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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跣足戲靈猿 丰神如畫 冷言嘲惡客 意氣難除】
且說吳玉燕自那日離碧雲莊之後,便匆匆取道回川,直往峨嵋而來。
這日來在峨嵋山下,已是深夜時分,玉燕匆匆在山下農家借宿一宵,次日黎明
即起,匆匆梳洗後,便沿著山路往金頂進發。
這時天色太早,許多人尚未起身,山道上行人稀少,玉燕施展輕身功夫,一路
竄山越澗,迅逾猿猴。越往上走,人煙越發稀少,雖然有時遇見山民或僧人,但這
些人有的自身便懷有絕技,有的是長年住在山上,自己雖不會武功,但卻見慣了這
些會武的高人,便是見玉燕縱躍如飛,也都不以為異,至多不過多看兩眼罷了。
這樣一來,玉燕越發沒有顧忌,更加快了腳程,晌午方過,玉燕已來到金頂後
山,遠遠望見萬株松樹,玉燕方纔放慢了腳步。
這座大松林以內便是武林中萬人景仰的紫雲庵,靜因師太清修之地。
靜因師太雖然在武林中威名極盛,但其實不是峨嵋掌門人。
峨嵋派乃少林別支,武功注重內外兼修,不過仍以內功運氣等為主,不似少林
派專重外家功夫。
峨嵋派門徒多為僧人,當代掌門人乃是“錫瓦殿”主持善持禪師,論起輩份來
仍是靜因師太的師侄。
靜因師太在三十年前多在江湖行走,專門除強去暴,手上清除了不少著名的江
湖豪客,因此威名昭著,一提起峨嵋靜因師太之名,許多人都要顧忌三分,哪怕是
三歲小童,妙齡弱女,身旁只要帶著紫雲庵一塊竹牌,走遍天下也沒人敢碰一碰。
當時武林中隱然公認靜因師太為西南武林領袖人物。
近十年來,靜因師太雖然少有下山,但她的徒弟呂曼音卻儼然成為第二個靜因
師太。武功之高,和脾氣之怪,俱與當年靜因師太無異,而更有一樁令江湖人物為
難的地方,便是當年靜因師太出山時,年紀已有四十多歲,雖然愛管閒事,性情高
傲古怪,但為人卻極能憐貧恤老,心地又極慈善,待人接物,都極謙和有理,除非
遇上大惡巨兇之人,她難得出手傷人的。綠林中人雖然敬而遠之,倒也並不太怕她
,乃是知道只要自己行事未過分,靜因師太也並不一定趕盡殺絕的。
這位呂曼音可就大不相同,她不特不像靜因師太那麼慈祥,簡直就有點不講理
。綠林朋友有句話,道:“凡是自吹親眼見過呂曼音的人,如果身上沒帶殘廢,那
麼就定是吹牛撒謊。”這幾句話多少有幾分道理,因為呂曼音從來下手不留情的。
呂曼音比吳玉燕年紀大不了幾歲,入門時間前後也只相差數年,但功夫卻比玉
燕高出許多,一來呂曼音是名武師呂公秋獨女,從小呂公秋便處處留意讓她培育鍛
煉,比玉燕從小受父母溺愛,嬌生慣養不同。二來呂曼音生就一副練武的骨格,便
是內行中人所謂“生成練武的胚子”。此乃先天生就,非人力所能勉強的。三則玉
燕生性柔弱,不比呂曼音性剛好勇,這也是她性格上的弱點。有了這三個主要因素
,玉燕在武功進境方面和她這位師姐比較便相差甚遠了。
且說玉燕來到松林外面,便停住腳步,先坐在石上休息一陣,方理好雲鬢,整
了整衣襟,然後才緩步向林中走來。
原來玉燕知道乃師生性好靜,尤其不喜女孩兒家慌慌張張的,再說師姐呂曼音
