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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中的刀
    第 三 冊

                 【第一章 陰 謀】
    
      朝霞比血還紅,風悠悠地吹。
    
      追日山莊如死一般沈寂,偌大的莊院似乎空無一人。那重疊的層樓,曲折的迴
    廊,後花園中央那怪石嵯峨的假山,以及假山旁那一池秋水和點綴於園中的三五亭
    台,都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氛。
    
      西門殘月走進來時,全神惕警。
    
      他來到大廳,立即大為震愕,因為他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死人。
    
      這人已年近耳順,鬢髮斑白,服飾裝束極為華麗高貴。他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
    血痕,想必那是一把極薄極快的刀劍劃過留下的,而且凶手出手極快,故而刀劍一
    劃過,傷口馬上合在一塊兒,連血也沒流出來。他的死態分外安詳,猶如睡著了一
    般。
    
      西門殘月認識這人,他就是「追日劍」柳無邪。
    
      西門殘月呆呆地望著這具屍體,心頭忽然湧起一種不祥的感覺。
    
      猝然,一道劍光破空,如匹練般由上至下投向西門殘月頭頂。
    
      這把劍光華燦麗,快得匪夷所思。
    
      與此同時,一桿鐵槍、兩把劍和一隻拳頭攻向西門殘月背面。
    
      槍出嘶風,如龍飛在天,夭矯威猛。
    
      劍走偏鋒,似冷電疾吐。
    
      那隻鐵拳招沈力猛,像是雷霆震怒,閃電生威。
    
      但最厲害的還是一把刀。
    
      這把刀也是從後面攻來的,刀光旋舞,疾捲西門殘月雙腿。
    
      五件兵器,六位高手,分上中下三路劍襲西門殘月,攻勢快捷狠辣,而且時機
    算得非常準,一擊必殺。
    
      這一擊之下,西門殘月根本沒有退避的餘地。
    
      他沒有退。
    
      他動。
    
      動的是他的手。
    
      他的刀。
    
      一把平凡而奇特的刀。
    
      一道藍幽幽的光芒騰空而起,宛如一輪美麗動人的月亮,那速度快得難以述及。
    
      幾聲斷金削玉般的脆響,同時澎地一聲,如中敗革。
    
      那出手偷襲的六個高手一齊躍開。
    
      西門殘月那一刀,削斷了他們手中的兵刃,卻也挨了一拳。
    
      那六人都感到非常震愕:西門殘月的刀怎麼那樣快,那樣威力無比?他明明可
    以將那隻拳頭毀於刀下,為什麼卻白白挨一拳?
    
      西門殘月面容冷肅,施施然站在那兒,掃視了那六人一眼,道:「我跟各位無
    怨無仇,各位為何猝施暗算?」
    
      那手持半截槍桿的是個虯髯板肋的大漢,他瞪著兩眼怒道:「西門殘月,你還
    明知故問?」這大漢是「追日劍」柳無邪的大徒弟,名叫劉醒標。
    
      西門殘月一愣:「真是奇怪,我好像沒得罪過大俠。與鐵劍門、賀大俠和魏大
    俠也沒有過節。不知……」
    
      那使劍的二個錦衣少年是鐵劍門第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盡得鐵劍門掌門司空
    無真傳,今天劍襲西門殘月,滿以為必能格殺他於劍下,誰料到一出手,鐵劍便被
    毀了,自是老羞成怒。大師兄史進脹紅著臉道:「你殺了柳老前輩,還要裝蒜!」
    
      西門殘月一怔:「什麼,我殺了柳前輩?」
    
      「霹靂拳」魏浪天有些沾沾自喜,因為六人中,只有他那一拳打在了西門殘月
    身上。其實,若不是西門殘月沒弄清他們出手偷襲的目的之前,根本不願殺人的話
    ,他那隻拳頭早已完了。
    
      他笑嘻嘻地看著西門殘月,道:「你不承認?」
    
      「我當然不承認,因為柳前輩根本不是我殺的。」
    
      「但從柳前輩的傷口看,很像閣下出手的風格。」說話的是「川陝大俠」賀三
    刀。這六位高手中,以他武功最高,此刻他心裡也最難受。他浸淫刀法數十載,今
    日與別人聯手偷襲西門殘月,卻一敗塗地,幾十年英名化為烏有,因而沮喪萬分。
    
