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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
【第十三章 鐵拐婆婆】 嘉定楊府的前廳後院,到處花團錦簇,笙管嗷嘈,擠滿了吃喜酒的男女賀客。 賀客裡面,唯獨川南三俠。另在後花園水榭內,獨設綺筵,淡笑無忌。 三俠裡面的賈俠余飛,在豹子岡和楊展瑤霜僅僅會過一次面,與丐俠鐵腳板, 僧俠七寶和尚,忙著重整本門沱江第二支派,幫著青城道士矮純陽,開香堂,立幫 規,一面還監視著華山派黃龍等人興風作浪。 自從豹子岡擂台瓦解以後,也沒有到宏農別墅和楊展瑤霜會面。不過這兩位怪 傑,耳目靈通,舉動不測,對於楊展瑤霜的舉動,非常清楚。 到了楊展瑤霜兩口子,帶著小蘋獨臂婆,從成都回到嘉定,在舉行婚禮這一天 ,這兩位怪傑,便突然出現,而且把賈俠余飛也拉了來,參預賀客之列。 這三俠的光臨,一半是賀喜,一半是追蹤華山派下的黨羽,發生了鉤心鬥角的 角逐。 這三位怪賀客的光臨,也是與眾不同。在新郎押著花轎儀仗到烏尤山親迎當口 ,家中楊老太太和義女女飛衛虞錦雯,忙著接待遠近親友女眷們,楊老太太人逢喜 事精神爽,陪著幾位女眷,到新娘洞房去參觀。新娘雖然尚未到來,洞房內富麗堂 皇,珠光寶氣,原是一般賀客目標集中之地。 楊老太太領著一般女眷,進了正樓上並排三開間的洞房,由外屋進到新娘臥室 ,裝飾得像仙宮一般,真是琳琅璀璨,美不勝收。 女客們噴噴稱羨當口,楊老太太卻發現了一樁怪事,她突然瞧見了窗口,紫檀 雕花鑲大理石的梳妝台上,整整齊齊擺著一尺多高,羊脂白玉的三尊福祿壽三星。 這三尊玉三星,非但雕得鬼斧神工,鬚眉逼真,栩栩若活,而且三尊三星,連底座 都是整塊脂玉雕成,通體瑩潤透澈,光彩奪目,絕無些微瑕疵。楊老太太生長富厚 之家,卻沒有見過這樣希罕東西,一般參觀洞房的女賀客,也有識貨的,都說:「 這件寶物,嘉定城拿不出第二件來,絕不是送東西的賀禮,定是楊老太太愛惜新娘 子,連傳家之寶都拿出來了。」 楊老太太面上微笑,不加可否,肚裡卻滿腹驚疑,她記得賀禮內雖有不少貴重 珍物,卻沒有這樣東西。最奇楊展出門赴烏尤山親迎時,自己到新房轉過一個身, 並沒有發現這玉三星,怎的一忽兒工夫,便擺在梳妝台上了,這不是怪事嗎! 楊老太太驚疑之際,虞錦雯也陪著另一批女眷進新房來了。楊老太太悄悄的向 她一說,她走近三尊玉三星跟前,仔細賞鑒,被她看出中間一尊壽星的枴杖頭上, 放著一個小小的紙卷兒,取下來,舒開紙卷一瞧,紙卷內寫著比蚊腳還細的字,仔 細辨認,才看清是:「臭要飯,狗肉和尚,藥材販子同拜賀。」一行字,立時明白 ,這份重禮,是川南三俠送來的,在這大白天,內外人來人往,耳目眾多的地方, 居然神不知鬼不覺的把這樣珍奇禮物,送進洞房來,川南三俠的功夫也可想而知了 。到了楊展迎親回家,新娘子花轎進門,交拜成禮,送入洞房,時已入夜,內外掌 燈擺席。楊展得知三俠暗送三星,知道禮到人必到,定必隱身在僻靜處所了,慌悄 悄和雪衣娘瑤霜一說,自己避開耳目,趕到後花園內留神察看。 果然,丐俠鐵腳板、僧俠七寶和尚、賈俠余飛,川南三俠一個不少,一齊現身。 七寶和尚見面便打哈哈,他笑著說:「我的相公,你快救命,你們府上廚房靠 近花園,一陣陣酒香肉香,老往鼻子裡鑽,聞得到,吃不到,這份活罪可受不了! 第一個臭要飯,餓得直嚥唾沫,照他主意,賊無空過,賊頭賊腦的想往廚房去,偷 點殘羹冷餚,也算吃著相公喜酒了,還是我們這位余老闆,覺得初次進門,面孔下 不去,好歹把他攔住了。」