又最愛對她擺出大姐姐的架子,便是平素無事也要挑出些不是來批評幾句。玉燕先
前奔跑了好一程,不免有些氣喘心跳,自覺臉上泛紅,她怕呂曼音又會批評她內功
沒有到家。玉燕一面想著一面走,尚未走出松林,老遠便聽見猿猴吱吱的叫聲。
原來靜因師太養著兩隻猿猴,公的叫做小善,母的叫做小信,這兩隻猴子跟隨
靜因師太日久,都深通人性,曼音和玉燕二人平日都愛逗弄這兩隻猴子作耍,這時
玉燕聽得猴子吱吱叫聲,正覺心中一動,跟著前面不遠處又傳來一串銀鈴似地笑聲
,玉燕聽出是師姐聲音,便知又是曼音在調弄兩隻猴子了。
玉燕走出松林,便見師姐呂曼音半躺半坐的靠在山石上,赤著一雙白足,一雙
草織芒鞋脫在地上。一頭長髮被散在腦後,正仰起臉逗弄樹上的兩隻猴子。
那兩隻猴子在樹上跳上跳下,曼音手裡揀了一堆松子,用打暗器的手法向兩隻
猴子打擊。小善小信跳躍著用手去接,一面吱吱叫著,似乎欣喜異常,連玉燕走來
也俱未發覺。
曼音似乎也全神貫注在猴子身上,竟未發覺玉燕走來。她此時正半偏著頭,玉
燕只看得見她半邊帶著笑容的臉孔。玉燕見他們玩得有趣,也沒叫她,便站在一旁
觀看。
曼音擲得快,小善和小信也接得很準,接住了便向曼音擲回,曼音又伸手接住
打去,如是者來回不已。曼音咯咯地笑著,小善小信也吱吱大叫,玉燕不禁在心裡
暗歎,如果自己能像曼音那樣無掛無慮,消磨山中歲月,那有多好,偏偏如今事情
緊在碧雲莊上,手足情深,自己哪能忍心本管,只此一念,不知要生出多少煩惱。
這也許是各人福命不同吧。
玉燕正是滿腹心事,忽見曼者用出一手“滿天花雨”,十數枚松果同時擲去,
小善小信接不住,落了一地,曼音縱聲大笑,一面笑著罵道:“蠢東西,到底畜生
沒悟性,老學不會,還不給我撿回來呢。”
小善小信忙跳下去撿,小信先看見了玉燕,便吱吱叫著跑過來。
玉燕見了這兩隻活潑的小動物,早把一腔愁緒暫時拋去,便笑著先喚了一聲:
“曼姐!”
呂曼音聽見玉燕叫她,方慢慢掉過頭來,懶懶地道:“啊,燕妹妹,你回來了
。”
玉燕在心裡暗笑道:你處處要學師父,如今越發連動作和說話的聲調都學像了
。可是只有一件,師父幾時在室外脫去鞋子過?
她心裡雖作如是想,面上卻不露出來,走近前兩步,微微一恭身,笑道:“曼
姐,師父好麼?”
呂曼音慢慢著上鞋子,方站起身來道:“好。”
玉燕又道:“曼姐你好?”
呂曼音擺手笑道:“我有什麼好不好,還不是一個樣子,你別再和我說這些客
氣話了,自家姊妹,例顯得生疏了似。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玉燕笑著走過去,曼音依舊脫去鞋子,扔在地上,倚著山石坐下。
這時小善小信都捧了一大把松果走過來。曼音揮手道:“去,去,走遠點去玩
,叫你們的時候再來。”
兩隻猴子一聽,便齊都棄了果子,跳跳蹦蹦地走了幾步,先後竄入林中去了。
玉燕目送它們背影,笑道:“你這算是放假麼,回頭師父要兩隻猴兒做事,難
道你去充數不成?”
曼音笑著推了她一把道:“你別和我要嘴,我是猴兒,那麼你是什麼呢?”
玉燕笑道:“你這人疑心真大,我不和你說了。”
玉燕答著話,曼音卻沒理她,只輕輕伸手從她頭髮上拈下一片花瓣來。
玉燕詫異道:“怎的我頭上有花瓣我都不知道?這倒奇怪,是幾時掉上去的呢
?”
