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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第二十三章 秘窟風波】
    
      魚更初躍以後,九奶奶秘窟香巢內,洞房邃室,兀自靜靜地寂無人聲,惟獨卍 
    字走廊通到東首的抱廈內。左邊一間富麗堂皇的屋子,珠燈掩映,畫燭通明,而且 
    時有笑語之聲,從茜紗窗內,透曳出來。 
     
      這間屋內,中間紫檀雕花的圓桌面上,擺著一桌精緻的酒席。楊展居中上座, 
    打撈得珠光寶氣的三姑娘,含羞帶笑地坐在右面相陪,左側坐著談笑風生的香巢主 
    人——九奶奶。 
     
      兩個垂髫俊婢,執壺侍立。繡簾外面,幾個伺應使女,不斷地送進珍饈佳看來 
    。九奶奶風流放誕,不減當年,伸出肥藕似的手臂,翠鐲叮噹,和楊展猜枚行令, 
    銳利的眼神,卻時時打量三姑娘。在九奶奶眼中,見她低頭時多,抬頭時少,偶然 
    對答幾句,也似羞羞澀澀的,以為大家姬妾,初次做這風流勾當,畢竟膽虛,其實 
    三姑娘久闖風塵,相當老練,此刻好像有點羞答答,一半是故意做作,一半是暗自 
    擔心:事情能否順手?不免低頭沉思。同時還想起沙河鎮鴻升老店內,和楊展深宵 
    相處的一幕趣劇,想不到今夜又和他扮演一幕「藍橋相會」。雖然假戲假唱,為的 
    是要和仇人一拼,血濺畫樓。可是綺筵繡榻,情景逼真,回憶前情,免不得有些芳 
    心歷亂,惘惘無主,好像身入夢境一般。 
     
      酒盡席散,二更已過。九奶奶格格一笑,移動胖胖的嬌軀,把相連的內室門簾 
    一撩,笑道:「小兄弟,時已不早,你們兩位進去瞧瞧,老姊姊替你們預備得怎麼 
    樣?」 
     
      這一句話,三姑娘面上,立時飛起兩朵紅雲。九奶奶更是得意,哈哈一笑,趕 
    到楊展身邊,在他耳邊悄悄地說:「老姊姊多知趣,明天卻要和你算帳,你也得掏 
    出良心來,替老姊姊效點勞。」 
     
      楊展忙拱手道:「多謝多謝!以後有事吩咐,無不遵命。」 
     
      九奶奶點點頭道:「好,過河不准拆橋,老姊姊不再羅皂你們,我也要張羅別 
    的去了。」說罷,向三姑娘噗嗤一笑,在一個俊婢扶持之下,出房而去。 
     
      外屋幾個侍婢使女,忙著撤筵調席。楊展向三姑娘一使眼色,便進了內室。三 
    姑娘低著頭,也姍姍跟入。 
     
      一進內室,異香襲人,中人欲醉,鴛幃雀帳,色色俱全,畫燭珠屏,處處奪目。 
     
      三姑娘奔波風塵,從來沒享受過這樣的華屋,處境又非常微妙,耳邊又聽得外 
    屋侍女們異樣笑聲,頓時心頭亂跳,低著頭,不敢用眼去瞧楊展,卻聽得房門,呀 
    地一聲,被楊展關上,而且加上插銷,她覺得一顆心要跳出腔子來,身子好像駕了 
    雲,不知如何是好,猛聽得耳邊有人悄聲說道:「義妹!你先定一定心,快到你報 
    仇雪恥的時候了!你慘死的兩位姊姊,冥冥之中,也要默護你的。」 
     
      楊展這幾句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落在三姑娘耳邊,宛如晨鐘暮鼓,芳 
    心一驚,神志立清,一抬頭,咬牙說道:「全仗義兄扶持,只要大仇得報,小妹和 
    那凶賊,同歸於盡,也所甘心……」 
     
      語音未絕,楊展嘴上,微微地發出一聲「噓!」一聳身,跳上了側面貼近一排 
    花窗的長案上。 
     
      一伸手,把上面一層冰紋格的推窗,推開了兩扇,向外面微一彈指。便聽得窗 
    外一株馬櫻花樹下,也有人彈指作答。一忽兒,一條瘦小黑影,竄上迴廊,逼近窗 
    下,哧地往上一起,旱地拔蔥,捷如猿猱,伸手勒住簷頂短椽,兩腿一起,整個身 
    子像壁虎般繃在廊頂上了。 
     
      再一移動,便貼近了上層的排窗,楊展立在窗內,知他四肢繃住了身子,無法 
    褪出背上的東西,自己微探上身,伸手把他背上的一柄瑩雪劍,一支鐵琵琶,替他 
    卸下,拿進窗來,下面立著的三姑娘,忙伸手輕輕接過。 
     
      楊展向窗外低聲說:「仇兒,快到外面,知會曹相公注意賊禿手下,千萬見機 
    行事,不要跑掉一個,裡面的事,你們不用管了。」說罷,依然把短窗推好,跳下 
    桌來,一轉身,把床上錦被抖亂,將鐵琵琶連同瑩雪劍,都塞在被洞裡。又把室內 
    幾盞明燈都熄滅了,只留下一支畫燭,移到床側背暗之處,三姑娘也把兩面排窗前 
    遮陽垂蘇軟絲幔,一一垂下,燭光不致外露,即使有人在窗外偷窺,也瞧不見房內 
    動靜了。 
     
      楊展坐在前窗下,暗地拉開一點窗幔,窺探外面動靜。細聽外室侍女們,也寂 
    寂無聲,想已走淨。 
     
      片時,卍字走廊上,起了笑語之聲,只見影綽綽兩個侍女,提著紗燈,扶著一 
    個妖嬈女人,冉冉地走向正中一所抱廈內去了。楊展料是曹家的七姨來了,花太歲 
    不久必到,轉身把身上軟巾直裰,統統脫下,露出裡面預備好的一身青色夜行衣, 
    又掏出兩塊黑帕,一塊包頭,一塊是蒙臉的,上有露眼透氣的窟窿,拽在腰裡備用。 
     
      三姑娘也照樣脫卸一身華裝,裡面也是一身青的短打扮,也是黑帕包頭,卻沒 
    有蒙臉的東西。從被洞裡取出鐵琵琶,去了絲絃,把喑器機關,察看了一下,息心 
    澄慮的坐在床前,等待時機。楊展也把一口劍斜背在身上。又沉了片刻,遠遠聽得 
    街上敲了三更,窗外夜深入靜,月華如水。 
     
