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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中的刀
第 二 冊 |
【第二章 菊花的刺】 清晨的陽光慢慢驅散一縷縷時濃時淡、忽聚忽散的白霧,空氣格外清新,西門 殘月和薛可兒走出客棧大門時,心情非常好。 當他們走到大街上時,意外地發現人們的臉色怪怪的,顯得很神秘、緊張又激 動。 熟人相見,腦袋和腦袋碰在一起,嘀嘀咕咕一番後,慌忙四下觀察,似乎生怕 別人聽見什麼。當他們看到江湖人物走近時,臉色倏變,匆匆遠離。 薛可兒非常奇怪,衝西門殘月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西門殘月一本正經地道:「大概是誰家的狗看上了鄰居的大母豬,想偷偷私奔 。或者是哪個胖得讓人頭昏的屠夫,給人家割肉時,不小心把自己的肚皮割了一塊 下來,正想找人撒氣哩。」 薛可兒笑得腰都沒法直起來,連連拱手:「拜託拜託,別再說了,不然,我的 肚子要笑破了。」 西門殘月道:「別笑了,笑破了肚子,那香噴噴的牛肉麵往哪裡放?」 牛肉麵當然是放在肚子裡面。 西門殘月和薛可兒悠閑自在地坐在小麵館的凳子上。此刻,他們不僅餵飽了肚 子,也大致了解到了那件讓這裡所有人,都變得神秘兮兮的事。 當然不是狗和豬私奔或屠夫賣肉的事。 那是一件大事:昨晚,流雲山莊跟失魂堂進行了大火併。 據說雙方精銳盡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連流雲山莊的尹斷崖、金歧路和樊 非,以及失魂堂的三不殺大師和「小邪神」譚風這樣的絕頂高手,都已斃命斯役。 據說流雲山莊和失魂堂總舵已變成一片廢墟,殘垣斷壁,塵土瓦礫上飄忽著濃 重的血腥氣。往日宏偉壯觀的氣勢,壁壘森嚴的氣氛,已不復存在。 據說雙方主腦人物蘇童和林若虛從昨天夜裡一直打到今天凌晨。黎明時分,他 們雙雙失蹤。據說是去了一個隱秘的所在,繼續這場搏殺。不知這場決鬥什麼時候 結束,究竟誰勝誰負。 關於這一點,人們形成了兩派意見,有一半人認為蘇童公子驚才絕艷,天下側 目,更兼仁慈謙沖,一定能擊敗林若虛。另一些人卻覺得林堂主學究天人,武功深 不可測,加上他工於心計,這場比鬥,他們都看好他。 又據說從昨晚開始,城裡忽然多了一些神秘人物,似乎是衝著這次火併來的…… 西門殘月了解到這一切後,臉色大變。 這件事無疑對整個江湖震動極大,使江湖籠罩上一層可怕的陰影,一連串的仇 殺決鬥中,會有多少人喪生? 他知道流雲山莊和失魂堂之間,總有那麼一天,雙方會刀光劍影地大拚一場。 他曾想化解這場仇怨,但他也知道,這兩派的積怨太深,憑他的力量絕對無能為力。 此刻,他只想做三件事:竭力阻止再出現流血場面,另外,盡快查出那個手臂 上刺有菊花的人,以便查清盛樂山等人被殺的秘密。還有一件事,就是弄清突然出 現的神秘人物的真實身分。 他隱隱約約感到,這三件事之間,有著某種聯繫。 ※※ ※※ ※※ 風吹花動,花無語。 夕陽也無語,那血紅的霞光映照著兩張因仇恨而扭曲的臉,兩雙瞳仁通紅。兩 人的衣袍上濺滿了斑斑血跡,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流雲山莊莊主蘇童。 失魂堂堂主林若虛。 