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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第二十五章 齊寡婦】
    
      在三姑娘上屋探聽匪人蹤跡當口,仇兒也縱上了屋頂。 
     
      他就在客房頂上,仰天一躺,覺得四面空闊,涼爽之至,他如果沒有巡風護院 
    的事,真想在屋頂上高臥了。他得時時抬起頭來,瞧瞧下面院內的動靜,和左面三 
    姑娘的身影。 
     
      他一看三姑娘施展身手,從那邊屋後掛下身去,便知她從後窗偷聽了。等了老 
    大功夫,還沒見她翻上屋來,正想過去查看,忽聽得前進穿堂裡,起了沙沙的腳步 
    聲。 
     
      他一轉身,藉著簷口一帶砌著半尺高的擋水磚,隱著身子,微露了兩眼,向對 
    面穿堂口瞧時:只見兩個精壯小伙子,穿著一身青的短打扮,立在院心嘁喳了幾句 
    ,一人向左邊客房奔去,一人卻向右邊馬棚走來,似乎踮著腳趾走,不使腳下帶出 
    聲來,不時的留神住人的兩間客房。 
     
      到了馬棚相近,忽地一個箭步竄入棚內。不料他進去得快,出來得更快,似乎 
    還沒有挨近追風烏雲驄的身子,那馬忽咧咧一聲長嘶,屁股一聳,後腿一個雙飛, 
    辟噗,叭噠,人像圓球般彈了出來,直彈出馬棚一丈開外,跌在地上,還滾了一溜 
    路。 
     
      這人死活還沒有看清,刷……刷……從左面飛過一條黑影,身法極快,撲到這 
    人所在,一俯身,把地上的人提起來,在脅下一夾,又刷……刷……飛一般跑回左 
    盡頭第二間房門口。 
     
      燈影一幌,閃身而入,霎時,燈影俱無。屋上仇兒看得暗暗點頭,此人身法步 
    法,確是不凡,在這轉瞬之間,馬棚內幾匹馬都忽咧咧亂叫,四蹄騰踔,不安分起 
    來。 
     
      那匹追風烏雲驄,原沒有拴住韁繩,竟自縱出馬棚,昂頭長嘶。 
     
      兩間屋內的劉道貞曹勳,都開門而出,互問情由,劉道貞從睡夢中驚醒,不見 
    了和衣而睡的三姑娘,更是驚疑萬分。 
     
      仇兒從屋上飄身而下,和他一說,才略安心。仇兒忙不及,先把追風烏雲驄拉 
    回棚內,轉身出來,三姑娘也到了。 
     
      三姑娘心裡有事,急於想和楊展商量,一看楊展始終沒有露面,忙問劉道貞道 
    :「我大哥呢?」 
     
      劉道貞一愣,仇兒一個箭步,向主人房內竄去,一進屋內,他主人蹤影全無, 
    一柄瑩雪劍,依然壓在枕頭底下。 
     
      吃了一驚,一轉身,跳出門外,向曹勳問道:「曹大爺,我主人上哪兒去了, 
    你知道麼?」 
     
      曹勳不信,跑到房門口,向內一瞧,果然沒有在屋,立時嘴張得老大,自言自 
    語的說:「噫!這奇了,我聞聲蹦出來時,確沒有留神他,可是這一點地方,他楞 
    會不見了,他從哪兒出去的呢?」 
     
      三姑娘玉手一搖,忙說:「莫響,我們進屋去。」 
     
      大家走進楊展住的屋內,劉道貞便問仇兒道:「你出去替她巡風時,你主人已 
    睡著了麼?」 
     
      仇兒道:「我出房門時,我主人和衣睡在炕上,似乎睡得挺香,這位曹大爺呼 
    聲震耳,也沒有把他吵醒,這樣,我才悄悄出了房門,怎地會不見呢?如果翻屋出 
    去,我在房上早瞧見了,從哪兒走的呢?為什麼要這樣悄沒聲的走呢?」 
     
      仇兒放心不下,急於想去找自己主人,三姑娘把他拉住了,指著後窗笑道:「 
    我相信他從這兒出去的,所以你瞧不見了,這樣小窗,我們想出去費事,你主人的 
    本領,你當然知道的。 
     
      奇怪的是,為什麼出去的呢?我相信我大哥的本領,不致有差,你想,他連隨 
    身的兵刃都不帶,當然不是危險的事,他有他的道理,我們不用瞎猜疑,也許馬上 
    就回來了。」 
     
      三姑娘肚裡憋著事,不見楊展的面,不願出口,劉道貞問她:「探聽了什麼?」 
     
      她回說:「等大哥回來,再說不遲。」大家坐在屋裡,疑疑惑惑的不太好受。 
     
      楊展沒回來,也無法再睡覺,大約等了一個時辰,猛見房門輕輕開去,楊展悄 
    聲的進來了,赤手空拳,身上依然是路上一套文生打扮,面上從從容容的,也沒異 
    樣。 
     
      大家見著他,如獲異寶,都跳起來,都想張嘴說話。 
     
      曹勳頭一個張嘴便嚷,嗓門又寬,他說:「我的進士相公,你悄沒聲溜到哪兒 
    去了……」 
     
      楊展指著後窗說:「莫嚷!莫嚷!你們剛才在屋裡說什麼來著?你們去摸人家 
    ,人家也來摸我們了。」 
     
      大家一聽,都暗暗吃驚,齊向後窗戶,瞧了又瞧。 
     
      三姑娘更吃驚,心想聽他口氣,自己行動,他早明白了,人家來摸我們,這一 
    著卻沒有防到,屋內空坐著四個人,竟一個沒覺察隔窗有耳,這一著,也算栽給人 
    家了。她向楊展說:「還好,我們沒說什麼來,只瞎猜大哥上那兒去了。」 
     
      楊展點頭道:「這樣很好。」 
     
      三姑娘忙又說:「大哥,你坐下來,我有話和你說。」 
     
      楊展笑道:「我知道你說什麼,但是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三姑娘吃驚似的,張著兩片嘴唇,半晌,才說:「大哥!原來你也……」 
     
      楊展不等她說出來,伸出中指,往自己嘴上一比,「噓……不必說了,你們也 
    莫問,你聽街上敲了四更,沒有多大功夫,天便亮了,我們總得休息一下,有什麼 
    事,明天路上和你們說吧!」 
     
      第二天清早,大家起來,盥洗,吃喝以後,大家聚在一屋內,整理行裝,預備 
    上路。 
     
      三姑娘肚裡憋著事,沒好好兒睡一覺,店伙快嘴老王進來伺候,三姑娘便問道 
    :「天還沒亮透,我聽出左邊幾間屋內的客人,一齊摸著黑,便上路了,這班人走 
    得這麼急,上那兒去的呢?」 
     
