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紫電青霜

                   【第三章 微言規俠女 窮神仗義上衡山】
    
      追魂燕繆香紅一見龍門醫隱與獨臂窮神,並未中自己嫁禍江東緩兵之計,遠赴 
    仙霞,便知不妙。趕緊一把靈丹咽人口內,暫緩傷痛,勉固中元,與八臂靈官童子 
    雨二人凝神待敵。 
     
      玄衣龍女柏青青,眼望情郎懸崖撒手,從百數十丈高處,墜入千尺鯨波,夙願 
    成空,肝腸痛斷。一劍當先,奮不顧身地從半空直撲繆香紅而下。童子雨見繆香紅 
    受傷甚重,柏青青來勢過於凌厲,怕她難以應付,雙掌一推,一股腥毒狂飆,從橫 
    刺裡猛截柏青青,代繆香紅先擋一陣。 
     
      龍門醫隱心目中的愛婿、獨臂窮神的忘年小友,遽然凋逝,哪得不黯然神傷, 
    對嶗山四惡越發不能容得!見童子雨發掌暗算,齊聲斷喝,「少陽神掌」和「七步 
    追魂」雙雙出手。 
     
      八臂靈官童子雨,日前與冷面天王班獨合戰獨臂窮神一人,尚未討得半分便宜 
    ,此時兩位蓋代奇俠聯合出手,哪裡還能相比。勁氣狂飆略一交接,柏、柳二老神 
    色不變,八臂靈官童子雨那巨無霸的身軀卻被震出五六步遠,耳內雷鳴,心頭震盪。 
     
      柏青青根本未理童子雨會否從旁偷襲,依舊把長劍化成一片寒星,照准繆香紅 
    當頭下擊。 
     
      繆香紅足下微動,退出丈許。一看周圍形勢,面色突變,探手腰間,嘩啦一響 
    ,十二隻追魂燕所綴成的軟鞭,已然摘在手中,向那八臂靈官童子雨出聲喝道:「 
    三哥速退!」 
     
      柏青青此時悲憤填膺,目眥俱裂。縱身又待前撲,身旁疾風颯然,肩頭被自己 
    爹爹一把按住,溫聲說道:「青兒稍安勿躁。嶗山雙惡宛如魚在網中,絕難逃走, 
    爹爹必然讓你如願,手刃此女。但她追魂十二燕,成名甚久,霸道已極,未破之前 
    ,不可魯莽,且隨在你柳伯父和我的身後。」獨臂窮神柳悟非也已趕到,站在龍門 
    醫隱右側。八臂靈官童子雨也與追魂燕繆香紅會合一處。 
     
      追魂燕繆香紅,齊中腰把追魂十二燕所綴軟鞭,一分為二,分提左右兩手,面 
    對柏、柳三人,一聲冷笑道:「碧落巖頭,想不到今宵連發利市。那妄自尊大的老 
    鬼諸一涵的得意弟子,被我『五毒陰手』擊下懸崖,你們這兩個老厭物偏又不中老 
    娘妙計趕往仙霞,回來送死。 
     
      俗語說得好:『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想是你們運數已終,壽 
    元當盡,正好把無故攪鬧我大碧落巖及傷害我二哥之仇,在老娘的追魂燕下,一齊 
    清算!」 
     
      這繆香紅詭譎無倫,追魂十二燕已在手中,本應早發,但她自覺服下那麼多靈 
    丹,小腹之間,只由劇痛轉為陰疼,時時痙攣,真元依然極弱。遂藉著對方警戒自 
    己成名絕技之時,故意藉話拖延,暗察體內傷勢。 
     
      一席話完,繆香紅萬念俱灰,知已生存絕望。不老神仙諸一涵震壓武林的「彈 
    指神通」,果然不同凡俗。自己丹田要害兩度受襲,內臟已毀,不過依仗數十年內 
    外潛修的上乘功力,暫未發作而己。此命既休,當然孤注一擲,倘能僥倖,立斃敵 
    人,苟延殘生,或有萬一之望! 
     
      登時一張俏面之上,滿佈慘厲。左右手同時一揚,追魂鐵燕聯翩飛起,由合而 
    分,迴翔飄蕩,從東西兩方,齊向柏、柳三人襲到。 
     
      她這追魂鐵燕,向不輕發,經常是連綴一起,當做兵刃使用。鎖、打、纏、拿 
    ,別具神妙!分用之時極少,最多一次也只發過三隻,對方即已喪命。像今日所用 
    這種「六六齊發,追魂奪命」的手法,是她壓箱底的看家本領,生平尚未用過。這 
    追魂燕,系用百煉精鋼打造,製作極巧,用內力借勁發出,能在空中迴翔甚久;燕 
    口之內,並藏有淬毒牛毛細針,等到敵人身側,飛燕互一激撞,燕口自開,毒針電 
    射;又不像普通暗器,有固定方向路線,端的防無可防,避無從避。繆香紅因生死 
    關頭,在此一舉,十二燕左右騰空之後,猶怕無功,跟著又是七粒迷魂香彈,連珠 
    發出。 
     
      龍門醫隱柏長青,自識透繆香紅的嫁禍江東詭計,二次再撲嶗山,蓄意殲凶, 
    已與獨臂窮神柳悟非,計議妥當。知道憑真實武功,八臂靈官和追魂燕二人,就連 
    班獨算上,仍非己方敵手。 
     
      所需戒備的,就是他們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下三濫陰毒暗器之類。尤其是薰香 
    迷藥等物,往往使人有力難施。尚幸柏長青是蓋代神醫,囊內豈無解藥?上峰之前 
    ,連柏青青等三人均已吞服,對繆香紅的追魂十二燕,也想出了克制之法。 
     
      此時見繆香紅情急拚命,一上手就使出了看家本領!追魂十二燕,左六右六齊 
    齊騰空,正化成兩蓬燕陣,直襲三人;只等當頭聯翩互撞,燕口機括一開,飛針暴 
    射,兩三丈方圓之內無可遁逃,再高功力也難免傷損。 
     
      但柏、柳二老,並未低估敵人,成竹早已在胸。飛燕一起,便將頭互點,東西 
    分向而立,各自專對一方。玄衣龍女柏青青手中也扣了三根透骨神針,防範那八臂 
    靈官童子雨,趁二老專心破那追魂十二燕之時,暗行偷襲。 
     
      獨臂窮神柳悟非面西而立,氣貫週身,功行獨臂。眼看繆香紅左手所發的追魂 
    六燕,回環飄蕩,電掣而至,猛的大吼一聲,滿頭短髮,根根倒立,把內家劈空掌 
    力「七步追魂」盡力施為。那些追魂鐵燕,本來是不能接、不能擋而又不易的極其 
    厲害暗器,此時卻在離身丈許之外,就被老化子的奇勁掌風震飛。來一隻,震一隻 
    ,老化子柳悟非貫足全神,不使一隻漏網。根本就不允許那些追魂鐵燕東西相撞, 
    燕口噴針。這一來繆香紅的撒手絕招,遂失靈效。 
     
      那邊的龍門醫隱更是來得輕鬆,一根鐵竹藥鋤,好似具有無窮吸力。揮動得並 
    不迅疾,只是極其輕慢徐舒地在空中畫著太極圖似的圓圈。說也奇怪,那些上下飄 
    翔飛舞的追魂鐵燕,只要一入龍門醫隱鐵竹藥鋤所畫的青色光圈之中,便一隻一隻 
    地粘在他鋤頭之上。 
     
      追魂燕繆香紅不由大驚,知道敵人早有默契,一個用內家罡力凌空發掌,一個 
    卻用極上乘的先天無極氣功,暗化陰柔之勁,貫注鐵竹藥鋤,粘吸自己飛燕,使東 
    西不能互會,最厲害的殺手無法施展。看來也是自己兄妹今日該遭劫數,不然只要 
    大哥在此,或是二哥未傷,從旁給他來上幾掌凌厲無比的「五毒陰手」,老鬼們稍 
    為分神,追魂鐵燕交會激撞,針雨流矢,這老少三人怎逃活命。如今陰差陽錯,勢 
    窮力蹙,敵人又是謀定而來,只怕連迷香毒彈也是白髮。她神思一亂,丹田間傷勢 
    又劇,心頭狂跳,嗓眼發甜,自知命在頃刻。 
     
      龍門醫隱等十二隻追魂鐵燕齊吸鋤頭,突作龍吟,振臂一揮,追魂燕化成一溜 
    光雨,墜向巖下大海之中。這時繆香紅最後所發的連珠迷魂香彈,也自紛紛當空爆 
    烈,七團黃煙散處,異香襲人。果然三人宛如未覺,神色泰然。獨臂窮神柳悟非爽 
    爽狂笑,襲襲虎步,一隻獨掌屈指成鉤,慢慢地走向八臂靈官。那麼堅硬的山石上 
    ,竟然一步一個腳印。 
     
      八臂靈官童子雨,知道老化子蓄怒而來,全身功力已然運足,這出手一擊,必 
    定石破天驚,威勢難擋。雖然自知功力稍遜,但總不能撇下繆香紅,獨自逃跑,只 
    好也自凝神納氣,注意應敵。 
     
      柏青青自見葛龍驤懸崖撒手之後,心中百念俱灰,切齒之恨,非手刃這追魂燕 
    繆香紅不可。見她飛燕既破,自己早吞解藥,不懼迷香,脫手三根透骨神針打向繆 
    香紅,人也跟著一挺長劍,飛身進撲。 
     
      繆香紅此時丹田之間傷勢,已然漸漸發作,身法也趨呆滯,勉強躲開三枚透骨 
    神針,人已被柏青青圈入一片劍影之內。 
     
      龍門醫隱柏長青畢竟前輩奇俠,面對如此深仇大恨,仍然不肯自損聲名,以多 
    凌寡,默察敵我雙方形勢。獨臂窮神柳悟非掌招精絕,內力雄渾。雖然八臂靈官童 
    子雨也是武林絕頂人物,數十年功力在身,不致一時便敗,但相形之下,攻守之間 
    ,八臂靈官總是竭力退讓,不敢硬接強拚,老化子柳悟非已然有勝無敗。 
     
      這邊這一對,愛女功力當然深知,若在平時,兩個柏青青也不是人家的敵手, 
    但此時繆香紅的成名絕技追魂十二燕已破,人也好像身帶暗傷,不但縱躍閃退之間 
    身形搖晃不穩,連出掌發招也似內力不足,所以柏青青的一柄青鋼長劍,竟也佔著 
    上風。 
     
      自己這個獨生嬌女,性情高傲異常,與人落落寡合,好不容易遇上一個葛龍驤 
    ,人才出眾,武學超群,彼此一見傾心,互相投契。雖然「天心谷」幾日交遊,何 
    殊已訂百年盟約。 
     
      自己也何嘗不暗中默認,想等到會見葛龍驤的恩師諸一涵之時,即為小兒女們 
    了卻終身大事。 
     
      不料天妒良緣,葛龍驤危巖撒手,生望渺茫。自己這位寶貝女兒,哪得不肝腸 
    痛襲,看她臉上神色,便知傷心到了極處。但願她能手刃繆香紅,略洩心頭萬丈仇 
    火,少時方易勸說。他想到此時,戰場形勢已有急變。龍門醫隱沉思之下,偶一側 
    目,不由「哎呀」一聲,驚魂皆顫,袍袖展處,忙自縱身趕過。 
     
      原來柏青青雖然把繆香紅圈人一片劍影之中,但對方是何等人物,一時仍難得 
    手。纏到了四十餘招,已自不耐。她這時把手中青鋼長劍,用了一招「巧女穿針」 
    ,點向繆香紅的兩眉之間。繆香紅撤身避劍,一退三丈。但她哪裡知道,柏青青已 
    然怒極心瘋,寧拼一死,也要為情郎報此強仇。竟自把這三尺青鋒,當做了飛劍使 
    用。 
     
      「巧女穿針」的招術用罷,繆香紅正待還擊。陡然玄衣龍女一聲清叱,玉掌猛 
    推劍柄,一道寒光脫手直奔繆香紅而去。繆香紅不虞有此,趕緊縮頸藏頭,尖風過 
    處,一綹青絲已然隨劍而落,頭皮也被劃破,鮮血順頰而下。 
     
      她這頭皮劃破,並不妨事,但丹田內傷連經跳蕩騰躍,此時恰好大發。繆香紅 
    突覺小腹之下,一陣絞腸劇痛,一聲「不好」猶未出口,玄衣龍女柏青青已然手握 
    一支燦銀匕首,連人撞入自己懷中。猛然覺得腹上一涼,情知此命已休,順手一掌 
    ,也拍在柏青青頭頂的「百會穴」上,雙雙裁倒在地。 
     
      追魂燕繆香紅死了,柏青青卻還活著。龍門醫隱柏長青為淫女終受嚴懲而欣喜 
    萬分,但看見女兒栽倒,又極度悲痛,幸好柏青青頭頂「百會穴」上雖受繆香紅絕 
    命一掌,已自綿軟無力,但僅震昏而已。柏長青撥開女兒青絲細察,也無傷痕,不 
    禁寬心大放。遂為她慢慢推拿,並餵下兩粒太乙清寧丹。少頃,柏青青悠悠醒轉, 
    龍門醫隱再為他一診脈象,才展開的雙眉倏又緊皺。 
     
      預料中的柏青青,眼見葛龍驤懸崖撒手,心中無疑悲愴已極!其強忍珠淚,不 
    出一聲之故安在,還不是為了集中精力誓為葛龍驤手刃強仇。如今追魂燕繆香紅腹 
    破腸流,陳屍血泊。 
     
      心願既了,照理方才強自忍抑的滿懷悲痛,此時應該盡情傾瀉,大哭一場才對 
    。哪知柏青青醒轉之後,看了血泊中的追魂燕繆香紅一眼,面上浮起一絲淒笑,目 
    中卻連點淚珠都無,依在龍門醫隱身邊,婉聲說道:「爹爹!讓我看看我葛師兄墜 
    崖之處,好麼?」 
     
