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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中的刀
    第 四 冊

                 【第五章 決 鬥】
    
      惜玉樓主趙惜玉是個保養非常好的老人,身材頎長,面容斯文韶秀,目帶神采
    ,皮膚白皙如二八少女,看不到絲毫皺紋,身上也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他那雙手更是顯得秀氣光滑,瑩白如玉。因此他看上去就像一位剛及而立之年
    的儒雅文秀的書生。
    
      但這位書生卻是令無數江湖人談之色變的人物,甚至比惡鬼凶神還可怕百倍。
    
      此刻他正看著自己的手,如同欣賞一件精美的古玩。
    
      他待的地方是一幢樓,這種氣勢恢宏、飛檐雕棟的樓房,他一共有一百零一幢
    。這些樓遍布各地,都是他的秘密據點。
    
      這些年來,他的勢力越來越龐大,他的手下曾建議再多造一些這種樓,但遭到
    他的拒絕。因為他喜歡一百零一這個數字。
    
      一個人登上了一座高山,又開始抖擻精神,去征服另一座更高的山峰時,所邁
    出的第一步。
    
      這就是一百零一所表示的意思。
    
      一個人如果時刻都告訴自己:現在所做的事,取得的成功,只是萬里征途所邁
    出的第一步,不懈的恆心。即使獲得了很大的成就,也不會志得意滿。
    
      趙惜玉是個常常不滿足的人。
    
      所以他常常感到痛苦。
    
      這世上只有知足的人才會真正地快樂,即使他沒有金錢、權力、地位和女人等
    等,他也會絞盡腦汁,想出一些讓自己快樂的理由來。
    
      趙惜玉不是這種人。
    
      他仍然看著自己的手,目光中竟流露出貪婪的神情,就像色魔瞧見了漂亮姑娘
    、賭徒看見了骰子、酒鬼望到了酒。
    
      這雙手本來就是他自己的,但他似乎是看著本來屬於別人,卻被他據為己有的
    東西,歡喜愉悅之情難以自抑。
    
      直到他的一位親信弟子輕輕地走過來,向他叩首問安,他還恍若未覺。
    
      這位弟子是個精明能幹的年輕人,長得碩壯有神,雙眸朗若晨星。
    
      「你有什麼事嗎?」趙惜玉望著他,目光顯得分外柔和慈祥。
    
      「弟子接到消息,『摘星手』符正會在臘月十二那天在鬼鎮出現。」
    
      「很好,他解決了嗎?」這「他」指的是被收買過來的忘憂城的弟子。
    
      「解決了。」
    
      「很好!」趙惜玉含笑點頭。
    
      那人既然能被惜玉樓收買,難保不會讓其他人收買。
    
      這位弟子道:「樓主若再沒有什麼別的吩咐,弟子告退。」
    
      「等一等,這個消息你有沒有告訴樓裡其他人?」
    
      「絕對沒有。」
    
      「那你能不能保證,除了我之外,再不讓別人知道這個消息?」
    
      這弟子趕緊跪倒發誓:「弟子若洩半點風聲,必遭天打五雷!」
    
      趙惜玉滿意地點點頭,道:「好!你下去吧。哦,對了,最近你也累了,去到
    庫房領五千兩銀子,到外面去找個漂亮女人玩幾天。」
    
      這弟子感動得險些流下了眼淚,一連給趙惜玉磕了幾個響頭,才轉身離開。他
    走得非常急,恨不得馬上拿著銀子去找青樓裡相好的姑娘。
    
      當他走到門口時,卻幾乎撞在了一個人身上,接著他看見一隻手緩緩地伸了過
    來。
    
      那隻手秀氣得如同女人的柔荑,伸過來的姿式也十分優雅。然後,他便聽到骨
    頭碎裂的聲音。
    
      他像一根木頭倒下去時,喉骨已被捏了個粉碎。
    
      出手的人當然是趙惜玉。
    
      這世界上只有一種人最能保住秘密:死人。
    
      趙惜玉現在很放心,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但他的臉色忽然變了。
    
      他慢慢地走出了房門。
    
      樓下有個布置得非常雅致的院子,院子裡有樹、有鳥、有假山、有水池,此時
    陽光很溫暖愜意。雖已時值隆冬,但這裡全無肅殺悽惶的感覺,景色依舊很美。唯
    一與這裡的景致不協調的地方,便是這裡多了一個人。
    