      快嘴老王搖著頭說:「嗨!這種人哪有好事,到這兒過了兩宿,什麼事也沒有 
    幹,急急風的又往回走了,走的當口,馬上馱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小伙子,不知受了 
    什麼病,誰也瞧不透怎麼一回事,不然,怎麼叫邪魔外道呢?」三姑娘心裡明白, 
    那半死不活的小子,定是昨夜被馬踢傷的。 
     
      快嘴老王出去以後,三姑娘一肚皮的話,實在有點憋不住了,趕著楊展問道: 
    「大哥,你昨夜說,你知道的比我還多,你知道這批餉銀往前去要出事嗎?餉銀出 
    事,礙不著我們,不過我們一上路,走的是一條道,難免碰在節骨眼兒上,攪在混 
    水裡。再說,昨夜那幾個吃橫樑子的,已經有人吃了我們追風烏雲驄的虧,這就算 
    結上了樑子,萬一冤家路窄,有點風吹草動,不由我們不伸手,我們趕路要緊,誰 
    願意找麻煩。」 
     
      劉道貞坐在一旁,聽他嬌妻百靈鳥似的說得又快又脆,心裡暗暗得意,笑嘻嘻 
    不住點頭,諂著文說:「其然!豈其然乎!」 
     
      三姑娘瞧了他一眼,嬌嗔著說:「少來酸勁兒,鱔糊……鱔糊是道地南方菜, 
    黃河邊上,只吃鯉魚,沒有吃鱔糊的,瞧你這酸溜溜的,少說閒白兒,好不好!」 
     
      一面說,一面也格格笑了,大家聽她說得有趣,都笑得打跌。 
     
      楊展忍著笑說:「她的話並沒錯,可是事到臨頭,身不由己,你們哪知道事情 
    沒有你們想的簡單,而且已經套在我頭上,只要我們一上路,往南走,是禍是福, 
    便得聽天由命,昨夜我琢磨了半夜,也沒想出好辦法來……」 
     
      大家一聽,摸不著門路,楊展從來沒有這樣萎萎縮縮過,其中定然有出人意外 
    的事了。 
     
      曹勳卻不管這一套,大聲說:「不是為了那幾個毛賊嗎?小事一件,路上有點 
    風吹草動,憑我腰裡一支鞭,便把他們汀發了。」 
     
      這位傻大爺一相情願,也沒有聽明白人家的話。 
     
      楊展只是微笑。三姑娘向曹勳打趣道:「對!有曹大爺這條霸王鞭,小小毛賊 
    ,何足道哉,可是你得問問大哥,是不是為了幾個毛賊的事呀?」 
     
      曹勳眨著—對大眼,半天沒開聲,卻自言自語嘮叨著:「誰知你們肚子裡的毛 
    病?有話不說,幹麼老賣關子,憋得人都悶得慌。」三姑娘笑得直不起腰來。 
     
      劉道貞笑說:「楊兄昨夜,定有所見,此刻那邊,幾個匪人已走,不怕隔牆有 
    耳,何妨在這兒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何必定要在路上說呢?」 
     
      楊展說道:「不是我故意不說,我是為了難,想打算一個妥當辦法。以後,再 
    和你們說,也罷,我們到下午再上路不遲。」說罷,叫仇兒從一個包袱內,取出一 
    個護書夾子,自己從裡面抽出一封信來,送給了劉道貞,嘴上說:「你先瞧瞧這個 
    ,我再向你們說昨晚的事。」 
     
      劉道貞拿著這封信,凝神注意細看,還沒有瞧完,已驚得跳了起來,嘴上喊著 
    :「好險!好險!差一點我們出不了京城!竟有這樣的事,楊兄,你為什麼不早對 
    我說……」 
     
      楊展笑道:「事已過去,何必大家擔驚,早對你說,你們離京的,難免前瞻後 
    顧,態度便沒有這樣自然了,實對你說,倘然沒有昨晚的麻煩事,這段秘密,便打 
    算不讓你們知道了。」 
     
      三姑娘文字有限,急得拉著劉道貞問道:「這信是誰寫的,寫的什麼事,你自 
    己瞧明白了,對不對?」 
     
      劉道貞一看三姑娘嬌嗔滿面,忙不及把信內的大意解釋出來。他這一解釋,三 
    姑娘、曹勳,以及仇兒都聽傻了,都覺著此刻五個人,好好兒的聚在沙河鎮三義店 
    ,是天大的造化。原來這封信,便是鹿杖翁暗暗送回金錢鏢,說明虞二麻子,從中 
    維持香窟兇案的一封長信。信尾附帶著虞錦雯幾句話,劉道貞知趣,略而不提。可 
    是這封信沒有具名,是誰寫的,劉道貞還不知道。 
     
      三姑娘想問時,楊展早開口了,笑道:「這封信,是一位老前輩,道號鹿杖翁 
    寫給我的,這位前輩老英雄,是我們四川第一奇人,和我卻有相當淵源。那位虞二 
    麻子,在京時雖然沒有見面,說起來,也不是外人,是我一位義姊的伯父,所以在 
    暗中,肯這樣出力維護。這檔事總算過去,不必再說他,現在你們明白了這檔事, 
    我再說昨晚的意外事,而且是一樁麻煩事。」 
     
      原來昨夜院內乘涼當口,三姑娘暗地和仇兒鼓搗,楊展早已看在眼內,明白他 
    們要摸人家根底去了。仇兒門臼潑水,偷偷走出,楊展假裝睡熟,其實都知道。仇 
    兒和三姑娘一上屋,他也沒閒著,早已一躍下炕,正想跟蹤出屋,猛聽得後窗口, 
    卜托一聲響。一轉身,哧地從窗口飛進一件小東西來。楊展一伸手,便接住了,舒 
    掌一瞧,原來一粒沙石,裹著一個紙團。 
     
      走近床前油燈盞下一瞧,紙上寥寥幾個字:「一請到窗外一談,虞二候教。」 
     
      楊展瞧這幾個字,卻大大的吃了一驚,想不到虞二麻子也到了此地,難道鹿杖 
    翁信內所說,未全真實,虞二還要下手,緝拿香窟兇犯麼?如真為了這個,跟蹤而 
    來,說不得,只好本領上見高低,沒法顧到虞錦雯面上了。 
     