      無聲飲泣,就比嚎啕大哭來得淒涼。柏青青這種不哭反笑的淒然神態,更是傷 
    心到了極致的外在表現。柏長青、柳悟非這兩位當代大俠,可算得意氣如雲,肝腸 
    似鐵。此刻也被這種生離死別的兒女情懷,勾引得兩淚如傾,不能自己。 
     
      獨臂窮神柳悟非舉起他那只郎當破袖,往臉上亂擦,說道:「老化子流年不利 
    ,到處都碰上這些傷心之事。想當年我這條右臂,在仇家圍攻之下,被人生生砍斷 
    ,身上共負二十一處刀劍之傷,卻連眉毛都沒有皺過一下。不想在秦嶺天蒙寺和這 
    嶗山大碧落巖,竟然兩度使老化子流出了眼淚。來來來,我們且到崖邊一望。柳悟 
    非說過,生平寧死不悟前非,我看透了葛龍驤面相,英俊瀟灑之中,不失老成持重 
    ,分明福慧無窮。雖然眼看他撒手懸崖,但老化子還是不相信他會這樣的一了百了 
    。」 
     
      三人一起走到崖邊,只見這崖是一個尖形山嘴,自岸邊向海中陡然突出。崖高 
    百丈,俯視怒海翻濤,鯨波千尺,哪裡還有葛龍驤的半絲形影。 
     
      看到此處,柏青青愴懷過甚,仰面長號,縱身一躍,竟然甘為情殉,跳入無邊 
    孽海。 
     
      龍門醫隱伸手一拉,只撕下柏青青一片衣角。獨臂窮神柳悟非一聲大喝,跟蹤 
    躍下,一把抓住柏青青衣領,用「大拿雲手」,反臂一甩。龍門醫隱也是甘冒奇險 
    ,腳下用「金鋼拄地」硬功,踏入崖石,把整個上身,斜探崖處,恰好接著,就地 
    連滾。卸卻老化子這奮力一甩餘勁之後,才行起立,緊握柏青青雙手,防她再次任 
    性,面容一整,剛想發話,又復忍住。 
     
      獨臂窮神柳悟非,將柏青青甩起,自己已然墜下二三丈深,猛然獨臂一揚,凌 
    空往下虛劈三掌。他這「七步追魂」內家劈空掌力,果足驚人。第一掌劈下,身軀 
    便即凌空停住,二三兩掌劈出,藉著反彈之力,已將升到崖口。老化子猛然收臂, 
    平掌當胸,吐氣開聲,盡力下按。這一下,竟然憑空拔起丈許高下,橫身伸足,就 
    如同一條神龍一般,飛向崖頂。 
     
      柳悟非腳踏實地,大腦門上也是一頭汗水,對柏青青搖頭笑道:「我的好姑娘 
    ,你這一回可把老化子整得不輕。那兩下『大拿雲手』和『潛龍升天』,若用得略 
    差毫釐,老化子和你,是一同粉身碎骨。你爹爹自然也難獨生。我們三條命,同沉 
    海底,還不知道是為什麼死的。事情已過,老化子有個問題,要向你請教一下。葛 
    龍驤究竟是你什麼人,居然連你生身之父,自幼相依為命的爹爹,全肯拋卻不顧, 
    甘殉一死。」 
     
      柏青青哪裡回得上話,全身激靈靈一顫,嬌靨飛紅,泫然欲泣。 
     
      龍門醫隱心疼愛女,見狀好生不忍,伸手即把她摟人懷中,獨臂窮神正色又道 
    :「在朝事君,一字惟『忠』;在家事親,一字惟『孝』。像我們這些闖蕩江湖, 
    專管不平之人,則應以『義』字當先。休說葛龍驤與你不過是一見傾心,互相愛好 
    ;就是你們名分已定,夫婦已偕,你有老父在堂,也應該節哀順變,先孝後節,才 
    是正理。老化子素來不愛教訓人,這番話,不過助你恢復靈智,暫抑悲懷。老化子 
    再說一遍,縱然把這兩眼剜出,我也認為葛龍驤絕非夭折之相。茫茫孽海,雖非我 
    們之力可以搜尋,但仍應先盡人事,再聽天命。你們父女二人,可在沿海各省慢慢 
    訪查,葛龍驤只要不死,總有消息。老化子與他忘年之交,更應盡力。我自告奮勇 
    ,跑趟衡山涵青閣。他師父諸一涵的先天易數,老化子心服口服,確實有點玄妙, 
    看看可能參詳出幾分音訊。事不宜遲,班獨、童子雨兩個老賊,這一耽延,想已逃 
    走。老化子且拿他們的賊窩和一干龜子龜孫們,略洩心頭惡氣之後,就彼此分頭各 
    行其是。」 
     
      柏青青被柳悟非這一席義正詞嚴的話,教訓得悲慚交進。見老化子縱往巖下, 
    回頭一看爹爹,雖在扶抱自己,但也目光冷峻,面罩秋霜。不由又羞又急又氣,嗓 
    眼一甜,哇的一口鮮血噴得滿地桃花,在龍門醫隱懷中,哭了個哀哀欲絕。 
     
      龍門醫隱見柏青青口噴鮮血,不但不急,顏色立霽,輕撫她如雲秀髮,柔聲道 
    :「青兒休要這等氣苦,爹爹方才是故意激你的。你手刃繆香紅,被她盡命還擊, 
    震昏倒地之時,我與你診脈,發現你急痛傷肝,再一強自壓制,中元抑鬱過甚,對 
    身體傷損極重。所以才讓你柳伯父說你一頓,再故作不情,激得你把心頭積鬱惡血 
    ,自行吐出,再加調治便無大礙了。 
     
      但就這樣,你二三日後,神思一懈,也非病上個十天半月不可。至於你葛師兄 
    遭難之事,但放寬心,爹爹也同意老化子的看法,自從天心谷內,我為他治針傷, 
    就覺得此子稟賦特強。 
     
      不但相貌端莊,丰神瀟灑,並還一身仙骨珊珊,將來成就,簡直不可限量。所 
    以才讚許你眼光獨到,默認是我未來佳婿。本來越是靈氣所鐘人物,磨難也就越重 
    ,他師父諸一涵,人稱不老神仙,先天易數極具靈驗。老化子仗義遠赴衡山,必能 
    得回音訊。 
     
      我們就如他所言,游游這沿海幾省,一面為你略解心煩,一面找探你葛師兄的 
    下落……」 
     
      說到此處,巖下濃煙四起,冒出多處火頭。柏青青本極靈慧,經老化子柳悟非 
    與爹爹再三開導,業已瞭解徒悲無益,再若如此,只增老父傷心,還不如從他們之 
    言,花些工夫,沿海查訪,或許還有個百分之一的希望。見山下火起,不知班獨、 
    童子雨二賊已否逃走。獨臂窮神為葛龍驤長途跋涉,遠上衡山,也應一為謝別,並 
    約定時地會面。這巖頭塊石寸土,均足以觸目傷心,更是不願再留。遂起身用羅帕 
    拭淨淚痕和口角血污。向龍門醫隱淒然說道:「女兒一時糊塗,幾成不孝,現下已 
    然明白。柳伯父在巖下曾否遇敵,尚未可知,應該速去接應,以後之事一切由爹爹 
    做主,女兒遵命就是。」 
     
      父女二人,下得這座危巖,只見四惡手下的家人徒眾,正被老化子殺得到處奔 
    逃,已有不少人橫屍在地。醫家心腸本較側隱,龍門醫隱方待勸阻,柏青青已先縱 
    過,攔住獨臂窮神柳悟非,說道:「首惡既逃,脅從可恕。侄女代為求情,請柳伯 
    父為我葛師兄留積幾分福德。」 
     
      獨臂窮神柳悟非兩眼殺得通紅,突見柏青青不但不幫著自己幹,反而竟為嶗山 
    餘孽求情,大出意外。微愕片時,仍先縱身把向四外奔逃諸人,一一截回,然後向 
    柏青青點頭笑道:「若論班獨恃技奪寶,慘戮天蒙三僧,繆香紅蕩惡淫凶,及左衝 
    、童子雨等平素令人髮指的所作所為,把他們這干餘孽,全數殺光亦不為過,何況 
    再加上葛龍驤這場如山之恨。但你既能如此寬宏,以德報怨,實在難得。即此一念 
    便足以上格天心,葛龍驤必然獲福無量。老化子從你之言,饒卻這干餘孽。」 
     
      老化子說罷,走向觳觫待命諸人,伸手在每人身上各自點了一下,正色說道: 
    「爾等隨嶗山四惡多行不善,本應一體行誅,看在柏姑娘講情,姑免一死。方纔你 
    們均已被我點了『五阻重穴』,這是我獨門手法,無人能解。從此你們武功盡廢, 
    但只要真心改過,回頭向善,仍與常人無異。倘若妄想胡行,稍一過分用力,便即 
    口吐黑血而死。此間各處房屋,均已被我點燃,少時火勢一合,便為山靈蕩滌膻腥 
    ,還為一片乾淨樂土。趁現下火尚不大,你等速去自覓金銀,安安分分地度這下半 
    世吧!」 
     
      眾人嘩然散去。龍門醫隱知道柏青青郁病甚深,暫時不宜長途勞煩,遂與獨臂 
    窮神柳悟非約定,自己帶同愛女,就在這附近養病,等柏青青病好便即南行。因秋 
    冬之際,風信向南,葛龍驤倘若僥倖不死,隨水漂流,必往南下。柳悟非衡山晤見 
    諸一涵之後,可往蘇浙沿海一帶相晤,居停之處,各留暗記,彼此一尋即得。 
     
      果然蓋世神醫的指下無差,柏青青未出山東境內,便已病倒旅店之中。但有這 
    樣一位歧黃妙手在側,自無大礙,不過慢慢將息,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位獨臂窮神柳悟非,從山東與柏長青父女作別,橫跨豫鄂,遠赴衡山, 
    路途雖然甚遠,但以老化子這身功力,又是不分晝夜,加勁疾馳,也頗快速。 
     
      這日已過湘潭,環回八百餘里的南嶽名山,隱隱在望。老化子見到地頭,心情 
    略懈,便感到連日奔馳,有些神乏。遂找家村店,要了好酒,一大盤臘味,自斟自 
    飲,稍為休憩。心中暗暗盤算,諸一涵歸隱以來,足有十九年未見,涵青閣只聽說 
    在祝融峰金鎖峽後,恐怕還不易找。昔年彼此闖蕩江湖之時,他那先天易數便極靈 
    驗,自己曾有幾次艱危,俱系他預示玄機,力勸先期作備,才得歷盡凶險,一一度 
    過。這廿載睽違,自己固非昔比,諸一涵靈性養性、內外功行與先天易數的慧覺神 
    通,更當倍進。此行一來為葛龍驤請卜休咎,二來把晤故人,三來順便告以苗嶺陰 
    魔邴浩約期三年後的中秋之夜,在黃山始信峰頭,聚會武林十三奇,印證武功重訂 
    名次之事,一舉倒是真有數得。 
     
      老化子十斤酒罷,疲勞盡復,精神抖擻,撲奔衡山。鶉衣飄舞,攀援直上。猱 
    升多時,山風起處,雲霧竟開,已到峰頂。 
     
      他正在攏目四眺,突然一縷簫聲,隨風入耳。山高風勁,再加上四外的泉響松 
    濤,音本甚雜,但那吹簫聲在這群響之中,依然清晰異常,絲毫不為外擾。風噦徐 
    徐,虞韶莊籟,極為悅耳。一曲既罷,峰角轉出一個手持玉簫、廿八九歲的白衣少 
    年,見了老化子口稱「柳師叔」,便即拜倒在地。老化子用手相挽,說道:「少陝 
    些起來,我老化子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套繁文俗禮。你莫非就是二十年前,諸一涵 
    身邊的小清兒麼?」 
     
      白衣少年恭身答道:「小侄正是尹一清,今奉師命,前來迎接柳師叔。」尹一 
    清頭前領路,轉過崖角,老化子不禁連連點頭,自己素來豁達不拘,但身處這清秀 
    山境,竟也略慚人穢。原來當地寬廣只有三四畝許,其平如鏡,石質溫潤瑩滑得可 
    以鑒人。一座整個用翠竹建成的三層樓閣,背倚孤峰,面臨危巖,一壑中分。孤峰 
    頂上,一條百丈玉龍凌空倒掛,轟轟發發,玉濺珠噴,直注千尋大壑。恰恰與那青 
    色竹樓,織了一道銀瀑飛簾,樓中卻連一絲水珠都濺不著。樓左地上,從石縫之中 
    挺生著數十桿修竹,色作正碧,又細又長;鐵骨穿雲,翠筱鳴風,與泉響松濤,匯 
    為清籟。 
     
      峰壁之上,古松籐蔓滿佈,洞穴亦多。鄰近竹樓的正面壁上,有兩株奇松。一 
    株碧綠綠苔蘚之中長出,宛若長龍舒展,附壁斜行,先是往上延伸,倏又折頭向下 
    。松針細長,枝繁葉茂,直似那絕壁之間,撐出一張珠纓華蓋。另一株則雄虯蚪屈 
    ,錯節盤根,形態奇古。松頂正與那株下垂奇松,斜角相對,絕似一龍一蟒,發威 
    欲斗情景。 
     
      兩松之間,有一洞穴,石門緊閉。洞頂山壁之間,被人硬用「金剛指」之類神 
    功,在山石之上鐫出「小琅環」三個大字,字作章草,雄奇飛舞。 
     
      尹一清並未揖客入樓,卻導向峰角下的一座竹亭之內落座。那亭也系一色綠竹 
    所建,甚為高敞,亭頂卻非茅草,是用各色鳥羽覆蓋,金碧生輝,頗為雅致。尹一 
    清想是知道老化子癖好,以酒代茶。那酒斟在杯內,碧綠噴香,高出杯口約有分許 
    ,竟不外溢。老化子一杯人口,喜得跳起來道:「這是最難得的『猴兒酒』,你從 
    何處弄來?」 
     
      尹一清笑道:「此山猿猴甚多,小侄十年以前,就收服了兩隻猿王,以供山居 
    役使。柳師叔剛到祝融峰前,小侄便得靈猿密報,這酒也是那兩隻猿王,特地釀來 
    奉獻家師之物,比那些尋常的『猴兒酒』,似還無此香醇呢。」 
     
