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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殺 碑
    原著 序 跋

                   【第二十七章 紅粉怪傑】
    
      楊展跟著提曲柄紅紗宮燈的青年女子,從榻後側門出去,穿過一層院子,步出 
    一重後戶,忽然明月在天,松濤聒耳。 
     
      原來屋後並沒高軒復室,卻是一條步步登高的坡腳,坡腳上面松柏交柯,濃蔭 
    蔽月,松林背後,一座峭拔的孤峰,巍然竦峙。 
     
      提燈女子,把手上紅紗宮燈高高地舉著,竟向上坡一條山路走了上去。 
     
      楊展心裡犯疑。上面松林黑沉沉的,並沒有房子,也沒有燈光人影,既已到此 
    。不管齊寡婦什麼陣式,也得見個起落。便一聲不響。跟著上了山坡,回過頭來, 
    一瞧坡腳下,高高低低,藉著山勢蓋造的瓦房,有透出燈光來的,也有漆黑一片的 
    ,都靜悄悄地鴉雀無聲。 
     
      一層層的屋脊,浸在一片溶溶的月光下,看去好像富庶的山村,從那兒也瞧不 
    出這是江湖馳名、聲威遠播的盜窟。 
     
      提燈領路的女子,領著楊展步步登高,從林內一條山徑,繞著山腰,向峰背轉 
    了過去。 
     
      一到峰背,山形忽變。走上了幾十級磋道,兩面石壁夾峙,截然如前。磴道盡 
    頭,現出一重山石築成的穹門,好像嵌在石壁之間的天然洞穴。 
     
      進了穹門,地勢一展,現出寬闊的一座院子,月光照處,院內中心掘著圓圓的 
    荷花池。田田的碧葉,亭亭的紅白蓮花,山風舒捲,撲鼻清香。 
     
      隔著荷花池,正面一排五開間的敞廳,燈光照耀,人影幢幢,正有許多人在廳 
    內高談闊論,似乎有黃粱觀老道涵虛的口音在內。 
     
      這時正有一撥人從廳門一湧而出,其中有人說了一句:「我們瓢把子也太謹慎 
    了,管這種混帳太監,和那姓虞的鷹爪孫,當地結果就是,何必遠遠地提活口到這 
    兒來呢。」 
     
      這一句話,聽在楊展耳內,老大吃驚,暗想虞二麻於難道仍然落在他們手裡麼 
    ?驚疑之際,這撥人和楊展擦肩而過,只向楊展看了看,出了穹門,走下磴道去了。 
     
      楊展心想,這是齊寡婦住的所在了。可是提燈女子並沒領他向廳門口走去,就 
    近向右一拐,轉入一重隔牆的月洞門,走上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面都有扶欄。靠裡 
    一面,廊外花木扶疏,參天古樹,靠外一面廊外,卻是斷崖壁立,下臨深澗,非常 
    險峻。 
     
      原來這一面房子,都建築在一層壁立的危崖上面,長廊走盡,又過了幾重曲徑 
    通幽的門戶,才到了待客之所。提燈女子請楊展在匕稍候,自己提著燈,冉冉的撩 
    開一重羅幃,悄沒聲地進內去了。 
     
      楊展一進這屋內,頗為驚異,絕不是意想中有脂粉氣的佳人繡閣,也不是有肅 
    殺氣的粉侯虎帳,竟是一所古香古色的高雅書齋。屋內華燈四照,卻寂寂無人,只 
    寶鼎內焚著沉速,散出一股細細的幽香,令人神清氣爽。 
     
      他仔細打量這所書齋,深邃宏敞,堂皇古雅。一面是一排花格綠紗窗,這面大 
    約是偏東的方向,紗窗外月影透窗,山風微拂。推窗可以望遠,一層層的峰影,遠 
    列如屏。當窗陳列著一張極大的青玉書案,案上玉軸牙籤,鸞箋犀管之類,位置楚 
    楚,色色精良。案旁沿窗排列著幾張紫檀鑲大理石的太師椅,中間嵌著一式的高幾 
    。每隻幾上都擱著周敦商彝之類的古器。 
     
      這一面,是頂天立地的一排書架。芸編瓊笈,整列如城。屋心一張雕花的大圓 
    桌。罩著古錦的桌套,桌心放著一具高腳古玉鼎,一縷縷的沉香。便從鼎蓋的花孔 
    上,裊裊而出,桌旁圍著幾個錦套的磁墩。靠裡隔著一座落地紅木雕花十錦格,中 
    間鑲出一個大回穹門,靜靜的垂著一重沉香的羅幃。 
     
      提燈女子,便從這重羅幃進去的。幃後珠燈璀璨,似乎套著復室。楊展雖然驚 
    異盜窟中有這樣佈置,然想到齊寡婦的毛文龍女兒,又是總兵夫人,原與立寨占山 
    的草寇不同。他又一眼看到排窗盡頭牆壁上,掛著一軸大堂人物,走近一瞧,筆勢 
    飛舞,衣褶高古。絕非近代手筆。再一細瞧題款,竟是顧虎頭的「伏生授經圖」。 
    心想齊寡婦真了不得,憑這一張絕無盡有的名畫。便價值連城,他細細賞鑒得出了 
    神,竟忘記了身在龍潭虎穴之中。 
     
