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經自以為聰明,練就各種本事,逢山開路,遇海架橋。如今不知是老了, 還是倦了,把一套套的本事都疊疊好,自己出來。變成一個簡單的人,清 清爽爽過日子。穿一雙便鞋,在城市裡散散步,麗日當空,賴著睡睡懶覺, 找個靜靜的下午,讀幾本好書,像鴨子一樣,做點喜歡的事。 穿一雙便鞋,在城市裡散散步,麗日當空,賴著睡睡懶覺, 找個靜靜的下午,讀幾本好書,像鴨子一樣,做點喜歡的事。 日昇月落,太陽底下其實沒有新鮮事。不論我們以為自己 爬得多高,走得多遠,我們始終依賴的,都不過是一些基 本的東西。而好好生活,道理無他.只是:簡簡單單。 她會認真思考世界潮流往哪裡去, 卻也從不放棄逗小孩、逛大街、閒 閒度日的好心情。她能夠貌似俐落 地與人周旋,卻又只願做半個俗人, 常常拉起鐵橋,鎖上城堡,過她半個 隱士的生活。 B A C K T O B A S I C S 簡簡單單過日子 心中有水晶 代序 上個月,去日本出差,辦一點公事。 當然,不免會逛逛街,買些東西。這回我買了一個水晶書鎮,心裡挺高 興的。 書鎮是凸起的圓形,像一個水晶球切掉半個,裡面有淺淺的星座圖案。 運氣很好,是在大百貨公司裡找到的,價錢居然出奇地便宜。 我把它擺在書桌上,總覺得它像一個真正的水晶球一樣耀眼。 一直很喜歡水晶,我有兩三隻水晶的小動物,並不是刻意搜羅,都是在 偶然的機緣下得到。也沒有把自己弄成一個痴痴迷迷、癲癲狂狂的收藏者, 到現在還是只保有那兩三件小玩意。 自己知道,一向不在意擁有的這種個性,怎麼也成不了坐擁水晶城的女 大王。不過,卻也如前世情緣,今生千山萬水也要來見上一面,我和水晶必 然有宿世的牽繫,這一生才會處處相見。 不管在國內國外,美術館、藝廊、商店,我常常幸運地得見各式各樣的 水晶製品,從最精緻的到最小巧的,有出自一流大師之手,也有平凡的工廠 成品。我絕少認真去注意價錢,從來都只是鼻尖貼著玻璃櫃,恣肆地欣賞片 刻,然後心滿意足,轉身走開。 曾經想過,我最希望收到的禮物,是一個水晶盤子,圓形的,裡面有花 瓣,最好是有一點貴,但也不必太過離譜。 這個希望有一次無意中跟朋友講過,他馬上說:「好啊,這不難嘛,我 來送。」 結果,到現在,也沒送。 好像真是一個很難達成的希望。 倒是自己稍微闊綽的時候,喜歡買水晶的小禮物,送給真正對我好的朋 友。 對方收到禮物,一打開,總會驚訝:「啊,水晶。」 而我也假裝慚愧地說:「買不起鑽石,只好送水晶啦。」 其實,是很高興,把自己喜歡的東西送給別人。 在給這本書寫序,似乎非提到水晶不可。 那就是一種我真正想過的生活——透明、純淨、沒有色彩,有時連氣泡 也不見一個。 並不容易吧! 就像我從來沒有得到我的水晶盤子,那樣的生活也是一個並不容易達成 的希望。 奇妙的是,居然也從來沒有放棄希望——希望過著簡簡單單、清清楚楚 的日子。 世界從來都是混沌的,充滿了聲音、顏色、氣味,而許多糾結,自己與 別人,更是交錯穿梭,織得緊緊密密,不留空隙。 一直害怕這樣的複雜,卻又一直在這複雜中行走。 可是,也應該承認,自己始終很努力,努力用一種單單純純的方法,去 對應這個其實很惱人的世界。 曾經自以為聰明,練就各種本事,逢山開路,遇海架橋,拳打南山虎, 腳踢北海龍。 如今不知是老了,還是倦了,把一套套的本事都疊疊好,收進箱子。自 己出來,變成一個簡單的人,清清爽爽過日子。 這世界可能恆常是昏昏不明,以後也不會改變。 然而,我們還是可以力保純淨吧! 我們,和我們心中的水晶。 要感謝許多人,沒有他們天使般的保護,我是不可能這樣輕輕簡簡地過 日子。 父母親、同事、朋友,所有包容我、寬諒我的人。 這本書的催生,要謝謝藍小雲,她殷殷的長信與電話,刺激我懶惰的腦 袋,重新振作起來。休閒雜誌所有朋友給與我長久的支持,我都記住,也遺 憾如今還沒法回報。 皇冠裡都是老搭檔,有時會分不清到底是虧欠他們,還是虧欠讀者,所 以才乖乖坐下來寫文章,沒有四處去玩耍。 讀者最不能忘記,你亦如天使,庇蔭我安心寫作,度日如水晶。 壹 走過喧囂的時代 ◎我們逐漸成熟 地球在轉。 所有的流行,轉去又轉來;一個一個時代,瞬間降臨,轉身卻又要揮手 道別。 迷你裙去了又來,女人的鞋跟低了又高。我們想,流行就是這麼一回事, 它永遠繞著地球轉,有一天還會回到出發點。 那麼一個時代呢? 它會不會像流行一樣,被人們輕易拋棄,又或者經歷滄海桑田之後,重 新被人們珍惜地拾起。 也許你沒有注意,一個舊的時代,隨著地球每一天的轉動,正一步一步 遠離我們。 請準備好,向舊時代告別,歡迎一頁全新的人生。 我們即將進入休閒時代,或者更嚴格說,是進入一個講究生活品質的時 代。 我們不喜歡再加班,我們喜歡放假,如果有連續假期,當然更妙! 我們不打算多兼兩份差事,我們希望上點課,學學自己喜歡的東西。 我們不接受日日夜夜的交際應酬,我們要留些時間給父母、給孩子、給 家人、給自己。 我們不稀罕豪華轎車、名流華廈,是因為我們開始懂得一種簡單的快樂, 懂得區別粗俗華麗與成熟細緻。 沒錯,我們是逐漸成熟了。 整個社會、整個時代,都要從幼稚的心態、炫耀的消費、粗鄙的價值觀 中,走出來。向前去,我們蛻變得更成熟,能接受質樸的生活,平淡的樂趣, 以及一種單純的人生價值。 我們喜歡放假,如果有連續假期,當然更妙。 最混亂喧囂的年代,我們都經歷過。 賣命工作,一心一意追求社會成就,瘋狂投入金錢遊戲,揮金如土,從 事沒有止盡的物質競賽。現在,回頭看,我們都感覺有點愚蠢。 還有人在那團混亂之中,不得解脫。是的,總有人,總有一些人,會停 留在那個即將褪色的舊時代�堙C 然而,所幸也有人,有不少人,已經看出以往的愚昧,開始思索一種不 同的生活方式。 在轉動的地球上,變化是必然的,而懂得改變,就是擺脫愚昧,走向聰 明的一大步。 我們都不是預言家,我們大多數人,只是想要過一種令自己滿意的生活。 走過愚昧,這一次,希望我們都活得聰明些。 ◎她是第一等人 我有一個好朋友,在工作上衝刺了許多年,也見識過人世的波濤起伏, 後來因為工作環境不合自己的志趣,索性休息了一陣子。 沒有上班,在家休養的這一年裡,她每天看好幾捲錄影帶,督促孩子讀 書,照顧先生起居,還常常帶著全家大小環島旅行。 當然,這樣的生活,在經濟上是嫌窘迫,可是在精神上卻十分滿足。 一年後,我的朋友又重新出發,自己籌組了一個小型的社團,辦些戶外 活動。收入雖不多,可是工作輕鬆,家庭孩子都能兼顧,仍然可以偷空全家 出遊。 有一天下午,她打電話給我,聽那說話聲音好像滿嚴肅的。 她說:「我心�埵n煩,有兩個朋友都要介紹兼差給我,那些工作我都不 是很感興趣,可是她們都罵我,明明需要錢,為什麼放著賺錢的事情不做。 我現在也糊塗了,你說我應該去兼差嗎?」 我鼓勵她去兼差,但是也勸她多想想,為了賺那份錢,家裡得請傭人, 先生孩子都會抱怨,金錢上的收穫未必多,精神上的損失也不小。 我的朋友沉吟了片刻,說:「和你談談,我好像腦筋清楚了一點。我實 在不願意再去做自己不惑興趣的事。雖然孩子正在長大,也需要錢,可是兒 孫自有兒孫福,我也不必操心太多。」 最後,我和我的朋友說:「多賺錢的想法,已經不流行了。像你這樣賺 錢只求夠用,懂得享受生活,這才是第一等人呢!」 時代在變,人也在變。我的朋友也許不知道時代發生了什麼變化,然而 她所做的一個選擇,卻在無形中反映了她自己,以及許多人即將走出一個新 的方向。 記得十年前,我曾聽過一位研究未來趨勢的學者,信誓旦旦地說:「現 代人只追求四個英文字母——MORE︵更多︶。」 不錯,有十年的時間,我們想要賺更多錢,做更多工作,得到更大的成 就,甚至食衣住行,莫不要求更大、更多、更好。 結果,我們真的得到MORE嗎?或者我們其實失去更多。 如果我們停下來,想一想,算一算,比一比,或許答案會更清楚。 我的朋友又帶著全家,去墾丁旅行回來了。她說要送我一個椰子,我想 椰子是更多、更好! ◎再做一次大學生 我本來是個好交朋友的人,這兩年卻顯得冷淡。 好像是感覺厭倦——對於每一次的談話。 談來談去總是那些話題,要做什麼新事業啦,繳多少稅啦,房價又漲啦, 股票會有什麼變化啦,不然就是某人發財啦,某人又升啦,某人投資賺了錢 啦,某人跳槽啦。 剛開始還會興奮地表示自己也有意見,但是聽得愈多,愈覺得心煩,懶 得開口,到後來,連見次面,說同樣的話,都乾脆能免則免,推托著不赴約。 是自己變了嗎? 我本來也是個會興沖沖,跟著人家去做新事業的人,也愛計較某人發達 了、某人落魄了,更喜歡在金錢上面盤算個不停。 可是隨著年紀長大,我慢慢發現,這樣的日子彷彿空空洞洞的,像一層 薄薄的冰,結在水面上,不大可靠,踏上去隨時會碎開來,落入刺骨的冰水 裡。 然後,我回來想,自己是不是也被漩進這個時代的浪潮裡,追逐著永遠 不能觸及的財富、成就,做了一個世故卻空洞的人,始終沒能掙脫出漩渦, 走上一條適合自己的平坦道路。 既然生命只有一次,我打算怎麼活呢? 如果一生只能選擇做一種人,我想要做什麼樣的人呢? 思想總是慢的,情感和衝動卻往往是急性子。 我率性擺脫了繁重的差事,只留下一份輕鬆的工作,還留下很多很多時 間給自己 去讀書、去聽音樂、去散步、去和家人說話、去睡大頭覺、去盯著黃昏 的太陽直直掉到大樓後面。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這種日子並不新鮮,它似乎曾經來過。 在做大學生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一個禮拜修幾門課,泡在圖書館裡 看閑書,常趕電影,貪睡得誤了清晨的體育課。 難道我又走回頭路了嗎? 難道這麼多年的努力,一點都沒有進步,反而是退步嗎? 我不想追究這進步與退步的問題,我也不想拿這社會的標準去衡量什 麼。 捫心問自己,一生中哪一段時光最美妙。 我喜歡大學生活,也高興能再有一次機會,重新開始享受另一段美妙的 日子。 ◎圓的觀念 做學術研究的專家,總喜歡弄一些唬得人一楞一楞的特別名詞。 工業社會來過之後,他們就說,下面按著是「後工業社會」。現代主義來 過之後,他們又說,跟著便是「後現代主義」。 我也是辛辛苦苦地追隨著專家的話尾,拿著一個一個新名詞,左端詳, 右研究,好像懂得了一點,卻又迷糊得更多。 其實,太陽底下也許沒有什麼新鮮的事。 往前走,直直走,走過新大陸,我們還會回到出發的地方。 地球是圓的,我們一再繞圈子。 我比較喜歡圓的觀念,相信東方人說的循環、輪迴、報應,歷史一再重 演。 我比較不支持直線式的思考方法,太西方了,總是以為我們在進步,向 前去,明天會更好。 工業社會以後,是什麼呢? 人們會考慮加一點農業社會進來吧!