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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 當 宋 青 書

    　　　　　　　　　　　　　    【第三章】

    第三章 下山

        張三豐斜眼看了看蛇屍，皺眉道：「這是什麼怪物？」轉身和聲問道：「青書，你還好
    麼？」

    　　青書定下神來，裹好傷口，苦笑道：「青書無事，只是驚嚇過度了。這蛇當是佛經中說
    的『菩斯曲蛇』，全身金光閃閃，行走如風。」

    　　張三豐笑道：「你這孩子倒是博學，只是武功忒差了些。」

    　　青書慚然道：「弟子以後定然好好修習本派武學，不致丟了太師傅與爹的顏面。」

    　　張三豐捋鬚笑道：「好孩子，你悟性極高，只是自幼喜靜不喜動，荒疏拳腳。現在練來
    ，還為時未晚。這些年我參悟太極，已有些許心得，現得劍魔劍意，頗有印證之處，看來太
    極拳劍出世之時，便在近日。獨孤求敗這隱居之所甚是相宜，我便在此閉關，青書，你便為
    我護法吧！」

    　　青書一挺長劍，笑道：「太師傅儘管放心，『倚天屠龍功』可不是吃素的！」

    　　張三豐微微一笑，心知這徒孫心結已解開大半，練武既勤，以後必成一代大俠，光耀武
    當門楣，內心也為他感到由衷高興，笑道：「孩子，你內力已是頗有根底，『純陽無極功』
    乃我武當立派之根本，今日便傳了你。」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遞給青書
    ，道：「若有不明之處，待我出關之後指點與你。」大袖一拂，進洞閉關去了。

    　　青書喜練內功，當下盤膝而坐，照冊中所載，五心向天，一道精純真氣自天靈始出，輾
    轉行至手少陽三焦經，而後反覆行於六大陽脈之中，陽氣漸生，再行數次，返至百會穴，以
    求百川匯海之勢。要知頭為諸陽之會，人體十二條經脈中，六條陽脈都要彙集到頭上，總督
    一身陽氣的督脈也要到頭部，是乃頭乃六陽之首，但凡純陽內力，皆須貫通百匯，乃至百川
    匯海，如陽光普照，無所不至。

    　　這般搬運周天，青書漸至神明通達之境，方圓丈內風吹草動，皆能知覺。要知「純陽無
    極功」乃武當立派根本，這門功法雖非至剛至陽，但卻勝在一個「純」字，真氣在諸大陽脈
    中輪迴游轉，反覆錘煉，漸至精純，而後百川匯海，經百會穴，緩緩納進丹田。這般修煉出
    來的內力溫潤陽和，綿綿泊泊，極具韌性。而九陽功至大至剛，至陽至盛，非天賦異稟，資
    質無雙之人無法貫通，便如覺遠和尚，是六根清淨，佛法精深抑且聰明絕頂的人物，方能將
    這九陽神功修至大成，否則只怕也難逃陽氣噬體之噩；而張無忌若非身中玄冥神掌之毒，便
    是一輩子也休想將九陽大成。

    　　而這「純陽無極功」，乃是張三豐多讀道藏，領會道家煉氣之術，而後仰觀浮雲，俯視
    流水，悟得以柔克剛的至理，再回想少時修煉九陽之時覺遠的諄諄告誡。多方結合，方乃創
    出的一套高明之極的內功心法。

    　　可以說，這一套「純陽無極功」，容納張三豐這一代宗師半生所學，博大精深之處，絲
    毫不在「九陽神功」之下，只是武當武功向來求的是個「穩」字，「純陽無極功」亦不例外
    ，而「九陽神功」卻是至大至剛，除非是體質異於常人，抑或參悟佛法，神明通達，又或者
    是奇遇連連，如張無忌一般人品之人才能修至大成。

    　　是以「純陽無極功」修煉進度頗慢，最無走火入魔之虞，而「九陽神功」初時進境極快
    ，但後勁不足，貪功冒進之下，極易走火入魔，但大成之後，萬邪不侵，無物能傷，卻非「
    純陽無極功」可比。