      一個讓別人感到比千年冰山更冷的人,他的神情比寒冬更為殘酷落寞,面目比
    惡鬼更加猙獰可怖。
    
      他手中拎著一把劍,沒有劍鞘,劍身滿是鏽斑,像是從哪個廢棄已久的兵器庫
    中找出來的,劍上光華已經讓歲月鏽蝕完了。
    
      當趙惜玉走出來時,兩隻眼睛緊緊盯著這把劍。
    
      這人卻注視著趙惜玉的兩隻手,似乎要從這手上發現什麼秘密。
    
      他臉上的器官除兩隻眼睛完好無損外,其餘部分全都毀壞了:兩隻耳朵不見了
    ,鼻子也被削掉了,只剩下兩個小窟窿,嘴巴也不全,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
    
      趙惜玉忽然開口道:「你來了。」
    
      這人點點頭:「我來了。」
    
      「我知道你會來的。」
    
      「我當然會來。」
    
      「你已經有把握殺我了?」
    
      「我有把握,但我現在不想殺你。」
    
      「幸虧如此,不然死的說不定是你。」
    
      「我明白。」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我想跟你聯手對付他。」趙惜玉知道這個「他」指的是崔忘憂。
    
      趙惜玉搖搖頭道:「我不相信你。」
    
      「我也不相信你。等除掉了他,得到『雲夢譜』後,你我再決一死戰。」
    
      趙惜玉想了想,點點頭道:「好!」
    
      「再見!」這人轉身就走。
    
      「等等。」趙惜玉叫住他,道:「你的劍法想必又精進了不少。」
    
      這人點點頭。
    
      「你的『幻影劍法』曾經有一百二十招,每招分三式,每式又含三記變化,每
    一記變化都分外歹毒霸道,但後來被你一再刪減,只剩十招了,每招都非常簡單,
    毫無精妙變化。」
    
      這人又點點頭,道:「我現在的劍法只有兩招,這兩招已經算不上劍法了,只
    能說是殺人的方法。」
    
      「所以這兩招殺人的威力,必定強過最後那一百二十招好多倍。」
    
      這人承認。
    
      「招式每減少一次,你都會將自己的身體損傷一次。」
    
      「因為身上有些器官,影響了我出劍的速度、方位和準確性,我只好削掉。」
    這人眼中掠過一絲痛苦之色,但隨即便消失了。
    
      趙惜玉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冷冷地盯著這人。
    
      在他心目中,這人無疑是個極其可怕的對手。
    
      一個人為了練成絕妙的殺人方法,居然毫不吝惜自己的身體,這個人對所有人
    來說,都是非常可怕的人。
    
      這人又道:「只可惜我目前還不能把這兩招都去掉,從而達到無招無式,出手
    即招的境界。」
    
      「你想必聽說過年輕一輩高手中,有個叫西門殘月的人,他的袖中刀就從來沒
    有什麼固定招式。」
    
      「我聽說過,但我不相信。」
    
      「曾經有一些人也不相信,結果死在了他的刀下。」
    
      「這次死的一定是他。」
    
      說完這句話,這人走了。他走的姿式非常奇特,但全身上下毫無破綻,任何人
    若趁他走路時向他猝然偷襲,絕對討不到絲毫便宜。
    
      趙惜玉微微感到吃驚。
    
      接著他又感到高興。這人雖劍法高絕,但心高氣傲,一定會去找西門殘月大打
    一場。他們倆不管誰勝誰負,對自己都只有好處。
    
      所以他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西門殘月也在笑。因為黃袍客剛才講了一個笑話。
    
      能夠一邊喝酒,一邊聽別人說笑話,在他看來,也是生命中一件有趣的事。
    
      當他看見一個奇怪的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式走進小酒店時,他臉上的笑容未斂
    ,但心裡一動。他當然認出了這個人。儘管他從未見過這人,卻聽說過關於他的許
    多故事。
    