      柳悟非哈哈笑道:「我就說你師父雖然名冠十三奇,先天易數確具靈妙。但也 
    不至於念動神知,會算出我老化子今日來此,原來是幾個猴兒作怪……」 
     
      話猶未完,尹一清接口笑道:「家師因功行緊要,不見外人,每隔七日,僅容 
    小侄一謁。 
     
      前次遏見之時,囑咐小侄,說是偶佔先天易數,日內有遠客為我葛龍驤弟之事 
    來訪,柳師叔來意,可如家師之言麼?」 
     
      柳悟非怪叫一聲,說道:「咦!廿載光陰,我就不信你師父能練成了役鬼驅神 
    的半仙之體。」 
     
      尹一清擎杯笑道:「神仙之說,虛幻難憑。家師也只因隱居以來,與外界絕緣 
    ,欲擾既少,於極靜之中,返虛生明,精進慧覺。再加上龍驤師弟及師叔,均非外 
    人,心靈偶有感應而已。並非事事前知,此是家師柬帖,師叔請看。」 
     
      柳悟非接過一看,柬帖為諸一涵親書,大意為:近廿年來,自己與葛青霜相繼 
    歸隱之後,連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天台醉客等前輩奇俠,也多不問世事。以致邪 
    惡橫行,良善匿跡,江湖武林之中,著實需澄清整頓。而雙凶、四惡及黑天狐等人 
    ,也均劫運將臨,大數將盡。 
     
      但那苗嶺陰魔邴浩,功力本就驚人,尤其在苗疆地洞之中,走火人魔的二十多 
    年,雖然半身不能轉動,內家各種功力,卻反被他藉機苦練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終 
    於參透八九玄功,修復久僵之體,二次出世。這個魔頭,雖然從來不對後輩動手, 
    惡行也不甚著,但他性情難測,常憑好惡而定是非;倘若被四惡、雙凶等人所惑, 
    聯手與正派中人作對,卻是莫大禍患!故而特遣葛龍驤往廬山冷雲谷投書,約請冷 
    雲仙子同作出岫之雲,為武林中主持公道,並為正邪雙方作一最後了斷。但自己與 
    葛青霜,為欲有充分把握,制勝那苗嶺陰魔,非等到所練玄門無上神功——「乾清 
    罡氣」的九轉三參的功行,爐火純青之後,不能出手。冷雲仙子乃令葛龍驤,訪謁 
    龍門醫隱柏長青,請他聯合獨臂窮神、天台醉客等人,在這兩年之內,隨機稍挫諸 
    邪凶焰。靜中偶參先天易數,知有故人遠臨,非柳即柏,並系因求卜而來,可能應 
    在葛龍驤的身上。此子臨下山時,曾為預卜,知其劫難甚重,遇合亦奇。但萬事數 
    雖前定,卻隨心轉,再好福命,只一有心為惡,天災奇禍照樣臨頭。反而言之,縱 
    然命途多舛,但能諸善奉行,也必遇難呈祥,逢凶化吉。自己授徒,先修心術,次 
    重武功,即系此意。葛龍驤行道江湖,若能謹守師門規戒,不惑不懼,凡事順天之 
    道行之,終遇三災五厄,亦無大礙。否則,死無足惜。先天易數雖然略可感應事理 
    ,但去前知尚遠,休咎無法預言,僅從卦象判斷,離火之中反生癸水,若占行蹤, 
    當在南方沿海一帶。故人遠來存問,因功行正在緊要火候,悵難把晤;我輩道義之 
    交,當不在意等語。 
     
      柳悟非看罷著實讚佩諸一涵的胸襟豁達,析理精微,不愧為領袖武林的冠冕人 
    物,他閉關練功,自然不好相擾。其柬帖所云,卜人行蹤,當在南方沿海一帶之語 
    ,恰與龍門醫隱父女所約相合。自己足跡多年未履江南,正好一遊,順便慢慢打探 
    葛龍驤有無下落。遂向尹一清道:「你師父的先天易數,確實驚人!老化子此來, 
    果然是為你師弟葛龍驤之事。他為助老化子及龍門醫隱父女,誅戮嶗山四惡,致在 
    嶗山絕頂,一時失手,被迫魂燕繆香紅打下萬丈懸崖,葬身駭浪驚濤之中,不知生 
    死。老化子和他秦嶺訂交,忘年好友,這才盡力奔波,找你師父求卜,不想他已洞 
    燭先機,預為指示。老化子一生東西南北,總是為人,此番少不得再逛趟江南煙水 
    。你再次謁見你師父之時,可代老化子問候,並告以苗嶺陰魔邴浩,在秦 
     
      嶺命葛龍驤傳語相邀你師父,暨冷雲仙子、龍門醫隱、天台醉客、老化子等人 
    ,三年後的八月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聚會十三奇,印證武功,重訂名次。老化 
    子話已講完,就此去也。」 
     
      尹一清忙道:「師叔留步,小侄尚有微禮奉贈。」 
     
      轉身取出一個朱紅葫蘆,雙手遞向柳悟非道:「葫蘆中是十斤上好的猴兒酒, 
    小侄方才玉簫和嘯,偷學了師叔降龍伏虎的罡氣運用妙法,無以為謝,謹請師叔哂 
    納。」 
     
      柳悟非哈哈大笑,接過葫蘆,朝尹一清微一點頭,身未見動,便已拔起兩丈餘 
    高,宛如一隻大鶴一般往峰下來路飄飄而去。 
     
      老化子由衡山直奔江南,玄衣龍女柏青青山東養病,葛龍驤懸崖失手,這三頭 
    一齊按下不提。 
     
      地異時移,在那被譽為淮左名都,竹西佳處的揚州,此時正值蘭期梅信。城北 
    勝地瘦西湖,靠紅橋邊的一座小酒樓上,正有一個二十八九的清秀儒生,和一個十 
    五六歲少年憑窗把酒。 
     
      儒生眉頭不展,面帶憂色,少年卻仍意氣飛揚。窗外飛花散絮,正降大雪。少 
    年口中吟道:「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白石詞人不但倚聲之道,清逸無倫,小詩亦 
    自工絕!『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是何等韻致?二哥坐對名湖,憂 
    容不釋,莫非仍在擔心你那『小紅欲歸沙叱利』麼?」 
     
      儒生眉頭更皺,四顧酒客不多,剛待開言,忽然目注窗外。少年隨他目光看去 
    ,只見湖上一葉小舟,沖雪而來,一個中等身材、頷F微鬚,五旬上下的黃衫老者 
    ,與一個十四五歲腰懸長劍的美貌少女,正在棄舟登岸,走人酒樓。 
     
      少頃,樓梯響動,老少二人走上,因便憑窗臨眺,就在儒生等隔桌落座。店家 
    過來招呼,老者吩咐把店中的拿手佳餚,做上四色,再來二十斤地道的洋河大曲。 
     
      儒生聞言不覺一驚,暗想洋河烈酒,遠近馳名,這大曲的後勁,比高梁還大, 
    再好海量,三五斤下肚,也必醉倒,怎會一要這多?不由偷眼望去,老者正在持杯 
    偏臉眺湖,少女卻正對自己。覺得此女美秀之外,眉宇之間,英氣逼人,分明身負 
    絕高武學。但兩眼神光,卻又隱而不露,不是自己這種行家,絕看不出。但憑那一 
    身正氣斷定絕非仇家黨羽,遂對少年說道:「三弟,對頭本身藝業,已自不俗,何 
    況聽說還有絕世高人助陣。大哥邀友未歸,約期已然近在明宵,勝負之數正難逆料 
    。期前你切忌再行淘氣生事,分我心神。」 
     
      少年笑道:「二哥做事就是這樣婆婆媽媽的太過小心,要依我早就把那小紅姑 
    娘,接回家來當二嫂了。絕世高人會幫粉面郎君那種惡賊才怪!前夜我新拜了一位 
    了不起的師父,他老人家說要我們儘管安心吃酒睡覺,不論那惡賊邀來什麼樣的山 
    精海怪,到時包打勝仗無疑。」 
     
      儒生嗔道:「三弟休要信口胡言,你拜了什麼師父?」 
     
      少年道:「我這位師父名氣太大,現在說出來,被對頭爪牙聽去,嚇得他不敢 
    趕約,豈不大煞風景。反正他老人家說過,對頭如無人幫,他也就不出面;但對方 
    不管約來多少狐朋狗黨,全由他老人家,獨自打發。單留下那粉面郎君與你公平相 
    鬥,以決定佳人誰屬。」 
     
      儒生急道:「看你說得倒像真有此事,那位老人家究系何人?你再不說,我可 
    真要惱了!」 
     
      少年仍自搖頭笑道:「名字絕不能說,不然他老人家一氣,不收我了,豈不大 
    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這師父就是在這酒樓上拜的。前天晚上,我請他老人家 
    ,像隔壁的這位老伯伯一樣,吃了二十斤洋河大曲,還陪他游了半夜瘦西湖。老人 
    家說我對他脾胃,一高興就把我收作他唯一的弟子了。」 
     
      儒生還待追問,突然隔座黃衫老者,朗聲吟道:「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 
    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更 
    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儒生早已心醉對方氣宇風華,聽他琅琅所誦,是南宋名家朱希真作品,頗有寬 
    解自己愁懷之意。心想揚州近日哪來這麼多奇人,整衣走過,向黃衫老者一揖到地 
    ,賠笑說道:「晚輩杜人傑,舍弟人龍,景仰老前輩海量高懷,特來拜謁。前輩及 
    這位姑娘怎樣稱呼,可能不棄見示麼?」 
     
      黃衫老者回頭向杜人傑淡淡一笑道:「二十斤洋河大曲,怎能稱得起海量,念 
    一首朱敦儒的《西江月》更扯不上高懷,你這人看去不錯,怎的開口更俗。真不如 
    你兄弟豪爽。對雪當湖,除了喝酒,別的話最好少講,『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 
    者留其名。』我非阮籍,便是劉伶。你若看我老少二人順眼,要想請客,便移過杯 
    筷來,同傾一醉。彼此風來水上,雲度寒塘,互詢姓名,豈非多事。」 
     
      杜人傑簡直被這黃衫老者,噎得透不過氣來,正在發窘,杜人龍已命店家將杯 
    筷酒盞移過,向黃衫老者說道:「老伯伯,這洋河大曲,後勁太凶,我只能陪你喝 
    上兩斤,我二哥他倒……」話猶未了,極重步履,震得樓梯吱吱直響。 
     
      四人一齊閃目看去,樓下登登登的,走上一僧一道。僧人是個帶髮頭陀,身量 
    高大,一臉橫肉,相貌凶惡,身著灰色僧衣,左腕之上,套著一串鐵念珠,不住叮 
    噹做響。道人卻甚瘦小,神情詭譎,一望便知絕非善類。 
     
      僧道二人在老者的隔桌落座,店家見的人多,知道這兩位必難伺候,恭身賠笑 
    問道:「二位用葷用素?要不要酒?」 
     
      頭陀瞪眼喝道:「出家人一切眾生俱當超脫,忌甚葷酒?你店前不是寫著特製 
    獅子頭、乾絲餚肉和專賣各地名酒麼?揀好的送來,吃得舒服了多給賞錢,不要嘮 
    嘮叨叨,惹得佛爺們生氣,把你這小店,搗個稀爛。」 
     
      店家諾諾連聲,招呼下去。杜人傑把眉頭一皺,向他三弟人龍低聲說道:「三 
    弟,聽這頭陀說話,丹田勁足,硬功甚佳,想必是今晨下人所報,對頭遠自江南聘 
    來助陣的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此二賊名氣不小,你太好淘氣,今天有佳客在座, 
    千萬不可招惹是非,以掃這位老前輩與姑娘的酒興。」 
     
      杜人龍用眼一瞟黃衫老者,見老者向他擠眼一笑,少女秀眉微剔,目注一僧一 
    道,也面帶厭惡之狀,心中已然拿穩,根本不答自己二哥的話,向黃衫老者亮聲笑 
    道:「老人家,我們這揚州獅子頭作法特殊,確實遠近聞名。但那是吃飯的菜,居 
    然有這種土包子,要來吃酒,豈不令人笑煞。」 
     
      杜人傑一聽他說話帶刺,便知要糟。這時酒客本已不多。 
     
      自那僧道上樓,大聲叫囂,均已厭煩散去。果然那頭陀向杜人龍獰笑一聲說道 
    :「小狗說的是誰?口角傷人,莫非想……」 
     
      「想」字是開口音,頭陀巨口才開,忽然一聲怪叫,吐出一顆帶血門牙和一根 
    魚刺。不由越發暴跳如雷,大聲喝道:「狗賊們,竟敢—暗算佛爺,須怪不得我心 
    狠手辣,叫你嘗嘗厲害。」伸手便抓桌上念珠。說也奇怪,那念珠本來虛放桌上, 
    但此時卻像生根一般,頭陀一把竟未抓起。 
     
      杜人傑見兄弟惹禍,全神均在注意僧道動靜,防備他們暴起發難,別的全未在 
    意。杜人龍卻比較心細,早就注意到黃衫老者,正在吃魚,聽頭陀一罵,嘴皮微動 
    ,頭陀門牙便被魚刺打落。少女也玉手虛按,隔有七八尺遠,對方念珠竟拿不起。 
    暗暗點頭,一齊記:在心裡。 
     
      頭陀見用慣了的稱手兵刃佛門鐵念珠,虛放桌上,竟會拿它不」起,不覺全身 
    汗毛一豎,疑神疑鬼。道人卻已看出些許端倪,用手勢止住頭陀暴動,掌中拂塵一 
    甩,指向杜人傑兄弟陰絲絲地說道:「你們想是廣陵三俠中的鐵筆書生杜人傑與小 
    摩勒杜人龍了,其他兩位何人,既與粉面郎君約期較技,此刻何必挑釁。憑空衝撞 
    ,本意行誅,姑念你年幼,乳臭未乾,明晚再行受死便了。」 
     