    　　是以青書修習這「純陽無極功」，在曠野之中，也淡定自若，他資性本高，內力修為又
    厚，之前的勤修不輟到此刻方才顯現出成果來，但覺小腹突然灼熱起來，初時細如針尖，漸
    漸變得酒杯大小，青書猝然驚覺，只覺那團熱氣慢悠悠從小腹升起，經胸腹，聚於頭頂。這
    般轉了數個周天，熱氣緩緩粗大，幾經輪轉，又匯聚丹田。他睜開雙眼，緩緩吐了口氣，感
    覺週身輕飄飄，暖洋洋，一身內力渾然一體，綿綿若勤，用之不竭。嘴角微翹，青書微微一
    笑，知道這「純陽無極功」的第一重功夫，已然成了。

    　　其時天已微亮，東方泛著魚肚白，這一番修煉，竟是過了一晚。他舒展筋骨，只覺渾身
    精力充沛，內力綿綿泊泊，十分受用。

    　　斜眼一看，卻見地上大蛇屍首蜷曲，金色鱗片脫落一地，他「啊喲」一聲，猛然想起這
    蛇膽似乎有增進內力之功，慌忙拔出利劍，剖開大蛇，取出蛇膽，不顧腥臭，一口吞下。

    　　這一吞下，便覺丹田一跳，一股粗大熱氣湧出，四處亂竄，當即運轉「純陽無極功」，
    坐了約莫半個更次，突然間眼前似見一片光明，四肢百骸，處處是氣，口中不自禁發出一片
    呼聲，這聲音猶如龍吟大澤，虎嘯深谷，遠遠傳送出去。張三豐本在洞中無知無覺，神遊太
    虛，此刻聽到他所發奇聲，也睜開雙目，嘴角含笑，不料他內功竟然進境至斯，驚喜交集之
    下，大笑道：「武當後繼有人！後繼有人！」

    　　原來一人內功練到一定境界，往往會不知不覺的大發異聲。後來明朝之時，大儒王陽明
    夜半在兵營練氣，突然縱聲長嘯，一軍皆驚，這是史有明文之事。

    　　而武當內力注重一個「穩」字，青書自三歲起被父親引導內氣，便開始修煉武當內家真
    氣，根基扎的極穩。至今修習十餘年，被這蛇膽一激，加之修煉「純陽無極功」，這種種不
    可思議的功效方才一一顯現出來。

    　　張三豐一拂袖，當下站起身來，走出洞外，伸手按在青書頭頂百會，一股無比深厚精純
    的內力貫入他體內，助其行功。青書只覺週身內力溶溶洩洩，一片混沌，內力激盪，不吐不
    快，而張三豐這一番以內力相激，更如添臂助，尋常晦澀不能貫通的大穴一一貫通，卻止於
    任督二脈。

    　　本來以張三豐之能，一口氣助他打通任督二脈也無不可，但這般施為，卻非自身之力，
    而是外力相加，修為到了一定程度後，只怕再難上漲。

    　　這片嘯聲約莫持續了一頓飯時分，方漸漸沉寂。張三豐心想：「我十四歲時，哪有這等
    內力？此時他內力之強，我眾弟子中，只怕只有遠橋、蓮舟、松溪三人能壓他一籌，翠山若
    在，也只能勝他一些，而梨亭、聲谷，此刻要差他一些。這孩子當真不世奇才，我武當重任
    ，皆在他一肩之挑。」

    　　待得青書起身，當即說道：「青書，如何有此異狀？」青書但覺精神健旺，筋骨強健，
    彷彿有使不完的氣力，當即喜道：「全仗這大蛇蛇膽之力，才至如此。」

    　　張三豐眉頭一挑，道：「當年的神雕大俠內力之強，當世無匹，抑且劍術通神……莫不
    是當年他也曾在此練劍？」

    　　青書笑道：「洞內不是有獨孤求敗遺字麼？咱們撥開青苔看看便知。」

    　　張三豐點點頭，兩人走入洞內，將青苔抹去，果然現出三行字來，飛揚跋扈，字跡筆劃
    甚細，入石卻是極深，顯是用極鋒利的兵刃劃成。看那三行字道：「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
    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無可柰何，惟隱居深谷，以雕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
    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

    　　下面落款是：「劍魔獨孤求敗。」

    　　張三豐笑道：「神雕，神雕……呵呵，楊過大俠當年一劍在手，天下無人可當，果是得
    了獨孤前輩法意。」轉身對青書說道：「咱們回山吧！」

    　　青書奇道：「太師傅，怎麼就回去了？」張三豐道：「我意境已無，須得回山之後再行
    琢磨，想來三年之內，此功定成。」

    　　青書道：「可是弟子修煉內功，打擾了太師傅麼？弟子萬死。」

    　　張三豐笑道：「你多心啦。武學一道路途艱辛，哪能一帆風順，與你又有何干係？你年
    紀輕輕的，武功卻有如此造詣，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更要戒驕戒躁，仁厚待人，莫要誤入歧
    途，當肩負起我武當一派的重任！」

