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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中的刀
    第 四 冊

                 【第七章 雪花 殺人的劍】
    
      天空呈一片陰沈沈的死灰色,冷風似刀,雪花狂舞著,揚揚洒洒地飄落,將大
    地鋪捲成一個銀白而寒冷死寂的世界,路上沒有人,除了他。
    
      他匆匆地趕路,嘴裡呼出的熱氣在他頭頂凝結成一團白霧。
    
      淒迷的白霧。
    
      過了前面的品月亭,離不棄山莊就只有五里之遙了。
    
      一想到家,他的心裡便湧起一股溫馨、甜蜜的感覺,就像面前有一堆熊熊燃燒
    的篝火,烘得他渾身上下暖洋洋麻酥酥,說不出的舒服受用。他恨不能肋生雙翅,
    飛入莊裡,飛到碧玉身邊。
    
      在外面的這段日子裡,他的心抽成了絲絲縷縷的線,密密地纏在了碧玉身上。
    
      那件事曾令他震怒,讓他心碎,碧玉也對他冷若冰霜。
    
      這次出門前,碧玉忽然出乎意料地對他好了起來,親自替他做了幾樣精緻的小
    菜,親手為他把盞斟酒,陪他品酒賞梅。那情景好不愜意,似乎又回到了他們新婚
    燕爾時,那段醉人的日子。
    
      他幾乎不敢相信:碧玉的心難道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是什麼促使她回心轉意的?
    
      不管怎麼樣,只要她還愛自己,他就感到心滿意足了。所以這次他同「畫琴棋
    三友」比試完武功,只在好友「凌空鎖喉指」古殫思家盤桓了三天,便急急忙忙地
    往回趕。
    
      他要盡快地將打敗「畫琴棋三友」的消息告訴碧玉,讓她一同分享勝利後的喜
    悅。
    
      他要告訢碧玉自己經過十多年苦練而成的「流雲鐵袖十三擊」,只用了八招,
    便震碎了「棋友」樂天行仗以成名的兵器鐵棋盤。「琴友」顧非也只同他交手十招
    ,便被他以「流雲鐵袖十三擊」之第五擊「浮雲出岫」,制住了穴道。最厲害的對
    手當然是「畫友」司徒白,但還是輸在了他手中。
    
      「畫琴棋三友」經過這番比試,絕對不會再像以前那麼目空一切,狂妄自大了。
    
          ※※      ※※      ※※
    
      品月亭在這雪意瀰漫、寒風瑟瑟的午後,依然如一個精緻玲瓏的小姑娘,朱欄
    綠瓦,飛檐高琢。
    
      他的心頭湧起一絲柔情、一絲略帶苦澀的淒涼,溜出不棄山莊,攜手來此賞月
    。那時夜色明媚,柔風習習,清輝如畫,懷中溫香軟玉,好一派旖旎風光繾綣情調
    ,讓他暫時忘記了一切,將什麼「流雲鐵袖十三擊」和波譎雲詭的江湖全都拋到了
    九霄雲外。
    