曼音卻沒理她,只撮唇一呼,一會兒,小善和小信便從林中跳出來。
曼音道:“小信,你去把我昨晚掛在樹上的花籃,替我拿進屋裡去,小善去焚
香,把屋子收拾乾淨,放下簾子,便沒你們的事了。”
兩隻猴子吱吱叫了幾聲,似是答應的樣子,然後分別跑開去了。
曼音方懶懶地對玉燕道:“昨兒我閒著沒事,編了一隻花籃,我又怕師父她老
人家罵我好玩,便把來掛在樹枝上,今兒卻忘了。方纔你打從我掛著的花籃下經過
,恰好兩朵桃花掉下來,一朵落在你頭髮上,一朵掉在你肩上,可是你俱未留意。
”
曼音說到這裡,便又笑了起來,然後又正色道:“你瞧你還是和孩子一樣的粗
心,這怎麼可以呢?”
玉燕才知道曼音早已瞧見她了,卻偏要故意裝成沒瞧見的樣子,無非是想等玉
燕先報呼她,擺一擺老大師姐的架子。
玉燕心想:你這才是小孩子脾氣呢!明明你先看見我,卻要等我來先招呼你。
曼音又道:“我沒料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你來得正好,這幾日有人要上山來
搗亂,你這時趕回來,我又多了一個幫手。”
玉燕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紫雲庵居然敢於有人到來搗亂,真是說與人聽,
也沒人相信的事。但這話出於曼音之口,卻不由玉燕不信,連忙問道:“這是什麼
人?既然敢於來紫雲庵撒野,想必也是有來頭的人了。”
曼音搖頭道:“倒也不是撒野,是有人想上山來見師父她老人家,這對我很不
好。”
玉燕奇道:“這就奇了,人家來見師父,和你有什麼相干?”
曼音瞪了玉燕一眼,嘟起嘴道:“真是笨人,和我有什麼相干?這些人是來向
師父告狀的,說我的壞話,還不相幹麼?”
她說到此處,才猛然想起這些話向玉燕說了,未免有傷師姐尊嚴,便又笑道:
“這些人皆不足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原是不值得談論的。你倒是說說你回碧雲莊
去的情形來聽聽,上次我路上聽到的謠言,到底可不可靠?你的兩位兄長到底打算
如何應付這事?想出什麼辦法沒有?”
玉燕歎息一聲,方道:“曼姐,我已經問過兩位兄長了,而且途中我也親自去
打聽過來,你聽到的決不是謠言,那姓方的姊弟二人,分明是我哥哥昔日對頭無疑
。”說到此處,玉燕略頓一頓,問道:“曼姐,師父如今在地室中麼?我想先見見
她老人家。”
曼音道:“她老人家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此時正是她老人家用功的時候,
誰敢去驚動她老人家?不是找著挨罵麼?”
曼音說著看了玉燕一眼,又笑道:“你如想求她老人家管你哥哥們的事,我看
倒不如和我商量還妥當些。她老人家未必肯管這筆賬,我呢,卻准保能給你出主意
,若是我能夠下山,說不定還能伸手替你管一管,總比你哥哥那些朋友強些。”
玉燕皺起眉毛道:“曼姐,你這人真是!人家愁死了,你還有心說笑。”
曼音一翻身坐起來道:“誰在和你說笑呢?……”話猶未完,忽聽曼音腰間“
搭”的一聲微響,曼音一襲紫色袍子便鬆開來,玉燕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原來曼音腰間系的一根杏黃絲絛,已經舊得不堪。乃是靜因師太不用的舊絲絛
,老早就快斷的。她分明有好些新絲絛放著,卻偏要拾師父用剩的來束腰,平時便
隨時有崩斷之虞,今天她猛一翻身坐起,用力稍大,可憐那根殘舊絲絛那裡禁當得
起,搭的一聲斷為兩段。玉燕忍不住笑出聲來。
曼音橫了她一眼道:“這有什麼可笑的,你快去替我拿一根來。”
玉燕忍住笑道:“我的都是新絲絛,你自己不是也放著好些新的麼?”
曼音道:“新的也可以暫時將就使,你快去替我拿來吧。”
玉燕道:“你自己沒有腳麼?我走累了,這時不想動呢。”
曼音推了她一把,罵道:“真是懶死了,叫你跑幾步路,就推三阻四的。”
玉燕道:“你勤快?為何自己不去?”