      楊展先把臉蒙上,僅露出兩眼一口,噗的一口,把那支畫燭也吹滅了,悄悄把 
    房門開了,探頭向外一瞧,漆黑無人。轉身向三姑娘說了句「到時候了。」 
     
      三姑娘跟著楊展,一先一後,閃出房去,依然把房門虛掩上。 
     
      楊展在先,三姑娘在後,悄悄從這所抱廈出來,不走卍字迴廊,一齊掩入廊外 
    草地,藉著高高低低的玲瓏假山,和花木的陰影,蔽著身形,繞到正面一所前後五 
    開間的抱廈左側。 
     
      前面各屋窗內,黑漆一片,後身靠左盡頭一間窗內,卻透出燈光,屋內還有男 
    女嬉笑,杯箸起落之聲。 
     
      楊展心裡起疑,一瞧那屋內並未垂下窗幔,心裡得計。暗囑三姑娘隱身暗處, 
    他自己一聳身,跳過幾折花欄,隱到窗下,緩緩長身,用舌尖濕破了一點窗紙,瞄 
    著一目往內細瞧時,只見房內一個掃帚眉三角眼闊臉暴腮,光頭剃得錚亮的高大和 
    尚,身上似乎未帶兵刃,膝上擁著一個滿頭珠翠的妖嬈婦人,在那兒喝酒。 
     
      聽那婦人說道:「今天你來得晚一點,怎地和平常不一樣,悄悄地從屋上下來 
    ,沒良心的行貨,難道你還不放心我,特地考察我來了?」 
     
      和尚笑道:「休得胡想,府裡有事拴住了身子,來得晚一點是真的,因為到得 
    略晚,怕你心焦,懶得走黑長廊推牆摸壁的又費事,乾脆從屋上翻進來了,不過今 
    晚有點怪道,我從前面縱上屋時,瞥見了前面第三進屋脊上,似乎有個瘦小的身影 
    ,鬼影似的一晃便不見了,我過去一搜,竟沒有搜著,我不信,有人敢在我八指禪 
    師面前搗鬼。也許我一時眼花,看離了。」 
     
      女子說道:「天子腳下,哪有這種事,再說你是什樣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嗎 
    ?也許是小偷兒,你帶來的人呢?」 
     
      和尚說:「我今天只帶兩個人來,擱在前面破院內,九姑娘照例留著人招待他 
    們,讓他們也自在一忽兒,你車上跨轅的小老頭兒,卻真虧他,抱著鞭子,猴在驢 
    屁股上不管滿身露水,睡得直打呼嚕,怪可憐的,明天多賞他一點吧。」 
     
      楊展聽得暗暗吃驚,料不到賊禿今晚改了樣,從屋上進來,他瞧見的瘦小黑影 
    ,定是仇兒無疑,自己和三姑娘出屋來,一心以為他也從機關的牆外進身,沒有被 
    他碰上,還算幸運,不過原定在仇人未到之先,將七姨捆縛藏過,叫三姑娘潛身入 
    室,暗藏帳內的計劃,已不能用,現在只有單刀直入,立時下手的了。想定主意, 
    一縮身,離開窗下,到了三姑娘伏身之處,附耳說明屋內情形,叫她如此如此行事。 
     
      三姑娘雖然身有武功,久闖風塵,到了真個找到仇人,千鈞一髮當口,一顆心 
    也提到腔子裡。因為當年花太歲武功不弱,事隔多年,也許本領益強,能否得手, 
    尚無把握。跟著楊展,鷺行鶴伏,亦步亦趨,向仇人窗下貼近,五官並用,宛如狸 
    貓一般,不敢帶出一點響聲來。貼著一排花窗下面的牆根,溜到後堂門口,楊展微 
    掀軟簾,一看後堂燈燭盡滅,闃然無人,兩人躡足而進,和花太歲存身屋子,還隔 
    著一間套房,房門口也垂著一重猩紅呢簾子。楊展矮著身形,把下面簾角撥開一點 
    ,瞧出套房內桌上只點了一支殘燭,蠟淚堆得老高,一個青年侍女,斜倚著靠牆美 
    人榻上睡著了。 
     
      楊展藝高膽大,一邁腿,便進了套房,一伸手,窺準榻上侍女胸口軟骨黑虎穴 
    輕輕一點。 
     
      這是眩暈難醒的穴道,點重了長睡不醒。像楊展手有分寸,也無非使她昏睡一 
    時罷了。楊展一回頭,三姑娘已跟蹤入室,向她一招手,自己一塌身,悄悄地掩到 
    裡屋門邊,微一探頭,從門簾縫裡瞧出兩扇房門只虛掩著,透出室內說話的聲音, 
    八指禪師和七姨兀自在房內吃酒鬥趣。 
     
      楊展心裡一轉,急不如快,遲或生變,一縮身,向三姑娘耳邊說:「你放膽進 
    去,進門時須把兩扇門推開,我自有法接應你。」 
     
      三姑娘嬌靨煞青,柳眉倒豎,微一點頭,卸下背上鐵琵琶,挾在左脅下,一聳 
    身,到了裡屋簾外。屋內似已聽得一點聲音,喝道:「小雞子似的女孩們,懂得什 
    麼,羅漢爺此刻用你們不著,挺屍去吧!」 
     
      三姑娘一咬牙,杏眼圓睜,一撩門簾,兩臂一分,兩扇房門,呀地大開,一聲 
    不哼,挺身而入。 
     
      房內八指禪師酒興未盡,兀自擁著曹府七姨,大得其樂,驀見房門開去,闖入 
    一個一身青,短打扮,挾著琵琶的異樣女子,不禁一愣,卻依然坐得紋風不動,只 
    睜著一對三角怪眼,把三姑娘上下打量了一下,指著喝道:「你是誰?這兒沒有你 
    這樣人,你闖進來為什麼?快說!」 
     
      三姑娘往前一邁步。右臂一抬,指著八指禪師冷笑道:「我是誰,叫你死得明 
    白,我是大同鏢師左臂金刀的第三個女兒。花太歲!十年舊帳,此刻是你償還血債 
    之日……」 
     
      語音未絕,三姑娘一側身,左脅下鐵琵琶已橫在胸前。右手穩住前端琵琶頸, 
    左手一托下面琵琶肚。機關一開,卡叮一聲,一支三寸長的純鋼雪亮喪門釘,疾逾 
    電閃,哧的向花太歲腦門射去。 
     
      花太歲驚得一聲厲吼,兩臂一抬,竟把擁於懷裡的愛寵,當作擋箭牌。而且也 
    做了打擊敵人的武器。滿頭珠翠的七姨,一個瘦怯怯的嬌軀,竟被花太歲拋起,像 
    一朵彩雲似的,向三姑娘頭上砸下來。 
     