      在他面著壁上古畫,鑒賞出神當口,突然聽得身背後,發出銀鈴般聲音:「楊 
    相公鑒賞不凡,這張畫從前經過許多名流鑒定,說是海內第一神品哩!」 
     
      楊展忙一轉身。只見大圓桌邊,悄立著一位儀態萬方、光采照人的婦人。他一 
    轉身,正和她瑩如秋水的眼神。四目相對。 
     
      楊展和她一對眼,便看出是黃粱觀同席的毛芙山,也就是威震江湖的齊寡婦了 
    。這時卻看出她臉上薄薄勻上一點宮粉。淡淡的掃著蛾眉,一張微帶鵝蛋形的俏面 
    ,珠瑩玉潤,光來非常,而且豐腴的粉靨上,一對酒渦,似乎蘊藏著無窮智慧,蕩 
    漾出神秘的溫柔,可是顴骨似乎略聳,鼻柱似乎太挺,天庭似乎特寬,加上一對黑 
    白太分明長鳳眼,笑時現出無限姣媚,不笑時,卻隱著凜凜的尊嚴,頭上光可鑒人 
    的青絲,雍雍的挽著堆雲高髻,身上穿著對襟淡青寧絲衫,下面被圓桌隔著,一時 
    瞧不清,手上拿著一柄湘妃竹夾絹團扇。 
     
      燈光下,香肩微嬋,亭亭俏立,實在是一位娓婦佳人。和易釵而弁時的毛芙山 
    一比,又是不同。只瞧她梨渦上,不斷的漾出笑意,便增添了許多柔情媚態。她身 
    後還立著一個二十左右的俏丫環,並不是提燈領路女子。雙手托著朱漆描金盤,上 
    面擱著兩盞香茗,似乎等待主客就座,才能分獻香茗。可是楊展一轉身時,突然面 
    對著齊寡婦,四目相對,好像雙方都愕了一回神。 
     
      齊寡婦嗤的一笑,露出編貝似的一副細牙,指著隔桌的磁敏說:「楊相公請坐 
    !」 
     
      楊展心裡有點惶惶然,拱著手說:「黃粱觀內會面的毛芙山兄,不想就是齊夫 
    人改裝的,在下出京南下,沿途便聽得夫人大名,不想承蒙定召,諒必定有賜教? 
    」說罷,就走近桌邊的磁墩上坐了。 
     
      齊寡婦也款款的坐在隔桌和陪。身旁俏丫鬟獻過香茗,便悄然退去。齊寡婦說 
    :「相公乞恕無禮,妾等竟用詭計把相公賺到此地,心實不安,不過也有一點不得 
    已的苦衷,才出此下策。賤妾在下面客館裡留下的書信。相公諒已賜察,這一封信 
    ,無非使相公略明道上情況,一面表明妾等並無惡意,兔得相公和尊紀醒來時,驚 
    詫不安……」 
     
      楊展忙說:「彼此素昧平生,當然是無仇隙可言。我看到那封信以後,便知夫 
    人智慮周祥,是位不可多得的中幗英雄,既然用計寵召,其中定有道理,此刻夫人 
    所說,內有苦衷,尚乞見教!」 
     
      齊寡婦瞧著他,微笑道:「相公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定然語出真誠,決不願欺 
    哄女流,太監王相臣押解的二十萬餉銀,居然用『金蟬脫殼』之計,改途偷運,據 
    人探報,此計系相公代為劃策,並有人親見相公逗留沙河鎮,出入王太監行轅。 
     
      但賤妾有點不信。像相公這樣人物,豈肯和權監同流合污,妾部下欲以武力, 
    沿途邀截,妾力禁不許,和我義父涵虛道長商議之下,算定尊駕必經之路,略施詭 
    計,邀請到此,當面請教,一掃疑團,一半也仰慕相公高才絕藝,非同尋常,同時 
    探得,黃河一時難以飛渡,藉此遮留大駕,不致耽誤歸程,不瞞相公說,在黃粱觀 
    改裝全面以後,才決定邀請到此,賤妾素不與外人謀面,對於相公,卻是……」 
     
      她說到這兒,忽然微笑低頭,默然不語,好像這「卻是……」下面,含著無限 
    情意,盡在不語中,不必再細批細解了。而且聽她語意,如果在黃粱觀會面時,認 
    為不必邀請上山,也許她對待他不是這樣局面了。 
     
      楊展聽得,心頭忐忑不定,很是為難,怕什麼,有什麼,怕的是他們疑心他和 
    二十萬餉銀有關,果不其然。為了這檔事,自己和劉道貞替虞二麻子劃策時,確是 
    進出過王太監行轅,這一點,也被他們探出來了,這位齊寡婦不要瞧她一朵花似的 
    ,心計實在厲害,先把我抬得高高的,還說語出真誠,不會欺哄女流,特意先用話 
    把我套住,逼著我實話實說,最難受的是,二十萬兩餉銀,本來與自己無關,為的 
    是救虞二麻子一條命,但是剛才進門時,在前廳隱約聽到虞二麻子仍然落到他們手 
    中了,如果這事確實,這條「金蟬脫殼」之計,滿白廢了。 
     
      他心裡略一琢磨,慨然說道:「齊夫人!在下生長川中,這次觀光北京,僥倖 
    中名武進士,無非聊慰家慈盼子成名之望,說實了,我一瞧京城大僚們闖冗昏頹的 
    局面,實在悔此一行,在這時候,中名武進士,有甚希罕,不瞞你說,我在京城真 
    是少年好事,還管一個江湖女子臂助復仇,幾乎闖了大禍,出不了京城。」 
     
      齊寡婦說:「哦!其中怎麼一回事呢?那個江湖女子是誰呢?」 
     
      楊展便據實說了,而且從這條根上,一直說到為報答虞二麻子恩情,才連帶替 
    二十萬兩餉銀,用了「金蟬脫殼」之計,竟一五一十,毫不隱瞞的說了。 
     
      齊寡婦聽得不住點頭,好像對於他說的事,有點明白似的,笑著說:「楊相公 
    語出真誠,確是位光明磊落的英雄,我說,像相公這樣英俊,怎會和權監混在一起 
    ,幸而我預料一步,不讓他們胡來,否則,便把事情辦糟了——不過——那位劉孝 
    廉這條『金蟬脫殼』計,還是白廢,而且……」 
     