曼音拿她無法,只得撮唇把小信呼來,命它去靜因師太房裡,尋一根舊絲絛來
,並且叫它尋越舊的越好,新的卻不許拿。
小信領命去了。
這裡玉燕又笑對曼音道:“反正不是小善便是小信倒了你的霉。”
曼音道:“這些畜生都是這樣,隨時使喚著還好一點。你越不使喚它,便越懶
,到後來叫它跑幾步路也是難的了。”
玉燕知她又在繞彎子罵人。便故意問道:“當真畜生是這樣的麼?我不是畜生
,卻一點也不知道畜生們的脾氣哩。”
曼音還待反唇相譏,卻好小信拿了一根舊絲絛跑來,曼音接過手來束上。
玉燕笑道:“我原說過那根舊絲絛早晚要斷的,你偏不信,今兒又尋這麼舊的
來束腰,我就不信你系了師父用舊的絲緣,便會增長你的道行,我不懂你的心裡是
怎麼想的。”
曼音白了她一眼,拖長了聲音道:“成,住,壞,空,皆萬物不移之理,你心
中還有新舊之念,可知未通大道,還好意思來笑人呢。”
玉燕在心裡暗笑:這些話皆是師父說的,你聽過我也聽過,如今卻搬出來唬我
。
曼音見她不語,也不願再和她鬥口,便道:“你別不服我,不論如何我懂得的
總比你多些,再說除了師父而外,就是我最疼你,我見你愁眉不展的,心裡也怪不
好受,碧雲莊之事,到底你作何打算,說出來我好替你斟酌,你可得快些說,我還
得抽出功夫去餵貓呢,一會師父用完功就弄不成啦。”
玉燕詫異道:“什麼貓?你幾時弄了一隻貓回來?在這山上喂貓幹什麼?”
曼音噓了一聲,說道:“你嚷什麼?給師父知道就喂不成了。一會我帶你去看
,這只貓好看得很呢,師父一定會拿去放了,怪可惜的。”
玉燕還要細問,曼音卻不肯講,只催她快說碧雲莊之事。
玉燕把自己從兩位兄長口中聽到的方吳二家結仇之事說了一遍。又談到碧雲莊
上群雄激動的情形,最後方說出二哥吳璞欲邀請各派長老前輩出面,調解兩家的宿
仇。
曼音聽完以後,默然半晌,方纔談談的一笑,說道:“你這些都是小孩子的想
法。”
玉燕心中不服,便問道:“曼姐,你何以見得是小孩子的想法呢?”
曼音沒回答她的話,只緩緩站起身,著好鞋子,在地上來回踱了兩步,方纔說
道:“你們作事不分輕重,也沒個合適的辦法,我瞧邀各派長老前輩出面的事,就
很難辦得到。”
玉燕見她並說不出一個理由來,自然有些不服氣。原來曼音和玉燕幼年間俱是
父母雙亡,先後由靜因師太帶上山來撫養,曼音只比玉燕大三歲,但入門的時間較
長,武功也高得多。兩人自幼便在一處玩耍。玉燕性柔,曼音性剛。所以在幼時玉
燕便常受曼音欺負。其實她們姊妹感情也是極好,但曼音生性強橫霸道,遇事總要
佔了上風才稱心。
後來彼此年齡都大了,曼音自不會再欺玉燕,但卻時時都裝出一派老氣橫秋的
樣子,以示她入門在先。
靜因師太封劍歸隱之前,本欲尋一衣缽傳人,繼掌紫雲庵門戶,但她選徒條件
太苛,選來選去,總沒遇到合適的人。以致靜因師太始終未正式收過徒兒,曼音和
玉燕二人乃是自動跟著靜因,既未正式行過拜師禮,靜因也未承認過誰是衣缽傳人
。曼音玉燕自懂人事以後,便師父師父的亂叫,靜因也就算是默認了。否剛靜因年
過八旬,曼音才二十八,玉燕二十五。兩人都像靜因的孫輩了。”
靜因為人最是淡薄,最少有不稱心的事,但關於紫雲庵無人繼承的事,卻不免
也有些煩惱,這時她方纔悟出求圓則缺之理,後悔從前選徒太苛,以致平白錯過了
好些個有根器的男女,這時後悔已來不及了。
曼音和玉燕兩人,在靜因師太心目中,皆非可繼衣缽的人。
照靜因看來,曼音太過剛烈,殺孽太重。玉燕則情意過重,只怕日後難免情孽
糾纏,俱非壽相。所以後來兩人雖然武功都已有了些成就,但靜因卻將玉燕約束得
