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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
【第二章 陳大娘的紙捻兒】 楊武舉單名展,字玉梁。楊展的祖父,從鹽商起家,嘉定城南二十五里以外, 有個市鎮,地名五通橋,是四川有名的產鹽區。 四川產鹽,和近海省份的鹽灘鹽坨不同。四川是鑿井取鹽,每一口鹽井,井口 不過七八寸左右,用人工和簡單鑽鑿的器械,一點點鑿下去。 據說要鑿到五十多丈的深度,才能取出鹽水來,熬煉成鹽塊,再運到遠近地方 銷售。有時辛辛苦苦掘到很深,依然無鹽可取,只好把這口井的全部工程放棄。這 種開鑿鹽井,差不多都是私人資本。 從明代迄今,沒有多大變更。掘出鹽來,便是一本萬利的家當。十口井掘不出 一口鹽水來,耗財折本,也可傾家敗產。這裡邊便有幸有不幸,而且為了鹽井的爭 奪,釀成械斗仇殺,也所難免。 在楊展祖父手上,卻是一帆風順。凡是楊家的鹽井,從來沒有失敗過,出產多 ,質地好,馳名全川,傳到楊展父親手上,五通橋的鹽井,密如蜂巢,其中以楊家 產業居第一位,每年從鹽井所得的利益,實在可觀,城內城外許多店舖房地,也漸 漸變成姓楊的家當,年復一年,有增無減,楊家便成了嘉定首屈一指的大戶。 楊家這樣大的家當,幾世都是單傳,楊展的父親,名允中,進過縣學,也是個 獨生子,連姊妹都沒有一個,楊允中忠厚有佘,幹練不足,許多產業,都托本家親 戚代為經營,而且樂善好施,有求必應,因此嘉定的人們,都稱他為楊善人,卻喜 有個賢內助,便是楊展的母親,這位夫人對內對外,有條不紊,在生下楊展來的一 年,楊允中無意之中,做了一樁善舉,允中平日絕少出門,生下楊展的第三天,卻 值今年冬天臘月時光。 頭一天天上忽然飄下雪花,四川氣候溫和,下雪不常見,嘉定近著峨眉山,偶 然飛雪,大約從山上高處,被風刮下來的居多。 第二天允中一早起來,忽然發了雅興,坐了家中自備的滑竿(四川人竹轎子的 名稱)。這種富家自備滑竿,與普通不同,晴天有遮陽,雨雪有油蓬,而且可坐可 臥,允中坐著滑竿,帶了兩個家人,想到大佛巖應個踏雪訪梅的節景,順便望望岷 江雪景,剛出南城,忽聽得江堤下面,隱隱哭泣之聲,哀切動人,仔細一聽,出自 江邊一隻破船上。 允中心裡一動,吩咐停住滑竿,打發一個跟隨,到堤下去探個明白,跟隨回來 報告,說是破船上是一對遭難夫婦。大約是江中遭了盜劫,男的受傷甚重,女的又 懷著身孕,受了驚嚇,震動胎氣,怕要分娩,逢著這樣風雪天,行動不得,女的看 著丈夫傷重,一息奄奄,又不是本地人,舉目無親,一無法想,所以悲哭不已。 允中一看,江邊一帶,逢著風雪大,船隻特別的少,堤上也沒有人家。暗想船 上的人,哭聲這樣淒慘,男的如果真的一死,女的懷著孕,也許便是三條人命,便 留下兩個跟隨,吩咐他們立時雇了軟轎,去到江邊,向船內夫婦說明,把這兩個落 難夫婦抬回家去。撥給一間房子,和吃用等物,招個醫生,好好診治,銀錢到帳房 去支領。 他這善心一動,只吩咐寥寥幾句話,那江邊破船上一對夫婦,便算一交跌入青 雲。其實他吩咐跟隨們辦了這檔事以後,自己到烏尤山踏雪探梅,回家以後,早已 擱在一邊,類似這種善舉,平日是常有的,家中閒房又太多,也見不到這對落難夫 婦的面,連他們怎樣落難的情形,都沒有仔細打聽。 允中夫人正在坐蓐,也沒有理會這事。過了一個多月,楊夫人已經滿月,辦過 了楊展的滿月餅酒,兩夫妻正在後堂,抱著楊展,弄兒為樂。前面管家忽然進來請 示,說是「上月老爺在江邊救回來的一對夫婦,男的病已痊癒,女的還生了一個女 孩,感激老爺恩典,一定要給老爺和夫人當面叩謝。」 