說罷,三人都大笑起來,楊展和賈俠余飛還是初交,一 面道謝三人的厚禮,一面請三人到內室,另辟雅室,請三人暢飲。 丐俠鐵腳板雙手亂搖,連喊:「不必!不必!余老闆雖然土頭土腦,勉強充個 賀客,還說得過去;如果讓我們兩位寶貨,到內宅去,非但讓你們高親貴友笑歪了 嘴,我們吃點喝點,也不受用。如果這樣,還不如跟狗肉和尚啃狗骨頭去哩!」 楊展知道他雖是有意取笑,一半也是實情,便在花園內,一所臨池的精緻水榭 內,指揮兩個心腹家人,在水榭內立時擺設盛筵,小心伺候,由三人自由自在的吃 喝。 這一夜,楊宅的一般賀客,興高采烈的鬧到二更過後,才漸漸散席。本城的親 友,扶醉而歸,遠一點的,便在楊府下榻。 楊展周旋親友之間,百忙裡抽身到後園水榭,去瞧川南三俠,酒席已撤,人影 全無。伺候酒席的兩個下人,說是三俠走時,不准他們通報主人,只說改日再和主 人相會。楊展回到內宅,楊老太太業已身倦早息,留下的親眷們,也各歸寢。 他便上樓走入洞房,他上樓時,女飛衛虞錦雯正從新房內出來,兩人在樓梯口 覿面相逢,楊展便說:「雯姊今天接待親友們太累了,快請安息吧。」 虞錦雯不知什麼緣故,面孔一紅,低著頭輕輕的說了一句「不累」便匆匆的下 樓了。下樓時,轉過身來,嘴上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麼,忽又默然轉身去了。 楊展進了洞房,瑤霜坐在梳妝台前,小蘋和幾個貼身使女們,正在替她卸妝。 梳妝台上的三尊玉三星,已移到側面一張紅雕漆的琴台上,琴台前面一對鎏金 鹿鶴同春的高腳燭台上,明晃晃點著一對頭號的龍鳳花燭,三尊白玉三星,被燭光 一照,格外光采奪目。瑤霜背著身坐著,從梳妝台上一架鏡子內,瞧見楊展進來, 不由的噗嗤一笑,斜身指著琴台上玉三星笑道:「我不信那三位寶貨,拿得出這樣 好東西,不知從什麼地方想法弄來的。剛才我拘著禮數,不然,我真想問個明白。」 楊展笑道:「你不要多疑,鐵腳板這種俠義道,平時雖然玩世不恭,遇事不擇 手段,但是大節目一絲不亂,肝膽氣節,可以羞煞一般通儒學士。這樣稀罕之物, 當然另有來歷,他們既然送出手來,也不是真個來歷不明之物。所有賀禮之中,除 出這件寶物以外,還有廖參政邵巡撫專差送來一批厚禮。邵巡撫送的幾件東西,雖 然名貴,還是俗物,他無非藉此報答我白虎口救護的一番恩情。倒是廖參政送的近 代名手唐解元畫的十二花神長卷,和一軸南宋緙絲的幽風圖,確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和這玉三星可以並駕齊驅了,廖參政還附著一封典麗堂皇的賀信,信內說起來春 進京會試,務必叫我到他寓所下榻,此老巨眼認人,在一般仕宦當中,總算難得的 了。」 夫妻說話之間,使女們已替新娘卸完鳳冠霞帔,頭上只鬆鬆的挽了個宮樣高髻。 楊展也換了便服,坐在梳妝台側首細細的打量瑤霜,只覺得她今天開了臉,益 顯得玉潤珠圓,容華絕代,越看越得意,不禁看呆了。 瑤霜一陣嬌羞,笑啐道:「從小看到大,今天我面上添了花樣不成?」 楊展微微一笑,瑤霜又說道:「今天真把我悶苦了,坐在八面不透風的花轎裡 ,已夠受的了,頭上身上插的、戴的,掛的,纍纍墜墜叮叮噹噹,把我妝成四不像 的怪物,還要屏著氣兒,垂著眼皮兒,邁著小步兒,由著人擺佈。可恨你前廳那幾 個刁鑽子弟,還要想出毒著兒捉弄我,你倒好,沒事人似的,自由自在的立在一邊 ,也瞧我的哈哈了。早知做新娘是這麼一股勁兒,我真不願……」說到這兒,嬌臉 上紅雲泛起,一低頭,也吃吃的笑了。 小蘋一瞧洞房內諸事俱備,辰光不早,指揮幾個使女退去,自己在楊展瑤霜面 前,放了兩杯香茗,道了安息,便要抽身。 