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沉劍飛龍記

    【第十三回 苦志雪仇 孤兒依怪畏 驚魂入夢 冷月泣深宵】   在武當後山的“藏靈谷”上,一個老道人正彎著身,利用山邊垂下的一條長繩 吸取巖縫裡流下的泉水。   他打水的方法很奇怪,他只須一抖手腕,繩子就像活的一般,直蕩過去。那繩 子末端縛著一個小瓦壺,每一次蕩過去的時候,那瓦壺便從泉水中掠過,卻從未與 山巖碰撞。   汲取泉水以後,便提起瓦壺來,就著壺嘴喝兩口,剩下的卻把它倒了,然後又 用此法重新汲取。   就在汲取第二壺水之時,對面山巖下卻傳來一個孩子的呼救聲:“巖上的道長 ,救命呀!”   那道人不覺一怔,留神看時,方見對面一棵從巖縫裡伸出的樹幹上,騎著一個 孩子,正在向他哀求呼救。那樹幹離巖上大約有十來丈,離下面深澗少說也有二三 十丈,不用說那孩子一定是從巖上跌下去的,但也太湊巧,剛正被橫伸出的樹幹擋 住,否則那孩子的性命一定不保。   當下那道人便揚聲喊道:“你不用驚惶,只好生抱住樹幹,我立刻來救你。”   說罷,身軀凌空縱起,頭上腳下,如海燕掠波,斜斜地朝那孩子存身地樹上縱 來。待得臨近時,雙臂突然一振,身軀已經翻轉,一伸手提住那孩子衣領,單足一 點樹枝,又斜縱回去,左手一把抓住那垂在巖邊打水用的繩子,同時右手一翻,將 孩子朝脅下一夾,喝聲:“不用怕!”足尖一點巖石,刷的一聲響,那繩子被他蕩 成一個圓周,從巖下直翻上來,然後他一連幾個空心筋斗,輕輕落在地上。   那繩子長有十餘丈,他這足尖一點之力,便能將兩人蕩上天空,這股力量,在 武林中實在少見。   那道人將孩子放下,回過身來,見那孩子年約十四五歲,臉上卻絲毫沒有驚惶 恐懼之色,不禁奇怪,正待喝問,那孩子已磕下頭去。   道人擺手道:“你且起來,有話好好說便了。”   那孩子拜罷起立,方道:“晚輩黔邊吳戒惡,此番奉父命朝拜武當臥雲道長, 已在山上住了一月有餘,適才在巖邊玩耍,偶然失足墜下,幸遇那棵大樹,方能逃 得性命,晚輩呼救無門,正在萬般無奈之際,天幸得遇道長,否則晚輩性命難保。 ”   那道人聽了一陣,覺得他話中仍有些可疑之處,但再一打量吳戒惡神色,見他 滿面誠摯之容,似乎不像善說假話的孩子,便點頭道:“這武當後山,慢說外人, 便是武當本門弟子,如無掌教和四堂符令,也不許胡亂行走的,你怎會跑到這裡來 呢?”   戒惡假作驚慌道:“晚輩不知武當有這項規定,還望道長恕罪。”   那道人扶起他道:“不知不罪,你又是一個小孩子,我焉有怪罪你之禮。不過 此處不是你久留之處,我還是送你回去吧,以後可不要這樣滿山亂跑了。須知武當 山上懸巖深谷甚多,再不小心摔了下去,就未必有人會來救你了。”   戒惡諾諾連聲答應,他見這道人花白鬍鬚,精神矍爍,已知他是何人,又向道 人拜謝。   道人皺眉道:“你老拜謝我作甚,任何人見你處身危難,未必還能坐視不理麼 ?”   戒惡又道:“晚輩此番因禍得福,得遇高人,不敢請示道長法號。”   道人想了一想,方道:“我的名字告訴你原也不妨,不過對外人最好少提,我 名董靈霄,你適才說的臥雲道長,便是我的師兄。”   戒惡驚道:“原來道長便是沖鴉真人。”說罷又重新下拜。   董靈霄扶起他道:“你怎會知我道號?”   戒惡早得謝青峰之教,便躬答道:“晚輩是聽謝青峰道長說的。”   董靈霄臉上略規詫異之色,又問道:“他怎會和你談起我?”   戒惡道:“晚輩現住在謝道長所居的眉峰小館,常時和謝道長對奕,以此謝道 長常時和晚輩談起天下名家,謝道長對於老前輩的棋藝是十分尊崇的,所以常常提 起老前輩法號。”   董靈霄點頭道:“這就是了,其實青峰的棋藝是高明的,我及不上他,他還對 你說別的話沒有?”   戒惡道:“謝道長也說過老前輩的武功劍法,皆是天下少有的絕學。”   董靈霄道:“他怎會和你談論武功?”   戒惡又道:“謝道長有一次談起武當九宮連環劍法,他說老前輩最精於此道。 ”   董靈霄擺手道:“謝青峰的劍法本來就不行,俞一清倒比他強些,不過也不見 得好。”   戒惡不敢答話。   靈霄說到此處,似乎突有所感,又歎息道:“其實武功好又有什麼用處?還是 不談的好,如今我送你過那鐵索橋,你自己覓路回去吧。”   戒惡著急道:“晚輩初來這武當後山,便已迷失了道路,眉峰小館在什麼地方 ,我已找不著了,如何回得去呢?”   靈雷道:“這也不難,你過了鐵索橋之後,前行約五百步,便往左手拐彎,再 走千步光景,往右轉彎,這時便可望見一排松林,沿著松林住前走上數百步,再往 左轉,便可望見沖虛堂了。