      齊寡婦話未說完,兩個丫環出來,把羅幃兩面一分,嬌聲報道:「酒筵齊備, 
    清貴客入席。」 
     
      齊寡婦停停而起,向楊展笑道:「山居粗餚,不成敬意。」一面卻向丫環問道 
    :「老道爺進來沒有?」 
     
      丫環說「道爺已經差人知會,說是有事羈身,在前廳和眾寨主一塊兒吃喝了, 
    明天再向楊相公陪話」 
     
      齊寡婦向楊展笑說。「我義父有事失陪,楊相公這半天沒進飲食,定然餓了, 
    請裡面坐吧。」說著,把手上團扇一揚,露出白玉似的皓腕。帶著一隻通體透水綠 
    的翠鐲,奪目耀睛,益增嫵媚。 
     
      楊展情不自禁的盯了幾眼,跟著她進了十錦格的穹門。這一面是錦繡輝煌的起 
    居室,佈置又是不同。只覺處處珠光寶氣,和華燈畫燭,掩映生輝,目不勝收。一 
    張菱花形的鏡面小圓桌上,幾色精緻菜餚,兩副犀杯象箸。一個傳婢,過來捧著酒 
    壺,侍立一旁。齊寡婦讓楊展坐定了,自己在主位相陪。 
     
      吃喝之間,楊展對於二十萬餉銀,毫役關心,只惦著虞二麻子的安危,故意繞 
    著彎子說:「為了想報答虞二麻子一番情意,不想繞上二十萬餉銀的事,而且無意 
    中破壞了夫人大事,未荷夫人譴責,反待以上賓之禮,實在慚愧之至,剛才夫人話 
    未說全,似乎對於那批餉銀,已在把握之中……」 
     
      剛說到這兒,側面一重湘簾晃動。閃出一個包頭紮腿,背著寶劍,穿著一身青 
    的短裝女子,步趨如風,到了齊寡婦身邊,在她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 
     
      齊寡婦微一頷首。那女子便倏然退去。 
     
      齊寡婦向楊展瞧了瞧,嫣然一笑道:「楊相公!你到現在。還以為我們垂涎二 
    十萬兩餉銀哩,如果我們目標只想把這批餉銀得到手中,你貴友這條『金蟬脫殼』 
    計,倒真有用,因為餉銀一改道,路途太遠,我們自然無法可想了。」 
     
      她說到這兒,格格一笑,親自拿過酒壺,替他斟了一杯,然後又說道:「二十 
    萬兩銀子,數目並不小,但是我們還沒把它放在眼裡,我們要截留它的大主意,不 
    在於得到這批餉銀,而在於使這批餉銀不入官軍之手,目的在現不管它怎樣改道, 
    只要摸準他們的路線,一樣可以下手,一樣可以使官軍得不到這批響銀,貴友—— 
    那位劉孝廉,確是向洛陽投到了公文,孫督師把這二十萬兩餉銀,當然視同命根。 
     
      勉強湊集近身的一支隊伍,確是星夜渡河,向延津滑州一路迎上去的。我們在 
    十三里堡邀截失敗,還在官軍渡河之後,但是我在那時,立時算定餉銀迂道改途, 
    必定由沙河鎮走小道,奔廣平大名邊境走的,由大名再奔南樂濮陽,繞入河南滑州 
    ,再從衛輝奔黃河渡口,你想這一迂道遠繞,騾車裝著二十萬兩銀餉,走的又是小 
    道,要多走多少路程,要多走多少日子,才能繞入河南境界。 
     
      不瞞你說,渡河迎護餉銀的官軍,剛趕到滑州,還沒迎出河南邊境,我已派人 
    星夜趕赴大名,邀同那一路幾家山寨,便把二十萬兩響銀截下了,非但截留了餉銀 
    ,而且把那位欽差太監王相臣,以及保駕的虞二麻子,一起生擒活捉,馬上便可能 
    上塔兒岡來了。」 
     
      楊展一聽,涼了半截,「金蟬脫殼」變成了「一網打盡」。非但白費心機,救 
    不了虞二麻子,連自己主僕,也成了自投羅網,在人家掌握之中了。 
     
      劉道貞夫婦和曹勳,在虎牢關,還以為妙計成功,眼巴巴等著自己,結伴還鄉 
    哩。真糟!糟透了!他暗暗難受,半晌沒有出聲。 
     
      齊寡婦家言觀色,肚內雪亮。不禁噗嗤一笑,兩隻眼卻不斷的在他臉上掃來掃 
    去,而且不斷的問他:「武功何人傳授?尊夫人名震川南,得意的是那門功夫?四 
    川情形怎樣?」等等的話,楊展心煩意亂,又不便不順口答話。心裡有一番話,想 
    說出來。卻又難以出口。一時摸不準對方這樣厚待,有無別意?這種智計百出,雄 
    據一方的巾幗怪傑,性情最難捉摸,和雪衣娘虞錦雯是另一路道,說不定,一翻臉 
    ,便成怨仇。 
     
      在他心腸紛亂,食不知味當口,不料齊寡婦突然說道:「楊相公一心想救虞二 
    麻子,除出香巢血案一層關係以外,還有別的淵源沒有?」 
     
      楊展說:「虞二麻子也是同鄉。」 
     
      齊寡婦笑道:「大約是看在一位虞姑娘面上罷?」 
     
      楊展吃了一驚,立時明白,他們乘我主僕昏醉當口,連我們行囊都搜查過了, 
    她沒看到鹿杖翁那封信,怎會知道虞錦雯和虞二麻子的關係。當面不便點破,點著 
    頭說:「虞錦雯是我一位義姊,是虞二麻子的侄女,不過在京時,並沒和虞二麻子 
    見過一面,事後才知道的。」 
     