      三姑娘真還不防他有這一手,一閃身,只聽得七姨尖咧咧鬼也似的一聲慘叫, 
    在三姑娘腳邊,金蓮一頓,立時玉殞香消,酥胸上已插著一支喪門釘,先做了情人 
    的替死鬼。 
     
      在七姨中釘跌死的一剎那,花太歲早已跳身而起,順手撈起繡榻旁鼎立著的一 
    人多高落地古銅雕花長燭台,頂端蓮花瓣上,還簽著一支火苗炎炎的巨燭,積著油 
    汪汪的滿兜燭油,花太歲順手牽羊,把它當作傢伙,而且心狠手毒,隨手一掄,雖 
    然花太歲立在酒桌那一面,可是蠟簽上的巨燭,和滿滿的一汪積油,卻向三姑娘兜 
    頭飛來。 
     
      三姑娘一伏身,帶著火苗的一支巨燭,飛落窗口,飛濺出來的滾燙燭油,卻濺 
    了三姑娘一身,幸而伏身得快,面上沒有濺著。三姑娘卻也厲害,伏身之際,不忘 
    殺敵,乘機一按琵琶頸上的機括,又是卡叮一聲,一支喪門釘,從桌子底下射了出 
    去。 
     
      花太歲眼光雖然銳利,苦於一張圓桌面隔著燈光,也不料敵人暗器,與眾不同 
    ,來得太快,而且從下三路襲來,勢疾鋒銳,一支喪門釘,哧地穿透了他的右腿肚 
    。凶狠的花太歲,咬牙忍疼,一聲不哼,兩眼閃閃,突得像雞卵一般,手上長頸落 
    地銅燭台,當槍使,前把一起,把中間圓桌猛力一挑,挑起老高,向三姑娘身上砸 
    下。同時,嘩啦啦一陣脆響,桌面上杯盤酒菜,粉碎了一地。 
     
      三姑娘一退身,撈住砸下來的桌子腿,順勢一甩,把整張桌子,甩在上面金碧 
    輝煌的床坑上。 
     
      花太歲一聲怒吼,惡狠狠平端著長銅燭台,利用頂端蓮花瓣上七八寸長的尖銳 
    鐵燭簽,向三姑娘直刺過去。 
     
      三姑娘展開師傅鐵琵琶的獨門功夫,掄、砸、拍,崩、磕,和花太歲手上長銅 
    燭台交上了手。一個凶淫和尚,一個風塵英雄,在這錦幃繡閣之間,竟作了拚死決 
    鬥之場。 
     
      房內這樣驚天動地一爭鬥,雖然是眨眼之間的事,夜深人靜,聲音當然震動了 
    整個香巢。 
     
      潛身門堂外面的楊展,暗喊:「要糟!」心裡一急,把手上預備的兩枚金錢鏢 
    ,一抖腕,從門簾縫裡飛了進去。 
     
      房內花太歲瘋狂如虎,揮動手上長燭台,已把三姑娘逼得嬌汗淋淋,那料到門 
    外還有伏兵。暗器上身,躲閃不及,一中左眼,一中右肩,臉上立時血汗齊流,手 
    上銅燭台勁力一挫,被三姑娘鐵琵琶用力一拍,落在地上,順勢反臂一掄,向花太 
    歲胸口劈去。滿以為敵人已受重傷,不怕逃出手去,那知花太歲真個厲害,他左跟 
    雖血肉模糊,尚非致命,一見敵人琵琶迎面劈來,勢沉力疾,自己雙手空空,忙一 
    吸胸,一側身,琵琶落空,順勢左掌向下一截,向三姑娘右腕上斬去。 
     
      三姑娘一擊不中,敵掌已到,疾一擰身,微退半步,正想換招,猛見花太歲雙 
    足一頓,人已跳上窗口上的琴台,右肩一擺,嘩啦一聲響,一扇排窗,竟被他肩鋒 
    撞散,人也跟著碎窗飛了出去。不過花太歲飛身出窗時,嘴上卻慘吼了一聲。原來 
    楊展又送了他一枚金錢鏢,又中在後腰上。 
     
      花太歲穿窗而出,楊展一鏢發出,人已竄進房內,喝聲:「快追!」一個燕子 
    穿簾,身子已經飛出窗去。 
     
      三姑娘一眼瞥見,被花太歲甩落那支巨燭,火苗未絕,已把窗幔點著,燒了起 
    來,又聽得別的院落內,已有驚呼之聲,料知九奶奶聞聲驚起,忙把琵琶一挾,跳 
    上琴台,竄出窗去,再一聳身,落在花欄外面草地上,只見楊腰縱上一叢假山上面 
    ,四面探看,倏又飛身而下,向三姑娘說:「禿驢身上受傷,已難上房,這一忽兒 
    功夫,竟躲得蹤影全無,這兒房子曲折,路道他比我們熟悉,九奶奶們已經起來, 
    不能再留連了,我們快退。」說罷,便向前院飛馳,忽地腳下一停,向三姑娘說: 
    「不好!我們住的房內,還留下幾件衣衫,日後難免從這幾件衣服上出毛病,還得 
    把它帶走才好,你在這兒停一忽兒,我去去便來。」說罷,飛一般向東面一所抱廈 
    奔去。 
     
      楊展走後,三姑娘咬牙切齒,痛恨竟被仇人逃出手去,心有不甘,金蓮一頓, 
    縱上院內卍字廊頂,仔細留神,絕無音響,忽地心裡一轉念,翻身跳下廊去,向出 
    口處暗裝機關的一堵假壁奔去。剛到壁前,吱嘍嘍一響,牆壁內縮,從黑胡同裡跳 
    出一條黑影來。 
     
      三姑娘嬌喝一聲,「賊和尚!你現在還往哪兒逃?」鐵琵琶一揚,一個箭步, 
    趕近前去,便要下手。 
     
      卻聽得那黑影低喊道:「三姑娘!是我!那禿驢已被曹相公料理了,快跟我來 
    !我們相公呢?」 
     
      三姑娘一聽是仇兒,問話之間,楊展背著一個包袱趕到,聽說禿驢已死,很是 
    驚異。回頭瞧見正中抱廈後面,已吐出火焰來了,九奶奶和一般侍女們尖叫之聲, 
    嘈雜一團。 
     
      三人忙穿過假壁出口,楊展按動機紐,依然把壁還原。三人穿出黑胡同,經過 
    前面客堂時,楊展瞧見堂內桌上點著一支殘燭,擺著一桌殘席,一個麗服的侍女, 
    和兩個武士裝束的大漢,都死在地上。 
     