特別緊,除了每年容許回苗山一次而外,平比總不許她離山,便是怕她牽惹情度。
而曼音卻在剛滿十八歲那年,靜因使命她獨自下山,闖蕩江湖,做些鋤強去暴、拯
溺扶孤的事,以積外功。
曼音不知靜因心意,以為師尊特別看重自己,在外行事也就日漸跋扈專橫,動
不動就出手傷人,她人長得極美艷,卻行事怪誕,又最不愛修飾打扮,常常披頭散
髮,裝飾得不僧不道不男不女的,最易啟人懷疑。以此有些不明她底蘊的武林俠士
,一遇上她總不免要多看幾眼。這一來可就招了禍了,好些正派門下受了她誤傷以
後,有些自認倒霉,忍氣吞聲的罷了;有些和靜因師太有淵源的,便托人告知靜因
那裡。靜因將曼音叫來狠狠的罵了幾次,近年來才收斂了許多。
曼音常時自以為能繼靜因師太衣缽,所以一回到山上時,便處處摹仿乃師動作
,似模似樣,玉燕常在肚裡暗笑。
這時曼音聽玉燕談起,要想懇求靜因出面,便覺此事不易辦到,可是她自己也
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來,只得裝模做樣的說玉燕是小孩想法。
玉燕道:“我也知此事難辦,但除此而外,我也沒有別的法子。我在捨間碰見
了華山派的裴敬亭和點蒼派的柳復,還有泰山八龍裡的馮四陳七,他們也都贊成這
麼辦很好。”
曼音聽說更大笑起來,說道:“他們這些人那裡能夠作准,華山派的裴敬亭倒
也罷了,他師兄許伯景觀為華山掌門,裴老二是他唯一的師弟,說話還許有些商量
,柳復是天虛子最小的一個師弟,說話就未必有多大用,馮老四和陳七是泰山復一
尊門下,夏一尊稱霸中原,脾氣古怪高傲,豈是聽徒弟說話的人?你把事情看得太
容易了。這可不是我掃你的興。”
玉燕生氣道:“照你這樣一說,這些人都成了廢物了?”
曼音道:“我也沒那樣說。不過我是說你哥哥這些朋友熱心有餘,辦事卻未必
能成。再說崑崙四子盛名昭著,近來門下異材輩出,除了武當而外,別的劍派未必
放在他們眼裡呢。”
玉燕忙道:“我走之時,正遇見哥哥他們商量去武當清臥雲道長出面呢。”
曼音笑著點頭道:“如得臥雲出面,這事大概還有幾分可望,只怕不那麼容易
吧。”
玉燕見她老說不行,便冒起火來,冷笑道:“我只知道這些事不容易,但總沒
個縛住手,等人來殺的道理,我哥哥那些朋友雖然不成,總是熱心的,不像有些冷
面冷心的人。”
玉燕說到這裡,嗓子有些發哽,眼皮已自紅了。曼音知她心裡難受,便柔聲道
:“你何必傷心,你豈不知杯中盛水,則不能容物,手中握器,則不能括針。你心
裡充滿了悲傷愁緒,如何還能靜思考慮呢?所以你應先屏除這些雜念,方能想出辦
法來哩。”
玉燕含嗔道:“我只要人辦事,誰要聽你這些大道理?”
曼音著急道:“我何嘗不想幫你,但師尊不許我下山,我有什麼辦法,如果師
尊准我伸手管這事,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麼?”
原來上次曼音下山又闖了禍,靜因才不許她再私自離山,所以她如此說。
曼音又道:“其實只要能搬動武當臥雲道長,倒許能暫時鎮得住崑崙弟子,他
老人家德高望重,除了師父而外,武林中也就要數到他了,崑崙四子和他也有交情
,看來易辦。”
說到這裡,曼音呵了一聲,滿面欣喜地拉住吳玉燕道:“我倒替你想起一個人
來了。這人和崑崙四子也俱有交情,而且為人最是熱心熱腸,你搬臥雲倒未必能成
,但這人不論你是否認識他,只要有急難之事相求,他是必會搭手的。”
玉燕忙問何人?