瑤霜忽然喚住道:「小蘋,我和相公的寶劍暗器呢?」 小蘋悄悄說道:「老太太吩咐過,叫我收起來,說是新房內,取個吉利,不准 擱兵器呢。」 楊展笑道:「你悄悄的只把小姐的蝴蝶鏢拿進來,兩柄劍擱在外屋好了。 你不是在新房外屋打鋪嗎,晚上可得留點神。今天經過曼陀羅軒茶館,似乎瞥 見幾個不三不四的腳色,剛才七寶和尚也提到了,也許豹子岡一般匪徒,沒有死心 ,跟下來,出點花樣也未可知。」 瑤霜皺眉道:「這兒可不比成都,萬一有點風吹草動,千萬不要驚嚇了老太太 。」 小蘋笑道:「相公小姐望安,剛才獨臂婆私下對我說,宅裡屋大人雜,相公小 姐的喜事,震動了遠近,賀禮又堆了一屋子,她早已存心守夜了。老太太那邊,有 虞小姐伴著,萬無一失。虞小姐剛才還對我們小姐說,今晚不比往常,小姐和相公 ,無論如何,不許動刀掄劍,也不會有事發生,她自會當心,到前前後後巡視的。 」小蘋說畢,含笑退出,順手把房門虛掩上了。 良宵苦短,楊家表面上,好像平安無事的度了新婚之夕。 第二天楊展夫婦清早起來,到老太太屋裡坐了片刻,留宅的親眷們相見之下, 彼此又是一番道喜。早膳用後,老太太又替新夫婦安排好一件大事,吩咐外面轎馬 伺候,新郎新娘到烏尤寺拜謁老丈人破山大師,照俗例便是「回門」,不過新娘「 回門」回到和尚寺去,又是一樁笑話。 楊老太太卻有辦法,她早已預備下佈施全寺僧眾幾百套僧帽僧衣僧鞋,有錢人 家好辦事,新郎新娘動身赴烏尤寺時,轎馬後面,許多家人挑著香燭和佈施衣鞋擔 子。另外備了體己的幾色禮物,是孝敬老泰山破山大師的。 人家一瞧,楊家敬佛修善,楊武舉新婚之後便拜佛,聰明一點的,便知道是新 郎新娘回門,只要瞧這許多佈施東西,為什麼不挑到別處寺裡去呢。 烏尤寺全寺僧眾,早由楊宅家人通知,新郎新娘轎馬到了山門口,全寺僧眾, 按照檀樾佈施的例規,擂鼓敲鐘,排班迎接。 老方丈破山大師卻沒出來,楊展瑤霜拈香點燭,參拜了前後殿諸佛以後,吩咐 家人們,把佈施衣帽,按名發放,全寺僧眾,皆大歡喜。 佈施完畢,只命兩個書僮,挑著體己禮物,到了後面方丈清修之所,雙雙拜見 破山大師。 這位老泰山瞧得面前自己訓練出來的一對嬌婿愛女,真是威鳳祥麟,天生佳偶 ,讓他平日禪悅功深,多年面壁,也不由的呵呵大笑,十分得意。想起當年自己「 巫山雙蝶」的前塵,面前這一對,無異當年老一對的影子。塵海滄桑,如露如電, 又高興,又感慨,覺得當年「巫山雙蝶」縱橫江湖,居然能夠得到這樣善果,都由 於後來和載福積善的楊家,氣機相感,情義交孚所致。現在惟求我佛慈悲,降福於 這對小夫妻了。 兩夫妻在方丈屋內,並未坐下,因為破山大師向他們說:「昨夜你們家裡,親 友滿堂,喜氣洋洋地過了一夜,哪知道川南三俠,替你們足足忙碌了一夜,替你們 楊家做了擋風牌,把事情整個攬在自己身上,你們才能風平浪靜的度過良宵吉夜呢 。有友如此,真是難得。」 楊展夫婦聽得吃了一驚,瑤霜忙問道:「爹爹!昨夜怎樣一回事?我們兩人一 點沒有覺察,家裡也沒有動靜,真個被三俠蒙在鼓裡了。爹爹既然知道,當然和三 俠見過面了,三俠觀在什麼地方?來的定是黃龍手下一般人了!」 破山大師搖頭歎息道:「事情沒有像你們想的簡單,裡面還套著不少古怪的事 由兒,我也不大十分清楚,你們跟我來,你們自己問三俠去。」 楊展瑤霜驚疑之下,跟著破山大師,離開方丈室,出了烏尤寺後山門,到了從 前楊展讀書的一座小樓前。雙門緊閉,好像無人,破山大師上前微一叩門,兩扇黑 漆門,呀的一聲,從內開了半扇,探出一個小孩子頭,一對猴兒似的小圓眼,向外 骨碌碌一轉,呲牙一笑,倏又縮進身去。 