      楊展料是仇兒幹的事,沒功夫細問,大家飛步趕出前門。只見曹勳立在一輛車 
    邊,手上提著聯環蛇骨鞭,低著頭瞧著腳邊一具死屍。 
     
      楊展三姑娘低頭一看,又驚又喜,花太歲腦漿迸裂,血流滿地,已被曹勳弄死 
    了。曹勳卻指著地上屍首,說道:「我細看這傢伙,只有八個指頭,大約就是三姑 
    娘說的那話兒了。」 
     
      楊展一樂,拉著他說:「這輛車是曹府七姨的,讓它擱在這兒好了,快跟我走 
    ,回去再說。」 
     
      大家先回到三姑娘安身之處,因為三姑娘住身所在,原是特地撿著九奶奶香巢 
    不遠處所,租賃了隱僻地段一家後院居住,三人從後牆悄悄縱入,進入屋內,換了 
    衣服,楊展向仇兒曹勳,問起殺死花太歲和前院幾個賊黨經過,經兩人說明所以, 
    才知道花太歲活該遭報,竟被曹勳毫不費事的結果了。 
     
      原來曹勳在快到三更時分,記著劉道貞的囑咐,悄悄溜到九奶奶掛荷包招牌門 
    口,撿了一處黑暗所在,蹲了不少功夫。 
     
      果是鈴聲鏘鏘,輪聲轆轆,一輛精巧車子,駕著一匹小黑驢,從胡同口進來。 
    車上沒有點燈籠,到了九奶奶門口停住,跨轅的跳下車來,在門環上敲了幾下,裡 
    面一開門,一個使女提著紗燈,趕到東邊,撩起東簾,扶下一個環珮叮噹的女子, 
    進門去了。女子一進門,兩扇大門立時關閉。駕車的沒有進去,把車子拉離門口一 
    段路,掉轉車頭,便靠壁停住。曹勳觀得清切,一個箭步過去,健膊一起,從駕車 
    背後,夾頸一把挾住,立時拖翻在地。把他身上號衣剝下,掏出身上預備的繩索, 
    捆了個結實了,又撕下一條衣襟,塞在駕車嘴裡。其實駕車的是個瘦小的老頭兒, 
    被曹勳鐵臂一夾,早已弄得兩眼翻白,動彈不得。 
     
      曹勳還唾了一口,暗罵:「沒用的東西!」把地上捆縛的人,提了起來,撩開 
    車簾子,輕輕往車內一擲,鼻管裡一陣亂嗅,連說:「好香!你舒舒服服在這香車 
    內睡一覺吧。」 
     
      曹勳初步工作完成,跨上車轅,鞭子一抱,在驢屁股上,伏身裝睡。過了不少 
    功夫,胡同內鬼影都不見一個,曹勳兩眼一迷糊,不料是真個睡著了,而且睡得挺 
    香,直打呼嚕。連花太歲帶了兩個從人,從他身邊走過,兩個從人敲門而進,花太 
    歲獨自縱牆而入,他都一點沒有覺察。可是花太歲從他身邊過去時,認識這是七姨 
    的車子,只見車伕抱頭大睡,身上披的曹府號衣,並沒有看到他的臉,當然一毫沒 
    有疑心,反以為七姨早到,急匆匆跳牆而入,會他的情人去了。 
     
      在花太歲從屋上進去當日,正是仇兒把背上鐵琵琶瑩雪劍交與主人以後,從屋 
    上退身出來,幾乎和花太歲覿面相逢。幸他機警,家傳小巧之技,與眾不同,疾逾 
    飄風,身形一閃,閃入一重房坡後面。花太歲急匆匆心在七姨身上,直向後面秘密 
    香巢奔去,待他去遠,仇兒一長身,便向外院一層房頂縱去,在瓦上一伏身,側耳 
    細聽。下面堂屋內有人說話,料得跟著花太歲來的,不知門外有人沒有?先下去瞧 
    瞧再說。心裡一轉,移動身形,從堂屋後進的側房,輕輕縱下,潛身暗處,偷瞧這 
    層院內,寂無人影,只前面堂屋內,透出男女嬉笑之聲。 
     
      膽子一壯,問了問胯間鏢袋,和腰中九節亮銀練子槍,掩入堂屋背後的過道, 
    矮著身形,從門簾縫裡往外偷看。只見堂屋中間桌上,左右坐著兩個身著箭衣的武 
    士,正在對酌,旁邊立著一個滿臉脂粉的侍女,在那兒殷殷勸酒。 
     
      兩個武士,一面喝酒,一面不斷和女子調笑。仇兒登出二支三稜棗核鏢來,身 
    形一起,左手撩開門簾,一抖手,先向左面一個武士發出一鏢,眼尖鏢疾,正中在 
    太陽穴上。 
     
      那武士手上酒懷,噹的一聲跌落,身子往後便倒。右面的武士一聲驚呼,跳身 
    而起,說時遲,那時快,仇兒的第二鏢已到。 
     
      右面的武士正在這時候倏跳起身來,無意中被他躲過,這支鏢正從他胸前飛過 
    !立在他下首身旁的侍女遭了殃,哧的正穿在咽喉上,一聲不響倒下地去。那武士 
    伸手拔刀,一轉身,仇兒九節練子槍,毒蛇入洞,已到胸口。武士往橫裡一閃,用 
    刀一迎,不料架了個空,仇兒一抖腕,猱身進步,九節練子槍,嘩啦一響,反臂一 
    掄,又從他頭上砸下來。 
     
      這武士是個猛漢,對於這種軟硬兼全的外門兵刃,有點面生,單臂一攢勁,單 
    刀往上一撩,似乎想用力把敵人兵刃磕飛,哪知道這種兵刃逢硬拐彎,噹的一聲, 
    撩是撩上了,練子槍的槍頭上幾節卻拐了彎,「殼托!」正砸在猛漢頭頂上,砸得 
    猛漢頭上一昏,身子一晃,微一疏神,仇兒的練子槍活蛇似的,一抽一送,銀蛇穿 
    塔,猛漢顧上不顧下,哧的一槍,正穿在小肚上。 
     
      猛漢吭的一聲,一個趔趄,仇兒乘機又掄圓了向他背上一砸,猛漢單刀一落, 
    便爬在地上起不來了。又一槍,結果了性命,兩男—女,都已了結。 
     
      仇兒在一男一女身上,起下了自己棗核鏢藏入鏢袋,正想到門外知會曹勳,忽 
    聽堂屋側面夾弄裡,機關暗壁,吱嘍嘍幾聲微響,仇兒心裡一動,竄出堂後,一閃 
    身,隱在院子內的花壇暗處,剛一蹲身,便見夾弄裡竄出一人,月光照處,一個滿 
    臉血污的和尚,蹌蹌跟踉奔到院子裡,回頭向堂屋內,喊了聲:「你們快去通信, 
    這兒有匪人了。」 
     