      杜人龍哈哈笑道:「賊道倒還有點眼力,能認出鐵筆書生和我小摩勒來。但這 
    位老人家和這位姐姐的大名,你卻不配來問。憑你們那種毛腳毛手,居然也敢自江 
    南跑來,為人幫拳,簡直令人齒冷。告訴你,小爺不但武術超群,並還學過仙法, 
    能請仙女助陣,不信我只要咳嗽一聲,就能把你面前桌案震成粉碎。」說罷,朝少 
    女做個鬼臉,忽然轉身雙手叉腰,氣納丹田,一聲清嗽。果然那僧道面前的八仙方 
    桌,卡嚓一聲面裂腿斷,倒毀在地。 
     
      這一來不但僧道二人如遇鬼魅,駭得立即穿窗逃走,連杜人傑也被這位寶貝兄 
    弟,弄得摸不著頭腦。 
     
      杜人龍卻樂了個前仰後合,高興地笑道:「姐姐,謝謝你啦……」 
     
      突覺身後有異,兄弟雙雙回頭,不由相顧失色。原來身後空空,黃衫老者和少 
    女二人蹤跡早杳。杜人傑搖頭驚佩,喚來店家,付清酒賬,並賠償所有桌椅碗盞等 
    損失。 
     
      原來這杜人傑三兄弟,均系已故大俠生死掌尤彤的得意弟子。老大杜人豪一柄 
    雁翎刀,偉軀虯髯,人送美號「虯髯崑崙」。杜人傑善使一對判官雙筆,人又生得 
    清秀,文武雙全,外號「鐵筆書生」。杜人龍則因輕功極好,刁鑽機智,也得了個 
    外號「小摩勒」,一條九合金絲棒,造詣甚深,年齡雖小,武術竟與他兩位兄長互 
    相伯仲。兄弟三人為揚州世家,仗義疏財,遠近均欽佩「廣陵三俠」的英名令譽。 
     
      鐵筆書生杜人傑,風流瀟灑,眼高於頂,一般庸脂俗粉,哪屑一顧,以致年近 
    三十,中饋猶虛。揚州青樓多出名妓,在那些較為脫俗的一些香巢之內,倒時常有 
    這位杜二爺的足跡。 
     
      但豪俠行徑,畢竟不同,也不過逢場作戲,吹拉彈唱而已。至於酒闌燈紅,滅 
    燭留髡的極度風流,卻能守身如玉,絕未墮落。所以這揚州青樓之間,不知有多少 
    翠袖紅粉,希望一沾杜二爺的雨露之恩,竟不可得。有人才、有家財,卻偏偏可望 
    不可及,弄得個個對他又愛又恨。漸漸地「鐵筆書生」在這脂粉場中,換稱了「鐵 
    心秀士」。 
     
      這年,揚州的翠華班紅塵中,出現了一位青樓翹楚,藝名小紅。本是異鄉人流 
    落此間,父母雙亡,才賣身葬卻雙親,墜入風塵小劫。 
     
      小紅姑娘芳齡二九,國色天姿,不但吹彈歌舞,件件藉能,即書畫琴棋,吟詩 
    作賦,亦無一不擅。何況又是以尚未梳攏的清倌人之身侍客,這樣一位妙齡名妓, 
    哪得不轟動四城,不知多少鹽商富賈,爭擲纏頭,渴欲一親芳澤。但小紅姑娘,輕 
    顰淺笑,一一婉為推拒,說明自己與班主曾有約定,僅以琴酒歌舞為客侑觴,其他 
    不能強迫。杜二爺慕名往適,前生緣定,竟然彼此一見傾心,半載交遊,兩情益洽。 
     
      一日杜二爺藉酒遮顏,在一幅薛濤箋上,題了一首小詩:「誰能遣此即成佛, 
    我欲矯情總未能;倘許量珠三萬斛,買山長作護花人。」小紅姑娘嬌羞無限,竟自 
    點頭示意。這一來「鐵筆書生」杜二爺,不由喜心翻倒,立刻趕回家中,面稟兄長 
    。 
     
      虯髯崑崙杜人豪,胸襟豁達,哪拘這種小節?自己練的是童子功,不娶家室, 
    平日正為二弟的婚事擔憂;見他居然意中有人,當然一口贊允,並幫助兄弟,修整 
    佈置,準備迎親。 
     
      哪知好事多磨。杜人傑因籌備各事,小紅姑娘的翠華班中有三日未去,就在這 
    三日之中竟生巨變。 
     
      揚州鄰縣儀征有一惡霸,名為粉面郎君段壽,一身武功亦頗了得。偶游揚州, 
    在翠華班中一見小紅,驚為天人,立即量珠求聘。小紅姑娘心有情郎,何況風塵慧 
    眼,看出段壽一身邪氣,更為鄙惡,數語不合,拂袖避客。段壽哈哈一笑,也不生 
    氣,到了夜晚,竟然施展輕身本領,用薰香迷藥盜走小紅。 
     
      鐵筆書生聞報噩耗,不禁肝腸痛斷。詳細打探之下,知是段壽所為,遂單人趕 
    往儀征,指名索見。還好小紅義重情深,拚死守節,被段壽劫回,救醒之後,設法 
    搶得一把利剪,自比花容,警告段壽如敢侵犯,便即毀容明志。段壽原本愛色,見 
    小紅如此,倒也無法可施,只得暫時將她軟禁,伺機下手。 
     
      鐵筆書生尋上門來,情仇見面,分外眼紅。狠鬥百招,未分勝負,彼此約定七 
    日之後,在揚州儀征交會之十二圩的一座殘破古寺之中,互相邀人決鬥。 
     
      鐵筆書生盛氣之下,一口應允,歸後想起自己兄弟的武藝較高好友,均都不在 
    近處,七日之期,邀約不及。粉面郎君段壽,本人武功已自不弱,倘再有強者助陣 
    ,自己兄弟三人確實難操勝算。虯髯崑崙杜人豪見兄弟憂形於色,忙以好言寬解, 
    告知去年在如皋結識一位方外高人知非大師。此人內外功力俱致上乘,如肯相助, 
    即不足慮。 
     
      誰知杜人豪一去不回,明夜就是約期。鐵筆書生愁懷難解,與兄弟小摩勒杜人 
    龍在瘦西湖酒樓小酌,才遇到黃衫老者及那腰懸長劍少女,及對方約來助陣的惡道 
    凶僧等人。 
     
      兄弟倆下得酒樓,杜人龍對二哥笑道:「二哥,你先回家去。我那新拜的師父 
    ,約我在瘦西湖上等他,說是現傳我一手本領,就足以打垮粉面郎君那般惡賊。還 
    有剛才我在酒樓上,眼見那位黃衫老者嘴皮微動,賊頭陀看去硬功甚高,門牙竟被 
    打落。那位少女更是神奇,我看她能虛空按住賊頭陀桌上念珠,不使抓起,遂故意 
    暗使眼色,求她幫我作臉。果然隨我咳嗽之聲,她只用手微微虛壓,便把偌大的一 
    張八仙桌震成四分五裂。我們兄弟平日自負內家,但對這種神功,慢說是見,卻連 
    聽都未聽說過。還有黃衫老者那好酒量,也足出奇。等下問問我那新拜的師父,或 
    會曉得。總之,這等奇人,既已伸手管這閒事,絕不中途棄置。明夜十二圩之會, 
    必來相助無疑。二哥的心上人,我包你完璧無恙,重投懷抱。」 
     
      杜人傑仔細一想,頗覺所言有理,大放寬心。見他故意刁蠻,不肯說出新拜師 
    尊名姓,知道自己這個兄弟,極其古怪精靈,既能令他心服拜師的絕非常人,反正 
    這啞謎至遲明夜便可揭曉,遂未相強追問,分頭自去。 
     
      這夜小摩勒杜人龍,不知搞的什麼鬼,直到將近天明才回家中,滿面倦容,倒 
    頭便睡。 
     
      一覺醒來,時已申牌。他去到後院,砍來一根青竹,截成四尺長短,把枝葉去 
    盡,一面打磨光滑,一面走向大廳,遠遠就聽得自己大哥,虯髯崑崙杜人豪的洪亮 
    聲音說道:「……我趕到如皋,那位方外奇人已然雲遊外出,不在寺中。苦候數日 
    ,仍未見歸。因會期迫切,只得趕回。少時你我兄弟,就各憑胸中所學,會會段壽 
    賊子所約之人。廣陵三傑雖然人孤勢單,大江南北,我倒真想不出有多少能勝得我 
    等手中鐵筆金刀的江洋巨寇。」 
     
      鐵筆書生杜人傑接口說道:「大哥但放寬心,且請稍憩長途勞累。這揚州城內 
    ,日來連現異人,均似俠義一流。段賊自江南約來的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在酒肆 
    猖獗,招惱異人,談笑之間,便吃虧鎩羽而去。三弟也似另有奇遇,說是他那新拜 
    恩師,今夜也將前往助陣。」 
     
      虯髯崑崙杜人豪「哦」了一聲道:「段賊手眼果然通天,這一僧;一道稱霸江 
    南,功力甚高,居然被他請來。是何等異人,談笑之間,竟能使凶僧惡道鎩羽,確 
    堪驚佩。三弟……」 
     
      杜人龍恰巧走進,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大哥,坐在椅上,手中仍自修整那根青竹。 
     
      鐵筆書生杜人傑,眉頭微皺說道:「飲罷便須拚鬥強敵,三弟怎的還有此閒情 
    逸致,做根竹杖何用?」 
     
      杜人龍朝二哥扮個鬼臉笑道:「二哥,這根竹杖就是我今晚克敵制勝之物。修 
    整得光滑一些,免得我動手之時礙事,怎麼說是閒情逸致呢?」 
     
      杜人傑道:「三弟總是這樣鬼頭鬼腦,今夜動手,你那師傳絕技,極為霸道的 
    外門兵刃九合金絲棒不用,用這竹杖作甚?」 
     
      杜人龍詭秘笑道:「我那新拜的師父,脾氣古怪已極,說是今夜是他第一次看 
    自己的徒弟和人動手,必須一舉驚人,不准丟了他老人家的顏面。所以昨夜在瘦西 
    湖上,現傳我一套絕技,並且指定我獨鬥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如能得勝,他老人 
    家便即正式收徒,還幫我們制服對方所約的極高能手。倘若落敗,不但徒弟不收, 
    並且馬上抖手就走,不管這場閒事。」 
     
      虯髯崑崙與鐵筆書生二人,平日就拿這刁鑽絕倫的小兄弟無法,聽他講得煞有 
    其事,杜人豪手撫虯髯問道:「武林中挾怨約鬥,極其凶險。何況段壽那賊與二哥 
    又是情仇,你大哥掌中這口具有二三十年功力的雁翎寶刀,尚不敢說是定能接得下 
    來,你削了一根青竹,就自詡必勝麼。」 
     
      小摩勒杜人龍劍眉雙挑,俊目閃光,朗聲答道:「行俠鋤奸,談不上畏難避險 
    。瘦西湖一夜苦學,拂曉方歸,受命要以這一支青竹,制壓賊頭陀的鐵念珠和惡道 
    軟鋼長劍。至於他們那些下流暗器,我師父說道,只要有那黃衫老者在旁,慢說是 
    一點火彈火箭之類,就算把座火神抬來,也燒不了我兄弟的半根毫髮。我師父名號 
    ,與酒樓所遇兩位奇人來歷,因既已拜師,便當尊敬,奉令不准事先說出,不敢違 
    抗,尚請大哥二哥見諒。但我可以稍為洩漏,這兩位皆是武林中萬眾欽佩,難得一 
    見的蓋世奇人。不知怎的,雙雙出現揚州。像對方約來的凶僧惡道這種人物,再多 
    十倍也不堪一擊的呢。」 
     
      杜人豪撫髯哈哈笑道:「三弟自幼穎悟,根骨勝你二哥和我十倍,今獲異人垂 
    青,可喜可賀。聽你言中之意,那兩位老人家難道是『武林十三奇』中人物?今夜 
    有緣瞻仰,真是幸事。時已不早,二弟吩咐準備酒飯,用畢便往赴約。」 
     
      十二圩在揚州城西,屬儀征縣轄,淮南鹽業多集散於此,故頗繁盛。粉面郎君 
    與廣陵三俠,約會之所,是在鎮北的一座荒廢古寺之內。 
     
      寺在荒郊,雖然殘破,佔地甚廣。大雄寶殿之前,院宇寬闊,四周寂靜無人, 
    倒確實是一個尋仇毆鬥的絕好所在。 
     
      廣陵三俠杜氏兄弟到時,粉面郎君段壽等人已然先到。虯髯崑崙打量對方人並 
    不多,只有段壽本人、兩個護院武師及自江南約來的那一僧一道,共計五人而已。 
    不覺眉頭一展,舉步當先,向粉面郎君段壽說道:「段朋友聽真,你與我二弟一女 
    之爭,原屬小事,但我兄弟,在這淮左尚有微名,鄉里之中,容不得有欺凌良善之 
    輩。段朋友平日所行,頗為武林所不齒,今日恰好一併結算,貴友可已到齊,我兄 
    弟應約赴會,敬候指教。」 
     
      粉面郎君段壽,冷笑一聲答道:「今日之事,強存弱死,是非之辨,大可不必 
    。段二爺高朋甚多,像你們這種沽名釣譽之輩,哪裡值得上老人家們動手,隨便請 
    二位高僧高道,替你們唸唸往生經文,就已多餘了。」 
     
      虯髯崑崙還未答言,杜人龍已在身畔,笑聲罵道:「狗賊死到臨頭,還敢臭美 
    ,那個狗肉和尚和老雜毛,也配稱什麼高僧高道,簡直令人笑掉大牙。昨天在瘦西 
    湖畔,小爺輕輕一聲咳嗽,略為顯露一手神功,差點沒有把禿驢們屎尿全嚇出來, 
    趕快跳樓逃走。今天居然還敢腆顏不慚,為虎作倀。」 
     