那裡自會找著人,你便可請他們送你回去。”   他說了半天,戒惡仍是不懂。   董靈霄覺得這孩子很笨,無奈只得道:“我給你畫一張圖吧!”   戒惡看不懂地圖。   這下董靈霄可沒有辦法了。   董靈霄沉思有頃,問戒惡道:“你自從和謝青峰分手到現在,有多久了?”   戒惡道:“有好大一會功夫了。”   董靈霄又問道:“平時你吃飯在那裡?”   戒惡道:“大多時間和謝道長一起吃,有時是我一人獨吃,都在眉峰小館。”   董靈霄道:“你失蹤以後,謝青峰大約會各處找你。”   戒惡想了一想,方道:“大約是吧,謝道長見我沒回去吃飯,總是要找的。”   董靈霄道:“既是這樣,你最好留一記號在此,讓他們看見,便知你在此處, 好過來接你,你便暫時隨我回去吧。”   戒惡喜道:“我脫下外衣來掛在這樹梢上,這樣可使得麼?”   董靈霄點頭道:“也好!”   戒惡便脫下外衣,一躍躥到樹頂上,將外衣掛好,然後一躍而下。   董靈霄打量他半晌,方冷冷的道:“看你身上也有幾分武功根底,你是跟誰學 的?”   戒惡躬身道:“晚輩未投明師,一點粗淺功夫,是晚輩父親和叔父教的。”   董靈霄哦了一聲道:“方纔你說奉了父親之命,來見武當掌教,尊大人想必也 是武林高手了。”   戒惡道:“家父單名一個璧字,家叔名叫吳璞。”   董靈霄喃喃念道:“吳璧?吳璞嚴反覆念了兩遍,又搖頭笑道:“我三十年前 在江湖上行走的時候,倒不曾聽見過這兩個名字。尊大人有多大年紀?一向住在何 處,肯在那些地方行走?肯與那些人結交?”   戒惡很恭謹的應道:“家父今年六十晉一,家叔五十有六,居苗疆碧雲莊。”   說到苗疆二字,董靈霄面色似略微一變,他見戒惡停住不說下去,便笑道:“ 不相干,你再往下講吧。”   戒惡又道:“晚輩父叔自歸隱苗疆以後,便很少再在江湖行走,不過和朋友往 來的時候倒很多。”   接著戒惡便報出了盧吟楓,陶春田,陶春圃,李揚,鐵木僧,金葉丐,孫天夷 ,裴敬亭,柳復,以及泰山八龍等人的名號,還有別的許多人,戒惡卻弄不清楚, 不敢亂說。   董靈霄待他說完以後,笑道:“這些人多數我都不知道,就我知道的來說,除 了盧吟楓之外,那華山裴敬亭我倒見過一面,那時他隨著許伯景來武當,不過那時 他還是小孩,比你大不了多少,如今也在江湖上道字號了。真是長江後浪催前浪, 一代新人換舊人,可歎得很。”   董靈霄又道:“像陶春田和孫天夷這些人,路道完全不同,你父親和他們俱有 交往,這倒有些令人不解,如今你且先隨我回去稍進飲食,我們再談。我住在這武 當後山已有二十餘年,極少有人來探視我,今日你來也算有緣,我倒是很高興的。 ”   說罷便在前帶路,戒惡隨在後面,禁不住心中暗喜。昨晚他和白鶴謝青峰定計 之時,皆估計要取得這武當異人沖鶚子董靈霄的好感,一定十分困難,不料山巖邊 上一席話,董靈霄對於吳戒惡,卻頗加辭色,這可是出戒惡意料之外。   這武當後山的藏靈谷,乃是全山最幽深之處,向少人跡,此時只見雲霧環繞, 山風吹衣,人在這藏靈谷山脊上行走,就如在雲端裡一般,戒噁心裡便暗想:此地 倒真說得上世外仙境,果然武當名山,與別處又自不同,苗山雖說險峻雄莊,終嫌 惡山惡水,卻及不上此處清幽深隧,雲霧也沒這樣美。   約莫走了數百步,便見巖邊一亭翼然,亭頂上滿覆茅草,亭中有石桌石凳,桌 上擺著一副殘棋。   戒噁心中便奇怪道:他一人獨居此間,卻和誰人對奔?他心裡雖覺奇怪,但又 不便問得。只有悶在心裡,便忍不住對那茅亭多望幾眼。   董靈霄走在前面,背後卻似長了眼睛一樣,戒惡才多望了那茅亭幾眼,董靈霄 便笑道:“你既然能和謝青峰對弈,棋藝當然有相當功夫了。回頭我們來對弈一盤 ,這些年來我早已生疏,只怕還不是你的對手呢。”   董靈霄口裡說著話,腳下卻依然往前走,並未回過頭來。戒惡倒駭了一跳,只 得恭謹地答道:“晚輩通共才學了幾年,那裡談得到棋藝,便是和謝道長對奔,晚 輩也總是輸的時候多。”   戒惡這話本是無心,董靈霄卻笑了起來。   董靈霄笑道:“你既說輸的時候多,總也勝過數盤了;這便不容易。從前我和 謝青峰對弈時,也是輸的時候多,最差卻是俞一清,對於此道,他簡直比門外漢好 不了多少。”   戒惡忙道:“晚輩的棋藝也不成,總沒贏過。”   董靈霄笑道:“你贏不了謝青峰不算丟人,山上本來就很少人能勝得了他,再 說棋之一道,本不能以年紀大小來論,這種東西很怪,和武功一樣,也要講究天份 的。有人說圍棋五年便見功夫,如果不行,便終身無望了。如今你且先隨我進洞去 休息一陣,再略進點飲食,回頭我們再對弈一盤,你可別推辭。”   