      一語未畢,仇兒人小膽大,哧地從暗處竄出,嘩啦一聲,九節練子槍,太公鉤 
    魚,向那和尚光頭上砸去,和尚一聲厲吼,一轉身,左臂一起,竟把當頭砸下的槍 
    頭接住,往後一帶,力沉勢猛,仇兒一個身子,竟被他帶得往前一栽。仇兒喊聲: 
    「不好,」人急智生,一撒手,那和尚手上練子槍帶了個空,步下也站不隱了,往 
    後退了好幾步,幾乎跌倒,卻拖著仇兒的練子槍,一溜歪斜向前門衝去。仇兒手上 
    失了兵刃,心亂意慌,預備登出鏢來襲擊,前門一響,和尚已開門而出。 
     
      這時,門外的曹勳,還在車轅上半醒不醒抱頭打盹,朦朧之間,忽覺有人使勁 
    推他,耳邊還喊著:「快送我回府,越快越好!我有重賞。」 
     
      曹勳猛一抬頭,兩眼一睜,瞧見身邊一個血臉淋漓的光頭和尚,一手攀著車轅 
    ,一手拖著仇兒的九節練子槍,一個身子,似乎已站不住,搖搖欲跌,嘴上兀自啞 
    聲喊道:「快!快!快送我回曹府去!」曹勳吃了一驚,一轉身,跳下車來,嘴上 
    說著:「好!我送你回去。」左手一插和尚的臂彎,好像要扶他上車一般,右臂卻 
    捏緊了粗缽似的拳頭,砰的一拳,實胚胚搗在和尚臉上。把和尚搗得蹦了起來,一 
    座塔似的倒了下去。 
     
      曹勳更不怠慢,急急一鬆腰上如意扣,解下連環蛇骨鞭,往前一邁步,掄圓了 
    往下一砸,這一下,和尚腦漿崩裂,頓時涅架。曹勳是個急勁兒,心裡兀自迷糊糊 
    的,瞪著一對怪眼,細睽了半天,才看清這個和尚,兩手只有八個指頭,才有點明 
    白了。 
     
      這當口,仇兒已從門內奔了出來,一看八指禪師,卻被曹勳砸死,從地上收起 
    了自己九節亮銀練子槍,翻身又縱進門去,通知自己主人和三姑娘去了。這才四人 
    會合,奔回三姑娘隱身之處。 
     
      楊展三姑娘聽明了兩人的經過,萬想不到花太歲會死在曹勳手上,可是事情真 
    夠險的,幾乎被花太歲逃出手去。如果真個被花太歲逃回曹府,便要大糟特糟,掀 
    起無窮風波,不堪設想了。現在三姑娘在眾人扶持之下,總算克償心願,得報大仇 
    ,一番感恩銘德之心,自不必說。尤其在曹勳面前,不斷稱謝。樂得曹勳撕著闊嘴 
    ,不知如何是好。其實花太歲臉上身上腿上,受了好幾下重傷,勉強逃到曹勳車邊 
    時,業已支持不住,否則曹勳雖然勇猛,也難得手。 
     
      九奶奶秘密窟內,出了這樣兇殺的事,而且關係著聲勢顯赫的司禮太監曹府。 
    死在香巢內的,有曹府的寵姬七姨,而且房內遭火,幸而沒有延燒起來,死在門外 
    胡同裡的,有曹府的總教師爺八指禪師,死在前院堂內的,有兩名曹府衛士,一名 
    九奶奶的侍女,外帶七姨車內細縛得半死不活的車伕。一夜之間,香巢內外,慘死 
    五命。九奶奶雖然手眼不小,也沒法彌縫,第二天,當然轟動了九城。 
     
      兼掌九門提督大權的司禮太監曹化淳,驚悉之下,事關切己,當然要究查案情 
    ,查緝兇手,首當其衝的,當然是秘營香窟的九奶奶,饒她背有靠山,手眼通神, 
    當不得案情重大,曹太監怒發雷霆,九奶奶也鐵索鋃鐺,背了黑鍋,要從她身上, 
    追究出兇手來,可憐這位養尊處優,風流教主的九奶奶,從此便風流雲散,墮入悲 
    慘地獄了。照說這起兇案,九奶奶實在受了冤枉的牽連,可是她這香巢,不知害了 
    多少青年男女,也算是情屈命不屈,可憐而不足惜了。 
     
      可憐的是官法如爐,要從柳憔花困的九奶奶,和她的幾個侍女身上,鍛煉出殺 
    人兇手,這叫九奶奶和侍女們,怎樣說得出來?明知出事那晚,有不知姓名來歷的 
    ,一男一女,借地幽會,事後一齊失蹤,當然認為可疑,無奈來到香巢的一般偷偷 
    摸摸的男子,都是假名假姓,來歷不明的主顧,便是事先請教,也是枉然,除非大 
    有來頭,平日知名的一般王孫公子,以及像七姨和八指禪師,與九奶奶有特殊關係 
    的,才能知根知底,最後悔的是,平時遊蜂浪蝶,進入香巢,只有雄的,沒有雌的 
    ,雌的都是袋中人物,偏偏這一遭,破了例,連那女的都是陌不相識的外來貨,任 
    憑有司衙門,三推六問,連過熱堂,也只能說出那晚一男一女一點面貌格局罷了。 
     
      偌大的京都,人海茫茫,想尋出這一對男女來,卻非易事,無非多派干役,在 
    茶坊酒肆,熱鬧處所,大海撈針般,四面查訪而已。照例頭幾天,因為曹府的勢力 
    ,認真地雷厲風行,日子一久,線索毫無,不由得緩緩鬆懈下來,漸漸變成了一樁 
    疑案懸案了。 
     
      香巢兇案風聲緊張當口,楊展自然深處廖侍郎府內,彷彿避囂養靜般,足不出 
    戶,每日與劉道貞盤桓。廖侍郎公務羈身,在家時少,也料不到自己這位得意門生 
    ,竟和香巢兇案有關。至於三姑娘隱藏內院,二門不出,大門不邁,人家以為女人 
    本分,更不易惹人起疑,鄰居的人,也摸不清她路道,也看不出她身有武功。 
     