      正在一陣猶疑,身子正背著後窗,猛又聽得後窗口,有人低聲說道:「千萬不 
    要多疑,錦雯是我侄女。」 
     
      楊展一轉身,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一個怪模怪樣的腦袋,從後窗口探了進來 
    ,窗口既小,腦袋卻特別的大,而且是個卸頂的大老禿,漆黑的一張大麻臉,燈光 
    又弱,只見黑麻臉上,一對灼灼放光的怪眼,只見腦袋,不見身子,好像這顆鬼怪 
    似的大腦袋,長在窗口一般,而且朝著楊展,呲牙一笑,醜怪異常,膽小的普通人 
    ,深更半夜,碰見這樣怪事,準可嚇死大活人。 
     
      楊展向窗口怪腦袋,雙手高拱,悄悄說道:「虞老前輩,深夜光臨,定有賜教 
    ,屋內有友人同榻,讓晚輩出去拜見好了。」窗口怪腦袋點點頭,兩眼向他眨了幾 
    眨,腦袋往後一縮,便不見了。 
     
      楊展向枕頭底下瑩雪劍,看了一眼,並沒抽劍,又向後窗打量了一下,一個迴 
    旋,全身骨節,格格作響,忽地一聳身,兩臂向上一穿,兩掌一合,一個燕穿簾, 
    人像根草似的,飛出窗去了。這樣小窗口,大約也將將把身子鑽出去,稍胖一點, 
    便不可能。 
     
      楊展穿出後窗,輕飄飄落在窗外七八尺遠,一轉身,只見牆根下,立著一個矮 
    老頭兒,向他低低讚道:「好俊的功夫,鹿杖翁畢竟老眼無花。」 
     
      楊展心裡說:「原來你故意在後窗外,來考較我的。」心裡這樣想,看在虞錦 
    雯面上,只好走近前去,深深一揖,嘴上說道:「匆匆和幾個同伴出京,未能拜訪 
    老前輩,尚乞海涵一二,想不到老前輩也出京來了,怎知道晚輩住在三義店呢?」 
     
      虞二麻子說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所,那邊住著幾個賊崽子,我瞧見你們同伴 
    中一位女英雄,也聽他們去了,這幾個賊崽子,沒有什麼了不得,我們且撿個僻靜 
    處所,談一下,你跟我來。」說罷,便向屋後圍牆走去,一聳身,便縱出去了。 
     
      楊展見他老氣橫秋,初次見面,便以長者自居,談吐卻非常爽直,而且語氣親 
    切,猛地轉念,那位任性而行的鹿杖翁,還不知和虞老頭兒說什麼來,虞錦雯的事 
    ,也許當作真事般和他說了?所以虞老頭兒在窗口一探頭,忙不及聲明錦雯是他侄 
    女,看情形,也許在他眼內,已把我當作侄女婿了。這種事,一時沒法分辨,只好 
    含糊著再說。 
     
      他跟著虞二麻子的身影,縱出三義店後身的圍牆,一先一後,翻過一座黑土岡 
    子,穿入一片高梁地,約摸走了半里路,前面一片樹林擋住,月黑星稀,瞄著虞二 
    麻子身影,穿入林內,才看出是座像樣的墳地,樹林是圈著墳地的。只要看周圍的 
    樹木,儘是合抱的白皮松,這座墳定是百年以上的老墳地。 
     
      前面墓道上,還有石人石馬對立著,墓左豎著巍然聳立的大石碑,墓中枯骨, 
    最少是個赫赫一時的人物。黑夜瞎摸,有事在心,也沒有這樣閒情逸致,去摩挲墳 
    前的碑文。墳後林上的夜梟子,咻溜!咻溜!在那兒悲啼,增加了深夜荒墳的淒清。 
     
      虞二麻子在石碑前面立定身,笑道:「這兒很好,我今夜能夠會到你,高興極 
    了,實對你說,你們從京城動身,過了高牌店,我已跟上你們了。你不認得我,我 
    卻認得你,因為我夜入廖侍郎家裡,暗地裡見過你面的。」 
     
      楊展聽得未免吃驚,心說:「你還是為了那檔事來的。」不禁脫口而出道:「 
    老前輩既然有意跟蹤,為什麼不早早露面,老前輩這樣跋涉長途,倒叫晚輩心裡不 
    安了。」 
     
      虞二麻子聽出軟中有刺,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你以為我為了你們,才跑這 
    麼遠麼?笑話,我虞老頭子一輩子雖然心狠手辣,還不致在自己侄姑老爺身上施展 
    。」 
     
      這姑老爺三個字,更使楊展吃驚,心想不好,這事越扣越緊,總得說明一下才 
    好,剛一張嘴,喊出「老前輩」三個字,虞二麻子立時搶著說道:「你莫響,聽我 
    說,鹿杖翁到得真是時候,幾乎使我做出見不得人的事,我一聽他說虞錦雯在你府 
    上,鹿杖翁和你老太太已辦得停停當當,你又高中武進士,得了參將的前程,我真 
    高興極了。我虞二無男無女,我只有這麼一個侄女,時時惦著她,想不到我侄女倒 
    有志氣,似乎也配得過你,而且我虞二面上也沾了光。我虞二雖然心狠手辣,在六 
    扇門中吃了一輩子,可是自問良心沒有黑過,沒有做過沒出息的事,雖然是個快班 
    頭兒,出身不高,在京城裡還說得出去,還不致玷辱我們姑老爺……」 
     
      楊展越聽越不是味兒,鬧得無言可答,不知說什麼才好。虞二麻子只顧自己說 
    話,絕不理會楊展的神氣,黑夜之間,也不大瞧得出來,而且說得滔滔不絕,絕沒 
    有旁人張嘴的餘地。 
     
      他吸了口氣,又說道:「未出京時,我明白你得鹿杖翁那封信,心裡還是疑疑 
    惑惑的,總以為六扇門的鷹爪孫,哪有好東西,絕不會去找我虞老頭子的,但是我 
    真想見你一見,所以暗地裡到了廖宅,偷偷瞧了你一下,心裡還是不安,還想請你 
    出去,好好招待一下,讓我同行中一般後生小輩開開眼,我虞老頭子,也有這門高 
    親。 
     
      再說,我鰲裡奪尊,人前顯耀的姑老爺到了北京,我沒有好好的會一下親,我 
    侄女錦雯面前,也交待不過去。可見鹿老頭子說走就走,你又為了那檔案子,急急 
    出京,叫我老頭子乾著急,毫無法想。 
     