享享團圓的樂趣,在大樹下乘乘 涼、喝口茶,散步、晒太陽、翻個觔斗,偶爾也束手無策地看天吃飯。 現代主義以後呢? 加一分古典主義好不好?斯斯文文地寫詩,優優雅雅地賞畫,閑敲棋子 落燈花,騎馬、打獵,穿合身的衣服,靜靜無聲地去愛一個人。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真的回返農業社會,步入古典主義,而是重新回 頭,回到真實的生活裡面來,簡簡單單,只是過日子而已。 是在疲累的工作之外,體會到好好生活有多麼重要。 是在追逐世俗成就之餘,還能品味出屬於自己的情調與趣味。 是在攫取金錢之後,仍然依稀流露幾分氣質。 我們會聰明地把人生舞成一個圓,不會笨頭笨腦斷續直線式的殺戮 ——我相信。 朋友們最近似乎也都有或大或小的轉變。 有人找我去學書法,有人說一起打球才熱鬧。 逛街的人也會約著去逛書店,忙著上班的人也想著要分點時間給孩子。 我和一向愛談發財經的朋友,坐著喝茶,誰也沒說話,一人拿一本書, 各自讀將起來。 友情至此,是峰迴路轉,又透露出一絲暖意。 ◎拯救地球,還是拯救人類 社會運動愈來愈多,實在是個好現象。 台灣人民的力量,本來很充沛,長久蓄積起來,更是潛伏著驚人的能量。 陸陸續續出現的消費者運動、環保運動、美化環境運動,以及各種保護婦女、 保護孩童的組織,還有各式各樣抗議團體,交織成一個追求正義、公理,而 且關心人類福祉的進步社會。 這些社會活動,很多並不是台灣獨有的,而是一種世界性的浪潮,我們 和其他國家都同步呼籲,不分種族,不分國界,大家共同來努力。 社會運動是好事,本來的立意也是希望人人參與。 不過,熱心推行運動的總是少數人,大多數人縱使心嚮往之,仍不免苦 於家中有老太爺、千金、少爺、貓狗、熱帶魚、烏龜和蠶寶寶,亟待照料, 無法分身。 我曾經遇見一位從事環保運動的人士,看到我,就用很急切的口氣說: 「你在做什麼事啊,不重要的事不要做,來做運動才有意思。」 當然,他口中的「運動」,不是邀請我去慢跑或打高爾夫,而是參與環保 運動。 偏偏我生性疏懶,一向以做不重要的小事為樂,當不得什麼大任。 遇上人家誠心相邀,我也只好實話實說:「做運動,我不是那塊材料。 不過,我一向是你們的擁護者,你看,我不開車、不抽煙,不製造污染。平 日少吃多睡,少生產許多垃圾。要是人人都這樣,你們推動環保的人,也輕 鬆不少。」 這位熱心環保的人士,歪著頭看了看我,有點感慨地說:「可惜像妳這 樣的人,不太多。」 我偶爾也會讀讀有關如何保護環境的文章,學幾項生活小常識,把影印 紙翻個面再用,不買有色的、花紋的衛生紙,少用塑膠袋,常穿舊衣服。 奇妙的是,每次看到報章雜誌刊載的言論,提到我們應該採取些行動, 才能拯救地球。這時,我總會想,是該拯救地球,可是更應該先救救人類吧! 沒錯,是人類把地球破壞成這副面目,好笑的是,人類自己又得到了什 麼呢? 在種種破壞地球的行為背後,人們不是也因此破壞了自己的健康,自己 的腸胃,自己的神經,自己的生活環境。 而也許拯救地球,應該先從拯救人類開始吧! 人們需要找到一種簡簡單單的生活方式,重新調整對自我與環境的認 識,然後這環保運動才真正能生根。 ◎尋找壓力的根源 日前有一份讀者眾多的雜誌,舉辦了好幾場座談會,談的主題是「如何 解除壓力」。 主辦單位曾邀我去參加,但我循例推卻了。 事後,我仔細思量,一定是有許多讀者都想知道,要怎麼做才能抒解自 己的壓力,所以主辦單位不得不奔波於北中南各地,準備這些座談會。 現代生活好像一口大大的壓力鍋,也許外表色彩斑斕,其中囤積的壓力, 卻是愈來愈大,隨時都有爆炸的危險。 壓力來自何處呢?來自求多、求好、求勝。 如果是存心求少、求壞、求敗,那麼大概就感受不到什麼壓力吧! 專家學者在座談會裡,一定會提出許多實際的方法,幫助讀者消除生活 上莫大的壓力。然而,壓力的根源如果依舊存在,即使試用任何方法,只怕 都是治標不治本,難以完全斷根。 壓力的根源是在人心,人心不停向外追求,像蠶吐絲纏繞著自己,愈繞 愈多,終於做成一個繭,把自己縛在其中。 至於所追求的東西,不外乎是求多——更多事業、更多成就、更多錢、 更多房產,甚至更多關係、更多情報,就連知識、學問,也是狼吞虎嚥,心 比天高。 其次是求好——吃喝穿用都要考究品牌,迷信價格,上學、看病非名師 不靈,至於求神問卜、燒香拜佛,不是為了消災祈福,而是保佑利祿亨通者, 更是所在多有。 最終,一切是為了求勝——爭第一名、爭唯一的升遷空缺、爭一筆訂單、 爭一個男人、爭一枚鑽戒的大小、爭誰的古董更古,而有時候,就算一個停 車位,也值得人爭破頭。 看看今天的我們,貢在很難以想像,我們還是中國人,還曾經有過像陶 淵明那樣的祖先,「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或者像李白在夜晚,「舉杯邀 明月,對影成三人」,也難以想像老子乘風而逝之前,曾留下「上善若水,水 善利萬物而不爭」這樣的教訓。 從事環保的人士說,「我們破壞了環境。」 我們破壞的不只是環境,甚至不只是地球。我們最嚴重破壞的,是我們 自己的心靈,是我們本有的生活情趣。 我們被永遠不滿足的欲求,牽引著不斷向外需索。而複雜的心思,構成 生活上沈重的壓力。如今,單單想要解除壓力,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許最終的解決方法,還得要靠我們肯於卸下複雜的世俗牽絆,追尋一 種簡單無比的人生樂趣。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貳 一個字的哲學 ◎外行人不懂規矩 提到哲學,似乎總讓人聯想到一些厚厚的大部頭書籍,還有讀不懂的文 言文與蟹行文。 記得我在唸大學的時候,還很喜歡讀哲學,常埋在圖書館裡,啃一些自 己也不明白的偉大典籍。 那時的學生大概都不怕自找麻煩,坊間愈厚愈硬、愈是艱澀難懂的巨著, 就愈令人著迷,不僅暢銷,而且簡直是一股流行,人人都得來著一本天書, 出出入入,向人展示。 我們讀黑格爾、齊克果,也讀沙特、卡繆,當然還有中國的老子、莊子。 不管是不是哲學系的學生,只要自命為第一流的知識份子,就不得不時常搬 弄一些偉大的名字。 那樣的歲月,現在想來是青澀。 後來唸書,愈唸愈專門,不再有時間,也不再有心情去觸碰其他不相干 的學問。 學問愈分愈細,大部分人一旦走進自己的專業,就很難有機會再吸收一 般性的知識,這其實是一件挺可惜的事。 我自己學的是企業管理,可是等到離開學校這麼多年以後,細細追想起 來,影饗我這一生最重要的學問,除了企業管理之外,還有很多。 大學時候讀的哲學、心理學、新詩,高中時候老師教著吟唱的中國詩詞、 硬生生背下的英文課文,甚至小學時候每天早自習做的心算練習、破音字辨 別。這些零零碎碎、看來不起眼的知識,其實卻在一輩子裡,每一天都給人 一點小幫助和大領悟。 離開學校以後,我還讀一些管理的書。擁有更多可以自己進修的時間, 卻奇妙地發現,本行的專業知識並不特別吸引人,反而是那些不專業、看來 毫無用處的書本,充滿了奇妙的魅力。 現在我比較願意放下偏執的專業知識,多讀讀哲學、通俗心理學,甚至 偶爾翻一翻詩。 隨著人生歷練日趨豐富,有時覺得自己已經跳脫出那些正正經經的書 籍,可以推敲出一套自己的人性心理學,可以做兩句自己的詩,甚至可以談 一談自己淺薄的人生哲學。 在我原先的專業範圍內,沒有嚴謹的理論,詳實的資料,具體的事件, 無論如何,我是不敢發言的。 可是,一離開嚴肅的企業管理,我就是一個外行人,可以肆無忌憚,享 受一個外行人不懂規矩的粗野與自由。 我可以伸伸手臂,踢踢腿,放大嗓門,講一些幼稚的話,享受做一個外 行人的快樂。 我用快樂的心情,想和你說說「一個字的哲學」。 ◎少——減法如何 「少」,絕對不是一個流行的字眼,流行的字眼是「多」。 多總是好事,多一點存款,多兩幢房子,多幾個赫赫頭銜,甚至只是多 一張新唱片、多兩雙便鞋、多三件T恤,都會讓人覺得光采煥發,生活頓然 充實起來。 我的女朋友對我說:「錢多有什麼不好?錢多才有安全感,不然老了要 靠誰呢!男人和孩子都不可靠啊!」 我的男朋友對我說:「多做事有什麼不好?多做事才能掌握權力,呼風 喚雨,這年頭你不控制別人,就會被別人控制,誰想做個受氣的小虌三呀!」 他們急著忙著搶著對我說話,大概是擔心我會向他們傳道,推銷一些「淡 泊」、「寧靜」、「寡欲」、「清心」等等的陳腔濫調。 其實,我也是一個現代人,也一樣是捧著一顆貪心,奔走在這十里紅塵 的一介凡人。 論起貪心,我怎麼會輸人呢? 我總是恨不得能讀盡天下書,看盡世間好電影,學完繪畫,能再學音樂, 去過歐洲,還惦記著非洲,上完班,馬上又要鋪紙寫作……真真是手忙腳亂 心煩,自己把自己支使得團團轉。 這麼貪心的結果,必然是夜夜抱著「挫折感」入睡。因為沒有人——即 使是自認挺能幹的我——可能追得上自己的貪心。 多,像一座衝天巨峰,實在很難攀爬,我在幾番挫折之後,轉念一想, 去瞄準「少」試試看,「少」只是座土丘,低矮平凡,也許容易些。 這以後,讀書時便想,「少讀一本吧!」 預備去看電影,也叫停,「這場就算了!」 學學書法,「插花放棄也罷!」 既然去過北平,「南京錯過無妨。」 上完班,有點疲倦,「最近不必寫作,自己放假去吧!」 天地是這樣寬闊起來。 我把自己的心得,告訴一位聰明的朋友,想不到對方也有同感,她還告 訴我:「嘿,我發明了一個名詞,把我們這種生活態度,叫做「減法哲學」。」 減法哲學,聽起來很時髦,是不是風水一轉,突然間大家都對哲學發生 了興趣? 減去一點,或者不失為一個仔方法,可以幫助人早早入睡,晚晚安眠, 把挫折感關在大門外。 追和多,本來是好事。只是如果太多加號,像十字架,壓得人喘不過氣 來,那麼妳不妨重新思索一下,這道題目換用減法,也許才能解出答案來。 ◎慢——明天再說吧! 「今日事,今日畢」,做小學生的時候,大概每個人都背過這句格言。 長大以後才知道,如果真能今日事今日畢,那麼人人都已成了聖賢,也 不用古人今人,一代一代繼續背誦著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雖然說,今日事常常無法今日畢,可是在步調急促的工商業社會裡,人 們卻又往往性急得過了頭,會莫名其妙地要求明日事今日畢。 你看,年輕輕的少年郎,不圖扎穩根基,一步步栽培自我,反倒是一個 個爭著出風頭,搶著要發財。本來一步步走下去,名和利一樣樣自會盡入囊 中,上天從來也沒有虧待過誰。現在大家爭呀搶呀,好像是要在一天之內, 把一輩子該得的好處搜括殆盡,這才甘心。 爭與搶變成了一種習慣,便只見人人都不退讓,個個唯恐落後,凡事但 求快速,看得人心浮動,社會大亂。 