      只可惜他不想讓自己的一生消融於溫柔夢鄉中。
    
      他想成名。
    
      他要成為江湖一等一的高手。
    
      他終於成功了。
    
      但同時他失去了很多東西,很多很多……
    
      他的神思似乎恍惚,但立即瞿然警覺,全身肌肉神經都繃緊了。
    
      他看見品月亭旁站著一個人。
    
          ※※      ※※      ※※
    
      這人年紀很輕,身形頎長,相貌英挺俊秀,骨骼清奇,目光如電,身穿黑色勁
    裝,外罩腥紅色大氅,手中拿一個長形包袱。
    
      他的神情顯得稍稍有些寂寞落拓。
    
      「沈夢煙,我在此等候多時了。」
    
      沈夢煙不由得一愣。他明白這人的出現意味著什麼,一拱手,笑道:「不知秋
    兄找我有何指教?」
    
      「明知故問。」
    
      沈夢煙雙眉一蹙,不解道:「我的確不知道。『香飄千里一滴血』秋冷香,是
    當今江湖上有名的殺手。但我好像沒得罪過什麼人,難道有誰請你來殺我?」
    
      「你何必裝蒜?秋某一向為了銀子而殺人,但這次來殺你卻不是為銀子。」
    
      「那為了什麼?」
    
      「為朋友。」
    
      「朋友?」沈夢煙越聽越糊塗。
    
      「你應該聽說過,『畫琴棋三友』是我的生死之交,他們被你殺了,我當然要
    為他們報仇!」
    
      沈夢煙的心不由得一沈:「什麼?『畫琴棋三友』死了?」
    
      「不錯,而且是死在了你手上。你難道想否認?」秋冷香眸中滿含怨毒之色。
    
      「我為什麼不能否認?他們根本不是我殺的!這次我雖然和他們交過手,但那
    是彼此之間切磋武功,出手時都是點到為止。他們雖然輸在了我手中,但都輸得心
    服口服。我為什麼要殺他們?何況我若要殺他們,憑他們三人聯手,死的人必定是
    我。」
    
      「但你採用各個擊破,猝然偷襲的卑鄙手段,自然能殺得了他們。」
    
      「我為什麼要殺他們?」
    
      「很簡單,他們雖然敗在了你手中,但他們成名比你早,功力比你差不了多少
    ,僅僅在招式的變化上,沒有你奇妙奧微。所以交手後,也給你指出了一些武功上
    的不足之處。江湖上誰不知道你沈夢煙是最自負狂妄的人,你自然老羞成怒,暗算
    了他們。我說得對嗎?」
    
      「你有什麼證據?」
    
      「有。我查過他們的死因,都被『流雲鐵袖十三擊』的功力震碎了五臟六腑。
    雖然江湖上練鐵袖功的不止你一個,但能練到絕妙境界,能置『畫琴棋三友』於死
    地的人,卻只有你一個。」
    
      沈夢煙不語,半晌,長嘆一聲,道:「既然你認定是我幹的,那麼好吧,你出
    手吧!」他的神情變得異常倨傲不羈,似乎一切都不願再說。
    
      秋冷香也沒有說話,緩緩地解開包袱,拿出一把劍。
    
      劍光如一泓秋水,深邃、寂寞、森寒的劍鋒,在這空蒙肅殺的雪地上隱隱流動。
    
      劍上竟發出一股郁郁清香,似麝若蘭,蕩人幽思。
    
      沈夢煙心一動,似乎忘了對方手中拿著的是一柄殺人的劍。這時,秋冷香的身
    形一動。
    
      動得快、急、狠,但絲毫不凌亂,每一個動作都簡捷而準確。
    
      霎時間,沈夢煙前後左右都是劍光,挾著令人心驚膽戰的嘶聲,如狂潮巨濤,
    一重重、一波波席捲而至,劍劍涵蘊凶厲危機,難擋難避。
    
      沈夢煙如淵停岳峙般凝身不動,冷哼一聲,雙臂一震,兩隻長袖抖得筆直猶如
    兩根堅硬的鐵棒,一隻砸向秋冷香的劍,另一隻直取他胸膛,這一出手攻守兼備,
    勁風激盪,捲起地上的雪花,漫空飛舞。
    
      秋冷香一震,右手微沈,劍尖上挑,倏忽一刺,左手五指箕張,陡地抓出,一
    招兩式,將沈夢煙的招式化解了。同時他變招奇快,又一劍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刺出。沈夢煙微噫一聲。
    
      他沒想到秋冷香的劍法如此怪異高妙,同時鐵袖已間不容髮地打出。
    
      他這套「流雲鐵袖十三擊」不同尋常,可剛可柔,變化靈動,不似少林寺的「
    佛門鐵袖神功」,只注重陽剛勁氣,凌厲強猛,也摒棄了峨嵋「清風長袖十七式」
    ,極盡柔和靈秀之能,而少懾人之威的缺陷。
    