      不料事有湊巧,大內發出二十萬兩餉銀,欽派了堂印太監王相臣押運,王太監 
    是我老頭子的飯東,我年老退役以後,便在王太監府裡一忍,王太監為人怎樣,我 
    不管,他待我,可是稱兄道弟,當我一個人物看待,我們這種人,受了人家好處, 
    極不能擱在一邊,王太監押運餉銀,雖然有軍部調撥一名參將和一隊護餉官兵,他 
    自己還帶著幾十名禁衛軍,他卻知道這條道上,不比從前,沿途亂得厲害,綠林人 
    物,更是活躍,求我跟他跑一趟,隨身有人保著他,放心一點。照說這批餉銀,起 
    運出京,大約比你動身時早一二天,可是一過涿州高牌店,我便看出情形不對,有 
    吃橫樑子的暗樁,墜上這批餉銀了。 
     
      敢動這大批餉銀的,絕不是普通人物,沒相當的把握,絕不敢動大隊護運的官 
    餉,光棍不鬥勢,既然敢鬥一鬥官家的勢力,不用說,事情很棘手的了。 
     
      可是我只看出一點風色,還不能十分確定,不便和王太監實說出來,推說路上 
    有形跡可疑的人,應該留神一點。我便離開了大隊,故意落後一段路,裝著不相干 
    的行人,暗地留神吃橫樑子的舉動,想不到我這樣一來,在清苑到望都道上,便瞧 
    出你們也從這條道上來了,不用認你本人,只遠遠瞧見你胯下追風烏雲驄,便早認 
    出來了。 
     
      我心裡一喜,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居然碰上了。同時卻又替你 
    擔心,你騎這匹寶馬,在綠林道的眼內,比萬兩黃金還眼熱,遲早會引出麻煩來的。 
     
      那時我算定同在這條道上走,只要不過黃河,隨時都可碰上,先不忙著和你打 
    招呼,因為這批餉銀關係太大,關係著無數軍民的性命,我得用心探出一點線索來 
    ,總得探明那一個山頭,有這麼大的膽量。我充作到河南收帳的老客商,一站一站 
    的綴下去,綴著幾個暗墜銀馱子的匪人,直到了這兒沙河鎮。 
     
      可恨的王太監,我雖然吃了他的飯,不由我不恨,這批餉銀關係何等重要,他 
    卻在鴻升老店擺起了欽差的譜兒,在這兒息馬養神,竟蹭蹬了兩天兩夜。 
     
      在這兩夜內,我也摸著了三義店匪人的暗舵,探出一點眉目來了。雖然只探出 
    一點眉目,我自己明白,生有處,死有地,我這副老骨頭,要撂在這條道上了。我 
    是不是為了保全這批餉銀,或者為了報答王太監平日一番恩情,情願把老命撂在此 
    地,我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在未死以前,我得和你會一面,請你捎個口信給我侄女錦雯,萬一見著鹿杖 
    翁,也通知他一聲,只要說一句,虞老頭子為什麼死的,便夠了。還有,你們得趕 
    快走,越快越好,馬上得動身才好,千萬不要淌在混水裡,切記切記! 
     
      我言盡於此,這便是我此刻來找你談一談的原因。好了,現在我可放心了,你 
    回房去吧!我要走了!」說罷,歎了口氣,點點頭,便轉身走去。 
     
      楊展一個箭步,攔住了虞二麻子,劍眉微聳,虎目放光,斬釘截鐵地說:「老 
    前輩!請你止步,晚輩有事求教!」 
     
      虞二麻子朝楊展看了一眼說:「噫!你這是為什麼,你有事麼?」 
     
      楊展說:「二十萬餉銀,有這大隊官軍押運,老前輩也是江湖聞名的老英雄, 
    晚輩真不信,有這樣厲害的綠林,敢向這批軍餉下手,而且老前輩認定非死在這兒 
    不可,究竟老前輩探出什麼來了?何妨對晚輩說一說,晚輩雖然北道上事事生疏, 
    也許可以稍助一臂呢!」 
     
      虞二麻子一聽楊展說出這樣話來,一跺腳,說道:「糟!糟!怕什麼,有什麼 
    ,我不和你說,便怕你有這一手,你要明白,你雖然是新中武進士,得了參將前程 
    ,你現在還沒有吃上官糧,這檔事,和你又沒有一點關係,你家裡有老母嬌妻天天 
    盼望著,連我侄女也在內,你犯得著淌這渾水麼?你不用問,沒有你的事,你年紀 
    輕輕,留著這身本領,將來替國家幹大事,攪在這種事裡邊,為什麼?」 
     
      楊展立時接口道:「為什麼?為了報答老前輩維持秘窟兇案的恩義,也為了老 
    前輩是雯姊的伯父,鹿老前輩的至友!」 
     
      虞二麻子聽得直眨眼,半晌,沒有出聲。 
     
      楊展又說道:「老前輩,你是把事繞住了,綠林人物,這種年頭,什麼地方都 
    有,我們四川出名的十三家山賊,晚輩也和他們周旋過,只要他不是三頭六臂的怪 
    物,也是兩手兩腿的人,總有法子對付的,我也不敢大包大攬,只要老前輩把探得 
    的一點眉目說出來,我們看事做事,有力使力,無力使智,大家商量著辦,也沒有 
    關係呀!」 
     
      虞二麻子忽地拉住楊展手臂,搖了幾搖,歎口氣說:「你話是不錯,你哪知道 
    這次想動餉銀的,不是普通的綠林人物,而且這般綠林裡面,偏偏有我虞二麻子的 
    對頭冤家,事情擠在一塊兒,只要一發動,便得分死活,你不要瞧這批餉銀,有一 
    百多號官軍跟著,我深知在京城裡的官軍,不論是什麼營頭,都是擺樣兒的貨,到 
    了節骨眼兒上,他們肯賣命才怪哩,早已腳底揩油,遠遠地溜了,我擔心的便在這 
    上面。」 
     
      楊展道:「這不去管他,老前輩探得的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虞二麻子說:「嗨!你非逼我說不可,說就說罷!你們住的左首盡頭兩間屋內 
    ,住著五個匪人,便是匪人的暗舵,沿途暗綴著銀馱子的,便是這暗舵派出去的, 
    這五個匪人裡面,有一個五十上下的匪首,外號叫做金眼雕,因為他姓金,長著一 
    對黃眼珠,能夠黑夜辨物,手底下很有幾下子。他巢穴在磁州邊界,靠近河南彰德 
    府武安縣境的石鼓山。 
     
      但是憑金眼雕這股匪人,還沒有這麼大魄力,敢摸這批餉銀,他是捧粗腿,替 
    人忙合,起了見面有份的主意,正點另有其人。 
     
      據我這幾天暗地探聽他們過話的口風,才明白他們是合著三座山頭的力量,來 
    動這批餉銀的,而且他們雄心勃勃,非但垂涎二十萬兩餉銀,還與潼關外面的小闖 
    王大批部隊,都暗通聲氣,也許受了小闖王指使,叫他們截留這批餉銀。 
     
