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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別人成功的經驗，是一種珍貴的教材可供人學習；別人失敗的經驗，
又是另一種珍貴的教材可供人借鏡。我的許多經驗裡有甘有苦，那全
是我對生命觀照後的結晶，自己從日常生活中學習來的經歷才是自己
的，否則容易流於不切實際，理論總要自己在生活中印證才會有意義
。我用當兵前的幾年時間，嘗試了近三十種工作，除了磨練自己，
更想從中發掘自己的興趣。
工作不分貴賤。我記得曾在報紙上看到一篇啟發人心的文章，內容是
關於一位定居美國的台灣人，在一波裁員浪潮中被踢出公司大門。他
原本位居要職，又是博士學歷，完全沒想到自己擁有如此優勢仍會被
裁員。當時他已年近五十，正處於將老，而且還有家庭要維持的處境
，他完全不敢將此狀況告訴家人。為了瞞住家人，他每天仍手提公事
包，西裝筆挺地出門佯裝上班。他四處托人找工作，但是找來找去始
終找不到適合的。最後為了家庭生活，他只得放下身段去餐廳當洗碗
工。
兩年前我剛從國外自助旅行回來，台灣的景氣遽然下墜，那時後我也
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看了那篇文章之後，我便告訴自己：博士都
能去洗碗，那還有什麼工作是我不能做的？識時務者為俊傑，此一時
，彼一時，我忘掉了自己在大飯店呼風喚雨的日子，到一家KTV當工
讀生任人使喚。生命真有無限的可能，在這part-time的兩年裡，我又
陸續存了四十多萬。雖然最終都化為我現在立足的一木一瓦，但也是
存了下來。我一直相信人生有一切可能，小兵如果用心經營也能立大
功。正所謂他山之石，可以供破，自己必先盡力，然後上天就會來幫你。
2000年，嶄新的紀元到臨。
在世紀末的夜晚，想必大家均已以各種方式熱烈慶祝。前往紐約時代廣場倒數計時
；在各家餐廳、PUB狂舞直到天明；宗教團體進行著莊嚴肅穆的儀式；或是也早已有人
攜家帶眷，前往各地度假。
但，對於迎接全球性新里程埤的方式，除了泛泛的各項慶祝活動之外，你是否早已
做好規劃？
「文學良品」在2000年的自我期許，或許你也已經察覺。
新的內容題材、新的封面設計，在新世紀中，期待呈現給大家新的感受。從2000年
開始，「文學良品」嘗試加入詼諧幽默的風格，為固有的感性勵志注入活血；同時，在
整體設計上也強調簡單俐落的線條。《八爪熊打工記》，就是我們於新紀元的第一次嘗
試。
在我看來，八爪熊是個很「天才」的人。學歷不高，人生經驗卻很豐富；從未認其
經營自己的文字能力，卻第一次參加文學獎就得名！他的文字擁有一種魔力，可以讓人
情不自禁地掉入他所預設的情境，隨著他發笑，隨著他義憤填膺。正如在他和善到不忌
生熟的個性底下，代表的是對「人性本善」信念的強烈執著。
當世紀末風潮走到了頂點，周遭環境雜沓，各家無不使盡全力營造華麗唯美的形象
時，新紀元的開始，或許你需要的會是像八爪熊這樣的文字風格，這樣本質中帶點樸實
氣息的精緻小書！
文學良品，願帶給你一整年的新希望。
笑淚看人生 白靈
平日昏暗的巷口，有一晚高高豎起幾盞刺眼的黃燈泡，一群人圍不住的吉他彈唱聲
從人與人緊貼的隙縫洩漏出來。撥開人叢往裏窺探，一個妙齡少女，十七、八歲，被人
群圍熱的臉頰紅撲撲，青春洋溢，正一面快速撥弄著吉他，一面唱著憂傷的台灣歌謠。
她的歌聲圓潤動人，讓整條巷子滿溢著挑弄心弦的音符。那晚竟然讓還在讀初中、
小個子的我輕飄飄的，浮在上面，費了一夜，還游不回家。
此後多年，每當誰家的唱盤或收音機重撥此曲，興起的竟是一絲絲綿長的感傷。怎
麼也想不起那女孩該晚在幫誰？推銷什麼藥？
那些都無關緊要。我想的是：在那一刻她透過手上一支吉他，與自己的歌喉產生合
鳴，並震撼了一群圍觀的人，但類似的情景能延續多久呢？此後她將會撥弄出怎樣的人
生？會不會她的人、與歌喉、吉他最後各自流落？更隱微的問題是：什麼是我的「歌喉
」？我的「吉他」？
這些問題困擾我許久。很多年後，我才慢慢明白，一個人重要的不在於有怎樣的「
歌喉」或「吉他」，而在於掩藏於這些有形事物之下，當你面對生命時的整體觀照態度
。擇取「某善」、「某技」、「某藝」，都不打緊，程度如何也不挺重要，動人的往往
是那種「不悔」、「固執」、「全力以赴」的衝動和衝勁……上面這兩段表面看來雖拉
拉雜雜，不像一篇序「正常的開端」，卻正是我對八爪熊這整個「人」主要想表達的感
覺。
一個人的平日行為和所思所想，若沒有長時間持續的接觸，實在不易弄明白，這時
「文字」反而是最捷便的工具。我與作者平日接觸不多，見面談的常是創作問題，這本
書倒使我對他充滿「驚嘆號」的人生歷程頻生欽羨之感。
此書忠實記錄了作者從幼年到青年時間多彩多姿生活的一些切片，卻隱藏了他內心
悲苦難熬的一面，出以幽默風趣的筆調。他一方面不斷嘲諷自己、數落自已，一方面又
以悲天憫人的胸懷，對所接觸的人、事無不「關注有加」、「全力以赴」。他的生活處
境常陷入「黑色」或「灰色」，他的生活態度卻始終是彩色的。
一個三歲就隨母親巡迴全省，參加綜藝賣藥團，不時還假扮觀眾上台套招的，會是
怎樣的小孩？九歲就跟姊姊踩著車村頭村尾載餿水回家餵豬；十歲就會載一車蔬菜到市
場叫賣，還能賣光，並用那些錢買魚肉水果回家；十八歲就當起煮四、五十個人菜的心
廚師；他進入工廠可讓生產線日產量提高一倍；他擺過熱鬧非凡的攤子；他做過糗事出
盡的理髮師、當過盡責的KTV少爺；他把昏沉沉走路的母雞抓去浸水要牠清醒；他將剛
死的鵝擺平拚命按摩救牠……。他的鮮事和趣事可多呢，如果你一路讀下來，會因他的
天真和認真而「笑出眼淚」
來，而這就是「不曾對人性灰心過」的八爪熊！
在這本書中，我們不只看到一位可愛兼可笑的農村少年，如何掙扎、奮鬥於城鄉之
間，換過三十種工作，不停「折磨」自己，只為由其間發現自己的能耐和興趣。但他找
到的「最愛」在很多人眼裏可能會笑掉門牙——餐飲服務！他喜歡吃也喜歡煮「美食」
，喜歡幫助別人，喜歡由工作中獲取樂趣。那種要命的「樂觀」，竟是有些「不可
救藥」的。而這些似乎都建立在八爪熊天生的幽默感上。
他的視野、見解由於有豐富是的人生經驗當基底，因之不致過度理想化，加上他暗
裏將人生深沉悲淒的一面隱忍自吞，反而以「人生有無限可能」、「自己必先盡力，上
天就來幫你」當作他的座右銘，由此使他的胸襟無限開闊，隱隱然成為一有氣度、具風
範、生命觀照具獨到穿透力的青年！
他的文筆流暢、清新，文字不時創意勃發，令人欣喜。比如他未滿十六就想應徵工
作，不料被戲稱童工，他恨自己「長得太慢」，接下來他寫道：我只好摸著鼻子回家，
像悶綠香蕉一樣的把自己關在家裏，等幾天過後，真正滿十六歲再去重新應徵。那幾天
的日子真是難熬，白天像有九個太陽，晚上像有九個月亮般漫長……「綠香蕉」代表青
澀，「九個太陽」「九個月亮」代表日子消逝的緩慢，兩個意象真是絕妙的譬喻，將青
少年亟欲擺脫稚嫩的心境表達得極為貼切。再比如他寫冷艷貴婦出入餐廳的奇異行止：
她駐足時極其冰冷，走起路來又風情萬種、搖曳生姿。她最愛在餐廳桌椅間繞來繞去，
宛如一隻剛出繭的花蝴蝶，張著新生的翅膀，慵懶無力地四處翻飛，一路因微風而跌跌
撞撞，一付小女子黛玉的憐人狀，一個不小心便傾倒在一名正在洽談公事的洋人懷裏。
……「張著新生的翅膀」、「一路因微風而跌跌撞撞」，寫盡了艷婦難以歸類、名
狀的行為，真是妙筆。
當然，八爪熊寫這些篇章時，並不打算當作正經八百的文學作品來經營的，他只是
以「常筆」來記錄他的「奇行」，將其人生體驗略略抒發，以與一般大眾共享。因此我
們要在乎的是他字裏行間亟欲傳達的訊息。
八爪熊自認為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而我們卻從書中讀出他的不平凡來。一個終
身「沉迷」於布袋戲偶的，與一個「執意」在塑膠年代仍然要做一輩子木桶的，其予人
精神的感染力較之庸碌一生的多數人，是否更令人印象深刻？八爪熊找到了他的「戲偶
」和「木桶」，一如序文一開頭所說，八爪熊也擁有了他的「歌喉」和「吉他」，他為
他的「最愛」將繼續全力以赴，付出一生，無怨無悔，光憑這一點，八爪熊這個人，以
及他的所作所為（包括這本書），豈不令我們印象深刻，且該起立為他鼓掌嗎？願天下
有心人，皆能找到，並終生擁有自己的「歌喉」和「吉他」，自己的「戲偶」和「木桶
」。
白靈，詩人，曾獲中國時報敘事詩首獎、梁實秋散文首獎、國家文藝獎等。
范柳原與八爪熊 須文蔚
提筆寫這篇文字，正值九二一集集大地震發生的次日，整個臺灣中部突然傾覆。身
處在台北遙望成千上萬的災民，我想起張愛玲《傾城之戀》中的范柳原，在香港遭到砲
火攻擊後，他和白流蘇走到一條下瀉的馬路，望著眼前的空盪，感到平淡中的恐怖，突
然打起寒顫來。
他向流蘇說：「現在你可該相信了：『生死契闊』，我們自己哪兒作得了主？」
面對不可理喻的造化弄人，渺小又脆弱的人們看似只能俯首稱臣，在廢墟之上，臺
灣人民能用殘餘的力量站起來嗎？我想，如果用這個問題叩問《八爪熊打工記》的作者
，他一定會用樂天派的表情答道：「老天爺的殘酷已經施展完了，剩下的困難就靠我們
來克服吧！」
范柳原是南洋華僑，在英倫長大，由於是私生子，懷抱著孤臣孽子之心，承受著族
人的仇視，在正名上吃了一些苦。但是一旦掌有繼承權之後，漸漸就往放浪的路上走，
懷抱著浪漫，可以「乘著電車兜圈子，看一場看過了兩次的電影，專程到香港吃上海菜
……」，成天和女人們鬧著玩。浸泡在富裕中的青年，卻沒有一絲真情，要等到整個文
明都毀壞了，什麼都完了，或許才肯付出一點真心。
作者則是三歲的時候就委身在綜藝團中跑龍套，養過豬、雞、鴨，賣過青菜、水果
、蚵仔麵線、雞肉飯，在工廠配裝過電視，當過水電工和廚師，還在速食店炸過雞，在
飯店當過跑堂，在KTv帶過位。用孔老夫子說過的一句話「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語出《論語．子罕》）來形容他最恰當不過。
范柳原盲目的享受生活，他的成功並非出於自身的努力，而是繼承先人的遺澤；作
者輾轉在不同的工作崗位，懷抱著人生具有無限可能的熱情，經營他的生活和文學生涯
。
范柳原和作者正好代表臺灣這塊土地上，兩種不同典型的新生代，前者「吃米不知
米價」，受有良好的教育，卻未必掌握了人生的方向，對世界懷抱著巨大的懷疑；後者
大膽嘗試各種可能，不斷在嘗試中學習成長，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很像闖出臺灣經濟奇
蹟的新生代，不會說英文，一樣提了00七手提箱，就到國外去洽談生意一樣生猛。
《八爪熊打工記》這本書收錄了作者青少年時期的工作經驗談，其實是臺灣從農業
社會轉化到工業社會的縮影。在農業社會中，積極擺脫貧窮的人們會用冒險家的精神去
開創各種事業。在激烈的競爭中，質樸的人們相互扶持，作者賣蚵仔麵線的創業經驗中
，顧客常會大方地提供建議，自願擔任活廣告，雖然最後仍然無力扭轉頹勢，但是卻換
來無限的溫情。
相形之下，作者筆下的都會男女，大體上是較冷漠甚至病態的，但是從字裡行間讀
者可以窺見的是：作者不變的樂觀，配合他擅長說故事的本領，讓許多不合理與荒謬，
反倒都變得趣味十足。
或許是因為作者自小面對生活搏鬥，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遭受那麼多的挫敗，
他都能怡然自處，所以他的文章中有一股強韌的生命力，完全不需要華麗的詞藻修飾，
就可以直接撼動讀者的心靈，這一點和大家所深愛的散文名家王鼎鈞先生的風格極為類
似，都能用幽默心寫血淚，而他們漂流的生活歷程偏偏又都是旁人所沒有，更無從模仿
的。
詩人畫家德亮日前從日本阪神旅遊歸來，他驚異的表示，才三年的時間，日本已經
看不到任何的斷垣殘壁，一個城市已重獲新生。在大地震後，我始終相信堅強的臺灣人
會很快重新站起來，因為在我們共同的血液中，流著比較多像作者的基因，而存在比較
少范柳原的那種細胞。
須文蔚，輔仁大學大傳系講師，台灣現代詩網路聯盟發起人。
非常Taiwan的八川熊 劉軒
看了這本非常TaiWan的短篇集之後，我覺得八爪熊是個很恐怖的人！
你想，小時候開始就跟著家人賣膏藥、在鄉下養雞鴨、又在大城市的高消費、多奢
侈的世界裏打拚多時。是國內大半的年輕人才耳朵濕濕的去應徵第一份工作時，八爪熊
已經身經百戰、看盡社會是非面目。這麼世故的人，如果有一天在職場上成了你的對手
，你會不會覺得很恐怖？
我向來認為，一個社會就像浮在海裏的冰山一樣，有百分之九十是藏在水底看不到
的。而那些在KTV、大酒店、豪華旅館上班的服務生們，穿梭在夜間的「休閒事業」中
，也是社會的潛水艇。他們所看到的，所聽到的，都是讓社會新聞和小報記者垂涎欲滴
的東西，但他們的工作倫理，也要求相當的discretion，和對人的包容心。
看八爪熊的文章時，以上這一點就很明顯。因為不管他形容的事情多爆笑、多荒謬
，他不會同時加入太多ohmyGod的道德評價。本來事情這樣就是這樣；本來社會就很瘋
狂。能在這個瘋人院裏維持著笑臉幫瘋子服務，需要相當的修養；而能把這些事以不做
作的文字呈現出來，但依舊維持著應有的包容和體諒，這就更需要功力了。八爪熊的這
本工作日記，讓我看得開心，也看得佩服。很期待他的下一本著作！
劉軒，作家，著有《屬於那個叛逆的年代》、《做書蟲也要做玩家》及譯作《我獨
自走過中國》等。現任超越出版社社長。
超級打工計劃 李中
小時候每個人都會問我將來長大要幹嘛，其實這種問題，只有剛剛念完小學的小鬼
可以答得很快又不用想。如果拿這種問題去問大學生，那大部份的大學生部會很尷尬地
笑一笑，然後說：「大概我會……也許吧……我看最有可能……沒什麼選擇吧……」
哼哼啊啊地帶過去。
小時候我想要統治世界，而可以統治世界的職業就是美國總統。
小小年紀很有野心想要當第一個黃皮膚的美國總統，後來才知道這個難度頗高。從
此不想當美國總統，可是還是想統治全世界，大概是卡通看太多，又偏偏崇拜卡通裡的
反派角色。
小小年紀就充滿了反社會思想，也可以說是小小年紀就懂得革命要靠理想這個道理
。一直到高中，才發現當有人開始問一樣的問題：「你將來有沒有想要幹什麼？」
「活著。」
這是我目前最確定會「幹」的事，如果再追問下去，就會很兇地回一句：「人活著
又不是為了要有工作，又不是為了要幹點什麼，是為了活著體驗生命的變化而已……」
其實會這麼說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將來到底要幹嘛，所以只好大聲。我終於也學會
哼哼唉唉地帶過這個問題，一直到大學的時候，我已經相當會哼哼唉唉。不過有人問這
個問題，還是會引起我不少聯想。
原來我終於長大，長大就要面對這種問題，我也開始有一個模糊，可是慢慢成型的
未來：也許會到某家雜誌社工作；也許會到某家出版社；或是電視台……卻發現我那未
來的路很明顯地只有幾種選擇，而且都和文字有關。
那統治世界呢？我小時候的志向，清楚而且充滿野心啊！長大了反而沒有這種氣魄
，當然也少了那份天真。
還是開始打工，事實上，這篇序就是在上班的時間運用那忙裡偷閒的一點空檔完成
。雖然教授說我們應該多花一點時間念書，但其實那多出來的時間，基本上我也不會拿
來念書，還是打工吧，就像我的朋友們一樣。
我們大學生是用很快的方式在認清事實，而且學著讓自己生存在這樣的世界上。想
到這一點，我不禁有一種奇怪的得意，好像認為目前這樣的生活方式，頗有年輕人該有
的積極做風啊！其實不過是打個工而已。
而且必須承認，我依然想要統治世界，這種夢想挺適合我這種涉世未深又有點不可
一世的台灣大學生。所以我還是擬定了「由打工步向統治世界的計畫表」，我決定以「
思想」來統治世界，用腦袋裡的東西來統治世界。
用所有的媒體和文字來傳播我的思想，徹底改造現代人的價值觀，等到時機成熟，
再以世紀末新興宗教的姿態正式出現。吸收對現狀不滿的狂熱信徒，再對所有可能的種
籽信徒進行傳教，我定義的種籽信徒就是除了我之外的所有地球人。我不強迫所有人接
受我的觀念，但我會試著影響所有的人。
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找一份與媒體有關的工作，這也就是為什麼要進到這家公司來
打工。先累積我的媒體人脈，等到畢業之後就正式進入這個公司工作，努力接掌到媒體
的主管地位……多麼完美的打工計劃！
只是剛剛受到了一點小小的阻礙……被主管逮到利用上班時間寫稿，只好乖乖走路
。看來，我得選擇另一家公司下手吧，但是……計畫仍然不變！哈哈哈~李中，著有《
比聯考更無聊的事》、《李中的第二腦》及與小野合著之《臭企鵝與大屁股》等。
工作探險家 曾玲
坐在窗內看外面的世界，有人看見了塵土，有人卻看見了星空。
八爪熊鐵定是看見「星空」的那個人。除了他的文筆流暢之外，最令人欣賞的其實
是他的樂觀態度與生命熱力。這兩種特質，是人生中最大的寶藏。有人念了一輩子的書
，用盡各種方法修行，卻也無法同時擁有！
而天性樂觀的八爪熊透過他不到三十歲的年齡，卻從事過綜藝團表演，養雞鴨、小
販、KTV服務生、飯店領班等，這些工作的豐富多樣性，恐怕也是造就八爪熊不平凡的
人生態度和生命熱力的原因。
下次如果有人告訴我，八爪熊要從事橫跨南極的冒險工作，我也不會太訝異！因為
他就是那種毫不猶豫會去跨出第一步的人！
八爪熊在他的工作領域探險之後，現今在文字創作興趣中探險，他那種「凡事試一
試」的精神，在這本書中的字裡行間，隨處可以感覺的到！
是誰說過的：「人生不一定要偉大，但是一定要精彩！」翻翻八爪熊的書，你會莞
爾的點點頭！
曾玲，旅遊作家，著有《一個台灣女孩的航海日記》、《大腳丫驚險記》等。
天哪！我出書了八爪熊
和出版社簽約之後，彷彿和某人定下婚約似的，下班之後哪裏也不敢去，只能乖乖
回家把門鎖上，絞盡腦汁地寫、寫、寫，唯一的消遣是租套港劇——「新神雕俠侶」來
解悶，每完成一篇就慰勞自己看一集。
至於為什麼會租「新神雕俠侶」，而不租「倚天屠龍記」或是「笑傲江湖」？因為
我再也找不到一個比楊過更倒楣、更叛逆的人了。楊遇的叛逆雖然天地不容，好在楊過
的俠義之心大過他的叛逆，以至於楊過終究能成為一位名聞天下的大俠。
每當我腸枯思竭時，就把自己當成楊過，身負不共戴天之仇，旁人又想加害於我，
我唯有把手上的劍（筆）法練傳純熟一點、磨利一點才能對抗敵人。
我亦經常把編輯當成殺人不眨眼的李莫愁，時時刻刻虎視眈眈這部我正在書寫的玉
女心經。我非得把這部心經完全交付予她，否則定難逃脫她致命的塵拂。不過實際上編
輯是個大大的好人，要不是她，我哪有動力寫出這本書！