楊夫人一問經過,才明白家裡養著兩個落難夫婦,便叫進後堂來,問個明白, 在他們夫歸心裡,以為定是一對小戶人家夫妻。不料管家領著這對夫婦進來,遠遠 便覺出這一男一女,與眾不同。 先頭走的男人,年紀不過四十左右,英氣勃勃,顧盼非常。後面跟著的婦人, 手上抱著孩子,年紀不過三十左右,生得蛾眉鳳目,素面朱唇。兩人雖然都是一身 布衣,卻顯得雅潔瀟灑,步履安詳,楊夫人頗有見識,看出這對夫婦大有來頭,忙 暗暗通知楊允中說:「進來的兩位,決不是平常人,我們不要失了禮數。」知會之 間,管家已領進後堂來。 管家一閃身,向上面一指,便說:「上面是我家老爺和太太。」 男的上前向楊允中深深一躬,便要跪下。 允中忙不及雙手架住,不意這人兩臂如鐵,重於泰山,如何架得住。 楊允中吃了一驚,一看自己太太,已把懷中孩子,交與身邊使女,和那婦人在 地上對拜,婦人臂上依然抱著孩子,起落卻非常矯捷,忙也學他夫人的樣,跪下地 去,和那男的對拜了幾拜,男的跳起身來,抱拳說道:「愚夫婦身受大思,在尊府 又打攪了這多天,理應叩謝,不料賢伉儷如此謙遜,教愚夫婦一發不安了。」 允中聽他出語不俗,不亢不卑,忙說:「四海皆兄弟,偶然投緣,何足言恩, 這許多日子,沒有趨前問候,反勞兩位玉趾,更使愚夫婦慚愧極了。」 賓主一陣周旋之後,便在後堂落座,楊夫人更是香茗細點,殷殷招待,問起姓 氏邦族,和江行遇盜情形來,男的似有隱情,並沒詳細地說,只說:「姓陳,家住 成都,經商為業,不意這次路過岷江,盜劫一空,受傷幾死,萬幸遇著善人愛護, 真是生死骨肉之恩,沒齒不忘,現在托庇多日,賤恙已癒,歸心如箭,特來告辭, 不過還有不情之請,賤內擬在夫人庇蔭之下,暫留尊府,亢作婢僕,稍盡犬馬之勞 ,在下一人先回成都,清理帳目,補辦貨色,再來趨府接她,未知能蒙俯允否?」 說罷,又向楊允中夫妻,深深一躬,楊夫人便說:「尊駕只管放心回去,我一 見尊夫人,便覺有緣,便是尊駕不說,我也要留尊夫人多盤桓幾天,婢僕之說,再 也休提。」說罷,便吩咐在後堂擺起筵席,款待陳姓夫婦。 第二天,陳姓的男子,便拜別登程,楊允中又送了許多盤纏銀兩,衣履行李。 姓陳的也怪,毫不客氣地笑納,從此嘴上不道一個謝字,很放心把他妻子和初生的 女兒,留在楊家,竟自回成都去了。 姓陳的走後,楊夫人便把姓陳的妻子,留在上房住宿,上上下下都喊她一聲「 陳大娘」。 楊夫人很是另眼相待,還替她做了許多衣裳,和她女孩子的應用的東西,而且 叫她和自己同桌飲食。 陳大娘也特別,平時對上對下,和氣異常,只要探問到她們夫妻來蹤去跡的詳 情,便有點沉默寡言,她只回答你不即不離的一言半語,教人摸不清楚怎麼一回事 。如果和她說起不相干的事,她一樣有說有笑,而且見多識廣,叫你聽得捨不得走 開,尤其是楊夫人,愛聽她說的事兒,一天也捨不得離開她。 陳大娘這樣俊俏靈巧的婦人,惟獨對於女工一切針線生活,卻弄不上來,繡花 針一上手,便斷成兩截。好在楊家有的是干細活的女工,楊夫人待以上賓之禮,一 切用不著她動手,她生下來的女孩,乳名阿瑤,楊夫人要替她雇一個乳娘,她極力 推辭,她說自己乳水太多,乳一個孩子,還有敷余,有時楊夫人生的楊展,乳娘乳 水不足,她便把楊展抱過去,和自己女孩,一人一乳,一起抱在懷裡。一左一右, 分乳起來,楊展這孩子,也奇怪,只要在陳大娘懷裡,整天不會有哭聲。 日子一久,楊展原有的乳娘,變成擺樣兒的,一離開陳大娘,便大哭起來。陳 大娘也愛楊展,乳水也真足,整日把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抱在懷裡。