      鐵珠頭陀與火靈惡道,昨日在瘦西湖畔酒樓之上,被少俠杜人龍巧借高人之力 
    ,莫名其妙地嚇跑了之後,越想越不是味。回來詳細再一打聽,廣陵三俠杜氏昆仲 
    武功雖好,卻並不見得勝過自己,這口惡氣,越發難忍,今天存心找岔。鐵珠頭陀 
    性情極暴,聽杜人龍肆意譏嘲,首先按捺不住,排眾而前,戟指大聲喝道:「小狗 
    休狂!昨日暗算傷人,佛爺正要找你算賬。久聞你以一條九合金絲棒,馳譽江淮, 
    還不取將出來,好在佛爺鐵念珠下納命。」 
     
      杜人龍微微一哂,把手中青竹向頭陀一揚,笑道:「殺你們這種蠢材,哪裡用 
    得著什麼九合金絲棒,這根青竹,就足夠送你歸西。今日少爺再送你一個便宜,不 
    到你這禿驢和那老雜毛聯手齊上,連那青竹我都不用。你不是久以十八粒鐵念珠, 
    威震江湖麼?少爺空手接你幾下。」 
     
      鐵珠頭陀硬功極好,一身鐵布衫已練到十成以上,力大無窮。那一串鐵念珠, 
    是他得意獨門兵刃,十八粒念珠均系純鋼所鑄,連珠發出,當者立斃。頭陀以此成 
    名,向極自負。見杜人龍竟然如此藐視,欲以空手相接,不由氣得哇哇怪叫。他素 
    來蠻橫,不講江湖禮數,暴吼一聲,身形欺進,嘩嘩啦念珠響處,從身後悠起掄圓 
    ,呼地一聲,照准杜人龍當頭下砸,威勢至猛。 
     
      杜人龍微塌肩頭,轉身滑步,左退數尺,閃過念珠,卻毫未還擊。青光閃處, 
    竹杖凌空脫手飛出,拋向自己二哥鐵筆書生杜人傑。 
     
      虯髯崑崙、鐵筆書生見三弟真要以空手對敵鐵珠頭陀,雙雙心中大急。杜人豪 
    把雁翎寶刀交在左手,右手一拉杜人傑,正要叫他監視粉面郎君與火靈惡道,自己 
    才好專神為三弟掠陣。突然聽得鐵珠頭陀一聲震天狂吼,踉蹌後退,對陣也是一片 
    驚呼,那一串鐵念珠卻已到了三弟小摩勒杜人龍的手內。 
     
      原來杜人龍脫手飛竹之時,鐵珠頭陀一招砸空,頓腕沉珠,宛如駭驚濤浪,攔 
    腰橫掃。 
     
      暗想對方背向自己,這一招「鐵鎖橫江」,躲避已難,縱或再被讓過,跟蹤追 
    擊,「羅漢珠法」迴環掃蕩,永佔先機,何愁這狂妄小賊不死。 
     
      哪知杜人龍已得異人傳授,昨宵徹夜苦練,身手之奇,出人意外。鐵念珠攔腰 
    橫掃,所挾涼風,剛剛已到腰後,人還猶似未覺,就在千鈞一髮之時,雙臂一抖「 
    潛龍升天」,平拔五尺,鐵念珠險煞人地著靴底掃過。 
     
      杜人龍空中發嘯,提氣長身,憑空又起五尺,然後疾如電閃,掉頭飛落,左掌 
    「雲龍探爪」,正好擄住鐵珠頭陀掃空帶回的鐵念珠,右掌「天龍抖甲」輕輕拂出 
    ,直到已中敵胸,才開聲發力。打得個蠢頭陀念珠脫手,人也登登登地退了六七步 
    ,才得拿樁站穩,心頭一陣火熱,自知若非鐵布衫護身,這當胸一掌,已告斃命。 
     
      杜人龍這危中取勝,一拔一翻一撲,連奪珠帶傷人,共只剎那之間,不但招術 
    變幻,宛如天際神龍,無法捉摸,身形也快得如同電光石火。鐵筆書生真想不到, 
    三弟在一夜之間,能有如此進境。他素來心細,一面驚羨,一面暗地打量對方。只 
    見火靈惡道已然按劍欲出,粉面郎君段壽麵上卻僅有奇訝之容,並無驚惶之色,不 
    由暗忖,難道這賊子除凶僧惡道之外,還有更有力的靠山人物不成? 
     
      不提鐵筆書生獨自盤算,且說杜人龍一掌擊退凶僧,把那串鐵念珠在手中略一 
    審視,便又擲向鐵珠頭陀,笑道:「賊禿驢功夫不弱,就是太笨一點。你休要不服 
    ,這獨門兵刃還你,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叫你那從江南同來的雜毛老道齊上。」 
     
      火靈惡道久闖江湖,見聞甚廣,杜人龍方纔那兒下神奇掌法,委實驚人。沉思 
    良久,終未想出這種掌法的路數門派。聽他指名搦戰,暗想小賊休狂,以二對一, 
    鐵念珠加上自己軟鋼長劍,剛柔並濟,料你一根竹杖招架不住,何況自己還有殺手 
    在後,只一施展,神仙難脫。 
     
      他素來陰險沉穩,因昨日酒樓所遇太怪,對方掌法又神奇不測,心中警惕已深 
    ,絲毫不敢托大,先自找扎道袍,解下腰間所圍軟鋼長劍,略運真力,便即堅挺, 
    橫劍當胸,緩步走出,兩眼神注定杜人龍一瞬不瞬,口中也不願再找便宜,莊容說 
    道:「杜朋友藝業驚人,恭敬不如從命。江南火靈子、鐵珠僧,同請尊駕賜教。」 
     
      小摩勒杜人龍縱聲長笑,笑聲未畢,一僧一道已然制敵機先,軟鋼劍疾點前胸 
    ,鐵念珠斜肩下砸。杜人龍側身讓劍,抬手擄珠,口中卻大叫:「二哥,杖來!」 
     
      鐵珠頭陀驚弓之鳥,見小俠故技重施,慌忙收招變式。杜人龍輕功極俊,就趁 
    這剎那空隙,從珠光劍影之中,頓足飛身,直上半空,正好抄住鐵筆書生所拋竹杖。 
     
      凶僧、惡道奮力狂呼,挺劍揮珠,雙雙進撲。杜人龍凌空清叱,青竹杖抖處, 
    用的是棍棒中的無上棒法,「太祖棒』』中絕招——「化雨飛星」。青影如山,向 
    惡道、凶僧當頭罩落,一招便將僧道逼得退出老遠。杜人龍身形落地,挺杖進招, 
    由「太祖棒」突化「越女劍法」中的「穿雲捉月」,飛刺凶僧。 
     
      鐵珠頭陀旋身避劍,鐵念珠順手鎖纏青竹。杜人龍故意容他鐵念珠套上杖頭, 
    又用「太極劍」中的粘引二訣,往外一粘一引,鐵念珠差點二次脫手,凶僧自持力 
    大,單臂回奪。杜人龍趁勢借力,青竹杖竟從鐵念珠之中疾點凶僧左胸,不是火靈 
    惡道軟鋼長劍襲到身後,迫得杜人龍撤杖還招,莽頭陀定然又是一次大虧吃定。 
     
      杜人龍撤杖拒劍,硬踏中宮,右手一緊青竹杖後把,一擰一抖。又化成「梨花 
    槍法」,「金雞三點頭」,杖化一片青光,光中無數杖頭,齊襲惡道前胸。嚇得惡 
    道翻身疾退,杜人龍跟蹤追擊,杖法歸元,「天龍杖法」九九八十一招,招招精絕 
    ,內中還不時藏有刀劍槍棒等各種兵刃的無上妙用。逼得威震江南的一僧一道,鐵 
    念珠、軟鋼劍不但無暇進手,連招架亦自不遑,就如走馬燈般團團亂轉。 
     
      再撐片刻,凶僧、惡道均感難支,火靈惡道一聲且慢,將身跳出圈外,氣促顏 
    紅,向杜人龍問道:「杜朋友杖法高明,在兵刃上,我等甘拜下風。但在下有事要 
    向杜朋友請教,杜朋友方纔所有用的『天龍杖法』,與眾不同,內中包含刀槍劍筆 
    各類兵刃絕招,頗似一位故去多年的前輩奇俠,雁蕩神乞所獨創精研的『萬妙歸元 
    降魔杖法』。風聞這位老前輩,終生並未收徒,這套武林絕技『萬妙歸元降魔杖法 
    』,業已隨人俱沒。杜朋友年歲輕輕從何得此真傳,令人費解。」 
     
      小摩勒杜人龍點頭笑道:「老雜毛居然有點眼力,萬妙歸元降魔杖法九九八十 
    一招中的後十七招,確已失傳,小爺也不過學了前六十四招中的四分之一。十六招 
    還未使完,老雜毛們便已屁滾尿流!傳我杖法恩師曾經說過,對手倘能識此法,饒 
    他一次不死。你既認敗服輸,小爺饒你就是,快與我滾回江南,莫再為惡。」 
     
      火靈惡道陰絲絲地冷笑一聲說道:「兵刃上雖然認敗服輸,道爺還有絕技尚未 
    施展,你能饒我一死,我卻無此寬宏大量。無知狂妄小狗,還不與道爺納命。」左 
    手疾探連甩,三枝蛇焰箭電射而出,箭頭塗磷,見風就著,三溜藍火作品字形,一 
    支正打面門,另外兩支卻朝左右空打。逼得杜人龍無法閃躲,只能用手中青竹,去 
    挑格當前火箭。 
     
      惡道獰笑一聲,右手舉處,一個茶杯粗細的黃銅圓筒赫然奪目,拇指一按機簧 
    ,格登一聲,十餘粒「青磷毒火珠」滿空飛舞。 
     
      杜人龍初見蛇焰箭到,毫未驚慌,青竹杖一粘一挑,當前來箭,飛往半空。但 
    見火靈惡道右手黃銅圓筒現出,卻是心中暗喚不妙,知道那是惡道成名獨門暗器「 
    青磷毒火珠」。此珠著物即燃,火具奇毒,連用水撲,都一時撲它不滅;筒內機簧 
    極勁,一發十三粒,疾如電射,上下左右滿空飛舞,簡直無法閃避。心中所盼制敵 
    奇人,卻至今猶未現身。正在心慌,惡道手中機簧響處,十餘點青光,已然漫空打 
    到。虯髯崑崙杜人豪、鐵筆書生杜人傑,更是欲救無從,驚魂皆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庭中一株高逾十丈的古木之上,倏地飛下一片寒星,無 
    巧不巧地與那十餘點青光凌空撞個正著。一陣撲鼻酒香過處,「青磷毒火珠」得酒 
    精之助,燃燒更速,但均已被撞歪,落向牆角無人之處。青焰熊熊,使這座殘破古 
    寺之中,平添幾分鬼氣。 
     
      這一來雙方俱被震懾,不由同時抬頭仰觀那株古木。只見離地三丈以上,枝葉 
    便極茂盛,人藏何處,絲毫形影也看不出。正在相互出神,大雄寶殿的屋脊後,霍 
    地站起一人,沉聲喝道:「樹上的兩位朋友,何必遮遮掩掩的小家子氣,既能隔著 
    密葉重枝,噴酒消火,想來不是庸俗之輩,何不請將下來,容我姬某一會。」語聲 
    略帶川音及苗語。 
     
      杜氏兄弟仰頭看去,殿脊上所站之人,身材瘦小,尖嘴削腮,一頭紅髮,兩眼 
    神光炯炯,宛如電射,在這月夜之下,越發顯得銳利懾人,知道來人不弱,見樹上 
    無人應聲,杜人豪把手一拱,方待答言;突然左配殿的牆角暗影之中,發出一聲冷 
    笑,從地下慢慢爬起一人,左手不住揉眼,像是還未睡醒,口中喃喃罵道:「哪裡 
    的這一群賊羔子,遠自江南塞外跑來欺負人家兄弟幾個,還把我老化子一場好夢硬 
    給攪醒,你們拿什麼來也賠不起。喂,房上站的尖嘴猴子,你先撒泡尿照照,憑你 
    這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玩意兒,居然也配向我樹上那位老友叫陣?自己枉 
    生兩眼,連人家在樹梢賞月飲酒都看不出,還說什麼遮遮掩掩小家子氣。難道你夾 
    著尾巴鬼鬼祟祟地藏在大殿背後,反而算得是大方麼?你長得這副猴相,又是姓姬 
    ,老化子已然知你來歷。趕快乖乖地與我滾回滇邊,去和野人為伍,再若倚杖在老 
    魔頭那裡學來三招五式,妄自逞兇,也不要老化子動手,就我樹上那位老友,噴你 
    一口洋河大曲所化酒泉,諒你也禁受不起!」 
     
      那人邊走邊說,等話講完,人也正好走到月光之下,竟是一個滿頭亂髮、一臉 
    油泥、右邊大袖郎當的獨臂老年乞丐。 
     
      杜人龍首先歡呼:「恩師!」剛待縱過,獨臂老丐左掌微推,先將杜人龍逼退 
    ,然後隨手翻掌一揚,恰好接住大殿脊上形若猿猴之人凌空下擊之勢。 
     
      兩掌交接,老化子巍然不動,形若猿猴之人卻被震出三四步遠。落地之後,滿 
    頭紅髮,像只發怒公雞一般,呼的一聲根根朝天豎起,兩眼盯住老化子,精光電射 
    。約有片刻,才把盛氣壓抑,豎起的頭髮,也漸漸平息,從鼻孔之中,哼了一聲說 
    道:「瞧你這副殘樣子,大概就是什麼獨臂窮神柳悟非了,我師父閉洞潛修,廿年 
    面壁,未履江湖,才容得你們這干沽名釣譽之輩,妄稱雄長。如今我恩師已然參透 
    八九玄功,邀約武林十三奇,聚會黃山,互較武學。你們這干老賊,死期已不在遠 
    ,還憑借什麼虛名唬人。姬某偏不服氣這些,就仗掌中的這對虯龍棒,今夜硬要鬥 
    鬥你這獨臂窮神,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驚人絕學。」說罷探手腰間,抽出一對蛟筋 
    虯龍軟棒,分執兩手傲然卓立。 
     