兩人明爭暗鬥多年,終於等到了大決戰,故而兩人都將平生絕學全部施展了出 來,從那天晚上開始,一直打了四天四晚,其交手之激烈、凶險,當真是驚世駭俗 ,難以言表。 其實兩派的比拚,已差不多把他倆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基業損毀殆盡,手下高手 也所剩無幾。本來,他們相互殘殺的目的,無非是想控制江南這塊地盤。但此刻, 就算活下來的是自己,也無法再實現自己的初衷。 但他們仍然要戰。 為地位權勢,也為尊嚴。 一種凡是江湖梟雄都有的尊嚴:只想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卻不願向別人俯 首稱臣。 天地間忽然飄忽著濃霧,白茫茫一片,氤氳裊繞,十丈紅塵彷彿被隔絕開來。 霧中觀花,朦朦朧朧,嫣紅的花瓣、蔥綠的葉片令人迷醉而心嚮往之。 兩條人影在霧中,如夭矯遊龍,翻騰挪轉,分外地迅捷,讓人眼花撩亂。空氣 中真氣衝激,隱隱略聞殷殷雷聲。 突然人影乍分。 兩人凝定身形,冷面相向,一動不動,宛如兩塊冰冷的石頭。 林若虛忽然朗聲一笑,聲音像鶴鳴長空,經久不息。 蘇童心神微震,他沒料到林若虛真力居然像是絲毫未損,依然充沛悠長,綿綿 不絕。他不動聲色冷冷地瞧著林若虛,一邊暗暗調元運息,好整以暇。 林若虛道:「好個蘇童公子!林某自以為武功冠絕天下,現在才知道蘇公子的 身手絕不在林某之下。看來老天爺對林某不薄,讓林某有公子這麼個對手。今日這 一戰,林某足慰平生。」 他話語中竟充滿了歆羨之意。 蘇童面色沈靜似水,但心頭如飲醇醪,不由得暗暗感嘆:「林若虛不愧是林若 虛,此時此刻,還能將敵人大加褒揚。這份氣度,已非常人可比。」 林若虛繼續道:「蘇公子學究天人,如果我沒有猜錯,公子一共用了五十四種 路數不同、風格各異的武功。別人練的武功太多,有可能駁而不精,但公子卻是雜 而精純。每一種武功上的造詣,都令人嘆為觀止。而其中最難對付的,恐怕要數『 千古神通一彈指』、『惜別手』和『殘劍斷刀』這三種。」 蘇童聳然動容,心中道:這林若虛果真非同小可,看來此人不死,日後江湖上 哪有我蘇童立足之處?他已將真力運遍全身,準備全力出擊。 林若虛卻似渾然未覺,仍在娓娓而談:「當年,塞北大俠周神通殘盡心智四十 年,自創『千古神通一彈指』絕技,連敗江湖四十二位一等一的高手。但這一絕技 到了公子手中,又推陳出新,其威力何止長了十倍?倘若周神通老前輩還健在,必 定也自嘆弗如。」 蘇童靜靜地聽著。 林若虛對他的武功來歷了然於胸,如數家珍,讓他暗暗稱奇,也暗暗心驚。 林若虛接著道:「『惜別手』是依依惜別門的鎮門絕技。依依惜別門是江湖上 罕有的幾個神秘幫派之一,據說是由一些容貌絕佳的女子組成的。不少身手好的登 徒子覬覦美色,自以為她們好欺負,上門鬧事,非死即傷,多為『惜別手』所致。 依我愚見,公子將這一絕技也加以改進,在那些輕柔飄逸的招數中,注入了不少陽 剛之氣,從而更能發揮其威力。」 他頓了頓,沈吟道:「這三種武功中,最可怕的還是『殘劍斷刀』。」 蘇童不由自主地微微頷首。 他所施展的五十幾種武功中,正是「殘劍斷刀」最為厲害。 劍已殘。 刀已斷。 但它們合在一起,卻能練成獨步天下的武功。 因為殘劍非劍卻是劍,斷刀非刀而是刀。 這門武功的精髓在於這似非而是之間。 這種高深的武學道理,只有真正的一流高手才能領會。 林若虛當然是真正的一流高手,他當然能夠領會到。 「如果不是林某運氣好,」他慢條斯理地道:「恐怕難以接得下。」 這當然不是靠運氣。 絕不是。 蘇童自始至終沒說話。 