有時楊夫人也 把兩個小孩都抱在懷裡逗樂兒,無意之中,瞧見陳大娘女孩阿瑤右邊耳珠上,有一 粒紅痣,和自己孩子楊展左邊耳珠上一粒黑痣,部位大小,一模一樣,不過一左一 右,一紅一黑罷了。 楊夫人瞧得奇怪,叫陳大娘同看,笑著說:「這兩個孩子,一般的粉�菪伂Z, 又有這兩顆痣,配成一對,將來能夠成為一對夫妻,才是佳話哩。」 在楊夫人一時高興,隨意一說,照說陳大娘應該謙遜幾句,她卻沒有張嘴,只 看了楊夫人一眼,微微一笑。 日月似梭,陳大娘在楊府已過了兩個年頭。奇怪是她丈夫一走以後,非但沒有 來接她,連一點信息都沒有。 陳大娘也絕口不提此事,楊府運銷鹽塊,在成都等處,都有聯號,常有便人到 成都去,她也不托人打聽丈夫的消息。 楊夫人心裡雖然有點疑惑,因為自己孩子和陳大娘非常投緣,離不開陳大娘, 反而希望她丈夫不要來接她回去,才對心思。有時楊夫人暗地裡對楊允中說起陳大 娘丈夫,一去以後,消息全無,陳大娘毫不記掛,似乎出於情理之外。 楊允中也覺得其中可疑。有一天,楊允中在外面書房內,叫進一個老管家來, 問他:「那一年,我把陳大娘夫妻,從江邊破船上,救回家來,據說是江中盜劫, 受了重傷。後來你們替他請醫治好,究竟她丈夫得的什麼重病呢?哪一個傷科替他 治好的?」 老管家想了一想,回道:「老爺不提起此事,倒忘懷了。今天經老爺一提,我 又想起陳大娘丈夫的怪病來了。老爺吩咐用軟轎把他抬回家來時,我們看不出何處 受傷,只瞧他兩眼通紅,面色發青,非常可怕,果然是重症。 我們正想立時請一醫生,陳大娘卻把我們攔住了。她說:『她丈夫的病,普通 醫生治不了。她有家傳秘方,只十二味藥,不過得派四個人,分東南西北四處藥鋪 ,在同一時間,分頭抓來。吃下去馬上起死回生,否則便不靈了』,她說了這古怪 的話,居然能動筆,寫了四張藥方。每張三昧。 我以為婦道人家的媽媽經,但是人家落難之中,性命攸關,好事做到底,果真 依言辦理,派了四個人,分頭抓藥,十二味藥抓齊以後,陳大娘自己在房內,生爐 煎藥。 有人瞧見她從船上背來的一個包袱內,取出一個磁瓶來。在藥罐內倒下一點藥 面子,然後叫她丈夫吃下去,連藥罐內藥渣,也吃得點滴無存。 說也奇怪,第二天她丈夫果然好得多了。眼睛也不紅了,面皮也轉色了,已能 坐起來說話了。我們相信她這秘方,果然奇效無比,起初我們不注意她開的藥名, 抓藥回來時,連藥方還了她,這時想抄她這秘方,可以救人,她說:『這方子,專 預備給他丈夫吃的,別人決不會生這種怪病,胡亂地吃了,反而害人。』到現在我 們還不知她丈夫生的什麼怪病。 既然從她嘴裡說是怪病,和江邊所說受了重傷的話,不是自相矛盾了麼?還有 一樁事可怪,她丈夫吃了怪藥,過了三天,在屋內行動便和好人一般,但絕不走出 房門一步。 陳大娘卻在他丈夫病好以後分娩了,分娩時節,並不叫我們請收生婆,只叫我 們代辦一切應用物件,也不知她小孩何時落地,兩大妻關了兩天房門,第三天透出 小孩呱呱的哭聲,開出門來,陳大娘已抱著小孩,坐在床邊乳奶了,小孩身上的嶄 新襁包和夫妻兩人身上的衣服,都換得乾乾淨淨,而且兩夫妻雖說是盜劫一空,卻 不斷的掏出整錠銀兩來,有時托我們代辦應用物件,有時請我們吃喝。 除出借了他們一間屋子以外,其實帳房裡並沒有支領什麼銀兩。一個多月的光 景,她丈夫竟沒有出屋門一步。她丈夫走的時節。還拿出一包碎銀,足有五十多兩 ,分送前面一般管事的下人,而且再三囑咐,這點小意思,千萬不要叫上面知道。 姓陳的走後,我越想越奇怪,還有他們坐來的一隻破江船,船上並沒一個船老 大,難道從成都溯江而下,都是兩口子自己掌舵的嗎?可是他們上岸以後,這只破 船,有無別人收管,倒沒有打聽過,她們兩口子的怪舉動,我只存在心裡。 陳大娘人尚在此,為人很好,小少爺又和她投緣。