因為在不久之前，本來我想金盆洗手，從此不再涉足文壇。但是又不甘心我花了五
年時間寫作，最後竟落得書也沒出過一本！因此便翻箱倒櫃找出幾篇難登大雅之堂的作
品，影印成三份，然後到書局抄三家出版社的地址，準備做最後一試。當我抄完第一家
出版社時，書局老闆娘早已站在我身邊，用著狐疑的眼光盯著我的便條。幸好我的小抄
上只有地址沒有語錄，老闆娘才安心走開。
我想，我在文學上總共出過兩次無法彌補的大錯。第一次是我在詩人白靈老師的課
上回了一個貽笑千古的答案。當時老師問班上的學員們，自古至今，中國有哪些著名的
女作家？大家皆默不作聲。為了拋磚引玉，我首先回答了一個人——曹雪芹。語畢，老
師和學員們皆花容失色！看樣子我似乎把性別搞錯了。
第二個錯便是把兩份同樣的稿子寄到同一家出版社而不自知，直到那一家出版社的
兩位編輯，留下兩個同樣的電話和地址，我才發覺，怎麼在寄之前全沒發現這個天大的
錯誤？這就好像我把兩封給不同女友的情書全寄給同一個人般的尷尬。
真是太糗了！在我寫書的這些日子更是糗事不斷，因為我很想趕快完成這本書，因
此上班時老想著文章的內容，連帶著在工作上老是出錯，不是菜點錯就是忘記開單，算
帳單時更時常算錯賠錢，甚至把東西打翻！幸好遇到好客人，不但沒怪我，還安慰我並
給我兩百塊小費壓驚。不過若真的能出一本書的話，那一些苦頭和糗事也就值得了。
人生真是變化莫測，十幾年前，我的狐朋狗友們老是奚落我愛換工作，大家久未見
面的第一句話通常是「你換工作了沒？」若我回答還沒換，朋友們鐵定失落地說：「你
還沒換，我真不習慣！」當然這些都是玩笑話，誰也料不到十幾年後這些不同的工作經
驗，竟能讓我寫成一本書。
別人成功的經驗，是一種珍貴的教材可供人學習；別人失敗的經驗，又是另一種珍
貴的教材可供人借鏡。我的許多經驗裏有甘有苦，那全是我對生命觀照後的結晶。自己
從日常生活中學習得來的經歷才是自己的，否則容易流於不切實際，理論總要自己在生
活中印證才曾有意義。我用當兵前的幾年時間，嘗試了近三十種工作，除了磨練自己，
更想從中發掘自己的興趣。
幾年下來終於歸納出自己的最愛——餐飲服務業。我喜歡吃美食、製作美食，喜歡
幫助別人，餐飲服務業不但可以融入我的興趣，更可以讓我賺錢，兩者皆顧，何樂而不
為呢？
工作不分貴賤。我記得曾在報紙上看到一篇啟發人心的文章，內容是關於一位定居
美國的台灣人，在一波裁員浪潮中被踢出公司大門。他原本位居要職，又是博士學歷，
完全沒想到自己擁有如此優勢仍會被裁員。當時他已年近五十，正處於將老，而且還有
家庭要維持的處境，他完全不敢將此狀況告訴家人。
為了瞞住家人，他每天仍手提公事包，西裝筆挺地出門佯裝上班。他四處托人介紹
工作，但是找來找去始終找不到適合的。最後為了家庭生活，他只得放下身段去餐廳當
洗碗工。
兩年前我剛從國外自助旅行回來，台灣的景氣遽然下墜，那時候我也一直找不到合
適的工作。看了那篇文章之後，我便告訴自己：博士都能去洗碗，那還有什麼工作是我
不能做的？識時務者為俊傑，此一時，彼一時，我忘掉了自己在大飯店內呼風喚雨的日
子，到一家KTV當工讀生任人使喚。生命真有無限可能，在這part-time的兩年裏，我又
陸續存了四十多萬。雖然最終都化為我現在立足的一木一瓦，但也是存了下來。
我一直相信人生有無限可能，小兵如果用心經營也能立大功。正所謂他山之石，可
以攻錯，自己必先盡力，然後上天就會來幫你。出版社的朱寶龍先生和鄭？予小姐，也
許就是上天派來幫我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初生之犢
第一次工作我的第一次發生得比別人早，大約發生在三歲的時候。那時家裏很窮，
沒念過書的母親，為了想多掙一些錢，加入一個巡迴全省的綜藝賣藥團。
綜藝的意思倒不是跳火圈、劈磚頭，而且賣藥團賣的東西其實琳瑯滿目，上自可與
神明溝通的印度香，下至注水後會有巧笑倩兮的美女形貌在底部浮現的杯子，林林總總
，不勝枚舉。
為了將這些新鮮的玩意兒推銷出去，在販售之前，團主總會請來一群年輕貌美的小
姐，載歌載舞一番，藉以吸引路人圍觀。那時民風淳樸，三家電視台播的節目又非常八
股，因此綜藝團很有娛樂效果。
而母親正是綜藝團裏唯一結過婚，帶著小孩的團員。原本我在團內可說是廢人一個
，後來團主想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既然飯還是要給我吃，不如廢物利用，捉來當龍
套。
我的工作是既簡單又重要，頗有畫龍點睛的效果。說穿了就是當主持人在台上將產
品蓋得天花亂墜之時，上去做印證，很像時下某牌洗衣粉，專找街頭路人甲乙丙做洗衣
實驗的作法，這樣比較容易取信於大眾。圍觀的人群老少皆有，沒有人會注意我是誰家
小孩。
這樣說好像很簡單，可做起來就不是那麼容易。比方說，當主持人拿出一大把香噴
噴的印度香，在眾人面前大肆吹噓一番之後，總不可能把香一一拿給圍觀的民眾嗅聞。
此時主持人就會在我毫無預警之下，找人把我抱上台，然後嚴肅的說：「小孩子絕對不
會說謊，讓小孩子來說實話。」
要我一個三歲的小孩上台面對一大片黑鴉鴉的人群，實在是非常可怕的事，況且事
前團主也沒有和我排練過。因此，我很難在台上鎮定地回答問題。幸好阿姨們都會在一
旁提詞，要不然我鐵定會丟人現眼。
通常我的台詞大概都是：「真——香」，或者是「哇！真的有一個漂亮阿姨在杯底
看我耶！」，還有「吃了之後精神變得比較好。」
……等等。短短數語，卻是大家購買的指標。通常只要我有上台，團主當天就會多
發一點錢給母親，小小年紀，頗有搖錢樹苗的姿態。
初次巡迴全省時，的確讓大家都荷包滿滿；第二次巡迴演出時卻發生許多麻煩。倒
不是販售的物品有問題，問題是出在上台演出的阿姨們。
那時候可沒什麼卡拉OK、KTV之類的場所，可提供給不會唱歌的人練唱；況且會唱
歌的女人，在當時的鄉下地方是被視為不正經的。因此團內那些目不識丁的苦命阿姨們
只好私下練唱。好不容易拚死拚活學會一首國語歌，從此便一曲走天涯。
那一次，當阿姨在台上唱著一百零一首歌時，耳尖的諸多觀眾，在台下馬上群情激
憤，要阿姨換別首；阿姨不會別的，只好硬著頭皮唱下去。隨後，一些瓶瓶罐罐的垃圾
全往台上飛，當晚的演出只好告停，大家也只能象徵性的領些飯錢。
本以為這只是個突發事件，不料類似的丟垃圾舉動，並未因此而劃上休止符，賺不
到錢的日子一久，許多阿姨自知前途黯淡，便紛紛求去，團主無奈之下只好結束巡迴。
母親也許以為，她充滿冒險和趣味的旅遊工作就此結束，卻不知道我因此而啟蒙，
開始在血液裏孳生一種對各種工作的興趣和熱情。
豬哥熊綽號，可能是別人一時興起的傑作，也可能是自己一個小性格的縮寫。它讓
人覺得親切，一下子便拉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但我的綽號絕不是我外表的特徵，更不是我內心的寫照，那只不過是村子裏好事者
的調侃。
話說「豬哥熊」這個不雅的綽號，來自某位鄰居（我們都叫他叔公）的口中。豬哥
並非我好色，我當時才九歲，實在沒有足夠的條件好色；也不是我在牽豬哥，實際上是
因為我家豢養了百頭黑豬的緣故。
小時候雖然家家戶戶都養豬，可是大多養個一、兩頭，吃吃廚餘或野菜就夠了。我
家人丁單薄，卻標新立異地養著百頭豬。這麼多張嘴要吃，當然不能僅靠家裏的廚餘和
野菜。除了得大量購入麥片和糙慷之外，我和姊姊每天放學回家，還得挨家挨戶去收集
廚餘——就是餿水。
現在養豬已是一種專業，不再是「家庭副業」，餿水因而變成燙手山芋；在以前，
那可是財富！有些餿水產量較多的家庭，同他們收廚餘還得付用費！幫人家收拾殘局還
倒貼。
我和姊兩個人踩著三輪車，在夕陽裏穿梭，一小桶一小桶收集，等車上兩大鐵桶都
滿了就可以回家；不過事情往往不如想像中順利。
姊姊和我畢竟是小孩，載滿餿水的三輪車頭很是沈重，若飆得太快，三輪車就會像
頭蠻牛般難以控制。
有一回我和姊童心未泯，在返家的路上飆起三輪車，結果速度太快，竟然失控撞向
牆壁。幸好老姊已先跳車，可是傾倒的餿水卻飛灑出去，潑濺到一名倒楣路過的行人。
酸酸粘粘臭臭溼溼的汁液，有一小部分噴上了他的頭髮。我和老姊一著苗頭不對，立刻
棄車走人，一下子便逃得無影無蹤！
安全載回來的餿水，可不能直接就餵豬寶寶。因為一般人倒餿水時，常連垃圾一起
丟進去，所以我和姊姊還要小心翼翼地把筷子、塑膠袋……等雜物，一一從餿水中過濾
出來，這時，靈巧的雙手便成為最佳工具。
好幾次，我和姊都曾在餿水桶中發現硬幣，這時候我們會立刻放下工作，迅速的將
硬幣拿到水龍頭底下，用香皂為它洗個澡；再捧著香噴噴的錢，興高采烈地騎著腳踏車
到雜貨店抽糖果，這也算是豬為我們帶來的另類財富吧。
照顧豬隻，就像父母照顧新生兒般的辛苦，除了吃，還得料理牠的拉撒睡。一般人
總認為豬是不愛乾淨的，試問牠又沒有客廳、臥室、餐廳和廁所，所有的作息全在一間
不見天日的斗室中進行，簡直像坐牢般的不自由，這叫牠怎麼乾淨得起來？
因此，我只有盡量幫豬改造形象。除了每日清除排泄物之外，天氣好的時候，就幫
牠們洗個貴妃浴；冬天溫度低，就幫它鋪一些稻草讓牠們取暖。
一般說來，養豬是不能付出太多感情的，否則當它們長大後，一隻隻被送往屠宰場
時，真會教人痛不欲生。大概養個七、八個月，一頭豬就有百來斤重，這時候的豬肉最
可口，一旦全部出售，豬舍在幾天之內，就會變得冷冷清清。
每一次當牠們被送走時，我彷彿成了一個目送兒子離鄉背井出外打拚的老父一般傷
感。此刻的豬舍通常只剩下一隻猴子，據說在豬舍養猴子，能防止瘟神降臨，還有一隻
作醮的豬公，有時候還會有一、兩隻先上車、後補票的待產母豬。
為了讓豬隻專心發展三圍，因此，豬隻在很小的時候就都被結紮，不過難免會有一
、兩隻漏網之魚。小時候我的身材也很瘦小，鄰居常開玩笑地建議父親：把我捉去閹了
，可能會長的快一點！
養豬和人生一樣，在生命的旅程上，常會遭逢意外。比如說餿水桶常忘記加蓋，因
此溺死不少貪吃的野貓。常言道：人為財死，貓為食亡；而豬呢？最教人害怕的，就是
「豬瘟」。
每當豬隻開始打噴涕、流鼻水，父母親便開始愁眉苦臉，連忙拿起針筒給它一豬一
針。但是豬隻往往不領情，仍然一隻隻的掛了。有一年，我家的百來頭豬就這麼全軍覆
沒。
不過，勤儉的大人們可不像現在這麼有健康意識，病死的豬仍大啖其肉。那一陣子
，我一看到鍋子裏的肉就逃得遠遠的。當然，我家也因此破產。
記得八十六年四月時，台灣爆發了一次規模非常大的口蹄疫，那時候我正進行著第
二次單騎環島，頭頂烈陽、腳踩著腳踏車，滑行於嘉南平原的公路上，沿途不時傳來豬
仔的尖叫聲，放眼望去，許多粉紅色的動物星羅棋布在農田裏，連公路旁的水溝，也有
一群群的豬仔，像流浪狗似地用鼻頭去翻弄著由垃圾堆撿來的保麗龍飯盒。牠們一看見
人便逃得遠遠的，我的思緒卻隨著牠們的蹄印，回到從前……童年的養豬生活，在當年
的眼光看來是一次有「豬」參與的趣味遊戲。十幾年過去，再回頭看時，除了趣味以外
，似乎還多了一份對生命的尊重與堅持。如果我再有機會養豬，大概不會像我父親一樣
養上百頭，我只想養一隻可愛的小山豬。
聽一位朋友說，他養的山豬，不但聽話，而且比狗更忠心，只有主人能摸牠，其他
人一概不准。看來，豬也是很有靈性的動物，端看你給牠什麼環境，如何養育牠了。
番仔熊我家飼養的百頭黑豬在一次瘟疫中全部喪生，家裡因此負債纍纍。但父親並
未因此而放棄對動物的熱愛。沒多久，父親便到農會申購了數百隻鵝，以及少數的紅面
鴨、土雞、火雞等，頓時，我家成了一座規模巨大的家禽俱樂部！理所當然，我又成了
這個俱樂部的董事長兼工友，因為父親另有主業，他才沒時間管這些有翅膀的傢伙。
養鵝我是頭一遭，因此要學的東西可多著呢。雛鵝小時候長得和鴨子差不多，可是
抵抗力卻比鴨子還差。同樣是風吹雨淋，雛鵝必定比雛鴨先不支倒地。而且雛鵝游泳不
能過久，若在水裏泡太久，上岸就變成軟腳蝦。不過長大之後，鵝又變成一種十分強壯
的家禽。醜小鴨變天鵝，還真是有道理。
鵝也是一種深具地域觀念的家禽，倘有陌生人入侵，它便會立刻集結成群，伸長脖
子，揮動翅膀，一副你死我活的狠勁，那樣子頗像昂首吐信的毒蛇。幸好鵝會認主人，
脾氣介於牛跟狗之間，所以很值得做朋友。難怪古人王羲之會如此鍾愛這種禽類。
另外，牠們生的蛋也很嚇人，一顆鵝蛋大約有兩、三顆雞蛋大！
有一回，我家的因鵝用力生下一顆巨無霸雙黃蛋，我拿尺一量，竟長達十五公分！
隔天上學便被我拿到學校炫耀，同學們爭相傳看。這一來，不啻為同學們長了知識，也
讓我神氣一下！不過回家之後，這顆抹上我虛榮心的鵝蛋下場是：火爐一開，豬油一倒
，煎煎煮煮，成了我的營養品；只是苦了那隻找不到蛋的母鵝。
其實我在村子裏，除了豬哥熊的外號之外，還有一個更響亮的外號，叫「番仔熊」
。因為我雖然生在農村，卻沒有半點純樸老實的氣息，相反的，骨子裏充滿叛逆，腦子
時常孳生一些奇異的想法，叫我「小東邪」實不為過。
這個外號乃起源於一隻英年早逝的鵝。話說有一天，不知打那兒來的一隻野狗，居
然獸性大發，追咬我家的鵝寶寶，結果造成一死多傷的慘劇。傷勢較輕的，經過我的紅
藥水急救後，全變成一隻隻活蹦亂跳的紅毛鵝；至於回天乏術的那一隻，父親則叫我拎
到遠處的大圳，讓牠隨波而去。
到了橋上，我仍依依不捨這隻鵝。幾個小時前，牠還是生氣勃勃的，怎麼現在卻垂
頭喪氣？這完全不是一隻鵝該有的表現；況且大家相處幾個月了，都有感情的。於是我
便左思右想，該如何留住這隻鵝。後來我靈光一現，想到電視上教過的「心肺復甦術」
，於是就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把鵝的身子攤平，開始為牠急救。
很遺憾，此一舉動並未將鵝救醒，反而把一個路過的鄰居嚇壞。
他以為我發瘋了，回村子後四處向人訴說！鄉間生活本來平淡無奇，所以這則新聞
馬上被發酵，然後傳遍了村頭村尾。
如果我只有這件糗事就罷了，時間是掩住好事者嘴巴的最佳工具。不料，我家的母
雞居然又讓我出了一次糗。
之前提到我家還飼養了幾隻小土雞，轉眼幾個月，公的成為英俊瀟灑的公雞，母的
則成為亭亭玉立的母雞。正所謂窈窕母雞，公雞好逑，況且她們又是青梅竹馬！沒多久
就墜入情網，繼而藍田種玉。
可惜的是，身為家長的我，卻不希望牠們這麼年輕就生小雞；況且母雞的每日一蛋
也早已成為我每天的便當菜了。
這裡插播一個小祕訣：撿蛋時記住雞窩裏要恆常保持一顆蛋。為什麼要留一顆蛋？
因為拿光了，母雞就會換地方下蛋，到時候還得大費周張地尋找。等到母雞終於下完最
後一顆蛋，這時候就可以把蛋全部拿走了。
可是這隻初次下蛋的母雞，似乎得了精神官能幻想症。我發現牠每天不吃不喝，大
門不出，二門不邁，成天都蹲在空無一蛋的雞窩裏孵蛋，而且眼神呆滯了無生氣，完全
不像牠以前的個性。這怎麼得了！我怕牠想不開，連忙四處請教別人，大家皆束手無策
。直到我遇到嬸母（其實我們沒親戚關係），她以「女人的直覺」告訴我，那隻母雞因
為失去了她的小孩，現在是神智不清，只要捉去水溝裡浸一下水，很快就會清醒，回復
神智。
這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連忙如法炮製，原本呆若「木雞」的「母雞」似乎也有
些起色。但是壞就壞在嬸母沒說要浸多少次，每次浸多久，結果我一失手便把小母雞淹
死了。嗚呼哀哉！愛之適足以害之，我只好淚眼汪汪地把母雞拎回家，媽媽說，就讓母
雞永遠與我們同在吧！事後牠就成為晚餐桌上的可口脆皮雞，徒留滿腹悔恨的我……本
來這件事並沒人知道，因為兇殺案現場只有我一個人；不料幾天後，那個指點我的嬸母
，竟趁我神智不清時，詢問母雞的近況。我一時不察全盤托出，嬸母一聽，不但笑得銀
牙亂閃，還大肆宣傳。鄉下人對於行事怪異、不合常理的，都賦予一個「番」字，自此
，我的「番仔熊」名號便這樣不逕而走。
且不管那些無聊的糗事，正經事一件件地排山倒海而來：每天放學，都得細心餵食
那些嗷嗷哺的小禽、清洗裝水的容器、試探鎢絲燈泡的溫度是否足夠保暖；如果風大還
需在雞籠外圍上米袋；若下雨，更得慎防溼氣……未成年的火雞最難侍候。別看牠們長
大後雄糾糾、氣昂昂的學著孔雀展翅求偶、追逐入侵者，牠們最怕蚊子，輕者只要一隻
蚊子，重者兩、三隻就可以奪走一條火雞的命。因此，養火雞最教人提心吊膽，除了在
火雞籠子外加裝蚊帳，進行餵食時，尚須注意絕不可讓任何一隻蚊子趁虛而入……也許
因為父親尚有主業，無法投注太多心力在家禽身上；而我們畢竟是小孩子，對這行業又
一竅不通，沒多久，那些家禽們就走上豬仔的命運，瘟疫，再一次奪走牠們的生命。
阿媽來買菜菜市場，一個城市中最生氣勃勃的地方，也是我小時候最常去的地方。
它就像一個人的心臟，控制著全身的脈動。在這兒，你可以看見許多人生百態，就像一
個有趣的社會縮影。
父母親們平常都很忙，所以家裏初一、十五的拜拜大都由我張羅。那時我大約國小
三年級，一個十歲的小男孩抓著一大把菜錢，在充滿金錢廝殺的場所穿梭，難道不怕被
騙嗎？一點也不怕！因為我九歲就開始賣菜——注意，是「賣」菜哦！一斤十六兩跟金
錢的換算早已滾瓜爛熟；不止如此，就連攤販們使的障眼法，也難逃我的火眼金睛。
以前的農家，哪一戶不需要種田？父親種了好一陣子的稻子，有點膩，便學起隔壁
家伯伯，開始種些時令蔬菜。
我家好大一畝田，耗掉我多少童年玩樂時光。因為當時農藥尚未普及，所以雜草往
往長得比菜還快；有幸長大的菜，也常被昆蟲咬得支離破碎。
昆蟲有翅膀，你一抓，牠就跑，根本抓不勝抓；不像雜草，被它的根牢牢固定住。
例假日就成為我和雜草廝殺的時光。可是啊，等我除掉後面的草再回頭時，那前面的草
又長得跟未除前一樣茂盛，真叫人除也不是，不除也不是！不過有一點值得欣慰的是—
—至少我不用種稻子。
種稻子有啥難處？說出來實在丟盡農家子弟的臉。種蔬菜用的是旱田，種稻子用的
卻是水田，注滿水的田裏真是生機盎然，不但蝌蚪、青蛙一大堆，就連吸血蛭也子孫滿
堂。
這種全身翠綠色的玩意兒，能屈能伸，拉長像根線，縮小又如同一片榕葉，身體軟
軟粘粘，十分噁心。這些特徵我尚能忍受，最叫人害怕的是，牠嗜吃人血，一旦附著在
人的皮膚上，非吸到身體漲成三倍大，否則絕不鬆口。因此，我視血蛭猶如天敵，田裡
有牠便沒有我！
記得前年到土耳其旅遊時，曾經看到一個土耳其人，用透明水缸飼養了一大堆水蛭
，據說可以用來吸人體的毒血或淤血，真是廢物利用！
由於種菜只是父親的副業，所以和隔壁家伯伯種出來的菜一比，真是相形見絀。別
人家的菜是又白又嫩，我們家的菜不是遭蟲蛀，就是發育不良。
因此，當父親將一季季的蔬菜採擷下來，準備運到菜市場出售時，竟沒有一個人肯
自告奮勇，擔任售賣員的角色。於是父親開始進行道德勸說，要我和姊姊踩著三輪車，
載著滿是蟲害的高麗菜、紅鳳菜、空心菜……到就近的市場叫賣。