      幫忙的曹勳和仇兒,黑夜行事,見著他們面貌的,都已死無對證。便是被曹勳 
    捆縛的曹府車伕,黑夜之間,倉卒遭殃,雖然未死,根本連曹勳面目,也未看清, 
    所以曹勳仇兒兩人,不愁官役指認,照常隨意出遊,暗探此案起落。 
     
      至於此案幕後劃策的劉道貞,更是無人知曉,在楊展深居不出的時期內,他受 
    了楊展托付,常到三姑娘安身之處,照料一切。起初是楊展托付,後來是心熟腳勤 
    ,每天必往,每往必和三姑娘款款深談,大有樂此不疲之勢。在三姑娘大仇已報, 
    第二樁人事,便是自身歸宿的婚姻大事,在沙河鎮和楊展一夜相對,意外的希望, 
    遭了意外的打擊,不得已只好另辟途徑。恰好有位風流倜儻,才高學富的劉孝廉萍 
    水相逢,而且替她劃策報仇,這幾天劉孝廉又每日相見,情愫微通,形跡日密。 
     
      她想起楊展只管俠腸義膽,愛護情深,卻是另一種正義的愛,和自己心內希望 
    ,背道而馳,便覺他語冰心鐵,芳心裡總覺委屈一般,現在和劉孝廉每日相對,覺 
    他言語舉動,溫暖了自己受創的心,每天盼望劉道貞到來,變成了日常功課,假使 
    劉道貞到得晚一點,心裡便有點淒楚,如果劉道貞一天不到,心裡便覺失掉了一件 
    東西,整天的茶飯無心,等到第二天見著面時,不由得把盼望之心,從言語舉動之 
    間,流露出來。 
     
      劉道貞心心相印,忙不及打迭起精神,轉彎抹角的百般譬解,才又眉開眼笑。 
    兩人講不斷頭。 
     
      這樣情形,瞞不過奉命照護的仇兒。仇兒暗地通知自己主人。楊展得知此中消 
    息,正中心意,預備到了水到渠成的時機,自己從中一撮合,非但免去許多唇舌, 
    而且成就了一樁快心的事了。 
     
      這樣過了不少日子,外面沸沸揚揚的香巢兇案,漸漸平靜。茶坊酒肆,明查暗 
    訪的快班們,也漸漸鬆懈,似乎有點霧消雲散的模樣。楊展卻已到了進關會試之日 
    。主辦武闈的,是兵部禮部欽派監臨的,是勳戚王公,親信權監,這其間主持武闈 
    的權臣,還得推重司禮太監兼九門提督的曹化淳。楊展在廖侍郎代為安排之下,很 
    順利地進闈應試,誰也料不到這位應考的英俊的武舉,便是香巢要犯,而且便是奉 
    旨監臨武闈司禮太監曹化淳想緝捕的要犯,曹太監家裡一位千姣百媚的七姨,一個 
    保身護院的八指禪師,便是這位武舉送的終。 
     
      這次會試應考的科目,和成都鄉闈,雖然大同小異,但是集各省武舉於一處, 
    校技競射,各顯本領,自然人物薈萃,比鄉闈當然要堂皇冠冕得多。論楊展一身武 
    功文才,這次會試,不敢說穩奪頭名狀元,像狀元以次的榜眼探花,似乎很有希望 
    。可是武闈的考試科目,是呆板的程式,重力不重技,而且重勢不重才,明季一樣 
    賄賂公行,考名武進士,一樣可以鑽門子,送人情,這其間,不知埋沒了多少真才 
    實學的英雄。雖然如此,楊展在這武闈中,恰幸巧遇機緣,做了一樁出類拔萃,一 
    鳴驚人的事。 
     
      武闈考弓馬這場,是在紫禁城禁衛軍御校場舉行。這天御校場內,曉風習習, 
    太陽剛從地平線上冒出頭來當口,一片偌大的校場,圍著旗甲鮮明的禁衛軍,和東 
    廠的健銳營神機營的火槍隊標騎隊,一千多名應考的武舉,個個箭衣快靴,背弓胯 
    箭,靜靜的排列在演武廳兩旁,直排出老遠去。 
     
      演武廳左首一座兩三丈高的將台上,矗著直衝雲霄的一支旗竿,上面扯著一面 
    迎風亂飄的杏黃旗。旗竿的下面,肅立著兩位頂盔披甲,有職守的軍官。演武廳台 
    階上下,也排著無數荷戟佩刀全身披掛的將弁。演武廳內正中兩旁幾張公案內,已 
    到的是兵部禮部的兩位尚書,和左侍郎右侍郎及職司武闈應辦各事的大小官員,正 
    中公案後面,還空著三位座椅。演武廳內外,以及整個御校場,雖然圍著威武整齊 
    的無數兵馬,卻顯得靜蕩蕩的,絕無喧嘩之聲,只有四圍馬匹奮蹄打噴嚏的聲音, 
    和各色軍旗被風捲得獵獵的聲。 
     
      片時,校場外,號炮震天價響了三聲,一隊儀仗,和無數校尉,簇擁著三乘大 
    轎,從御校場口進來,飛風一般抬到演武廳階下。廳內幾位尚書和侍郎們,都步趨 
    如風的搶出廳外,躬身迎接。這三乘轎內,便是領派監臨武闈的重臣:第一個下轎 
    的,是執掌鈞衡,當朝首相大學士魏藻德;第二個下轎的,是勳戚襄城伯李國楨; 
    最後下轎的,便是司禮太監兼九門提督曹化淳。照說這幾個大臣,論位高權重,要 
    算大學士魏藻德,次之是襄城伯李國楨,不料這兩位大臣,下轎以後,忙不及趨到 
    曹化淳轎前,拱手齊眉,然後左輔右弼的,半摻半扶,和曹化淳一齊進廳。 
     
      (崇禎亡國死難,多半誤此三奸之手。) 
     
      三位監臨大臣一到,文武各官,紛紛出動,先是鼓樂齊奏,然後宣讀諭旨。一 
    套儀注完了以後,便按名點卯,架設箭鵠,分別考驗步下三箭,馬上三箭;凡是箭 
    中紅心的,將台上必定擂鼓一通,楊展在這種場面上,當然游刃有餘,箭箭中鵠。 
     
      在這馬上步下,校射過以後,突然演武廳內,趨出一位手執紅旗的將官,手上 
    紅旗展動,大聲向階下喊道:「應考各武舉聽著,領派監臨曹公公有諭,今有口外 
    千里馬一匹,名曰『追風烏雲驄』,性獰力猛,無人駕馭,應考武舉們,如能駕馭 
    此馬,繞場三匝,在馬上三箭中鵠者,非但高高得中,並將此馬賞賜,以資獎勵。 
    」這人一連喊了幾遍,惟恐遠一點的聽不著,又命人牽過了一匹馬來,跳上馬背, 
    揚著紅旗,潑刺刺向場心跑去,勒住馬韁,卓立場心,又照樣喊了幾遍,然後跑回 
    演武廳,跳下馬來,進廳繳令。 
     