    　　青書惶恐道：「弟子，弟子……」

    　　張三豐摸摸他頭，道：「當仁不讓，仁者所為，明白麼？」

    　　青書只得躬身應是，心裡卻不以為然。

    　　兩人一路逍遙而行，指點江山，多發慷慨，登臨之際，又大發言論，說到武林各派功夫
    長短。這一路，青書端的是見識大漲。

    　　青書本有意搜索山林之間，取蛇膽練功，但他久讀道藏，深知天地萬物，生存皆有其理
    ，這般取生靈性命全一己之功，未免有傷天和。況張三豐在旁，也斷不允許他如此作為。

    　　數日之後，兩人回到武當，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後山閉關之地，卻見飯食呈在洞口，洞
    門卻緊閉著，無人敢打開。

    　　張三豐笑道：「你爹爹什麼都好，就是為人有些迂，他若是將這洞門打開，只怕武當上
    下會急開了鍋。」

    　　青書也笑道：「太師傅您神機妙算，早就算定武當弟子在爹爹嚴令之下，不敢逾禮打開
    洞門，便是爹爹親來，只怕也是無功而返。武當上下又怎會急開了鍋呢？」

    　　張三豐呵呵一笑，不再言語，大袖一拂，木門輕輕張開。兩人各自走進屋中，如往常般
    各自行功。

    　　青書依舊修煉「純陽無極功」，這些天得張三豐指點，以前許多晦澀之處豁然開朗，眼
    前大放光明，蔓延出一條新的武學之路來。

    　　內力既厚，天下武學如探囊取物耳！

    　　「武當綿掌」，「震天鐵掌」，「伏虎神拳」，「流雲劍術」，「玄虛刀法」，「神門
    十三劍」……每一門功夫，皆是張三豐手把手相教，青書這三個月來，武功大進，這些招式
    雖然用的不大熟練，但也似模似樣。然而，用的最為純熟自然的，仍是那套「倚天屠龍功」
    。每次與張三豐拆招之時，別的招式抵擋不住了，總是自然而然的使出「倚天屠龍功」的招
    式化解，令張三豐大加讚賞，說是：「不拘一格，隨意自然，方成大家。」

    　　一日子夜，青書修煉「純陽無極功」完畢，正覺神清氣爽，洞頂高窗之上微風透入，分
    外涼快。

    　　抬眼像張三豐望去，見張三豐端坐不動，忽地睜開雙目，眼中神光迸出，青書頓覺心口
    好似被大錘重重一擊，噌噌退後兩步，勉強拿樁站住，心下正駭異間，卻聽張三豐長歎一聲
    道：「青書，你今年多大了？」

    　　青書道：「再過三月就十四了。」

    　　張三豐目光漸漸蕭索起來，苦笑道：「你五師叔九年來音訊全無，你都長這般大了！功
    夫也練得這般好了，連這『打神』之術也能勉強接住，較之你五師叔當年還要勝上兩分。」

    　　青書知張三豐與張翠山師徒感情極深，自己又如張翠山當年一般天資橫溢，文武雙全，
    這才引得張三豐睹人思故人，心懷感傷。

    　　他正想說些什麼，卻聽張三豐道：「青書，翠山第一次下山的時候，恰好也是這般年紀
    ，你這時武功較他當年強上太多，也該下山歷練歷練了。」

    　　青書心裡一驚，繼而從心底湧出一股歡喜，是啊，這十幾年都在一個地方呆著，也忒悶
    了些，不下山去逍遙一番又怎麼對得起自己重新開始的這一段生命呢？

    　　抬頭望著張三豐，張三豐一臉慈祥笑意，摸摸他頭，道：「走吧，明日我與你爹說清楚
    就是。」

    　　又聽張三豐呵呵一笑道：「孩子，人總是要長大的，出去闖闖，記住行俠仗義，切忌殺
    傷人命。知道麼？」

    　　青書張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一老一小相視半晌，驀地齊齊大笑，青書一聲長嘯
    ，內力過處，如清***華，無處不在，武當山上人人耳邊都若有若無的聽到。

    　　張三豐微笑頷首：「武當，後繼有人了。」

    　　俯身下拜，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青書一撣長袖，從容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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