今天老爺不問,下人們還不 敢直說出來,她丈夫一走以後,兩午多音信全無,大約老爺也有點起疑了。」 楊允中聽得,沉了一忽兒,突然面色一整,說道:「陳大娘夫婦是正經人,他 們舉動雖然有點奇特,也許一處有一處的風俗,她丈夫也許有事出了遠門,與你們 不相干的事,不要捕風捉影,隨便亂說,你是我家老管事,尤其嘴上得謹慎,你明 白我這話的意思嗎?」 這老管家撞了一鼻子灰,只好諾諾而退,可是楊允中回到上房,悄悄和楊夫人 一說,楊夫人對於陳大娘也暗暗地加一分注意了,但是陳大娘一切如常,毫無可疑 之處,楊展這孩子,對於陳大娘,越來越親熱,陳大娘愛惜楊展,無微不至,比自 己女兒,似乎還加幾分當心,有一次,楊夫人瞧見陳大娘替楊展和自己女兒洗澡, 另用一盆熱氣騰騰的,不知用什麼藥味煎出來的藥水,用塊新棉花,沾著藥水,替 兩個孩子遍身摩擦,楊夫人問她:「這是什麼藥,有什麼好處。」 她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法子,將來孩子身體強健,不易生病。」楊夫人也 沒有十分理會,後來瞧見她常常這樣替孩子洗澡,也就視為當然,兩個孩子在陳大 娘手上,果然連癤子都沒有長過一顆,漸漸地陳大娘己成為楊家的一分子,她丈夫 一去不回的事,只要她自己不憂不愁,別人已不大理會了。 陳大娘在楊家,一晃過了五年,楊展和阿瑤兩個孩子,都有五歲了,這五年以 內,她丈夫依然信息全無,在楊展五歲頭上,楊允中突然一病不起,楊夫人和楊展 變成孤兒寡婦,偌大一片傢俬,在兩個孤兒寡婦手上,便有狐朋狗黨,暗暗窺視起 來,所幸楊家幾個有權的老年管事,感激主人在世,恩義深重,個個忠心耿耿,絕 無二心,加上主婦雖然居孀,家務依然井井有條,外面窺覷產業的,一時倒無法可 想,有一夜,上房屋瓦上忽發奇響,竟會從屋上滾下兩個飛賊,一齊跌得半死,管 事們聽得聲音不對,一齊起來,趕到後院,毫不費事把地上躺著的兩個飛賊捉住, 楊夫人驚醒下床,陳大娘也抱著楊展進屋,和楊夫人一齊在窗內暗瞧院心捉住的兩 個飛賊,身上還帶著悶香尖刀,楊夫人已嚇得發抖,陳大娘卻叫管事們,先問一問 賊人口供,有沒有別情,再行發落,院心不少管事們,已把兩個賊人捆綁,兩賊也 醒了過來,經管事人威嚇逼問,兩賊竟自認倒楣,說是「你們楊家,往後還要興發 ,定有神道保護著你們,我們兩人進宅以後,剛在堂屋前坡落腳,便覺腰後被人點 了一下,眼睛一發黑,便骨碌碌滾下來了,我們兩人也非等閒之輩,竟在你們楊家 失風,我們自己認栽,認頭吃官司罷了。」 賊人說話時,堂屋內陳大娘在楊夫人耳邊說了幾句,楊夫人壯著膽,吩咐管事 們道:「這兩賊身帶熏香凶器,不是普通偷兒,你們仔細問他,其中定有別情,也 許有人指使,如果從實招出來,絕不難為他們,非但立時讓他們走路,還有重賞, 如果不說實話,先把這兩人腳筋挑了,這是江湖下三門的匪盜,先教他們識得我楊 家的厲害。」 楊夫人照著陳大娘耳邊的話,說是說了,心裡卻勃騰勃騰,老打著鼓。連院子 裡幾個管事人,都聽得詫異。我們主母怎的懂得這些門道,不料兩個賊人,不用管 事們費事,內中一個賊人,竟驚得喊了起來:「罷了,裡面這位太太,竟是行家, 怪不得我們失風了,不錯,我們不是偷東西來的,是偷你們小少爺來的。有人想偷 你們小少爺當押頭,不怕你們不乖乖的把五通橋鹽井,換你們小少爺性命,這是我 們兩人的來意。可是我們只能說到這兒,如果定要問我們是誰指使出來的,行有行 規,江湖有江湖門檻,不用說挑筋,便是立時腦袋搬家,我們也不吐露隻字。你們 太太既然是行家,大約也明白我們為難之處。不過丈夫一言,快馬一鞭。倘蒙寬恕 我們,我們兩人從此遠走高飛,非但不踏你們楊家一片瓦,從此也不進嘉定的城。」 