      西門殘月聽了他的話,微微一笑,道:「莫非從這一點上,就能斷定是我殺的
    麼?」
    
          ※※      ※※      ※※
    
      劉醒標眼中冒火,吼道:「你還抵賴!」身子一震,全身勁力貫注於手腕,手
    中半截槍桿倏忽刺向西門殘月氣門、玄機、將台、七坎和期門五大要穴。此刻他將
    這半截槍桿當做劍使,招式精微巧妙,攻勢疾如驟雨,殺著綿綿不斷。
    
      西門殘月一蹙眉,微展身形,避開。
    
      劉醒標暴喝聲聲,移形換步,出招更快、更狠、更毒。
    
      賀三刀擔心劉醒標吃虧,一掠上前,出手扣住他脈門,沈聲道:「劉兄,且慢
    動手。」扭頭衝西門殘月道:「柳前輩真的不是你殺的?」
    
      西門殘月道:「賀大俠,我為什麼要殺柳前輩?」
    
      賀三刀一時語塞。劉醒標冷笑道:「我師父和你約好九月十三比武。近幾個月
    來,他閉門苦練,悟出了一套獨步天下的劍法,你想必聽到消息,擔心比武時會敗
    在他手下,故而先下毒手。」
    
      西門殘月啞然失笑,道:「劉兄把我西門殘月看成什麼人了?」
    
      賀三刀道:「那你為什麼來這裡?」
    
      西門殘月道:「『天外遊龍掌』常寬臨死前,要我昨日午夜趕來追日山莊,至
    於他要我做什麼,卻沒能說出來。」
    
      魏浪天道:「那你為何現在才來?」
    
      西門殘月道:「只因在路上遇到了一件事情。」他將昨晚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
    
      劉醒標冷笑不止,道:「西門殘月,鬼才相信你的話。」
    
      鐵劍門弟子更是勃然大怒,其中一位少年叱道:「西門殘月,休得胡說,我就
    是陳冰。昨晚我一直同這二位師兄,在長安得意樓喝酒,天亮前才趕來這裡。」
    
      西門殘月一陣錯愕。
    
      賀三刀道:「西門殘月,你這話的確讓人難以置信。賀某是有個叫王克勤的徒
    弟,但兩個月前已經去關外辦事了,一直沒回來。」
    
      西門殘月心一沈。
    
      「西門殘月,你看這是什麼?」劉醒標忽然從身上掏出一樣小東西。小金佛。
    
      劉醒標道:「這東西你想必認識吧。」
    
      西門殘月點點頭:「這小金佛是我的。」
    
      「那為什麼會在我師父屍身旁發現?一定是你殺害我師父時,不小心掉了。所
    以你去而復返,想找回這個小金佛,怕留下證據。」
    
      「劉兄,你聽我說,這一定是有人設下的圈套。我一向敬重尊師,怎麼可能殺
    害他?」
    
      劉醒標剛想答腔,賀三刀衝他擺擺手,道:「西門殘月,恐怕沒人相信你的話
    了。我知道憑我們幾個人的武功,絕非你對手,你走吧。不過我提醒你,我們已經
    派人去找一個人來對付你,你最好當心點。」
    
      「誰?」
    
      「七星刀蕭時雨。」
    
          ※※      ※※      ※※
    
      當西門殘月走進這家酒館時,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牆角的一位中年男子。這人黃
    袍白襪,皮膚黧黑,面容清瘦,雙目灼然有神,但神情卻分外慈和溫雅。
    