便聽得門內有人哈哈大笑道:「新姑爺新姑奶奶雙雙回門來了,今天我們三塊 料,暫充接待嬌客的美差,烏尤寺馳名遠近的一頓素齋,又穩穩地落在臭要飯肚裡 了。」 雙門大開,楊展夫妻一瞧門內說話的是丐俠鐵腳板,身後賊禿嘻嘻的七寶和尚 ,土頭上腦的賈俠余飛,都迎出來了,趕情川南三俠,一個不少,把這所現成的房 子,暫時充作三俠的落腳處所了。三俠身後掩掩藏藏的,跟著瘦猴似的一個小孩子 ,一身玄色緊身短打扮,腰裡圍著亮銀九節練子槍,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卻沒有 見過,不知是誰? 楊展瑤霜跟著破山大師進門,大家進了樓下向陽的一間客廳,大家落坐。 寺裡幾個小沙彌,立時提壺挈盒,跟了進來,忙著張羅香茶細點。 鐵腳板向七寶和尚眉目亂飛,亂做鬼臉,七寶和尚脖子一縮,向他點點頭,笑 道:「臭要飯,你不用裝怪樣兒,我明白你昨晚忙碌了一陣,別的不要緊,肚裡的 酒蟲又作怪了。我勸你忍一忽兒罷,我肚裡灑蟲,比你只多不少。你要明白,這兒 有尺寸的地方,我野和尚在大佛似的老方丈面前,嚇得我連大氣都不敢出,你少和 我做鬼臉吧!」 兩人怪模怪樣的一吹一唱,引得眾人大笑,破山大師也禁不住笑道:「兩位寬 心,這兒是楊家別業,與敝寺無關,我知道三位無酒不歡,早已打發楊府管家,騎 馬趕回去,向楊老太太討取家藏美酒去了。」 破山大師這樣一說,七寶和尚鐵腳板突然從座位上一齊站起,一臉正經地齊聲 說道:「長者賜,不敢辭!」 七寶和尚還低低的念著「阿彌陀佛!」這一動作,又惹得大家大笑,瑤霜忍著 笑說道:「你們兩位不開玩笑,不過日子,昨晚究竟怎樣一回事?故意在我們面前 瞞得緊騰騰的,沒有我父親說起,到現在我們還蒙在鼓裡呢!」 鐵腳板道:「姑奶奶!我們喜酒吃在肚子裡,事情擱在心頭,昨晚是什麼日子 ,如果讓一般吃橫樑子的,動了楊府的一草一木,驚動了姑爺姑奶奶大駕,我們喝 的幾杯喜酒,算喝在狗肚子裡去了。我們三塊料,從此在川南這條道上,便沒法鬼 混了。但是事情也夠險的,想不到多年匿跡銷聲的魔崽子,也出現了。昨晚這齣戲 真熱鬧,三俠拚命戰群魔,最後如果沒有尊大人,佛法無邊,施展袖裡乾坤,把群 魔嚇跑,此刻我們三塊料,也許接待不了姑爺姑奶奶,也許落不了整頭整腳了。」 楊展驚道:「咦,連我岳父都出手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兩位不要再吞吞吐 吐了。」 瑤霜更性急,催著快說,七寶和尚笑道:「事情已過去了,說不說兩可,不過 事由兒是我們這位藥材販子起的頭,兩位要聽個熱鬧兒,讓他細情細節的說明好了 。」 楊展瑤霜忙向賈俠余飛請教,余飛正要張嘴,鐵腳板雙手一擱,指著門外笑道 :「慢來慢來!美酒佳餚齊來,藥材販子肚裡一篇舊帳,且等在席上再說。我和狗 肉和尚陪著大師細斟細酌,新姑爺新姑奶奶斯文一派,酒菜都有限,可以當作說書 似的聽你這段閒白兒,你就好好的孝敬一段吧。只是一張嘴怕有點忙不過來,還是 說呢,還是喝呢?各人自掃門前雪,你就啞巴吃黃蓮,我們顧不得你了。」 眾人大笑之間,果然門外抬進整罈佳釀,當面打開,酒香四溢,鐵腳板七寶和 尚促鼻亂嗅,手舞足蹈,大讚「好酒。」沙彌們調桌布椅,精緻的素齋,也川流不 息的送了上來。 於是大家讓破山大師居中首座,楊展夫婦居右,川南三俠居左,大家就席吃喝 之間,賈俠余飛便把昨晚三俠戰群魔的始末,詳細的說了出來。 賈伙余飛,是洪雅花溪鄉的富戶,上代以販賣四川藥材起家,長江各大碼頭, 都有餘家的藥材棧,藥材以外,還開設了幾家當鋪,成都城內一家最大的當鋪,字 號叫作「大來」的,便是余家的產業。