賊人說畢,楊夫人喚進一個管事去,竟拿出五十兩紋銀,賞與兩個賊人,叫他 們牽出前門,放兩人走路,這一舉動,又把幾個管事的驚呆了,他們不知內有軍師 ,全是陳大娘的袖裡乾坤。 賊人放走,楊夫人可嚇壞了,照著陳大娘一番話,果然從賊人口內,探出有人 想在楊展孩子身上出主意。這計策太歹毒了,以後防不勝防,如何得了,這時楊夫 人把陳大娘當作瞎子的明杖,一個勁兒向她討主意,也沒有細想兩個賊人,無緣無 故,會從屋上滾下來,陳大娘怎會懂得江湖門檻,楊夫人一時沒有細想,只摟著楊 展哭得淚人兒一般,陳大娘也只有極力勸慰,說是「現在最要緊的,必須暗暗查明 指使的人,查明以後,再想辦法。」 楊家出了這檔事以後,楊夫人照陳大娘主意,暗暗派了幾個忠心的老管事,四 面探聽主使的人,晚上多雇幾個人坐更上夜。過了兩個多月,居然沒事。派出去探 事的人,也探不出可靠的線索來。 有一天,楊家五通橋鹽井總管事,進城來見楊夫人。 這人原是楊夫人的哥哥,是楊家的舅老爺,年紀五十多歲,人很能幹,他對楊 夫人說:「現在五通橋相近,牟家坪的地方,出了一個惡霸,叫作牟如虎。從前牟 家坪,沒有這個人。 聽說牟如虎充過京城御營錦衣衛,和振武營參游一類的武職,還是某權監的門 下,年紀已近五十,大約在上年年底罷職還鄉,在牟家坪蓋造房屋,耀武揚威,不 可一世,就近官府,多和他來往,他家裡又常養著不三不四的江湖人物,時常到五 通橋各鹽井穿來穿去,一言不合,便蠻不講理,恃凶毆人,這般人拳腳上下過功夫 ,鹽場的工人們,自然打他們不過,他們便向各鹽井,索取例規。 城內李家的鹽井管事,氣他們不過,私下約集一群打手,竟和他們械鬥了一陣 ,被牟如虎手下打得大敗虧輸,還死了幾個人,李家管事還被牟如虎手下綁去,私 刑毒打,李家弄得沒法,告到當官,因為械鬥在先,是李家先約打手的,官廳又有 意維護牟如虎,鬧成一面倒的官司,結果,有人私下從中調解,李家忍痛撥出幾座 鹽井,白送與牟如虎,才把管事人贖回來,這一下,牟如虎得著甜頭,一發恃勢橫 行,昨天竟派幾個橫眉豎目,外路口音的打手,直進鹽場,指名見我,百般恫嚇, 軟硬兼施,硬說是『李家約人械鬥,你們楊家定然有份,楊家的鹽井,比李家多, 識趣的趁早打點,免傷和氣,如果敬酒不吃吃罰酒,便要後悔莫及了。』說罷,還 聲明三天以後,再來討回音,這般人來過以後,把我氣破了肚皮,牟如虎竟想強佔 我們鹽井了。 因此我立時進城來,和妹子想個辦法。看情形牟如虎竟比強盜還凶,地方上有 了這種人,如何得了,我們總得想個法子,一下子把他制服了,才能安生。」 這位舅老爺氣呼呼一說,楊夫人立時麻了脈。這時陳大娘領著楊展和阿瑤兩個 孩子,也坐在一旁,便開口道:「舅老爺主意一點不錯,這種惡霸,到處都有,你 如果沒有力量壓服他,這種人得寸進尺,沒完沒結,想起上次鬧飛賊的一檔事,想 必也是牟如虎做的手腳了。」 舅老爺說:「是啊,宅裡鬧賊的事,我現在也疑心到牟如虎身上了,幸而祖宗 佛爺保佑,事情真夠險的。」 楊夫人歎口氣道:「我們世代忠厚傳家,守分過日,從來沒有和官府打交道, 也沒有和人爭鬥過,李家已有前車之鑒,我們有什麼力量,制服他們呢?」 這位舅老爺一時想不出辦法來,兄妹二人,只急得長噓短歎。 陳大娘看楊夫人急得無法可想,忍不住說道:「夫人休急,舅老爺也不必發愁 ,牟如虎自稱退職武官,依我看來,連他這點前程都靠不住,他家裡又養著不少江 湖下流腳色,這人路道,定然不正,糊塗官府,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都被他蒙 住了,這種人無非作惡鄉裡,沒有多大氣魄,還容易對付,不是說三天討回音嗎? 