      那些故事充滿了殘酷,對自己生命的殘酷。
    
      這怪人走到了他們桌邊。
    
      「你就是西門殘月?」這人問道。
    
      西門殘月望了黃袍客一眼,然後站起身來抱拳道:「前輩想必是『幻影劍』葛
    不行。」
    
      「不錯。」
    
      「請問前輩有何吩咐?」
    
      「我想看看你的刀。」
    
      西門殘月一怔,剛欲開口,葛不行又道:「後天午時,離此地十里之外的鷹愁
    崖。」
    
      臘月初三,「幻影劍」葛不行和「白衣浪子」西門殘月將在鷹愁崖決鬥。
    
      這條消息像一陣風一樣,飛快地傳遍了整個江湖。
    
      這兩人一個是成名多年的劍術高手,武功已臻化境。另一位則是近年崛起江湖
    的新秀,身手罕有人匹。他們倆的這番比鬥,必定非常精采。因此不少好事的江湖
    人紛紛趕來觀戰。只可惜決戰尚未展開,鷹愁崖附近早已被葛不行的門下封鎖了。
    
      「我和西門殘月的決鬥,不是為了供別人看的。」
    
      這是葛不行向手下人下達命令時說的。
    
      這樣一來,更增加了這場打鬥的神秘性。
    
      有些人忍不住猜測起結果來,他們彼此之間甚至打賭。
    
      西門殘月卻顯得非常平靜,似乎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黃袍客忍不住問他:「你
    有沒有把握打贏他?」
    
      「不知道。」
    
      「不知道?」
    
      「不錯。如果我有足夠把握,到時動起手來,難免會自以為是,以致釀成大錯
    。如果我連一點把握都沒有,那我出手時就可能心中惶惑,鬥志不堅,也難取勝。
    所以,『不知道』才是最好的,這樣,我心神一片澄澈空靈,出手才能毫無窒礙。」
    
      黃袍客久久地看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西門殘月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笑道:「我好像不是個漂亮女人,你幹嘛這樣望
    著我?」
    
      黃袍客也笑了:「因為我忍不住要佩服你了。」
    
      「我也很佩服你。」
    
      「為什麼?」
    
      「咱們認識這麼久了,我卻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和來歷。」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好朋友,起碼現在是。」
    
      「謝謝你把我當朋友。」
    
      「你不用謝我,應該謝你自己,如果你不是西門殘月,也許我們不會成為朋友
    。」
    
      西門殘月笑道:「我希望朋友越多越好,而敵人最好一個也沒有。」
    
      「你錯了,朋友多固然好,但沒有敵人,也是非常寂寞的。」
    
      「不,每個人都有一個永遠消滅不了的敵人,那就是他自己。能夠戰勝這個敵
    人的人,一定能戰勝人世間的一切困難和挫折!」
    
      臘月初三是個晴朗的日子,昨晚的一場雪將大地變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山河瑰麗無比,但這美麗之中卻包含著殘酷,寒冬冰冷的殘酷,如同美麗而淒艷的
    女人的命運。
    
      當陽光從天際撒落下來時,冰雪開始融化,氣候卻更冷了許多。
    
      長長的大街上積滿了殘雪,屋檐下掛著一根根細而長的冰棍,有些鋒利如刀劍
    ,有些則晶瑩光滑如玉。
    
      西門殘月在大街上慢慢地走著。
    
      他的目光在四下逡巡著。這是一個美麗而陌生的城鎮,他對這裡的一切都饒有
    興趣:人、房屋、長街等等。他不知道即將展開的那場決鬥,究竟誰勝誰負,說不
    定倒下去的會是自己,因此他很想多看看這個美好的人間。
    
      人生儘管充滿了痛苦和煩惱,但能活著,畢竟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這條街彷彿很長,卻沒有什麼人,除了一位老太太。這老太太衣衫破舊,佝僂
    著背,拄一根枴杖,正艱難地朝這邊走過來。
    
      她臉上皺紋密布,每一根紋路都暗藏著生命中一段痛楚的經歷。她的目光混沌
    ,腳步蹣跚,整個人如肅殺的秋風中一片飄搖著的枯葉,再也無法享受生命的愉悅
    和歡欣。
    