說話的一直是林若虛。 「蘇公子,你大概也知道,與你交手,我領悟到了許多武學上的上乘精奧要訣 。這些東西,絕不是平素苦練,或者跟別人過招時所能得到的。」 蘇童自然知道,因為他自己也深有體會。 他心頭油然浮起一絲悲哀:為什麼定要在生死搏鬥中,才能得到這一切? 為什麼一個人武功上的精進,必須用流血和死亡的代價來換取? 終於,蘇童開口說話了:「林兄,我們好像不是來這裡聊天的?」 「的確不是。」 「那你為什麼只顧說話,卻忘了出手?」 「我沒忘。」林若虛忽然笑了,笑得很古怪,也很詭秘,接著道:「有件事你 錯了。」 「請教。」 「你不該聽我說這麼多話。因為我碰巧知道一種非常奇怪的方法,能一邊說話 ,一邊調元運息。所以,現在我的內力又恢復到了最佳狀態。」 聽到這話,蘇童毫不動容,只淡淡地說了聲:「很好!」這兩個字出口,衣袂 飄飛,他的人已像一張薄紙一樣,迎風飄起,身法分外地快捷,曼妙無比。半空中 長袖一抖,挾風掄向林若虛頂門。 林若虛忍不住脫口讚道:「好!」 他的人未動,如驚濤拍擊的礁石。 他的手已動。 他那雙蒲扇般的手中,赫然泛起一種淡淡的紅光,迎向猛攫而至的蘇童。 蘇童使的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水雲袖」絕技,所不同的是,其中揉入了十一 種不同的武功,剛柔並濟,玄妙莫測。但林若虛雙掌一引,便化解了。 蘇童不由得臉色一沈。他沒料到林若虛已練成了「紅雲掌」,而且功力已達爐 火純青之境。 蘇童一聲清嘯,身形疾轉,美妙輕靈。同時撤招,平胸,再出拳。 這一拳輕飄飄地打出,不帶絲毫風聲,招式平實甚至笨拙,全然不似一個一流 高手所為,但這簡簡單單,沒有一點精妙奧微變化的一拳,竟是他們動手以來,蘇 童全力施展的最妙的一記絕招。 其實,巧不勝拙,正是上乘武學的精要所在。 電光石火之間,未見林若虛如何動作,他的身子已硬生生平地拔空六七尺。 蘇童的拳快,他的身法更快。 蘇童臉色鐵青,陡地出腿。 北派鐵腿門的無影神腿被他施展開來,恐怕連鐵腿門的掌門人也自嘆不如。一 時間,腿影重重疊疊,腿法凌厲絕倫,足以裂金碎石。 林若虛在半空中變幻了九種上乘身法。 此時已是晚上,月懸天邊,冷月涼風,讓人陡生寒意。月下腿影不絕,林若虛 的身影一閃而落,蘇童凌空一腿,踢個正著,卻感到軟綿綿毫無著力之處,定睛看 時,才知那只不過是林若虛除下的一件黑袍,而他的人已在自己身後。 蘇童聽風辨位,反手疾揚,三道烏光激射而出。 林若虛悶哼一聲,出掌震落烏光。而蘇童已掄中宮,踏乾位,撲上。 眨眼間工夫,他已攻出了十四記殺手。林若虛逢招拆招,見式破式。 這番交手,不但驚險,而且激烈,更是刺激,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勁風 旋舞,所經之處,花被絞碎,綠草頃刻枯萎。 不知什麼時候,離他們不遠處,悄然出現了一個黑衣人。由於蘇林二人正全神 對敵,根本沒發現這人。 轉眼間,兩大高手兔起鶻落,又交手了不知多少回合。 人影倏分。 默然對峙。 林若虛忽然道:「好!」聲音清越亢奮。 蘇童也道:「好!」語調平緩綿長。 林若虛雙臂一震,從袖中彈出幾塊冷鐵,三下兩下被他接駁成一根龍頭柺杖。 蘇童冷冷一笑,手往腰間一拍,一把劍已赫然在手。 劍很長,但很窄,很薄。 厲芒般的劍光映著月輝星辰,讓人不知不覺全身湧出陣陣寒意。 望著這把劍,蘇童的目光忽轉平靜、凝重。林若虛臉上驕豪之色也為之一斂。 