彈指遍扣劍身,也未曾發現絲毫異處。
遂仍還與博天股,皺眉說道:「此劍委實看不出有何異處,但據我途中所聞,
傅兄前行險阻尚多,甚至有武林中極負盛名人物,亦將為此出手!我們萍水相逢,
一見如故,小弟雖然有事贛南,但因這頭青騾腳程頗快,倘若兼程疾趕,足可省出
一夜光陰,不知傅兄容不容我送你百里?」
傅天麟早就暗中欽佩這位紫笛青騾賈伊人的器字風神,聞言大喜叫道:「風萍
一聚,肝膽論交,傅天麟敬領賈兄這番雅意!但話要說明,既然仗劍江湖,濟救民
物,決不能畏懾豪強,前途縱有再狠的武林兇人,傅天麟憑師門所學,一劍當之,
百里之行,只是新識賈兄,貪圖與你多聚一夜,以得教益!」
賈伊人拊掌笑道:「傅兄快人快語,豪氣凌雲,賈伊人佩服已極!你看這疏疏
列宿,颯颯秋聲,明月當頭,夜景清絕!傅兄坐騎既失,何下索性把行囊暫放我青
騾背上?小弟陪你步月而行,好好觀賞觀賞這懷玉山中的秋夜景色!」
傅天麟覺得這紫笛青騾賈伊人,在風神秀絕以外,一言一動,均高雅無倫,有
種說不出來的韻致魅力,令人心醉!
相偕步月,接連轉過兩座峰頭,二人已由初交談得氣味極其相投,居然撮士為
香,指月為證,一盟在地,結成金蘭至好!
蘭盟既定,傅天麟以一歲居長,遂問起義弟賈伊人,藝出哪位武林名家門下?
賈伊人含笑說道:「小弟到如今尚未蒙恩師正式允列門牆,我只是黃山遁客葛
愚人的記名弟子!」
「黃山遁客葛愚人」七字,傅天麟聽來極生,不由暗忖這是哪位武林奇人,義
弟賈伊人不過是他記名弟子,便創出「紫笛青騾」威望,能使浙西三煞,聞聲遠遁!
他正在尋思之間,突然前面斷崖之後,響起一陣如泣如訴,頗為悲涼的琵琶曲
調!
傅天麟想這等深山月夜,琵琶聲不會無因而發,方一駐足,身畔的賈伊人,突
然拉了他一把,低聲說道:「麟哥哥不要理它,你也聽我吹一曲笛子。」
說完便與傅天麟並肩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把那根紫竹短笛,往口邊一橫,吹奏
起來,曲調之內,同樣哀哀怨怨的充滿幽傷情緒,與那淒切琵琶,遙遙相合。
傅天麟也是樂律知音,聽出賈伊人笛韻之中,堤邊折柳,隴上落梅,彷彿惜別
傷離的意味特濃,知道義弟這突然吹笛,不但是針對斷崖之後的淒切琵琶,同時也
對少時送滿百里,盟兄弟便須相互分袂之事,有所傷感!
在笛音吹到幽怨絕倫,傅天麟感自內心,眼中不知不覺地含著兩眶珠淚之際,
那淒切琵琶忽停,一個嬌滴滴冷冰冰的語音,起自斷崖上的蹉峨亂石之後說道:「
紫笛青騾,想不到在這懷玉山,又遇上你,在你不曾對我回心轉意之前,我總盡量
讓你,這回事不加插手就是!但你不要以為我是怕你那一百二十五手梅花笛招,我
只再給你三個月的考慮時間,如仍薄倖無情,我便立回東海,取來『天藍毒劍』,
那時就連後悔也來不及了!」
傅天麟聽這語音,分明是個少女所發,並對義弟紫笛青騾賈伊人極為有情,但
似未為賈伊人接受。
本想看這位俊逸風流的義弟怎樣答話之際,賈伊人笛韻也停,彷彿暗提真氣,
對那斷崖方面,緩緩說道:「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琵琶玉女,你切
莫自作癡情,須知正邪異趣,水火不容,一柄『天藍毒劍』,能奈我何?我勸你不
要陷溺日深,迷途難返!」
賈伊人話完以後,斷崖上突然發出一聲幽幽長歎,長歎聲中,一個身材窈窕的
絕美綠衣少女,懷抱琵琶,瞥了與傅天群並肩相坐的賈伊人一眼,在淒迷月色之下
,電閃而逝!
傅天麟正在暗想這位盟弟,長得如此絕世丰神,無怪引得什麼「琵琶玉女」一
意垂青,但又不為色誘,彷彿定力頗堅,足見「紫笛青騾」之能享盛名,決非幸致
!