一斤十六兩，加減乘除是小學初年級就學過的，因此找錢、算錢還勉強過關；問題
是，要如何將這些家庭主婦們看都不看一眼的蔬菜推銷出去？
我和姊姊枯坐在三輪車上，左思右想不得其計，最後我決定直接到街上去拉客。姊
姊被我這個決定嚇得臉色黑青猶如雞肫。
我先將路過的客人分出年齡上的稱謂：滿頭白髮的女人，叫阿媽準沒錯；身材擁腫
、皮膚鬆弛的女人，叫她老闆娘應該很得體；再年輕一點的就叫小姐或姊姊。原則上，
一見到女客人，在稱謂上都自動減十歲，就不會錯了。
這些稱謂不但讓那些主婦們笑得花枝亂顫，更拉近彼此距離。許多客人看我小小年
紀就得出來賣菜，惻隱之心促使她們忘掉菜葉下的蟲。不過我未曾因此而自卑，因為我
的菜賣得比別人便宜；當然我也感激那些不計較的客人。
但是並非所有的客人都很大方。有些客人看我是小孩子，就故意在斤兩上佔我便宜
，我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吃虧就是佔便宜，他們多拿的部份，就算我送他們
。
就這樣，我竟真的將一車的菜賣完！賣完一車的菜，隨後更用那些錢去豬肉攤買些
五花肉，再去買幾條魚、水果等等。回到村子，鄰居們本以為我大概將一車的菜送人或
倒掉，沒想到居然全部賣完！不禁嘖嘖稱奇。
曾有好事者認為這可能只是特例，不過往後每次我總是能將菜賣得精光，他們才開
始對我另眼相看。
可能是我已經建立起基本的客源，他們和我已經跳脫買賣關係，昇華到「朋友」的
境界。
傳統的菜市場不比現在的超級市場，前者是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地方，買菜送蔥，代
表的可能是希望你的菜燒出來更有味道；而主婦們上菜市場買菜，可能也不僅僅是「買
菜」這麼純粹的商業行為。有時候，那可能是一個家庭主婦，一天之中唯一跟外人說話
的機會。
而菜市場裏嘈雜的人聲，聽久了，竟化成我生命樂章中平穩的基調……上一輩的人
，總認為賣菜沒出息，學不到任何東西。但若不是我小小年紀就上菜市場賣菜，又怎能
看穿那些少數不肖商人偷斤減兩，或是濫芋充數、魚目混珠的技倆呢？
第二個好處則是，我在菜市場交了許多忘年之交。許多年後，當我已經不再賣菜時
，那些熱情善良的阿媽、老闆娘和小姐們，在菜市場遇見我，還常會關心我的近況。這
種感覺，直讓我覺得人心是溫暖的。
儘管最後，我因為常常被管區員警找麻煩，被趕出菜市場而不再賣菜，但我始終沒
對人性灰心過。
不甜不要錢賣水果和賣菜究竟有何不同呢？
相信買菜的客人絕對不會對菜販吆喝說，把茄子切一小塊來吃看看甜不甜；更不可
能親自品嘗波菜脆不脆。買菜較單純，只要東西新鮮，顏色漂亮就可以。可是買水果呢
？除了以上的注意事項之外，還需特別注意甜不甜、脆不脆等問題，因此做水果攤販要
學的東西，就更深一層。
本來我是個菜販，但是因為我沒有固定攤位，時常被管區警察找麻煩，後來就停止
營業。
在那段賣菜的是子，我因緣際會結識對面賣水果的叔叔，他一個人照顧著好大一個
水果攤，經常忙得不可開交。有一次我提早賣完菜，看不過去，便闖入他的水果攤幫他
招呼客人。沒想到這一幫，就從我十歲幫到上高職。
賣水果首先要懂得批貨，就是到中盤或大盤商那兒買進大批的水果。批整箱的水果
，必須是拆個一、兩箱來檢視一下。檢視時當然不是只看最上面一層，因為劣等品往往
藏在底層，這跟俗話「好酒沈甕底」是相反的。如果底層的水果品質很高，那上面、中
間的鐵定更棒。
最好別批那些非時令的水果，或者是當季水果初期，以及產期接近尾聲的水果。那
時候的水果，往往過於生澀，要不就過熱。
賣水果的叔叔儘管嫻熟批貨之道，偶爾還是會批到一些只能算差強人意的水果。遇
到這種狀況除了說謊騙客人之外，就是自己倒貼，低價出售。做生意就是要負擔風險。
通常來買水果的客人都會要求試吃，沒經驗、沒自信的小販會在客人出現之前，自
己先試吃幾個，再挑出最滿意的擺在上頭。只要客人一靠近，就一手抓水果，一手拿刀
，把削好的水果變成巡弋飛彈似地瞄準客人的嘴。
一般的客人都會大方吃下，此時的客人大多已成入甕之鱉，不試吃的客人也不是不
好，只是這樣的客人大多刁鑽，較難應付。
不過我有一次遇到一個特殊的例子：一個媽媽帶著四個小孩前來買芭樂，她問我可
不可以試吃？我微笑點點頭說：「當然可以」。結果她們小孩連媽媽五人，一人試吃一
顆芭樂！最教人跌破眼鏡的是，她總共只買一斤！天啊！她們試吃的芭樂，比她們買回
家的還多！！
水果賣久了，自然對水果有些心得，譬如西瓜要挑顏色深綠，拍一拍，聲音是清脆
悅耳為佳；選香瓜則可以依賴鼻子，愈香愈甜；至於買鳳梨，最好外表翠綠，果實碩大
且重，愈重的鳳梨愈澄透香甜。
還有現在最討人喜歡的珍珠芭樂，這種芭樂的上品，吃起來像蘋果般脆，水梨般甜
，而且完全不帶澀味。不過一定要選擇外表白皙、硬如石頭的才能享受到這種人間美味
。
有經驗、有自信的水果販，通常不會事先擺一個品質最佳的水果在上頭，準備隨時
取信於客人，他們總是等客人來到面前，再信手拈來一顆水果，當場削給客人吃。此種
手法極少人使用，有點賭博的味道，靠的是對水果的了解。一旦客人試吃滿意，鐵定大
包大包地拎回家，再重也要買。
最怕的就是客人請我們幫忙挑選。每當客人對叔叔做出這種請求時，叔叔的臉色馬
上變得十分凝重，好像命案現場的搜證者。
以前我覺得很有趣，後來我才知道那一點都不好玩。選得好，客人覺得理所當然；
還不好，客人隔天就來破口大罵。
有時候我們也是被大盤、中盤晃點，批到參差不齊的貨物，若再遇到客人抱怨，真
是啞巴吃黃蓮，有苦難言。
本來我幫忙賣水果是因為看不過叔叔手忙腳亂，並無收取報酬的意思，常常幫叔叔
忙完之後就一走了之。出外人理應互相幫助，可是叔叔每次都是把大包、小包的水果塞
給我，要我帶回家。我不是那種愛客套的人，因此我家也省了許多買水果的支出。
其實我並非多愛吃水果，我會一直幫下去的原因，乃是因為那種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互動在驅使我。買賣可以是金錢交易，也可以是感情交流。
前一陣子到台東旅遊，在台東市的菜市場遇到一個老實的阿伯，他賣著自家種的椰
子。一顆圓滾多汁的椰子，才二十五塊錢，竟喝得我肚臍朝天！
記得前年到新加坡旅行時，耳聞當地出產椰子，便買一顆來吃，也要折合台幣三十
元；如果在台北吃，同等大小的一顆椰子少說也要五十元。但是不擅做生意的阿伯，只
是在台東的烈陽下，聽天由命、默默地望著熙來攘往的人群，那一堆隆起如同小山的椰
子，像是阿伯相依為命的伴侶。
我邊喝著阿伯賣給我的香甜椰汁，邊想著要如何報答他的老實。
過往的記憶喚醒我的本能，我率直的以客人的身份向路人推銷，路人感覺我似乎並
不是阿伯的同夥人，紛紛在我的推薦下靠近，才一下子便銷售幾十斤！
面前的椰子變少了，阿伯臉上不自覺的浮現出笑容，此刻就算太陽再大，汗水流得
再多也值得了。這天早晨在這堆椰子周圍發生的事，應該是我和阿伯跟諸多客人們，往
後對台東、對椰子的甜蜜回憶。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狗臉的歲月
速食店打工記有一天，一個阿婆帶著孫女來到櫃台，說要買一支鴨腿。我一時皺緊
眉頭望向天花板——不對吧，這裏可是「香雞城」，怎麼可能賣「鴨腿」呢？
我向阿婆道歉，這裏只有雞腿並無鴨腿。阿婆連忙揉揉眼睛，再仔細看看保溫箱中
不斷旋轉的雞隻。等看清楚那是一隻隻身材惹火的裸雞之後，不禁有點忿怒的向我抱怨
：怎麼如此大的一間店，竟連隻鴨腿也沒賣！我很想反駁阿婆，西門町那家赫赫有名的
「鴨肉扁」才會讓她失望呢！因為它只賣「鵝」，不賣「鴨」，招牌上卻大搖大擺的寫
著「鴨肉扁」三個大字！但是礙於阿婆是客人的身分，而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炸雞手，所
以就算了吧！
我不曉得為什麼全世界的速食店都喜歡用雞當女主角，我們的速食店更是把雞肉可
供利用的地方，「壓榨」得淋漓盡致，雞根本就是我們的搖錢樹！舉凡烤全雞、烤雞腿
、烤雞翅，再反過來炸全雞、炸雞腿、炸雞翅，真是包羅萬象。另外，我們也賣雞肉漢
堡、咖哩雞飯，而我所負責的，就是「炸雞」這部分。
不過，這並非代表我不會其他的工作。可別小看我們的工作！這些看似簡單的工作
，其實也是要花心思去學習的，一份份可口美味的餐點送到顧客面前，不知要花費我們
多少汗水。
當我第一天上班時，並不知道自己將會得到什麼職務。店長引領我到三只大油鍋面
前，我的頭上是轟隆隆的抽風機，店長和我站在一個類似飛機場的地方，同我一一解說
油鍋的各項構造，以及哪些產品必須在油鍋中載浮載沈。
對於炸雞的工作，我一點經驗也沒有，便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付有聽沒有懂的表情
。於是，店長便跑去找了幾隻待炸的雞腿，當場在我面前示範起來。只見店長全神買注
，小心翼翼地將雞腿一隻隻滑入油鍋中。店長叫我千萬不要怕油，就像想學游泳的人不
能怕水一樣，怕油，那你就被油吃定了！
所以，當這雞腿碰到油鍋中的熱油時，千萬不可以「刷」的一股腦兒放手丟下，這
樣會被濺起的熱油噴到手。我忍不住問店長：「那究竟要怎麼做才不會被油噴到呢？」
店長露出自信的笑容，隨後再仔細示範一下，「你看，當雞腿有三分之二浸在油鍋之中
，而你手捏住的雞腿尾端僅剩一小部分時，就從容的放手。」
店長示範完，便要我嘗試看看。我先在心裏告訴自己要放鬆心情，本想深呼吸，卻
發現吸到一大口油煙，只好作罷。接著便從容不迫的抓起一支雞腿，照著剛才店長傳授
的口訣行事。
我緩緩將雞腿浸入油中，接觸到油的部份則開始產生金黃色的泡泡。為了不讓熱油
噴到手指，我非到緊要關頭絕不收手，結果我似乎太晚抽回手指，店長在我身旁叫了一
聲：「快放手！」我才驚覺手指頭不對勁，但已經燙傷了。
記得剛把手指浸入油鍋中時，並無異狀也不覺得疼，怎麼這會兒，手指裏面像有千
軍萬馬在廝殺！店長連忙帶我到水龍頭底下，拚命沖水。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壞的開始則是成功的另一半，這是我自創的格言。也好！
一來就嘗到苦頭，以後才會漸入佳境。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原來炸食物竟然有這麼大的學問，每一樣食物無論是油炸的時
間、溫度都不同，你得牢牢地守在油鍋旁，靜觀其變，因為意外總是在你疏忽離開的那
一刻。意外小的可能只是把雞塊從亞洲黃人變成非洲黑人，意外大的可能會釀成火災。
有一次假日，為了因應大批客人，我便把過多的雞塊塞入油鍋中，結果油鍋竟然像
氾濫的黃河般一下子高漲起來，最後溢出，從外緣不斷向下流瀉。初次遇到這種情形的
我，簡直被嚇壞了，也不知道向人求援，只是愣在當場。幸好店長就在附近，他一看不
對勁，馬上把火源關閉，才不致引起火災。
做了炸雞手一段時間之後，我便開始學烤雞、做漢堡。烤雞其實很容易，只是待在
烤箱旁邊有點熱。當我們從冰箱抓出許多細皮嫩肉的全雞時，必須先給雞做點瑜珈，把
雞腳塞進牠的肚子，翅膀折到牠的背上，使雞隻看起來體態優雅，然後再擦點烤肉醬製
成的「雞用防曬油」，就可以把雞隻送上搖籃似的特殊烤箱。
而做漢堡必須準備許多材料，像切絲的美式生菜，切片的大蕃茄，進口醃黃瓜，千
島醬等。記得第一次做漢堡時，竟把漢堡麵包烤反了！理應是接觸漢堡肉那一面的麵包
要烤焦，而我卻把外面那一層撒滿芝麻的表皮烤焦了！
當時同學們都十分羨慕我在速食店打工。倒不是因為我從此成為薪水階級的學生，
而是羨慕我們的福利。在這裏可以免費吃薯條、炸雞，喝可樂、奶昔，那些食物正是我
們這群年輕人的最愛。別人要付錢才能吃得到，我的老闆卻付錢請我來吃！但是也不能
光顧著吃，服務客人更重要。
有一陣子我的身材走樣，體重直線上升，身上經常充滿炸雞的味道，那是我年少打
工的珍貴經驗。從火裏來油裏去之中讓我慢慢發現，一塊簡單的炸雞，在送入客人口中
之前是如此地不容易；而我的人生尚未炸至金黃，它還在調味料中浸泡。不知道未來，
還會遇上怎麼樣的一雙手？
小廚師初生之犢不畏虎，這發生在我十八歲那年。
失業乃兵家常事，這句話經常掛在我的嘴邊；況且我認為自己在未是兵之前，有機
會多嘗試其他工作，也不是件壞事。因此甫失業的我，還是信心滿滿，對人生充滿希望
。
每天去買一份報紙，翻開求職欄，用對統一發票的心情找工作，這真是一件很有趣
的事。當你把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黑格子裏時，小黑格子似乎也在等著你
。
有時候我會被小黑格子裏的前幾行字逗得很開心，待看到後幾行字時又覺得自己條
件不符而失望。就像對發票，最後兩碼對了，倒數第三碼的數字卻不對，獎金兩百元因
此飛了。
許多時候，我浸淫在這種起起落落的情緒之中；後來我發現，若乖乖依照求職欄上
的條件對號入座，那自己永遠只能侷限於某些工作環境而無法突破。我想，自己有時候
應該冒險一下，若凡事顧忌太多，怎麼會有新視野？因此，我決定把自己的可能性再拉
大一點。
一個員工餐廳應徵廚師的廣告，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因為它離家近、薪水優渥；
但是當時我並不會嬈菜。也許曾經在家裏炒過蛋，煮過拉麵，不過仗著我曾經在速食店
炸過一年的炸雞，做了不少漢堡的經歷，我仍是鼓起勇氣撥了電話，和老闆約時間面談
。
這位老闆是個南部上來的人，看起來十分樸實親切。他操著一口
道地的台語海口腔，不修邊幅，頭髮上還停留著一些木屑，兩鬢則染上些許噴漆，
腳底下是一雙廉價拖鞋。
看到老闆如此平易近人的外表，我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猜想他應該不會對我百般
挑剔。但是接下來他卻問了一句話，當場讓我呆在原地：「啊那個應徵廚師的人在哪裏
？」
那一瞬間，我鼓得滿滿的自信，好像被人一針戳破。心虛了一會兒，我仍故件鎮定
地說：「就是我。」
當我表明身份之後，老闆果然十分驚訝，隨即又恢復正常神情，和我展開下列談話
：「你……你會煮嗎？」
「我會呀！」
「真的嗎？」
「不信你讓我煮個幾天，不行再叫我走！」
「嗯……好吧！」老闆考慮了很久，總算勉強答應給我一次機會。
我先央求老闆帶我到廚房參觀一下。老闆一邊介紹環境，一邊告訴我相關細節。
工廠總共有四十位員工，一天菜錢是一千元，不包括米和調味料；遇到初一、十五
則多加一千元菜錢。不過有個但書，就是要辦桌。老闆說，當然不可能要求辦得像外面
一樣豐盛，但是大魚大肉是絕對少不了的。我不禁在心裏驚呼一聲，又倒抽一口冷氣—
—幸好隔天不是初一或十五。
可是隔天卻碰到一件比初一或十五更慘的事。原來，我上班的第一天竟是農歷十七
——菜市場的公休日正好就是農曆初三、十七！枉費我昨晚還興致勃勃地跑到書店，參
考了許多有關烹飪的書，臨時惡補一下，並從中研擬出一份精美的菜單。此刻看來是白
費心機了。
看看菜市場上空蕩蕩的攤販，真要把人急死，我只能騎著摩托車，東市買條魚，南
市買塊肉，北市買蔬菜，西市買雜貨。以前可沒有什麼超級市場，買菜的確很不方便，
看來只有隨機應變，有什麼材料，就出什麼菜。
當我買完菜回到工廠廚房的時候，一大群工人不禁放下手邊工作，紛紛來到廚房，
為的是想一睹這個新來的小廚師究竟會不會作菜。我一看到那麼多陌生人，心裏實在很
緊張，可是又不能讓他們發現。於是我便把那些人當成傢俱一般，視若無睹。
這四十人份的電鍋還真嚇人，比起家裏用的不知要大多少倍！但是我還是照著家庭
小份量的煮法，把手掌平貼在米上面，讓電鍋的水淹至手掌的八分滿。且為了讓那些工
人相信我的廚藝，我還在電鍋尚未點火之前，加入少許的檸檬原汁及沙拉油，此舉果然
讓那些工人瞠目結舌，認為我的確有些手藝，才不敢將我小覷。
再來就是煮個湯，外加四樣主菜了。有道是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我仔細回
想一下媽媽做菜的細節，然後和昨晚看過的烹飪書籍相對應：五花肉切成小塊小塊，醬
油一倒，滷包一丟，幾根蔥，幾片老薑，慢火侍候。
至於雞肉和魚，使的便是煎、煮、炒、炸四技中我最擅長的「炸」
字訣。依照以前在速食店工作時的醃料，再把它們往油鍋中一丟，幾分鐘之後，全
世界最香最脆的炸雞塊和炸魚就完成了；最後再隨便炒兩個青粟，時間已經是十二點二
十分左右，老闆早就在一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才煮完最後一道菜，轉身便看到工人們，每個人皆捧著一碗白飯和一雙蓄勢待發的
筷子，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擺出來的大菜。
也許是因為多餓了他們二十分鐘，或是工人們本來就不太挑食，很快的，飯菜就被
搶吃一空，就連鍋巴也被挖個精光。我不禁在心裏大叫「好險」！現在就等老闆決定要
不要將明天的菜錢給我了。
下班前的最後一刻，老闆終於出現在我面前，語氣相當和藹地說：「你的菜是煮得
還不錯，不過最好別用炸的東西。」我在心裏尬尷了一下，連忙點頭稱是。心想：絕不
能讓老闆發現，我原本僅是一名速食店的炸雞手。
老闆說完，終於拿出一張千元大鈔給我，我在心裏不禁歡呼了一下，感動得快要流
淚，這絕非同情或施捨，而是我冒險得來的肯定。
往後，我每天下班必定前往書店，研究烹飪的方法及開發新菜色。我一直想改變員
工餐廳給人菜色不佳的印象，盡量料理一些名菜，諸如糖醋排骨、左宗棠雞、紅燒魚等
高級菜色以饗工人，他們也很熱情的用盤底朝天來回應我。
這個突破傳統的新理念似乎很得老闆賞識，才工作兩個月，老闆便自動幫我加薪，
但我知道這不是我最在意的事。我在意的是他們吃到滿意的食物之後所露出的笑容。他
們流了一天的汗水，理應得到一頓最棒的食物。
工人們總是叫我「小廚師」，這真是我此生最感榮幸又愧不敢當的稱謂了。
難為大髮師我在住家附近的一間美髮院理髮，在剪髮之前慣例被領到洗髮間洗髮。
那位助手看來不過十七、八歲，滿臉的生澀和不安，我看得出來，他一定是位新手。
果不其然，接下來發生的事真應驗了我的猜想——他不但幫我洗頭，還兼洗澡呢！
開關一打開，水龍頭像復活似地極力掙脫水槽，亂竄亂跳地，像尾剛失去水的活魚，把
我從腰部以上全弄得溼漉漉的。
我沒生氣，因為當我看到他躡手躡腳地，試圖去控制那脫韁野馬似的水龍頭時，我
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也因為我的笑而減少了一絲緊張。為了要消弭他的緊張，我