記得在電影「亂世佳人」裡面,男主角白瑞德一時氣憤,拂袖而去,女 主角郝思嘉面對亟待重整的家園,悻悻然離去的情人,真有如千團亂麻,不 知從何解起。 然而,我們這一位歷經烽火,百煉成鋼的女主角,之所以能夠迷倒全世 界萬千男女,自是有她的能耐。 郝思嘉不慌不忙,在影片結束前,告訴我們:「明天再說吧!」 沒有什麼大事,今天不能如願,還有明天。 家園不是一天可以建成,情人不能在一天內得到,也不曾往一天裡失去。 郝思嘉並不是一個拖延、逃避、怯懦的女子,正相反,她堅強、獨立又 有韌性。 她沒有倉倉促促,奔向人生的難題,正是因為她已具備足夠的人生智慧, 知道在起伏萬端的紅塵裡,什麼也不曾擁有,但什麼也不會錯過。 對人世的篤定,也是對自己的篤定,這一股力量得來不易。 慌慌張張、急急忙忙的人,必然缺少這份篤定,不相信天地之間自有安 排,不會虧待誰,也未必厚待誰。 「明天再說吧!」我常想起郝思嘉的這句話。 可以慢一點嗎?不急著催收今天的成功,明天、會有明天的成功;不急 著剪斷今天的煩惱,明天還會有明天的煩惱。 我們一生的光榮與失敗,都在路途上等待著,急也急不得,只怕慢也慢 不得。 ◎等——成熟的自己 我以前是個急性子,最怕等。 走到電影院門口,只要見到有十個八個人在排隊,我掉頭就走,寧可去 看隔壁戲院那場本來不想看的片子,理由就是:「可以不必排隊。」 約會遲到更是常事,儘管讓人等我,事後抱歉之至,趕緊搶著請客付帳, 也不願意早早出現,苦苦守候。 平生最恐怖的經驗,就是在香港找飯吃。 如果人生地不熟,沒有事先訂位,那麼在香港,從大茶樓到速食店,一 屆吃飯時間,處處人滿為患。在這個地狹人稠的地方,人人都急著解決民生 問題,哪裡還有外來客的空位。 有過一兩次在香港排隊等吃飯的經驗,以後是沒有熟門熟路熟人,絕不 輕舉妄動,而香港雖近,我還是覺得少去為妙,理由也是:「怕等。」 年事漸長,慢慢發現,不管你怕不怕,還是逃不過要等的命運。 寫一本書,找一個題材,等上兩三年是常事。 做文化工作,到摸索出自己的方向,一晃眼,十年就過去了。 如果你和我一樣,去練習書法,那麼你就會驚覺,在這門藝術裡,三十 年五十年都稱不上資深。 古人說:「人書俱老。」就是要等人老了,書藝才成熟。 因為寫書,因為做了文化工作,因為接觸到書法,我才開始懂得「等的 藝術」。 原來所有的好東西,都要在時間裡烹煮,等它成熟。任誰也沒法催促, 趕著完工。 養孩子,要等。一瓶一瓶的奶餵下去,一口一口的飯吃下肚,一眠大一 寸,等父母親生滿白髮,孩子方才成家立業,安頓下來。 唸書,要等。小學、中學、大學,一道一道門檻,六年三年四年,到好 了格子,只能小步小步走,跨越不得。 做官,要等。五年一動,十年一級,只要不被踢出場外,就還有贏的機 會。 中國是一個老熟的民族,本來最懂得等的藝術,可惜在西風頻吹之下, 人人都顯得有效率、有目標,個個奮勇衝鋒,誰也不肯等誰。 其實,有時候等等也好。 不是為了等驀然回首的一個他,也不是為了等傳頌千古的一件作品,等 的只是自己。 等一個在時間裡漸漸成熟的自己。 ◎閒——可以天天度假 你有過和電話答錄機說話的經驗嗎? 我沒有,那是一個我頂頂不喜歡的東西。 偶爾打電話給認識的人,電話中傳來:「這是xxx,請留下妳的姓名 和電話號碼……」我就忙不迭把話筒掛下,從此再也不打這個號碼。 我覺得和機器講話很愚蠢,這種想法也許有些偏執,不過,任何人如果 忙到,需要用機器來應付我,那麼我是鐵定斷絕邦交,讓他自己去和機器說 話。 有的朋友告訴我,他們用答錄機,並不是厭惡和人說聲簡單的「哈囉」, 而是生怕錯過了重要的電話。 那我就更是不要和答錄機說話,因為我找朋友從來沒有重要的事。 我總是閒閒的,不把自己看成一個重要的人,自然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 可以為人貢獻。 心血來潮想找朋友,也無非是說幾句閒話,談兩本閒書,或者相約去閒 逛一番。 最怕是旁人來找,劈頭就說:「你很忙吧!」 那我就得趕緊澄清:「不忙,不忙,我是台北市的閒人一名。」 做一名閒人,對我來說,是相當高的理想。 閒人的世界和忙人截然不同,忙人把地球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做完了」 剩下來給閒人的,就是無事可做的幸福。 我早晨起床的時候,拉開窗簾,看看太陽已經高懸在半空,大馬路上車 輛雍塞,行人匆忙。這時,我會靠著床沿,發半天呆。 怎麼辦呢?遠方的戰爭已經開打,修憲會議快馬加鞭,民主改革在街頭 進行,文化復興自有委員會處理,早報出刊了,晚報正在印。 就在我起床的那一刻,世界上的大事都已分派好人手,獨獨漏了一名閒 人。 於是我只好放上音樂,打開畫冊,砌一壺茶,靜靜地品一口和世界無關 的茶,欣賞一張和世界無關的畫,聽一首和世界無關的歌。 然後,暗自讚歎,閒著好好。 人家說:「大隱隱於市。」真正偉大的隱士,都不在山裡,而是在喧鬧 的市井之中。我想說:「大閒亦閒於市。」真正想做一個閒人,也不需要去 到山隈水涯,在大城市裡一樣好。 一顆閒心,一點閒情,塵世就是天堂,台北市不輸夏威夷。 我已經很久沒有去遠處度假了,就在台北,可以天天度假,這一招推薦 給你。 ◎懶——文化的開始 偶然在雜誌上看見一位身兼數職的青年才俊,談到他自己雖然有機會做 許多事,表現自己各方面的才華,可是這幾年來卻感覺有些疲倦,他說:「現 在我最羨慕的,反而是有點懶的人。」 我心裡想:「孺子可教。」轉念又嫌自己這樣老腔老調,好不招人厭煩。 提起「懶」,實在叫人替它抱冤。 「懶」有諸多美德,可惜世世代代勤勞的我們這個民族,卻硬是抹殺了 懶之美、懶之德,光剩下懶豬、懶蟲等等不雅的稱呼。 我嚷嚷了許多年,想寫一本《懶人哲學》,替懶伸冤,做做翻案文章。數 度動念,但終究還是放棄了。 理由無他,想當年李宗吾寫《厚黑學》,影響中國人至深至鉅,到現在中 國社會厚者自厚,黑者自黑,始終沒有清清白白見天日的機會。 而李宗吾本人卻聲稱,自己是既不厚也不黑,故而能洞察事理,寫成「厚 黑學」鉅著一本。 從這個觀點來看,如果要讓「懶人哲學」大行於世,再度貽害中國千年 之久,那麼一定要找一位百分之百不懶惰的作者才行。 這樣,我就不夠資格了。 我不是李宗吾,無法撇清自己不厚不黑不懶。 相反,我挺喜歡懶。 歐洲人最懶,西德、法國每年工作時間一千六百小時,比美國和英國少 二百小時,比日本整整少五百小時。 西德在九0年代,提出的目標是:工作時間縮短為每週三十五小時。 結果怎麼樣?全世界文化、藝術、生活各方面品質最優越的地方,還是 在歐洲。 中國人——還有日本人——總是太勤勞,把太多生命花在實質的、可掌 握的、可計算的種種功業上。卻忘記了文化的涵養、藝術的陶冶,以及生活 的品味,往往是在不勞動的時候,從閒淡懶散中,漸漸滋長。 這些年,我們的社會也有了另一層領悟。大家把勤勞的價值看得淡了, 反過來拚命爭取多放假、多休息、多玩樂。 我很樂觀,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有多少人鄙夷台灣這個粗野不文的經 濟社會。 我相信,我們開始要有文化,開始要有藝術,開始要過一種有品質的生 活了。 因為,我們開始接受「懶」的觀念。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參 可以不必 ◎消暑有祕方 夏天到了,雜誌社的採訪編輯跑來問:「你如何消暑?」 這當然是時髦的題目,面對著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溫,台灣人得和溽暑奮 鬥,起碼要有決戰六個月的堅強意志。 山邊、海底,大概都會有成群的避暑客,乘興而去。能在海水裡泡一泡、 森林浴裡浸一浸,偷得半日清涼,回來又可以和酷熱的城市對抗一回合。 我記得小時候看圖畫書,曾經翻到一張消暑漫畫,是大張、彩色精印, 我把它撕下來,擺在床頭櫃裡,收藏了好多年。 漫畫是外國人畫的,圖上擠滿了人,人人都有匪夷所思的方法,來度過 炎炎夏日。 有人泡了一玻璃缸的清涼飲料,用一支比人還高的吸管,慢慢啜飲。有 人撐起大太陽傘,架起五顏六色的躺椅,舒舒服服躺在漫畫堆裡享受。有人 泡在滿是冰塊的游泳池裡,欣賞音樂。有人在大樹頂上,蓋個小房子,帶著 小狗去那兒午睡。 三十六計消暑,真是各有巧妙。 至於我如何消暑呢? 我跟來採訪的人說:「我吹冷氣口!」她笑出了聲。 其實,這是誠實的答案。 我仔細反省,春夏秋冬有沒有去做不同的事情,卻發現唯一的不同,只 是夏天到了,會多次點冷氣。 採訪編輯不要用這種平凡的話,她聽說我寫毛筆字,又打坐,就打算把 這些事情拿去寫一寫。 打坐和寫字,冬天也一樣在做,並沒有什麼希奇。 做報導的人得到他們想要的材料,就逕自去寫文章了。只有我這個呆裡 呆氣的人,事後還把這題目想上一想,希望找出比較負責任的答案來。 我想,夏天容易讓人煩躁,而這煩躁是本來就藏在人內心裡,氣溫升高, 它就隨著溫度計一度度上升,而一重重浮現。 治標又治本的方法,是從外到內,從身體到心理,都能去除煩躁。 你說會有這樣的靈丹妙藥嗎? 我得到一帖祕方,本來應該壓在床墊底下,塞進捲筒衛生紙裡,黏在書 櫃的背後,讓小偷來翻天覆地,也搜尋不到。 可是轉念一想,三十五度的高溫,已經不是台灣的專利,世界各地——紐 約、巴黎、倫敦,都不能倖免於難。面對這世界性的問題,我自然應該打破 祖傳秘方的落伍觀念。 現在就公佈這秘方吧! 只有四個字——「可以不必」,冬夏服用,皆宜。 ◎人際關係——可以不必之一 日前一位婦女團體的負責人,特地開車載我去陽明山兜風,晚風習習, 城市裡的鬱悶一掃而空。 我心情正舒暢,慶幸結交了個體貼的好朋友,她卻突然開口說:「你來 給我們開一個課吧!講人際關係。」 原來天下沒有免費的兜風。 人際關係,這也不是新鮮的題目。恰巧在兩個禮拜以前,我和一位以前 的同事見面,對方就在談天時提到,最近有一門課程很搶手,叫做「個人公 關」。 老同事建議我:「你也可以去開這門課呀!」 講課,我本不擅長,這幾年更是閉門讀書,深感自己的淺薄,極少出門 放言高論。 好笑的是,不知道為什麼,別人會以為我懂得「做關係」,實在說,我這 個人正像我回答那位婦女團體的負責人:「人際關係嗎?講什麼呢?我根本 不會做人際關係啊!」 祖傳祕方裡的第一帖藥就是:人際關係,可以不必。 夏日炎炎,躲在屋裡吹冷氣多好,出門做關係,保證中暑。 冬日酷寒,颳風又兼下雨,裹著厚棉被。趿著乾拖鞋,多麼心滿意足, 誰要出門做關係,包準受涼。 結論是,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天一過冬天到,收拾書 包好過年。