戒惡忙道:“敢不如道長之命。”   董靈雪又笑道:“我預料最遲明日便會有人來尋你回去,那時我又少了一個棋 友了。我們倒是快些吃點飲食,趁天色還早,大約可以下兩盤。”   戒惡口裡唯唯答應著,心中卻不免奇怪。據白鶴俞一清和謝青峰兩人所言,這 沖鶚子董靈霄脾氣異常之古怪,本來這次要想投入他門下是很難的,所以白鶴和謝 青峰兩人才定下一條苦肉計,由白鶴將自己扔到樹上,待董靈霄到來吸水之時,便 大聲呼救。董靈霄萬無坐視之理。   雖然如此,謝青峰也說過,這辦法未必能成功,不過是走著瞧而已。因為董靈 霄性格倔強乖僻之極,所以他再三囑咐戒惡要小心應付。   但照今日情形看來,董靈霄脾氣並不如他們所說之怪,看來和金鼎守靜之流倒 差不多。   他卻不知董靈霄獨居深山二十餘年,火氣已化了不少,遠不像二十年前的任性 胡為。   再則他見戒惡乃是一介小童,許多事也不願和他一般見識,自然便顯得和氣了 許多。再加以戒惡應對也還很得體,所以才見面不久,董靈雷已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換了旁人,怕不早已給他攆出了藏靈谷。   董靈霄和戒惡且談且行,少時轉過一座小山石,說也奇怪,這裡和前面只是一 石之隔,但景物卻已大異。但見遍地長著不知名的野花,清香撲鼻,樹木卻很少, 唯其如此,更顯出這些樹木舒卷有致,似比前山滿地樹林更清雅得多。   戒惡一轉過山石便禁不住東張西望,董靈霄似已看出他的意思,便笑道:“你 覺得此地比前山如何,是否更好些?”   戒惡笑道:“好不好我也不敢說,只覺得前山雖美,終是人力所為,此處卻一 似天生成的景物,真當得洞天福地四字。”   董靈霄越發高興起來,便站住腳步,對戒惡上下一打量,笑道:“你果然還有 些靈氣,小小年紀便已懂得風雅。我告訴你吧,其實此處才真正是藏靈谷,你看此 處不是真正聚集了武當全山的靈氣麼?”   戒惡對於堪輿之學,本來完全不懂,但為了討他歡心,也只得隨聲附和道:“ 不錯不錯!”   董靈霄道:“一般人不知,以為從那鐵索橋以北便全叫藏靈谷,真是瞎說八道 。”   戒惡只好答應著。   查靈霄又道:“你非我武當本門之人,自然不知道我武當陋習。”   戒惡見他忽然罵起武當派來,不免深覺駭異,最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哩。   只聽董靈霄又道:“武當門人最大的毛病便是凡事墨守成規,不求甚解。固步 自封還不要緊,而且不許別人求知。這是我最恨之事。譬如說:武當九宮連環劍法 ,共是七十二路,難道增多一路兩路便不可以嗎?但掌門人不許,你一改變本門劍 法,便是有罪。武功尚且如此,別的自然更可想而知。又如這藏靈谷,經我研究考 證之後,方知只有這山石後面才是藏靈谷,那邊卻不是,但沒人肯信,依然照前亂 叫,真令人可氣!”   戒惡正想請教他這藏靈谷三字的來歷,董靈霄卻忽然笑了起來,說道:“你一 個小孩子,我和你講這些也無益。前面是我所居石洞,我領你去略事休息一陣,回 頭再出來對弈。”   說罷當先領路,戒惡留神一看,果然前面巖上有一個六尺高低,寬有三尺的石 洞。   戒惡隨著董靈霄走進這石洞以後.方覺出外面雖然狹隘,洞內卻甚是寬敞。大 約有寸許大圓,自頂至地,總也有一丈二三尺高。   洞中陳設極簡單,除了一桌一床皆是石頭刻成的而外,只有床上一張草蓆似是 他自己編織成的,也十分粗糙,遠不如碧雲莊上家丁下人所用。   石桌上放著四五張捲軸,都是捲起來的,不知裡面寫的什麼。   此外壁上掛著一口鐵劍,古色斑斕,似乎已有不少年代。劍柄上的絲穗已多數 脫落,只剩下兩根禿頭的絲帶子,也舊得分不出顏色。   董靈霄道:“你且稍憩片刻,我去為你準備飲食。”   戒惡正想推讓,董靈霄已走了出去。   吳戒惡環顧室中陳設簡陋,只得在石凳上坐下。尋思道:“卻也作怪,武當山 上諸事考究,觀虛堂、守虛堂、通虛堂這些地方,陳設得莊嚴肅穆自不必說,便是 白鶴、謝青峰、金鼎,這些人的住所也異常之考究,雖不是華美富麗,卻收拾得纖 塵不染。不料這沖鶚真人董靈霄,在山上也該是第二三把交椅,輩分較之白鶴等人 更高,卻獨居在這樣荒涼的地方。據說他已有二十餘年不與外人往來,這日子真不 知道他是怎樣過的。   吳戒惡正在胡思亂想之際,董靈霄已托著一木盤的水果,滿臉含笑走了進來。   吳戒惡慌忙起立陪笑道:“勞動了老人家,晚輩甚是不安。”   董靈霄擺手笑道:“不要客氣,我知道你既已迷路有一整天,又受了驚嚇,也 該餓了,不吃東西可怎麼呢?”   