不過這種藥棧和當鋪是余家祖上傳下來的公 產,不是余飛一人所有。 余飛對於這類當鋪營業,認為名曰便利窮人,其實剝削窮人,平日不以為然, 讓族人們經手經營,自己從不顧問。一年到頭,以採辦珍奇藥材為名,走遍蜀中各 大名山,結交的都是江湖俠義一流,近朱者赤,偶然也伸手管點不平的事,江湖上 便有了賈俠的美名。他又和鐵腳板七寶和尚氣味相投,又列在川南三俠之列。外表 上土頭土腦,是個道地的買賣人,其實他深藏不露,身懷絕技,知好如鐵腳板七寶 和尚矮純陽一流人物,只看出他的拳劍功夫,近於武當內家一派,問他是何人傳授 ,他說是祖傳。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世傳的本行商人,在江湖上絕無名頭留下,當 然也無從查考。 豹子岡黃龍虎面喇嘛擺立擂台,發臨通知水陸各碼頭有名人物,其中便有賈俠 余飛一份帖子,這份帖子是就近送到大來當鋪,托鋪友轉交的。其實余飛本人,這 時正在青城山中,流連忘返,湊巧碰著青城道士矮純陽結束下山,說起豹子岡擂台 的內幕。鐵腳板七寶和尚正在四處探聽他的行蹤,余飛便和矮純陽一同下山,順便 又替邛崍派拉了幾個有名人物,同到成都,以壯聲勢。余飛來的幾個朋友,便同在 大來當鋪托足。 豹子岡擂台,被楊展一篇正論,獨臂婆一口吹箭,鐵腳板一張利嘴,鹿杖翁一 頓臭罵,弄得瓦解兵消。矮純陽統率邛崍沱江第二支派,大功告成。余飛請來的朋 友們,無事可做,各自星散,余飛自己和鐵腳板七寶和尚暢敘了幾天,也想回花溪 老家去看看。不料在這當日,自己寄寓的大來當鋪,突然發生了奇事。 有一天旁晚時分,余飛在城外和七寶和尚鐵腳板盤桓了一陣,回到大來當鋪去 ,剛進城門,當鋪裡一個夥計,氣急敗壞的奔出城來,一見余飛,喘吁吁的說:「 相公快回去,鋪裡分派好幾批人,四城尋找相公,不想被我碰上了。」 余飛問他:「有什急事?要這樣找我。」 夥計說:「路上不便奉告,相公回去便知。」 余飛回到大來當鋪,主持鋪務全權的大老闆,原是余飛的遠房伯叔,年紀已五 十開外。一見余飛,如獲至寶,一把拉住,同到後面密室,悄悄對他說:「昨天早 晨,當鋪開門時分,便來了一乘轎子,從轎內出來一個衣履華麗,氣度不凡,年紀 四十上下的人,身後還跟著一個下人,提著一隻精巧的朱漆箱子。 一進鋪門,提箱子的下人,便向櫃上說:『我家老爺,一時急用,有貴重寶物 在此,櫃外不便說話,快接待我們老爺進去。』 我們當鋪本來可以從權內議,一半因為東西貴重,怕有失閃,一半也替鄉紳大 戶遮羞,以免外觀不雅,當時開了腰門,請他主僕兩人到內櫃落坐,由我們二老闆 接待。問他:『當的什麼東西?』 來人把下人手上的朱漆箱提在桌上,揭開箱蓋一看,原來是三尊白玉三星。講 到這三尊玉三星,質地、光彩、雕工,確是希罕之物,論年代,最少也是宋元以前 的東西,問他要當多少,來人說:『這件玉三星,是傳家之寶,別家當鋪,真還不 敢輕易交鋪,因為你們余家大來當,是多年老字號,才敢拿出來。少則五天,多則 十天,定必備款來贖,不折不扣,要當三千兩銀子。』 我們二老闆是多年老經驗,鑒別珠寶一類的東西,在成都也算頭把交椅。明知 這幾尊玉三星不比等閒,這類寶物,碰著認貨的便是無價之寶,來人當三千兩,不 算獅子大開口,但是一個當鋪,交易一筆三千兩的買賣,也是平常不易碰著的,我 們二老闆做事小心,又請我出去過一過目,我出去一瞧東西,確是寶物,便和來人 說:『當有當規,定的十八個月滿期,敝號放出去的款子,便不能不作十八個月打 算。至於十八個月內,主家早取早贖,與敝號無關,而且這種物件,易殘易缺,存 放更得當一份心。