與其說,一年四季找不到讀書天,不如說,一年四季都不宜做人 際關係。 人與人之間,以禮相待,本來應該。可是演變到要以刻意的手法,去加 強、維繫、大做人際關係,就充滿了功利色彩,顯得虛偽而且貪婪。 做關係的目的是什麼?是希望得到更多利益嗎? 人和人的關係永遠是平衡的,一旦失去平衡,就不可能再維持任何關係。 因此不管我們圖謀別人什麼好處,自己也必然要有相對的付出。 只憑做一點表面的關係,軌能達到我們私心竊想的目的,世界上並沒有 這麼容易的交易——懂得做生意的人會告訴你。 如果你有能力,那麼就像口袋裡的錐子,藏也藏不住,自己會冒出頭來。 如果你懂得感謝,一路上都會有扶持的手,幫你鋪橋開路。 如果你真正關心別人,給人溫暖,給人鼓勵,給人支持,哪怕只是微薄 的一點力量,也能使世界充滿正義。 虛情假意的事,少做為妙,你知他知,大家心知肚明。 自作聰明的結果,常是白費力氣——人際關係的課堂上,不知道有沒有 先點破這個教訓。 ◎所謂美——可以不必之二 曾經看過一項調查,關於女人的。 調查說,從來不化妝的女人,自信心最低;不論什麼時候,永遠都化妝 的女人,自信心不高不低;而有時化妝,有時不化妝的女人,自信心最高。 滿相信這項調查的,因為我比較接近最後一類。 以前是不化妝,就不出門見人的。現在年齡增加了幾歲,心理上覺得找 到了「自己的天空」,變成袁瓊瓊筆下那個「有把握的女人」,也赫然發現: 不化妝的時候多了。 有一天很得意地跟要好的女朋友說: 「我最近出門談事情,去見男人,也可以不化妝呢!」 雖然去見的是普通的男性朋友,也並非談什麼重要的大事。可是,素面 相見,在我算一種突破。這心理,只有女人懂,男人大概是不懂。 不化妝之前,穿平底鞋已經很多年了。 不化妝之後,一些合身、美麗,甚至是有名設計師的衣服也都收了起來, 現在穿寬鬆的、普通的、自己覺得舒服的衣衫。連美不美,也不那麼掛心。 這一帖藥方,有點激烈,那就是:所謂美,可以不必。 我不是要和你談女性主義,如何拋棄美麗的枷鎖。 我想和你談的是,不必虐待自己,去符合所謂美的標準,因為美的標準 已經改變。 如果你和我一樣,常常覺得這世界陳腐不堪,感嘆它改變得太慢。那麼 你也不妨和我一樣,偶爾鑽進現代藝術的領域,去看看一些變得太多、太快, 令你顯得落伍的作品。 我當然不是現代藝術的專家,不過隨手翻翻有關的雜誌、書籍,也一眼 就可以看出,新作品可能混亂、可能粗糙、可能陰沈、可能不知所云。 我承認,有些作品能體會它的奇想,了解它的反諷,也有很多作品確實 引不起共鳴。 然而,相同的是,大部分有價值的現代藝術,都未必符合一個狹隘的美 的標準,未必是好看的,令眼睛愉悅的。 女人的美,甚至男人的美,也早已走進健康、自然、舒適、自在的新領 域。 日本一家國際美術館的創辦人松井文彥說,重視顏色和型態的時代已經 消逝,二十一世紀的藝術家、是能表現出自己哲學的哲人。 所謂美,也應該是能表現出自己的思想吧! ◎炫耀——可以不必之三 辦公室裡一位同事,對玉頗有研究。 那天大家正搶著翻閱新到的雜誌,他突然指著一張照片對我說:「你猜 她手上的玉鐲,值多少錢?」 照片中的婦人,是一位官太太,打扮得珠光寶氣,卻因為涉及官商勾結, 被人簇擁著去接受審判。 我搖了搖頭,拒絕評論。 同事肯定我猜不著,故作驚訝說:「八百萬呢!」 八百萬的鐲子,又怎樣? 是應該頂禮膜拜,還是焚香祝禱? 物質化的社會裡,雖然傳統的宗教信徒,仍然崇拜神、崇拜偶像,卻有 更大一群信徒,不拜神,而拜物。 拜物教的信徒,大概會去叩拜一只八百萬的鐲子,也因此膜拜那個擁有 鐲子的婦人吧! 還好我不是拜物教徒,對鐲子以及婦人,都可以淡然處之。 這一帖藥方,就是要認清:炫耀,可以不必。 現代生活最令人煩惱的,莫過於炫耀性的消費。 經濟學家早就看出,人們買東西,雖然常常是因為確有需要、價格合理 等等原因,可是也不可忽略示範作用。學者說,人們為了「向瓊斯家看齊」, 所以瓊斯家換新車,我也得換新車;瓊斯家去度假,我也不能在家納涼。 總之,消費不是為了衡量自己的能力,滿足自己的需要,而是為了面子、 自尊、不輸人各種心理因素。 更槽的是,物質過盛之後,人們眼中只看見物,看不見人,真變成只敬 衣冠不敬人。 人的真正價值,應該在哪裡呢? 在珠寶、在玉鐲、在一個官家的頭銜嗎? 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其實不看重這些外在的炫耀,而比較敬重品 德、操守,是不是能為社會做有意義的事。 只是有時候,我們不免會為一個官太太的名銜所迷惑,變得卑屈。還有 時候,我們甚至會希望能擁有一只玉鐲,可以驕人。 都是這樣的念頭,使我們每日如喪家之犬,夾著尾巴,流竄於塵世間。 既滿懷挫敗,又不甘屈膝。 能不被一只玉鐲攪亂,其實不難。 先從自己不炫耀做起吧! 用踏實的行為、誠實的態度,去贏得別人的尊敬。唯有自己先拋棄炫耀 的心態,才能不被那些虛張聲勢的人所迷惑。 對那只八百萬的鐲子,你也可以淡然處之。 ◎爛古木西——可以不必之四 我很少燒飯,常外食,而最喜歡的,當然還是媽媽的菜。 無意中看到一篇文章,懷念媽媽的菜,並且責備現代人不做飯,讓孩子 在外面亂吃,以致營養不均衡,造成很多疾病。 最好玩的是,作者根據統計資料,發現現代人花在廚房裡的時間、少了, 那麼多餘的時間都拿去做什麼呢? ——是打電話和看電視。 哈,你是不是這樣? 我的毛病倒是差不多,我不愛打電話,不過絕對是寧可看電視 也不願 燒飯。 看完這篇文章,我反省一下,以後真的應該多化時間奉養口腹 少花時 間虐待眼目。 不過,這又使我想起另一個同樣嚴重的問題:現代人是不是常常在不知 不覺中,浪費許多時間在爛東西上。 爛電視、爛電影、爛書、爛唱片、爛新聞、爛會、爛公文、爛應酬,還 有爛朋友。 爛東西,真的,可以不必吧! 「爛」這個字,有點粗俗。文雅一點,應該說成是:壞的、不好的、低 品質的、沒有趣味的。 可是,你看過誰生氣時,還講究文雅。再有教養的人,看完一場壞電影, 還不是開口就說:「爛片!」 我借用這個粗俗的字,只是想刺激一下神經,檢討有多少生命被爛東西 侵蝕了。 生活在一個消費時代,所有的東西都是為了供人消費,甚至用各種的廣 告、宣傳、推銷,引誘你去購買它,消費它;轉到它的頻道,接收它:照著 企業的安排,聽從它。 引誘人去消費的花招太多,有時真令自以為聰明的消費者難以抵擋。 我也曾笨笨的,消耗許多精力去看爛片,讀爛書,開爛會,參加一些爛 應酬,結交言語無味的舫朋友。 好在,從錯誤中學習,是人的本能。 我的身體裡慢慢產生一種抗體,可以抵擋龐大的宣傳攻勢、似是而非的 評論、權威的力量,以及莫名其妙的熱情。 這樣才終於得到一點空間,能夠從從容容地欣賞好節目,閱讀好書,轉 好音樂,和好朋友促膝長談。 現在,還應該為自己燒一頓好飯。 和排山倒海而來的爛東西奮鬥,並不容易。 不過,最後可以坐下來,享受一點美好事物,那麼一切的努力,都是值 得的。 ◎別人的邏輯——可以不必之五 俗語說:「禮多人不怪。」 進入工商社會,生活的步調加快許多,對體的講究也大不如往昔。 如今做人太多禮,別人可能不會覺得奇怪,但是卻難免有些責怪。 我有一個朋友準備請客,事前對一個一個客人都以電話相邀,說盡甜言 蜜語。到了請客當天,還是不確定誰會大駕光臨,又得挨家挨戶,頻頻催促, 殷殷勸誘。 這現象很正常吧! 年頭變了,現在是客人好當,主人難為。 忙忙碌碌的生活裡面,大家對於往來交接,多半也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 事的態度。尤其是,接受人請客不難,還要回請對方,就又添上一層麻煩。 我很久以來,就養成了別人請客,我不回請的習慣。 受邀出席時,我也許帶份禮物,如果一時準備不及,空手也無妨,只要 面露歡顏,食慾正常,快快樂樂飽餐一頓,便也算對得起主人了。 這樣做,有點厚臉皮吧!也許未必。 我有個想法,叫做「別人的邏輯」。 別人為什麼請客,我不一定明白,那是別人的邏輯。 至於我需不需要回請對方,那得看我有什麼想法,因為那是我的邏輯。 結論是:依循別人的邏輯,我想,可以不必。 排行老大的小孩,大概都有過在弟弟妹妹面前逞威風的經驗,我這個老 大也不例外。 小時候,弟弟妹妹偶爾不懂事,會和父母親耍賴皮,吵著要買新水壺啦、 新雨鞋啦,他們的理由常常是:「別人都有,我也要。」 鬧到我看不過去了,劈頭教訓他們的話,往往是這一句:「別人去跳樓, 你們也去啊!」 小時候就懂得的道理,等到長大,卻發現仍然逃避不了別人的壓力。不 僅是別人有什麼,我也要;而且是別人做什麼,我也不得不做。 在社會上討生活,別人請客,我也得打腫臉回請。別人拍老闆馬屁,我 也不能落後。別人加入小團體,我也得去探聽情報。別人吹牛皮,我也趕緊 虛張聲勢。 這樣過日子,有點像諜對諜,挺累人的。 很多時候,別人的邏輯可能異常荒謬,而我們自己亦步亦趨,小心學樣, 仔細回應,卻更為滑稽。 可以過得自在些嗎? 不管別人做什麼,我有「不學你」的自由吧!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肆 我喜歡的事 ◎狗咬人,蜂盯人,我難過 看過「真善美」嗎? 是很老的電影,總有二十年左右。電影太好,一演再演,年輕年長的人 大概都不至於錯過。 現在好像看不到那麼純淨的片子了,動不動就是藍波、阿諾,窮兇惡極, 不趕盡殺絕,誓不罷手。 我尤其喜歡歌舞片,新類型的電影裡少見這種題材,總讓人覺得缺少了 可以回味的片段。 很多年來看過的很多電影,幾乎部忘得乾乾淨淨。唯一記住的只是一兩 個畫面,一段歌,一節舞。 「真善美」裡面,有好幾首俏皮的歌。你還記得,那七個孩子排成一列, 按著身高挨個兒唱「DO、RE、MI」嗎? 另外還有一首歌,直到現在,我沒事時仍然常常哼唱。唱來唱去也只有 一句歌詞:「These are a few Of my favorite things.(這些都是我喜歡 的東西)。」 一位朋友好心地幫我翻找,居然真的找到了原來的歌詞和簡譜。我們兩 個都很興奮,我抄幾段歌詞在這裡,一起來分享我們的開心如何。 「露珠在攻瑰花上,鬍鬚在小貓嘴上,擦亮的銅壺,暖暖的羊毛手套, 綁得緊緊的牛皮紙包裹,這些都是我喜歡的東西。」 「穿著白色禮服的女孩,繫著藍色緞帶,雪花飄到鼻子上、睫毛上,銀 白色的嚴冬融化成春天,這些都是我喜歡的東西。」 「狗會咬人,蜂會盯人,我會覺得難過,這時只要想起我喜歡的東西, 就不覺得那麼糟糕了。」 讀來很浪漫吧!如果附上簡譜,能跟著哼一哼,那更好。 歌詞很浪漫,我卻沒有那麼浪漫,我比較實際。喜歡的東西,很少,喜 歡做的事情,倒有幾件。 