      桌上放著一把刀,一把極為普通的刀,唯一能引起別人注意的,是古舊的刀鞘
    上嵌著七顆寒星。
    
      據說,這把刀在正直善良人心目中,是一種希望的象徵,而在邪惡之徒看來,
    只意味著一件事:死亡。
    
      西門殘月逕直走了過去。
    
      中年人朝他微微一笑,神情平和謙沖,目光閃爍。
    
      「請坐。」
    
      「謝謝。」
    
      「喝酒。」
    
      西門殘月搖搖頭,道:「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很少喝酒。」
    
      中年人笑了笑,道:「其實酒是樣好東西,人世間煩惱太多,喝點酒可以讓人
    暫時不去想它。」
    
      「但喝醉了酒,就可能無法發現有些事情的真相了。」
    
      「不錯。」
    
      西門殘月又道:「你是來殺我的?」
    
      中年人點點頭,道:「據說江湖上有不少人想殺你。」
    
      「不錯,因為我太喜歡管閑事。」
    
      「我也是天生愛管閑事。我來殺你,也是如此。」
    
      「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我現在不想出手,因為我聽說你不承認殺了柳無邪。」
    
      「我沒殺。」
    
      「那是誰幹的?」
    
      「不知道,但我會查出來的。」
    
      「好,我給你十天時間,讓你找出凶手,十天之後,我們再在這兒見面。如果
    你是清白的,我請你喝酒。」
    
      「不,我請你。」
    
          ※※      ※※      ※※
    
      昏暗的房子裡。
    
      紫衣少年坐在椅子上,用一塊極名貴的綢緞,擦拭著那漆黑的劍。他雖然雙目
    失明,但動作嫻熟,神情異常專注,似乎那不是一把冷冰冰的劍,而是自己生命的
    一部分,是他黑暗人生中的一位忠實的朋友,是一種光明的象徵。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家僕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少年面色沈靜如一泓秋水,道:「阿福,什麼事?」
    
      阿福欠身道:「少爺,『江南雙怪』回來了。」
    
      「你叫他們進來。」
    
      「他們沒法進來了。」
    
      「死了?」
    
      「是的。」
    
      少年仍然神色沈靜,不疾不徐道:「什麼時候死的?」
    
      「今天早上奴才在門外發現屍體時,他們已經死了兩三天了。」
    
      「你想必已經看出他們是怎麼死的。」
    
      「刀傷。」
    
      少年不語。
    
      阿福又道:「他們屍體旁有一張紙條。」
    
      「念。」
    
      「殺人者,西門殘月。」
    
      少年緊緊握著劍,神色分外冷肅。半晌,他慢慢說道:「少爺,您……」
    
      少年道:「你別說了,快去替『江南雙怪』辦後事吧!他倆雖然來咱們唐家堡
    的時間不長,但替我辦了不少事情,你一定要把後事辦得好一點。」
    
      阿福遲疑道:「那您……」
    
      「我現在就去找西門殘月。」
    
      「少爺,您不能去,金老爺走的時候交代您待在家裡認真練功,不要出門。再
    說,紙條上寫的未必是真的。」
    
      少年面色一沈,不說話了。阿福只好閉嘴,他知道少爺的脾氣,決定了的事,
    別人絕難改變。
    
          ※※      ※※      ※※
    
      西門殘月在大街上不快不慢地走著。他早已察覺到背後有雙眼睛,他一止步,
    那雙眼睛立即消失,等他繼續朝前走時,那眼睛又出現了。
    
      他先後用了七種方法來擺脫監視,但那雙眼睛卻如附骨之蛆,始終跟著自己。
    
      他能感覺出這人絕對是個頂尖高手,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追躡術更是天下少
    有。他的心不由得一沈。
    
      他決定置之不理,繼續往前走。
    
      他去找笑笑,希望從她身上得到一點線索,但他也明白,那設計陷害自己的人
    ,絕不會輕易讓自己發現什麼的。
    
      那人心智非常人可比,他安排的一系列連環計,既周密又出乎意料。
    
      簡陋而又破舊的街道,沈浸於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街上一片平靜,人們都已
    進入了夢鄉。
    
      此刻,笑笑是不是也睡覺了?
    
      西門殘月這樣想的時候,卻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笑笑的家不見了!
    
      他相信自己沒有記錯位置,昨晚他親眼看著笑笑走進去的。這地方現在是塊空
    地,連一片瓦一塊磚都沒有,似乎從來就沒有過一幢房子。
    
      他敲了附近一戶人家大門,一位骨瘦如豺的男人出來了,他忙施禮道:「這位
    大哥,這裡好像有幢房,怎麼突然不見了?」
    
      那男人瞪著眼睛瞧了他老半天,就像他臉上長了一朵花,最後才道:「什麼?
    這裡有房子?我在這兒住了二十幾年,怎麼從來沒看見過?」
    
      西門殘月一愣。
    
          ※※      ※※      ※※
    
      荒夜寂寂,殘月如鉤,空中飄忽著淡淡的白霧。
    
      追日山莊沈浸於一派悲憤氣氛中。一副上等楠木棺材停放在寬敞的大廳裡,蠟
    燭高燒,白帷隨風擺動。劉醒標和幾個師弟披麻戴孝,跪在靈柩前,燒著紙錢。灰
    燼四下飄散,猶如一隻隻灰色蝴蝶。
    