這把劍是「天棄劍客」蘇流雲當年蕩群魔誅邪惡、敗黑道第一高手「神木令主」楚 天雕用的劍。 其實這只不過是一把非常普通的劍,但它所代表的,是一段讓人刻骨銘心的記 憶,是一位絕世奇俠正直、善良、嶔崎磊落的偉大人格的象徵。 這一點,無論誰都不能漠然視之。 林若虛也不能。 「天若棄我,天道何在?」 當年,蘇流雲同楚天雕對決時,楚天雕憤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蘇流雲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出劍。 劍光嘶風,破空刺入楚天雕心窩,血泉噴湧。從那以後,被這位天下第一號大 魔頭擾得腥風血雨,人心惶恐的江湖,終於平靜安寧下來。 ※※ ※※ ※※ 蘇童慢慢地抬臂,長劍平舉。 林若虛的龍頭枴杖拄在地上,冷冷地瞧著他,忽然道:「劍是劍,人是人。」 當年蘇流雲仗劍闖蕩江湖,手中這把劍帶給人們的是希望、光明和信心。因此 ,他能將劍的威力發揮到極致。而此刻,蘇童同樣持著這把劍,在江湖中留下的, 只不過是強權、血腥和死亡。 用劍的人不同,出劍的目的相異,劍能發揮的威力自然不一樣。 蘇童心一動,握劍的手因太過用力,青筋暴凸,冷冷道:「不錯,但劍無論在 誰手中,都能殺人。」 林若虛朗聲一笑,道:「既然如此,多說何益。」 疾風撲面,兩條人影已動,如鷹隼飛空。同時杖出如山,劍似白虹貫日。 兩人此番拚殺,較前更加凶險驚心。那黑衣人也為之動容。 這當世兩大高手此刻都全力施為,各展平生絕學,妙招迭出,殺手連綿。 突然,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各自頓住了身形。 林若虛身上赫然留下七處血泉,雖未傷及要害,但鮮血汨汨湧出。 蘇童劍創林若虛所付出的代價,是胸膛硬挨一杖。雖經他藉身法變幻,卸掉了 五成力道,但剩下的五成撞入體內,一時之間氣血翻騰亂走,內息四處流竄,四肢 百骸如萬蟲嚙咬,說不出地難受,因而他受的傷較林若虛重。 林若虛目光何等犀利,焉能看不出來?他大喝一聲,身子騰空而起,撲向蘇童 ,一杖凌空砸出。 蘇童疾退。 林若虛一杖擊空,掠上,身法迅如遊龍。 蘇童突然頓住身子,做了一件讓人百思不解的事。 此刻他只是稍落下風,並非毫無勝機,為什麼棄劍? 林若虛不由得一愣,手中的龍頭枴杖稍稍慢了半分。蘇童已和身攫上,右手探 出,已抓住了枴杖另一端。 林若虛一震,將一股沛莫可禦的罡勁自杖上曳出導向蘇童。 蘇童面色微變,運息相抗。 倏地,一道白光劃空而過,噗地一聲,插入了林若虛後心,劍尖自前胸冒出, 血泉噴洒,林若虛一聲慘嘶,目眥欲裂。 蘇童哈哈大笑,笑聲甫歇,澎地一聲龍頭枴杖突然爆炸,一篷銀針暴射他全身 ,饒是他應變奇速,身往後仰,只因距離太近,肩膀還是被幾根銀針射中了。 蘇童只覺得肩膀像是被蚊蟲咬了幾口,奇癢無比,知道針上餵了劇毒,心頭震 凜,急忙暗自運息抗毒,護住心脈。 林若虛長劍穿心,全身是血,仍屹立如山,強提一口真氣,勉力笑道:「蘇公 子不愧是蘇流雲的後代。這一著確實令我始料未及。」 蘇童道:「我也沒想到你在這龍頭枴杖上安裝了機關消息。」 「其實你在自己劍柄上做手腳時,應該想到我也可能如法炮製的。」 「不錯,以己推人,我應想到這一點。」 應該想到的卻忽略了,就可能功敗垂成。 現在他雖未敗,但也未勝。 「也許,兩敗俱傷是我們的必然結局。」林若虛嘆道。 「未必。」