我喜歡做、常常做的事情有:睡眠、閱讀、散步、工作,這些事好像不 大浪漫,不過倒也符合幾個簡單的原則。 喜歡做的事最好是不要花大錢,走走路、睡睡覺、讀幾本書,都是挺經 濟的活動,如果喜歡做事,還能嫌點錢,當然更妙。 再來要有益於身心健康,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宣傳標語,仔細想想還是有 道理的。喜歡的事自然會多做,也許一天做上八小時都不覺得辛苦。萬一有 害於身心,愈多做,害處愈大,弄得無法收拾就槽了。 電影裡唱歌跳舞,倒也開懷;換成自己的生活,能有幾件喜歡做的事, 真碰上狗咬人、蜂盯人、心裡難過的時候,也容易排遣些。 ◎大作家也愛睡覺 我一向喜歡看新聞報導中,刊登一些明星、政治人物、藝術家的生活點 滴。 我就是從這些地方,找到了一些偉大人物,來支持我的壞習慣——愛睡 覺。 每次認識一些新朋友,總會有人要問:「你平常最喜歡做什麼?」 向來不大會說謊話的我,也老是直率地告訴別人:「最喜歡睡覺。」 對方多半會感到有點好笑,似乎很少人把睡覺當作一件正經�堙A更甭提 臉不紅氣不喘,當面說給人聽。新朋友馬上把我看成二個好像沒有什麼了 不起的人」,有人甚至還附帶教訓幾句:「睡覺太浪費了,應該把時間拿來做 一些有用的事。」 我懶得反駁,心裡卻有點委屈,暗想:你知道牛頓和愛因斯坦都睡得很 多嗎?你比他們更偉大嗎?你憑什麼教訓我! 我不愛聽教訓,仍然繼續搜尋名人的故事來支持自己。 好些年前,蘇俄著名的作家素忍尼辛來台灣訪問,當時在台灣掀起一片 熱潮,他的小說《古拉格群島》及其他論文,都成為搶譯的焦點。 他的書動輒百萬字,厚達一兩千頁,讀起來很辛苦。究竟當年有沒有跟 著那股浪潮,去啃一啃皇皇巨著,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唯一記得的是,在新聞媒體瘋狂的追蹤之下,他竟然宣佈,早上十點鐘 以前,拒絕任何採訪的活動,理由是:他每天需要十小時的睡眠。 吾道不孤,索忍尼辛每天睡十小時,一樣能成為大作家,我還怕什麼。 睡眠是最快樂的事,把門關好,窗簾拉上,拍一拍枕頭,抖一抖薄被, 世界在外面,我在裡面。 所有的煩惱、挫折、小人、仇敵,都在外面,裡面只有安靜的屋子、乾 淨的床與被,還有一夜好眠。 看雜誌上說,現代人普遍睡得不夠,即使自認為睡眠正常的人,如果每 天能多睡一個小時,也絕對是有益無害。 肉體和精神上的休息,都得仰仗睡眠。現代生活容易帶來精神的焦慮和 肉體的疲勞,我們儘管嘗試尋找種種新鮮的方法,試圖舒解,卻往往發現什 麼祕方都未必有效。 唯一的解藥,可能仍舊是那最古老、最簡單的方法——靠著枕頭,睡個 飽覺。 ◎靜靜讀書的午後 讀書是懶人喜歡做的事。 因為我喜歡讀書,我是懶人,所以有這樣的結論。 想想看,讀書時,或坐或臥,身體一動也不用動,只要偶爾提起兩根指 頭,翻翻書頁就好。世界上比這更輕鬆的事,恐怕不多吧! 況且讀書時,還可以一邊聽音樂,一邊吃零食,一遏坐車,一邊瀏覽行 人。 最好的是,讀到任何一頁,任何一行,都可以自由叫停,把書一闔,去 講電話、看電視、開冰箱,甚至熄燈就寢。 書,給人最大的自由,最多重的享受,最放肆的懶惰。 其實,讀書不只是懶人喜歡做的事,我最近才發現自己的錯誤。 日本人調查他們的企業社長︵差不多相當於我們的公司總經理︶,想要了 解社長平常喜歡做什麼事。結果發現,男社長最愛打高爾夫,第二愛閱讀。 而女社長最愛閱讀,第二愛旅行。 原來很勤快的日本社長也愛讀書,以後我不能再說,讀書是懶人的專利。 日本人愛閱讀,倒不一定是讀「書」。擠在東京的地下鐵裡,看看大部分 人手上捧的,不是報紙,就是雜誌,而下車以後,車上被人拋棄的雜物,又 有一大半是漫畫。 真正愛讀書的,恐怕未必是日本人。 我以前去國外旅行,常常注意到歐美人書不離手。在風景區觀光,他們 不時翻書;換到旅館裡,喝杯下午茶,他們一坐大半天,捧著書讀;即使搭 飛機,安頓好行李,就見他們掏出書來,安靜地進入自己的世界。 至於他們到底是歐洲人、美洲人,還是什麼地方人,我既然分不清,你 也就不必追究了。 耳濡目染,我倒是慢慢也學得這個好習慣。以後出門旅行,不論路途遠 近,一定不忘塞兩本書在背包裡。 有一回去印度、尼泊爾,也依樣書葫蘆,在投宿的小旅社,點了一大壺 便宜的紅茶,然後蹺著腳,靜靜讀了一下午的書。 還記得書是黃仁宇為的《萬曆十五年》,臨出門前向朋友借的。本來不會 去讀一本硬幫幫的歷史書,不過異國的午後,讓人備感孤獨,手邊的、自己 的書,這時刻是最親近的東西,連歷史也顯得柔軟而且多嬌。 旅行回來,我對歷史書也多了幾分興趣。 而一個讀書的午後,不論在異鄉、在家鄉,都是記憶中永遠無法擱下的 最愛。 ◎走路有一百種好處 如果說睡覺是壞習慣,讀書是好習慣,那麼走路呢?你怎麼說? 你大半會說,走路有益健康,應該算是好習慣。 可是萬一你認識一個像我這樣的朋友,在見面聊天,吃飯喝茶之餘,提 議散散步,這一散步就走了一個鐘頭,走過你家,走到他家,這才分手,讓 你去坐車。 交上這種朋友,你還會說,走路是好習慣嗎? 交朋友,本來不應該有什麼標準。可是我的朋友,交往久了,逐漸都符 合一項統一的標準——隨時隨地都能散步一小時。 我這個愛走路的毛病,不小。 以前工作換過好幾個,唯一沒變的是,不管上班的地方是在忠孝東路, 還是南京東路,一個禮拜總有兩天,是花上四五十分鐘,徒步走回家。 現在上班的時間少了,可是出門辦事,和朋友相聚,還是常常安步當車。 我穿衣服不大講究,唯有對鞋子挑剔得緊,一發現舒服的鞋子,也顧不 得需不需要,趕緊拾一雙回家。 有人怕錯過一場好電影,有人怕錯過一個好工作,有人怕錯過一位好伴 侶,而對於像我這樣愛走路的人來說,生怕錯過一雙好鞋,應該也是可以理 解的吧! 走路的好處,我算算,至少有一百種。不過,如果我從第一點寫到第一 百點,大概有人會打瞌睡。所以,只能摘要說一說,留下的遺憾,只好等以 後寫一本《走路一百》,再來彌補。 一、走路省錢。失業了、月底了、剛請完客,最宜走路,公車票、計程 車費,一概全免。 二、走路健身。年過三十、有車階級、坐辦公桌的,請低頭檢查妳的小 腹,還不該起來活動活動嗎? 三、走路有趣。坐車挺單調,讓人昏昏欲睡,即使賓士車也好不了多少; 你要想看街上的商店,店裡的玩意,只有靠兩條腿才行。 四、走路增進友誼。你可能忘了和多少人見過面、吃過飯、喝過茶,不 過妳不會輕易忘記那個陪你走過一長段路的人;走路是特別的事,我們只會 陪特別的朋友走一段。 健康專家說,每天散步半小時的人,身體和心理狀況都比較理想。 我想,不管有多少種新奇、時髦、一窩蜂的運動出現,懂得每天去散散 步的,永遠是健康而且聰明的人。 ◎愛工作的人像鴨子 有一次去出版社辦點事,我順口提到最近讀了一些書,又在整理一部分 舊稿。 出版社的編輯聽了聽,用懷疑的眼光看看我,然後問:「妳是不是鴨子 划水的那種人?表面逍遙,其實用功得不得了。」 我低頭瞧瞧自己的腳,我是鴨子嗎? 大概平常他們總聽我說愛睡懶覺、拒絕演講、把衣服抱回家給媽媽洗, 就以為我是個啥事也不做的逍遙人。 其實,除了閑散的那一面外,我挺愛工作。 只是喜歡工作這種話,很難每天掛在嘴上,別人會認為你嚴肅兮兮的, 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流行說工作的好話。我們可以說電影好看、 朋友熱情、度假很愉快,可是提到工作,卻只許埋怨老闆嚕嚥、同事小心眼、 待遇少得不像話。 在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地方,每天要坐上八小時,難怪很多人看起來都好 像即將凋謝的花朵,垂頭喪氣。 我還在學校唸書的時候,軌常常偷偷地想:將來去上班,每天要工作八 小時,又不能蹺課,實在太痛苦了。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找一個自己喜歡 的事情才好。 畢業以後,換了很多工作,都不太令自己滿意,最後找到一條寫作的路, 才真正開心起來。 我讀書、和人談話、觀察社會現象,到處尋找靈感,雖然真正坐下來寫 作的時間不多,可是算算為寫作而投入的準備時間,恐怕不止每天八小時呢! 很多演講、兼差的事情都放棄了,也沒有心思去做額外的投資理財,一 般的交際應酬能躲則躲,即使和好朋友見面的機會也十分有限。 工作是好事,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更是一大享受。 我寫過一本書,叫做《新遊牧族》,談及現代人有如遊牧民族,無法定居 於一處,是隨著水草而遷徙。 有人因此責備我,說有鼓勵大家亂換工作的嫌疑。這話實在冤枉,別人 換不換工作,不是我能決定的。如果真能鼓勵人,我倒寧可鼓勵人做自己喜 歡的事,還一個每天做上八小時也不覺疲倦的工作。 看到一項國外的調查,大部分人認為自己最喜歡做的事,還是工作,遠 超過休閒娛樂。因為工作給人帶來成就感,其他的事情都沒有這麼大的作用。 鴨子划水,腳在水底下動個不停,頭在水面上卻安靜無事。 喜歡工作的人真有點像鴨子呢!即使做個不停,也是樂在其中。 ◎每個人都想做木匠 如果可以不必工作,不必上學,不必理家,不必做每天都做的事,那麼 妳會想幹什麼呢? 我二十五歲那年,剛從美國唸完研究所回來,帶著一股受了太多教育、 看什麼都不順眼的叛逆氣息,想反抗一切,卻又不知道自己該從何處著力。 唯一抓住的原則是:不上班。拒絕投入任何機構,拒絕被綑綁,一心一 意要做自由人。 剛開始很茫然,大半時間都蹲在家裡,橫躺在客廳的地毯上,家裡的人 走過來也踢到,走過去也踢到,攪得人人都心煩。 那時妹妹正好在學皮雕,房間堆了一些皮革和敲敲打打的工具。我閒著 沒事,就幫她加工,染染顏色、釘釘釦子、敲敲圖案。慢慢做出興趣來,不 替她代工,要做自己的作品。 平常慣睡懶覺,開始做皮雕,卻是一大早睜開眼,就跳下床。忙著畫設 計固,去挑選皮和配件,回來又敲又打,弄上一整天。不到筋疲力盡,不上 床就寢。 儘管把全家人吵得日夜不寧,我仍然自得其樂。有時早上想出的式樣, 晚上非要把它完成不可,一天做上十幾個鐘頭也不嫌累。 後來是郵局裡最後一塊錢存款也用完了,這才停止做皮雕,乖乖去找些 兼職工作,真正開始做一個到處找事做、自己養活自己的自由人。 有時候想起那段日子,會覺得挺困惑的,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麼忍受一 個從美國唸書回來,閒在家裡做皮雕的孩子。 大多數人恐怕都不能隨自己高興,每天呆坐在家裡敲敲打打。 我們遲早都得適應社會,做一些符合社會要求的事,去上學、去上班、 去結婚、去養孩子。 