      柳無邪出事時,他們都不在莊中,慘案發生後,劉醒標第一個趕回來,隨後幾
    個師弟才到。他們心頭非常沈痛。
    
      忽然,一個管家匆匆走了過來,道:「劉大爺,客人們都安頓好了。七大門派
    的掌門人明天來,他們的首座弟子已經先行一步,一個時辰之後就到。」
    
      劉醒標點點頭,道:「好,你下去準備一下。還有什麼事嗎?」
    
      管家道:「西門殘月要見您。」
    
      劉醒標騰地一聲站起來,幾位師弟也一躍而起,滿臉憤怒之色。劉醒標虎著臉
    ,目露凶光,雙拳緊握,沈聲道:「讓他進來。」
    
      管家應聲而去。
    
      劉醒標盯著他遠去的背影,一言不發。一位師弟叫道:「師兄,他來得正好,
    咱們殺他替恩師報仇。」
    
      「對!」
    
      「這廝居然還敢來,膽子也太大了。」
    
      「不管怎麼樣,宰了他再說。」
    
      其餘人附和道。有兩人欲進房中取兵器,被劉醒標擋住了。
    
      劉醒標忍住怒火,道:「大家不要輕舉妄動,咱們不是他對手。」
    
      「打不贏也要打!」一位師弟雙眼冒火,大聲吼道。
    
      劉醒標瞪了他一眼,道:「你以為我怕死麼,不想替恩師報仇麼?咱們技不如
    人,逞匹夫之勇怎麼報得了仇?再說,咱們全都拚死了,誰來將恩師一手創建的追
    日劍派發揚光大?你們別急,七星刀蕭時雨已插手這件事,他的武功不在恩師之下
    ,一定會斬下西門殘月的人頭,以祭恩師在天之靈。」
    
      這一番話出口,幾個師弟都不再作聲。
    
      不一會兒,西門殘月走了進來,抱拳施禮,道:「劉兄,各位兄弟,我來給柳
    老前輩叩個頭,你們不反對吧?」
    
      「休得貓哭耗子假慈悲,我今天非殺了你不可!」一個大漢忍耐不住,一邊罵
    ,一邊疾掠上前,雙手忽爪忽掌,左抓右切,一連三招攻向西門殘月。這大漢武功
    深得乃師真傳,攻勢如狂風過地,威可拔樹。
    
      另外幾人見狀,也大叫著撲了過去,各展拳腳,圍攻西門殘月。劉醒標大驚,
    剛欲上前阻擋。只聽西門殘月幽幽嘆了口氣,白袍揚風,陡出右掌,輕輕劃了一個
    圈。那幾名大漢忽然僵立當地,動彈不得,一張張臉脹成了豬肝色。
    
      劉醒標怒叱道:「你想幹什麼?」
    
      西門殘月苦笑一下,道:「我來此並無惡意,只是拜祭柳前輩。你這幾位師弟
    太衝動,我只好點了他們的穴道。」
    
      劉醒標鋼牙一咬,狠狠道:「西門殘月,你太欺人了,我劉醒標今天就把這條
    命交給你吧!」說罷一拳擊出,勁力潮湧。
    
      西門殘月又嘆了口氣,移形換位,避開這一拳,同時一指戳出,勁作極快,指
    力嘶風,連點劉醒標幾處穴道。劉醒標立即僵立不動。
    
      西門殘月衝他抱拳道:「劉兄,冒犯尊駕,實屬無奈,日後再向尊駕賠罪。」
    言畢走到柳無邪靈位前,緩緩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口中喃喃道:「柳
    前輩身遭不幸,晚輩深感痛心,一定要查出凶手,為前輩報仇。為了弄清真相,晚
    輩還要冒犯一下前輩遺骸,望前輩九泉之下,原諒晚輩。」
    