舅老爺只管回五通橋照常辦事,也許三天以後,沒有人向你討回音了。」 舅老爺很驚異的,朝她看了一眼,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暗笑,女流之輩,不 知輕重,怎見得三天以後,沒有人討回信呢,楊夫人經過上回鬧飛賊的事,只覺得 陳大娘見多識廣,此刻聽她口氣,好像她有辦法似的,便說:「陳大娘,牟如虎可 不比上回兩個毛賊,你說三天以後,沒人討回音,是什麼意思?」 陳大娘微微一笑,半晌,才緩緩說道:「府上積德之家,自然會逢凶化吉,上 次兩賊,無緣無故會從屋上跌下來,不由人不信的。」 楊夫人舅老爺都以為她另有好主意,不料她說了幾句安慰的空話,舅老爺和自 己妹子商量了半天,依然想不出好主意,坐了忽兒,暫時只可先回五通橋去。 舅老爺走後,這天夜裡,大家吃過了晚飯,陳大娘坐在楊夫人房裡談閒話,兩 個小孩子,阿瑤和楊展,在楊夫人床上玩耍,楊夫人坐在床沿上,一面逗著兩個孩 子,一面和陳大娘講話,陳大娘嘴上講著話,手上卻沒閒著,把一張桑皮紙,裁成 一指寬的紙條,裁好以後,又把一條條的紙條,用食拇兩指,捲成一根根筆挺的紙 捻兒,手法迅速,一忽兒捲了二三十根一般粗細的紙捻兒,用另外一根紙捻,束成 一小捆,有意無意的放入自己懷內,楊夫人看她卷這紙捻子,不明她用意,以為隨 手消遣,或者替孩子們玩的,也沒有深切注意,兩人講了一忽兒,陳大娘忽然盈盈 起立,向楊夫人說:「今天不知什麼事,身上乏得很,今晚兩個孩子,陪著夫人睡 罷。」 兩個孩子一般玉雪可愛。孩子們自己還非常親愛,楊夫人對待阿瑤,和自己楊 展,一般地寵愛,時常留著兩個孩子在自己床上睡,所以陳大娘這樣一說,楊夫人 立時答應,還說:「你平日在兩個孩子身上,太操心了,也許昨晚沒有睡好,你早 點上樓安息罷。」 原來楊夫人住的是後堂樓下正屋,陳大娘平時領著兩個孩子,住在樓上,此刻 把兩個孩子交代了楊夫人,使自上樓去了。 第二天早上陳大娘笑嘻嘻地下樓來,說是「睡了一夜舒服覺,夫人也許被兩個 孩子攪得失睡了。」 這樣過了二天,已到了牟如虎限期回信的第四天上午了,這天楊夫人一早起來 。愁得飯都吃不下去,更愁的她哥哥會不會像李家一樣,被牟如虎手下人綁去。 正在愁急,下人們忽報舅老爺來了,楊夫人又驚又喜,想想舅老爺既然沒有被 牟如虎手下人綁去,定然有人來討回信,他又向自己討主意來了,這還有什麼主意 ,拚出幾口鹽井,白送與牟如虎,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舅老爺一進後堂,一見楊夫人的面,便嚷:「怪事,怪事,你們楊家德性太大 了。」沒頭沒腦說了這句話以後,一眼瞧見陳大娘坐在楊夫人身後,居然向她拱拱 手。 笑著說:「陳大娘,你那天說的話,真有道理,真有佛爺保佑著我們。」 楊夫人平日非常沉靜端重的,這時也有點沉不住氣了,一個勁兒向她哥哥催問 :「究竟怎麼一回事,怎的不痛快說出來,老叫人懸著一顆心。」 舅老爺坐下來,喘了一口氣,笑道:「我真樂糊塗了,你們誰也想不到,昨天 五通橋沸沸揚揚,傳說牟家坪出了怪事,轟動了五通橋各鹽井,都說老天爺有眼, 惡人自有惡報,我仔細一打聽,原來在我那次進城來的當天晚上四更時分,牟家坪 牟如虎和一般狐群狗黨邀集幾個有錢惡少,在自己廳上聚賭,還弄來幾個粉頭,陪 著作樂,正在興高采烈,鬧得馬煙瘴氣當口,牟如虎,高踞上面,擄臂揎拳,自己 做莊,推出一條牌九,散家翻出牌來,三門造反,不是九,便是槓,這一條下注還 特別多,牟如虎瞪著一對三角怪眼,把自己面前兩張牌,上下一疊,拿起來先看下 面一張明的,是張天牌,嘴上便低喊一聲:『有門兒!』