不過,如果你也曾經和我一樣,有過一段皮雕歲月,哪怕只是短短的, 在記憶中卻必定是又深又長,不時口沫橫飛,想說給人聽,描述得失去了原 形。 有一次我在報導中,看到人家問一位很優秀的作家,如果不寫作,他最 想做什麼。這位作家說:「想做木匠。」 我的心上有一根弦,輕輕顫抖了一下。 每個人都想做木匠吧——如果我們可以不寫作、不做手邊的事、不循同 一條路天天去同一個地方。 我也聽過朋友們的「木匠夢」,有人想種幾千株花,有人每晚要投宿於不 同的客棧,有人在牧場上養牛牧馬,有人只要畫畫。 這些都是我們喜歡做的事,現在只能偶爾想想。 連想想,都好。 ◎重返單純的時代 我的朋友主編一本婦女雜誌,這本雜誌以往也和大部分女性刊物一樣, 常常刊登流行衣飾、名牌用品,塑造一種浪漫、華麗的生活風格。 最近我卻發覺雜誌的內容似乎有點不一樣,昂貴的商品變少了,反而是 平價商店、精緻小舖這類的介紹佔著顯著的版面。 我們聊天時,談起這個話題,我的朋友說:「現在讀者的想法和以前不 同,當然我們也要做個調整。」 這樣的轉變,我相信是有道理的。 八0年代雅痞式的風潮逐漸式微,豪華享受、奢侈用度、極端迷戀物質, 這些想法都有所修正。 看看國外所做的觀察分析,大半認為在九0年代,人們的品味並不會降 低,只是他們更了解自己的需要,比較實際,也比較理性。還有些刊物逕自 把新時代的消費者,稱為「精明的殺價專家」。 因為消費者仍然要求高品質的東西,只是他們希望討價還價,能付出最 少的代價。 不單如此,從人們的一些舉動,譬如重新體會宗教、重視家庭與親子關 係、強調生活品質,這種種跡象看來,精神和心靈面再度引起人們的興趣。 時代的潮流也真是有趣,過去它擺向一個極端,人們都害怕從此萬劫不 復,可是顯然潮流反映了人心,它又會自動返回另一端,給我們喘一口氣的 機會。 不管潮流怎麼走,我倒是有我自己的想法。 我想隨著眼界的開闊、資訊的無遠弗屆,人們都會漸漸希望過一種高品 質的生活——不論是有錢人還是沒錢人。 所謂高品質的生活,應該是: 重視品味,而非價錢。 珍惜獨特性,不在乎流行。 以適度為美,並非一味強調更大、更新、更多。 欣賞節制,反對放縱。 擁有足夠的心靈空間,不需要把每一分鐘都用忙碌填滿。 這種生活不是高調,它是現代人在表面的虛妄之外,心中真實的渴求。 當然,要獲得這種理想的生活,人們仍然多多少少必須去對抗一些傳統 的價值觀,也需要重新整理自己的思想,袪除過去盲目的追逐心理,實實在 在享受有意義的人生。 食衣住行,本來都是單純的事。過去我們是不是在極端的物質世界中, 迷失了方向,把簡單的事弄得複雜了。 如今,重返單純的時代,應該是許多人的心願吧!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伍 穿衣吃飯是大事 ◎寫給大人物看的 《魅力十足》 以前常聽媽媽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也不懂什麼意思,只是跟著唸叨,把它記了下來。 長到這麼大,也沒把自己嫁出去。這才知道,以前人認為,嫁個漢子就 是圖有衣穿、有飯吃,嫁不出去的話,穿衣吃飯就得莊敬自強,沒有依靠了。 現代人會以為,穿衣吃飯是簡單的事,像考大學、創事業、追求理想, 這些才是偉大的事。 殊不知表面簡單的事有時最難,隨便掉以輕心,就可能一敗塗地。 一位朋友和先生常有摩擦,就去讀了一本談夫妻相處的書,她告訴我, 書中大部分夫妻都提到吃飯問題。朋友的結論是,夫妻相處不難,把吃飯問 題解決就好。 人從一出生就開始穿衣服,每天吃三頓飯,張口講一輩子的話,可是你 看過幾個真正會穿衣服、會吃飯、會講話的人呢? 我前兩年,每回打開電視新聞,總覺得許多政治人物言語乏味、衣著粗 陋,簡直毫無我們一向標榜的泱泱大國之風。 在上位者都如此,影響所及,叫一般老百姓如何去模仿學習,提升自己。 一時氣不過,就寫了一本《魅力十足》的書,希望那些做大官、做大事 的偉大人物,為自己增加一點魅力,也讓我們升斗小民少一點火氣。 書是寫了,也不知道大人物會不會找來看看。 不過,我也不心急,記得以前就聽人說過:「發財只要一代,吃飯卻要 三代。」 意思是,要發財容易,一代就可以成功。要想懂得吃飯——包括穿衣服、 講話、有文化、懂藝術等等,沒有三代的涵養,是辦不到的。 人的個性、修為、品味,都不是拿著一把鈔票,馬上可以解決的。 有一位我很欣賞的設計師就曾說,名家設計的衣服,也可以看起來很粗 俗,而一百塊錢的T恤,也可以穿出氣質。關鍵在人,在品味,從來不在價 錢。 我認識一些暴發的人,說來好玩,真的是吃必魚翅、用必金錶、戴必鑽 戒,可是第二代、第三代就完全沒有這種習氣,看起來優雅、細緻,感覺舒 服多了。 我們小老百姓,恐怕是沒有機會做那暴發的第一代,唯一聊以自慰的是, 好好培養一點品味,讓人家等三代以後才能趕得上。 ◎沒有什麼能取代老東西 隨手翻看《小王子》這本書,竟然發現第一頁就有這麼一句話:「所有 的大人都曾經是個小孩,但是他們大都忘記了。」 我坐在房間裡想,對,我也曾經是個小孩,擁有只屬於小孩子的夢想。 我做小孩子的時候,搬過兩次家。不知道是因為新奇,還是好玩,我愛 上了搬家這回事。 那時候常常跟別人說:「我將來長大了,不要買房子,只要租房子。這 樣就可以一直搬家,一直住不一樣的地方,最好每年都換房子。」 媽媽聽到這番童言童語,頭都發昏,質問我:「你怎麼會喜歡搬家?搬 家累死人了!」 長大以後,宣告獨立的第一件事,就是真的去租一幢房子來住。 說一幢房子,是有點言過其實。租來的房子,只不過是大廈中的一小間 套房,附有一台冰箱、一張餐桌和一張床。 我自己興沖沖地添購了三樣家具——書桌、化妝檯和一張大大圓圓的太 陽椅。 租來的屋子住了一年,第二年我實現心願,又搬家了。只是很遺憾打破 了自己的誓言,居然東挪西湊,去買下一戶房屋。 買房子的理由很多,台北的房租貴得離譜,房價年年上漲,租屋附近的 環境不理想,總之都是些現實的原因。孩子時代浪漫的搬家夢,到這裡終於 觸礁,沉沒。 搬進這個家,安安定定住了七年。最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難 道搬家的季節又翩然來臨了? 逛書店時,特別會去翻翻室內設計的刊物,找找有沒有自己中意的臥室、 喜歡的書房。 有時也想,如果搬家,如果有錢,就要換上最新潮的家具,把家裡打扮 成古典英國風,或者是前衛義大利式。然後,招待朋友們來喝茶、品酒,一 派優雅。 自己為一個還不知道在哪裡的新家,著迷了好久。 直到有一天,坐在我的太陽椅上讀書,有點不專心,想起八年前在我租 來的小屋裡,也同樣是坐在這張椅子上,認識過一些人,諉過一些心事。突 然想念起現在渺無音訊的那些朋友,如今人在哪裡,誰又能對誰談說心事呢? 就在那懷念的片刻,我決定不要書刊上新潮的家具了。沒有什麼能取代 老東西,每一件舊家具裡都有故事、色彩、情感和永遠無法追回的往日。 我仍然在當初那張小書桌上寫稿,還是用那張簡單的化妝檯梳妝,偶爾 懶在太陽椅上發發呆。 不管搬不搬家,我要留住這些舊家具,愈久愈好。 ◎適情適性就是美 有一位小讀者,常常給我寫信,她是一個愛做夢的女生,去年十四歲, 今年應該十五了。 她上一封信,提到暑假沒事,大做白日夢,「夢到自己開了幾家店,紅屋、 藍屋、白屋、黑屋,店內的所有產品、裝潢、服務小姐們的衣服,全都與店 名相同的顏色。」 是不是所有孩子的夢,都充滿色彩?不然為什麼我做小學生的時候,也 有過這樣的夢。 下雨天時,我和鄰居共乘一輛三輪車去上學。車簾外大雨滂沱,車簾內 黑漆漆的空間,我們正好做夢。 我夢想:住在一幢好大的房子裡,裡面有很多房間,我要把每一間都漆 成不同的顏色,一間白、一間綠、一間黃、一間藍、一間粉紅,每天晚上換 一個房間睡覺。 轉眼就長大了。住一間小屋,只有三個房間,而且全部都漆成白色,似 乎也沒有什麼遺憾。 大學時代唸過舒瑪珂寫的一本書《美麗小世界》,這本書原來的書名是 《Small Is Beautiful》,意思是「小就是美」。 這本書在當時頗為風行,世界各大國家的領袖也紛紛接見作者,要聽聽 他的意見。 書的內容經過這麼多年,早已記不清楚了。大致上是作者舒瑪珂,看到 西方世界不斷朝「大」的方向發展,發明大機器,興建大工程,創設大公司。 他有感於「大」未必是一個正確的趨勢,所以特地提出相反的主張,肯定「小」 的價值。 雖然書名是「小」,仔細看看其中言語,倒不是強調什麼都要「小」才對。 我最欣賞的一點,是書中極力主張「適度科技」。 不論大,不論小,不論先進,不論落後,任何一個國家所使用的科技, 以最適合自己為宜。如果一味追求先進,追求大,就錯了。 舒瑪珂提出的道理,不僅對西方國家有影響,更重要的是,對所有開發 中國家,澆了一桶涼水,讓大家從盲目的科技迷戀中清醒一下。 其實,「適度科技」不僅是一種經濟上、科學上的主張,它更是一種哲學, 一種生活態度,給我很深的影響。 住房子,合適就好,未必要大。穿衣服,妥貼就好,未必要趕流行。家 居日用,不一定要電腦、傳真、答錄、行動電話樣樣俱全。 工作謀生,通情適性,適才適所即可,誰說一定要賺大錢、成大功、立 大業。 適度是一種智慧,可以矯治整個世界的狂妄、貪婪與無情廝殺。 從孩子長大成人,失去了許多天真,但至少該得到一點智慧吧! ◎一種真正的學問 好幾年前,有一回和大學學弟聊天,他突然問我:「你有沒有想過,二 十一世紀的時候要做什麼?」 那時候距離二十一世紀,還有十幾年,而我也才剛開始嘗試寫作,連自 己的前途都模模糊糊,哪裡還有力氣去想那麼遙遠的未來。 我那位學弟一向是才思敏捷,他早就做好了未來的計畫。 他跟我說:「我準備辦一個書院,不是普通的學校,是像白鹿洞書院那 樣的書院。」 書院裡面不教一般的知識,專門研究被人忽略了的中國學問,像易經、 占卜、中醫、氣功等等。 書院的想法轉來很新鮮,我也立刻感染到他的熱情,興奮地討論起來。 結論是,如果要做這麼有趣的事,我可以厚著臉皮,去幫忙募捐。 事隔多年,我仍然常常想起這個未成形的書院。 其實,書院裡面是不是傳授中國學問,我倒不大在意。我在意的是,能 不能出現一種學校,不要事教一門一科的固定知識,而是能傳遞一種生活態 度,教人在應對進退、灑掃庭除之間,涵養一種真正的學問。 我曾經有過一次深刻的經驗。 花蓮的證嚴法師,這些年來成立了慈濟功德會,興建醫院、學校、救貧 濟弱,做了許多令人感佩的事蹟。 去年朋友邀我一起去花蓮,拜見證嚴法師。當然我們也參觀了醫院和學 校,聽到許多動人的故事。 然而,面對眼前那些龐大的建築——病院和校舍,我並沒有興起太大的 感觸,反倒是一塊小小的方寸之地,令我嘆息不已。 