      齊寡婦笑道:「現在虞二麻子已落他仇人之手。性命只在呼吸之間,他仇人便 
    是浮山嶺寨主飛槊張。」 
     
      楊展說:「我在沙河鎮聽虞二麻子說起早年和飛槊張結樑子的事,不過當年虞 
    二麻子當差應役,身不由己,一鏢之仇,情或可恕。」他說到這兒,俊目一張,英 
    氣勃發,侃然說道:「我自身尚且落入夫人掌握,雖蒙禮待,總是萍水初逢,當然 
    不能替他求情,不過夫人智勇兼備,胸襟勝似丈夫,餉銀既已如願,像這種年邁退 
    役,不足重輕之人,殺之不武,何不網開一面呢?這是我隨便一說。夫人智慮周詳 
    ,自有權衡,魚已落網,我也不便代他屈膝求命。」 
     
      他說得不抗不卑,語氣之間,也有點露出鋒芒來了。 
     
      齊寡婦微然一笑,突又問道:「欽派太監王相臣,應該不應該網開一面呢?」 
     
      楊展脫口說;「這種禍國權監,人人得而誅之。」 
     
      齊寡婦接口道:「相公也恨這種人,和這種人混在一起的人,也不是沒有可殺 
    之理。」 
     
      楊展一聽,語帶冰霜,暗喊「要壞了,虞二麻子老命難保。」一時沒法答腔, 
    卻聽她又緩緩的說:「這些小事,不必掛懷,明日便有分曉。」 
     
      她撇開了虞二麻子的事,卻談起天下大勢來,嬌音嚦嚦,雄辯滔滔,有許多事 
    ,楊展還從未聽人說過,從她這番話裡,可以窺測她雄心不小,江湖上把他當作綠 
    林英雄,還是小看了她,想不到陰差陽錯,碰到了這位紅粉怪傑。 
     
      散席以後,齊寡婦粉面微酡,益增姣媚,興致勃勃的,仍然陪著他在這間房內 
    ,煮茗清談,而且從天下大勢,漸漸談到明室必亡,將來席捲華夏,安內攘外,捨 
    闖王李自成莫屬。接著又把闖王許多好處,和手下雄兵猛將。人才濟濟的情形,說 
    得興會淋漓,如數家珍,弄得楊展插不下嘴。心想這位紅粉隆傑,談鋒實在可以。 
     
      但是楊展心裡除了虞二麻子的生死以外,自己被這位紅粉怪傑軟困塔兒岡內, 
    還瞧不透她究競存著什麼主意,未兔滿腹懷疑,表面上還要佯子鎮定,對於她海闊 
    天空的談鋒,卻只秋風過耳,並沒理會她語有用意。 
     
      這樣談了一陣,楊展正想開門見山的,談到切身問題.忽然有人傳報,前廳寨 
    主們有事請她出去,這才打斷了她的談鋒。叫過原先進來領路的侍女,悄悄囑咐了 
    一陣,便命他領著楊相公送回客館。 
     
      臨走時,卻跟著楊展身後,很懇切的說:「賤安身世,相公多已明白,對待相 
    公,自問絕無一毫歹意,明知相公歸心如箭,可是入川路上兵荒馬亂,確是實情, 
    戲妾為此事正在想法,使相公安返鄉,不必掛慮在心,明日還有要事相商。」叮嚀 
    了一陣。才含笑退入另一間復室去了。 
     
      侍婢提著紗燈領著楊展穿過外間書齋,卻沒走原路,也沒經過前廳,從書齋側 
    面一拐彎,進了一重垂花門,通過一個小小的花圃。便到了一所極精緻的小院子。 
     
      升階入室,進入中堂,左右兩間屋子,侍婢掀起右側門口湘簾,請他進房。屋 
    內雖不及書齋的古雅,復室的輝煌,卻也茜窗榧幾。四壁琳琅,屋內正有一個垂鬢 
    雛婢,立在貼壁琴台邊,在三明子的燭台上,點上了三支明燭。 
     
      門外腳步響處,又搶進一個大一點的丫頭,挾著錦衾角枕之類,在床上鋪陳起 
    來。點燭的雛婢。順手又在靠窗書案上,一具古銅褸花香盒內,焚上了一盤回紋細 
    篆香。 
     
      楊展想得奇怪,使向領路的女子道:「客館不是在坡腳下那所屋內嗎,怎的領 
    我到了此處呢?」 
     
      那女子說;「這是我夫人十分體貼相公,特地請到內宅安息的,因為夫人對待 
    相公,確是一番誠意,道爺兩眼最能識人,說是相公是位非常人物,可是我們幾位 
    寨主,未必和夫人一樣心思,萬一在坡下客館,有點魯莽舉動,便不是夫人待客之 
    意了。這兒是內宅,夫人號令森嚴,除出道爺,不論是誰,輕易不敢進來的。」 
     
      楊展說:「既然夫人平時內外有別,我雖然是個遠客,似乎在此下榻,多有不 
    便。不如仍回原住的客館去吧。」那女子朝楊展瞧了一眼,抿嘴一笑,卻不答話。 
     
      窗口點篆香的女子,忽然轉身笑道:「楊相公,你瞧瞧床上香噴噴的枕被,還 
    是我夫人自已用的哩,相公還不肯領情,真是……」一語未畢,鋪床的丫頭,翻身 
    嬌喝道:「誰要你多嘴,仔細你的皮!」 
     
      楊展心裡怦怦然,不好說什麼,半晌,才向領路的女子說:「我那書僮和一點 
    行李,都在外館,兩下裡隔開,似乎不大方便……」 
     
      那女子答道:「相公放心,夫人已差人知會小管家,一忽兒便帶著行李來了。 
    對面一間,便是安置小管家的,連相公的寶馬,叫什麼烏雲驄的,也在這屋後內廄 
    ,和我們夫人騎的那匹照夜白,一塊兒餵著,兩匹馬都長得異樣的俊,一白一黑, 
    真像一對似的。」 
     