尊駕說的數目,未免太多一點,如果是千把兩銀子,敝號還承受 得下來。』後來說來說去,照來人所說數目,打了個對折,一千五百兩銀子成交, 寫好當票,兌清銀子,玉三星仍然放在原箱子內,掛號存庫。 來人主僕拿著一千五百兩銀子,依然坐轎而去,臨走時,那位主人向我笑道: 『別人當東西,故意說馬上就取,那是無聊的門面話,我可不然,現在我再說一句 ,五天之內,定必取贖,只當五天,願認一月的利息,老闆,這批交易你做著了。』 當時我對於他的話,也沒有十分留意,這是昨天午前的事。今天晌午時分,我 們二老闆還覺得這批買賣做得很得意,對於存庫的玉三星,還要過過眼,細細的鑒 賞一下,萬不料他到天字號存放珠寶庫去看玉三星時,那件寶物和朱漆箱子,蹤影 全無。門不開,戶不啟,常年還有兩個護院的坐更守夜,別的珠寶一件不少,獨獨 新當的玉三星不翼而飛了。這不是奇事嗎?最可怕的,當主臨走時,明明說出五天 以內必取,當票上雖然照例寫著帶殘帶缺,寶玉寫成劣石,無論如何,總得拿出原 件東西來還人家。現在拿什麼東西還人家呢?別的東西,也許還有個法想,惟獨這 種寶物,獨一無二。當主如果咬定要原當之物,我們只有死路一條。現在出了這樣 禍事,還不敢向外聲張,我們余家大來當百把年老字號,在成都是數一數二的,這 塊牌匾,如何砸得起!禍從天上來,真把我們急死了。 我和二老闆暗地商量,這檔事定然是江湖上飛賊的手腳,也許來當東西的人, 便是飛賊,我們知道你和江湖上人們有來往,外面還有俠客的聲名,這檔事,只有 你可以救我們的命。一筆寫不出兩個餘字,為了余家大來當的老牌匾,眼看要被人 家摘下來了,你也得伸手托住呀!」這位遠房伯叔的大老闆,說得淚隨聲下,幾乎 向余飛要下跪了。 余飛聽得心裡暗暗吃驚,余家大來當老字號,在成都許多年,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種事。早不發生,晚不發生,偏在我托足鋪內當口發生了,這不明明衝我余飛來 的嗎,這不是來摘大來當的牌匾,明明是來摘我余飛的牌匾了。看情形我們這位遠 房伯叔,也明知道這檔事衝著我來的,嘴上故意不說,卻用苦肉計把我套下了。 余飛心裡暗暗打算,面上不露坤色,而且一聲不哼,站起身來,命大老闆領著 到天字號當庫,仔細踏勘了一下。只冷笑了幾聲,一言不發的便飄然出門去了。余 飛的舉動,更令大來當內的人們,驚疑莫測,是吉是凶,只有等他回來再說的了。 余飛剛回來,得到這樁消息,馬上又走,可是這一走,當鋪裡上上下下足足盼 望了兩天兩夜。大老闆二老闆在這兩天兩夜裡,寢食不安,頭髮都愁得白了一大半。 幸喜這兩天以內,當主還沒有持票取贖。兩眼望穿的盼望余飛,盼望到第三天 天色剛亮,鋪裡徒弟夥計們,起身得早早的,偶然到後面,經過余飛寄宿的一間窗 口,忽見余飛在床上蒙頭大睡,呼聲如雷,忙去通報大老闆二老闆。 兩位老闆素知余飛忽來忽往,舉動不測,平時連問都不敢問,這次可不一樣, 這塊老招牌,和兩位老闆的性命,可以說都在余飛手心裡了。兩人身不由己的飛步 趕往余飛臥室門外,一看門是虛掩著的,兩人推開了半扇門,輕手輕腳,偏著身, 走了進去,正想叫醒余飛,問個明白,猛地一眼瞧見桌上一條銅鎮尺,壓著一張當 票,和一張信紙,兩人拿起當票一看,驚得幾乎喊出聲來,原來這張當票,正是那 三尊白玉三星的原票。再看那張信箋時,寫著「當票已回,從此無人取贖玉三星, 當本一千五百兩。一月利息若干,算清後,向余飛記名下來往帳劃取可也。幸不辱 命,乞勿驚睡,飛白。」兩位老闆驚喜之下,帶起當票,吐著舌頭,縮著脖子,躡 手躡腳的溜出去了。 