      這人回廳繳令以後,便聽得演武廳後身,忽咧咧一陣長嘶,聲音特異,與眾不 
    同。一忽兒,十幾個壯健校尉,從演武廳左側,捆孽龍似的,服伺著一匹異種獰馬 
    ,像一陣風似的捲到演武廳階下。只見馬頸一昂,左右兩個扣嚼環的校尉,被馬頭 
    帶起老高,雙腳離地,馬屁股一聳,兩條後腿一飛,後面夾持著的幾個校尉,便紛 
    紛閃退,那馬搖頭擺尾,一個盤旋,十幾個校尉,便跟著轉圈,幾乎制不住它,忙 
    不及把一副錦袱,向馬頭一罩,遮住了兩眼,才屹然卓立,不發獰性了。 
     
      大家知道這是追風烏雲驄了,細看時,只見那馬白頭至尾,丈二有餘,立在地 
    上,高出校尉們半個身子去,全身烏光油亮,玄緞似的一身黑毛,一片領鬣,一條 
    長尾,卻是金黃色的,腿脛裡是虎斑紋的拳毛,蘭筋竹耳,霧鬣風鬃,端的是一匹 
    千里腳程的異種寶馬!這樣名駒,不知為什麼落在曹化淳手上?大約口外番酋,有 
    事走他們門子,貢獻與他的了。馬能識主,性獰如龍,曹化淳無福騎此烈馬,才牽 
    到御校場來,一時高興,出個難題,想考校考校武舉們,能否有人駕馭?才不惜把 
    這名駒,當作獎品了。 
     
      這時,剛才傳令的武官,又走出廳來,手上紅旗一展,又高聲喝道:「追風烏 
    雲驄已到,自問能駕馭此馬的,便可下場一試,但是此馬非常,性子太烈,十幾個 
    善騎的校尉,圍著這匹烈馬,還降伏不住它的獰性,你們自問沒有十分把握,切勿 
    以性命為兒戲。」 
     
      這一喝,話帶善意,但在一千多名武舉耳內,卻變成激將的語氣。 
     
      有個膀闊腰粗,身似鐵塔的一名武舉,便搶了出來,嘴上還喊著:「烈馬何足 
    為奇,咱在居庸關外,哪一天也離不開鞍子,只消咱壓它一個圈子,便乖乖服咱了 
    。」嘴上喊著,人已到了馬前,便向一群校尉說:「諸位閃開,瞧咱的!」 
     
      校尉們向他瞧了幾眼,搖著頭說:「這馬可和別的牲口不一樣,你將自己掂著 
    一點,我們一閃開,你一個制不住,要鬧亂子的。」 
     
      這人滿不在意,一揮手,說了句「諸位望安。」便欺近身去。 
     
      校尉們說了聲:「好!瞧你的!」十幾個校尉,忽地向四下裡一散。 
     
      這人一手接住韁繩,一手把馬頭上的罩跟的錦袱一揭,正想轉身攀鞍上鐙,猛 
    見馬頭一轉,兩隻馬眼,精光炯炯,其赤如火,心裡頓時一驚,覺得眼蘊凶光,確 
    是與眾不同,轉念之際。 
     
      左腿一起,背著馬頭,正想踏鐙上鞍,萬不料他背後馬頭一低,四蹄一動,馬 
    嘴正兜著他屁股一掀,把他鐵塔似的一個身軀,掀起一丈多高,叭噠一聲巨震,甩 
    跌在演武廳的滴水階上,人已跌得半死。 
     
      那馬卻把頭昂得高高的忽咧咧亂嘶,前蹄一起,後蹄一挫,呼地竄出二丈多遠 
    ,向校場心奔去。 
     
      演武廳階上下許多校尉們,齊聲驚呼,連喊「要壞要壞!快圈住它!」驚喊當 
    口,武舉隊中,有兩人不約而同一躍而出,手腳非常嬌捷,齊向追風烏雲驄追去。 
     
      兩人似乎都想奪這匹寶馬,一左一右,向那馬橫兜過去,那馬似乎聽得身後腳 
    步響,忽地一轉身,又奔了回來,長鬃飛立,尾巴直豎,竟向左面追截它的武舉, 
    直衝過去,其疾如矢,威猛異常。 
     
      那武舉喊聲「不好!」向斜刺裡縱身遠避。 
     
      但是那馬野性發動,四蹄奔騰,毫不停留,一直往左面一隊武舉衝了過去。 
     
      這隊武舉們一聲驚喊,四下奔散!其中卻有一人卓立不動,待得那馬挾著猛厲 
    無匹之勢,衝到身前,倏地微一閃身,讓過馬頭,奮起神威,伸手一扣嚼環,一較 
    勁,竟把奔發之勢阻住,可是那馬怎肯甘心,口噴怒沫,四蹄騰躥,把頭一昂一甩 
    ,力勁勢猛,這人竟有點把握不住,一個身子,隨著這匹怒馬,在當地擂鼓似的轉 
    了幾圈,扣嚼環的手一鬆,撩住馬韁,乘勢一頓足,騰身而上。人剛跨上錦鞍,那 
    馬猛地往後一挫,呼地又向場心飛縱過去,馬一落地,前蹄倏又飛立起來。 
     
      這人竟被那馬一竄一掀的猛勁,已坐不穩鞍上,雖沒有被馬拋落鞍下,卻已溜 
    落到鞍後馬屁股上了。 
     
      那馬忽地又憑空往前直竄過去,馬屁股上又滑又溜,當然更吃不住勁,一個身 
    子嗤溜往馬屁股後溜了下去。 
     
      這人身手卻真不凡,身子落下去時,兩手把豎得筆直的馬尾鬣擄住,那馬奮蹄 
    往前直奔,那人平著身子,竟懸空掛在馬尾上跟著跑。 
     
      那馬似乎也吃驚不小,四隻鐵蹄,翻鈸似的繞場飛奔。 
     
      這時演武廳上上下下,以及圍著御校場的武舉和軍弁們,萬目齊注在那人身上 
    ,沒有一個不替這人擔心,既然騎不上馬鞍,還死命攢住馬尾作什?只要一鬆勁, 
    定然跌得半死。 
     