      右袖拂出,忽然變成了軟鞭,一匝匝纏住了秋冷香手中的劍。
    
      同時左袖砸向秋冷香頭頂。
    
      這一招是他「流雲鐵袖十三擊」中的第三擊「剛柔並濟雙飛袖」。他對這一招
    很有信心,曾有不少一流好手都敗在了這一招之下,有幾個邪派高手便是被他用這
    招一擊斃命。
    
      不過他不想殺死秋冷香。
    
      秋冷香雖然是個殺手,但所殺之人,無一不是該死的邪惡之徒。
    
      他只是想打敗秋冷香,然後想辦法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所以這一擊,他只用了五成功力。
    
      但他馬上發現自己錯了,錯得很厲害。
    
          ※※      ※※      ※※
    
      一種濃濃的香氣襲入鼻端,令他感到一陣頭昏目眩。
    
      這香氣是從秋冷香劍上發出來的。
    
      秋冷香人稱「香飄千里一滴血」,他的劍也許是天底下最奇怪的劍,居然能發
    出奇香。最初那香氣清清淡淡,非常好聞。但當他將劍的威力發揮出來時,那香氣
    會越來越濃,使對手神志迷眩,全身感到疲憊不堪。
    
      這種情形的結果自然是對手流血,不是一滴血,而是流盡最後一滴。
    
      沈夢煙自然早就聽說過這件事,但他似乎忘了。
    
      別人如果像他這樣,在短短的兩年之內,便擊敗了當今江湖上四十一位頂尖高
    手,博得極大名聲後,也可能變得非常驕傲自大,從而忘了一些不該忘了的事。
    
      他臉色一變,急忙鎮攝心神,默運玄功,以抗拒奇香。
    
      他的「剛柔並濟雙飛袖」已發出,但出手時終究緩了緩,使秋冷香有了化解這
    一招的機會。
    
      一陣清脆的布帛碎裂聲響起,秋冷香的劍破袖而出,電飆星飛般刺向沈夢煙面
    門。沈夢煙自出道以來,鐵袖從未讓人刺破過,此刻卻被秋冷香毀掉一袖,不由得
    驚出了一身冷汗。
    
      更何況,秋冷香的劍離自己的臉已不及三寸。
    
      這樣,他的另一隻鐵袖打中秋冷香的同時,自己也會死在秋冷香劍下。
    
      他不願意同歸於盡,更不想背負殺害「畫琴棋三友」真凶的惡名而死。
    
      他一聲長嘯,同時腳步倒踩,飛逸丈餘。
    
      他這一退,幾乎讓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
    
          ※※      ※※      ※※
    
      秋冷香如餓鷙攫兔般掠起,追出。
    
      沈夢煙身後,猝然從雪地裡冒出一個女人來。
    
      這女人似從地獄中鑽出來的幽靈,她的每一寸每一分,都讓人感到說不出的恐
    怖。
    
      但最讓人恐怖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發出的暗器。
    
      江湖上有不少暗器高手。四川唐門素以暗器獨步江湖,唐門暗器妙在發射手法
    上,出神入化,詭奇難測。「千手書生」陳留耳全身都能射出暗器,因而發出的暗
    器之多,罕有匹敵。太原陰家暗器陰損毒辣,讓人談之色變。
    
      而她的暗器集中了這些暗器名家的特點。其手法之妙,不在唐門之下;數量之
    多,比起「千手書生」來毫不遜色;而太原陰家暗器之毒,與她的距離不可以道里
    計。暗器暴打沈夢煙周身。
    