      楊展一聽烏雲驄便在屋後,忙命女子領著去瞧一下。那女子應命。領著他出了 
    房門。從階下花圃一條小徑,通到屋後,矮矮的短牆,圍著一片土地,地上幾株森 
    森直立的古柏,樹後蓋著幾間馬廄,馬真通靈。 
     
      楊展還未走近廄前。烏雲驄已在廄內長嘶起來。他進廄察看了一下,烏雲驄好 
    好兒的。也就放了心。隔壁廄內,時起蹄掌蹴地之聲,大約是齊寡婦的照夜白。心 
    裡有事,懶得看人家的馬,匆匆的回到前面屋內。 
     
      焚香鋪床幾個丫頭不見了。桌上卻多了一個紅漆十錦格的點心盒,盒上一張字 
    條。寫著「且住為佳」四個字,筆跡秀逸,料是齊寡婦的親筆。他對著「且住為佳 
    」四個字,不禁默默出神。忽聽得腳步聲響。仇兒臉上喝得紅紅的。背著瑩雪劍, 
    提著行李弓箭,跳進屋來了。 
     
      仇兒一進屋,領路的女於說了聲:「相公早點安息。」便退出屋外去了。 
     
      仇兒把行李寶劍卸下,忙不及問道:「相公,怎地又把我們提到這兒來了,這 
    是什麼處所,他們對我們究竟預備怎樣?相公,我真被他們鬧糊塗了。」 
     
      楊展笑道。「瞧你喝得紅光滿面。大約也沒有虧待你。」 
     
      仇兒摸摸自己面頰,忸怩著說;「相公走後,我正心裡不安,有兩個大漢,和 
    我稱兄道弟的談了一陣,便拉著我到另一間屋內。 
     
      大吃大喝,談話之間,我不知相公對他們說什麼,正愁著不知怎樣應付才好, 
    不料他們並沒問長間短,只撿沒要緊的說,我也想用話試探,他們口風也緊,被我 
    問急了,只推說他們瓢把子號令極嚴,不便亂說。 
     
      雖然如此,到底被我無意中探出一點點來,據他們說,黃粱觀涵虛道士,是齊 
    寡婦的乾爹,本領最高,也就是江湖傳說,穿山甲碰著吃大虧的怪老頭,金眼雕飛 
    槊張這般人,非常怕他,齊寡婦面前,也只有這個老道說得上話。我吃完了夜飯, 
    陪著我的人,又和我瞎聊了一陣。 
     
      後來一個女子走來,說是相公吩咐的,才帶著行李,跟她到這兒來了。一路進 
    來,我暗地留神,並沒有嘍囉們戒備,簡直不像佔山為王的路道,只進門時,遠遠 
    瞧見一座大廳內燈燭輝煌,似乎廳內有不少人,在那兒談話。其餘一路走過的所在 
    ,連鬼影兒都沒得一個,這是怎麼一回事? 
     
      人家說得塔兒岡,不亞如龍潭虎穴,依我看來稀鬆平常,相公,我們不管他們 
    好意歹意,我們趕路要緊,神不知,鬼不覺的悄悄一溜,大約沒有什麼為難的,相 
    公你瞧這主意怎樣?」 
     
      楊展笑道:「你真是一相情願的孩子話,你瞧著鬼影都沒一個,你要知道不露 
    面的比露面的厲害得多,否則,也不成為大名鼎鼎的齊寡婦了,其實他們怎樣厲害 
    ,倒沒有大關係,我們要走時,一樣得想法子闖出去,不過現在沒法走,你還不知 
    道,二十萬兩餉銀,依然落到他們手中了,王太監和虞二麻子,卻被他們生擒活捉 
    ,快弄到塔兒岡來了,王太監和二十萬兩餉銀,不去管他,我為了虞二麻子正在犯 
    愁呢。再說,黃河渡不過去,也是枉然。」 
     
      仇兒聽得吃了一驚,楊展粗枝大葉地和他悄悄一說。仇兒才明白了。 
     
      一夜過去,倒是平安無事。主僕二人清早起來,便有二個俏丫頭。進來伺候, 
    香茶細點,流水般供應,在京城廖侍郎家中作客,也沒有這樣殷情舒服,反而弄得 
    主僕,好生不安。 
     
      楊展夜裡睡在床上,枕畔衾角,時時聞到溫馨柔膩,不可名說的一種異香,心 
    裡又縈繞著那個雛婢洩露的一句話,心裡七上八下的,未免想入非非。可是第二天 
    從清早起來,直到太陽下山,主僕二人,吃喝之外。無所事事,除出幾個俏丫環在 
    面前穿花蝴蝶般慇勤服侍以外,並沒有人進來和他們談話,楊展暗地打量這幾個丫 
    頭,雖然裊裊婷婷的似普通女子,可是行家眼內,從步履之間,可以瞧出她們,身 
    上都有點功夫。 
     
      倒是昨夜和齊寡婦盤桓了一陣,卻瞧不出她有異樣的本領來,忍不住向歲數大 
    一點的丫頭問道:「這一整天,你們夫人在家裡幹什麼,還有那位涵虛道長,怎地 
    也沒露面?我想和那位道爺談一談,請你去知會一聲。」 
     
      那丫頭笑道:「我們夫人和道爺,有事出外去了,此刻快到掌燈時分,大約也 
    快回來了,夫人臨走時吩咐,相公如感覺寂寞。可以到書齋隨意鑒賞那邊的書法名 
    畫。書齋貼近這兒,我領相公去罷。」 
     