      使孫督帥部下的軍心渙散,不戰自亂,便可攻破潼關,直進河南。這主意很是 
    厲害,這三座山頭的匪首,石鼓山金眼雕的力量弱一點,無非替人跑腿,主要的匪 
    首,在衛輝府境內的浮山嶺和塔兒岡兩座山頭:浮山嶺寒主,是綠林道出名的魔王 
    ,江湖上提起飛槊張,大約不知道的很少,他手上得意的兵刃,就是一支鐵槊,所 
    以稱為飛槊張。張是他的姓,這種槊,是古代馬上的兵刃,又稱馬槊,古人馬上交 
    戰,有用二丈長槊,蕩決於萬馬軍中,五代李存孝,便用這種長槊。槊鋒長二尺五 
    寸,寬鋒三刃,形似巨劍;還有在上面綴金鈴的,叫做鈴槊。飛槊張用的鐵槊,什 
    麼樣子,沒有瞧見過,不過槊法似已失傳,除出飛槊張以外,還沒有聽人用過這種 
    兵刃,不知飛槊張從那兒學來的招數。 
     
      既然是長兵器,也不外從槍,矛、戟、等招術中蛻化出來罷了。我雖然沒有見 
    過飛槊張的槊招,卻和此人結過樑子:這事還在十幾年前,飛槊張還沒有上浮山嶺 
    立櫃開爬,在關外做了一陣馬賊,不知為什麼獨個兒到了京城,狂嫖狂賭,揮金如 
    土,同時幾家王公國賊,都出了飛賊案,丟失不少金銀珠寶,那時我正做著刑部大 
    班頭兒,得著弟兄們報告,盯著了飛槊張落腳處所,把他堵在一傢俬娼的屋裡。 
     
      飛槊張真夠狠的,他把那個私娼當了兵器,從後窗內擲了出來,他自己卻攀折 
    了屋頂短椽,從屋上逃走,身手不弱,我一直追到城牆根,他已施展壁虎游牆功夫 
    ,上了城牆,被我打了一鏢,竟帶著鏢被他逃走了。 
     
      這事以後,不到兩個月工夫,忽然有人送了一封信到我下處,我沒在家,回去 
    看到信時,送信的人早已走掉,信封內裝著我自己一支鏢,信內寫著:『記著這筆 
    帳,那兒碰上那兒算,連本帶利一塊兒算!』下面具著飛槊張三個字。吃我們這一 
    行的,這種事當然難免,我不常出京,京城是我們的地面,也不怕他再來興風作浪。 
     
      過了好幾年,有人傳說在浮山嶺創出了字號,做開了線上買賣,我也沒有十分 
    注意。一晃好幾年,想不到冤家路窄,這一次我飛蛾撲火,新帳舊欠,一塊兒總算 
    ,誰也沒法含糊了。」 
     
      虞二麻子說到這兒,不由得歎了口氣。 
     
      楊展點著頭說:「原來如是!飛槊張和金眼雕是石鼓山浮山嶺兩處山寨的匪首 
    ,老前輩剛才說過,還有塔兒岡一處強人,又是什麼人物呢?」 
     
      虞二麻子仰天噓了口氣,背著手在石碑前後轉了一圈,壓著聲說:「江湖上不 
    論是誰,只要提起塔兒岡這個地名,便知道說的是誰了,好像這塔兒岡三字,便可 
    代替一個人的名字般。這人是誰呢?嘿!你想不到,這人還是個婦道,而且是個寡 
    婦,黃河兩岸,提起齊寡婦的名頭,不論是達官的保鏢,上線的綠林,在塔兒岡左 
    近一帶跑跑道的,總得和齊寡婦打個招呼,遇上解不開的扣兒,只要齊寡婦派個人 
    ,拿著她一張字條兒,便煙消霧散,不怕你不乖乖的聽她吩咐。這位齊寡婦的名頭 
    ,也無非在最近七八年內叫響了的,她的本領和機智,在江湖道中,實在可算得一 
    個傑出的厲害人物。自從江湖上有了她這個人以後,沒有聽她栽給人家過。我替這 
    批餉銀擔心,算定自己這副老骨頭,準得撂在這條道上,還不是怕飛槊張金眼雕, 
    怕的便是那位齊寡婦……」 
     
      楊展聽得有點不以為然,暗笑虞二麻子人老氣衰,齊寡婦無非一個女強盜,犯 
    不上怕得這樣,嘴裡不說,鼻子裡卻哼了一聲。 
     
      虞二麻子立時覺察,微笑道:「其實我沒有見過齊寡婦,關於齊寡婦的事,都 
    是聽旁人說的,你定以為齊寡婦手下黨羽眾多,是個大股匪徒的女強盜頭兒? 
     
      如果這樣,和飛槊張金眼雕差不多,不過是個女的罷了,談不到怕字頭上去。 
    正怪她並沒有佔山立寨,也沒有上線開爬,她在塔兒岡還守著偌大一片財產,在塔 
    兒岡是個首戶,有人上她家去,和別處的大家富戶一樣的排場,見著她本人,也和 
    大家貴婦差不多,現在年紀大約也不過三十左右,論門第,還是位總兵夫人,看表 
    面,誰也瞧不透這位齊寡婦,有這樣大的魄力和本領。但是齊寡婦實在是個非常人 
    物,她以前的故事,現在沒有功夫細說,只說她最近幾年,暗地裡把塔兒岡,佈置 
    得像鐵桶一般,不經她許可,誰也休想走進她的禁地。據說她家裡有地道,可以通 
    到塔兒岡險要處所,也是她秘密佈置的發號施令之所。她家中黑壓壓一片莊園,裡 
    面不論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以及丫頭使女長工小僮之類,可以說手上都有點明白 
    ,遇上事,都能對付一起,表面上卻和平常人一般。 
     
      有人說,齊寡婦是當年皮島大帥毛文龍的小姐。她丈夫便是毛文龍手下的得力 
    臂膀,在毛文龍被袁崇煥劍斬以後,她丈夫也力屈殉難。 
     
      齊寡婦那時也不過二十左右,她卻帶著許多人,從海道逃走,隱跡江湖,暗地 
    用了計謀,賄賂了幾個奸臣權監,羅織罪狀,把袁崇煥也弄到明正典刑,報了她父 
    仇夫仇。 
     