蘇童冷冷一笑道:「你這銀針上的毒雖厲害,但也奈何不了我。而 你中了我一劍,卻是回天乏術。所以,你只有死。」 「不錯,針上的毒的確很難讓你頃刻喪命,但你也難以將毒全部逼出,以後的 日子,你恐怕要花大半時光,耗費無數功力來抵禦毒氣侵入心肺。所以,你這輩子 還有什麼歡樂可言?你得到了什麼呢?」 蘇童臉上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痛楚之色。 這恐怕是無數江湖人共同的悲哀:費盡了千辛萬苦,流血拚殺,得到了權勢和 地位,卻失去了無數做人的歡樂。 「不管怎麼樣,」蘇童道:「起碼我成功了,這就是我的歡樂。」他的臉肌抽 緊了幾下,拚力想擠出些許笑容,來證明自己的話,卻無法辦到。 林若虛的嘴動了動,還欲說什麼,卻赫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面前站著一位黑 衣人。 幽靈般的黑衣人。 他的長相極其普通,唯一引人注目之處,是眉宇間那寂寞、寥落的表情。 林若虛大喜過望,迭聲地叫道:「啞巴,殺他!」 這人是他的家僕,一個天生的啞巴,對他一向忠貞不二,而且武功奇高,驚若 天人。 他知道自己斃命在即,卻不甘心蘇童活下去。 可是,讓他驚異不已的是,這啞巴居然能說話。 他只說了一個子:「好。」 同時,做了一件事:出拳。 他的拳大如缽,拳硬如鐵,拳快如風。 一拳打中林若虛的腦袋。 林若虛還來不及驚呼,腦袋已碎,腦漿噴濺,屍體仆地。 蘇童心中湧起一陣悲涼之感。他不知道自己的下場會不會像林若虛一樣。 「啞巴」靜靜地看著蘇童。 蘇童忽然道:「林若虛實在太傻了。」 「啞巴」搖搖頭道:「他不傻,他只是聰明過頭了。」 蘇童點點頭,道:「他最大的失誤,就是看錯了人。他一直以為你是他忠心耿 耿的奴僕,卻未想到你這啞巴是假的,更想不到你是我派到失魂堂的臥底。」 其實他又何嘗能料到林若虛居然親自混進了流雲山莊,成了一名「釘子」。 可怕的「釘子」。 接著,更讓他沒料到的是「啞巴」所說的話:「你最大的失誤,也是看錯了人 。」 蘇童不解。 「啞巴」繼續道:「你也沒料到我究竟是什麼人。」 蘇童一驚:「什麼人?」 「啞巴」慢慢地舉起右臂。他的手臂粗壯,結實,如百煉精鋼鑄就而成,卻傷 痕累累,上面赫然刺著一朵醒目的菊花。 蘇童動容道:「原來你就是那手臂上刺有菊花的人!」 「不錯。」 ※※ ※※ ※※ 朗日高照,秋風送爽,原野上開滿了菊花,給凋零荒涼的秋季一絲驚喜,一支 頑強生命的讚歌。 所以菊花雖然普通平凡,卻深受人類的鍾愛。 但這朵菊花帶來的是什麼呢? 蘇童隱隱感到極度的恐懼。 他不是怕這個人,而是這朵菊花所代表的勢力。這股勢力之大,絕不下於流雲 山莊跟失魂堂兩家之和。 那是一股什麼樣的勢力? 他沒問,他知道「啞巴」會說的。 「啞巴」果然說了。 菊花是一個神秘組織的標誌,其成員手臂上都有這個標誌。目前知道這個組織 存在的,只有十一個人。這十一人都是同一類人:死人。 這個組織的目的只有一個:殺人。 殺掉所有武林中人。 他們殺人沒有別的目的,既不為權勢地位金錢美女,也不是為仇恨。 在他們看來,江湖中之所以動盪,武林中之所以難以平靜安寧、人世間之所以 充滿了痛苦,全是一個原因:會武功的人嗜殺好鬥。 因此,只有鏟除所有武林幫派,殺掉所有江湖中人,人間才會充滿溫馨歡樂。 他們使用的手段,絕對是最卑鄙下流無恥冷酷狠辣的。在他們看來,只要目的 高尚,使用任何手段都可以。 