說罷將木盤放在桌上,笑道:“我這兒沒有什麼可以吃的。這些果子還不錯, 你就將就吃些吧。”   戒惡疑惑道:“難道他是不吃煙火飯食的麼?”但又不好問得,只得謝了一聲 ,接過手來一看,只見那果子大如雪梨,顏色青中透紅,卻不識得。入口清香無比 。   董靈霄笑道:“我近年來渴則飲清泉,餓則食蜜果,倒很少吃別的東西。這種 蜜果功能明目清心,對身體是很有好處的。你可以多吃幾個。”   吳戒惡倒不管那麼多,只覺得這果子好吃,果真多吃了些。   他一氣吃了四個,董靈霄笑道:“你如睏倦,不妨在這石床上稍為憩息。少時 我們再出去下棋。”   戒惡見他唸唸不忘下棋的事,知他興致極高,便故意湊他高興。笑道:“晚輩 也渴欲老前輩指點,我們現在就去如何?”   說罷便站起身來。   董靈霄心中大喜,覺得這孩子善解人意。   兩人來到那茅亭內,戒惡留神看那桌上殘局肘,只見黑白棋子排得十分雜亂, 似乎並非一局殘棋,倒像胡亂抓一把棋子丟在棋盤上一樣。   再一仔細瞧去,方看出這些棋子實際排列得十分整齊有序,不過內容太過複雜 ,所以一眼望去,顯得雜亂無章而已。   戒惡原是聰明人,已猜到其中必定大有文章,但也不便問得。   董靈霄先對那局殘棋注視了一陣,方命戒惡在對面坐下,笑問道:“這局棋你 可識得麼?”   戒惡陪笑道:“晚輩對於圍棋一道也只是初窺皮毛,老前輩此棋,晚輩卻不識 得。”   董靈霄大笑道:“這本來不是一局殘棋,你如何能認得?你想我長年獨居這武 當後山,那裡有人和我對弈?前年青峰倒來過一次,偏生他事情也多,一局未終, 又慌慌張張地走了,我甚是生氣,便再不與人下棋了,三年來你還是第一人呢。”   說罷將棋子收了,與吳戒惡對弈起來。   董靈霄的棋藝本較吳戒惡為高,但他荒疏的時間太久,下起來有些手不應心。 兩個對弈良久,方勝了吳戒惡一次。   董靈霄十分高興,又重行再下。   這一次董靈霄已熟練了許多,攻勢十分猛烈,戒惡便有些招架不住。   他正對著一團被圍的黑子苦思之際,忽聽董靈霄問道:“你既來此,為何不過 來?”   戒惡嚇了一跳,回過頭去,方見白鶴俞一清正站在山石旁邊,態度甚是恭敬。   戒惡慌忙跳起來,向前施禮道:“原來是俞道長,我失足墜巖,若非沖鶚真人 救應,險些誤了性命呢。”   白鶴假作失驚道:“有這等事?”又趨前向董靈霄下拜道:“弟子俞一清參見 師叔!”   董靈霄擺手道:“罷了,你們對於初來本山的小客人,也毫不留神,太過粗心 了。這位吳小哥如果真的失足墜巖,你們拿什麼話來對外人分辨?”   白鶴唯唯稱是。   董靈霄又問:“你今兒來此作甚?”   白鶴陪笑道:“弟子今日來揭見師叔,乃是為了兩件事,一則這應吳小哥昨夜 外出,至今未返,謝師弟不敢稟報,只約了幾位要好的師兄弟分頭尋找,弟子是想 也許吳小哥誤闖到這藏靈谷來了,所以過來看看,不想果然在這裡。”   董靈霄點點頭,又問道:“你說兩件事,還有第二件呢?”   白鶴道:“這第二件事卻與師叔有關的。”   董靈霄詫異道:“我如今已不算武當派的人,縱然有什麼事,也該找掌門大師 兄,或尚師兄,找我幹什麼?你且說說看,什麼事與我有關。”   白鶴陪笑道:“師叔有所不知,弟子在半月以前,到貴州苗山大蛇嶺去過一次 ,直到昨日才回山來,所以弟子想向師叔稟告一切。”   董靈霄一聽此言,面色略為一變,哦了一聲道:“你去大蛇嶺作什麼,誰人差 你去的?”   白鶴道:“乃是掌教師尊差弟子去的,便是為這位吳小哥父叔的事。”   董靈霄對吳戒惡臉上望了一眼,然後向白鶴道:“你且坐下,我有話問你。”   白鶴謝了坐,就在石凳上坐了。董靈霄又命吳戒惡也坐下,方向白鶴道:“聽 說鳴玉子回西崆峒以後,便再沒回過大蛇嶺,你這番去大約沒會見他罷?”   白鶴道:“沒有,有人說鳴玉子已經羽化了,也不知確不確。”   董靈霄搖頭道:“難說得很,我三十年不下山,上次青峰不是也聽到別人說我 死了麼?   不過鳴玉子縱然在世,也該快滿九十了吧,你到石鼓山莊沒有?”   白鶴道:“去是去了,但如今石鼓山莊已經改了名字,叫做碧雲莊。”   董靈霄轉面對吳戒惡道:“你方纔說你住的地方叫什麼名字?”   戒惡答道:“晚輩便住在碧雲莊。”   董靈霄越發莫名其妙起來。便問白鶴道:“這是怎麼回事?”   董靈霄自三十年前,與四師兄厲靜二人造訪大蛇嶺石鼓山莊(即是後來的碧雲 莊),與崆峒名宿鳴玉子相見。厲董二人年輕氣盛,又很好奇,先後兩次闖入鳴玉 子所佈置的“七絕洞”,俱未成功。第二次且遭受極大危險,幾乎送掉性命。   厲靜和董靈霄性格俱都十分好強,當年與鳴玉子言語衝突,竟致當場翻臉弄得 不歡而散。   