做張做智的,把上面一張 疊著的一張暗牌,一點一點地推動,顛來倒去地一看,哈哈一聲大笑,猛喝一聲, 『好寶貝,瞧老子的!』劈噗一聲怪響,兩張牌向桌上一亮,大家急看時,卻是一 張天牌,一張人牌,原來是副『天槓』統吃,敗家垂頭喪氣之際,牟如虎雙臂齊伸 ,把各門注子,一股腦兒擄了過來,面前白花花銀子,小山似的足有幾百兩,牟如 虎得意非凡,仰頭大笑,不料他一仰腦袋,上面屋頂大樑上,突然卡嚓一聲怪響, 好像房梁碎裂一般,牟如虎一睜眼,眾人也一齊抬頭,猛覺幾縷尖風,夾著絲絲之 聲,激射而下,下面聚賭的人,被桌上兩支大紅燭的火苗,晃得眼花,樑上沒有燈 ,黑黝黝的,看不出什麼來,還以為外面起了風,刮下來的塵土,那知就在大家一 抬頭之間,牟如虎忽地一聲慘叫,往後便倒,同時牟如虎身邊幾個凶眉凶目的人物 ,也突然掩面驚喊,山雞似地跳了起來,一群賭客,還沒有看清怎麼一回事,忽又 呼地一陣疾風,從上面卷下,把賭桌上兩支巨燭,一齊吹滅。 這一來,一群賭客,如逢鬼魔,嚇得山嚷怪叫,沒命亂竄,立時一陣大亂,有 的竟嚇得失了魂,向賭桌下直鑽。你也鑽,我也鑽,頭皮撞頭皮,拚命地在桌下頂 牛。有的頂在桌面上,頂得通通直響,頂得滿頭紫血泡,還不覺痛,幾個粉頭更可 笑,滾在地下,連驚帶嚇,尿了一褲不算,卻死命鑽進桌下人們的大腿,這人以為 鬼拉著他的腿,嚇得啞聲兒喊『媽!』立時眼珠泛白,嘴裡吐出沫。 「一廳賭客,像糞蛆一般亂了一陣,廳前廳後的人們,聞聲驚集,掌著燈,趕 進廳來,又把賭桌上兩支蠟台重新點上,一看牟如虎兀自在地上,疼得亂滾,急忙 扶他起來,仔細一瞧,大家立時驚喊起來,趕情牟如虎兩眼流血,每隻眼眶內,都 插進一報紙捻子,眼眶外面,還留著一寸多長的半截紙捻,再一瞧幾個得力打手, 不是左眼,便是右眼,照樣插著一根紙捻子,一個個順著紙捻流血,不過牟如虎是 雙眼齊瞎,這幾個打手,僥倖還保留了一隻好眼,眾人看清了這幕驚人把戲,又齊 聲呼起怪來,紙捻兒怎會飛進眼眶去,而且準準地都射進了眼珠子,眼碎血流,哪 會不瞎,突然人群裡面,又有一個驚喊道:『快瞧,這是什麼。』 大家順著他手指一瞧,只見賭桌上,莊家吃統的那副『天槓』,壓著一張一指 寬的紙條,紙是普通的桑皮紙,紙上用胭脂寫著一行小字:『欺侮良善,略示薄懲 ,如不悔悟,立追你命。』 下面又用煙脂畫了一隻紅蝴蝶,一群賭客,對於條上幾個字,當然明白,對於 下面畫的紅蝴蝶,卻英明其妙,不意瞎了一隻,還存著一隻好眼的幾個打手,耳朵 聽得賭客們亂嚷著『紅蝴蝶』,忍著痛搶到桌邊,一瞧紙條上的話,立時面上變色 ,忙把紙條搶在手裡,指揮幾個人,把牟如虎扶進後院去,受傷的幾個打手,也到 裡面治傷去了,一般賭客,親眼看到這般怪事,立時紛紛傳說開來。 更奇的,昨天李家鹽井的總管事,悄悄對我說,牟如虎已把霸佔去的鹽井,交 還李家了,已經霸佔的還交出來,我們的鹽井,當然不會再來煩惱的了,你想這事 奇不奇。 李家為了牟如虎,還花費許多財力人力。你們楊家真是福大造化大,意想不到 的,便把這檔禍事,化解得沒影兒了。我看一半是府上積德,一半是我這位外甥的 福命,這孩子將來要大發的。」 舅老爺說得天花亂墜,照說楊夫人要喜出望外,不意楊夫人低著頭。不知想什 麼心事:竟沒有答話,倒是陳大娘微笑道:「舅老爺的話一點不錯,這位小少爺, 千畝田裡一棵苗,骨骼,品性,模樣,確是與眾不同,事事逢凶化吉,當然衝著我 們小少爺來的。」 楊夫人聽了陳大娘這幾句話,看了她一眼,暗暗點頭。 這天,舅老爺走後,到了晚上,楊夫人把使女們遣開,房裡只有她和陳大娘同 兩個小孩子,楊夫人輕輕把房門一關,走到陳大娘面前,竟插燭似地拜了下去,嘴 上說:「大娘,你我初會當口,我只看賢夫婦氣度一切,不是平常人,萬不料你暗 地救我楊家兩次大難。