曼音道:“這人大約你也聽師父談起過他,便是天台派的名宿,人稱鬧天宮的
盧吟楓老俠客,你最好求他到崑崙去一趟,崑崙四子不會不買他的賬。”
玉燕忽然眼前一亮,想起在碧雲莊後山上遇見甘明,據嶺不耶說他正是鬧天宮
門下。盧吟楓既已派他徒弟來碧雲莊,想必對此已有安排。這麼一想,玉燕愁緒便
減退了許多。
當下玉燕正想將這事告訴曼音,忽覺松林之中人影微幌,玉燕急轉身看時,卻
又不見,只疑自己眼花,也不再留意。
轉過面來,卻見曼音臉上似掠過一絲陰陰的笑意,玉燕不禁有些動疑。
曼音忽然道:“燕妹,我瞧你別愁了,你哥哥的事實在也沒什麼太難的地方,
我想你莊上那些客人,什麼裴敬亭、柳復、鐵木僧,以及馮臥龍陳雲龍這些人,雖
說沒用,對付崑崙派的幾個小徒弟也不致於落下風,總還能擋得住兩陣,以後的事
咱們再想別法,實在無法子時,我拼著受師父一頓責罰,和你偷到碧雲莊去,那些
崑崙派的人物,我還不會怕他們,真要動手,咱們雞蛋撞鴨蛋,脆碰脆,還不定誰
把誰碰碎呢。難道我紫雲庵門下就真比不過瑤華下院的弟子麼?”
曼音越說聲音越響,到後面幾句簡直像和人吵架似的。玉燕暗笑:你平時處處
學師父,這回可露出原形來了。
玉燕心裡雖如此想,卻不敢說出來。曼音又脫了鞋子倚著山石坐下,又拉玉燕
貼著自己坐著,附耳低言道:“燕妹,你且先把心事丟開,看一場熱鬧罷,不過到
時你可別伸手,單瞧我的。”
玉燕駭然道:“你說的什麼?”
曼音低聲道:“沒有什麼,只不過有四個不知死活的小輩,要想在我手裡轉世
吧了。”
玉燕聽出她活中有因,似乎說有人來此尋仇,而且照她說諸神氣看來,似乎這
些人已伏在近處,但自己卻絲毫沒有發覺。
玉燕也忙低聲問道:“曼姐,師父呢?”
曼音似乎怪她多此一問,白她一眼道:“不是告訴了你師父在石室中用功麼?
又來問!”
玉燕道:“不要稟知她老人家麼?”
曼音著急道:“傻女子,稟知師父,這架還打得成麼?真不懂事。”
玉燕自小便受曼音挾制已慣,如今雖未必還怕她,但許多事仍讓她三分。這時
雖知她又要闖禍,但也沒法攔阻。
玉燕想了一想,又壓低了聲音道:“曼姐!”
她剛叫了一聲,便看到林中有兩條人影躍過。其中一人身法極快,一幌便已不
見,另一人卻差了些,玉燕親眼見他縱上了樹去。
曼音分明也看見,卻仍不理會。對玉燕道:“別理他們,咱們說自己的。”
玉燕未經大敵,這時便顯得有些心神不定,說道:“曼姐,他們到底是些什麼
人?敢到咱們這兒來招事,難道不怕師父麼?”
曼音仍然懶懶地道:“誰知道呢?你最好去問他們,也許會告訴你。”
玉燕仍勸道:“曼姐,還是我們先上去問問他們來意如何?”
曼音冷笑一聲索性在山石上平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冷笑道:“你想他們配
麼?憑他們這點兒三腳貓,我會去問他們?”