在厲董二人回山以後,即被當時的武當掌教重責,並禁止兩人再下山去。   直到武當掌教謝世,臥雲道長繼承新掌教以後,才免除了兩位師弟罪罰,並派 厲靜作真武廟主持,孰料厲靜竟一病不起,藥石無靈,這位武當異材,生前所學的 武功,尚未得到施展的機會,便這麼委委屈屈地死去了。   當時董靈霄本已受命執掌觀虛堂。厲靜一死,令他十分傷心,立時辭去觀虛堂 執事,並聲言必破去鳴玉子所設七絕圖,以慰厲靜在天之靈。在這願望未達成以前 ,他算是暫時脫離武當門戶。   在臥雲道長這一輩中,親師弟共有五人,董靈霄排行第五,是最年輕的一個, 性格最倔強好勝;也是五人中最怪僻的一個。他既執意如此,臥雲也把他無法,只 得任由他搬到武當後山上藏靈谷居住。   自此以後,他更勤練武功,潛心研究七絕圖內的變化,厲靜已死,他將來如要 破七絕圖,必是單人出馬。明知較諸當年兩人聯手還要難得多,所以在自問有把握 以前,他決不敢輕舉妄動。   但七絕圖本是源出異派“石鼓經”,此書失傳已久,便是鳴玉子也只得了一部 殘缺不全的書籍而已。要想尋第二部同樣的石鼓經,真是談何容易?靈霄找不到石 鼓經拓本,只得將武當本門的九宮陣圖,作為參考推擇的藍本,所以研究起來,不 免有事倍功半之苦。   天下最可怕的事,便是人決心終身只做一件事。董靈霄花費了二三十年功夫; 苦思石鼓經各種秘奧。說也奇怪,居然被他摸索出許多頭緒,不過還沒完全通曉而 已。他石桌上所擺的棋子,正是他運用武當九宮陣圖,來推斷七絕圖位置排列,先 時吳戒惡不知,還以為他獨自一人玩圍棋解悶哩。   董靈霄矢志欲破七絕圖之事,武當第二代弟子大多知道。所以白鶴與謝青峰商 議之後,認為唯一的辦法,便是投其所好,借破七絕圖一事下手,設法使吳戒惡投 入董靈霄門下。白鶴與謝青峰二人此舉雖含著機詐之意,但兩人原意卻俱是同情吳 戒惡,倒也未可厚非。而且這種事乃是違背了武當派戒律,一經發覺,兩人俱脫不 了干系,白鶴因為在碧雲莊吃了徐霜眉的苦頭,心中氣憤不過。又覺得自己將事辦 壞,愧對吳戒惡,所以才不惜使下巧計,為吳戒惡尋求明師。   謝青峰為人最有俠義肝膽,他憐惜吳戒惡遭遇,但又無法使臥雲和尚真人改變 初衷,也才不惜出此下策,來欺騙自家師叔。   且說當時董靈霄一聽碧雲莊便是昔年的石鼓山莊,便少不得詳細追問。白鶴便 乘機將吳戒惡身世遭遇詳述一遍。   白鶴口才原本不差,這次又先和謝青峰商量過來的,所以敘述起來,娓娓動人 。   吳戒惡一聽他敘述碧雲莊之事,想起了當年家庭和睦,幼年在父叔姑姑照料下 的日子,真可謂無憂無慮。如今卻落得寄人籬下,又擔心著崑崙弟子火焚碧雲莊, 父叔存亡未卜,自己小小年紀,便成了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心有所觸,眼淚便忍不 住滾滾而下,雖未大哭,這種無聲之泣,卻也淒慘異常。   董靈霄本是性情中人,一見戒惡如此可憐,心頭也十分不忍。白鶴又敘述得十 分動人,董靈霄聽得出神,卻把七絕圖的事忘了。   白鶴從金葉丐帶著吳戒惡上山求援起,一直敘述下來。   他說當時自己正奉命在守虛堂主持煉藥之事,奉了掌教師尊之命,赴碧雲莊調 解,及至到達碧雲莊以後,始悉吳氏昆仲和崑崙方氏姊弟結仇始末,方氏姊弟已來 過碧雲莊挑戰,先擊傷了點蒼派青萍劍客柳復,華山派裴敬亭,以及泰山陳雲龍三 人。   說到此處,董靈霄便歎息道:“那裴敬亭與我初見之時,還隨在他師兄許伯景 身旁,我看這孩子非常老實,不料竟栽在崑崙一個小輩的手裡,只怕他師兄不會干 休哩。”說罷又歎息不已。   戒惡也愁眉苦臉地道:“我在碧雲莊上,曾親見裴大俠掌溶金匣的功夫,要算 最高的了,如今連他也遭受挫折,只怕別的人更不成啦。”   董靈霄微笑道:“這是他華山派本門功夫,也沒什麼了不起,你且聽他說下去 罷。”   白鶴又道:“當時弟子因見裴柳陳三位施主傷勢很重,陳柳二位還稍好一點, 那裴施主是受的內傷,如非由他本門尊長用功夫治療,只怕他這一身武功難免廢掉 ,外人實難盡力。   同時弟子又持有本門掌教師尊致崑崙掌門人赤陽子的書信,料崑崙弟子還不敢 太放肆,以此弟子便主張將受傷的人送走,碧雲莊之事,由我武當一力承擔。誰知 這一來,弟子便幾乎整個栽在碧雲莊上,把武當顏面丟盡。”   董靈霄忙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白鶴道:“近年崑崙門下出了一位異材,名叫徐霜眉,師叔可知道麼?”   董靈霄搖頭笑道:“我已三十年未出山,哪裡知道這些新出道的後輩?”   