      西門殘月同情地望著她。但當他注意到她拄枴杖的那隻手時,臉色微微一變。
    
      此時,老太太已走近了他,突然腳步一滑,身子向西門殘月倒了過來。
    
      西門殘月是個充滿了同情心的人,照理他應該扶她一把,但他卻飄然避開,任
    那老太太倒下去。
    
      老太太來不及哼一聲,便滑倒在地,但倒地的那一剎那,地上的積雪似被一股
    大力一捲,漫空激飛,罩著西門殘月周身射去。
    
      雪花中竟夾著幾十件歹毒暗器。
    
      同時,西門殘月身後鬼魅般出現了兩個人,赫然是那「黃河漁叟」和「長江釣
    翁」。
    
      「黃河漁叟」手中網一張,刷地罩向西門殘月頭頂。
    
      「長江釣翁」左手魚簍中嗖地竄出一條用木頭雕成的怪魚,奇快無比地直打西
    門殘月後腦玉枕穴,右手中的一根釣魚桿拔打劃點,四記殺著迅捷出手。
    
      西門殘月一震,身子像陀螺一樣疾旋,同時長袖輕揚,袖中彎刀已然出手。
    
      碧藍晶瑩如海水的刀光在陽光和雪光映照下,分外美麗,在半空中一劃而過,
    化解了這三人的聯手偷襲。
    
      所有的攻擊和防守瞬間發生、瞬間結束。
    
      一擊不中,三人立即抽身而退。
    
      退得非常快。
    
      西門殘月沒有追,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儘管他不喜歡跟人家決鬥,但既然約定好了的,他就不能不去。這是江湖人的
    原則,也是江湖人的悲哀。
    
      剛才那假扮老太太的高手,他已經認出是崔日,儘管他的易容已至以假亂真的
    程度,但他那雙手沒法改變。
    
      一個飽經滄桑的老婦人,不會有一雙潔白乾燥而穩定的手。
    
      這二人當然有理由殺他,但為什麼偏偏選擇這個時候出手?
    
      其實今天同「幻影劍」葛不行決鬥時,說不定死的會是他,那他們根本就不用
    出手了。
    
      莫非他們不想讓他跟葛不行交手?
    
      那他們的目的何在?
    
      西門殘月一時猜不到。
    
      如果那位黃袍客一起來的話,倒可以問問他。只可惜西門殘月堅持不讓他一起
    來,所以他只能待在客棧等消息。
    
      因為西門殘月知道,如果自己倒在葛不行的劍下,黃袍客一定會衝上去找葛不
    行報仇的,說不定也會喪命。
    
      黃袍客的武功同自己相若,自己對付不了的敵人,他也可能很難打敗。
    
      儘管他的身分對西門殘月來說,還是個秘密,但他們倆仍然是好朋友。
    
      「如果你死了,我還是一定會找葛不行決鬥的,但不是馬上。」臨走,黃袍客
    這樣對西門殘月說。
    
      西門殘月苦笑。
    
      黃袍客又道:「因為即使沒有你這件事,我也要殺他。」
    
      「為什麼?」
    
      「因為我說過,我是個殺人的人。」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這片荒原。
    
      趙惜玉在笑,這笑容竟似使陽光也變得分外地陰冷。
    
      他面前站著崔日、黃河漁叟和長江釣翁。
    
      這三個人不陰不陽地盯著他。
    
      崔日忽然道:「趙樓主,你笑夠沒有?」
    
      趙惜玉仍在笑,嘴裡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笑?」
    
      崔日冷冷道:「我當然知道,你無非是笑我們三個人居然對付不了一個西門殘
    月。」
    
      趙惜玉搖搖頭道:「我早知道你們不會得手的,我是笑我自己。」
    
      「為什麼?」
    
      「很簡單,我不知道自己吃錯了什麼藥,居然和你這廢物聯手。」
    
      「你──」崔日怒視著趙惜玉,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黃河漁叟和長江釣
    翁臉色鐵青,看架式馬上就要出手。
    