他們口中兩度提到的那柄「天藍毒劍」,名稱新穎,卻不知是何來歷!
傅天群正在暗自尋思之際,賈伊人一面望著那電閃而逝,懷抱琵琶,絕美綠衣
少女的背影,眉頭暗蹩,若有所思,一面向傅天麟問道:「麟哥哥,你知不知道『
東海梟婆』?」
傅天麟瞿然說道:「這老妖婆名頭甚大,怎會不知?她不是與『南荒瞎道』。
『玉指靈蛇逍遙子』,合稱『域外三兇』的嗎?」
賈伊人眉頭又是一整說道:「剛才那懷抱琵琶的綠衣少女,名叫佟綠華,江湖
人稱『琵琶玉女』,她就是東海梟婆的心愛弟子!」
傅天麟聽琵琶玉女佟綠華,竟是東海梟婆的心愛弟子,不由有點替賈伊人擔心
起來,憂形於色地問道:「賢弟適才對這琵琶玉女那等冷淡,她會不會惱羞成怒?
回轉東海向老妖婆面前搬弄是非,還有那柄什麼『天藍毒劍』,名稱頗奇……」
賈伊人不等傅天麟話完,便即笑道:「麟哥哥不要替我擔心,琵琶玉女佟綠華
癡情頗甚,自視亦復絕高!她不在三月限期滿後,對我施盡各種手段,決不會返回
東海,請她師傅出面!何況東海梟婆武功之強,雖非我所能敵,但老妖婆狂傲無倫
,向來對年齡輩份不合之人,不肯親自出手!倒是那柄『天藍毒劍』,頗為霸道,
今後難免肆虐中原,麟哥哥對這柄毒劍,竟毫無所知嗎?」
傅天麟面帶慚色地搖了搖頭,賈伊人繼續說道:「這柄劍銳能洞石穿金,利可
吹毛折鐵,劍光本作青色,東海梟婆得劍以後,加上七種絕毒藥物淬煉,光變暗藍
,見血封喉,故名『天藍毒劍』!」
說到此處,略停又道:「聞得東海梟婆共有兩個女弟子,琵琶玉女佟綠華,除
了驕狂任性以外,人並不算太壞!但她師姊紅衣羅剎古飄香,卻貌艷如花,心毒似
蠍!所以麟哥哥行道江湖,將來,萬一遇到一個身著紅衣,鬢邊戴著一朵小小紅花
的二十七八妖艷少婦,及一柄光帶暗藍的長劍之時,務須特別留神在意!」
傅天麟正在連連點頭之際,眼前又是一座峻嶺阻路,那隨在二人身後的青色健
騾,突然駐足長嘶,賈伊人微一側耳,向傅天麟神色略帶淒然地笑道:「過了這座
峻嶺,小弟即將與麟哥哥暫時分手,徐圖後會,這嶺後所伏強敵,請仍讓小弟效勞
,早點趕走,我們還可以多敘片刻!」
傅天麟一身傲骨,怎肯事事依人?但因見賈伊人滿臉惜別傷離之色,語意更一
片深情,遂不忍拗他,只得微笑頷首。
賈伊人氣聚丹田,用內家「傳音人密」神功,遙向峻嶺腳下,發話說道:「紫
笛青騾在此,那位江湖同道?請出一會!」
峻嶺腳下的一片沉沉暗影之內,果然有人應聲答道:「紫笛青騾四字,只能嚇
唬嚇唬普通江湖道,佛爺面前,卻容不得你這小輩張狂!那身著青衣小狗的一柄朱
痕鐵劍,若不乖乖獻上,佛爺們就要大發慈悲,超度你們西歸極樂世界去了廠』
這幾句答話,也是用內家真氣傳聲,洪而不散,極見功力!
賈伊人聞言眉頭略皺,方想起兩位在這浙西一帶的有名難惹人物,那片沉沉暗
影以內,業已響起一聲「阿彌陀佛」,暨一聲「無量佛」號,凌空飛出一紅一黃兩
條人影!
來人輕功極俊,七八丈的距離,兩個起落便到,身形一現,是一個肩披火紅袈
裟,身材高大,獅鼻環眼的猙獰僧人,與一個身著杏黃道袍,貌相頗為陰鷙的瘦長
道士!
僧人手中倒提一柄八環九耳潑風刀,道士則空著雙手,只在肩頭露出半截劍柄!
這一僧一道,全是大模大樣地做立當場,賈伊人一向暇豫從容的神色,也微顯
緊張。暗暗一推傅天麟,示意叫他留神警戒,自己的雙目精光,卻盯住對方,一瞬
不瞬!