決定把自己以前在美髮院當學徒的經驗，說出來供他參考：我剛進美髮院時大概也是他
這個年紀。為什麼會進美髮院當學徒？當然不是為了錢。因為那時，學徒一個月的薪水
不過才兩千元。
我啊，純粹是為了愛耍帥！：當時我就讀夜校，想到可以免費剪個時髦的龐克頭、
浪子頭到學校風光，心裡就很樂。當然，學習一技之長，成為一個技藝高超的大「髮」
師，更是另一個原因。
第一天上班，師姊便教我洗頭，而且教完馬上得上陣實習。我心裡一方面替自己擔
心，一方面替客人擔心。望著客人那顆無辜的頭，我差點下不了手。終於心一狠，獻出
了我的第一次。
我忐忑不安地在客人頭頂上倒下洗髮精，照著師姊說的，左手一邊順時針搓揉，右
手一邊加溫水，聽說這樣做，就能產生像電視廣告畫面裡一樣美的泡泡。一會兒，泡泡
果然充滿了客人的整顆頭。
就在我開始產生信心之際，我發現客人不斷拿起毛巾擦額頭。只見那泡泡像奶昔般
地，成放射狀地從她的額頭順勢下滑。師姊見狀馬上過來接手，我則閃到一旁喘氣。
這樣的小挫折並未讓我卻步，反而更激勵我向上的心。同學的姊妹、媽媽，包括和
我住在一起的家人，個個都是「受害者」。可是幾星期後，當同學主動向我要求洗頭時
，他們都已經變成了受惠者。
有時，從洗髮也可以分辨出客人的職業，像滿頭雞毛的，不用說，一定是賣雞的；
髮上佔有魚鱗的定是魚販；至於濃妝豔抹、髮型俏麗、灑起香水像免錢似的，泰半是從
事特種行業。她們最喜歡找我們這種年輕小夥子「抓龍」（按摩）了，小費也給得最多
！
日子周而復始地過去，我的洗髮技術也日益精進。不料，有一次在幫客人沖水時還
是發生了一件類似的糗事。當時我一個不留心，讓水龍頭的水柱從客人後頸領口直衝背
部！如果我沒精錯，他大概連內褲也溼了。我連忙關好水，跑去請店內那位最美麗動人
的師傅來安撫客人，師傅細心的以毛巾幫客人拭去水漬，也幸虧那客人脾氣好，我才得
以全身而退。
有時星期假日客人較多，我便較有機會嘗試其他如烘髮、護髮或是我最喜歡的吹髮
等工作。師傅多半只要求我把頭髮吹乾就好，但這樣怎能學到什麼技術呢？所以我常會
偷拿梳子在客人的長髮上「亂動手腳」。
由於我的「技術不良」，把梳子卡在頭髮裡，或是把頭髮吹焦是常有的事。還有一
次，竟把客人的長髮捲到吹風機的小馬達裡。為了怕師傅罵我雞婆，我立刻緊張地以左
手抓住那一撮髮絲，右手抓穩吹風機，一咬牙，頭髮與吹風機分開了，而客人也逃走了
。數月之後，有一次在市場與她偶遇，她竟狠狠地瞪我一眼！我想她一定忘不了那件事
，因為我也沒忘！！
之後，我更突發奇想地想練習「剪髮」。不過剪髮的實驗品和洗髮的實驗品不一樣
，洗髮失敗只需沖掉泡沫；剪髮卻需抱著「不成功，就不像人」的決心！
這個「實驗品」我花了個把月才覓著。對方是我班上的同學，人不是很有勇氣，但
卻是個不捨得花錢的守財奴。禁不住他再三懇求我免費服務，我終於以「美勞專用」的
剪刀完成他的心願。雖然，我依稀記得其他師傅手掄剪刀，在剪髮時是何等的靈巧，怎
麼到了我手上，卻依樣畫不出一個葫蘆來？
我愈剪愈心虛，剪到一半，我垂頭喪氣地告訴他：「我剪不下去了。」他卻望著鏡
子裡的自己說道：「還滿好看的。」我看那倒像是一頂製作失敗的假髮。不過他對我的
「手藝」還真捧場，不但頂著那團怪髮在學校游走了一個月，還逢人就介紹那是我的傑
作。
如今我雖然半途而廢，沒有成為大「髮」師，但是經過那段時期的磨練，自己也能
吹梳出一頭好髮型。
看這個小助手從頭到尾仔細靜默聽著我的經驗，似乎有些感觸，當他轉身走開的剎
那，我彷彿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TV男孩思源路是新莊工業區裏，工廠最密集的一條路，這裏的工廠大多以生產電子
零件、塑膠射出為主。幾乎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經過這條路，因為那裏許多家工
廠老闆都和我有過短暫的主僱關係。像大漢橋下的某家電視工廠，以及附近的一家電子
工廠。
前者是我待得比較久的工廠，在那裏發生的人、事也比較多，比較令人印象深刻。
後者待得時間較短，我只記得當初會離開那家電子工廠，完全是因為那裏根本不允許你
中途抽身去上個廁所。
那一條不到五公尺的生產線，人員編制精簡扼要，缺一不可，若是有一個人去上廁
所，整條線只好停頓下來；接著同事便到廁所外大聲呼喊你的名，教你在廁所裏緊張得
忘了自己進來是為了啥事，壓力真的太大了，只好離職。
不過這並不表示我不適合在工廠裏的生產線工作，因為離職後，我在新的電視工廠
做得可是有聲有色！
很難想像現在的我，在現任公司中居然是數一數二的「老人」。
這不是說我做得最久，而是說我年齡最大。幸好我有一張娃娃臉，有時候倒也能蒙
騙幾個新進員工。
但是絕不能大笑，一旦大笑起來，我那兩隻眼睛接連耳朵的部位，就會洩露出我的
實際年齡。每當同事們調侃我的年紀時，我只好搬出多年前到那家電視工廠應徵的經過
給他們聽。
當時，我差幾天就十六歲了，結果應徵我的主管以未滿十六歲而拒絕錄用我，並將
我冠上童工的稱呼。想當時，真氣自己長得太慢，又希望自己在一夕之間就滿二十歲。
可如今回想起來，又覺得以「曾經被稱為童工」而驕傲不已！
後來，我只好摸著鼻子回家，像悶綠香蕉一樣地把自己關在家裏；等過幾天後，真
正滿十六歲了，再重新去應徵。
那幾天的日子真是難熬，白天像有九個太陽，晚上像有九個月亮般的漫長。幸好再
去應徵時尚有空缺，這才讓我登上全工廠最幼齒的五度五關寶座。
不過幼齒並不代表生澀、工作能力差。那時我被分發到生產線的第一崗位，負責的
是映像管和電視外殼的組合。映像管，說穿了就是螢幕的腦袋，這腦袋的形狀如漏斗般
，末端則是一支如粉筆大小的玻璃管。既然是玻璃，當然十分脆弱，因此負責這一部分
的人，必須膽大心細，否則一旦弄破其中一支映像管，那三分之一的薪水就飛了。
可惜的是，年輕的我只知求快，正所謂「吃快打破碗」，很快的我便為我的速度而
闖禍。有一天我終於打破一支映像管，在它破裂的剎那，整個世界似乎停止了。我的腦
袋如同被電擊棒打到一般，但願我當時能立刻昏倒以逃避現實。不過事與願違，我仍然
活生生地張著大眼愣在原地。
確定沒有休克的症狀之後，我的腦袋一下子醒轉過來，我發現我正面臨著溜走和認
錯的抉擇。現場似乎只有一個人目睹這件事的經過，也許我可以拜託他去向課長說明經
過，但是這件事顯然對他來說太沈重。在矛盾掙扎許久之後，我終於決定低著頭去向課
長認錯。
我的課長是一位童山濯濯、半禿的中年人，我原以為在我說出真相的那一刻，他必
定會氣得直跳腳，甚至恨不得殺了我；但是我似乎猜錯了，而且錯得離譜。實際上課長
在聽完我的告白之後，不但沒生氣，還表現出一副聽而不聞的態度，令我丈二金剛摸不
著頭腦。
接著，他便走到負責運送的部門，向那個部門的課長咆哮，並嚴厲指責他未盡護送
的責任，以致映像管破了一支，接著兩個課長就在我面前大吵一架。當時的我真嚇壞了
，事後我居然沒賠半毛錢。
再笨的人都知道課長在袒護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一個進工廠之後和他講不到
三句話的新人，我只知道自己唯有努力工作，才能回報他的人情。
我設法在短時間內將產量提升了一倍。記得剛進去時，日產量為八十台，經努力後
則變成一百四十台到一百六十台之間，效率提升到令人刮目相看。奇怪的是，課長從未
對此表示什麼，倒是廠長反而對我十分賞識。
可惜的是，做了一段時間之後令我感到身心疲憊。試想，一台幾十公斤的電視，一
天搬個百多台，能不累嗎？不過主要還是我定性不夠，因此數月之後便提出辭呈。
當我的辭呈輾轉流浪到廠長的桌上時，他十分緊張地約見我，並問我為何做得好好
的卻要離職？我不敢說做膩了，所以隨便編個理由說沒交通工具，上下班不方便。廠長
倒也乾脆，說他自願掏腰包買一輛腳踏車送我，不過被我婉拒。廠長覺得十分可惜地放
我出他的辦公室。才出來，同事們便迫不及待想知道我和廠長談話的內容。
有的人說廠長十分小氣，肯送我一輛腳踏車已經很棒了，況且工廠的同事也有不少
人仍依賴腳踏車上下班；有的人則說我太笨了，怎麼不跟廠長說腳踏車太慢了，若能送
輛機車，那就留下來繼續為他效命，大家七嘴八舌，不禁令人莞爾。
雖然最後我仍然選擇離開，但是許多年後，廠長和同事的臉孔影像已經模糊，唯有
課長的臉，始終烙印在我的心裏。他在老闆那方面當了心靈的罪人，在我成長的路上卻
成為恩人。我一直覺得無論怎麼報答他，永遠都報答不完，唯有試著用他照顧後進的心
，去照顧新人，才能讓我稍微感到還了課長一點人情。
男人非做不可的工作有一種工作，不管你愛不愛做、喜不喜歡做、想不想做，你都
得做，而且不得擅自離開工作場所，薪水又少得可憐，你道是什麼工作？只要成年的男
人都猜得到，那就是當兵。
男人啊，只要一談起當兵這檔子事，保證比女人還長舌，教人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
完！這真是人生最珍貴的工作經驗了。
猶記得抽籤的前一天，同事不斷叮嚀我，叫我在抽兵種籤的當天早上，千萬別用上
廁所拿衛生紙的那隻手抽籤，否則就會抽中三年的兵役，嚇得我連廁所也不敢上就去抽
。結果我不但幸運地抽中三年兵役，而且還槓上開花多一條，抽到為數不多的海軍陸戰
隊籤！
當時台下歡聲雷動，掌聲喧天，還沒抽籤的，慶祝海陸籤又少一支；已經抽中海陸
籤的，則慶祝又有一個倒楣的人加入了他們的行列。我無暇觀看其他人抽籤，一下抽簽
台便直奔同事家，準備向他興師問罪；沒想到他卻怪我早上為什麼不去上廁所。
進入新訓中心後，沒多久便舉行技能檢定，我只企盼能憑著小聰明或三腳貓的才藝
進入藝工隊。當時，每個人莫不絞盡腦汁想進入一些較輕鬆的單位；身旁那位同梯次的
學員，拚命想擠進新訓中心的大廚房。主考官要他開出十道菜名，他不但頻頻過來問我
吃過什麼名菜，甚至連糖醋的「醋」也不會寫！
看到他那樣為了汲汲於一個不該由他獲得的職務而滿頭大汗時，我忽然想開了。假
如我真的矇騙過關，進入藝工隊，到時候長官叫你表演卻演不出來，豈不非常丟臉？還
是安份地當個大頭兵算了。
陸戰隊的新訓中心位於屏東，我是在芒果快成熟時進去的，所以每當看到芒果，我
就想起我初著戎裝的日子，連帶著更想起屏東有名的軍中三毒——毒蚊、紅螞蟻、含羞
草，它們曾經一再地考驗著我們對奇癢的忍耐性；有些人更因此練就一身「夾蚊子」的
功夫！簡單的說，就是把肌肉繃緊，讓蚊子的毒針拔不出來。這招我試過，還真有點效
果，不過泰半還是依賴「耐癢」的「忍術」較多。
除去這些煩人的毒物之外，中心仍有可愛之處。像傍晚洗澡前，總會有一小段康樂
時間供大家表演，大家總是竭盡所能地把自己會的才藝秀出來供大家娛樂。這些非專業
的表演往往比電視上的綜藝節目更爆笑，而且還可以增加彼此的感情。那種趣味，多年
後仍叫人回味不已。
在軍中的日子，除了五項戰技練得熟練之外，「站衛兵」也是我們的附屬工作之一
。不過，衛兵一站就是兩個小時，一天又有好幾班，為了打發這些無聊的時間，大家就
紛紛講起鬼故事。
夜深人靜，講起鬼故事來特別嚇人，如果剛好所講的場景就在你周圍，那就更嚇人
了。
「聽人家說，這個樓梯一到深夜就多一格……」
「聽說靶場晚上，常有一個老士官長出來和衛兵聊天，而那士官長早已死去多年，
就葬在附近……」
「對了，像你前面這個平台，本來是有個半身端槍的士兵銅像，不過聽說他每到凌
晨，總會把槍放下來，並告訴衛兵說：『我手好痠，你幫我拿一下！』
我們常常講到十分恐怖的地方，才發現下一班衛兵已逾時卻仍未出現，所以經常出
現這種爭執：「下一班衛兵鐵定賴床，你去叫！」
「為什麼要我去叫？他是接你的班，又不是接我。」
這就是講鬼故事的後果。有時候長官摸黑來查哨，也常被我們誤認為是鬼，連背得
滾瓜爛熟的口令和衛兵守則都忘得一乾二淨！
如果當兵沒用過野戰廁所，那可真是一大遺憾。解散前，班長大概描述了野戰廁所
的位置和形狀，我和同梯的小王便抱著好奇的心情去參觀。
由於當時天色已暗，所以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類似班長描述的坑；可是
很奇怪，怎麼會有一個水泥蓋子？我們尚未思考出答案，小王就說他肚子痛想先使用一
下，於是我們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個十分沈重的水泥蓋子移開。
這一移動，馬上由坑內飄來一股榴槤的味道，使我們確定了這是野戰廁所（後來我
才知道那其實是化糞池），於是我和小王褲子一拉，準備開始解放。
但我們似乎搞錯了，因為前方五十公尺的樹林下，居然一大群人黑鴉鴉的蹲在那兒
，而我們這裏卻始終沒有人來光顧。幸好當我發現不對勁時，尚未開始解放，因此褲子
一穿就走向真正的野戰廁所。可憐的小王，他的遭遇可不是這樣。他說他才上到一半，
而且只帶兩張衛生紙，用了就沒有了，怎麼去真正的野戰廁所？
一個人在傍晚的郊外獨自上廁所，的確是一件極為恐怖的事；況且軍中的鬼話又特
別多。害怕的小王，最後終於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先不擦屁股，一路蛙跳尾
隨我到樹林下的野戰廁所。
這野戰廁所原來是一個大約一．五公尺寬、深的坑，中間鋪一條木板。一個坑約可
以容納個十幾個人同時出恭，真是有效率。每隔幾天再灑上泥土，又是一座新的坑。只
是白天看到野戰廁所時，真教人戰慄！一輩子從未看過如此多的食物屍體，其驚駭的程
度，實不下於血流成河的沙場！但這又養成我們對惡劣環境的適應性。
缺水也是軍中最可怕問題之一。我曾經有好長一段日子，用一臉盆水完成洗頭、洗
澡、洗衣等工作，最後的水還不能倒掉，必須拿來沖廁所。
我也曾經待在一個奇怪的營區，那個營區的水龍頭，脾氣不大好，剛打開時，大約
只有三秒鐘的流量，此刻我們必須趁這次水，把肥皂抹在全身，下一秒就不知道水什麼
時候會來了。於是大家便開始聊起天，如果你一時忘形地離開水龍頭，水可能忽然來了
，當你衝刺回水龍頭邊時，水剛好流完，又是一陣等待。
現在的小女孩跟我們小時候的女生差太多了。現在的小女孩活潑而開放，凡事有主
見又獨立，從我們洗澡時便可窺見一、二。
記得有一次我們部隊駐紮在一所國中，澡堂就位於中庭花圃走廊，四周用帆布圍起
，不過上面並沒有天花板，因此由上往下俯瞰便可以一覽無遺。
每次我們拿著臉盆集合時，那些小女生便奔向走告；等我們進入澡堂時，大樓的每
一窗口早已人滿為患。常常有老師喝令她們回去上課，卻一點用處也沒有。
她們不只是純欣賞，而且還夾雜著尖叫聲和評頭論足聲。一句「我看到了！」就能
引起一陣興奮和騷動，久而久之，老師和阿兵哥們也都習慣了。我呢？就當自己是在做
秀，開演唱會！
其實我對當兵並無太多奢求，只想好好過日子，上頭叫我做什麼，我就傻頭傻腦地
去做，也不問為什麼。軍中最怕人問為什麼，除非是做壞事，否則即使班長獨挑我去挖
糞，我也不會抱怨一句。後來我就被送入士官學校受訓，三個月後竟以第一名的成續畢
業。
我真不敢想像，一個曾經連四百公尺都跑不完的小伙子，幾個月後竟然能在群眾中
脫穎而出！有時候我以為那是作夢，不過看到白紙金邊黑字的第一名獎狀上填的是我的
大名時，旁人再多的疑慮也拋諸九霄雲外了。
回想陸戰隊雖苦，卻也扭轉了我的一生。原本一個體弱多病、缺乏自信的人，居然
能揹著值星帶，站在一百多名官兵前發號司令！在退伍前幾天，我常會在深夜裏不自覺
醒來格格發笑，笑的是命運太難捉摸。不料，有時竟驚嚇到安全士官。
記得剛進新兵中心時，母親曾託人關說，試圖安排我到較輕鬆的單位，但被我拒絕
。我以為人生應該勇敢面對，假如當初接受安排，現在可能還是尾軟腳蝦，怎麼可能蛻
變成大人？
我從未如此快樂過，這是我耕耘後的豐收。當我某一天頂著一身肌肉，在住家附近
慢跑時，剛好遇上以前的同學。他看見我，不禁吃驚地指著我：「你不是那個瘦弱的…
…」
是的，就是我。想到這兒，我不禁會心一笑。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人生以服務為目的
五星級少爺樂我不喜歡上英文課，卻很喜歡說英語，常常夢想自己擁有幾位外國朋
友，能每天陪我不停地說英語。後來這個夢想實現了，不過卻不是想像的那樣。
事實上是，有一天我靈光乍現，想到那一大群在大飯店進進出出的外國人，若要學
講英語，五星級的大飯店不就是最棒的地方？
第一天上班，頂頭上司問我有沒有英文名字，我說沒有，他便幫我取了一個乍聽之
下很好記的名字——Jimmy（吉米）。我覺得滿好聽的，大家卻說那是狗的俗名——沒
錯，從此之後，我便像條狗一樣，開始忙碌了起來。
每天除了要伺候來自世界各國的客人之外，下了班還要去上餐飲英文。本來我看到
飯店的諸國客人後，便一口氣想學法文、德文、阿拉伯文、日文……可是一等到翻開滿
是專業名詞的英文菜單後，我的腦袋便只剩偌大的兩個字——英文。
為了能繼續這份工作，回家後無論洗澡、如廁、吃飯，英語永遠與我同在。沒多久
菜單便讓我背得滾瓜爛熟，頭一關算是勉強及格。
由於我資歷淺，客人一多，思緒就大亂。有一次幫客人收一杯沒喝完的啤酒時，杯
子竟在托盤上打翻，一杯七分滿的冰啤酒一股腦兒流進客人的領口，幫他沖了個涼。頓
時我覺得頭皮發麻，愣在那兒不知所措。
幸好副理及時解圍，幫客人擦乾衣服，並差我去倒一杯柳橙汁來賠罪。
我一端來，鄰坐的客人竟說：「少爺，你也在我身上弄倒啤酒好了，我也想喝柳橙
汁！」真讓啼笑皆非。
大飯店是開放的空間，常常有些不速之客。有次來了一位客人，落座後，什麼也不
點，還跟我要杯水。一會兒水喝完了，竟連桌上調咖啡的牛奶也喝了。
我看不下去便跑去阻止，他竟大言不慚地說：「我剛剛喝的應該不用錢吧？」
我把這件事報告副理，副理不但不驚訝，還告訴我一則她曾遇過更怪異的例子：一
名男子一進來便跑進工作檯，用手抓起大把大把的餿水吃將起來，客人一個個都停止用
餐，全把眼光投向這位不速之客。
難不成大飯店變成石頭族樂園？不然怎會出現舊石器時代的畫面？副理也傻了眼。
當下某位反應靈敏的安全人員便趕緊跑過來告訴這位仁兄：「像這樣的東西，裡面
還有一桶更大桶的，我帶你進去吃個過癮！」才化解這場尷尬。
我們飯店不時也會有一些超級巨星下榻。
有一次一組東京來台發展的青少年團體在餐廳用餐。埋單時，其中一位竟留給我一
長串數字。我好驚喜——竟有歌星要和我做朋友，還留了呼叫器號碼給我！雖然他不斷
地講些我聽不懂的日文，但是可以看出他是很誠懇的。
當下我立刻驕傲的跑去秀給領班著，結果領班說：「這哪是呼叫器號碼？這是統一
編號！」
在飯店待久了便會發現，每當夕陽西下，一個個打扮入時、花枝招展的女人，便會
不約而同的地聚集在飯店大廳。長久以來，倒也相安無事，只是她們千不該、萬不該發
生那件事。