      到了這七八年內,才在塔兒岡露了頭角。她現在家裡用的一班人,以及浮山嶺 
    的飛槊張,石鼓山的金眼雕,都是皮島毛文龍的舊部,這是人家知道一點的。沒有 
    知道的黨羽,大約也不在少數。凡是齊寡婦手下的人,對於朝廷,沒有不切齒痛恨 
    的。 
     
      齊寡婦和潼關外面的強徒,暗通聲氣,這是當然的事,所以我探出了想截這批 
    餉銀的主點,是齊寡婦,我便知道不妙。押運的官軍,又這樣不濟,憑我一個老頭 
    子,濟得什麼?便是再添上幾個,也白廢事。 
     
      我這把年紀,也活膩了,這副老骨頭,撂在此地,毫不足惜,如果再把你也帶 
    上,我真死不瞑目了。 
     
      我還是那句話,將來國家,需要你們年輕人來支撐,攪在這種渾水裡面,一百 
    個犯不著,你走你的清秋大路,不要多管我老頭子的事。好了!話越說越多,我還 
    有事,你快回房去罷!」 
     
      楊展一面聽,一面心裡不斷的打稿子,聽出齊寡婦非但不是普通的綠林,簡直 
    是河南一帶的心腹大患,奇怪是河南那班昏庸的文武大員,平時在那兒幹什麼?難 
    道個個都是耳聾眼瞎一般?可見齊寡婦的手段,非常厲害。也許文武衙門內,都有 
    她的心腹奸細了。既然被自己知道了此事,虞二麻子孤掌難鳴,往前走,確是死路 
    一條,難道我能看著他去送死嗎?他心裡稿子還沒打好,虞二麻子話已說完,便要 
    走開。 
     
      楊展忙伸手拉住了虞二麻子,說道:「老前輩吩咐,晚輩不敢不遵,可是我有 
    點小主意,也許老前輩用得上,可以解一步危難。」楊展想留住虞二麻子,故意這 
    麼說,其實他還沒想出主意來。 
     
      虞二麻子一聽,精神不由的一振,忙問你有什主意,北道上的事,你不熟悉, 
    哪裡來的主意? 
     
      楊展一急,似乎發現了一線光明,問道:「據老前輩所說,匪人有三處巢穴, 
    老前輩能夠猜度他們下手的地點麼?」 
     
      虞二麻子說:「這批二十幾萬兩銀子,不在少數,小一點的山頭,是藏不住的 
    ,何況他們截留了這批餉銀,另有用意,內藏機謀,據我猜度,金眼雕的石鼓山, 
    在邯鄲磁州一帶,還在河北境內,不會下手,一進河南,過了湯陰,大賚店是打尖 
    處所,離浮山嶺最近,便有點靠不住了,再過去,到了洪縣,出洪縣,地名叫十三 
    里堡,便是通塔兒岡的要道,一過十三里堡,步步走近黃河北岸,離遠了塔兒岡, 
    便不是下手之地了,所以他們下手之處,必在湯陰大來店,到洪縣十三里堡一段路 
    上。對!大約便在這段路上,你問這個是什麼主意?」 
     
      楊展說:「既然猜得到他們下手地段,在未到他們下手之處,這批餉銀,可以 
    放心的走,從這兒到湯陰,大約還有二三百里路程,老前輩何妨知會押運的王太監 
    ,故意慢慢地走,一面趕緊派人,先渡過河去,通知孫督帥大營,火速調兵渡過河 
    來,星夜兼程疾進,迎護這批餉銀,孫督師當然明白這批餉銀,關係全軍安危,當 
    然盡力護餉,只要兵力雄厚,齊寡婦雖然了得,也無法可想了。」 
     
      虞二麻子笑道:「這主意,我早已想過了,我此刻到行轅去,便要對王太監說 
    明內情,教他趕快派人渡河求救。但是我料到這一著棋,齊寡婦也想得到的,這條 
    道上,齊寡婦定已層層佈置,我們派去的人,大約到不了黃河口岸,便被他們截住 
    了。再說,我探知潼關一帶,非常吃緊,孫督帥幾座得力營頭,已經吃了幾次敗仗 
    ,大約所有兵力,都已調到吃緊處所,大營能不能立時抽調得力軍隊,趕來接應, 
    還是個疑問。其實餉銀未起程之先,軍部已有緊急塘報,知會孫督帥大營,怕的是 
    這按站傳遞的塘報,在這條道上,也是玄虛,也許這塘報己落齊寡婦之手。不管怎 
    樣,死馬也得當活馬醫,這一步棋總要走的。」 
     
      楊展一聽,涼了半截,低著頭,不住地思索。他思索的,自己決計要救一下虞 
    二麻子,救虞二麻子還有法想,救這批餉銀,卻非常玄虛。但是虞二麻子這個倔老 
    頭兒,已和這批餉銀貼上了,想救虞二麻子,便得救這批餉銀,難就難在這上面了 
    。楊展想了半天,猛一抬頭,不見了虞二麻子,四面一看,蹤影全無。 
     
      虞二麻子竟悄悄溜了。楊展心理有點慚愧,一時想不出妥當辦法,追上他也沒 
    有用,只好怏怏地回到三義店去了。 
     
      楊展從原路獨個兒回轉店房,剛進了圍牆,遠遠便見自己房後小窗外,一條黑 
    影子一閃,從牆根下像鬼影似的,向左面溜了過去,被樹影遮住,剎時失了蹤跡。 
    楊展有事在心,並不追蹤。 
     
      回到店房,經眾人追問之下,才把和虞二麻子會面的事,說了出來,大家才明 
    白楊展為難的情由。 
     
      三姑娘向楊展說道:「齊寡婦這名頭,我在這兒賣唱時,聽人說起過,確是個 
    厲害的女魔頭,別的不知道,只由我從江湖上聽到的一樁事來說,這位齊寡婦定有 
    極大本領。」 
     
      楊展問道:「你知道的什麼一樁事呢?」三姑娘說:據說齊寡婦長得很美,初 
    到塔兒岡時,身邊只帶兩個丫頭,和一個白髮蒼白的怪老頭兒,並沒住在塔兒岡內 
    有人家的地方,揀了一處僻靜所在,孤零零地蓋了幾間房子,房子外面,並沒圍牆 
    ,只用枯枝短榛,編了一圈籬笆。 
     
      她屋內卻佈置得非常華麗,用的器具,非金即銀,而且不斷的拿出銀子來,周 
    濟鄰近的窮苦山民,受了她好處的,只知道她姓齊,是個富家寡婦罷了,誰也摸不 
    清她的來歷。不知怎樣一來,她樂善好施,人美而富的聲名,傳到了左近綠林耳內 
    ,預先派手下到齊寡婦門前,采好了道,探明了屋內除去齊寡婦以外,只有兩個丫 
    頭,一個打雜的老頭兒,地方又偏僻,門戶又單薄。這種買賣,手到擒來,幾個吃 
    橫樑子的,還想來個人財兩得。 
     