      楊展道:「夫人道爺,既然都快回來,我在這兒候著罷。不過一承夫人這樣優 
    待,實在不安,黃河那岸,還有幾位朋友等著我,老在這兒打擾,也不是事。」 
     
      那丫頭不住地抿著嘴笑,楊展看她笑得異樣,問道:「你叫什麼?」 
     
      那丫頭低著頭說:「我叫了紅。」忽又悄悄說道:「相公安心,虎牢關幾位貴 
    友,不會等在那兒的了,也許這時己動身離開虎牢關了。」 
     
      楊展忙問:「你怎會知道?」 
     
      了紅向楊展身後侍立的仇兒看了一眼。說道:「昨夜夫人已經派人渡過河去, 
    通知貴友,叫他們安心上路,不必坐等相公。 
     
      一半也是因為貴友中,有一位姓劉的,是劃策什麼『金蟬脫殼』計的一位,叫 
    他明白明白,人外有人,在我們夫人面前,是枉費心機的。」 
     
      楊展仇兒聽得,面面覷看,楊展急問道:「夫人既然能夠派人渡過河去,可見 
    黃何仍有渡船相通,南岸官軍封船之說,並不可靠了。」 
     
      了紅說:「難怪相公有這麼一想,相公還沒知道我們塔兒岡的威力,黃河北岸 
    一帶,有我們暗卡,常年藏著我們自備渡船,官軍們只能劫掠民船,想敢在虎身上 
    拔毛,所以相公渡河時,只要我夫人一紙命令好了,不過渡河容易,從河南奔荊襄 
    入川的一條路上,聽說亂極了,相公帶著烏雲驄寶馬,更不易走,我夫人正在替相 
    公設法呢,所以相公最好在這兒安心住著,我們夫人自會替相公打算的,相公!你 
    知道夫人對待相公,真是十二分的……我們還是第一道見夫人敬重人哩!」 
     
      掌燈時分,另有一個丫頭挺著紗燈來請楊展,說是:「夫人和道爺都在前廳恭 
    候。」 
     
      仇兒忙把瑩雪劍背在身後,搶著說:「相公,我跟著你。」 
     
      楊展看出來訪的丫頭,沒有阻攔的意思,使命他跟同前在。主僕二人跟著提燈 
    的丫頭,仍然從書齋外面一帶長廊,轉出隔牆的月洞門,來到正面那座敞廳的前面 
    ,繞過院心荷花池,踏上廳階,廳門口肅立著兩個帶刀壯士,把當中竹簾子高高的 
    一撩。 
     
      仇兒緊緊跟著主人走入廳內。廳門口立著八扇落地大屏風,轉過屏風,才看見 
    黃粱觀老道涵虛和齊寡婦都起身相迎。兩邊還有不少雄赳赳氣昂昂的人站著,都睜 
    著眼,盯在他們主僕身上,老道涵虛身量魁偉,顯得比眾人高一頭,一張赤紅臉上 
    ,佈滿了笑意,和當胸飄拂的一部雪白長髯,紅白相映,很是別緻,身上一領香灰 
    色的細葛道袍,腰束絲絛,腳穿朱履,步履如風,異樣精神,真有幾分像畫中仙人 
    一般,迎著楊展,呵呵大笑道:「楊相公是川中豪傑。不易到此,大家萍蹤偶聚, 
    總是前緣。」 
     
      說罷,又向二面站著的人說;「來,來……你們過來會一會聞名已久,新在北 
    京武闈、鰲裡奪尊的楊相公。」 
     
      於是奔過來十幾個草莽豪士,和楊展一陣周旋,從中由老道涵虛提名過姓的一 
    一介紹。 
     
      楊展才從出其中兩個為首的。一個鬚髮蒼白,長著一對黃眼珠的是金眼雕,一 
    個豹頭環服,體態威猛的,便是飛槊張。 
     
      一陣周旋,大家才謙讓著分坐下來。坐的地方,是大廳正中對面兩排長長的紅 
    木靠著太師椅,每一面排著八把椅子,每兩把椅子中間,嵌著一張茶几。 
     
      這座敞廳,真是特別黨大高敞,兩排太師椅上面,正中一張極大的香案,圍著 
    紅呢桌幃,桌後還有幾尺空地,然後靠壁擺著一封書式的長案,案上陳列五供,上 
    面掛著頂天立地的一張天神像,畫著一位虯髯如朝。河目隆准,全身甲冑的坐像, 
    上面金箋引首上,大書「故帥毛公文龍遺像,」下面左角裱綾上,還貼著一張黃綾 
    籤條,寫著「不學女紅萼率舊屬將士奉祀」。 
     
      楊展一眼看到毛文龍遺像,慌不及從座上跳起身來,向齊寡婦說:「不知尊大 
    人遺像在此,太失禮了。」嘴上說著,人已搶到香案前面,向上面遺像深深一躬。 
     
      一轉身,瞧見齊寡婦在一旁斂衽答禮,而且金眼雕飛槊張一般人,都已排立在 
    齊寡婦肩下,一齊躬身抱拳,齊聲唱著:「謝謝相公多禮!」 
     
      楊展忙又一揮到地,朗聲說著:「英雄不論成敗,後輩自應敬禮,諸位請坐。」 
     
      這時只有老道涵虛,拱手遠立,微笑點頭。這一點動作上,楊展瞧出這般毛文 
    龍舊部,對於故主的忠誠。 
     
      齊寡婦以一女子,能夠指揮這般入物,多半還仗著一點父蔭,尤其上面掛著的 
    一張遺像,掛在這聚義廳式的大敞廳內,是相當有意義的。 
     
      這點禮節過去,大家照舊落坐。楊展留神齊寡婦舉動,見她坐在左面第一把太 
    師椅上,有點沉默寡言,顯出一派端壯嚴肅之態,眉梢眼角,還隱隱罩著一層殺氣 
    ,和昨夜私室勸酒,談笑幾生的態度,好像換了一個人。 
     