白鶴道:“這人是赤陽子最得意的門徒,武功極高,人也狡猾異常。”   於是白鶴便將在碧雲莊上,和徐霜盾以玄冰烈火互較內功的事說了一遍。   董靈霄聽罷以後,方笑道:“依我看來,倒不是徐霜眉狡猾,而是你自視太高 ,方纔中了他人詭計。那徐霜眉對於他同門師弟妹的仇家,自然志在必得,而又不 願與武當結仇。所以才想出了這個法兒,令你知難而退,原也怪她不得。”   白鶴聽了這話,雖然不心服。但也不敢置辯,只得不做聲。   董靈霄又笑道:“照你所說情形看來,倒是你將此事處置差了。如果你一見了 崑崙弟子,便將武當拿教書信交出,此信乃是致崑崙掌教的,諒他們決不敢放肆。 你不此之圖,卻和他們硬頂,這正是人家巴不得的事,而且還落過武當弟子態度驕 橫,強自出頭之名。這原是你的不是。”   白鶴按不住心頭火起,但表面上仍然諾諾連聲,裝得異常恭謹。   董靈霄又道:“在後來較量內家功力被挫以後,你的處置也很不適當。如果換 了一個有經驗的人,便該口頭認輸,但卻請他指教你如何了斷此事?須知你此行原 是奉武當掌門之命,你自己是不能作主的,你給這個難題與他做,人家決不能說你 撒賴。你這撒腿一走,豈不正中人家的計?這都是你少在江湖行走,遇事機智不夠 ,將來還要多多歷練。”   白鶴是臥雲大弟子,董靈霄卻是臥雲的小師弟,雖然兩人輩份不同,年紀卻差 不了多少。白鶴見董靈霄老是數說自己,那臉上顏色便於不知不覺中有些不自在起 來。董靈霄看出他心意,便岔開了話頭,問道:“你此番回山來,大師兄責罰你沒 有?”   白鶴道:“掌教師尊倒沒說什麼。”   董靈霄笑道:“這還算你的運氣好,倘若你師叔祖在世時,至少也難逃面壁三 年。”   白鶴只笑了一笑。   董靈雷又道:“那麼大師兄對這事又如何處置呢?武當派既已出面,總不能這 麼就算了啊。”   白鶴道:“師叔說得是,不過師父他老人家與尚師叔卻不這樣想。”   董靈霄擺手道:“你不用說,我也明白了。大師兄向來怕惹麻煩,他一向服膺 無為而治之理,二師兄是有名的石頭人,又古板又因執,他一定勸大師兄少管閒事 ,可是不是?”   白鶴倒笑了起來,說道:“五師叔真個洞若觀火,什麼事皆逃不過你老人家的 法眼,果然一料便著。弟子回山覆命時,尚師叔和掌教師尊在一處,尚師叔似乎還 埋怨了掌教師尊幾句呢。”   董靈霄怫然道:“這便不對了,大師兄身為本派掌門,豈能這麼無主見?如果 他一開始便不管閒事,倒也罷了。如今算是吃了崑崙派一個軟釘子,豈能默爾而息 ?我武當派領袖武林,這些地方原是馬虎不得的。尚老二是糊塗人,他本來就見不 到。”   白鶴見已將他打動,心中暗喜,便陪笑道:“我們做晚輩的,原不敢在這些事 上多口的。”   董靈霄接口道:“那是自然,可惜我已說過不理武當門戶之事,否則我倒可以 站出來說幾句話。”他說話時,心頭似十分煩躁,不住用手指在石桌上亂劃。戒惡 見他手指劃過之時,桌上常常進出火星,現出一道道的深紋,心下不禁駭然。   白鶴暗付時機已經成熟,便裝出憂愁的樣子,歎息道:“弟子也不大明白師尊 的意思,又不敢多問,像這位吳小哥,師尊本已親口應允將他收歸武當門下,後來 和尚師叔商議之後,又突然反悔。弟子此番回山,路遇天台盧吟楓老前輩,他還再 三托我轉懇掌教師尊,將吳小哥收入門下。如今卻弄得這樣尷尬,師叔請想,外人 對我們武當如何看法?”   白鶴說話之時,便暗中留意董靈霄面色,見他已接連變了好幾次。   董靈霄沉吟半晌,方笑道:“這樣出乎爾反乎爾,確是不大好。我看這事過幾 日再商量吧。如今你打算帶他回去麼?”   白鶴口裡稱是,卻拿眼去看吳戒惡。戒惡忙道:“我願在此陪伴董老前輩。”   董靈霄便笑對白鶴道:“你先帶他回去,向掌教師兄請示一聲,就說我打算留 他住幾日,只是我這裡十分清苦,不知他是否住得慣罷了。”   戒惡忙道:“住得慣,住得慣,我自來是什麼苦也吃得下的。”   董靈霄大笑。   白鶴也陪笑道:“只要師叔肯留他,弟子只消回去向掌教師尊稟告一聲便了。 ”   董靈霄想了一想,也便允了。白鶴又陪著董靈霄說了一陣閒話,方纔辭去。   次日一早,白鶴與謝青峰二人便將戒惡所用的衣服被褥送了來。   董靈霄笑道:“你們這是搬家來了。”   謝青峰又取出一個木匣,速與戒惡道:“同居一月,無物相贈,我將此物送與 你罷。”   戒惡已知其意,謝了一聲,便轉面交與董靈霄道:“晚輩孤身逃難,身無長物 ,這匣棋子謝道長得來不易。晚輩也無福消受,轉贈與老前輩吧。”   一面說一面打開匣蓋,董靈霄舉目看時,只見匣中黃緞褥子盛著兩個青玉小缽 ,缽內裝滿黑白二色棋子,俱是玉石磨成,精美無比,真是稀世奇珍。