玉燕默然一陣,又勸道:“曼姐,你也明白師尊的脾氣。你不稟告她老人家,
我擔心你又會受罰,依我看還是問一問的好。”
曼音索性閉上眼。
玉燕明知此刻強敵就在周圍,這位脾氣執拗的師姐又如此驕傲托大,心中不免
著急。而且一個女孩兒家在外人面前,這樣躺著極不雅。便道:“曼姐,這裡紫雲
庵是師尊清修之地,數十年來連三歲小童也沒一個,豈能容外人來此。如果在這裡
爭鬥比武更使不得,你還是快起來問一下吧。”
曼音道:“人家要揀此地埋骨,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她說著話,便緩緩坐起
來,彎下腰去拾鞋。只見她突然將手一揚,對面林中便有人慘叫一聲。
跟著有人發話道:“都出來,我們會一會峨嵋派的姑娘們。”
隨著話聲,從樹頂縱落一人,是個五十左右的喇嘛。身上穿著黃麻僧衣,腰佩
大刀,神光內蘊。他一到場,林中枝葉微響。又竄出兩人。從玉燕目中看來,這三
人的輕功都極好。
上首的一個是四十歲左右的喇嘛,身材高瘦,裝束和他的同伴大同小異。
下手那人是中等身材,年約四十七八。穿著打扮,像一個鄉間農夫。如不是他
出場的身法極快,真易被人家忽略過去。
這三人剛一出場,那先出場的喇嘛便向曼音玉燕二人合什道:“阿彌陀佛,我
們冒闖寶山,還求兩位姑娘原諒。”
玉燕也合什相還,曼音卻揚起臉兒不理。
那喇嘛仍然堆起笑臉,向呂曼音道:“兩位姑娘我都未拜見過,不過照這位姑
娘裝束看來,想必便是紫雲庵主門大弟子呂曼音姑娘了。”
呂曼音擺手道:“你先別問我,你們是什麼人,幹什麼來這兒?”
那喇嘛仍未生氣,依然笑嘻嘻地。可是他的同伴和另一個漢子見呂曼音態度驕
橫,臉上都堆起了烏雲。呂曼音只是冷笑。
那個喇嘛微笑道:“我們一向長在西藏,中土武林高手雖然無緣得見,但我是
素來仰慕的,峨嵋紫雲庵之名,在我們那兒也是極受人尊敬的。”
呂曼音道:“我沒問你這些,我只問你姓什麼叫什麼?你的同伴又姓什麼叫什
麼?”
喇嘛道:“我名雷迅,這是我師弟喀沁巴,這位便是西崆峒的雲茂居,另外還
有一位被呂姑娘打傷,乃是雲大俠的高足,我們此來是專誠拜訪庵主來的。”
吳玉燕在旁聽得明白,倒嚇了一跳,這雷迅乃是西藏黃教中的翹楚,不知他來
此則甚。
雲茂居的名頭,似乎也聽人家說起過。只是自己不大弄得清他們的底細,如今
這些人結伴而來,八成沒懷好意。
她正在此思想,那邊呂曼音已和三人對上了話。曼音哦了一聲道:“原來你們
二位是黃教裡的英雄們,這位雲大俠又是西崆峒的高手,失敬失敬,三位和家師是
朋友麼?”
雲茂居接著道:“那倒不是,不過我們有事要和尊師面談。呂姑娘可願替我們
通稟一聲麼?”
曼音笑對吳玉燕道:“你聽聽,有那麼容易的事沒有?”
玉燕不知她是何意,只好不做聲。
曼音掉頭對三人道:“原來三位不知我們紫雲庵的規矩。”
雷迅笑道:“這倒不曉得。”
曼音道:“我們師父是輕易不見外人的,如果你們定要見她老人家,只有兩個
辦法,任你們采擇。”
雷迅道:“正要向呂姑娘討教。敢問第一個辦法怎樣的呢?”
曼音用手指著道:“你們應該先去金頂錫瓦殿掛單,謁見峨嵋掌門人善持師兄
,呈明來意。善持師兄自會通知我們,那時才看師父她老人家有沒有功夫見你們。
”
但雷迅仍能壓抑怒氣,保持高僧風度。只微笑道:“可惜我們事前不知道,敢
問姑娘,還有別的辦法沒有呢?”
曼音道:“第二個辦法,除非你三人能打敗我。那麼,我自會替你通報。”
雲茂居再也按捺不住。冷笑一聲道:“我們是尊重紫雲庵主。否則……”
曼音接口問:“否則便怎樣?”
雲茂居應聲道:“要打敗你又有何難?”
他說話之間,身形方纔一動,曼音喝聲:“你先試試看!”
先前曼音一隻手本放在背後,下面赤著一雙白腳。這時左手微揚,一個黑撲撲
的東西,挾著勁風向雲茂居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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