      趙惜玉毫不在意地笑道:「對不起,崔公子,我只是開個玩笑。」
    
      崔日惱道:「趙樓主,以後你如果要開這種玩笑,最好考慮一下後果。」
    
      「抱歉!對了,崔公子,你認為西門殘月和葛不行之間的決鬥,究竟誰勝誰負
    ?」
    
      「不管倒下的是誰,對我們都只有好處。何況能活下來的人,必定也會受傷不
    輕,咱們可以乘機除掉。」崔日臉色好看多了。
    
      他接著道:「然後咱們再聯手對付我爹,到時候,『雲夢譜』就是咱的了。」
    
      趙惜玉笑道:「崔師兄真是有福氣,生了你這麼個好兒子。」
    
      他語中帶刺,崔日焉能聽不出來,但他不以為意,笑道:「要做大事不得不如
    此,再說我爹不也是這樣麼?當年──」
    
      「不錯。」趙惜玉點點頭,接著道:「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趙樓主有何指教?」
    
      「一個人若連他的親生父親都能背叛,還有什麼人不可以出賣呢?」
    
      崔日、黃河漁叟和長江釣翁俱一驚,未見趙惜玉如何動作,手中忽然多了把劍
    ,劍光匹練般射向崔日。
    
      這一劍事先毫無徵兆,快逾閃電,毒似蛇蠍。天下能躲過這一劍的沒有幾個。
    
      但崔日非常人可比,雖變生肘腋,卻毫不驚慌,身形朝後猛仰,同時掣劍在手
    ,挽了個劍花,護住全身。
    
      趙惜玉面帶微笑,手中劍光激湧,上下飛繞,旋盪翻滾。
    
      崔日冷哼一聲,一連接下趙惜玉發出的三十二劍。
    
      黃河漁叟和長江釣翁見狀大驚,各展手中奇門兵刃,攻向趙惜玉。
    
      趙惜玉以一敵三,卻毫不在意,一把劍夭矯變化,如龍遊雲天,恢宏堂皇的劍
    招中,暗寓無盡凶險殺機,加上身法奇快,怪異絕倫,一時之間,崔日他們三人竟
    奈何不了他。
    
      時間一長,黃河漁叟和長江釣翁便有些心浮氣躁起來,他倆成名甚早,已很久
    不管江湖事了,此番因崔日萬般懇求,又許以重金,才重出江湖,想不到卻栽在了
    西門殘月那後生晚輩手裡,本已自覺臉上無光。此刻和崔日聯手,又對付不了趙惜
    玉一個人,這事若傳到江湖上去,一世威名便毀之殆盡了。他倆越想越惱,出手時
    不免露出了破綻。
    
      趙惜玉立即察覺,冷冷一笑,左手微動,兩點寒星暴射而出,打向他倆胸門。
    
      黃河漁叟出掌震落打向自己的寒星,另一點寒星則落入了長江釣翁的魚簍。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瞬間,趙惜玉大喝一聲,身形展動,踏奇門,搶中宮,朝
    崔日刺出一劍,這一劍出手角度之古怪、方位之奇特、速度之迅捷,都匪夷所思。
    
      崔日不覺一呆,同時感到喉嚨口一涼,慘叫一聲,血箭前衝,接著身子仆倒在
    地。
    
      黃河漁叟和長江釣翁愣住了。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高明的劍法。
    
      所以當趙惜玉手腕一振,又發出一劍,劍分二式,刺中他們喉嚨時,他們還恍
    若未覺。
    
      午時。
    
      群峰連綿逶迤,古木參天,嶂疊巒合。此時白雪未融,銀光耀眼。這列山脈的
    最高峰,似是上蒼用一把巨大的天刀劈過,留下一道壁立千仞、陡峭險絕的懸崖,
    這就是聞名遐邇的險峻之地鷹愁崖。
    
      此刻,無數江湖人物聚集在懸崖兩里之外的山腳下。大家神情緊張而興奮地望
    著那道懸崖,都在暗暗揣度:「幻影劍」葛不行和「白衣浪子」西門殘月兩人的決
    鬥,誰能取勝。有些人還在捉摸葛不行為什麼要選在這裡決鬥。
    