      一天夜裡,兩個匪首,領著十幾個嘍囉,暗暗地摸到了齊寡婦的門前,因為她 
    門前沒有圍牆,僅短短的一道籬笆,連籬笆口子的柵門,都沒有安設,只要立在籬 
    笆外面,便可窺到齊寡婦的窗口。 
     
      大約那時是春夏天氣,其餘屋內沒有掌燈,只有一間,開著窗,靠窗桌上,擱 
    著一盞明角風燈,兩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對坐著,一面說笑,一面各自拿著一件 
    女紅,一針一針的在那兒刺繡。一個丫環笑著說:「主母和老伯伯已經出去了兩天 
    ,還不回來,教我們兩個女孩子守著屋裡,這種鬼也不見一個的野地方,多麼怕人 
    。」 
     
      對面的一個,嬌罵道:「你不用嚇唬我,你聽聽那面山坳裡的狼嚎,不用說進 
    來幾個山賊,便是竄進幾隻狼來,也是不了,你聽聽,至少有十幾隻狼崽子出窩了 
    ,我說今晚有點懸虛,我老是心跳,你怕不怕?」 
     
      窗內兩個丫環說話,山靜夜寂,外兒聽得逼真。籬外幾個匪人聽出齊寡婦不在 
    家,這兩個妞面也不壞,連人帶財物一起卷,人要交了子午運,山也擋不住,天下 
    哪裡還有這樣便宜事。兩個匪首,想得心裡開花,這還有什麼客氣,也用不著掩掩 
    藏藏,竟是高喝一聲:「哥兒們!上!可不要嚇壞了咱們兩個小妞兒!」一聲喝罷 
    ,便率領手下向籬口進身,留神窗內兩個妞兒時,真奇怪,頭也不抬,依然在那兒 
    不徐不疾的刺繡,好像都是聾子,沒有聽到他們吆喝一般,為首兩個匪徒,雖然覺 
    得奇怪,人已邁步到了籬口,有幾個心急的匪黨,手上刀子一舉,哧的先跳進了籬 
    笆內,第一個跳進去的,腳還沒有落地,忽地「啊唷!」一聲,手上刀片一擲,身 
    子跌倒,痛得滿地打滾,第二個跟著進去的,照方抓藥,也是滿地亂滾。 
     
      這當口,兩個匪首,剛搶進籬口,瞧見跳籬的同伴,弄成這般模樣,還有點莫 
    名其妙。驚疑之際,猛見窗口兩隻小白手,朝他們一揚,極細的幾縷尖風,一齊刺 
    入兩個匪苜的雙目,立時幾聲狂叫,痛得兩個匪首,蹲下身去,動彈不得了。 
     
      匪首身後,還有七八個匪徒,一看情形不對,疾向籬口兩旁一縮,正想拔腳逃 
    命時,屋內窗口那盞明角風燈,突然熄滅。 
     
      籬外匪黨們喊聲「不好!」一窩風向來路奔跑,猛覺迎面飛來一條黑影,還沒 
    有看清什麼,前面的兩三個匪黨,齊聲慘叫,雙目立瞎。後面沒有受傷的,嚇得掐 
    了頭的蒼蠅一般,轉身又往這面飛逃。 
     
      哪知道太歲照命,人家是兩頭堵,一個個都中了暗器,都弄瞎了眼。十幾個吃 
    橫樑子的,不論匪首匪黨,沒有一個留一隻活眼的,一個個的雙眼內,都插著一支 
    繡花針,一個個都變成瞎子。 
     
      聽說這十幾名瞎賊,命倒沒有送,被人家像串蚱蜢似的,用繩束縛成一串,領 
    出塔兒岡外,才放他逃命。這十幾個瞎賊,眼瞎嘴不封,從他們嘴裡說出來,才傳 
    開了齊寡婦的厲害,兩個小丫頭都有這樣本領,何況主人呢。但是江湖上各色各樣 
    人物都有,三教九流,藏龍臥虎,有的是能人,其中也有不信這回事的,也有倚仗 
    自己的功夫,想到塔兒岡去,探個實在的,也難免聽得齊寡婦人美財富,存著非分 
    之想的,有一次,有一個綠林中的桀傲人物,綽號穿山甲,倚仗一身橫練,拳腳上 
    也下過死功夫,一柄單刀,一袋棗刻鏢,在江湖上頗為有名,聽得人家說起塔兒岡 
    的齊寡婦,他便說:「一個男子漢,鬥不過一個娘們,太洩氣了,我不信那娘們有 
    什麼特別出手,不信,我穿山甲會會她去。」他說了這話,果真單槍匹馬的走了。 
    他暗暗進了塔兒岡,費了一天工夫,才把齊寡婦住的所在找到了。 
     
      通齊寡婦住的所在,有一條像胡同似的窄窄的山徑,兩面都是直上直下的巖壁 
    ,穿山甲從一座山岡盤下來,望著這條山徑走去時,瞧見路口一塊磨盤大石上,一 
    個鬚髮虯結的老頭兒,半蹲半坐,側著身,嘴上含著一支旱煙袋,煙袋的煙鍋,比 
    平常大了好幾倍,如果老頭兒嘴上不噴出煙來,遠望過去,好像石頭雕出來一般, 
    坐得那麼紋風不動,身旁擱著比牛腰還粗的,兩大捆新砍下來的松木柴,上面橫著 
    ,整棵去枝葉的松樹桿,大約是挑柴用的。 
     
      窄窄的山徑,被這樣兩捆柴一擱,便塞滿了。穿山甲遠遠聞到關東的老葉的煙 
    味兒,便覺這老頭兒有點異樣,地上擱著兩大捆濕柴,都是整段的老松幹,少說也 
    有五六百斤。穿山甲離著吃旱煙的老頭兒還有兩三丈遠,老頭兒一手托著那支旱煙 
    管,叭噠……叭噠的吸著煙,頭也不回,似乎毫無覺察來了人。 
     
      穿山甲心裡犯了疑,一閃身,閃進了路邊幾棵長松後面,隱著身子,從松林縫 
    裡,躡了過去,離那老頭兒約一丈多遠,便住了步,想暗地窺探老頭兒究竟什麼路 
    道。可是老頭兒依然保持著原樣,半天沒有動彈一下。 
     
      穿山甲越看越奇怪,他看出這老頭兒有玩意兒,他來時,便聽說齊寡婦身邊, 
    除出兩個丫環以外,還有一個打雜的老頭,也許就是他。 
     
      齊寡婦身邊的丫頭,都有幾下子,這老頭兒定然也有門道,不然,這麼重的木 
    柴,怎能挑得動呢? 
     