董靈霄再三 推辭,執意不肯收下。   戒惡無法,只得依然收起來。   董靈霄問白鶴道:“你向大師兄稟告過了沒有?”   白鶴低頭道:“稟告過了。掌教師尊命弟子暗裡稟告師叔,留他在這裡是可以 的,但不可將他收歸武當門下,以免日後又起爭端。”   董靈霄臉上登時露出不悅之色,問道:“日後會起什麼爭端?”   白鶴故意遲疑半晌,方道:“掌教師尊沒有明說,弟子也不敢胡猜。”   董靈霄冷笑道:“我知道他們怕日後與崑崙結仇,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 這樣不是?”   白鶴不響,謝青峰便陪笑道:“師叔明鑒,掌教師尊是什麼想法,我們可真不 知道。”   董靈霄抬頭望著天邊白雲,想了一陣,便掉頭對白鶴道:“你回去以後,可代 我轉稟大師兄,我早已脫離武當門戶,便是收吳小哥為徒,也不算違背掌門人之命 ,再說崑崙弟子對武當派如此藐視,我也不大看得慣。不過這種事非我所能幹預, 仍請大師兄善為自處,如有用我之處,仍請大師兄不必見外,隨時命人傳一信來便 是。”   白鶴唯唯答應。   謝青峰看著戒惡微笑道:“這一下可好了。”   戒惡猛然醒悟,忙撲地跪下,叩頭如搗蒜,口稱:“恩師在上,弟子叩拜,願 師尊萬壽無疆。”   董靈霄想上前挽扶時,他已叩了好些頭。董靈霄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倒 是起來和師兄們見禮罷。”   吳戒惡拜罷起立,又要向俞謝二人下拜,均被兩人扶住。   白鶴和謝青峰重又向這師徒二人道賀。   董靈霄笑對二人道:“我此次收徒,你二人可知我的意思麼?”   謝青峰為人最靈敏,便陪笑道:“師叔此舉,不但替掌教真人解了疑難,又挽 救了武當在江湖上的聲譽。三則培植了英才,原是極好的事。”   董靈霄大笑不止。   自此以後,吳戒惡便留在武當山藏靈谷中,隨沖鶚子董靈霄學藝。   董靈霄先傳他武當本門的札根功夫,從練氣吐納開始,戒惡天份本高,學藝又 勤。武當本派功夫又是玄門正宗,只要得了口訣,循序漸進,倒也並不困難。戒惡 滿心想快些練好功夫,好為父叔報仇,故此十分勤奮,兩月下來,便覺有了好些進 步。   照沖鶚子規定,鐵索橋那邊,戒惡便不許過去。他能走的地方有限,每日除了 隨著董靈霄練功而外。便沒第二人與他交談玩耍,自不免寂寞,好在董靈霄替他規 定的功課甚繁,一早起來,總要到日落時分,才能依次做完,這時也恰好是“觀虛 堂”傳出晚磐之時,直到此時,戒惡才能獲得個把時辰的休息。其實武當門人平日 的功課,倒較他輕鬆得多了。   一到晚上,便是練氣打坐之時,一直要坐到亥子之交,才能休息。   別的功課倒也罷了,唯有這打坐功夫,戒惡卻深以為苦。   但他深知董靈霄卻是滿心望他成器,所以才不致毫無怨言,反而十分感激,用 功也非常勤奮,也極肯聽話。   每日晚膳後的這個把時辰,方是戒惡自己散步玩耍的時候。   他總是到鐵索橋邊散步的時候居多,剛好是前山武當掌教真人臥雲道長升坐觀 虛堂的時候,這時觀虛堂內鐘聲齊鳴。   那一聲聲悠揚的磬聲,隨風飄過來,戒惡便想起隨金葉丐初上武當的情形。那 時自己便如一個離家出走的棄兒一樣,心中只有畏縮和悲愁,來山後的第二日,金 葉丐便撒下他走了,後來又經過了幾許轉折,方能拜入沖鶚子董靈霄門下。其中不 知經過了多少辛酸,如非白鶴俞一清和謝青峰兩人仗義,自己這時還不知怎麼樣? 一想到這裡,戒惡便似萬感交集,又急忙的走了回去練習武功去了。   董靈霄喜他小小年紀,便懂得發奮,也頗為感動,這師徒二人,一個願教,一 個願學。   戒惡的武功便進步得異常之快。   在這段日子裡,戒惡也常常思念幾個人,第一個當然是父親和叔父。   他一想起父親便要流淚,但又怕師父會罵他沒出息,只有揹著師父的時候,他 才敢大聲嗚嚥幾聲,來發洩悲哀。   還有金葉丐,也是令他常常想念的。這位江湖奇士,對他吳家總算仁至義盡的 了,只不知那天他匆匆下山以後,遇到了些什麼事?照戒惡想來,金葉丐如非遇了 意外。是決不應至今尚不來看他的。   那日他給戒惡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明他到黃山訪友,大約半月可回,但卻一 去杳如黃鶴,雖說丐俠自來如閒雲野鶴,行除本定。但他為人最重交情,如今碧雲 莊之事如此嚴重,他既仗義在前,決不能袖手旁觀的。   戒惡對於丐俠之不來武當山,總推想不出一個道理。   此外,義兄甘明,和姑姑吳玉燕,也常常在他記憶中浮起。   