事情是這樣：有天飯店董事長從大廳進來，說時遲，那時快，一名妙齡女郎走近董
事長身旁丟了一句：「要嗎？」從此之後，董事長便下令所有安全人員，對於這類女郎
一定要嚴加過濾，只要覺得「怪異」，便請她離開。只是，糗事又發生了。
據說，一個有眼無珠的安全人員，當場就把董事長夫人拉出門。
事後真相大白，那名員工當天便請辭了。
其實飯店好像一個地球村，在這兒你可以放眼天下，學到很多事。如今我已經能憑
直覺，正確地分辨韓、日和法國人等；其他像阿拉伯、馬來西亞、菲律賓等觀光客更是
好認，英語也在不斷努力下琅琅上口，所以常常能聽得懂外國人跟我開的玩笑。
有個外國人就曾經當場稱讚我很帥，說完又說這句話是開玩笑，害我白高興一場；
有時候星期天上班，老外還會調侃我：「哇，你真幸運，星期天還工作！」
有一次送菜時，不慎踩到一位老外的腳，他竟裝作垂死狀，露出扭曲的舌頭，趴在
桌上。隨後又爬起來叫我賠他一塊錢，笑得我幾乎忘卻了剛才踩到他的腳的那種窘態。
這些酸、甜、苦、辣，就是我所冀望的工作內容。回想剛進來時的那種忐忑不安，
三天一小錯，五天一大錯的日子，而和如今與各國客人談笑風生又增廣見聞的情況相比
，我一直相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俗話說：「愛你所選擇的，選擇你所愛的。」我想大概就是如此吧！
哈囉！有包廂嗎？
前陣子，一家著名的KTV被連砸五間分店，看著電視新聞播出歹徒砸店的全部過程
，教我不禁也捏了一把冷汗，看完後更是百感交集。原因無他，只因為我目前也在一家
KTV任職，擔任的正是KTV負責送往迎來的先鋒——接待。
話說客人們一進入KTV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第一眼接觸到的服務人員必定是「接
待」。外行人大都只看到我們光鮮亮麗的衣著，以及威風專業的call機，殊不知沒受過
特種訓練的我們，每天不知要應付多少光怪陸離的客人。
身為接待不但要口才好、頭腦清晰，更重要的是必須臨危不亂，腳底功夫一流，否
則很難嚥得下這口飯。
猶記得剛當上接待不久，就碰上一個怪客：一個年約三十歲的女子，見到我也不說
話，只是用一種風情萬種的眼神不斷放電。初時，我還以為自己頗有異性緣，等到她緩
緩靠近並黏著我不放時，我才知道大事不妙——原來是個大花癡！
我逃到哪兒，她便亦步亦趨地黏到哪兒，無論我如何哀求，她就是死心塌地跟定我
，彷彿我是她今生的新郎！由於情況危急，我不得不使出撒手？，拿出當兵時特訓的大
嗓門，用力喝斥一聲三字經，她才被我嚇走。
一家店的商業形象其實是很重要的，尤其是我們KTV業。如果接待員的形象不佳，
很容易會被客人誤以為我們是做「黑」的，所以我們對服裝儀容要求十分嚴格，髒了馬
上洗；女接待的裙子更是長到連走路都會絆倒，絕對不讓客人有一絲想入非非的機會。
不過，還是會有一、兩個盲目的客人向我尋芳問柳。
一般而言，我只要嚴肅地向客人說「沒有」就可以了。好死不死，我們恰好有一位
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主任，結果有一回，我依慣例向走錯場所的尋芳客解釋「沒有」
，尋芳客卻用手指著我們主任說：「那個查某不就是嗎？」
應付這些尋芳客還不是很麻煩，最令人討厭的就是那種要不到包廂，就想辦法報復
的人。
曾經有一群酒客醉醺醺地向我要包廂。我倒不是故意不給，而是早已客滿。我只好
委婉地向他們解釋；之後他們離開，又回來向我要一次。連續兩次要不到之後，他們便
推派一名噸位十足的彪形大漢，把我們的廁所上得滿地流金！
由於場面太過可怕，最後還是由我出面清理。結果清好出來後，大家不但沒感激我
、安慰我，還一見到我便自動退避三舍！
沒多久，又來了一個女煞星，也是沒預約硬要包廂。本來看她還亂有氣質一把，結
果要不到包廂後統統一個樣！先是緊貼著你的耳朵，吐氣如蘭地說些客套話，就連我們
那比女人更女人的主任都起雞皮疙瘩。
接待員對她這招，均是採聽而不聞的方式對應，而且只要她太靠近接待台，我便請
她保持距離，以利接待工作，沒想到她一生氣，竟然猛踩我的腳！
以前，客人要不到包廂總是一千、五百地給小費巴結，沒想到現在大大改變，甚至
有人揚言：如果我不幫他安排包廂，就要找兄弟來K我！我不禁想起同部門一位副主任
的遭遇。
有一回他也是站接待，近下午時分，忽然闖入一群年輕人，一進來二話不講，便開
始砸店。當時，整個大廳只有副主任孤家寡人，他一看大勢不妙，連忙施展第三十六計
走為上策，轉身逃命去；誰知身後竟緊跟著兩個「兄弟」！副主任愈跑愈快，不料還是
被追上，最後決定聽天由命。
沒想到那兩個「兄弟」竟然沒好氣地對副主任說：「你不是要替我們安排包廂嗎？
」搞得副主任哭笑不得！
各形各色的客人都有，要命的、要財的、要色的、沒大腦的，林林總總不勝枚舉。
我曾經想過要離開這個行業，無奈和同事們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公司的福利也還不錯
；再則現在服務業大都有風險，不管是便利商店、超市或是銀行，被搶的機率遠比我們
高呢！
所以，我看我還是將就將就，繼續我的「資深KTV接待員」生涯吧！
怕電的水電工進來這家公司兩個月之後，我的上司便要求我承接業務，這不啻表示
我將面臨新的挑戰，同時也昭示我極有可能被拔擢。每個新進同事進入公司之後，戰戰
兢兢地力求表現，所企求的莫過於此；而我卻出現異於常人的推托，甚至逃避。
因為我知道我不是那塊料子，依我的做事方法也很難一心兩用。
公司內的業務種類不少，有財務、人事、電腦、物料、機具、水電等，新進員工絕
不可能掌管金錢，人脈又不熟，電腦又需要基礎，剩下的沒幾樣可挑。我在心裏盤算著
，大概會接下水電這個業務吧！
假如我有經驗，那我倒也樂見其成，問題是我非常怕電，「電」
這種東西對我而言猶如毒蛇一般恐怖。小時候常聽到有人被雷電擊斃，自己也有幾
次被電流親吻的經驗，感覺很差，像被利齒咬中一般；也曾經從同事那兒聽到一則有關
電的故事。
這名同事是個工讀生，他說他班上一個同學，昨天上學還好好的，怎麼今天上學手
肘忽然用石膏固定，大家都以為他出了車禍，事實卻不是如此。這位受傷的同學說，這
件事太離譜了，連他自己也很難置信。
話說這位同學走在路上，皮鞋突然脫腳，於是他便用手撐著路旁的電線竿穿鞋，當
他正面露難色在穿鞋時，一個歐吉桑剛好經過，看到這位用手撐在電線竿的同學不禁大
驚失色，以為他觸電了，便找了一根木棒，狠狠往那隻撐在電線竿的手砸下去——結果
他便這樣受傷了。
本來我十分懷疑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但是前一陣子，我從某大報讀到一則更離譜的
新聞，才令我覺得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
兩名土耳其男子在海灘游泳時，忽然下超大雷雨，其中一名便飛快穿上牛仔褲，就
在他準備拉上拉鍊時，閃電瞄準了他的拉鐶——一道白光，他的下半身全焦了；而另一
名站在一旁來不及穿褲子的同伴則毫髮無傷，真是不可思議。
我除了對「電」有恐懼感之外，再來就是我連電燈泡「種類」都分不清楚，何德何
能接下上司的委任？但是無論我怎麼拒絕，都被上司誤認為是謙虛的表徵，除非離職，
否則實在很難推托；但我又需要這份薪水，看來只有硬著頭皮做下去。
水電，這兩個字看似簡單，其實包羅萬象，上至天花板漏水，下至馬桶不通，每一
樣都得親自處理。我一直以為電線的個性是，兩條正負極的線碰在一起才會產生電流，
若把一條電線的正負極離得遠遠的，應該就安全無虞；實則不然。
有一次我在修理一盞電燈時，便大膽將其中一條電線脫皮，再試著用手將它絞成螺
旋狀。原本接觸到裸線時倒也相安無事，誰知道就在我用力捏住裸線絞動時，一陣強烈
的電流忽然鑽進我的手指頭，並咬了神經一口。這一刻真令人驚駭，比牛頓被蘋果打到
更震撼！從此爾後更令我聞電色變。
原本我一直以為，水電之中的「電」字類東西最難搞，假如是「水管」這類東西故
障，應該會比較容易一些。像馬桶不通，只要拿一根通便器去和馬桶溝通一下就可以。
可憐的馬桶常常被一些梳子、瓶子等異物卡住喉嚨；這還不是太難處理，較難處理的是
隱藏在地板之下的水管。這些水管會不通，大都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一次廚房便
通知我去處理一條經常淤塞的水管。
我試著拿一條鐵片狀的通條，伸進埋在地板下的水管通一通。只見水管打了幾聲嗝
，像在笑我別白費心機，使我又惱又氣，不自覺加大手勁。廚房的污水總是又油又髒，
我幾乎將整根通條都塞進水管中，仍不見起色。
其實當時我若摸摸鼻子離開，頂多得到一句「有待磨練」的評語；偏偏我固執地在
那裏死撐，結果一不小心就把通條整個滑進水管之中。這下可好，賠了夫人又折兵，廚
房的人一看我的糗狀，不禁哈哈大笑。
我連忙打電話到正宗的水電行求救，請他們的師傅過來處理，但並未將我的醜行一
併告之。只見水電行的師傅一來，便帶來一台絞鍊式的通條，而且尺度比起我的通條不
知要大多少倍。專業的工具加上專業的人才，一下子便叫淤塞物隨著污水逃之夭夭。師
傅真是好功夫，不但一舉疏通水管，更把我不小心滑進水管的通條取出。
那一根通條出土時，不知情的師傅們不禁調侃著說難怪會阻塞，水管裏卡住一條這
麼長的通條，不阻塞才怪。廚房裏知情的人不禁笑而不語，而我則尷尬得恨不得鑽進水
管裏。
接了水電維修一段時間之後，我的確因此而得到不少有關水電方面的實務經驗，遇
到水電方面問題，也不再像以前那麼緊張，一些小麻煩等，大多能自己處理。但是我從
未想到，我們堅固的電梯居然也有生病的一天！
有一次公司的電梯走到一半竟卡住了，電梯有五分之一在四F，五分之四在三F。那
時我剛好從四F經過，那群受困於電梯的人也真好笑，看我經過也不知大聲喊救命，只
是用著平常聲調對著我的鞋喊，「喂！喂！喂！」
我當時走得很匆忙，並未察覺有異。等我走遠了，才驚覺剛才明明沒有人，怎麼會
聽到一陣陣帶著迴音的人聲？想到這兒不禁毛骨聳然，打了一個寒慄。隨即又覺得可笑
，時值下午，外頭正是陽光普照的好天氣，有什麼好怕的？如此心理建設之後，便鼓起
勇氣回到電梯口仔細察看一番。
不料，這次果真被嚇到！電梯門突然開了一條縫，從那個縫裏我只看到一隻莫名的
手在向我招魂。我原本想逃，卻被逐漸撐開的電梯畫面震懾住而無法移動：我從未在大
白天，看到三顆人頭出現在地板上的景象（因為電梯只有五分之一在四F）！幸好他們
其中一人終於喊出「救命啊！電梯卡住了！」我才意會到原來他們正被電梯困住。
我趕緊找個東西撐住那兩片極欲關閉的電梯門，讓空氣流通，再跑去求援，雖然幾
個小時之後他們才被救出，但是他們仍對我表示無限的感激。
能幫助別人的感覺真好，尤其是靠自己的一技之長。儘管沒多久後，我應了當初自
己對水電這一業務不適任的預言，至少我試著和我討厭、害怕的「電」做朋友，並試著
了解電。一旦了解之後，也就發覺「電」並不是那麼可怕了。
職場上像「電」一般的角色偶爾會出現、如果我也能用對待電的方式去試著對待它
，那工作起來一定會愉快許多。
唱作俱佳「您好，歡迎光臨！」「謝謝光臨，請慢走。」我曾服務於一家KTV，堪
稱是個標準的KTV公務員從未遲到早退，店裏發生的雞毛蒜皮大小事件我都瞭若指掌。
這幾年，由於同行業間的惡性競爭，KTV是一家一家的開，也跟著一家一家的倒，
加上著作權法的抬頭，祝融又喜歡在KTV流連，KTV已不復往昔的風光。
在KTV的全盛時期，要進KTV工作，不但人要長得帥，還要工作勤快、役畢、三個保
證人以及高上畢業等等。進去後，服務、儀容更是一點也馬虎不得，這些都事關月末考
核獎金。客人一多，忙起來時跑東跑西，全憑牆上的服務鈴，只要鈴聲一響，就是「運
動」的好機會，要有本事一天跑上幾十回、上百回，而且還能臉不紅、氣不喘，才能吃
下這口飯。
由於我工作的這家KTV坐落在著名風化區的一隅，所以進出的客源三教九流，而且
多是腰纏萬貫的有錢人。
有的客人一進包廂便換上一百元的鈔票二十張放在桌上，只要服務生一進去，一律
給一百，真是好闊氣！
我遇過很阿莎力的客人，進門就問這一層樓有多少服務生？我說：「六個」「好！
那就先給六百。」有時候客人也會要我們幫忙外出買檳榔，再多給一些小費。看到這裡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的小費到底有多少？其實，我們的小費是大家平分的，多的時候一
個月一萬多，少的時候五、六千跑不掉。或許你會覺得這錢也不多嘛，但是請注意：我
們是「純的」KTV。
怪只能怪本人長相酷似劉德華與郭富城的綜合體，身材好，外號「八塊雞」。原因
是有一次公司規定要將優良服務人員的生活照貼在員工休息室，於是我拿出一張在海灘
拍的泳裝照來自娛娛人，自此「八塊肌的外號不逕而走，還常有女客要我的住址、電話
呢！但是，男客我則一律敬謝不敏。
不過，即使是漂亮妹妹對我有好感，也不見得都是那麼愉快的事。有天我竟碰上一
位花癡，不但猛對我笑，並死黏著我不放，怎麼趕她都不走，嚇得我一顆心怦怦亂跳。
如果我這輩子沒娶老婆，那一定是她害的！
在KTV上班的時數，一天下來往往動輒十至十一個半小時，這麼長的工作時間，使
我在下班後，還常常會「時空錯亂」。
有一次我一拿起話筒便說：「xxKTV您好！」那次電話剛好是媽媽打的，害我被狠
狠罵了一頓。還有一次，在往中正紀念堂的路上，迷失方向找不到路。剛好前面來了兩
位善良的國中生，我趨前問路。經過指示方向後，要向他們道謝離開時，我卻不禁脫口
而出：「謝謝！謝謝光臨，請慢走。」嚇得他們狼狽而逃！
其實，在店裏一忙起來，照樣糗事不斷。
有時候我必須輪值吧台，做一些比較簡單的餐點。一次正手忙腳亂之際，客人點了
冰奶茶，我竟然把「澎大海」加奶精送去給客人喝！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當客人退
回來時我喝了一口——天啊，那味道就像感冒藥水一樣的噁心！還有，把魷魚烤成「墨
」魚，豬肉乾烤成木炭，對我來說也「絕非難事」。
有些「愛面族」的男客，明明身體不行還要拚酒，真令人擔心。
不但如此，還要我替他買胃藥，以博取在場女士的歡心。雖然這些酒客是店內的主
力消費群，小費也大都是他們給的，但是看到他們這樣的行為，我也只能嘆氣。
還有些客人，看不懂菜單也不問服務生。上回居然有個客人向我點了「賞鴨」。什
麼是賞鴨？會不會是最近新興的休閒活動——「賞鳥」的別稱？我於是回答他：「賞鴨
要到華江橋哦！」弄了半天，他要點的是「鴨賞」。
另一個客人不知道是眼花還是讀錯字，居然要吃「鱷魚雞絲粥」！我說：「很抱歉
，先生。現在正值保護動物時期，怎麼可能吃到鱷魚？」我建議他改吃「鮑」魚雞絲粥
。看來，如果不是他念錯，否則此人定是山產店的常客。
尤有甚者，菜單上的另一樣小菜也是名聞遐邇，名稱很獨特，叫雞肫︵ㄓㄨㄣ︶。
這東西也常有客人念成雞屯、雞鈍、雞腱，但最離譜的是，有客人竟把它念成「雞姦」
！我當場笑翻了，原來是個國語不靈光的香港人。
有天我工作正忙，忘了替某個包廂的客人倒茶水，一位耐不住口
渴的客人竟跑去飲水機暢飲起來。我怕老闆看見了，說我服務不周，連忙跑到客人
那兒，想請他回座，我會再親自送茶過去。誰知他看我一路向他跑去，立刻轉身就跑。
我一直追到門口拉住他，誰知他竟全身發抖地向我求饒：「我才喝一杯水而已，你放了
我吧！」
天殺的！我只是想問他還要不要喝第二杯而已！
如今，離開KTV這行業也有一段時日了，回想起那段歲月的歡笑和辛苦，仍覺得這
是一段很難得的工作經歷。尤其是那個時候的收入頗豐，我還著實存了一筆錢呢！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雜牌東西軍
理光頭賣素食有一年夏天，流行起類似「酷龍」的光頭，後來我一失業便立刻跑去
理髮。原本以為理好之後，會像雜誌上的洋人模特兒般又帥又性格，但是這髮型似乎不
太適合東方人。可能是東方人的臉型較豐腴，而且風俗習慣也不同，因此我項上這顆光
頭，常為我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奇。
例如有一次我和朋友到觀音山遊玩時，有一群朝山的信徒，看到我居然必恭必敬地
問候：「師父好」。信徒之中不乏六、七十歲的歐吉桑、歐巴桑，被阿公、阿媽們尊稱
為「師父」，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害我掩著羞赧的臉，一路逃下山。
既然郊外去不得，那就往城裏跑。來到熱鬧繁華的西門町，果然不再被誤認為出家
人；但是我的光頭在潮水般的人群中仍吸引了無數目光。有人欣賞並報以微笑，有的人
和我的目光交接之後，趕緊把頭一撇，以為我是角頭老大，多看我一眼，深怕遭到不測
！
去商店買東西時更是呈現兩極化的反應，有的店員著到我之後非常熱情，我猜她大
概以為我是保家衛國的軍人；離譜的是，當我到麥當勞時，那個幫我點餐的員工，看到
我的光頭之後，竟兩手發抖且舌頭打結，連收銀機的按鍵也無法準確按中，我想此刻的
我，在他的心目中，必定像極了剛從綠島假釋回台的大哥大！
看來，我似乎被許多想法不同的人，各自貼上不同的標籤；而這些既定印象又多是
負面的，也是求職者最怕被老闆錯認的。有誰會想要雇一名長的像和尚的員工呢？又有
誰願意雇用一名看起來像黑道大哥的員工？我似乎得把我結束失業的日期再往後延長，
並加倍努力尋覓新工作才是。
加倍努力，並不等同於雙倍效果。如此一來，不但未提早找到工作，反而驚嚇到更
多的老闆。那些素未謀面的老闆們，應徵審核，憑藉的多是外表的第一印象，我那略帶
鐵青、無毛的頭頂，一下子就把分數扣光。
以前我總是心煩於頭髮的生長速度過快，如今卻巴不得它像傑克的魔豆芽，一夕之
間長到天庭！但是無論我怎麼祈求，甚至出現不理智的揠苗助長行為，頭髮依然長得很
慢，我只能靜待時光的流逝。
天啊！這漫長的歲月叫人如何捱下去？！我仍然不死心地偷翻著報紙的求職欄，希
望上天能在關閉我的門之後，為我另闢一扇窗。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於找到一家
素食餐廳，並順利地應徵進去。
進去工作幾天之後，我才發現這裏儼然是個女兒國，清一色的女性角色。她們本身
大多吃素，像我這種肉食動物幾近於零；有的人甚至過午不食。但是據我觀察，那些過
午不食的女同事都十分臃腫，不知是否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減肥？