      從這猴形姬性怪人口中,叫出老化子的名號「獨臂窮神柳悟非」果然人名樹影 
    ,震壓得全場鴉雀無聲。杜人豪、杜人傑暗為兄弟稱幸,居然得此武林中絕頂奇人 
    垂青,但又均忖度不出這猴形姬姓之人是何來歷,明知對方乃武林十三奇中丐俠, 
    居然仍敢叫陣。 
     
      獨臂窮神柳悟非見他撤棒叫陣,不覺哂然一笑,正待答話,突然那株古樹梢頭 
    ,傳下一陣銀鈴般的語聲,宛若鶯嚦百囀,說道:「余師叔,你看那猴子似的怪人 
    ,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向柳師叔叫陣!侄女自出山以來,老是陪著你老人家到處吃 
    酒,好不容易碰上這場打架,讓我下去替柳師叔打發掉這猴子精好麼?」 
     
      樹上另一個蒼老口音,笑聲答道:「你說的那猴子精,名叫姬元,是苗嶺陰魔 
    邴浩的第二個弟子。他師父從來不對後輩動手,所以你柳師叔那暴躁的火性,也對 
    他稍為容忍,不然他那「七步追魂」一發,猴子精早就沒命了。你去會他正好,倒 
    看看冷雲仙子葛青霜和苗嶺陰魔邴浩這正邪兩派中的絕頂人物,所調教出來的徒弟 
    ,究竟誰高。」 
     
      少女口音嗔道:「余師叔怎的如此說法,邴浩老魔是什麼東西,哪裡配和我師 
    父相提並論。」 
     
      人隨聲下,六七丈高處,一個腰懸長劍的白衣少女,如墜絮飛花,極其輕靈美 
    妙地點塵不驚,飄然著地。 
     
      這姬元外號人稱聖手仙猿,是苗嶺陰魔邴浩的第二個弟子,此番奉派與師兄火 
    眼狻猊沐亮,有事東海,歸途路過揚州,羨慕繁華景色,略作勾留,巧遇粉面郎君 
    段壽。被段壽認出異人,蓄意結納,堅邀助拳。火眼狻猊沐亮不願捲入這種尋常俗 
    家械鬥,認為有姬元一人隨去,已保全勝,遂未同往。姬元到後,因聞報廣陵三傑 
    未邀一人,就只杜氏昆仲赴會,他也有乃師習性,認段方人手已多,遂隱身殿脊, 
    準備敗象不露,絕不出手。 
     
      哪知小摩勒杜人龍藝業驚人,就憑著一根青竹杖,打得那名滿江南的惡道凶僧 
    ,手忙腳亂。姬元何等眼力,不到十招,便已看出杜人龍絕藝來由,知道自己再不 
    出面,段方必遭慘敗。恰好這時正值火靈惡道的「青磷毒火珠」業已出手,被古樹 
    上隱身高人所噴酒雨飛星所破,這才現身叫陣。不料剛一出面,就招出了個獨臂窮 
    神。雖然心怯對方盛名,但暗忖自己師徒,這多年來突飛猛進情形,反而亟思一試。 
     
      凌空下擊,被老化子翻掌一迎,震出數步。不知對方有意相讓,覺得對方內力 
    ,並不見得比自己高出許多,何況腰間還有一對奇形獨門兵刃——蛟筋虯龍棒,有 
    獨到之妙,大可一戰。誰知樹上兩人,一搭一唱,竟然深明自己來歷,卻又毫未把 
    師門威望看在眼內。聽到後來,才知道從樹上下來的這腰懸長劍的白衣少女,竟是 
    冷雲仙子葛青霜之徒。自己師父參透八九玄功,修復久僵之體,二次出世以後,欲 
    以廿餘年沉潛所得,與武林各派一爭雄長。但對自己師兄弟一再叮嚀,諸一涵、葛 
    青霜二人功參造化,只要是他們門下弟子,一律不准輕視和無故結仇。 
     
      此時打量對方,只見這白衣少女,不過十五六歲,姿容美慧,滿面英風,左手 
    輕按腰間劍柄,狀態悠閒。他知道冷雲仙子極愛羽毛,如此年輕少女,若無驚人藝 
    業,絕不會讓她步人江湖。勁敵當前,忙自氣納丹田,功行百骸,蛟筋虯龍棒並交 
    左手,向白衣少女抱拳笑道:「段、杜兩家爭鬥,我等均系事外之人,逢場作戲, 
    互相印證武功,點到為止。姑娘既欲賜教,在下願以雙掌奉陪。」 
     
      白衣少女小嘴一撇,冷然答道:「你凌空下撲,用的鷹翻雕擊重手,被我柳師 
    叔反手輕輕一擋,便自震退,掌法已然不必領教。聞得你掌中這虯龍棒,與你師兄 
    火眼狻猊沐亮的一條十二連環索,威鎮西南,人稱苗疆雙絕。兵刃既已取出,怎的 
    還不動手?莫非邴浩老魔的弟子,徒盜虛名,竟在人前示弱麼?」 
     
      聖手仙猿姬元與火眼狻猊沐亮,在苗疆及西南省威望極高,何曾受過這樣的奚 
    落,但因面前敵手,一個是武林奇俠獨臂窮神,一個是冷雲仙子葛青霜的弟子,樹 
    上還有一個能用內家罡氣噴酒雨飛星而不見形影的老者。慢說自己孤身一人,就是 
    師兄火眼狻猊同時趕到,照樣也非這些前輩奇俠之敵,有敗無勝。他人極聰穎,利 
    害既已辨明,盛氣立平,蓄意找一台階,在不損師門威望之下,全身而退。遂一任 
    白衣少女出語譏嘲,毫不為忤,依舊微微含笑拱手說道:「姑娘如此說法,姬元從 
    命,謹以蛟筋虯龍棒法,領教威震武林的冷雲仙子門下高徒無雙劍法。」說罷棒分 
    雙手,盤身左繞。 
     
      白衣少女見他這等沉穩從容,情知此人難鬥。玉手輕握劍把,一陣極清極脆的 
    龍吟起處,右手青瑩瑩的一泓秋水,舉劍齊眉;左手劍訣一領,劍隨訣走,「韓湘 
    揮笛」,劍截姬元右臂。聖手仙猿姬元聆聽識劍,再一看劍上光峰,知是前古神物 
    ,眉頭不覺緊皺。他這蛟筋虯龍雙棒,每根三尺六寸,軟硬由心,棒頭虯龍獨角, 
    除去鎖拿敵手兵刃之外,專打人身一百零八大穴。雖然系蛟筋所制,寶刀寶劍所不 
    能傷,但見白衣少女手中寶劍,青芒如電,奪目生眩,也不由得心生戒意。見她起 
    手一招,用的不是本門劍術,不知其意,旋身讓劍,揮棒還招。二人均負當代絕學 
    ,身形招式迅疾無倫,剎那間,已白化為一黑一白兩團光影。 
     
      白衣少女吝惜本門劍法,動手過招,用的全是別派名劍,八恤劍、奇門劍、太 
    極劍、袁公劍、越女劍等,迴環易用。忽動忽靜,忽癡忽徐,動若驚鴻,靜如處子 
    ;疾比飛雲掣電,徐似移岳推山,變化無窮,神奇莫測。只看得廣陵杜氏三俠,目 
    瞪口呆。 
     
      虯髯崑崙杜人豪一聲長歎,回刀入鞘,向鐵筆書生低聲喟道:「二弟,武學之 
    道,海闊淵深。我們廿年砥礪,僅得一瓢,今後何必再談這『功夫』二字。」杜人 
    傑搖頭苦笑,目注戰場,卻未作答。 
     
      那聖手仙猿姬元,一任白衣少女用盡各種名劍絕招,自己卻總是苗嶺陰魔邴浩 
    親授秘傳的一套「乾元棒法」,看關拒敵,得隙還招。兩根虯龍棒攪起一團玄雲, 
    與白衣少女的如山劍影,戰了個銖兩悉稱,不分強弱。 
     
      白衣少女連換了六七種劍法,掌中又是一口神物利器,戰過百招,兀自毫無勝 
    意,不由兩朵紅雲飛上玉頰。忽的一聲清叱,從劍光影之中,抽身退步,平劍當胸 
    ,面色沉重,妙目凝光直注劍尖,劍尖指定聖手仙猿姬元心窩,緩步進身,慢慢發 
    劍。 
     
      聖手仙猿姬元一見便知,白衣少女改用冷雲仙子震壓江湖與不老神仙諸一涵「 
    天璇劍法」 
     
      合稱「璇璣雙劍」的「地璣劍法」。劍尖遞得雖慢,離身沿有數尺,冷芒便已 
    襲人。心中不覺更是一驚,知道這少女竟能凝本身真氣,助長寶劍精芒;不必劍中 
    人身,光憑芒尾即可傷敵。那敢怠慢,翻身疾退丈許,雙臂一招,全身骨節格格山 
    響,虯龍棒抖成兩道寒光,正待全力接戰。 
     
      突然遠遠傳來一聲極長清嘯,嘯聲甚低,聽來似在里外。嘯罷只聞一縷細如蚊 
    鳴,但仍清晰得辨字音的人聲說道:「頃接師父座前神鳥傳書,急待報知東海之事 
    ,遲歸必當受責。 
     
      師弟不可再為別人恩怨糾纏,趕快前來會合同走。」 
     
      聖手仙猿聞聲色變,虯龍雙棒一收,向白衣少女說道:「姑娘且慢,姬元並非 
    懼你『地璣劍法』,實因師命難違,須立即趕回苗疆,他日相逢,再當領教。」話 
    完,不俟回答,雙足頓處,便如一縷黑煙,剎那消失。 
     
      惡道凶僧自獨臂窮神現身,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但猶希冀身負奇能的苗疆雙絕 
    ,能夠抵擋。此時見聖手仙猿不戰而退,情知立刻大禍臨頭,兩人不約而同,腳底 
    抹油,悄悄回身。 
     
      還未走出幾步,長笑聲中,一條人影已從頭上飛過。那位綠林道中目為勾魂使 
    者的獨臂窮神柳悟非,在面前飄然落下,朝惡道凶僧怪笑一聲道:「本來老化子有 
    言在先,識得我傳授杜小鬼那套『萬妙歸元降魔棒法』之人,可免一死。但你這雜 
    毛,卻偏偏用出那麼陰損惡毒的暗器;若再饒你,不知貽害多少世人。」說罷,怪 
    眼一翻,神光四射。 
     
      火靈惡道還想逃遁,肩間剛一晃動,獨臂窮神「七步追魂」內家重掌的罡風勁 
    氣,如同排山倒海,已到胸前。惡道一聲悶哼,人被震得凌空飛出五六步遠,往地 
    上一落,滿口鮮血噴出,五臟俱裂,立時斃命。 
     
      鐵珠頭陀越發魂飛魄散,柳悟非回身笑道:「你這禿驢,雖然凶蠻,惡行無多 
    ,尚有可恕之道。今日姑寬一死,務望洗心革面,從此回頭。須知老化子掌下放過 
    之人,可說是絕無僅有呢。」語音方落,倏地飛起一足,鐵珠頭陀那樣寵大的身軀 
    ,竟被踢飛丈許,全身一顫。 
     
      他原是行家,知道這一腳,半生苦練之橫練功力,業已歸諸烏有,但留住性命 
    已屬萬幸,急忙抱頭鼠竄而去。 
     
      老化子回轉庭中,黃衫老者也已下樹,正與小摩勒杜人龍談話。就只窘得個對 
    方約鬥主人粉面郎君段壽,走又不是,斗又勢窮力蹙。滿眼儘是些絕世高人,自己 
    那兩下,宛如腐螢爝火,根本無法和任何一人爭輝並亮,正在手足無措,柳悟非向 
    他笑道:「你這娃兒不要發急,我老化子做事,向來公平,休看我們人多,卻只處 
    置你約來的那些狐群狗黨。你們兩家之事,仍然由你與鐵筆書生公平決鬥。」 
     
      可憐粉面郎君段壽,平日功力倒和鐵筆書生杜人傑伯仲之間,但此時四周強敵 
    環伺,情仇判官雙筆從容揮舞,比平日更添神妙,自己一條霸王鞭,則心怵神搖, 
    破綻百出。廿合開外,便被鐵筆書生杜人傑一筆震飛兵刃,點中肩窩,栽倒在地。 
    杜人傑度量寬宏未為已甚,命他隨來護院武師抬送回去。 
     
      小摩勒杜人龍一扯二哥衣袖,低聲說道:「二哥,你放走此賊,倘若他回轉儀 
    征,惱羞成怒,對我那未來二嫂有所不利,如何是好?」 
     
      鐵筆書生聞言一怔,柳悟非已接口笑罵道:「小鬼頭心眼倒是不小,但段壽小 
    賊,已被你二哥挑斷肩筋,再難為惡,何況老化子到此之前,已然去過儀征,早把 
    小丫頭救出,送往你們家中去了。你還慮它作甚?」說完轉面對杜人傑兄弟說道: 
    「我來為你們引見,這個黃衫老者也是十三奇中人物,『天台醉客余獨醒』,與我 
    老化子是武林中最出名的一對酒鬼。 
     
      你們揚州世家,必有窖藏酒,可得好好請我老頭子們痛痛快快喝上幾頓。這位 
    小姑娘……」 
     
      天台醉客余獨醒道:「她叫谷飛英,是冷雲仙子第二個弟子。我往冷雲谷討取 
    松苓醉酒之時,葛青霜托我帶她出山歷練,並尋找諸一涵的弟子葛龍驤,以天璇地 
    璣雙劍合璧,西上蟠塚,找那硃砂神掌鄺華亭報她殺母深仇。蟠塚雙凶功力非同小 
    可,這副擔子,我正愁挑得太重,不想在此碰上你這個殘廢,可要助我一臂之力麼 
    。」 
     
      柳悟非且不答言,轉眼打量谷飛英,見她柳眉深鎖,怒容未釋。眼珠微轉,暗 
    想這丫頭個性好強。老化子最愛這些年輕後起之秀,故意喟然歎道:「怪不得諸一 
    涵命葛龍驤傳信龍門醫隱和老化子等人,說是苗嶺陰魔修復久僵之體,二度出世, 
    功力驚人,須謹慎防範應付。 
     