「菊花」組織勢力之強大,遠勝於江湖上很多幫派,即使像少林武當這樣,基 業堅如磐石,門徒數以千計,技藝冠絕天下的門派,也只能望其項背。 「我們之所以以自己為菊花,是因為所有花卉中,菊花是最不起眼的一種。」 蘇童不語。 他不知該說什麼。 天地悠悠,天地也無語,歲月也無語。 天會老,地會荒,只有歲月永恆。 蘇童心中忽然湧起這樣一番感慨。 良久,蘇童道:「你告訴了我這些,那我的下場自然會跟林若虛一樣。」 「啞巴」搖搖頭,目光似冷電。 蘇童感到意外:「你當然想讓我保守你們組織的秘密。難道你不認為,只有死 人才能真正地守口如瓶?」 「啞巴」點點頭:「當然。你必死無疑,但你的下場一定和林若虛不同,你會 比他死得更慘!」 蘇童忽然笑了笑,道:「為什麼?」 「啞巴」沒有回答,卻反問道:「你知不知道世上有一種菊花,上面長滿了刺 ?」 蘇童知道。 這種菊花平凡而美麗,更重要的是,當你欣賞它的美麗,忍不住採擷時,它的 刺已經鑽進了你的肉裡。 菊花組織的每個人都是一流高手,而其中幾個首腦人物,就是「刺」。 「我就是其中之一,是一根『刺』。」 蘇童身上忽然泛起一種難以言表的痛楚之感,如同花刺正刺遍全身。 「啞巴」又道:「這是我現在的身分。以前我的身分不是這個。」 蘇童有如醍醐灌頂,霍然猛醒,眼睛陡然睜得奇大,瞬也不瞬地看著「啞巴」。 「你……你不是……啞巴!」他結結巴巴地道。 「不是。你的那位啞巴兄早已死在我手上。」 「那你到底是誰?」蘇童厲聲道。 「你應該知道,歐陽斌。」 「是你……真的是你!」蘇童顫聲道。 「不錯,老天爺有眼,我大難不死。歐陽斌。」「啞巴」頓了頓,又道:「你 的師兄尹斷崖與你合謀害我,我至少讓他死了七回。說老實話,如果不是為了執行 組織的計劃,我早已不忍心讓你再活在世上了。」 他們的計劃當然是要讓流雲山莊和失魂堂拚個兩敗俱傷。 他的目光十分歹毒:「憑良心讓,我絕不會讓你死得太快、太徹底。」 歐陽斌鼻子冷哼一聲,道:「這番話你說得未免太早,因為死的也許是你。」 話音剛落,他的人已動,身子前衝,右手一抖,已閃電般從林若虛屍身上拔出劍, 霎時間,劍光如匹練、如毒蛇,已向「啞巴」刺出了十三劍。 他肩頭中了毒針,須靜心運息抗毒,最忌與人動手,但此刻他已顧不上那麼多 了。 與其落在「啞巴」手中,還不如毒發身亡,也免遭非人的折磨。 那十三劍幾乎是同時發出,不僅悚捷無比,更重要的是出手角度刁鑽,出人意 料,放眼江湖,能接得下這十三劍的人寥寥無幾。 「啞巴」微微變色同時出拳。這一拳平胸擊出,看似輕飄飄毫不著力,但在歐 陽斌的感覺中,不啻是一堵厚牆朝自己猛撞過來。 劍光旋飛,漫空飛舞的劍光忽然斂定成一劍,刺出。 劍光刺在了一隻拳頭上。 歐陽斌的劍。 「啞巴」的拳。 拳似鐵。劍是名劍。劍未折,拳也絲毫未損。 兩人各退一步。 接著,歐陽斌長嘶一聲,撲上,手中湧出白光,破空投向「啞巴」。 「啞巴」不動。不知怎的,他額頭突然滲出了些許冷汗。 歐陽斌發出的這一劍,夭矯靈動,似攻似守,實已達到了劍法的最高境界,讓 人難以化解。 正在這時,一條白影由遠而近,像一隻大鳥疾掠而來,衣白不沾塵,正是西門 殘月。 月光映照下,看得出他滿臉憂色。 歐陽斌和「啞巴」正無暇他顧,絲毫未覺他的到來。 西門殘月遠遠地瞥見了歐陽斌刺出的那一劍,不由得心一震。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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