      決鬥的兩個人都是江湖上不世出的高手,這場決鬥之精采刺激,是可想而知的
    。若不是葛不行的手下擋住了這些江湖人物,他們早就靠近了那道險崖,以便看得
    更真切一點。但沒人願意得罪葛不行的人。
    
      葛不行難惹的程度,他們每個人都能想像得到。幸好他們無一不是練武之人,
    目力非同一般,在這裡也能看清楚決鬥的情景。
    
      這時,他們看見葛不行和西門殘月正面對面站立著。葛不行神態孤傲落寞,面
    目分外地恐怖,手中拎著他那把鏽劍。而西門殘月白衣飄逸,岸然而立,遠處看上
    去有若玉樹臨風,說不出地瀟洒俊秀。
    
          ※※      ※※      ※※
    
      趙惜玉心裡非常高興,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只酒杯,杯中盛滿了琥
    珀色的美酒,他正有滋有味地品嘗著。
    
      他在等手下人給自己帶來好消息。
    
      葛不行和西門殘月之間的決鬥,不管是誰勝誰敗,或者兩敗俱傷,對他來說,
    都是好消息。
    
      一陣腳步聲傳來,聲音很重、很急,來人似乎興奮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趙惜玉笑了。他知道是派到鷹愁崖打探消息的弟子趙洪回來了。
    
      果然是趙洪,他滿臉堆歡,進門便大聲嚷道:「樓主,死了!死了!」
    
      趙惜玉樂道:「趙洪,誰死了?」
    
      「你!」
    
          ※※      ※※      ※※
    
      西門殘月微微笑道:「葛前輩,你我相鬥,殊屬無謂,不如──」
    
      葛不行面罩嚴霜,目暴殺氣,冷冷道:「你怕死?」
    
      「不是。」
    
      「那就少說廢話。這樣吧,咱們倆的武功非尋常江湖好手可比,所以咱們的決
    鬥要有些與眾不同。」
    
      「請教。」
    
      「咱們不在這平地上打,上那兒。」葛不行用手指了指那面如刀削般筆直的絕
    壁。西門殘月心頭一凜,忖道:「這老頭真是個怪人,居然要在那種地方交手。」
    他面色沈靜點了點頭道:「悉聽尊便。」
    
      葛不行從身旁的弟子手中拿了兩把劍,遞了一把給西門殘月,然後勁貫於臂,
    嗖地一聲擲出,只見銀光劃空,「奪」地一響,那把劍釘在了崖壁上,離地約十丈
    ,半截劍刃插入了石頭裡。
    
      那壁上岩石堅硬無比,更何況葛不行所立之處離那崖壁三十餘丈,這樣隨手一
    擲,劍便插進了石頭中,單說這份力氣,已足以驚世駭俗。
    
      西門殘月微微動容。葛不行扭頭瞅著他,做了個手勢,道:「請。」
    
      西門殘月點點頭,身子一動不動,手中劍稍稍抬至胸口處,手腕微動,劍光如
    虹,破空射出,插在了葛不行那把劍旁邊,比那把劍還多插入了幾寸。
    
      葛不行微「咦」一聲,心裡道:「看來這少年真有兩下子。」嘴裡說道:「西
    門公子,請!」
    
      話音一落,他身形一展來到崖底,然後一鶴沖天,拔起丈餘高,緊接著身子貼
    在壁上,施展開上乘輕身功法「壁虎遊牆技」,便到了離自己那把劍只有丈餘的地
    方,他又以絕頂輕功「縱雲梯」,飛掠而上,最後輕輕落在了劍上。
    
      他一連變化了三種輕功身法,無一不是江湖上的一流絕技,當真不可小覷。遠
    處的那些江湖人物無不大聲喝采,聲音震耳欲聾。
    
      西門殘月當然能意識到今日這番決鬥不同一般,葛不行這種對手,真是平生僅
    見,能與他放手一搏,也不失人生一大樂趣。他感到情緒振奮,像喝了十罈陳年老
    酒般興奮。
    