      老化子先還說他過甚其詞,滿心不服,今日他那二弟子聖手仙猿姬元,用鷹翻 
    雕擊身法凌空下撲之時,老化子反掌一擋,足足用了七成真力,竟未將他震出多遠 
    ,徒弟如此,老魔頭本人可想而知。谷姑娘連換多種劍法,雖未勝他,但本門地璣 
    神劍,才一起手,姬元小魔便借此遁走,不敢再戰。果然冷雲仙子名下無虛,這小 
    年紀,能有如此身手,確又比那老魔頭門下的什麼苗疆雙絕,高出一籌的了。」 
     
      谷飛英心性高傲,惡鬥多時,未能勝那姬元,總覺得有弱師威,臉上訕訕的不 
    滋味。聽獨臂窮神柳悟非這一誇獎,面容才轉,雙頰微現梨渦,向獨臂窮神笑道: 
    「侄女無能,放那姬元逃走,方在自慚,柳師叔怎的還加謬讚,聞師叔之言,已然 
    見過我諸師伯門下的葛師兄,他現在何處?」 
     
      獨臂窮神怪目之中隱蘊淚光,搖頭淒然說道:「葛龍驤在嶗山大碧落巖絕頂, 
    被迫魂燕繆香紅用五毒陰手,震下萬丈懸崖,葬身黃海之內,至今生死下落均尚未 
    明呢。」 
     
      不但谷飛英聞言大驚失色,連天台醉客余獨醒也急忙追問究竟。柳悟非一聲歎 
    道:「此事說來話長,這破廟之中,也不是談話之所。你們兄弟三人,把那地上惡 
    道遺屍掩埋之後,到你家中細說,老化子還有別事,要向你們打聽呢。」 
     
      廣陵三傑唯唯應命,將火靈惡道掩埋之後,眾人回到揚州杜家。小紅姑娘果然 
    已被柳悟非救回,雖然小劫,益見真情。那位風流絕世的杜二爺,少不得先對心上 
    人,來上一番纏綿慰藉,然後向那義救佳人的獨臂窮神柳悟非再三致謝。 
     
      虯髯崑崙杜人豪則不但人豪,酒量亦豪,難得來了這麼幾位平素渴慕而不得一 
    見的武林奇俠,高興已極,一到家便命家人取出窖藏陳酒,與獨臂窮神、天台醉客 
    及谷飛英等人,開筵暢飲。鐵筆書生、小摩勒即席相陪,連小紅姑娘也未迴避,玉 
    手纖纖,持壺敬酒。 
     
      老化子一杯在手,對天台醉客余獨醒等人,把葛龍驤嶗山懸崖撒手之事,細說 
    一遍。並把自己為他遠上衡山問卜,諸一涵閉關練功,留柬指示尋人方向,才來到 
    江南。哪知不但葛龍驤生死蹤跡,依然杳然,連龍門醫隱柏長青父女也未遇著。因 
    風聞這維揚左近,發生怪事,逛趟揚州。在瘦西湖畔酒樓之上,被小摩勒杜人龍認 
    出奇人,代付了二十斤洋河大曲的酒賬,並且陪著游了大半夜的瘦西湖。愛他靈慧 
    機智,收為記名弟子,臨時傳了幾手功夫應敵,才在這十二圩破廟之中,與眾人相 
    遇,一一詳說。 
     
      小摩勒杜龍叫道:「師父!您不是說過,只要我能在這一夜之間,學會所傳『 
    龍形三式』和『萬妙歸元降魔棒法』中的一十四招,獨力鬥敗惡道凶僧,便正式收
    徒的麼,怎麼我已樣樣做到,卻還是記名弟子呢?還有師父您說風聞維揚左近發現
    怪事,可是指幾個美貌少年半夜失蹤不見麼?」 
     
      獨臂窮神柳悟非,把眼一瞪道:「小鬼不要哆嗦,分什麼記名弟子和正式徒弟 
    ,老化子一生不拘形式,只要你伺候我喝酒喝得高興,自然有你好處。」 
     
      老化子又對天台醉客余獨醒道:「這維揚左近,年輕子弟失蹤多人,分明又是 
    那些下流蕩婦所作的『倒採花』勾當,但手段頗為千淨,足見其人武功不弱。此類 
    淫娃,北道之中,應以已在嶗山伏誅的追魂燕繆香紅為首要人物。南方則除仙霞嶺 
    天魔洞的摩伽淫尼之外,尚想不起他人。但摩伽惡跡,向來只在閩粵一帶,故此間 
    作案者為誰,殊覺費解。諸一涵、葛青霜托我等在正邪兩派總決算前,先期略挫諸 
    邪凶焰,以為武林主持正義。這等人神共憤的下流淫賊,誅戮之責,豈容旁貸,我 
    等人手這眾,自明日起,分批在這維揚四城及近郊之處,細細勘察一番,再謀對策 
    可好?」 
     
      天台醉客自然贊同。翌日午飯用罷,柳悟非便請天台醉客帶領谷飛英,察視北 
    城;杜人豪、杜人傑分巡東西;他自己則與小摩勒杜人龍二人,信步往南。師徒二 
    人正在沿街徜徉,小摩勒杜人龍忽然叫道:「師父,你看這家旅店,好好的門上, 
    用刀刻一個似鳥頭的東西作甚?」 
     
      獨臂窮神柳悟非順杜人龍手指看去,不覺心中大喜。原來那旅店門上刻痕,並 
    不是什麼鳥頭,卻是與龍門醫隱所約好的暗記「鶴嘴藥鋤」。連忙趕進店內一問, 
    果然是一老一少。 
     
      但人已早走七日,卻留下一封書信,吩咐店家,如有個獨臂老頭尋來之時,可 
    即交與。店家見柳悟非形貌正合,又是廣陵三傑中的杜人龍陪來,恭恭敬敬將信遞 
    過。柳悟非拆書一看,大意是說:自從嶗山火焚魔宮之後,柳悟非遠上衡山,龍門 
    醫隱帶著愛女玄衣龍女柏青青,順海南行,一路時時打探葛龍驤生死音訊。蓋世神 
    醫指下無虛,行未百里,柏青青果然病倒。 
     
      她自在龍門山誤傷葛龍驤,不避男女之嫌,親自將他抱回天心谷醫治,芳心之 
    中,早已矢志非葛郎不嫁;養傷幾日,男才女貌,兩意相投,師門淵源又厚,一對 
    璧人,簡直神仙不羨。 
     
      葛龍驤傷癒先走,嶗山四惡敵勢太強,柏青青一顆芳心,就老是提著,生怕有 
    失。果然碧落巖頭,眼見情郎遭人毒手,這一個極度嚴重的打擊,打擊得柏青青五 
    內翻騰,柔腸寸斷。憑借一口怨毒之氣,強聚精神,手刃繆香紅之後,便即暈倒。 
    龍門醫隱為她診脈之時,已知不妙。萬般無奈,只得以幾粒太乙消寧丹之力,為她 
    暫保中元,並設法使柏青青痛哭一場,略消積鬱。 
     
      嶗山之事一了,柏青青感逝傷懷,連嗆幾口鮮血,病勢立作。 
     
      雖然龍門醫隱術比華陀,但這種抑鬱心病,卻無法速愈。柏長青只得耐心開導 
    ,一面為她製造葛龍驤不致夭折的各種理由,一面用湯藥靈丹慢慢調治。晃眼兩月 
    ,柏青青病雖漸癒,但一個英姿颯爽、風華絕代的玄衣龍女,已經變成了瘦骨支離 
    ,芳容枯槁!龍門醫隱能驅邪惡,難祛情魔,眼望著愛女這副楚楚可憐神態,也只 
    有暗彈老淚而已。 
     
      忽然這日有一群鏢客,自南方保鏢北來,恰與龍門醫隱父女同住一店。偶然談 
    起江南新近出現一位蒙面小俠,高超已極,兵刃是一支降魔鐵杵,但極少取用,就 
    憑著一雙鐵掌,剪除了不少強梁惡寇。連那久霸江南的鐵珠凶僧和火靈惡道,也為 
    顧忌蒙面小俠,而暫時避往江北。但他不知何故,總是以一副特製面具蒙面,從未 
    肯以真面目示人。柏青青一聽心動,龍門醫隱覺得鏢客們所說的蒙面小俠及兵刃神 
    情,均與葛龍驤相似,力勸柏青青屏憂絕慮。 
     
      又好好地將息了幾日,父女二人同下江南。等到了地頭,細一探聽,那位蒙面 
    小俠身材、口音以及習性等等,確實像是葛龍驤,但蹤跡卻始終未現。父女二人再
    三猜度,均猜不出。如是葛龍驤,何以不設法找尋自己,並蒙面行事作甚。 
     
      柏青青好奇心起,立意不管是否心上人,也非把本來面目揭破不可。好不容易 
    打探出那位蒙面小俠,追躡一個遠道來的淫尼,去往江北維揚左近。父女二人渡江 
    趕往揚州,美貌少年已有多人失蹤。連夜訪查之下,在城南一座密林中,發現一個 
    蒙面少年也追入林中。只剩下一個被淫尼劫走而被蒙面人救下的少年,代蒙面人傳 
    言,說是已知龍門醫隱父女追蹤之意,但他並不是他們所找之人,並托這少年勸柏 
    青青死心,說是她所想之人,早已死在嶗山萬丈懸崖之下。 
     
      柏青青一聽,越發證實了蒙面少年正是葛龍驤,但想不透為何如此薄情,不肯 
    相見。龍門醫隱沉吟至再,仔細揣摩,不但蒙面少年來歷業已猜出幾成,連那淫尼 
    也判斷出必是福建仙霞嶺天摩洞的摩伽妖尼無疑。因怕蒙面少年追去犯險,孤身無 
    助,遂顧不得再等老化子柳悟非,匆匆留下一信,略說經過,並在所居旅店門外刻 
    下暗記。如老化子能夠看到此信,可往仙霞嶺一行,彼此合手再為江湖除一巨害。 
    蒙面少年的真正面目,也必可察出……等語。 
     
      柳悟非看完,將信帶回杜家,對天台醉客余獨醒叫道:「柏長青那老怪物,頭 
    腦向來清楚,這一次也做出糊塗事來。他既猜出蒙面少年來歷,卻不明寫出來,叫 
    老化子悶在葫蘆裡面,好不難受。」 
     
      谷飛英看完信,接口笑道:「玄衣龍女柏青青,當局者迷,猶有可說,柳師叔 
    怎的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起來?那蒙面少年如若不是我葛龍驤師兄,又怎知道柏師 
    叔父女追他何意,據侄女推測,我葛龍驤師兄因九死一生,容貌有損,才不願意再 
    與玄衣龍女見面。不管怎樣,家師既請柳師叔等主持武林正義,剪除邪惡爪牙,仙 
    霞嶺天魔洞這萬惡之所,怎能不給它來個掃穴犁庭,替天行道呢?」 
     
      柳悟非拊掌大笑道:「谷姑娘靈心慧質,畢竟不凡,所言極有道理。喂,老酒 
    鬼!杜家的窖藏佳釀,著實不錯,我們再吃上兩日,一同跑趟仙霞。可是不興白吃 
    白喝,老化子已收了個甘心捧我這討飯碗的小叫化,你可也得把你那『乾天六十四 
    式』,留下幾招,當做酒資才行。」 
     
      虯髯崑崙杜人豪、鐵筆書生杜人傑,聞言大喜,雙雙離席下拜。天台醉客余獨 
    醒,酒興也濃,攔住二人,哈哈笑道:「你二人不必多禮,老化子故弄狡猾。我這 
    『乾天六十四式』 
     
      算不了什麼,他自己的『龍形八掌』,才真叫武林絕學。不管怎樣,相見一場 
    總是有緣。你二人內家根底,原已不弱,我就在席前把『乾天六十四式』,慢慢演 
    練一遍,能記多少,憑你二人聰慧緣分。我雖以酒為名,還不如老化子這等嘴饞。 
    摩伽妖婦久霸南天,六賊銷魂妙音與天魔艷舞,別具一種旁門左道威力。赴援要緊 
    ,哪能再喝兩天。明晨行時,與我們裝上兩大葫蘆帶走便了。」說罷,走向庭前, 
    從「無極開元」起招,到「重掃混沌」收式,把生平得意成名掌法「乾天六十四式 
    」,慢慢演練一遍。杜家兄弟寧神靜慮,屏息以觀,谷飛英卻意態悠閒,拈杯微笑。 
     
      天台醉客余獨醒掌法使完,入座笑問杜家兄弟記了多少,虯髯崑崙、鐵筆書生 
    自稱魯鈍,僅得三分之一;小摩勒杜人龍向師父扮個鬼臉,說是記下了卅招以上。 
    獨臂窮神笑罵道:「小鬼不要自詡聰明,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信請你谷師 
    姐練上一遍,只怕錯不了十招以外呢。」 
     
      杜人龍一伸舌頭,谷飛英見他淘氣得好玩,不覺嫣然一笑。 
     
      次日動身,虯髯崑崙、鐵筆書生足足送出十里,一再叮囑兄弟小摩勒杜人龍, 
    好好從師,不許淘氣搗亂,惹事生非。兄弟灑淚而別,暫且不提。 
     
      再說龍門醫隱柏長青,在揚州南城旅店之中與獨臂窮神柳悟非留下書信以後, 
    率同愛女,趕往仙霞。柏青青越想越覺難過,含淚向龍門醫隱說道:「爹爹,看那 
    蒙面少年,在林中追趕淫尼身法,分明就是我葛師兄,但為何不願相見,女兒百思 
    不得其解,爹爹可猜得出麼?」 
     
      龍門醫隱已看出幾分端倪,但無真憑實據之前,不願以判斷之言為柏青青更添 
    刺激,遂隨口答道:「我也猜是他。此子義重情深,絕非澆薄之徒,不肯相見,必 
    有重大別情。好在同討淫尼,前途總會遇上,何愁此謎不解?你自遭此變故之後, 
    心緒太壞,連爹爹的話都老是不聽;目前病體雖愈,真元極弱,再若抑鬱傷懷,即 
    華佗復生,亦無能為力了。」 
     