原當主的當票,怎會到了余飛手上,兩位老闆只有佩服得五體投地,那會曉得 其中奧妙。那知道余飛為了這檔事,也鬧得暈頭轉向,費盡了心機和周折,才把這 檔事勉強弄平了。 理想與事實往往不符,事實往往比理想來得複雜,江湖上奇奇怪怪的舉動,更 複雜,更微妙。 在賈俠余飛知道了大來當的玉三星出事,踏勘了庫房以後,認定了華山派黃龍 這般人,無氣可出,以為余家大來當,是我的私產,做出這樣暖昧舉動來報復了。 他存了這樣主見,馬上出了大來當,想去找鐵腳板七寶和尚商量對付辦法,他知道 鐵腳板七寶和尚兩人存身之處,向東一條街上走去。 這時已快到掌燈時分,他出當門時,便覺察身後有人暗暗跟著,假作不知,走 了一段路,暗地向後面留神時,看出跟著自己的是個小叫化般的精瘦孩子,年紀不 過十六七歲,一蹦一跳的,假裝著隨意遊玩,其實一對小眼珠,骨碌碌的老盯著余 飛身上。 余飛是什麼腳色,一瞧便知道這孩子路道不對,跟神腳步都漏出得過傳授。猛 地又記起豹子岡擂台上,戲耍銅頭刁四的小叫化,似乎便是這孩子。這孩子暗暗跟 著我為什麼呢,難道玉三星這檔事和這孩子有關聯麼!且看他鬧出什麼把戲來。 余飛走完了一條街,向北面一條小胡同一拐,順眼留神身後時,那孩子蹤影全 無,一轉臉,那孩子卻在對面胡同底出現,依然一蹦一跳的,笑嘻嘻的向自己對面 走來。 余飛心裡一樂,這孩子好快身法,大約他地理熟,從別條小巷竄過來,故意擱 在我頭裡了。他心裡一轉之際,那孩子已到了身邊,卻雙手一垂,悄悄的說了句: 「余俠客想尋丟失的東西,請跟我來。」說罷飛也似的向胡同口跑去。 這一句話,比什麼都有力量,不由余飛不跟著他走,忙一轉身,跟在孩子身後 ,出了胡同,見他順著大街向東飛跑,不時還回過頭來。 小孩子在前面忽東忽西亂拐,不撿正道走,只在小巷中亂竄,余飛也不即不離 的跟著,這樣走了一陣,走到北門相近文殊院的大寺前面,這處是冷靜所在,天已 昏暗下來。小孩子走過了文殊院,轉入了一條極僻靜的小巷,在一家門樓下面輕輕 扣了幾下門,余飛腳步一緊,進入巷內。 只聽得那家台門一開,小孩說了一聲「來了」,一面向余飛小手亂招。 余飛過去一看,原來是所小小的尼姑庵,依稀看出門樓上有塊「准提庵」三個 字的小匾,余飛心裡雖然疑惑,但也不怕,跟著小孩昂頭直入。 余飛一進庵門,小孩便把庵門關上了,卻向余飛笑嘻嘻說:「余俠客不必多疑 ,我們不是黃龍狗黨,我祖母在後院恭候呢。」 余飛笑道:「我早知道擂台上銅頭刁四是敗在你手裡的。」 孩子大笑道:「這種雞毛蒜皮,提它作甚。回頭見了我祖母,求你不要提起此 事,我瞞著她老人家的,她知道了,了不得,我又要挨幾下重的了。」 兩人說著話,穿過了一重小小的殿屋,殿上寂無人影,只佛龕面前,點著一盞 昏黃的琉璃燈,殿後一所天井,種著幾竿鳳尾竹,上面台階上小小的三間平屋,射 出燈光,中屋門口,立著一個髮白如銀,黑臉如漆,瘦小枯乾的老婆子,手上拄著 一支比人高一頭的枴杖,朝著余飛呵呵笑道:「小孩子淘氣,把余相公引到此地, 實在太不恭了,諸事請相公多多包涵吧。」屋內老婆子一張嘴,音吐如鐘,看不出 這樣皮包骨頭的瘦老婆子,有這樣洪亮的嗓音,余飛吃了一驚。 他吃驚的倒不是為了嗓音洪亮,他一眼瞧見這位白髮黑臉的老婆子,雖然枯瘦 如柴,臉上一對眼珠,卻精光炯炯,威稜遠射,手上拄著一根枴杖,也很奇特,杖 頭雕出似人指路的一隻小手,通體黑黝黝的油亮,他一見這位老婆子的異相,和手 上枴杖,猛地想起一個人,忙不及搶上前去,躬身施禮道:「老前輩,莫不是十幾 年前,江湖傳說巴山鐵拐婆婆麼?想不到今晚在此幸會。」 