她們平常與一般人無異，可是一遇到宗教活動，時常得連續請假幾天。我實在十分
佩服她們對宗教的虔誠態度，不要說別的，光叫我改吃素，就令我一個頭兩個大。
我承認現在的素食，不論在形狀、味道、種類上都改很得很好，但是口感，烹調的
方法以及下肚後的感覺實在無法和肉類相比。這使得我在下班回家之後，往往流著涎液
，大啖母親幫我留的雞腿。但我也不否認，自從在這裏工作之後，我對生命更尊重，肉
也吃得較少。
現在的我幾乎呈現半吃素的狀態，但無法吃全素。有時候同事們看我三天兩頭地上
素菜館，總會問我是不是吃素？我一律回答：「我不吃肉，除非肉煮得很好吃。」這算
是個模稜兩可，可以前進，也可以後退的答案。
我們員工也時常在用餐之間討論著，素食者該不該吃蛋、喝牛奶一事。不過這種太
過哲學的問題，通常我只是扮演聆聽者，看他們在碗筷盤碟之間唇槍舌劍；而我總是坐
收漁翁之利，把美食一一往嘴裏送，等他們辯論完了，通常我也吃飽了。
在素食餐廳工作的大都是素食者，並不表示來客也都是素食者。
會來我們素食餐廳吃飯的，有一大半是平常吃太多牛排、炸雞，想要在魚、肉之間
，來點健康、清淡的均衡飲食。許多人早已將「吃素」
與「宗教」之間的等號去除，並賦予它新的意義。「吃素」，儼然已經成為一種流
行時尚。
現在吃素的人口，隨著環保和健康概念新主張不斷擴張，老闆更是積極研發新產品
。由於菜色太多，基本材料又繁雜，往往客人吃得胡里胡塗，我也回答得亂七八糟。
我最怕那「知行合一」的客人，每吃一樣就問一樣——「這是什麼做的。」「那是
什麼材料？」如果我知道就告訴他們，不知道就請客人猜猜看，然後再面帶一種「我很
忙所以沒空告訴你」的神祕微笑脫身，再趕緊去向別人求救。
素食餐廳的素食和一般寺廟的齋飯不太一樣。我曾在幾家寺廟住過幾天，寺廟的素
食大多是一些自家栽種的蔬菜一一清炒，偶有豆類製品穿插其中，但也不過就是一般麵
攤上的豆干、素雞、豆包等。而素食餐廳裏，什麼素鵝、素香腸、素螺、素腰子等物不
勝枚舉，簡直就是衝著肉食者的口腹之慾而來。
父親說他最近改吃素，卻愛上巷口一家幾可亂真的素牛肉麵，我正在考慮改天要去
品嘗一下。這使我想到自己處身的素食餐廳，它只不過是提供肉食者多一些食物的選擇
罷了！
而我仍繼續被錯認為師父！
嘉義雞肉飯嘉義有許多著名的小吃，像東山鴨頭、嘉義雞肉飯，還有朴子著名的潤
餅捲。
東山鴨頭是把滷得香噴噴、甜滋滋的鴨頭、鴨翅、鴨肫……等，放入油鍋中炸至香
酥可口的小吃。怕肥的人不宜多吃，它的贍固醇很高，但它的確是道名產，就連本地人
也趨之若鶩。
我雖然擁有吃東山鴨頭的身材，卻不愛吃；相反的，對清淡有味的潤餅捲和雞肉飯
情有獨鍾。
朴子的潤餅捲十分獨特，它的用料不但紮實，更融入當地的名產，可謂名副其實的
風味餐。有一年我騎單車環島旅行至朴子時，因為運動過度，不知要吃些什麼東西來填
飽肚皮，恰巧經過一個菜市場，便進去逛。
進入菜市場後，發現其中販賣的潤餅，用料竟多達十幾種！內容除了常見的素材之
外，另有炒油麵、柴魚片、生茼蒿，成品一個大約半斤重，卻只賣二十元，真是便宜又
好吃。
由於一個偌大的潤餅便征服我的胃，因此我無緣嘗試嘉義最負盛名的雞肉飯。不過
道地的雞肉飯，並不是人人都有機會吃，我也是一直到數年之後，才有緣在我家附近一
家專賣雞肉飯的館子嘗到，而且天天免費吃到飽——因為我就在那裏工作。
本來我一直以為雞肉飯的做法是，把煮熟的雞胸肉冷卻，再用手工撕成一絲絲，像
肉脯般；食用前將它鋪放在白飯上，蘸些魯肉汁，碗邊擺一片黃蘿蔔點綴便是。直到我
遇見這個老闆，他自稱是嘉義火車站某家雞肉飯的傳承弟子，才大開眼界。
老闆說，嘉義火車站那家雞肉飯乃是開山始祖，一天光賣雞肉飯就有十幾萬的營業
額。本來我不相信，但是當我吃過老闆做的雞肉飯後，便覺得有幾分可信度；加上我們
這家店的生意真的很好，每天風聞而至的顧客不知凡幾。
老闆說，那全是拜雞肉汁所賜。為了求得雞肉汁的祕方，老闆可是結結實實地在嘉
義老店苦熬了數年，領著微薄的薪水，咬緊牙根才得到。因此，只要有人問起關於雞肉
飯的一切，老闆總是神祕又嚴肅地說「天機不可洩露」，並禁止我們向外人透露。就算
勉強透露些皮毛，也是虛虛實實，叫人無從捉摸。
有一次，客人好奇地問我那是什麼雞肉？因為我小時候也養過雞，便直覺地告訴客
人：那是鬥雞；但卻當場被老闆訓斥了一頓。老闆要我住口別亂說，並馬上堆起笑臉騙
客人說那是火雞肉。當時我覺得受了極大委屈，本想一走了之，事後才知道，原來老闆
是怕別人來偷師學，因此反應才會這麼激烈。
其實那是母鬥雞沒錯，鬥雞成長速度快、油脂少，肉質又鮮美。
不過一般坊間飼養的皆是母鬥雞，因為公鬥雞愛打架，常鬥個你死我活，等不及牠
們長大，可能就全鬥掛了。
我們老闆都是抱著一大堆生全雞放入大鍋中，加蓋、快火煮到八分熟，剩下的二分
則用餘溫悶熱；悶熟之後的全雞，再用冷水沖過，一直沖到外表冷卻，即送入冷凍庫。
隔天上班時，再一隻隻取出，出骨，然後用骨刀剁成0.3公分寬的雞肉絲。此刻的
雞肉絲從橫切面看過去，第一層是皮，第二層是雞汁凍，第三層是瘦肉，第四層是一抹
薄油脂。此刻的雞肉絲，不加任何著酢料已是人間美味，送入口中，真是又脆又爽口。
把雞隻盡數撈起後的雞湯，上面飄浮著一層卵黃色的油水，宛如黃金般可貴；若下
碗麵和著雞湯吃，肯定勝過任何坊間的湯麵。但是老闆可不會輕易辜負這鍋湯。通常這
時老闆會喝令所有員工不得進入廚房，再神祕兮兮，宛如巫婆般地在雞湯中加入獨家祕
方，完成之後的雞湯帶點褐色，香甜鮮美，不愧為雞肉飯靈魂之所在。
每天營業時，一鍋飯，一鍋雞肉汁，一鍋雞肉絲便為我們帶進大筆的財富。
客人點雞肉飯時，手要俐落地將白飯快速撥入瓷碗中，不多不少，將飯撥成頂端略
圓的弧度，鋪上雞肉絲之後，才能剛好形成一個完美的半圓形，像清真寺的屋頂，最後
再淋上雞肉汁，將飯送到客人面前。光是練這「裝飯」的工作，就足足被老闆嘮叨了一
個月。
如果大家同心協力，相信必定能將這家店經營得有聲有色。可惜的是，生意上軌道
之後，內部股東的紛爭不斷，老闆又開始沈迷於股市，雖然當時的生意仍然很好，但是
我卻逐漸對這家店失去信心而黯然離開。
我離開一陣子之後，有一天老闆託人帶來口信，說要把店頂給我，並且要將那鍋雞
肉汁的祕訣傳授給我，代價是三十萬；但我拒絕了。我覺得一家店的成功，應歸功於每
一份子的合作努力，一鍋雞肉汁，又能保障什麼？
現在書店裏的食譜一大堆，只要你有心，肯下功夫研究，想要得到祕方也不是那麼
困難。老闆總以為祕方是萬能的，但是祕方既不能保證股東之間的關係和諧，也不能解
決老闆和員工之間的溝通問題。
後來雞肉飯歇業了，股東們也不歡而散，員工更是抱怨連連，所幸我早已跳出。但
是可憐的老闆，他已年過不惑，又只有小學畢業，股市早已剝奪了他所有的意志和財富
；況且他尚有兩個弱智的兒子。
我不禁為老闆唏噓不已，只盼他能東山再起。
不過據說現在的他，已沒有錢上股市，只能天天泡在釣蝦場了。
一日外勞有位女同事，膚色黝黑，輪廓突出，看到她的人，常把她誤認為菲傭！
有一天她走進麥當勞想吃點東西，一進門，櫃台內的點餐員馬上用著不太流利的英
文歡迎她，接著更親切地用英文問她要點什麼。女同事原本以為有關她膚色的玩笑，大
概只流行於同事朋友之間，沒想到就連麥當勞的員工也被她的膚色騙了！
她思忖片刻，隨即會意過來，連忙跟點餐員表明她會說國語。由於她語焉不詳，並
未表明自己的國籍，以致點餐員們莫不嘖嘖稱奇於她的標準國語——「哇！原來妳會說
國語啊！」
我的情況和她有些類似，卻又不盡相同。因為我是到國外旅遊時發生的，況且雙方
語言又不太能溝通，以致離經叛道，令人意外！
三年前我了卻幾樁俗務後，準備好好犒賞一下自己疲憊的身心，無意間在報紙旅遊
版發現一個美麗熱情的國家——希臘，當下便開始計畫前往。由於本人生性散漫，極難
配合旅行團緊湊如趕鴨子的行程，便決定冒著英文破爛、人生地不熟的險，大膽前往。
在此之前，我從未出過國門，最遠只到過綠島，因此賣票給我的中華旅協員工，個
個皆十分擔心我，臨行前還大費周張地幫我惡補幾個常用的英文單字，如「轉機」、「
劃位」，以及月份的說法。
登機後，發現前往希臘的華人極少，大約只有三人，放眼望去盡是金髮碧眼的洋人
。我因緣際會和其中一名同胞聊了一會兒，發現他和我有著類似的遭遇。他說，這是他
第一次隻身出國，以往皆是在工作同仁的陪伴下前往國外工作，因此，這次他顯得有些
忐忑不安。
飛機在雲際上隆隆十五小時之後，我們終於抵達雅典機場。坐在我旁邊的幾個泰國
婦女知道我孤苦伶仃，一人獨行後，連忙在分手前塞給我一張紙，要我有困難可以去找
她們。她們就在雅典城內工作，好像是做工地一類的事。我感激地收下後，便向她們一
一告別，連同那位同胞。
可是希臘的海關偏心，他們讓那些洋人、東南亞國家人民先通關，就是不准台灣人
通關，甚至把我們留到最後再一一盤查。
因為我是第一次出國，怕穿著太過華麗引起宵小覬覦，因此刻意將自己衣著打扮得
像工人一般，並從居家附近的夜市，買來一條可供藏匿鈔票的皮帶，盡量把重要的大鈔
都藏在裡面。沒想到，卻因此為自己帶來麻煩。
最後終於輪到我通關。我小心翼翼地學著前面的旅客，很自然地將護照遞給海關，
沒想到海關卻用一種很不自然的眼神打量我；過了幾秒，竟開口用英文問我是不是來打
工的？原來，海關把我當成「外勞」了！
我英文雖然很破，但是簡單的「No」還會說。等我否認完，海關又嘰哩呱啦地講了
一大堆英文，這次我實在是有聽沒有憧，只好向之前那位同胞求救。
同胞翻譯說，海關想知道我帶了多少錢？我回答兩千美金。海關又要我把錢拿出來
證明一下，我因為不好意思在眾人面前解皮帶，只從背包中取出部分金額。海關一數，
更加認定我是外勞。同胞一看十分緊張，要我趕快將其他的錢拿出來。於是我只好硬著
頭皮，在眾目睽睽下，害羞地解開皮帶，手拙地緩緩抽出大把現鈔。
就在這當兒，已經有旁觀者因為驚訝，而不禁用手掩住自己張大的嘴巴，瞪大眼睛
望著我！
洗清外勞嫌疑之後，為了要報答同胞的翻譯之恩，我決定接受他的請求，陪他去尋
找那間素未謀面的公司。
原來同胞是電腦公司的員工，因為希臘人購買他們公司的產品後，出現一些問題，
所以同胞才有這趟希臘洽公之行。把地址交給計程車司機後，沒多久就找到這家公司。
由於太快找到，因此當希臘公司主管詢問我的身份時，我們都沒有事前準備好說詞
，總不能說我是來壯膽的，或是路邊遇到的！同胞只好暫時給我一個稱呼——「助手」
——這是我在事後才問出來的。
既然是助手，當然得做事。我心裏埋怨著，為什麼不說我是老闆的兒子或是朋友？
總而言之，只要能不露出馬腳的都行，為什麼偏偏是「助手」？
一開始，當同胞忙碌地檢修電腦時，我就當自己是支花瓶，可是時間一久，我發現
辦公室裏進進出出的希臘人，都帶著一種狐疑的眼光看我，我便開始主動為同胞做些可
有可無的小工作，例如拿螺絲起子、找地方放各種拆卸下來的螺絲等等。
但是我似乎還是看到希臘人眼角的懷疑。因此，我更積極主動地幫助同胞做拆裝的
工作。只是我不知是緊張，還是外行，始終笨手笨腳，破綻一大堆。這一天，真是有史
以來最難賺的一天；但是君子承諾既出，駟馬難追，況且同胞對我有恩，再苦也要忍下
去！
一直到夕陽西下，工作才告一段落。此時的我，早已汗流浹背，而且都是冷汗。幸
好工作沒有白做，這一天的勞動，不但還了同胞的人情，還免費吃到一頓午餐。可惜當
時沒狠狠大吃一頓，怕有損國家形象，只客氣地點了一份蝦仁炒飯。那些捲毛人吃的米
，竟沒有一顆是熟的！
沒想到當外勞是這麼難捱，不禁令我想起台灣的菲傭和外勞，我想他們除了得長期
忍受異樣的眼光之外，台灣的風土民情和食物也一定更令他們想家——因為當我踏上異
鄉的第一天，就開始嫌人家的食物。看來挑食的我，在異鄉的妳必定有不少的苦要吃。
來碗蚵仔麵線經年在台北市這個大都會工作，品嘗幾年台北特產——快速又複雜的
人際關係後，時常萌生一股回歸家園的念頭。或許是受到陶淵明的影響吧，也可能是都
會裏每個年紀坐二望三的中年候補者，血液裏對五0年代那個淳樸社會的憧憬。
前幾天我從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一位女性檢察官在該單位服務數年之後，竟然甘
願放棄得之不易的成就，到花蓮太魯閣國家公園當一名解說員，我相信她的親朋好友一
定相當錯愕。
我也曾經和在路上騎著腳踏車、四處傳教的摩門教士攀談，我問他們為何而來，薪
水如何等問題，結果他們的回答是：「我們的工作沒有薪水，純粹只是想傳教，順便體
驗一下當地生活。」
我想，這大概是價值觀的不同吧，一個人若認為這麼做有意義；
那就是有意義，一個人若覺得一顆毫不起眼的溪石，是獨一無二的奇石，那顆溪石
在瞬間便成為有價、甚至無價的東西了。
我要的不多，只是想在自己家鄉做點小生意安身立命罷了，念頭不斷在累積重量，
時間一久，遂化為行動，毅然決然離開福利優渥、工作輕鬆的職位，回到家鄉準備效法
李敖這個曾在不得意時矢志要去賣牛肉麵的大作家，開個小吃攤糊口。
不知道李敖為什麼想去賣牛肉麵？我想賣蚵仔麵線的理由卻很簡單——因為家鄉這
一帶的鬧市很流行吃這玩意兒。
工作一辭掉，我立刻開始進行籌備小吃攤的工作。這件事，說得容易，做起來卻十
分困難。首先，我必須在居家附近已經飽和的鬧市中，尋覓一處攤位。這個令人頭痛的
大問題，真不知踏破我多少雙鐵鞋，才找到一處差強人意但租金不菲的攤位。
一旦有了據點，我便風塵僕僕地遠走迪化街採購相關什物。沒做過小吃攤生意的我
，碗的大小著實令我迷惑。
我暗自思量著：每次去吃蚵仔麵線，那些老闆總是小氣巴拉的，把蚵仔看成黃金，
麵線當作銀條。一根大湯勺用力從鍋中一舀，看著滿載的蚵仔和麵線，真叫人雀躍不已
；可是老闆的手，總會叫人失望的左一抖，右一抖，抖到勺裏的蚵仔和麵線都逃光，才
會將殘餘的麵線舀入小碗裏。
想到這兒，我終於找出問題的徵結：小吃攤的老闆不就是和那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碗
在一搭一唱嗎？為了跳脫這個窠臼，我刻意挑了一組足足比傳統麵線碗還大上一倍的碗
。
賣餐具的老闆娘一聽到我要賣的是蚵仔麵線，而且一碗才三十元，立刻鐵口直斷—
—你一定會賠錢！如果當時我能仔細思考一下就好了，畢竟薑是老的辣；可惜我自信滿
滿，根本沒把這句話放在心裏。
沒多久，便正式做起生意。剛開始的幾天，親朋好友們皆輪番光顧，因此生意不惡
；等過了這段蜜月期之後，生意就像退潮的海水般，一落千丈。所幸在這期間我認識了
許多好客人，他們一直默默地支持著我，才令我有勇氣再持續下去。
一位也是開麵攤的客人，天天叫他的兒子來買我的麵線；還有一位女客人，她不但
天天來買，還經常私下傳授我一些改進的祕方。她說她以前也賣過同樣的東西，還曾經
開過一家自助餐，她的實務經驗的確對我十分受用。
有一位男客人更是古道熱腸。他不但天天光臨，更為我四處招徠客人，就像我的活
招牌一樣。
在這段日子裏，我除了賣麵線之外，無意中也了解到附近鬧市小吃攤的生態。現在
景氣不佳，許多失業的人口紛紛投入這個市場，以致供過於求。
以前從未注意到，原來小吃攤的淘汰率是這麼高，租店面的可能賠個幾十萬到一、
兩百萬，擺路邊攤的可能賠少一點，但也要幾萬元。遠遠看去總是車水馬龍的鬧市，不
知有多少人在此潰敗而出。
至此，我終於了解為什麼小吃攤的老闆要錙銖計較於碗的容量，並且要左一抖，右
一抖地讓蚵仔溜走。
我常思忖著，中國人有自行創業的傳統，如果大家全去當老闆，那誰來當員工呢？
我們似乎應該先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再予以適度的生涯規劃，而不是被這一迷思牽著
鼻子走，孜孜不倦地辛苦創業自立門戶奮鬥。我周遭的幾位朋友便是如此，才會在短時
間內便負債累累。
附近小吃攤的經營者，大多是目不識丁的中年人，他們均無能力到都會工作，才會
在家鄉鬧市擺起攤位。我開始為自己與他們爭一口
飯吃的行為感到不齒。我似乎應該依照自己的學、經歷，重新為自己謀一份工作，
離開台北市這個大都會，似乎難逃躲避之嫌。
終於，我收起小攤子，回到台北市工作，家鄉那些淳樸熱情的客人，是我重新出發
的最大的動力；而那有限的攤販市場，應該屬於那些無力到大都會謀生的人。雖然這次
創業我並未賺到錢，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至少我勇敢去實踐理想，也勇敢地放下退出
。
世界上有許多事，我們似乎應該去親身體驗。我的字典裏從來就沒有「早知道」這
三個字，早知道就怎樣怎樣，早知道就不怎樣。人非神仙，凡事不可預知，但要小心步
履，盡人事後才能聽天命。時間的巨輪悄悄滑過記憶的通道，在那通道的底端牆上，將
掛著一幅永不褪色的生命之畫——一個滿心喜悅的年輕人，在熱氣騰騰的麵攤後，手執
大湯勺，熱情地招呼客人。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人物速寫
怪同事一籮筐一般人對工作的要求，不外乎——錢多、事少、離家近。我的一位女
同事卻話出驚人的說：「我會來這裏工作，是因為地板鋪有地氈。」我聽了不禁噗哧一
笑；但隨即想到自己當年進來的原因，就再也笑不出來。我會進來這裏工作，是因為廁
所很乾淨。
服務業裏的餐飲業和KTV業，人員的流動性很高，因此常會吸收到一些不尋常的天
兵，光是我待過的一家飯店和KTV就不勝枚舉。
像前一陣子，一位報到第二天的菜鳥，就自立為王地指揮起老鳥來。也許她在家裏
或在之前的職場上是個掌權者，可是在KTV業她可是個道道地地的新人。我們那層樓面
共有四位員工，我進來一年多，另外兩個也有半年多的資歷。
這位初來乍到的姊姊一上線，就指著我的鼻子說：「你比較高，你去擦天花板。」
然後再審視一下另外兩名的身高後下了一個決定：「好，你們兩個比較矮，去擦地板。
」
我們三個老鳥聽完她的指示不禁面面相覷，這是個什麼世界啊？
反了！反了！我們沒去指使她，她卻來指使我們。礙於老鳥的矜持，我們就當作一
陣風吹過，什麼事都沒發生般地繼續做自己的事。
結果這位自以為是的菜鳥姊姊愈想愈氣，上班上到一半便偷溜回家。人事幹部知悉
後，連忙打電話到她家關心並詢問真相。答案揭曉是——「沒有人要聽我的指揮，再做
下去有什麼意思？」真是叫人又好氣又好笑。
走了一個愛玩弄權力的，卻來了一個不愛洗澡的新人。我原以為這種惜身如玉，不
愛洗澡的人，只有軍隊裏才找得著，不料，他卻意外的出現在我們KTV的職場裏。我實
在很懷疑面試他的主管，難道沒有聞到一股「又濃又香」的汗臭味？整個門市的員工幾
乎部淪陷在那股味道中，每個人一碰到他，都趕緊退避三舍，但是他居然渾然不覺而且
依然故我！
終於，有個大膽的女同事問他，究竟多久洗一次澡？他的回答很哲學——「想到才
會洗。」
女同事大惑不解地繼續追問：「那什麼時候你才會想到？」