法師所住的精舍裡,有一間辦公室,裡面有十數位工作人員,正忙著把 各地的捐款資料輸入電腦。法師就在辦公室的一隅,接待川流不息的訪客, 同一時間往往有好幾組客人,等著要和法師說上幾句話。 進入辦公室之前,要先脫鞋。脫鞋的地方也稱不上是玄關,只不過是門 口一塊平坦的地面。 二三十雙鞋,整整齊齊,一律面向辦公室,安安靜靜地擺放著。沒有一 雙歪斜,沒有一隻傾倒。 後來的人看到這份齊整,自然生出恭敬之心,一個個也端端正正地脫鞋, 規規矩矩地擺放。 這脫鞋,就是學問。 我心目中的學院,應該教授的就是脫鞋這樣的大學問。 ◎給心靈洗個澡 你看過五歲的小孩子盤膝打坐嗎? 那真是趣事。 幾年前,我跟隨一位印度教的師父,學習打坐。這個宗教團體致力於孩 童教育,每到一個地方,就努力興辦幼稚園。 有一回我們到高雄去參觀幼稚園,早上學童都到齊以後,第一件事就是 合掌道早安,然後一起在地板上打坐。 孩子們不大會盤腿,只是散散地坐著,不過打坐的那幾分鐘,倒是很認 真,全都閉著眼,沒有人偷看,也沒有人講話。 看見一群四、五歲的小孩子,緊緊地把眼睛閉上,安安分分打坐,煞是 有趣。 可惜這些孩子以後都要進入普通的小學、中學,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個 學校,會教他們在一天開始之前,緊緊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坐上幾分鐘。 我學打坐,到後來也沒去信印度教。但是倒因為這份因緣,對所有的宗 教都產生了興趣,會不由自主地認同有信仰的人。 教我打坐的師父被組織派往日本,這幾年我也沒有參加團體的活動,只 是孤零零一個人打坐。 每天清早起床的第一件事,還有夜晚就寢前的最後一件事,都是閉目靜 坐片刻。清早,把一天的心情準備好;夜晚,讓白日的風塵洗滌乾淨。 每逢要向人解釋靜坐,我總說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洗澡。 早晨,我們洗個澡,容光煥發地迎接這一天。晚上,我們洗個澡,把所 有的污穢、塵土都沖走。明天,又是新人。 每天我們給自己的身體洗澡,可是精神呢? 一早起床,就煩心今天的考試、會議、難纏的人、短缺的零用錢,忙忙 亂亂衝出家門,奔向這多事的一天。夜晚就寢,帶著傷心、挫折、未了的雜 事、不能解決的問題,一起入夢。 我們在精神上很少給自己一點空間、一份乾淨。 虔誠的信徒早晚祈禱、讀經、上香、禮拜。不一定有什麼心願相求,大 半是為了心安,求一份自己心靈的安定。 唯有安定的心,才能承接動盪的人生;也唯有安定的心,才能濾盡塵世 的疲憊。 連那麼好動的幼稚園小孩,也可以安靜坐上幾分鐘,我們這些忙碌奔波 的大人,更應該休息一會兒吧! 緊緊閉上眼睛,給你的心靈洗個清潔溜溜的澡如何?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陸 問問最基本的問題 ◎九0年代的價值觀 偶然瞥見一則電視新聞,報導中說,八0年代的美國人拚命工作,九0 年代大家卻不願意再做工作狂,反而希望有更多休閒的時間,可以和家人朋 友共處。 電視晝面上,盡是搖搖晃晃的小孩,和杯盤狼藉的家庭歡宴。 新聞的標題是:九0年代的美國人——休閒勝過工作。 電視新聞總是短短的,一則一兩分鐘。這麼複雜的題目——九0年代的 價值觀,牽涉到上億人口,在長長十年內會怎麼想、怎麼做、怎麼過日子, 就用幾個字的標題,輕描淡寫交代過去。 我關上電視,用自己的腦袋,把這個實在很巨大的題目,好好想一想。 生活在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我們每天看報紙、看電視、看內幕雜誌, 努力吸收各式各樣的訊息。常常唯恐自己遺漏了什麼,會跟不上潮流,或是 錯失了重大的機會。 結果,很多人每天早上看五份報紙,從不錯過午間、晚間、夜間新聞, 定期翻閱雜誌、搜索內幕情報。 可是,領先時代潮流,把握住關鍵機會的,難道都是這種人嗎? 我常常懷疑,在資訊的洪流裡,恐怕是滅頂的人多,而能乘風鼓浪的人 少。 畢竟最有用的東西,並不是別人從千里外搜尋到的一些片段消息,最有 用的東西,還是那個一直長在肩膀上、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的腦袋。 我用自己的腦袋,替美國人想一想,替中國人想一想,也替所有人類想 一想。 我想到要問一些最基本的問題: 到底人們活著是為了什麼? 工作是為了什麼,賺錢是為了什麼? 求知識是為了什麼?組成家庭、養育子女又是為了什麼? 如果我們不肯花一些時間,來回答最基本的問題,那麼每天的日子,就 像置身於繁華大街的洶湧人潮中,被人推擠著前進,無論怎樣拚命,也沒法 殺出一條平坦的生路。 我想,美國人並不是從愛工作,變成愛休閒。 我想,從八0年代到九0年代,人們只是愈來愈懂得,怎麼樣去過一種 更好的生活。 我們都一樣,美國人、中國人,都希望有一點工作,有一點休閒,有一 點快樂時光,活著有一點意義。 ◎問世間「錢」為何物? 現代人有很多煩惱,不過說來說去,金錢總是脫不了關係。 做生意的人,每天為頭寸奔波,唯恐周轉不靈。上班族終日盼望加薪, 似乎進帳老是不夠支出。家庭主婦東節省,西剋扣,月底依舊捉襟見肘。 就連小孩也整天纏著父母,滿心想多討點零用錢,去買些好吃、好喝、 好玩的東西。 現代人如此,不知道古代人如何。 古代人雖然也有清高之士,把錢稱為「阿堵物」,嫌它骯髒礙眼;可是也 有人毫不矯飾地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市民不可一日無錢。」 想來從古至今,人們對錢始終是不敢經看的。 只是走進一個經濟掛帥的社會,人們對金錢的渴望是不是愈演愈烈,甚 至宛如飛蛾撲火一般地盲目鼓勇,至死方休。 我記得以前唸書的時候,沒有什麼收入,日子過得挺拮据,可是也很少 真正為錢傷神。反而是就業以後,生活愈來愈寬裕,周圍的朋友卻不斷提醒 我:要多賺錢,要多置產,要為將來打算。 常常在我陷入混亂之時,就會想起當年剛踏出校門,兩手空空,上無片 瓦、下無寸土,卻也滿心歡喜,不帶絲毫憂愁。 為此,我往往寧可逃離那些功成名就、卻煩惱不已的朋友,轉而接近一 些年輕、平凡、活得開心的人。 有一次我和一位年輕的朋友聊天,不經意談起對金錢的態度。 這位朋友說:「我媽媽常跟我講,錢是用來養生的。只要足夠養生就可 以了,不必要求太多。」 錢是用來養生的,這是我第一次正確了解到金錢的價值。 我一向對金錢抱持什麼樣的看法呢? 以為金錢是用來炫耀,用來填補精神的空虛,用來增加安全感,還是用 來累積無止盡的數字? 原來這些想法都是虛浮的,金錢是用來幫助我們生活,活得充實、快樂、 滿足。 我們應該去賺錢,用它來買衣服穿,買飯菜吃,買好的娛樂,買健康的 身體,買安閒無擾攘的人間歲月。 是不是我們有時走錯了路——犧牲健康,沒有休閒,破衣粗食,投身於 紛亂混淆的塵世中,不僅不重養生,反而是害生以求取金錢。 養生、害生,差別就在一念之間。 ◎時時感到幸福 新聞報導說,美國人不願意再做工作狂,寧可減少工作時間,多陪陪家 人孩子,或是放鬆自己,享受休閒。 工作狂本來就不是一種正常現象,可惜美國人不知道,冤枉投入太多時 間與心力。更槽的是,自誤誤人,全世界唯美國馬首是瞻,個個埋首工作, 全變成工作狂。 工作狂的結果是什麼? 家庭破裂,親情淡漠,人變得僵硬而無情,甚至因為壓力過重,導致身 體與心理均瀕臨崩潰。 話不說那麼遠,美國人有工作狂的毛病,難道我們就沒有被傳染上嗎? 中國人本來勤奮,遇上這股工作狂的世界性熱潮,更是容易被捲進漩渦 中心。 我有好多位朋友,做起事來都是沒日沒夜,週末休假一概放棄,真正稱 得上是工作狂。 當然,他們未必落得什麼悽慘的下場,只不過有人磋跎青春,始終沒有 找到理想的伴侶;有人官運亨通,卻遺憾未能繼續心愛的創作生涯;有人因 負荷過重,弄得病痛纏身;有人長期缺乏運動,中圍寬廣,體型全走了樣。 嚴格說來,過度投入工作,總要付出其他方面的代價。而他們所付出的 代價,也未必算是昂貴。 只是拋開收穫與付出,不談報酬與代價。有沒有人能暫時停下腳步,思 索看看:我們到底為什麼工作? 農業時代,人們一天不耕作,一季沒有收成,全家就要捱餓。在那樣的 時代,下田耕作純粹是為了謀生,為了有一碗飯可吃。 現在呢? 拜工業文明之賜,人們不需要看天吃飯,也減輕了體力上的勞苦,可以 在比較舒適的環境裡,工作謀生。 本來現代人應該利用文明所帶來的好處,減少辛苦工作,多多享受自然 美景,追求知識,提升文化素養,或是陶醉於自己的興趣之中。 能安排出一種均衡而且充實的生活,才真正會感受到世界在進步,我們 人類也是愈來愈幸福。 這種幸福的感覺,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擁有。 如果說:「工作是為了不工作。」聽起來會不會顯得太激烈? 更正確一點說,身為一個人,一個現代人,是應該懂得享受生活中的種 種樂趣,並且時時感到幸福。 從樂趣的角度來看,工作只是整個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只佔一小部分 也無妨。 ◎小讀者的疑惑 輾轉聽到朋友談起我的一個小讀者,看過《為自己活》這本書以後,突 然生出反叛的念頭,不想讀書,而且從家裡跑出來,自己到親戚家去住著。 這真是大事一樁! 不過,如果你知道這個小讀者,是個還在唸小學六年級的小男生,會不 會感觸更深。 五、六歲的小孩子,自己收拾包包,說要離家出走,一定會惹得大人一 陣哄笑。十七、八歲的大孩子,打好行李,離家出走,父母親鐵定得傷傷腦 筋,懷疑青春期是不是出了差錯。 可是這個十二歲的小男生呢?到底是要認真對待,還是一笑置之? 只要是孩子,都曾經覺得念書苦吧! 這個小男生和我相隔遙遠,似乎也伸不出手去幫忙。而這樣的事件,你 也想像得到結果如何——過幾天孩子總是會回家,而他心裡的迷惑,卻不一 定就此解開。 究竟為什麼要念書?在學校這麼多年,誰曾經為我們解答過這個問題? 我喜歡李遠哲的說法,他總告訴我們,要追求知識,要追求真理,你最 後不一定能賺到大錢,出盡風頭,可是這追求本身就是報酬,其中滿是喜悅。 上學本來是追求知識,不是死背課本,應付考試。 課本是知識的一部分,或者可以說是知識的第一階,藉著它,我們得以 走進一個更廣闊的知識世界。 學校給了學生第一本化學課本,然後李遠哲走進一個奧妙迷人的天地, 不僅學習更多,而且發掘更多,最後甚至貢獻更多。 知識是永遠的、快樂的追求。它從學校開始,卻不在學校結束。 