      因為楊展坐在右邊第一位上,正和她遙對著,有時彼此四目相對,她忙不及把 
    眼光避開,這種動作,雖然像電光似的一瞥而過,可是她一對酒渦上,還禁不住現 
    出一絲絲的笑意。 
     
      這一絲笑意,是無聲的語言,是對於座上貴客的一種默契,這絲笑意,家電光 
    似的瞥過以後,臉上的殺氣立時佈滿了。 
     
      楊展明白她瞼上可怕的殺氣,是她在這種地位上,矯揉造作出來的,日子一久 
    ,自然而然變成一種習慣了。 
     
      這當口,幾個壯丁,已在大廳右側一張大圓桌上,佈置好一桌盛筵,於是賓主 
    一陣謙讓,紛紛入席。 
     
      金眼雕飛槊張等當然陪席。壯丁們川流不息地上菜敬酒。 
     
      仇兒也站在主人背後。楊展坐在首席上,和這一席上不可測度的人物,虛與周 
    旋,心裡實在不安,故意和飛槊張攀談,想從他嘴上露出虞二麻子的事。但是飛槊 
    張等,好像吃了齊心酒似的,只和他海闊天空的談些不相干的事。非但極不提起虞 
    二麻子,關於二十萬兩餉銀和楊展來蹤去跡,都絕口不提。 
     
      這席上,老道涵虛談鋒特健,忽然向楊展問道:「我們從川中幾位同道傳說, 
    知道楊相公和巫山雙蝶淵源特深,聽說當年巫山雙蝶以五行掌蝴蝶鏢,威震江湖, 
    五行掌的功夫,奧妙宏深,內外兼修。 
     
      除巫山雙蝶以外,還沒有聽到得此秘傳的,楊相公既然和巫山雙蝶,大有淵源 
    ,對於五行掌的功夫,當然得有真傳的了。」 
     
      楊展忙說:「江湖傳說,多不足信,在下對於此道,雖略問津,卻沒深造。」 
     
      老道哈哈一笑,卻老氣橫秋的,指著楊展,向金眼雕飛槊張說:「你們練的都 
    是外五行的功夫,是在身、眼、手、法、步上築根基,你們瞧瞧楊相公臉上手上, 
    細皮白嫩,好像是一位文質彬彬的白面書生,但是你們最好仔細瞧瞧,楊相公的細 
    嫩皮膚,和普通細嫩不同,不是細嫩,是堅致油潤,隱隱有一層寶光。這便是在內 
    五行上築的根基,內五行便是心、肝、脾、胃、腎,內五行練到有成就時,這裡面 
    有一句行話,叫做「一簍油」。 
     
      楊相公皮膚隱著一層油潤的寶光,便是已練到「一簍油」的地步,老朽老眼不 
    花,從這地方可以窺測楊相公對於五行掌的功夫。定已得到真傳,而且已練到驚人 
    地步了,因為五行掌功夫,內外兼修,先從內五行築根基,然後再轉到外五行的。」 
     
      老道這麼一說,一席上的人,都向楊展臉上細瞧,主席上的齊寡婦一對秋波, 
    更是脈脈深注,酒渦上又現出笑意來了,楊展倒被他們看得有點兒訕的,向老道笑 
    道:「道長太誇獎了,在下年紀尚輕,便是平日練點粗淺功夫,也到不了道長所說 
    的地步,道爺!你這一次要走眼了!」 
     
      老道伸手把長髯一櫓,大笑道;「我決不走眼,不過楊相公說的也有道理,我 
    正奇怪,像楊相公這樣年紀,不過二十左右,論歲數,實在練不到這樣地步,除非 
    一出娘胎,便得真傳,世上那有這樣的事,何況楊相公出身富貴之家,也只可說稟 
    賦不同,得天獨厚了。」 
     
      楊展肚裡暗笑,心說:「可不是一出娘胎,便在大行家手上調理的,看情形你 
    們對於『巫山雙蝶』,也無非耳朵裡聽得一點傳聞罷了。」 
     
      席上金眼雕飛槊張等,不時探問他拳劍上的功夫,楊展只一味謙遜。只把年輕 
    功淺來做擋箭牌,極不露出一點鋒芒來。 
     
      席散以後。仍然回到廳中客座上。這時有兩個上下一身青的輕裝女子。年紀似 
    乎都不到二十,各人背著一柄劍,跨著一個皮囊,悄不聲的進廳,向齊寡婦耳邊說 
    了幾句,便情立在她身後。 
     
      楊展留神這兩個女子,似乎和齊寡婦身邊的幾個丫頭不同,沒有見過面,眉目 
    如畫,丰姿英秀,透著異樣精神。 
     
      這兩個女子一進廳,便聽得廳外院子裡一陣腳步聲,似乎院內站了不少人。 
     
      這當口,齊寡婦向楊展看了一眼,眉峰微蹙,忽又臉色一整,向飛槊張說:「 
    虞二麻子既在王太監身邊,便怨不得我們心狠手辣,不過現在我們知道了楊相公和 
    虞二麻子有點瓜葛,看在楊相公面皮上。我們倒不便處理了。」 
     