這位仁兄搔了搔腦袋瓜子，想了一會兒了恍然大悟：「頭髮上粘了很多東西時，就
會去洗。」大家一聽，不禁譁然！
另外，他的口臭也是一絕，搭配著他的體臭，簡直就是天衣無縫，薰死人不償命！
很快地，這位菜鳥大哥的軼事便傳到每位員工的耳裏，但是大家皆束手無策，只有聯名
向上司反應。由於反對他不洗澡的聲浪過高，終於有一天，副主任出面，請他回家刷完
牙、洗完澡再來上班，他嘴裏說好，卻從此一去不回。
新進員工通常要接受為期兩天的職訓，包括應對進退、遞送餐點等。我們和客人之
間的應對言談，都是經過規劃，有一定的說詞，比如帶客人進包廂之後，要詢問客人：
「請問了解我們包廂消費嗎？」
如果客人了解，就說：「幫你們裝一下麥克風套。」客人如果要先行離開，就說：
「請問先離開嗎？」
我不知道這位新來的菜鳥姊姊是從電視，還是從哪裏的旁門左道學來的應對詞。她
帶新客人進包廂後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請問是第一次嗎？」
客人一聽不禁臉色微變；接下來她更噴飯地跟客人說：「幫您裝一下套子。」此刻
客人的臉早已紅透半邊天。
這還沒完，假如遇到客人先行離開，她還會好心地問人家：「請問先出場嗎？」弄
得客人哭笑不得，誤把我們這裏當成色情酒店！
另一位菜鳥姊姊以前可能是做路邊攤的，她粗線條的個性真叫人不敢恭維。她送碗
牛肉麵，通常在老遠的地方便預先告之，人未到聲音先到——「牛肉麵來了」的吆喝聲
常響透雲霄。值得一提的是她不怕燙，一隻姆指常越界伸進湯麵碗。
有一回客人不禁吃驚地暗示她，「妳……妳的手指……」這其實意味著不衛生，但
她卻爽朗的大笑一聲：「別擔心！我不怕燙。」
我們的門市，有些是24H營業，因此有些員工必須在清晨上班，這個時段的員工，
通常臉色最差，因為沒睡飽。有一次，一位上這個班的女同事，來不及化粧，便在上線
後，帶著化粧品到無人的樓面上粧。當她解開頭髮正在梳理時，恰巧一位男同事從樓梯
間經過，於是女同事便出聲想叫住男同事，奇怪的是男同事居然渾然不覺。結果男同事
來到休息室後，一反之前的冷靜，驚駭地四處去跟人家說他在那層樓遇到鬼！本來大家
也以為真有其事，直到那位女同事上好粧下樓，怒氣沖沖的跑去質詢男同事，剛才叫他
為什麼裝作沒看到？誤會才解開。
從事服務業的人，大多充滿熱情，個性開放，也許偶爾會有一些個性較不尋常的，
那也無損我們的運作。想當初我剛踏入這個行業時，不也鬧了許多笑話？！像客人買單
後，把客人的大哥大當遙控器收起來；也有客人離開時，把遙控器帶走，大哥大留下，
第二天才拿著遙控器來換大哥大……。這樣的趣事，從未間斷。
我常思索著自己為何如此鍾情於服務業？我想，這大概就是答案。
怪客一籮筐一位客人進來，坐定後向我點了一碗牛肉麵。我轉身要離去時，客人忽
然想起什麼地叫住我：「對了！我的牛肉麵不加牛肉。」
我嘴裏說好，心裏不免嘀咕：花兩、三百元到飯店來吃碗牛肉湯麵，真是有點白痴
。但是這並非特例，我還遇過點蝦仁蛋炒飯，不加蛋、不加蝦仁，甚至註明連飯都不要
炒過。
我連忙告訴客人，這飯都不炒就不像炒飯，乾脆給你一碗白飯算了！此時客人才勉
強接受地說：「好吧，那飯稍微炒一下好了。」
以前剛進飯店工作時，也許還會為上述的事情感到驚訝，久而久之就覺得稀鬆平常
；況且更令人驚訝的事，每隔幾天就會發生個一、兩件，而且一件大過一件，令人無法
招架。
一位滿頭華髮，身材臃腫的歐巴桑，經常孤獨地牽著愛犬來到我們飯店。她來不是
消費，只是想看看人潮。這原本無啥大礙，可是錯就錯在她是個愛狗成痴的狗奴。她常
常將那隻全身泛著烏亮皮毛的狗，恭敬地抱到沙發上，一個人，一條狗便佔據著偌大的
沙發。
我們不是歧視狗，只是不希望狗和人同坐一張沙發。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過去，委
婉地請她把狗放到地上。沒想到她居然勃然大怒說，誰敢動她的狗，她就跟誰拚命！後
來據她說，她還曾經為狗和別人打官司，只要跟狗有關的事，她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
她似乎很鍾情於我的工作場所，久而久之大家倒也熟稔起來，她便開始與我閒話家
常。原來，她是一個有錢未婚的歐巴桑，難怪她視狗如命。有一回，我深夜下班騎車回
家，驚鴻一瞥地看見她寂寞地牽著老狗，穿梭在台北絢麗的霓虹招牌下。她口口聲聲說
不結婚很好，此時都變成一句句自我安慰的謊言。
在台北這個大都會裏，曠男怨女特別多。有一天，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入座，
向我們點了一瓶台啤。初時與尋常人無異，等黃湯全部下肚，瓶底朝天時，這位姊姊不
禁嚎啕大哭起來。
我們幾個服務人員不禁趨前問她為何如此傷心？她也不避諱地用手指著我們三樓的
宴會聽說：「為什麼新娘不是我，為什麼？」接著更要點第二瓶台啤，我們連忙騙她酒
都賣完了，並通知安全人員前來處理。
安全人員是個三十多歲已婚的男人，長得還不賴。他接到我們通知後盡快趕來，並
苦口婆心地勸她趕快回家。那位女客似乎吃了秤坨鐵了心，死都不走，安全人員只好從
旁將她架起。誰知這一動作竟天雷勾動地火，女客居然一轉身，把安全人員抱得緊緊的
，不留一絲空隙，還大聲嚷嚷要安全人員帶她回家。此飛來豔福不但沒讓安全人員喜上
眉梢，還嚇得他魂飛魄散！他連忙掙脫女客的束縛，女客像？糬般又跌回位子，安全人
員早已溜得不見人影。
不過世界是公平的，女人會被男人傷害，男人也會被女人傷害。
有次我正在工作時，突然看見一個剛生完氣，臉上仍有怒氣的女人忿然離去；一個
長相不差的男人正尾隨著她，並不斷呼喚著，但是女人假裝沒聽見一般，仍快速往前走
。男人冷不防從她身後牽住她的手，結果女人反身給了男人結實的一巴掌，男人才放棄
追回女人的動作。
男人佇立在原地，不斷地摩挲著被打過的臉，我則呆立在原地，目不轉睛的看著男
人。結果男人居然對著我說：「千萬則當牛郎！你看，這就是當牛郎的下場！」
聽罷，我不禁在心裏笑了幾聲。你會勸我別去當牛郎，怎麼你自己不乾脆轉行呢？
像這樣的劇碼真是不勝枚舉，其戲劇張力較之什麼「太陽花」，「還珠格格」更撼人心
弦，難怪我向來不愛看八點檔的連續劇。
話說著說著，我們餐廳那位常客又光臨了。她是一位外表高雅，對造型很有品味的
女人，無論髮型、眼影、腮紅、口紅、首飾、蔻丹到高跟鞋，樣樣不含糊，就連飲料也
不隨便。一杯三百五十元的長島冰茶是她的最愛；不過她常常啜飲一口便走人，我則時
常追著她買單。她倒不是沒帶錢，只是她可能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正急著去參與。
一開始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她是個精神病患，她是如此高貴冷豔，直到我親眼目睹了
她所做的一切之後。
她駐足時極其冰冷，走起路來又風情萬種，搖曳生姿。她最愛在餐廳桌椅間繞來繞
去，宛如一隻剛出繭的花蝴蝶，張著新生的翅膀，慵懶無力地四處翻飛，一路因微風而
跌跌撞撞，一付小女子黛玉的憐人狀，一個不小心便傾倒在一名正在洽談公事的洋人懷
裏。
這時，通常洋人會以為飛來豔福而開懷不已，如果我們再不阻止，她便會進一步，
把洋人的飲料咕嚕、咕嚕喝光。若她就此停手的話，客人不但不會生氣，有的還會另點
一杯飲料請她；就怕她像蛇一樣纏在客人身上，叫人生意談不下去。這些務商的洋人，
大多見識很廣，對於開放的女人也能接受；但沒有男人可以忍受在談公事時，被一名莫
名的女子蒙住眼睛、爬到身上的。
這時我們若發現，便會放下手邊工作，立刻去制止她的行為。她倒很識相，也不作
抗拒，只是這桌客人的糾纏結束，往往是下一桌客人麻煩的開始。很多客人均反應我們
為什麼不把她列為拒絕往來戶？
但說得容易，做來難。
飯店乃是開放的空間，而且出入口極多，加上她的樣貌又十分高貴，真是防不勝防
。也許她的行為是誇張了些，卻還不至於構成犯罪，因此只有放任她去。
一般說來，久而久之大家都對她的小把戲瞭若指掌，只有一次，她居然反常地走向
一桌客人。那桌客人大約有七、八個，正在進行激烈的討論。靠近後她也不騷擾客人，
我以為她對這桌客人沒興趣，正決定去忙些別的事時，忽然看到她擠到兩張椅子中間，
旁若無人地從糖盅裏抽出一包紅糖和一句白糖。以為她要吃，卻又不是。只見她對著其
中一名客人的背影，噗一聲地跪下，然後虔誠地雙手合掌將糖包放在其中，再向客人的
背影拜了三下，完畢，便將兩包糖往天花板一拋。我和那桌客人均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
震懾住，愣了幾秒後才恢復神智。我連忙跑過去將她扶起，並請安全人員將她帶走。
公共場合裏，什麼客人都有，身為服務業的一份子，為了安全、形象以及人權，往
往得在處理這些客人時煞費苦心，不過這也使我對世界有了不同的看法：那是更寬更廣
的思維。生命原本就是多元化，特殊客人給了我不同的經驗，使我增加一些應變能力，
更讓我領悟到什麼叫——一樣米、養百樣人——的道理。
天才上司上司給人的印象應該是嚴肅、不苟言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但是我碰
到的幾個上司卻都跟印象中相去甚遠。這使得我無法用一般對待上司的方式去對待他們
；偏偏他們又喜歡找我這種無啥厲害關係的小角色傾吐心聲，這往往使得我在工作之餘
，還得分心去揣測他們的言語，務求應對得體，才不致得罪上司。古人說，伴君如伴虎
，拿到現代來用，仍然是真理！
我在一家兩班制的餐廳工作時，一位晚班的女上司某次閒聊時向我抱怨，說她下班
後回到家都睡不著覺，通常得等到雞鳴，天空露出魚肚白才能閤眼，其實這不關我的事
，不過礙於她是上司的身份，便敷衍地安慰她幾句，沒想到從此她像上了癮一般，天天
跑來向我抱怨同一件事。
久而久之，我開始厭煩，後來便索性不搭理她。她看我沒反應，只好用「離職」來
刺激我的反應。
我了解她的個性，知道她不過是虛晃一招，所以就直接告訴她：趕快離職也好，這
樣就不會失眠了。沒想到她卻馬上罵我沒心肝、沒人性，不但沒有挽留她，還鼓勵她走
！
我目送著她怒氣沖沖的背影，心裏不禁想到一句話，會叫的狗不會咬人，反之亦然
，天天喊著要離職的人，就像放羊的小孩一樣；真正要離職的人，會像一條噤聲狗，悶
不吭聲地悄悄離去。
果不其然，她喊說要離職喊了一年多，也沒付諸行動；只是苦了我們這群小囉嘍，
做了一年多的應聲蟲。
此外，之前我曾在一家大飯店待過，我們餐廳的經理可是個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
一枝花，從她略見風霜的容顏不難發現，她真是一個過期的美人。她雖然從事餐飲業，
但以前也是穿過綠襯衫的高材生，後來更從台灣最高學府（文大）畢業。在她那個年代
算是很不得了的資歷。可見得她是一個有智慧的女人，她什麼時候要出什麼招，一直令
我們無從猜測。
有一次，一個客人打破了一只價值不菲的杯子，我看經理的臉，氣的像蔥油餅（撒
芝麻那種）般難看，便自告奮勇要去叫客人賠償。
我記得她前一秒還在罵客人怎麼如此不小心，後一秒又趕緊抓住我的手說：「太可
惡了！你去看看客人有沒有受傷！」
我當場愣在原地，心想，要我表現出一副擔心客人安危的樣子，而其實正在為杯子
價錢心碎的戲碼，太難演了！
我忍不住告訴經理：「要我外表在笑，心裏在咒罵——做不到！
還是由您老人家出面吧！」
只見經理老神在在地走到客人身邊，然後露出十分擔心客人安危的態度，令我忍不
住跑到廚房乾嘔！這真是服務業的最高境界，我一直無法達到，難怪升不上去。
不過經理也並非練到完美的境界，有一回，我還是看到她沈不住氣的樣子。一個週
末下午，我們忙翻了，疏忽了一桌客人。等安定下來後，一位女同事過去幫她們點餐。
客人大概是等太久了，非常生氣地把女同事訓斥一頓，我那位剛踏入社會不久的女同事
，也不甘勢弱地回罵客人——不喜歡可以去別家吃呀！客人一聽，差點沒腦充血；
我看情形不對，連忙請出經理大人。
只見經理不停陪笑道歉，許久之後，客人非但怒氣未消，反而氣焰更加高漲，雙方
溝通許久之後，我以為永遠不會對客人發脾氣的經理，終於漲紅著臉，理直氣壯地說：
「你也曾經年輕過吧？難道就不能原諒一個剛踏入社會的工讀生？」客人似乎看出經理
已不再站在他們的陣線上，只好撤兵，息怒點餐。
類似的事情發生在不同的客人、不同的上司身上，就會產生不一樣的結果，這也是
服務業困難和迷人的地方。公式在這裏並不管用，想要在這個行業待下去，沒有別的竅
門，唯有不斷累積經驗。
而副理對客人的好，簡直已經到了只差沒讓客人在她頭頂撒尿的地步。她對客人的
表情之恭敬，唯有在媽祖出巡時，才能在信徒臉上找到一、二。照理說，伸手不打笑臉
人，應該沒有什麼客人可以難住副理，直到發生「蟑螂事件」。
在餐廳裏發現蟑螂並非什麼大驚小怪的事，只要它們能安份地待在它們應該出現的
地方。不過偶爾還是會有幾隻不守規矩的傢伙，闖入禁地——食物之中。
浪漫的客人會說：「這食物太香了，連蟑螂也情不自禁！」樂觀的客人會說：「這
盤是有機食物。」消極的會說：「太髒了，馬上給我換一盤。」一般而言，發生此類事
件不外乎：道歉、換食物、免費贈送菜肴，最多就是完全免費，做了許多年，還沒看過
擺不平的客人；可是這次客人居然要求精神賠償二十萬！
不是兩百、不是兩千，是「二十萬元」白花花的鈔票！一隻蟑螂的死值二十萬元，
真令人不敢相信！若那隻蟑螂地下有如，也該含笑九泉。
副理當然不可能賠客人二十萬，但是除了沒跪下給客人磕頭之外，真是能做的都做
盡，客人仍然得理不饒人。最後副理只好使出殺手？，兩指一抓、眼睛一閉，把蟑螂給
生吞了，然後用著一種誠懇卑微又略帶諷刺的口吻說：「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不過
是一隻蟑螂，吃不死人，哪裏值二十萬？」
客人不禁被眼前這位身材嬌小、皮膚細嫩的女副理嚇到。既然證據已被湮滅，只好
不情願的接受副理的水果招待。但出人意表的是，居然有別桌不相干的客人不服餐廳做
法而拒絕付錢，真是干他屁事！
不過說起來也奇怪，我發現我在餐飲業經歷過的女上司還真不少，可見得女人對客
人是很有一套的，女人天性溫柔、忍耐性皆比男人好，不似男人火爆，但是遇上問題卻
又不逃避，實在令人佩服。
記得我在KTV工作時，一位喝醉酒的男客要請我們店裡的男同事吃拳頭，大家皆紛
紛走避，只有我們那位身高約一五0公分的女主任敢出面制止。她一再被客人推倒在地
，卻始終面無懼色地站回客人面前。這件事是我親眼目睹的，不過她最為人津津樂道的
，卻是她的台灣國語！
話說有一回；一位等包廂等太久的女客，忍不住上前詢問接待還要等多久，女主任
為了替忙碌的接待解圍，便自動上前向女客說：「小姐妳騷貨！」女客一聽馬上火冒三
丈，等不到包廂就算了，居然還被罵「騷貨」！經過一番解釋以後，才真相大白——女
主任是要她「稍候」！
以前和她共事時，她也很喜歡到樓面上考我們曲帶的號碼！例如！「聽海」是
63684，「廣島之戀」是63865，結果那次她居然出一道題目「制服」，大家一聽皆滿臉
惶惑，根本沒人聽過這首歌！所以她隨即提示是張學友以前的歌，但還是沒人猜出來。
結果答案揭曉，原來所謂的「制服」，其實是「祝福」，唉唷，我的媽媽咪啊！
這些不同典型的主管，不但教我們許多工作經驗，也是笑料的製造者，為我們週而
復始的無聊工作注入不少活力。
最可怕的老闆「娘」
朋友開了一家咖啡簡餐，萬事俱備，唯獨缺少一位廚師，尋覓許久，始終找不到適
合人選，最後朋友只好向我求救。
略能舞刀弄鏟的我，本想答應朋友的請求，辭去現任的工作，專心負責朋友餐廳的
廚房事務，但就在我準備答應之際，卻聽到一些傳聞令我猶豫不決。我那位朋友，雖然
貴為老闆，不過在他的背後卻有一個皇太后——老闆的娘——在垂簾聽政。
這位皇太后本身對餐飲業毫無涉獵，意見卻出奇的多，且生就一副快嘴。平常不犯
錯，不忤逆她的意思，大家倒相安無事；可是一旦犯點小錯或稍有違逆她的意思時，她
便會求好心切，像隻啄木鳥般的啄啄啄，希望立刻把樹木內的害蟲啄出來。
她的教誨功夫一流，督導功夫更是沒話說，不過傳聞歸傳聞，不知真實性有幾分。
未上任前的幾次會晤，均讓我對傳聞產生懷疑。看起來，她並不像傳聞中那麼咄咄逼人
，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位內外兼顧的好媽媽。我想這一切可能是個誤會，如果不是好事者
誇大其詞，就是有人惡意中傷。
但我又覺得只見過皇太后幾次面，雙方未曾實際相處過，倘若她果真如此美好，又
怎會空穴來風被人造謠生非？為了解開這個謎團，我還是決定接受朋友的邀請，一方面
查證傳聞的真偽，另一方面可以增加一些人生經驗。
剛開始的幾天，我和皇太后尚處於雇主和員工的蜜月期，根本找不到一絲與傳聞有
關的蛛絲馬跡。直到幾天之後，我將一道蕃茄炒蛋給炒糊了，皇太后才漸漸揭露出她的
真性情。
起先皇太后用著一種誠懇的態度糾正我，彷彿意外於「穩重」的我，居然也會出錯
。當時我十分感念於她的不吝賜教，並深覺羞愧，便任由她滔滔不絕地指正，猜想只要
我不回嘴，大概一下子就風平浪靜，小事化無。
但事實不如我所想像，她剛開始時隱然在試探我的脾氣，待發現我的個性像塊發酵
的麵糰之後，就連珠炮般地射擊，訓斥聲愈來愈大，真是得理不饒人。
最叫人難以置信的是，若你刻意躲避她，不等她把話說完，她就亦步亦趨地跟著你
，除非有外人忽然出現，否則就算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你。
現在我終於了解，為什麼會有其他同事，老是跑來廚房大叫發洩，有好次，我幾乎
要這麼做了。
分析皇太后之所以會如此求好心切的原因是，早年她的丈夫離鄉背井到歐洲工作，
她一個女子要帶領五個小孩過生活自然希望每個小孩皆乖巧懂事；再來她苦熬數十年，
好不容易當了皇太后，凡事自然不可草率。她給自己的壓力真是太大了！。
幸好前次犯了錯之後，我便非常小心自己的一舉一動，所以好一陣子她都未再對我
發出催命符咒般的碎碎念。但我那些同事們的際遇就和我大相徑庭，沒多久他們就一個
個離職，最後竟只剩下我這個員工。
本來我也想一走了之，但是為了想測量一下我的耐性，我終究還是忍下來，並想辦
法用我的廚藝，為她帶來財富。我時常告訴自己，皇太后只是一個刀子口、豆腐心的人
、自己少說話、多做事才最要緊，離職的同事回來看我，不禁為我的忍術感到佩服。
我告訴他們，其實不是我的忍術佳，而是我做事非常小心，因為皇太后的碎碎念所
佈下的火網十分駭人；況且我也為她賺進不少財富，也許她因此而對我寬厚一些，但是