      全場注目擔心當口,扯在馬尾上面的人,已跟著馬飛馳了半個圓場,忽見他憑 
    空虛懸的身子,飛魚一般,向前一竄,兩腿往下一夾,上身一起,竟又騎上錦鞍。 
    他兩腳並不找鐙,兩膝一扣,襠中加勁,一俯身,撩起韁繩,把馬韁一收,任它繞 
    場飛奔。 
     
      這時馬只管飛風的疾馳,身子卻是又平又穩,騎在馬上的人,一個身子輕飄飄 
    的粘在馬鞍上,並沒十分吃勁,和起初亂掀亂聳時,截然不同,再也甩他不落了。 
     
      這一來,圍著御校場的人們,春雷一般喝起彩來。轉瞬之間,繞場飛馳一周。 
    馬上的人,忽地想起,騎在馬上,還得連射三箭,但是這匹烈馬,不愧稱謂「追風 
    」,實在跑得太快了,快得無法在馬上張弓搭箭,場心正對演武廳架著的紅心箭鵠 
    ,飛馬而過時,一晃即逝,那有張弓的手腳?轉念之隙,胯下的追風烏雲驄,閃電 
    一般,又快跑到演武廳正面,人急智生,改用左手挽韁,右手在腰後箭服裡抽出一 
    支雕翎慈菇鏃的硬箭,暗加腕勁,待馬飛馳過箭鵠前面時,竟用三個指頭,撮著箭 
    頭,像暗器中甩手箭似的,向紅心遙擲過去。 
     
      離那箭鵠,雖沒有百步,也有五六十步,馬又跑得飛一般快,不用弓弦,要這 
    樣投射紅心,非但四圍的人,瞧得懸虛,連馬上發箭的本人,也是頭一遭這樣發箭 
    ,並沒有十分把握。 
     
      箭一發出,眼不及瞬,馬已飛跑過一段路,只聽得將台上,鼓聲像撒豆一般急 
    擂起來,四圍的人們,也暴雷價喝起連環大彩來了,原來這一箭,竟不亞如弓弦所 
    發,恰恰的直中紅心。 
     
      鼓聲未絕,彩聲猶濃,追風烏雲驄又星移電掣般,又從那面快轉到演武廳前, 
    這一次,馬上人似乎有了把握,故意賣弄身手,一個鐙裡藏身,竟貼著馬肚下甩出 
    箭去,第三趟跑過圈子來時,更俏皮,更奇特,一聳身,人已立在馬鞍上,手上箭 
    一發出,兩臂一抖,施展輕功,竟離馬鞍飛身而起,直向馬頭前面,飛出身去,馬 
    仍然向前飛馳,身子一落,恰好依然落在馬鞍上。 
     
      三次馬鞍子,三次用手發箭,用了三種身法,三支箭卻一齊插在箭鵠紅心上, 
    馬果然跑得疾,箭也發得准,將台上的鼓聲,和人們的彩聲,跟著馬趟子,一直沒 
    有斷過,把上上下下整個御校場的人們,眼都瞧直了。 
     
      待得馬上三箭射完,鼓聲彩聲,將停未停當口,那匹追風烏雲驄跑發了性,飛 
    一般又跑了一圈。 
     
      將台上有人大喊著:「上面有令,馬上人是那省武舉?快快報名!」 
     
      馬上人正在將台下跑過,扭身報道:「四川楊展!」 
     
      楊展在川中,騎慣了小巧馴良的川馬,對於北方高頭大馬的性子,原是生疏, 
    起初原不想人前逞能,出頭騎這匹獰烈的追風烏雲驄。 
     
      萬不料有湊巧,幾個自命善騎的北方武舉,都碰了一鼻子灰,馬又發了獰性, 
    竟朝他直衝過去,逼得他出了手。起初上手時,幾乎被馬甩落塵埃,幸而仗著從小 
    鍛煉的一身功夫,才勉強騎上了馬鞍。 
     
      不意追風烏雲驄馱著人一跑開趟子,雖然快得風馳電掣一般,卻是腿動身不動 
    ,騎在馬上,竟比普通馬還要平穩,幾個圈子跑下來,楊展已略微識得此馬性情了。 
     
      那馬似乎也服了楊展了。三箭射畢,又多跑了一趟,最後轉到演武廳前時,楊 
    展怕收不住韁,勒不住馬,一偏腿,霍地飛身而下,說也奇怪,楊展一下地,那馬 
    竟屹然停住,一陣忽咧咧長嘶,好像自鳴得意一般。 
     
      楊展喜極愛極,抱著馬頸,拍拍它身子,馬身上也微微的出了汗。 
     
      那馬卻作怪,似乎馴良起來,和楊展猶如舊識一般,回過馬頭,不斷在楊展身 
    上摩擦,一對火眼金睛,不斷向楊展直湊,自古英雄愛名馬,名馬亦能識英雄,楊 
    展感覺那馬眼光中,好像發現了一種情感,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竟捨不得離開。 
     
      忽聽得演武廳階上,有人高聲喊道:「曹公公命四川武舉楊展進廳回話。」 
     
      楊展把拽在腰上的下襟放下,轉身向階上走去,那馬竟跟在身後,亦步亦趨起 
    來,階上下一般校尉們,個個失聲道怪,都說:「這匹寶馬與這姓楊的有緣,注定 
    是姓楊的了。」 
     
      楊展轉過身去,撫摸著馬頭笑道:「好寶貝,你且在這兒候信,也許上面說話 
    算數,你是屬於我的了。」說罷,那馬真像懂得他話一般,立住不動了。 
     
      楊展進得演武廳,控身向上面公案打躬,口稱「四川武舉楊展,參見列位大人 
    。」只見正中一個臉色慘白,沒有鬍子的貴官,指著坐在右旁的官員笑道:「此刻 
    我才知道,你是廖侍郎提拔出來的門生,果然是個少年英雄,好孩子,今天難為你 
    了,憑你這一手降劣馬,空手發箭,你這名武進士,算穩穩高中了,我這匹追風烏 
    雲驄,有話在先,你就牽回家去,好好調理它去罷。」 
     
      楊展偷眼看那側坐的廖侍郎滿臉笑意,暗暗向上一呶嘴。 
     
      楊展忙向上打了一躬,口稱:「恭謝大人恩賞。」便退身走出廳來。 
     
      出廳時,隱隱聽得中間沒鬍子的人發話道:「這孩子長得倒挺英秀,可是外省 
    的孩子們,禮數總差一點,竟沒有向咱們下跪。」 
     
      楊展聽得劍眉一挑,暗暗冷笑,接著又暗暗歎息,心想自古功名二字,葬送了 
    多少血性男兒,像這種禍國權監,誤君首相,便該用我瑩雪劍一一斬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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