今天不是舅老爺說出牟如虎的事,我還在夢裡。 大娘,你是女俠客,你是我楊家的救星。現在我才明白,那天晚上,沒有你, 我楊展這孩子,早落賊人之手。啊喲!大娘,你待我們這樣大恩大德,原不是我一 拜能了的。我拜的是另一檔事。 我知道你愛惜楊展這孩子,比我自己還厚一分。同時,我也愛惜你千金瑤姑, 這兩個孩子,我老看著是天巧地設一對似的。現在年紀都小,我不便說什麼,可是 我現在想求你一樁,我想把我們楊展這孩子暫時拜在你膝下,你平時常說,楊展這 孩子,骨骼異常,得好好地造就他,成個文武全材,但是在我手上,最多替他請個 本城通品,教點詩書罷了。也許這孩子耽誤了,大娘既然愛這孩子,你就成全他罷 ,不但我感激一輩子,連他死去的老子,也在九泉之下,感激大恩的。」說罷,流 下淚來。 在楊夫人下跪之時,陳大娘早已把她扶起,納在椅子上。聽她說完了這番話, 暗暗點頭,故意笑道:「我的夫人,你怎麼啦,又是俠客,又是救星,你說的那一 樁事呀!」 楊夫人哭喪著臉說:「大娘,你是真人不露相,你那晚在這屋裡,卷的紙捻兒 ,可有了對證。大娘,你這本領怎麼學的,紙捻兒怎麼能當兵器,大娘,你許是仙 人降世罷。」 陳大娘哈哈一笑,這一笑以後,這一晚,陳大娘和楊夫人在屋子裡,唧唧喳喳 ,密談了一夜,從這一夜起,楊夫人和陳大娘變了稱呼,彼此姊妹相稱,兩個孩子 也多了一個義母,阿瑤喊楊夫人為義母,楊展喊陳大娘也叫義母,而且陳大娘不在 樓上住宿了,除出白天吃飯的時候和楊夫人在一起,此外領著兩個孩子躲在後面花 園一座典雅的小樓上,並不叫人伺候。楊夫人還不准叫人到那所小樓去。 從這時起,陳大娘常常帶著阿瑤到成都去,回來以後,照常住在後院小樓上, 每隔一月或二月,又帶著阿瑤上成都了,陳大娘上成都時,楊展跟著楊夫人,陳大 娘回來時,仍然跟著陳大娘在後園小樓上住宿,在楊展六歲時,楊夫人托舅老爺聘 了一位有名的宿儒,到家來教楊展唸書,阿瑤也一塊兒上學,不過在聘請時,和先 生講明,這兩個孩子身體弱一點,年紀還小,不能天天在書房裡。進書房時,先生 只管從嚴教導,不進書房時,先生不用顧問,這位先生以為富家子弟,多半嬌生嬌 養,年紀實在也太小,也不以為異,楊家對待先生,禮數飲食一切,又都比別家優 異,也就樂得安享,這樣情形,直到兩個孩子十二歲的當口,陳大娘同她女兒阿瑤 到成都去時,竟把楊展也帶了去,而且總得隔了兩三個月才回嘉定來,楊夫人不以 為奇,這位教書先生卻得其所哉,真可謂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了,可是事情很奇怪 ,楊展和家裡先生好幾個月不見面,等得回家來,進了書房,先生以為荒廢了幾個 月,還得從頭來。哪知楊展比他所教的還讀得多,他沒有教,都背誦如流了。 先生想得奇怪,問楊展時,他說:「義母教的。」 更奇怪,每逢楊展跟著義母上成都一趟,不論時間久暫,一回家來,先生便要 刮目相看,似乎那位義母教的,比他高明得多,這位老先生越想越慚愧,有點不安 於位了。 到後來,陳大娘住在成都日子,越來越長,一年之中,只在楊家住個一個月兩 個月,楊展似乎離不開這位義母,也是在成都日子長,回家來的日子少,這位西席 ,變著擺樣兒的,東家太太雖然禮貌不衰,實在覺得無法戀棧了,最後只好托詞而 別。玄鶴 掃瞄 天下一家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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