黃袍道上曬然冷笑道:「紫笛青騾看些什麼,你難道沒聽見過這浙西一帶的『
方外雙奇』,『紅僧黃道』?」
賈伊人知道這和尚名叫紅雲羅漢法顯,道士名叫黃衣真人通元,被這一帶的江
湖人士稱為「方外二惡」,又叫「紅僧黃道」,兇名頗顯,武功亦極不弱!
如今聽黃衣真人通無,竟把「二惡」之名,改稱「雙奇」,不由軒眉朗笑,手
中紫竹短笛,橫護當胸說道:「我們前路已經遇到『浙西三煞』,想不到如今又碰
上『方外二惡』,我確實聽到這一帶的江湖朋友說過:『三煞好見,二惡難當!』
但不知難當到什麼程度?二位想要我義兄腰間所懸的朱痕鐵劍不難,隨便是誰,請
先賜教紫笛青騾賈伊人幾手內家絕藝!」
通元惡道兩條掃帚似的濃眉一剔,目注賈伊人,厲聲獰笑說道:「好狂妄的紫
笛青騾,你便自出娘胎,練到現在,能有多深火候?且吃本真人一記『流雲鐵袖』
!」
道抱大袖倏然一拂,拂出一股勁疾狂颶,直向紫笛青騾賈伊人猛襲而至!
賈伊人不敢過份輕視對方,右手依然橫笛當胸,左掌潛凝九成真力,碎然翻出
,硬接對方「流雲鐵袖」袖風,竟把黃衣真人通無惡道,震得倒退兩步!
通無惡道縱橫浙西,極少受挫,如今一招硬接,便心驚這紫笛青騾,果然名不
虛傳,好生厲害!
賈伊人雖佔上風,也在眉頭暗皺!因為深知自己對付這僧道之中的任何一人,
均可無慮,但若以一敵二,即恐難操勝算。
心中雖暗地擔憂,卻依舊氣勢懾人地狂笑說道:「方外二惡,原來並不難當,
流雲鐵袖,也只有這點威力!我紫笛青騾,索性賣句狂言,你們還是合手齊上的好
!」
「好」字方出,紅雲羅漢法顯便自獰聲接口答道:「佛爺們絕藝神功,尚未施
展,你賣的是什麼狂?且嘗嘗我這口八環九耳潑風刀的滋味!」
話音剛了,嘩嘩嘩的八環齊響,九耳潑風刀化成一片刀光,惡狠狠地向賈伊人
當頭劈下!
賈伊人紫竹短笛微掣,尚未接架,傅天麟卻已施展他先師羅浮老人所傳「六六
天罡劍法」,青鋼長劍將然出鞘,一招『煉石補天』,灑出密密劍網,飛身硬接劃
空疾落的沉猛刀光,雙方一震而開,未分軒輊,傅天麟橫劍傲然笑道:「大和尚,
難道這就是你方纔所說的神功絕藝?」
紅雲羅漢法顯,羞得滿臉飛紅,幾乎與所披袈裟同色!雙目狂噴怒火,正待揮
刀再撲,黃衣真人通元也伸手肩頭拔劍之際,突然身側峰腰,響起一聲極其蒼勁味
亮,龍吟般的長笑,有條白影,宛如憑虛御風般凌空縱落。
這條白影,是由半嶺蒼松古柏頂上,踏葉行枝地趕到近前,然後凌空縱落,但
落得離那紅僧黃道太近,幾乎像是有心照准他二人,飛撲而下!
惡道兇僧,胸頭均有一股怒火,極待發洩!這樣一來,正好轉對來人,八環九
耳潑風刀,以及惡道剛剛掣在手中的吳鉤劍,齊展絕招,雙雙厲聲斷喝,也自縱起
空中,迎著那條白影劈去!
刀光劍影閃處,白影又是哈哈一笑,雙臂微抖,惡道兇僧,突如斷線風箏般的
,便被震飛出七八尺遠,撲通撲通兩響,跌得齜牙咧嘴,連九耳八環刀暨吳鉤劍,
亦告脫手!
惡道已自心寒,兇僧法顯卻仍似有點不服,但等他抬頭看清來人是個身材高大
的白衣駝背老頭以後,忽然想起一人,不禁嚇得亡魂皆冒,甚至刀劍都顧不得取拾
,便攙著惡道通元,鼠竄而去!
這白衣駝背老頭,武功高得出奇,傅天麟尚在猜度對方身份之際,那紫笛青騾
賈伊人臉上,卻密佈一種憂愁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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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