那日白鶴回來,曾說起在回山途中,遇見了天台大俠,鬧天宮盧吟楓,戒惡知 道這人便是甘明的師父,據白鶴所言,甘明不特沒有和盧吟楓在一處,而且盧吟楓 好像也不知甘明去了什麼地方的樣子,此事奇怪,戒惡也推想不通。   他有時在萬分寂寞中,便不免想起這位義兄,在碧雲莊後花園較量輕功,以及 花前美酒,促膝談心這類賞心樂事,常常在他記憶中浮起。   有一天夜裡,戒惡夢見了他的姑姑玉燕,好像她正在碧雲莊花園裡和一男一女 揮劍惡斗,那男的武藝很高,一面打著,一商卻口出穢言,指著玉燕姑姑嬉皮笑臉 的亂說。   奇怪的是玉燕姑姑絲毫沒有惱怒之狀,雖然劍法仍極狠辣,面上卻一點沒有生 氣的樣子。戒惡看看不服氣,想跑過去幫助,但卻覺得兩腿沒氣力,跑不動。雖然 心急,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後來姑姑一劍把那少年劈倒,戒惡忍不住高聲歡呼起來,但卻作怪,他心裡想 叫,卻發本出聲音,覺得痛苦極了。   這時姑姑不知怎的,忽然棄了寶劍,伏在那少年身上大哭起來。   戒噁心裡很恨,暗想:這人是我們的仇家啊!你哭他怎的?   不料他忽然眼前一花,姑姑抱著痛哭的那人,並不是那少年男子,卻是爹爹。   這一來戒惡也駭得魂飛魄散。雖想哭,卻苦於一點聲音也沒有。   恰在這時,碧雲莊正廳上突然焚燒了起來,那火勢真可怕。戒惡耳邊只聽見牆 崩屋倒之聲,火舌和濃煙不住捲上半天,頃刻便把偌大一所碧雲莊燒成平地。   在火發之時似乎聽見金葉丐在到處找他,大聲呼:“戒惡,戒惡,你在哪裡啊 ?你父親和叔叔都死了,還不快隨我去武當,尋師學藝,日後好報仇。”   戒惡聽了,有如同萬箭穿心,一邊大聲痛哭一邊大聲呼喊:“金叔叔,金叔叔 ,你在哪裡?”   忽然有人在背上一拍,戒惡掉頭看時,卻是甘明,這時戒惡如同見了親人一樣 ,一把抱住道:“甘大哥,你到哪裡去了,我爹爹叔叔都死了,你知道麼?”   甘明滿臉憤慨之色,拍著戒惡道:“你別哭,走!我送你上武當,替你找師父 。”   戒惡此時正滿臉憤怒,便對甘明道:“我不去武當,我要先報仇。”   甘明想了一想道:“對!咱們先報仇也行,可是你不能哭,有出息的人是決不 哭的。”   戒惡呆了一呆。   甘明上前一步,拍一拍他,說道:“好孩子,你別哭,別哭。”   戒惡不由奇怪,暗想道:“甘大哥從沒叫我做孩子,你該叫我做兄弟才是啊? ”   他心裡想著,耳邊卻似乎有人仍在叫:“孩子,你別哭!”   戒惡突然醒了過來,只覺得涼月滿床,坐在床前,輕輕拍著自己的,原來是師 父沖鶚子董靈霄。   戒惡一驚坐了起來,方發覺自己滿面淚痕,大約自己先前在夢中哭得太傷心了 。   董靈霄見他翻身坐起,便柔聲安慰他道:“孩子,你睡下,小心著了涼。”   戒惡不由心中一陣發酸,便抹著眼淚道:“師父,是我不好,驚動了你老人家 。”   董靈霄扶著戒惡輕輕躺下,又沉默了一陣,方道:“孩子,我知道你心裡難受 ,可是你傷心也無用,還是得專心練好武藝,好替你全家報仇。”   戒噁心裡很感激師父,滿心想說幾句話,但忍不住心中悲痛,卻一句也說不出 來。   董靈霄又道:“我先時聽見你在夢中呼喚了幾個人,一個什麼金叔叔,想必就 是送你上武當的金葉丐了?”   戒惡哽嚥答道:“正是。”   董靈霄道:“金葉丐俠為著名的江南三丐之一,加之以他和你吳府上的交誼也 很深。這人是個很好的人,難怪你想念他。我又聽見你喚甘大哥,這人是誰?”   吳戒惡道:“這人是弟子結拜義兄甘明,是天台派盧老爺子的徒弟。”   董靈霄哦了一聲,又問道:“你在夢中也喚著你的姑姑,她也會武功麼?是何 人門下?”   戒惡道:“她是峨嵋派,聽說姑姑的師父是一位尼姑,據姑姑說,她還有一位 師姐,是很了不起的。”   董靈霄點頭笑道:“你這一說我便明白了。你姑姑定是峨嵋金頂後山紫雲庵靜 因師太門下,她說的師姐大約便是已故大俠呂公秋之女曼音了。”   戒惡從來沒聽說過呂公秋這人名字,也不知呂曼音是什麼人,又不曉得師父和 呂氏父女是什麼關係,更不耐煩去多想,只好唯唯答應,董靈霄又安慰了他一陣, 戒惡方纔朦朧入睡。   自此以後,戒惡便專心隨董靈霄學藝,他知道像他姑姑玉燕那麼好的功夫,尚 且不能將碧雲莊保住,自己焉能敵得過那崑崙雙劍?所以他學藝更非常發奮努力, 以期將來得報大仇。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轉貼時請一定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