      要鬥齊寡婦,先把這老頭兒降伏了再說,從他嘴裡,可以逼問出齊寡婦的細情 
    來。他倚仗自己一身本領,綠林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照他天生狂傲的性格,還 
    不願和這糟老頭子動手動腿的費事。 
     
      他暗地拿出一隻棗核鏢來,也不願暗地傷這老頭性命,想用這鏢,先試一試老 
    頭兒除出能扛五六百斤柴擔以外,還有多大功夫。自己一顯本領,也許一下子,便 
    把他唬住了。他想得滿對,他平時在棗核鏢上下功夫,能夠打到五十步開外,擊滅 
    香火頭,面香扦子不動,這時他隱在一株松樹背後,從側面窺準了那老頭兒手上冒 
    煙的大煙鍋,一抖手,便把棗核鏢發了出去。 
     
      他的意思,想把那支旱煙袋打出手去,鏢勁勢疾,眼看準准地要打中了大煙鍋 
    。不料事情真湊巧,紋風不動的老頭兒,早不磕煙灰,晚不磕煙灰,不早不晚,偏 
    在這時候,一翻腕,有意無意的把煙鍋向下一磕,噹的一聲響,準準的磕在棗核鏢 
    上。這支鏢被他煙鍋一扣,同磕出來的煙灰,一齊跌落地上。 
     
      老頭兒明明瞧見一支鏢,從他面前跌落,好像沒有這回事一般,頭也不回,從 
    吊在旱煙管上的煙袋內,慢條斯禮的又裝起關東煙葉子來。發鏢的穿山甲,驚得背 
    脊上冒冷汗,疑惑老頭兒並沒有背後眼,大約事情湊巧,正碰著他要磕煙灰了?但 
    是鏢在他面前跌落,他滿不理會,這又是怎麼一回事?一不做,二不休,不能被他 
    這一下,便把我嚇退了。 
     
      心裡一轉,又拿出了一支鏢來,趁老頭兒正在裝姻當口,哧地又發了出去。這 
    一下,起了凶心,是向老頭兒後脊樑襲去。真奇怪,老頭兒真像長著背後眼一般, 
    不早不晚,在鏢鋒離後脊樑不到一尺光景,忽地一歪身,棗核鏢擦著他左臂膀滑了 
    過去。老頭兒右手已放下煙管,漫不經意用三個指頭一撮,正撮住了鏢尾,向撮住 
    的棗核鏢一看,哈哈一聲狂笑,身子已轉了過來。 
     
      指著穿山甲藏身處所,喝道:「你這乏鏢跟誰學的?大約跟你師娘學的,第一 
    鏢,情尚可恕,第二鏢,竟暗下毒手,像你這種狂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施展,真 
    是笑話,快替我滾出來!讓我瞧瞧你這小子,是什麼變的。」 
     
      老頭兒喝聲如雷,鬚髮磔張,一張赤紅的臉,一對爛如嚴電的大目,神態威猛 
    ,直注穿山甲藏身之地。穿山甲在綠林中自以為足可闖一起,萬不料齊寡婦還沒見 
    著,先碰上這位可怕的老頭兒,論功夫,絕不是怪老頭的對手,便是怪老頭兒這樣 
    懾人的神威,已把自己罩住,自己好像渺小的一隻小耗子了。 
     
      穿山甲自己明白,不要看那老頭兒還坐在石上,便是想逃走,也逃不出怪老頭 
    手心去,今天栽到了家,不如認裁,倒還光棍一點,心裡一轉,忙不及現身而出, 
    搶到老頭兒面前,跪了下去,報明瞭自己姓名,說了無數的話,求怪老頭高高手放 
    他走路。怪老頭一聲冷笑,把旱煙袋向腰裡一插,一翻身,又把跌落地上一支鏢, 
    也拾了起來,一手拿了一支鏢,在掌心裡掂了一掂,倏地跳起身來,指著直橛橛跪 
    在地上的穿山甲,喝道:「我看不慣你這種乏貨,快替我滾起來,我送你上路。」 
     
      穿山甲聽出口音不對,嚇得不敢起來。怪老頭手上兩鏢並一,右手夾脊一把, 
    拎小雞似的拎起了穿山甲,隨手向來路上一甩。穿山甲一個身子,活像風車一般翻 
    了出去,直甩出二丈開外,甩的手法很妙,很有分寸,只把他著地滾了一溜路,翻 
    跌得臉破血出,卻沒多大的重傷。 
     
      穿山甲勉強掙扎著立了起來,老頭兒在那邊厲聲喝道:「滾……滾……快給我 
    滾……」 
     
      穿山甲一看老頭兒沒有要他命的神氣,一連串的喝著滾,忍著滿身的痛楚,週 
    身骨節好像散了一般,自己一身橫練,禁不住老頭兒一抓一甩,這還說什麼。這時 
    有了逃命機會,不走等待何時?咬著牙,忍著痛,拔腳便走。聽得老頭兒,還在那 
    兒呼喝:「乏貨!快滾,滾得快一點,休惹我老人家再生氣,我一伸手,你便沒命 
    了。」 
     
      這一呼喝,嚇得穿山甲忘記了痛楚,沒命的向前飛奔。猛覺腦後兩縷尖風,穿 
    耳而過。穿山甲突覺兩耳一麻,不敢回頭,死命的向前飛奔,直逃出老遠,拐過幾 
    重山腳,才敢立停身,不住地喘氣。一摸兩耳,滿手是血,嚇得靈魂出竅,原來被 
    怪老頭用自己兩支棗核鏢,還敬過來。 
     
      這種棗核鏢,比普通鏢輕得多,小得多,發鏢的手法,也是兩種路道,不料那 
    怪老頭,手法准而且巧,竟像耳箭似的分插著他兩個耳根上。自己心寒膽落的逃命 
    ,連鏢插在耳根上,都沒有立時覺到,一立停,可疼得難受。一狠心,拔下鏢來, 
    掏出隨身的金創藥,止住了血,悄悄逃出了塔兒岡。 
     
      從穿山甲逃出塔兒岡以後,綠林道中一發把齊寡婦敬畏如神了。其實齊寡婦究 
    竟怎樣的一個人,有怎樣特別的本領?除出齊寡婦身邊的人,江湖中人誰也沒親眼 
    見過她。這幾年齊寡婦羽翼大集,塔兒岡外人輕易進不去,更沒有人敢去摸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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