      飛槊張從下面椅子上,站了起來,向楊展笑道:「我們現在已明白楊相公和二 
    十萬兩餉銀,絲毫無關;無非為了報答虞二麻子在北京時一點恩義,才弄出『金蟬 
    脫殼』的把戲來,大丈夫恩怨分明,這是我們要原諒楊相公的,這是我們夫人用計 
    請相公駕臨塔兒岡以後。才弄清楚的,正惟我們弄清了這層關係。和敬重楊相公也 
    是一條漢子。我們才把楊相公當貴客相待,可是楊相公那條計策。並沒十分成功, 
    虞二麻子仍然落在我們手中了,楊相公,現在虞二麻子已帶到門外,照我們塔兒岡 
    規矩,便該和那王太監一刀兩段,可是白天我們夫人和老道爺都有話吩咐,這事應 
    該和楊相公當面談一下,不瞞楊相公說,當年虞二在六扇門裡,和在下還有一鏢之 
    仇,這可是在下的私事現在公也罷,私也罷,虞二的事,我要請楊相公吩咐一下, 
    楊相公,你看這檔事,怎麼辦?」 
     
      飛槊張這一問,連仇兒聽得都覺難於應付,不要瞧他們這樣禮待,說翻臉,便 
    翻臉,自已本身陷入盜窟,處處都是危機,那有工夫保全虞二性命。在伙兒暗地為 
    難當口,楊展從容不迫的向飛槊張微一拱手,說聲:「張寨主!你請坐,我想這事 
    很容易解決。」 
     
      他說話時,向齊寡婦和老道掃了一眼,待飛槊張坐下,才朗聲說道:「張寨主 
    !在下和諸位萍水相逢,承蒙諸位這樣厚待,已出望外,怎敢亂言,足下認為虞老 
    頭子有可殺之道。現在人已落在諸位手中,要殺要剮,貴寨自有權衡,在下雖然年 
    輕。不識得一點進退,不過此刻張寨主既然賞臉問到在下,我不能不張嘴,但是我 
    想說的,不是為了虞老頭子,因為他已活到六十七歲,死了無非臭塊地,一個精老 
    頭於,死在諸位英雄手上,更值得,至於在下對於虞老頭子一點私情,總算已盡過 
    心了,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原難保他一輩子的,所以我想說的,不 
    是為了虞二麻子,倒是為了塔兒岡。」 
     
      他說到這兒,略微一沉,齊寡婦和老道都用眼盯著他,卻默不出聲。飛槊張鐵 
    青面皮說:「高人定有高論,說的又是為了我們塔兒岡,我們更得洗耳恭聽了!」 
     
      楊展微微一笑,並沒理會飛槊張,卻欠身向老道涵虛說:「老前輩才是世外高 
    人,不用說見多識廣,眼前這點小事,大約早已胸有成竹了,晚輩從北京出來,路 
    上聽到塔兒岡的威名,此刻又很榮幸的瞻仰了毛大將軍的遺像,和諸位英雄相聚一 
    堂,便明白了塔兒岡不是占山立寨,上線開爬的草莽人物,是懷抱大志,預備轟轟 
    烈烈幹一番大事業的英雄,上繼毛大將軍遺志,下展在座諸位的雄心,而且時機已 
    到,在這亂世多事之秋,正是諸儀崛起草野之日,諸位前程遠大,眼前有多少大事 
    要辦,第一件大事,莫過於廣佈恩德,使四方有志之士,對於塔兒岡望風響應,然 
    後才能達到諸位的雄心,道長請想,在這緊要當口,殺死一個虞二的糟老頭子,宛 
    似踏死一個螞蟻,真是小而又小的一樁事,諸位如果認為殺死這樣一個糟老頭子, 
    毫無益處,反而污了英雄的寶刀,那麼乾脆一放,顯得英雄們大度大量,非但虞二 
    麻子死裡逃生,要感激一輩子,也許在這上面,諸位還可以交幾個好朋友,總之這 
    檔事,小事一段,不值一談,不過這是晚輩亂談,也許諸位英雄,還把這糟老頭子 
    當作人物,有點擒虎容易放虎難的意思,那末乾脆一刀,也就安心了,道長!你看 
    晚輩這樣亂談,還有幾分可取嗎?」 
     
      老道涵虛長鬚飄揚,仰頭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妙!」 
     
      齊寡婦秋波一轉,在暗地裡不住點頭,飛槊張是老粗,一時被楊展用話繞住, 
    有點接不上話,金眼雕一對黃眼珠,灼灼亂轉,大聲說道:「楊相公!有你的,你 
    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外帶連激帶損,明面上可是說得滿在理,被你這麼一說, 
    倒鬧得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了,百言抄一總,巧語不如直道,虞二麻子這條性命 
    ,還得著落在楊相公身上,也就是楊相公剛才說過那句話上,為了饒捨虞二麻子一 
    條不足重輕的性命,能夠交幾個好朋友,這是我們願意的,不過我們塔兒岡統率著 
    大小山頭的弟兄們,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也有好幾千人,好朋友來到我們塔兒岡 
    ,總得拿出點體己功夫來。讓我們死心蹋地拜服一下。讓我們在弟兄們面前,嘴上 
    說得響,說是『虞二麻子這條命,完全衝著好朋友面上了。』 
     
      楊相公文武全才。嘴皮子上,我們真得甘拜下風,真功夫上,我們雖然有點耳 
    聞,可是眼見是真,耳聞是假,我們斗膽,要請楊相公留下點什麼,楊相公有的是 
    俊功夫,露幾手,讓我們瞻仰瞻仰,是輕而易舉的事,為了救虞二麻子一條命,楊 
    相公更得賞臉……」 
     
      楊展還沒答話,飛槊張已跳了起來,向楊展拱拱手說:「楊相公!我幾手粗拳 
    笨腿,願意請教請教楊相公的五行掌,楊相公,不必客氣,我們到廳外空地上玩幾 
    下。」 
     
      這一來。劍拔弩張,逼得楊展不出手是不行了,可是老道涵虛一對威稜四射的 
    河目。卻向飛槊張瞪了一下。似乎暗中示意,舉動不要魯莽,不要輕視了這位年輕 
    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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