      他慢慢地站起來,走到棺材前,沈吟片刻一伸手,輕輕將棺材蓋掀開,仔細朝
    裡觀瞧。劉醒標等人見了,心如刀割,想破口大罵,卻苦於穴道被封。
    
      過了一會兒,西門殘月重新合上蓋子,走到劉醒標面前,抱拳道:「劉兄,很
    抱歉,我今日之所作所為,純係為了查出誰是真凶。劉兄,我想請教一下,尊師遇
    害前,莊裡有何異常跡象?什麼人來找過他?」說著,解了劉醒標被點的啞穴。
    
      劉醒標眼中冒火,破口大罵。
    
      西門殘月嘆了口氣,只好又點了他的啞穴,道:「你既不肯說,我也不能逼你
    ,但也不想和你們打架。你們被點穴道,半個時辰之內可自行解開。告辭。」
    
      說完,西門殘月飄然而去。
    
          ※※      ※※      ※※
    
      夜風輕拂,月色黯然。
    
      劉醒標領著幾位師弟匆匆來到莊外的小樹林,迎接七大門派掌門大弟子。
    
      忽然,他們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不由得心頭一凜。
    
      接著,他們看見了一條白影和地上七具屍體。
    
      「誰?」劉醒標叱道。
    
      「西門殘月!」那白影暴喝一聲,同時一道幽藍的光芒飄曳而起……※※※
    
      夜黑如墨,星光慘淡。
    
      大街上一片岑寂,勞作了一天的人們都已進入了夢鄉,享受著夢中虛幻的一切
    :權力、金錢、愛情,白天的煩惱憂愁痛苦和失望,都已離他們遠去。
    
      當夢醒時分,他們會驚覺夢與現實是那麼地不同,也許會更加煩惱憂愁痛苦和
    失望,但人們並不在乎。
    
      對於很多人來說,睡覺時能做個好夢,是一件多愉快的事。
    
      西門殘月慢慢地走過這條大街時,心頭忽然湧起這番感慨。
    
      近幾天來,他似乎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其實遇到了不如意的事,每個人的心情都會發生一些變化。
    
      西門殘月也不例外。
    
      忽然,他看見了一個人。那是一位神色孤獨憂鬱而又堅毅冷傲的少年。這少年
    站在微弱的星光下,如一桿筆直堅挺的標槍。
    
      這少年雙目沒有絲毫光澤,一見便知早已失明,但西門殘月分明感覺到他心裡
    有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目光如劍鋒般冷而利。
    
      他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劍。
    
      不知怎地,西門殘月心中油然而生一種想親近他的慾望。
    
      紫衣少年此時心中也有一種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夜風輕輕撩動他們的衣角。遠處幾隻不知名的秋蟲
    低低地哼著一支幽幽的歌,一顆流星匆匆地劃過天幕,拖曳出一條銀白色的光芒。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開口道:「閣下就是西門殘月?」聲音異常冷漠,但在西
    門殘月聽來,卻是這幾天來最動聽的聲音。
    