      當今江湖上能避過這輪暗器的人,寥寥無幾。
    
      幸好沈夢煙是一個。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長袍已被脫下了,如一面旗幟獵獵飄舞。
    
      暗器全打在了長袍上。那件長袍頓時如一張爬滿了蒼蠅的烙餅。
    
      那幽靈般的女人一怔,忘記了發出第二輪暗器。
    
      沈夢煙仍在退。
    
      秋冷香緊追,手中劍離沈夢煙仍只有三寸。
    
      那女人回過神來,忽然單膝跪地,右掌向他猛擊一掌。
    
      沈夢煙驀地怒叱一聲,身形漸漸慢了下來,最後竟頓住了。
    
      秋冷香的劍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劍光晶亮燦麗,如秋日湖中的波光,微微蕩漾。
    
      沈夢煙咽喉處感到一股森厲的涼意。他沒有望那把劍,也沒有看秋冷香一眼,
    而是定定地盯著那女人,雙眸暴射怒焰。
    
      那女人神色木然。
    
      不知過了多久,沈夢煙一字一頓道:「真是難為『鬼手婆婆』了,為了殺我,
    居然紆尊降貴,鑽進了雪地裡。」
    
      鬼手婆婆笑了,那笑聲如同野鬼在荒寂陰森的墳地不停地磨牙。
    
      她一邊笑,一邊道:「我老婆子的確很久沒在這雪地裡涼快過了,今天多虧你
    給了我一個機會。」
    
      沈夢煙道:「『畫琴棋三友』一向恥於同你這種魔道煞星交往,所以,你要殺
    我,絕不是替他們報仇。」
    
      「你真聰明。這三個老棺材的死活關我屁事!」
    
      「我好像沒得罪過你,你為什麼要殺我?」
    
      「沒得罪我?老婆子的三個外孫都給你殺了,還說沒得罪我!」
    
      「你外孫?」
    
      「就是武氏三英。」
    
      沈夢煙笑了,笑得特別舒暢開心,全然忘了脖子上有一把劍,然後道:「怪不
    得那三個小王八羔子無法無天,原來有你這麼個外婆撐腰。」
    
      鬼手婆婆咬牙切齒道:「沈夢煙,今天我如果讓你死得太快,就對不起我外孫
    。」
    
      沈夢煙不理她,望著秋冷香道:「秋兄,江湖中人一向敬重你的為人,沒想到
    你會跟這種人聯手。」
    
      秋冷香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沈夢煙長嘆一聲,這聲嘆息中透出一絲無奈、一絲惆悵,然後緩緩道:「想不
    到我沈夢煙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這身上的冤屈何時能雪?」
    
      秋冷香認真地看著他,道:「『畫琴棋三友』真的不是你殺的?」
    
      沈夢煙還未答腔,鬼手婆婆卻急道:「姓秋的小子,別聽他一派胡言。」
    
      秋冷香濃眉一豎,叱道:「住嘴!」
    
      鬼手婆婆冷冷一笑,道:「臭小子,剛才若不是我用『鬼手地心奪命針』射傷
    他的腳,你恐怕早就被他殺死了。」
    
      秋冷香忽然將劍從沈夢煙脖子上拿了下來,怒視著鬼手婆婆,道:「你最好記
    住一件事,殺你這樣的人,我一向都是免費的。」
    
      鬼手婆婆雙手扣滿了暗器,道:「臭小子,你想動手?」
    
      「我現在幹正事要緊,如果你想玩,我樂意奉陪。」
    
      雪地上的殺氣霎時緊張起來,如繃緊了的布帛。
    
      鬼手婆婆無語。她知道秋冷香的厲害。
    
      沈夢煙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秋冷香的劍已經拿開了,他完全可以猝然出手制
    住秋冷香。但他是個十分驕傲的人,絕不願幹這種為江湖中人不齒的行徑。
    
      秋冷香忽然衝他施禮道:「沈兄,真不好意思。因為你的武力實在太高,所以
    我聽信了鬼手婆婆的詭計,用這種下流手段對付你。」
    
      沈夢煙淡淡地一笑:「這沒什麼。」
    
      秋冷香道:「我暫時相信你不是真凶,不過我遲早會查出這件事的。如果凶手
    就是你,我會採取更卑劣無恥的方式來對付你。你知道我是個殺手。一個殺手殺人
    ,是不講什麼江湖道義的。」
    
      說完,他走了。
    
      鬼手婆婆也溜了。
    
      雪地重新變得空盪,冷清。風仍疾,尖嘯著如瘋狂的惡魔,捲起雪花胡亂飛舞。
    
      沈夢煙怔怔地站在那兒,兀自發呆。他的右腳心還隱隱有些痛。幸虧鬼手婆婆
    不想讓他死得太快,所以「鬼手地心奪命針」沒有餵毒。不然他早就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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