      柏青青口頭雖然唯唯應諾,其實心中比來見蒙面少年之前還要難過。父女二人 
    均極欲打破這疑團啞謎,加急前趕。江浙原是鄰省,不消多日,已到浙南。 
     
      仙霞嶺在浙南江山縣南,山嶺重沓,蜿蜒流走,界江西、浙江、福建三省之會 
    。摩伽妖尼所居「天魔洞」,在鄰近福建楓嶺關的一片幽谷之內。龍門醫隱父女到 
    達仙霞嶺後,因地勢太生,一連搜查幾日,均未發現魔窟所在。向當地山民詢問, 
    只一提起「天魔洞」三字,俱都懍然色變,搖頭噤口,不願多言。末後還是一家年 
    老獵人夫婦,因自己僅一獨子,生得頗為雄壯英武,行獵不慎,誤近「天魔洞」前 
    ,被淫尼擒去,輪流采戰,吸盡元陽。雖然得隙逃回,不久癆瘵而死。心中自然恨 
    透妖尼,見龍門醫隱柏長青,豐渠夷沖,一臉正義,絕非與淫尼同流合污之輩,故 
    希冀或系江湖俠土來此掃蕩魔窟,遂將「天魔洞」左近形勢,指點甚詳。 
     
      龍門醫隱父女稱謝告別,依照獵人夫婦所告方向途徑,果然又行一日,人山甚 
    深,已近魔窟。 
     
      柏青青與爹爹攀上一座懸崖,攏目四觀,忽然手指南方,對龍門醫隱說道:「 
    爹爹你看那座懸孤峰,峰石紅如火爍,不是那獵人夫婦所說的『硃砂壁』麼,壁下 
    幽谷,大概就是妖尼自名的『銷魂谷』了。」 
     
      龍門醫隱細一打量,點頭答道:「青兒所言不錯,谷下已是魔窟。摩伽妖尼足 
    跡向來少到中原,僅聞她擅長迷魂蕩魄之術,真實武功如何,尚未會過。但既然久 
    霸南天,必非易與。 
     
      我們地勢又生,不宜妄動,孫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先隱秘行蹤 
    ,察清敵勢,再作道理。」 
     
      父女二人遂攀籐附葛,輕比猿猱,潛下深谷。下到谷底以後,因聞獵人之言, 
    『天魔洞』就在那座『硃砂壁』下,那壁石色赤紅,片草不生,極易辨認。幾個轉
    折過去,已近赤壁。 
     
      二人身形益發隱秘,完全躡足輕身,順著巖壁籐蔓草樹掩蔽之下,慢慢前進。 
     
      忽然前面似聞人語,龍門醫隱打量當地形勢,恰好是個崖嘴,壁上嵯峨怪石叢 
    列,盡可藏人。一拉柏青青,雙雙躍上崖壁,藏身亂石之中,偷偷一看,崖嘴那邊 
    ,一片平坡,甚是寬坦,赤紅色山石之間,有一丈許方圓大洞,知道已到地頭。 
     
      洞口一個一身白色錦衣的中年妖艷女尼。那蒙面少年,卻是淡青勁裝,背上斜 
    露一支降魔杵柄,猿臂鳶肩,長身玉立,雖然臉帶面具,也看得出是個極為英挺的 
    俊美少年。 
     
      中年妖艷女尼手中拂塵一甩,指著蒙面少年媚笑說道:「你這小冤家,從江南 
    追到江北,從江北又追到此間,屢屢破壞你家仙子美事,所為何來?照你這副身材 
    ,小模樣兒一定長得不壞,何必套上個鬼臉,討厭死人。若肯降心歸順,我這銷魂 
    谷天魔洞,是人間至上樂境,你家仙子甘心全遣面首,師徒七女,嫁你一人,讓你 
    享盡無邊艷福。倘若倚杖你那點微末武功,妄想逞強,慢說是我摩伽仙子『天魔帚 
    』蓋世無華,就是我這六個徒兒,隨隨便便給你來上一場妙舞清歌,你也就敬酒不 
    吃吃罰酒了。」 
     
      蒙面少年悶聲不響,挫步進身,向摩伽妖尼遙推一掌,掌風勁急,劈空襲人。 
    摩伽妖尼不防他說打就打,左袖微揮,也是一陣疾風拂出。不料少年掌力極為雄渾 
    ,她這匆忙揮袖,竟然相形見絀,嚶嚀一聲,人被震出幾步,柳眉一剔,口中曼聲 
    長吟。身後所站的六個妙年女尼,玉手紛紛揚處,六件白色錦衣一飄一卷,俱用內 
    家「束濕成棍」功力,捲成六支軟棒,挪在右手,身上卻均片絲不掛,纖腰豐乳, 
    凝脂堆酥,一齊眼望摩伽妖尼,待命攻敵。 
     
      蒙面少年驚弓之鳥,一見又是這般脂粉風流陣杖,把拔起半空的身形,硬打千 
    斤墜,倏然止墜。就在此時,崖腰大石之後,忽然響起一聲淒呼,「龍哥」二字隨 
    風入耳,兩條人影也自凌空飛墜。少年聞聲驚心,一言不發,頓足便起,等那兩條 
    人影落在當地,少年已然隱人前路谷中叢樹之間不見。 
     
      原來玄衣龍女柏青青隱身石後,一見那蒙面少年,一顆芳心不覺騰騰亂跳,隔 
    著這麼,看少年身材、風度、兵刃、服裝,活脫脫的就是那嶗山大碧落巖,撒手懸 
    崖,葬身鯨波千尺之內的心上人葛龍驤,就只臉上多了副高鼻厚唇的醜怪面具而已 
    。這一來,不由喜極,一手抓住龍門醫隱,嬌軀不禁微微發抖。再一見他劈空發掌 
    擊人,用的又是獨臂窮神柳悟非的拿手絕學「龍形八掌」,越發料定無差,一聲淒 
    呼「龍哥」,凌空便即撲下。 
     
      哪知蒙面少年,避如蛇蠍,見即遠遁。正一怔神,龍門醫隱怕她又要急痛,向 
    柏青青背後輕拍一掌,低聲說道:「青兒,龍驤果然未死,可喜可賀。妖女當前, 
    對方最擅迷神之術,暫時摒絕妄念,一意應敵。」 
     
      二人突然飛落,摩伽仙子也是一驚。細一打量,將手一揮,六個妙齡女尼錦衣 
    復體;拂塵一甩搭在右腕,單掌問訊道:「來人莫非武林十三奇中龍門醫隱柏大俠 
    麼?仙霞嶺銷魂谷天魔洞主摩伽仙子,恭迎俠駕,洞內待茶。」 
     
      人家以禮相待,龍門醫隱身為前輩奇俠,也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物,倒不好即 
    時翻臉,微微含笑說道:「洞主好厲害的眼光,彼此未謀一面,居然識出柏某,既 
    然來此,就是刀山劍樹,亦當一闖,洞主先請。」 
     
      摩伽妖尼格格嬌笑道:「柏大俠說哪裡話來,武林十三奇威震宇內,三尺孩童 
    俱欽風範,怎會認識不出。我們這窮山僻壤,得迎俠駕,光寵何如?小小一座天魔 
    洞,怎稱得起什麼刀山劍樹?柏大俠彈指之間,即成齏粉。既然多疑,貧尼遵命先 
    前領路。」 
     
      龍門醫隱聽這摩伽妖尼談吐不俗,已自暗暗稱奇。父女二人隨她走進洞府,當 
    中是一大間石室,甚為廣亮,兩壁另有小門,通向別洞。 
     
      龍門醫隱人室之後,目光四掃,只見壁上近洞頂處,鑿有無數杯口大小洞穴。 
    正在忖度這些洞穴用途,摩伽妖尼已然揖客就座。小尼用玉盤托上三杯香茶,摩伽 
    隨手端起一杯,向龍門醫隱父女笑道:「山野之間,無物相款,這是武夷絕頂雲香 
    茶,柏大俠與這位姑娘,且請一試。」 
     
      龍門醫隱見那杯茶色正香濃,斟在玉杯之中,清澄碧綠,極其好看。他一代名 
    醫善識本草,到眼便知茶內並未藏奸,點頭示意柏青青,此茶可飲。父女舉杯就唇 
    ,果然不但茶葉極好,並且還是用積雪所融之水所泡,別具一股淡淡幽香,入口令 
    人神清氣爽。 
     
      摩伽妖尼俟二人放下茶杯,含笑問道:「仙霞嶺僻處南荒,無殊化外。柏大俠 
    與這位姑娘萬里遠來,必有所為,貧尼洗耳恭聽。」 
     
      龍門醫隱柏長青見這摩伽妖尼,圓滑已極,態度又極謙和,一時真不知如何啟 
    口。沉吟片刻,也自含笑答道:「柏某山野散人,不足當大俠之稱。洞主威名久震 
    南天,本來彼此無涉,但柏某江湖行俠,路過維揚,有幾家青年子弟失蹤案件,似 
    在洞主身上。這才不辭跋涉,攜同小女,遠上仙霞。俗語雲萬惡之中,以淫為首。 
    洞主可願聽柏某良言相勸,驚覺癡迷,脫出這無邊慾海麼?」 
     
      摩伽妖尼臉上神色絲毫不變,依舊笑吟吟地說道:「柏大俠遠道寵臨,原來為 
    此。但武林成派,雖然同出一源,修為卻自各異。貧尼師門所傳,就是這些奼女元 
    嬰、陰陽妙訣之類。 
     
      若棄此他圖,在柏大俠講來,是慾海回頭,棄邪歸正。但在我本身言之,卻是 
    叛師背道,罪不容誅。俗語云:『道不同不相為謀』,理即在此。維揚幾家青年子 
    弟,一經臨床考驗,膏梁紈褲,氣血早虛,尚無緣入我天摩洞內,已在途中,贈以 
    盤纏,遣送回去。貧尼自知,縱然黃帝昔年,也曾問道素女,著有內經。但在柏大 
    俠等名門正派眼內,這種行徑,終屬邪惡。 
     
      既然來此,必難善罷。若論動手過招,貧尼『天魔百帚』,雖然自信不俗,尚 
    不敢與十三奇中泰斗人物一較長短。倒是平生練有一種六賊妙音,與門下弟子們的 
    一種天魔艷舞,尚可就教高明。只要柏大俠與令嬡,在我仙音妙舞完畢之後,不為 
    七情六慾所動,貧尼當即毀去此洞,永離色界,皈依我佛。倘小術僥倖得逞,則請 
    柏大俠莫再過問我這南荒妖女之事,這樣無論勝負,均可不傷和氣,柏大俠意下如 
    何?」 
     
      龍門醫隱柏長青聞言,熟視摩伽妖尼,點頭莊容答道:「柏某今日始深信世間 
    事不能盡信傳言。洞主夙慧不淺,靈根尚在,可惜的就是誤走旁門。但在我看來, 
    已經比那追魂燕繆香紅之流高出不少。繆香紅怙惡不悛,已在嶗山大碧落巖絕頂, 
    死在我女兒刃下。洞主儘管盡力施為,只要你言而有信,柏某父女願以內家定力, 
    抗拒七情,成此一場功德。」 
     
      摩伽妖尼一笑起立,向龍門醫隱略一施禮,便率領侍立小尼,自側門退出石室。 
     
      柏青青瞿然問道:「爹爹,這妖尼會不會另有奸詐?」 
     
      龍門醫隱搖頭笑道:「此人雖屬旁門,陷溺似尚不深。若能以此賭鬥,度她改 
    惡向善,比用武力加以誅戮,功德尤大。但她聲明系以七情六慾歌舞迷人,這類無 
    形之敵,不比臨陣交鋒,拳劍武術一概無用;只能以本身智慧定力,返照空明,做 
    到六欲不擾,七情不生,才算得勝。看來似易,卻極艱難。你須坐在我身畔,以便 
    隨時照應。」 
     
      柏青青雖然如言靠近爹爹坐下,心中卻大為不服。暗想大小陣仗,自己不知經 
    過多少,連追魂燕繆香紅那樣厲害人物,照樣給她來個白刃入胸,開膛剖腹。這摩 
    伽妖尼的「六賊妙音」和什麼「天魔艷舞」,難道狠過嶗山四惡不成? 
     
      她心有所思,面上自然帶有鄙夷不屑之色。龍門醫隱一見不由搖頭,向柏青青 
    正色說道:「青兒,你夙慧甚高,但好勝之心太重,大概不以爹爹之言為然,以為 
    摩伽所恃不過是些淫歌艷舞之類。須知一旦之成,絕無幸致。這類『萬籟繁音迷神 
    之術』雖屬旁門,也必須本身內功登峰造極,才能為之。據我推測,她那些女弟子 
    的『天魔艷舞』,不過是些蕩態淫形,對你我父女施展,自然難逞其技。至於摩伽 
    本人所發『六賊妙音』,則因無形無質,來不知其所自來,去不知其所自去,時時 
    因人心意而變化無方,一切貪嗔癡愛惡欲悲歡,消長循環,自生妙用,定極厲害。 
    苟一為所乘,隨之動作,即算落敗。摩伽去已甚久,料想即將發動,你就在此石椅 
    之上,依我疇首所傳內家坐功,五心朝天,一神內照,把一切眼耳鼻舌身意,所見 
    所聞,付諸虛空寂滅即可。我不但要以本身定力,勘透七情幻境,更因世道淪亡, 
    人心險詐,雖然彼此言明,如此賭鬥,但仍不得不如你先前所言,防她另有鬼蜮奸 
    謀,所以還要防禦那無形之魔外的有形之魔。一心二用真幻之間,衡斷極難。你若 
    再不聽話,累我分神,你爹爹的一世英名,真要在此南荒斷送了。」 
     
      柏青青見爹爹說得如此嚴重,知道不是故作危言,剛剛盤膝坐好,隔室已然傳 
    來一陣靡靡音韻。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