      「不錯。」
    
      「我叫唐衣。我在這兒等你很久了。」
    
      「等我?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一件事。」
    
      「請講。」
    
      「究竟是你的刀法好,還是我的劍快。」
    
      西門殘月啞然失笑,道:「唐兄想跟人比武,好像找錯人了。因為在下的武功
    ,跟江湖上那些一流高手的距離,不可以道里計。」
    
      「我知道你的武功算不上天下第一,但我聽說新一輩高手中,你堪稱翹楚,所
    以我希望能和你決鬥。」
    
      「唐兄──」
    
      「多說無益,請。」說完,唐衣緩緩抬起劍來。霎時間,他的人和劍就像一座
    一觸即發的火山,他身體的每一寸每一分都充滿了旺盛的鬥志。
    
      西門殘月雙手剪背,雙眸閃爍若星,望著唐衣,很隨意地站著。
    
      時光在他們靜峙中匆匆流逝。
    
      唐衣在等。
    
      他在等待出手的最佳機會,到時他發出的攻擊,必定石破天驚,如山崩海嘯,
    無人能敵。
    
      但那種機會一直沒有出現。
    
      西門殘月雖然表面上輕鬆隨意,但這種自然隨意,卻能抵擋世上最快的劍、最
    有力的攻擊。
    
      不知過了多久,唐衣心中像烈火般燃燒的鬥志,居然慢慢地消散了,握劍的手
    緩緩地垂下,道:「看來我錯了。」
    
      西門殘月頗覺詫異。
    
      唐衣接道:「我一直以為一定能打敗你,現在才知道,我目前還根本不是你的
    對手。」
    
      「唐兄何出此言,咱們根本就沒動手,怎能輕易下此結論?」
    
      「不,咱們雖然都未出手,但我能感覺出來,你身上沒有一絲殺氣。」
    
      只有武功已臻化境的真正一流高手,才能將殺氣收斂得不露一點痕跡。
    
      但唐衣卻全身布滿了殺氣。
    
      一旦出手,他的劍就可能被這殺氣控制,無法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西門殘月,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打敗你的。」
    
      「我也相信。但我絕不會讓那一天來得太早。」
    
      「你很自信。」
    
      「你也是。」
    
      西門殘月笑了。他的笑容永遠充滿了熱情、善意和友愛。唐衣雖然看不見,但
    他能感覺到。
    
      他不由得心一動,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神奇的色彩。他接著道:「看來我錯怪
    你了。」
    
      西門殘月不解。
    
      「你想必見過『江南雙怪』。」
    
      「不錯。」
    
      「他們死了。」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是誰殺的?」
    
      「『天外遊龍掌』常寬。」西門殘月將當時的情景告訴了唐衣。
    
      唐衣沈吟道:「原來是這樣,但我的家人發現他們的屍體時,還看見了一張紙
    條。」說著,他將那紙條遞給了西門殘月。
    
      西門殘月借助月光,看清了紙條上的字,然後還給唐衣,道:「唐兄難道相信
    這上面的話?」
    
      「不相信。」
    
      「為什麼?」
    
      「因為我的感覺告訴我,你不會殺他們。不然,即使我現在還不是你的對手,
    我也會向你出手的。你應該知道,我是四川唐門的人。」
    
      西門殘月不語。
    
      他知道四川唐門的人和他們的暗器一樣,狠、毒、烈。
    
      唐衣繼續道:「『江南雙怪』兩年前投奔唐門,雖然沒有幹多少好事,但絕非
    邪惡之徒。何況,他們是奉我之命,去找你的。」
    
      「找我?」
    
      「前不久,我聽說有人欲對你不利,便派他們去通知你。當然,我這樣做,絕
    無他意,而是因為我不想你死在別人手上。」
    
      「唐兄所說的『有人』指的是誰?」
    
      「血手門。」
    
      西門殘月一震。他知道血手門這個神秘的邪派組織,雖然在江湖上出現的時間
    不長,但勢力十分強大。半晌,他感激地道:「唐兄,謝謝你。」
    
      「不用,因為我不是關心你,我是不想失去一個絕好的對手,我不願你死得太
    早。」唐衣話音未落,左手突然朝後疾揚,只見幾點烏光打向身後一棵大樹。
    
      那樹枝輕輕搖晃了幾下,一條人影從茂密的樹葉中彈出,很快消失於冥冥夜色
    之中。
    
      西門殘月和唐衣都沒有追,也很難追上,因為這人的輕功,在江湖中絕對可以
    排在前十名之列。
    
      西門殘月衝唐衣微微一笑,道:「唐兄不愧是唐門弟子,暗器手法果然高明。
    此人右肩、左肋和右腕有三處被打中,他至少需要半個月時間,才能將功力復元。」
    
      唐兄道:「西門兄目力耳力真是令人自嘆弗如。」
    
      「過獎。其實唐兄剛才大可不必出手,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人一定是血手門的
    人。唐兄應該知道,惹上了血手門,是很麻煩的事。」
    
      唐衣沈聲道:「四川唐門的人,腦子裡好像從來沒有『麻煩』這兩個字。」
    
      西門殘月笑了,唐衣也笑了笑。
    
      舒心的笑,使他們成為朋友,儘管他們剛剛認識不久。
    
      世上的事,有時候豈非就是這樣:有的人和你交往了一輩子,你們無法成為朋
    友。
    
      而有的人只跟你有一面之緣,你們卻成為刎頸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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