      葛不行剛才存心炫耀輕功,目的是想在這上面把西門殘月比下去。他沒聽說過
    西門殘月的輕功如何,想必不會超過自己。他站在劍上得意非凡,衣袂飄飄,宛如
    一面獵獵作響的旗幟,揚聲道:「西門公子,你快上來吧。要不要我放根繩子下去
    ,把你拉上來?」
    
      這聲音遠遠傳去,連遠處的那些江湖人物聽了,都如同有人湊在自己耳邊大聲
    說話,震得耳鼓發脹,顯見其內功充沛渾厚無比。
    
      西門殘月仰面笑道:「不勞前輩費心,我自會上去的。」他的聲音不高,在眾
    人聽來,卻更為清晰,且給人一種悠長舒暢的感覺。他氣定神閑地走到崖底,未見
    他如何作勢,身形已一拔而起,在半空中旋動身子,像一隻陀螺一樣轉個不停,剎
    那間工夫離那把劍只有七尺之遙了。
    
      葛不行大驚,觀眾齊聲驚呼,一些見多識廣的高手立即認出西門殘月所用的輕
    功身法,是江湖傳說中的「旋風十八轉」。這種被稱為天下第一的輕功神技,江湖
    上失傳已久,想不到西門殘月會使。
    
      這「旋風十八轉」全憑一口真氣維繫,不像葛不行剛才所使的「一鶴沖天」、
    「壁虎遊牆」和「縱雲梯」等功法,須借助外物。葛不行自然明白這一點,他不由
    得惱怒莫名,眼暴殺機,左手五指輕彈,一粒細小珠圓的星丸疾射西門殘月天靈蓋。
    
      此時西門殘月離自己那把劍尚有三尺遠,那粒星丸雖小,但所挾力道奇大,若
    打中他的天靈,真氣一洩,勢必掉下去,摔得粉碎。
    
      只見西門殘月右手稍抬,食指微屈,彈出一縷指風。
    
      指風嘶嘶,擊碎了那粒星丸,西門殘月自身已落在了劍上,衝葛不行抱拳微笑
    道:「葛前輩,實在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葛不行臉色陰沈,微一拱手道:「請。」話音甫歇,手中劍已嘶風刺出。
    
      他這把劍雖鏽得像塊廢鐵,全無光華,說不出的笨拙魯鈍,況且他這一出手速
    度並不太快,但劍勢雄猛剛厲。他的劍法沒有絲毫精妙絕倫的變化,每一個動作都
    說不出的簡潔明快,毫無拖泥帶水之嫌。
    
      但這種劍法卻超出了所有變化的極限,達到了「變即不變,不變即變」的崇高
    境界。所以他明明只刺出了一劍,但西門殘月眼前出現了無數把劍鋪天蓋地地刺過
    來,每一把都似真似幻,虛實相雜。
    
      葛不行號稱「幻影劍」,西門殘月當然知道這些劍裡面只有一把是真的,其餘
    的全是幻影。
    
      但是,哪一把是真的,哪些劍只是幻影?
    
      如果判斷失誤,西門殘月頃刻間便會變成一具屍體。
    
      幸虧葛不行出手之際,西門殘月發現了一件事。
    
      葛不行右肋之下有一絲非常微小的破綻。
    
      他心念電轉,立即有了應對之法,雖不能置葛不行於死地,但至少能化解來招。
    
      可是他並沒有用這種方法。
    
      他之所以成為當世罕有的一大高手,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天生有一個怪
    脾氣:不信邪!
    
      他不相信只有一種辦法能破解敵招。
    
      他突然全身空門大露,任憑葛不行的劍刺來。
    
      葛不行這下愣住了:全身空門大露,是高手過招時的大忌。西門殘月是個絕頂
    高手,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葛不行擔心這是西門殘月的誘敵之計,故意賣個破綻給他,劍刺到半途便頓了
    一下。
    
      這一停頓雖然時間極短,但西門殘月已然出手。
    
      當一道藍光快捷無倫地掠過時,葛不行後悔了。
    
      他的劍不該停頓一下。
    
      如果他一劍繼續刺下去,西門殘月必死無疑。但現在死的是他自己。
    
      西門殘月故意露出空門,就是要讓他感到疑惑,出劍動作便會慢上半分。
    
      西門殘月無疑用的是險招。
    
      不只是險,簡直凶險無比。
    
      但險招往往也是妙招。
    
          ※※      ※※      ※※
    
      趙惜玉臉色大變。
    
      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已刺向他的喉嚨,這一劍有若經天長虹般迅捷無匹,招法
    更是陰損毒辣。
    