老婆子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想不到余相公一見面便認出老身的來歷,老 身隱跡多年,早晚便要入土,當年的事,不值一提。余相公被我孫兒無端的引到此 地,肚皮定然餓了,快請屋內落坐,老身備了幾樣粗餚,請相公將就用一點,老身 還有點小事求教。」 余飛從前聽人說過神偷戴五的名聲,戴五便是鐵拐婆婆的兒子,後來戴五死於 同道暗算,下手時做得非常陰毒,無人知道兇手是誰。戴五死後,連鐵拐婆婆也匿 跡銷聲,多年無人說起,想不到會在成都出現,而且特地想法將自己引來,酒食相 待,其中定然有事。想起她兒子以神偷出名,難道大來當的玉三星,是這位老婆子 的手腳麼?余飛一面和鐵拐婆婆說話,一面不免起疑,從前聽個說過,這位鐵拐婆 婆,性如烈火,心狠手辣,翻臉無情,未到分際,一時不便探出真相。可是鐵拐婆 婆很殷情的接待余飛,幾色素齋做得非常精緻,由一個中年尼姑進出搬送,鐵拐婆 婆自己陪著余飛,她小叫化似的孫兒,卻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飲食之間,鐵拐婆婆只說一點不相干的事,到了飯後,請余飛到旁屋落坐,煮 茗清談,才向余飛說道:「從前我兒子戴五,在下江被人暗暗害死,連屍骨都沒有 下落,為什麼事要下這樣毒手?下手的是誰?死在什麼地方? 江湖上各執一說,誰也摸不清,變成疑案。這樁事發生當口,我這孫兒剛只八 歲。我媳婦產下我那第二個孫兒,得著這樣消息,連驚帶急,母子俱亡。由我這老 婆子,把八歲孫兒撫育成長。我明白我兒子死得下落不明,完全是仇人怕我老婆子 替兒子報仇,特地毀屍滅跡。但是天下事除非不做,既做總有水落石出之日。 從那時起,我離開巴山舊居,匿跡銷聲,把孫兒暫時托人撫養,我自己到下江 一帶,暗探我兒子死前死後的線索,仇人心計細密,做得非常乾淨。 兩年以後,才被我探出一點痕跡來了,才明白我兒子的死,完全為了一件寶物 。這件寶物是南京田皇親家裡的東西,原是大內的寶物,不知怎的落在田皇親手上 ,我兒子知道了田皇親家中這樣寶物,想得到手中,才生出事來的……」 余飛急問道:「究竟是什麼寶物呢?」 鐵拐婆婆歎口氣道:「便是余相公出來尋的玉三星了,在大來當一般朝奉眼內 ,只知道是件希罕東西,其實還有異樣之處,從這三尊玉三星身上,可以辨別當天 的陰晴風雨,有風時起暈,雨時滴汗的異處。據說是古時于闐進貢的溫涼玉雕就的 ,這件寶物的異處,我還是最近從一個人的口中,偷聽來的。」 鐵拐婆婆一說出玉三星出處,余飛嘴上不由的「哦」了一聲,鐵拐婆婆不等余 飛張嘴,又搖著頭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一點不假,這件饑不能食,寒不能 衣的東西,卻染上我兒子的血,唉!今晚也許我風燭殘年的老婆子,和那暗下毒手 的仇人,……橫豎總有一人的血,又要染上這玉三星身上了……。」 鐵拐婆婆說到這兒,頭上蕭疏的白髮,竟像刺蝟般,根根倒豎起來,兩道眼神 ,放出野獸般的凶光,形狀非常可怕。 余飛暗暗吃驚,心想古人說的怒髮衝冠,一點不假,於此也可見這位鐵拐婆婆 ,內功氣勁,已到火候。可是這麼大年紀,還是這樣大火性,從她話裡,已有點聽 出玉三星這件寶物,還牽連著一段血海怨仇。問題越來越複雜,大來當這樁事,怕 不易落到好處,我這次也要弄得灰頭土臉了。玄鶴 掃瞄 天下一家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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