我的心裏仍不免隨時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氛圍。
果然，有一天，她終於為了我煎的蔥花蛋太小而故計重施。其實這只是導火線，我
相信她的完美主義早已對我心生不滿，因為她根本就不會做菜，卻以極高的標準來要求
我的菜。這次我實在忍不住，本想和皇太后大吵一架，但礙於老闆是我的朋友，所以留
下口德，只低調地向老闆請辭。
可憐的老闆被夾在親情與友情之間，左右為難；而皇太后則四處向鄰居抱怨，說她
對我多好，我卻忘恩負義地想離職。也許是我尚有一些優點吧？她竟大費周章的要老闆
，連同老闆的姊弟們極力挽留我；更叫人招架不住的是，她在眾人面前向我道歉！
皇太后向我道歉之後，我一時感動留下來繼續工作。無奈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
久她又故態復萌我只好選擇離開。其實真是非走不可，因為自從上次的事件發生後，老
闆和他的姊弟們全傾向我這一邊，皇太后還當眾老淚縱橫地說連自家人也不可靠……。
為了不影響人家的親子關係，我沒有理由留下。在我走後沒多久，皇太后便又物色
到新的廚師。
新廚師是個南部上來的老實人，他哪裏捉摸得到皇太后的個性？
做廚師的多少都要帶點藝術天份，如果能同時兼顧到市場與成本則更棒。也許是新
廚師太乖不知變通，或是他剛上任不熟，總之皇太后並不喜歡他，還時時刻刻想著如何
能將他解雇。
但是新廚師實在太聽話，實在很難找到機會開除他，直到新廚師的媽媽叫他回南部
相親。
本來新廚師並不想回去相親，因為怕影響營運，便開玩笑似把這件事告訴皇太后。
皇太后一聽，不但末加以阻止，反而鼓勵新廚師回去相親。新廚師是個很聽話的員工，
就如期回南部相親，壓根兒不曉得，這一相親，就馬上丟了工作！
當新廚師風塵僕僕回來時，皇太后立刻拉下臉請他走路，理由是——無故曠職。新
廚師不禁反駁說：「這是妳鼓勵我去的啊！」皇太后的說：「是的，我是鼓勵你去；可
是這並不表示我准你的假。」至此，新廚師才看清皇太后的真面目。
可惡的皇太后，不但使些小手段把新廚師辭退，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連前半個月
的薪水也不發給人家！
在我做過的許多工作之中，好的老闆（娘）遇到不少，壞的也有幾個，但從來沒遇
過這麼善於心計又嘮叨的總算為我開了眼界。
很多朋友聽完我的遭遇之後，都不禁為我感嘆「遇人不淑」，不過我倒從未這麼想
過。人間的真、善、美若時常圍繞在我身邊，想必我永遠只是一朵溫室裏的花，哪能禁
得起外頭的風浪啊！
所以我要感謝的是，要不是那個與眾不同的皇太后，我對上司容忍的限度怎能再加
寬延長？對自己又怎會如此要求！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忍者的天堂
失業的日子每一個新工作的背後，都有一個名叫「失業」的跟蹤者，它總是趁你工
作不如意時，出來慫恿你，放棄工作和它在一起。意志不堅的人，很可能就此放棄，從
此開始一段與失業同居的黯淡生活。
沒有工作的日子，生活失去重心，頓時感到自己中了以「時間」
為獎品的統一發票特獎，每天有用不完的時間。於是不再按照作息行事，晚睡晚起
，吃宵夜，喝下午茶，很快就把自己弄成減肥前的模樣；而且精神渙散，兩眼無光，不
知情的人會以為我是「失戀」而非「失業」了。
好友告訴我說，他又失戀了。好友是個純情的人，但奇怪的是他的戀情總是既快且
短。他口口聲聲說他每次都是真心付出，我猜也是，因為他每次失戀的慘況都和我失業
的慘況如出一轍，我甚至還看過他像個白痴一樣，在床鋪上尋覓昔日女友的髮絲。
而我也曾經在失業時期做過許多蠢事。記得有一次我失業之後，便瘋狂地在台北市
的街道，像個遊魂似地飄來飄去；最後累了，肚子餓了，就走進一家速食店，也不點東
西，就大大方方把屁股一放，待在座位上享受冷氣。
旁邊有幾個女孩子正在談話，不禁瞟了我一眼，但是我無暇顧及他人眼光。我從容
地從背包取出開水，餅乾和香蕉。當我剝開第一根香蕉時，旁邊的女孩已開始收拾東西
；等我吃完第二根香蕉時，我的旁邊已空無一人。
此刻的我，對著速食店的落地窗凝視，原本想看看熙來攘往的人潮，不料卻看到自
己狼狽的模樣，難怪鄰近的客人全被我嚇跑了。
後來好友的新戀情發展得很好，連帶著也使他的工作蒸蒸日上，這似乎有個什麼默
契，原來新戀情的順遂使他神采飛揚，精神大振，於是這股由新戀情所延續出來的力量
便幫助他，像魔法一般地完成許多工作。
看來，失業之後，似乎不宜放任自己大吃大喝，晚睡晚起，生活毫無目標。難怪我
老是聽到有人說，休假愈休愈累。我決定為自己找些什麼事來做。
剛開始，我將書店當成我的後花園，每天必定去走一遭，翻翻雜誌，看看新出爐的
書，漸漸將自己失業的愁緒夾在每一本看過的書頁中，當書籤；看累了就去運動、慢跑
或游泳，這樣有助於放鬆心情又能健身。
也可以去救國團報名才藝班。失業期間，我在那兒學到初級的攝影、氣功等，不但
充實自己，更認識許多新朋友。要不然也可以去旅行，暫時放下眼前的一切，到一個陌
生的環境走馬看花。以前我一直不了解旅遊的真諦，現在我終於懂了。
在旅途中，我看見許多新奇事物，也吃到許多未曾嘗過的食物，這些固然已令旅遊
值回票價，但是還有一些經驗更讓人覺得回味無窮。
我在伊斯坦堡的街上，看到一排排中年男人，他們背後始終背著一張椅子般的東西
，那是他們吃飯的傢伙。伊斯坦堡是個幾千年的古城，許多巷道車子根本進不去，巷道
內的商家進貨，唯有仰賴人力。
我經常目睹那些中年男人背著一堆比自己身體大上數倍的貨物，在巷弄間拖曳。這
樣辛苦的一次代價，可能只夠我們去便利商店買瓶飲料，而他們的物價可不比台灣便宜
多少。但是他們心甘情願去做這苦差事，因為像這樣的臨時工，屋簷下都是，供過於求
。
伊斯坦堡和台北很像，同樣是國際級的都市，不一樣的是，伊城的失業人口非常驚
人，因為當地根本不需要這麼多勞工，走到海邊便可一窺究竟。著名的博斯普魯斯海峽
，天天擠滿了垂釣的人潮，清一色是年輕力壯的男人。漁獲量少的時候，勉強夠自己糊
口，漁獲量多的時候，還能賺些外快。可惜的是，岸上的人似乎比海裡的魚還多。
頂著大熱天在海邊釣魚，的確是苦差事，該地氣溫恆常徘徊在四十度邊緣，但是沒
工作又能去哪兒？只能無語問大海。在這裏幾乎什麼不可思議的工作都有，有些人手拿
一瓶一千五百CC的礦泉水，一手拿個杯子就做起生意，而且還有不少人光顧。
幸運的勞工則待在伊城內，當服務生、廚師。我曾經詢問一名尚未服役的服務生工
資，他說一天要工作十、十一小時左右，一個月休四天，月薪一百八十五美金，他說他
來自北部，來回車程要二十個小時。
我還問過一名客運調度的經理，他西裝筆挺，閒來無事便看報紙、喝下午茶，我猜
他的薪水應該很高，結果才四百美金。
我花了這位經理近三個月的薪水買機票，前往他的國家，住了一個月的時間。在這
段日子裏，我極少光臨名勝古蹟，也很少上餐廳，我總是走進尋常人家的巷道裏，吃著
普通的食物。其實我是想找出當地人生在如此環境下，為何還能樂觀地露出滿足笑容的
原因。
答案是因為大家都窮，因此貧窮就沒那麼可恥與可怕了。況且能留在國內生存尚屬
幸運，該國每年有數以萬計的人被迫到國外當外勞。
並不富有的當地人，對旅客依然是如此大方與熱情，使你有時候根本就忘記他們的
年收入。看來，薪水的多寡有時候是比不上一份對生命的堅持與熱度。回台灣之後，我
發現自己居然一下子變成暴發戶！雖然我在KTV當工讀生，但是我的薪水換算成美金，
可比伊城那個經理多一倍，那我還能挑剔什麼？
另外我也從伊城的服務人員身上，學習到新的服務理念。失業後的日子，似乎可以
消極，也可以充滿新契機。儘管現實和理想像是一對老是鬩牆的兄弟，想辦法協調一下
，旅遊是個不錯的辦法。
都是筆惹的禍如果有人問我專長是什麼？我想我應該會說是烹飪吧！要不就是騎腳
踏車（我曾經單騎環島過兩次），但我絕不會回答說是寫作。儘管我已經用筆賺得不少
稿費，但這樣說來似乎對寫作太不尊重。其實它可以勉強歸類為副業這方面；而我的這
本書，要談的正是「工作」，所以寫作的經驗應該可以拿出來一提。
我會走上寫作這條路，實在令自己意外。因為自己極少看書，也不買書，個性活潑
愛玩，根本找不出一點寫作的人該有的特質。但是五年前，當我從KTV離職，去耕莘寫
作會上了一期的課之後，我忽然從某位老師的口中得到啟發。我問了老師一個問題：「
學歷很低能成為一個作家嗎？」老師馬上舉出許多例子。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司馬中原，
因為他是我最欣賞的作家之一。於是，我不再為自己高職補校的背景而「裹手不寫」。
記得第一次參加寫作會的文學獎比賽時，很用力地寫了一篇散文，另外又隨便寫了
一篇小說。在得獎名單未公佈前，散文評審簡媜老師對我的散文評價很高（事後我才意
會出來，她是在鼓勵新人）；
小說評審王宣一老師則把我的小說評得一無是處。結果揭曉後，我的散文連佳作也
沒有，而小說居然得優等！真是豬不肥，肥到狗身上！
讓人覺得摸不透文學的個性。
後來我自覺文采有限，不如偷渡到報紙的輕文學版面耕耘，偶爾拿一篇文學性比較
強的作品到副刊文學獎投石問路。沒想到有一年某大報編輯，竟大發慈悲，讓我意外得
到該報的年度新人散文獎。平凡的我，居然能有機會把照片和經歷公諸於世！
為了逮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煞費苦心地從相本裏，千挑萬選地挑中一張性感
且能凸顯肌肉的泳裝照，並詳細地將自己的生平和現任工作交代清楚。沒想到卻應了前
人那句「人怕出名，豬怕肥」的名句，從此我的生活便開始籠罩著一層陰影，麻煩接踵
而至。
那時候我正任職於北市某家知名的大飯店（偷偷告訴你，我是因為想看一些國際巨
星才去那裏工作）。照片在報紙副刊曝光後，便陸續有客人認出我來，害我不得不表現
出一付書香味很濃的樣子，而且還得在忙碌之中，表現出很優雅的姿態。
許多客人均把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並一再讚美我，使我很不自在。為了分散過多
聚集到我身上的光芒，我甚至撒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謊。我騙客人說：「我會寫文章有啥
了不起，像那個正在擦桌子的服務生，他以前可是個變魔術的。」客人一聽，不禁瞪大
了眼，直說我們飯店真是臥龍藏虎，不得了啊！
不過照片風波仍未了，幾天之後，我到錄影帶出租店找了幾支煽情的三級片，正準
備到櫃台去登錄時，負責登錄的女店員忽然大喝一聲：「你不就是報紙上那個作家嗎？
」
稱我為「作家」實在太沈重，我才寫過幾篇文章，連書也沒出過半本。但是為了顧
全「作家」的形象，我還是趕緊趁女店員未發現時，將三級片全部歸位，並另外挑選了
幾支得獎的藝術片才重新去登錄。幸好贏得了女店員一句「有氣質」的誇獎，否則那些
被打入冷宮的三級片，就犧牲得太不值得了。
原本以為照片風波幾天之後便會劃上休止符，沒想到卻餘波蕩漾。半個月之後，我
陸續收到報社編輯寄來的十多封讀者回函，這些信的內容真是種類繁多。有的人是流浪
在外不肯回家的學生，有的是醫生、有的是用日文書寫的，不知是哪一國人，還有人寄
來一大堆佛經。
初次收到這種信的我，實在十分頭痛，不知該不該回覆。本想狠心置之不理，後來
又覺不忍，於是便一一回覆。只是這魚雁往返之後，有的人居然要約我見面，也有女孩
子對我傾訴愛意，真是令我不知所措。後來索性將讀者回函束諸高閣，久而久之竟也淡
忘了。
其實寫作除了為我帶來一些小麻煩之外，其實也有不少優點。比如說，有心事想對
人傾訴卻找不到知心人時，一張紙，一枝筆便可以抒情；另外也可以用筆和別人溝通。
我們說話時常言不及義，這是因為沒有時間可以思考。用筆講話不但簡單扼要，而且發
現有錯誤時，還可以即時更改；用嘴巴講出來的話，不但無法更改，還駟馬難追。
我常常用簡單的便條和家人溝通，往往減少許多爭執的機會。因此寫作的好處是很
多的。這是一個全民寫作的年代，每一個人都有資格拿起筆為自己說些什麼。談愛情、
風景、旅遊、親情、任何想說的，都將在你的筆下一一成形——也許還可以賺些意外的
稿費！
我的存錢術現在，我在一家KTV當工讀生，我的存款早已突破兩百萬，並於去年訂
下一間房子。這當然算不上是筆大數目，也不是什麼成就，但是對一個經常換老闆，又
不做投資的工讀生，能存到兩百萬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我周遭的朋友，最愛向
我請教「存錢」這個問題。
可能是我小時候窮怕了，家裏時常被人逼債，所以時時刻刻無不戰戰兢兢想為自己
存些錢，彷彿這樣才會有安全感。從小到大，我一直是與獎狀無緣的人，但卻因為儲蓄
而得到許多獎狀——這當然是意外。我還記得自已曾經為了第一張儲蓄獎狀而出過一次
糗。
那天清晨，當我得知自己因儲蓄而有機會在全校師生面前領獎時，心裏真是既緊張
又興奮。我和其他得獎人均被安排在講台後面，等待朝會司儀的暗示準備入場。
當時我真的太雀躍了，而讓虛榮心掩蓋了理智，因為我這輩子從未如此風光過，可
以在這麼多人面前揚眉吐氣！雖然這張獎狀幾乎可以算是用錢換來的，但我仍在後台盤
算著，待會司儀唱到我的名時，我一定要把屁股翹得半天高，像隻孔雀般驕傲地走出去
。
但是天不從人願，當我的思緒仍在翻飛時，似乎聽到司儀從擴音器中傳來「儲蓄」
二字。我以為這就是暗示我們出去亮相的信號，便立刻不加思索地衝到萬眾注目的講台
上。可憐的我，在毫無領獎經驗之下，就這麼踏出錯誤的第一步。
原來司儀提的是，「等一下」即將頒發儲蓄獎狀，而我居然迫不及待地出現在全校
師生面前獻醜！當時的我，真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大家似乎對我乍然現身十分不解，又不知如何處置我，只好把我當成一株盆栽，繼
續請些學校的管理組長、總務主任出來訓話，而我則兩眼盯著自己的腳趾頭，把等待當
做一場惡夢。
彷彿過了好幾輩子，我才終於聽到司儀說要請校長頒獎。當時我聽到許多蚊蚋般的
驚嘆聲——「啊！原來他是來領獎的，我還以為他做錯了事，被人家罰站！」真是個慘
痛的領獎經驗。
其實存錢很容易，除了得低調進行，不讓別人發現之外，另外還得恪遵「勿以錢小
而不存，勿以錢小而花之」的座右銘。俗話說「聚沙成塔」，真是至理名言，如果沒有
這個觀念而想存錢，首先建議你，心理建設先開工吧！
一旦心理建設峻工，你還須謹遵「儲蓄保密」之道。所謂「財不露白」，如果把自
己的存款隨意透露，那幾乎難逃誘惑別人來借、來騙之嫌。
但也不是說你完全不能花錢或不能借錢給別人。像我平常省吃儉用，卻經常替自己
安排旅遊。這一類調劑身心，有益健康又能增廣見聞的投資，我是不會省的。至於朋友
缺錢，我一向本著既然敢借他，那麼還不還都無所謂的作風。但無論如何，絕對不透露
自己的實際存款數字。
「開源」與「節流」究竟哪一個比較重要？我覺得節流比較重要。因為身邊許多錢
賺得比我多的朋友，錢都存得比我少。探究其原因，不外乎亂花錢。
每個人一睜開眼睛，要花費的無非衣、食、住、行、娛樂。衣服只要搭配得宜，舊
衣服依然能穿出新風格；有空不妨到書店翻翻時尚雜誌，自然可以培養自己對服裝的品
味。至於食、住，我的作法是盡量找一家供膳宿的公司工作；在交通方面當然是以省錢
又方便的機車代步囉。
最後是娛樂，我的省錢方法是，多注意報紙上的藝文資訊，像我就在中正紀念堂廣
場欣賞過無數戶外實況轉播的藝術戲曲，或參加一些免費的講座等。偶爾花個一百元到
三輪戲院看兩部上個月尚要大排長龍的洋片，或者做運動，運動真是省錢又健康的休閒
活動了。
其實，我存錢存到一個數目後便不再熱中於儲蓄。因為我覺得「錢」這玩意兒，當
真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足夠應付日常開銷就夠了。人要是太有錢，難保不作怪。其實
在我們日常生活裡，還是有許多意想不到的財路。
像前陣子從報紙上得知，一對夫妻靠著業餘時間撿拾發票，獎金加工作所得竟月入
二十幾萬台幣！不過我現在已不關心存摺裏的數目，我比較關心的是心靈的存款數目。
我開始到一些慈善機構當義工，有時候也捐些錢給貧苦的人。
錢的意義可以隨著不同的人而改變。有一天我從報紙上看到一則消息，一位清潔員
生了重病，因為家裏負擔不起十萬元的開刀費，而決定將他移回家裏等死。
十萬元，這樣一個可大可小的數字，對一個有錢人來說，那可能只是一場飯局而已
。我之前工作的飯店，每逢農歷過年的大年初一，都會有一位有錢的老闆前來發紅包，
他的紅包分為服務生、領班、副理、經理，依次為一千、五千、一萬，只要我們過去跟
他說聲恭禧發財，最少給一千。
他過年來一趟飯店，所準備的紅包少說也有數十萬；而對那個缺少十萬元的病人來
說，那個皮包可以讓他重生好幾次。
金錢給我最大的感動，往往只侷限於救急和幫助。有一個建國中學的學生，他的背
影我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天，我跟隨著世界展望會到中正紀念堂做義賣的工作。黃昏時
分，那位建中學生在義賣攤前不斷尋找零錢，想為這場慈善活動貢獻一己心力。
但是園遊券一張價值兩百元。看那學生尋遍各個口袋，勉強只湊出一百元。當時我
本想拿出一百元和他合買一張園遊券，可是那一百元是當時我全身上下唯一的現金，於
是忍痛把這個念頭壓下。
由於學生的錢不夠，因此無法買到園遊券，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十分懊悔。當我
和他皆只剩下一百元時，為什麼他可以毫不顧忌地將之化為愛心，而我卻不能呢？顯然
我的善心比不上一個學生。
我想，也許是我比他有錢的關係吧！沒錢的人最能了解貧窮的滋味了。
學生的背影漸行漸遠，我從來都不知道一個人的背影也會說話。
他的背影寫了滿滿的失望，那是他當時的心情，也是我的往後無法抹滅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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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高寶
初版日期：1999 年 12 月 22 日
定價：23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