      趙惜玉叱道:「趙洪,你──」劍尖已在他喉口刺出了一個泂,鮮血噴湧而出
    ,他的頭一歪,眼珠怒凸而亡。
    
      趙洪望著屍體,一陣狂笑,伸手在臉上一抹,露出一張刀痕縱橫,殘缺不全的
    臉,說不出地醜陋猙獰,赫然竟是「幻影劍」葛不行。
    
      只聽他冷笑道:「趙惜玉呵趙惜玉,你真以為我會願意跟你聯手?我這次第一
    個要對付的就是你!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沒機會殺你,今天總算如願以償了。哼,我
    難道真的會為了一點虛名,去跟一個後生晚輩決鬥麼?」
    
      「不錯!」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同時他感到一股大力撞在自己背上,五臟六腑竟似翻
    江倒海一般,真氣也為之一窒,身子跌跌撞撞往前衝十幾步,好不容易才拿樁站穩
    ,回頭一看才發現又一個趙惜玉笑吟吟地站在那兒。
    
      「你──」葛不行怒叱道。
    
      趙惜玉正饒有興趣地欣賞著自己的右手。剛才就是用這雙手擊中葛不行的。那
    一掌至少讓葛不行損失了七成功力。
    
      半晌,趙惜玉抬起頭來,道:「葛師兄,如果剛才你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以至
    於疏於防範,恐怕要打傷你,也不是那麼容易。」
    
      葛不行又驚又怒,道:「想不到我精心安排的計劃,居然被你識破了。」
    
      趙惜玉悠然道:「我沒有識破你的什麼計劃,只不過你我本是同門師兄弟,又
    相互爭鬥多年,你的一切我都非常了解。你並不是個高傲而貪圖虛名的人,當然不
    會主動去找西門殘月那晚輩爭強鬥狠。你知道,我是個非常小心的人。何況我對門
    下弟子都非常了解,趙洪性格沈穩內向,天大的事也不會喜形於色,他走路也很慢
    很輕,所以──」
    
      「那這個人是誰?」
    
      「他只不過是我的替身,就像你也有個替身一樣。」
    
      葛不行長嘆一聲,道:「看來要對付你,的確不容易。」
    
      趙惜玉笑道:「當然,但你也不好惹。」
    
      葛不行不語,他在苦思脫身之策。趙惜玉跟他的武功不相上下,但他已挨一掌
    ,功力大損,自非趙惜玉對手,只有想辦法逃走再說。
    
      趙惜玉又道:「葛師兄,你別指望能從這兒逃走,不如橫劍自絕吧。」
    
      葛不行鼻孔「哼」了一聲,忽然面露喜色,衝趙惜玉身後叫道:「老二,你得
    手了。」趙惜玉是何等精明的人,自然料到他是在使詐,卻分明聽到背後風聲勁急
    ,臉色一變,左掌箕張,護在胸前,右手五指如鉤,反抓而出。
    
      只聽到一陣骨頭碎裂之聲,一個人的腦袋被抓了個稀巴爛,凝神看時,卻是趙
    惜玉的一個手下,被人制住了穴道,給扔了進來。趙惜玉不由得大驚。
    
      這時,葛不行手中劍已出手。
    
      他,武功奇高,劍法之妙當世罕見,此時雖受重傷,功力大損,但將平生絕技
    「幻影劍法」施展出來,倒也非同小可。
    
      趙惜玉不敢硬接。他擔心門外還有強敵,所以只用靈巧身法躲避葛不行的劍。
    
      葛不行哪敢戀戰,狂攻一陣之後,奪路而逃,像支離弦之箭,標了出去。
    
      趙惜玉正欲追出,幾十道暗器暴打過來,趙惜玉袍一揚,以萬流歸宗手法,接
    下了這些暗器,身形也為之一滯,再追出時,葛不行已如星丸般電射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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