我們在家庭裡、生活中、與朋友相處,直到離開學校、走進社會許多年 以後,這一輩子時時刻刻,都與知識為伴。 知識解開我們的疑惑,帶給我們發現的喜悅,讓我們找到宇宙的祕密和 心靈的安寧。 我想和那個逃家的小男生說:「學校、課本、考試不一定都如你的意, 然而知識是好的,永遠要追求知識,用更多知識來思考你現在的問題,為自 己找到答案。 「如果你仍有疑惑,那是因為知識不足。不管在校內和校外,你還得更 加努力。」 其實,這話也可以說給大人聽。 生命的困惑,渴求更多知識來解。你是那個脫逃的學生,還是選擇更努 力呢? ◎愛與不愛 國際知名的指揮家祖賓梅塔,來臺灣演出。看到報紙上的採訪,他說了 一句令人感動的話:「成功,要與所愛的人分享。」 不記得記者是問了一個什麼問題,得到這樣的回答。不過,那問題無關 緊要,重要的是答案。 「與所愛的人分享」,這句話大概連小學生也懂,但是說給成熟世故的男 女聽,卻可能顯得幼稚。 現代人看重許多東西,財富、名譽、成就、理想……種種燦爛耀目的東 西,卻很少人談愛——一種分享的愛。 看看現代人所謂的愛、所謂的情,好像也和其他東西一樣,總要追求、 獲得、超越。也可以在計算機上,一項一項加減;也可以閃亮亮掛在胸前, 到處張揚;也可以和張三李四比長論短;也可以追趕流行,翻新花招。 愛,被視為一樣東西,自然也和財富、名譽、成就、理想這些東西,落 入相同的命運,有時得,有時失,有時成,有時敗。 祖賓梅塔的話卻揭開了一個沒有得失、沒有成敗的世界——一個與人分 享的世界。 不論我們多麼努力工作,勤求學問,全力以赴地去博取成功與掌聲,在 贏得一切之後,我們所需要的,仍然和最初一樣,是愛,是與我們分享的人。 而不論我們如何奮鬥,攀至頂峰,若是無人分享,那高處不勝寒的情景, 也只會令人心冷,而不足嚮往。 失敗或許會因而失去所受,但成功也並不保證能輕易得到所愛。 我認識的朋友當中,有人經常埋怨:「為什麼沒有人愛我?」 而仔細觀察這些沒有愛的人,出乎意料之外,他們大半是相當成功的人, 或者是有錢,或者是工作順利,或者是頗負盛名,擁有這許多好條件,卻還 不如其他平凡、失意的朋友,能為人所愛。 問題出在哪裡呢? 其實也很簡單,他們總是自私地把自己擁有的一切,緊緊握在手中,一 絲也捨不得放手與人共享。 於是年復一年,我看見他們愈來愈有錢,愈來愈發達,愈來名氣愈大。 同樣地,也愈來愈寂寞,愈來愈迷惘,愈來愈令人嫌惡。 愛人不容易,有很多犧牲、很多割捨,要把自己千辛萬苦得來的珍寶, 分給別人。 不愛人比較容易,無須放棄,沒有損失,可以牢牢抓住一切。 可惜這一切之中,沒有愛,也換不到愛。 ◎對得起自己 最終是為了自己。 我始終相信,不管世界上有多少道德的教條,多少社會的規範,人們都 可以置之不顧。 做為一個人,最初和最後,只要求對得起自己。 中國人喜歡講天地人,天大、地大,在天地之間,人最大。 人最大,並不是說人可以超越天地,而是人自有足以與天地相頡頏的尊 嚴。 不僅天地都要肯定人的存在,人自身更要給予自己和別人——所有的人 類——最大的尊重。 我曾經見到許多朋友,在自己的追求與社會的規範之間,掙扎衝突,不 知道何去何從。 也有人為了看不見的道德教條,埋葬了一生的壯志豪情。 他們都不知道,道德隨著時代在轉變,十年前的道德標準,如今已經不 存在,二十年前的道德原則,現在只會惹人嗤笑。 而社會規範也被一代一代的新生命,猛力地敲擊,打破再重塑。 我們所唯一能謹守的,只是我們心中的律則。 現代人對於究竟要追求什麼,時常感覺迷惑。有時執著於理想,有時屈 服於環境,有時又想向他人看齊。 我的朋友常說:「別人拉關係,走門路,賺不義之財,我們為什麼不做?」 我的朋友也說:「社會風氣都是如此,我們順應潮流,可以活得輕鬆愉 快,為什麼要去對抗它?」 妳以為我的朋友真的會照著嘴上所說的去做嗎? 並沒有。 大多數人,不論我們自己是否明白,其實是在許多掙扎與衝突中,仍然 努力去做一個更理想的人。 宇宙沒有崩潰,也許正是因為人的一點堅持吧! 找尋自己的價值,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一旦明瞭真正的執著何在, 我們可能就不會盲目地工作,狂熱地累積財富,無奈地追求知識,或是恨恨 地埋怨生活的重擔。 為了做一個理想的人,做一個期望中的自己,我們會自然而然建立起自 己的道德標準,自己的行為規範。 我們不準備向環境讓步,也不隨便向他人看齊,因為我們知道,唯有自 己是最尊貴的。 在生活迷失和混亂的時刻,不要問潮流往哪裡去,也不必管九0年代大 家都做什麼。 問你自己,你怎麼做才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尊貴的自己。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柒 人味.趣味.品味 ◎坐電車,自己剪票 好多年前,我去歐洲旅行。 那時脫離學生生活還不多久,比現在年輕,比現在窮,不過似乎也比現 在開心。 買了一張火車月票,在歐洲境內來來回回,都是坐火車搖搖晃晃。到了 城裡,順手買本地圖,路途近就走路,稍遠些,則搭地下鐵、電車或是巴士。 這樣旅行,自力更生,倒是挺省錢的。 有一天跑到瑞士的蘇黎世,一個人在街上閒逛,居然遇上一位台灣來的 太太,她買了一些小東西,好像不甚滿意,想拿回店裡,去換一些襪子。 大概她對自己的英文不是很有把握,就央求我和她一起進店去交涉。 店員很客氣,交涉也頗順利。事成之後,這位太太一定要請我到路邊喝 一杯咖啡。 我們兩人在露天咖啡座上坐定,呆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這位好 心的太太突然跟我說:「我從來沒坐過電車,不知道坐起來怎麼樣?」 她經常和先生一起來瑞士出差,先生總是因公至此地採購,採購的金額 都相當龐大,對方招待十分慇懃,出出入入全是豪華轎車接送,連計程車都 很少坐,更甭提電車了。 於是,輪到我吹牛了。 我跟她說了一些搭電車的趣事,因為上車是自己剪票,沒有人看管,有 些來旅行的美國學生,就一夥人擁上車,只剪一張票,拿省下的錢去聽歌劇。 台灣來的這位太太聽得津津有味,一直跟我說:「下次我要坐坐電車。」 喝完咖啡,我又陪這位太太去買了一件一萬多塊錢的洋裝,然後在街邊 分手。 那洋裝的價錢令人咋舌,卻也並不羨慕。 儘管她告訴我,她已經給全家人,每個人都買過一只勞力士錶,我也沒 有心動。 我只是一直在想那電車。有人來過這麼多次瑞士,居然沒有坐過電車! 我應該帶她去坐坐電車的——後來我有點遺憾。 那件洋裝可能穿不到兩年,就會被淘汰掉,而勞力士錶每只都一樣,說 不上什麼趣味。 如果她坐一趟電車,自己剪票,這樣好玩的事情,也許她永遠不會忘記。 我散步到蘇黎世的河邊看黑天鵝,心裡還惦記著:應該帶她去坐電車 的。 ◎沒有錢會更好 前些時候,和一個朋友聊天,他說:「我如果有錢多好!」 我反問他:「你要多少錢呢?」 他說:「也不必多,兩千萬好了。每個月可以拿二十萬利息,有二十萬 挺舒服的。」 我用心算,按銀行利率算了算,沒有那麼高。我告訴他:「拿不到二十 萬,每個月大概十五萬。」 我的朋友眨了眨眼:「十五萬還不夠嗎?可以過得很好了!」 哈,他在做白日夢。 這樣的發財夢,恐怕不是我的朋友一個人的專利。 我認識的人當中,不少是對金錢懷有熱情的。年輕的,到處去請教人賺 錢的秘方,年紀大一點的,比較懶惰,只是做做夢,很少行動。 有錢不是壞事,可是錢歸錢,錢也不等於趣味、開心、笑口常開。 我問我的朋友:「難道你現在過得不好嗎?」 這回他不再眨眼睛了,遲疑片刻,他說:「其實現在也過得很好。」然 後,我好像看到他鬆了一口氣。 我一直認為,錢是好東西,也常鼓勵別人去賺錢。 可是談到生活的趣味,日子過得好不好,卻常常發現錢未必有多大的用 處,甚至有時還會妨礙我們追求快樂。 我有一位女性朋友,房地產不少,可是生活非常節儉。出門在外,口渴 了,去到咖啡屋,她一看一杯果汁要一百多元,拾起皮包就走。 久而久之,我們見面聊天,都循一定的模式。 先去速食店喝紅茶,二十五元,坐多久也沒人會來趕你走路。然後逛街, 不買東西,肚子餓了,就去小吃攤,點個炒麵什麼的。最後,大家坐公車回 家。 有時我硬拖她暗我去看場電影,一張電影票一百四,要被她罵好幾聲, 她總說:「那麼貴,不如在家裡看錄影帶。」 我本來是個有點浪費的人,對金錢的花用向來漫不經心,反正有錢就用, 也很少嫌便宜嫌貴的。 和這位節省的朋友來往久了,我也覺得趣味盎然。 我們在速食店裡很自在,一樣談國家大事、文學藝術。吃小攤時,兩人 就對台灣心懷感謝,走遍全世界,哪裡有像台灣這麼好的地方,就在家附近, 走幾步路,不論清晨夜晚,隨時可以吃到熱騰騰的食物,而且所費無幾。 深夜,坐上空蕩蕩的公車,又快又安全,當然——又省錢。 我從朋友的省錢哲學裡,學到的其實是一種趣味;一種與金錢無關的趣 味,一種「沒有錢會更好」的反邏輯思想。 ◎陪人說話 人家都說,女人是長舌婦。不知道有沒有人真正去測量過,女人舌頭的 長度。 儘管這種說法,好像有點醜化女人。可是身為女人,我自己是有幾分相 信,女人的舌頭的確比男人靈活。 就拿打電話來說吧! 愛抱著電話不放的男人,也有,不過總是少數。而女人裡面,隨隨便便 可以講上一兩小時電話的,就佔多數了。 我自認不是很愛講電話的人,可是一通電話講上半天,也是常有的事。 尤其是這兩年,工作比較輕鬆,在家的時候多。 平常朋友打電話到辦公室,多半有所顧忌,擔心我正在忙,公事要緊, 開口總是長話短說,很少太過放肆。 家裡則不同。每個人都知道,我不必煮飯,既沒有小孩打擾,也沒有老 公需要侍候。這可好,話匣子一開,很難關攏。 我常自嘲,古代書僮專門負責陪公子讀書,我這個現代的小老百姓,幾 乎有半個職業是「陪人說話」。 朋友打電話來,訴苦、發牢騷、閒扯,我陪。 讀者有了問題,感情、工作、婚姻,從盤古開天,故事慢慢道來,我陪。 路過樓下,熟識的店家要找人聊天,閒著抬抬槓,我陪。 碰上老人家,自己的外婆、別人的媽媽,總是說話沒人聽;還有小孩子, 咿咿唔唔,講些稚氣的言語,誰也不當一回事,只有我陪。 就連計程車司機,大巴士駕駛,也有滔滔雄論亟欲發表的時刻,當然我 陪。 現代社會,陪公子讀書的書僮是已經沒有了,而陪人說話也幾乎成為一 種稀有的行為。 有時別人聽說,我在半夜,打著呵欠,陪人說上好幾個鐘頭,不免覺得 我是腦筋短路什麼的。 其實,陪人說話這件事,很有一點農業社會的風情,好像暫時脫離了這 個忙碌的、功利的環境,不趕著去賺錢,不趕著去做偉大的事,不趕著吸收 進步的資訊。 只是坐在一起,說一些不要緊的話,說一些明天就會忘記的事情,只是 感覺說話有人會聽,有人在乎。 我們說話的時候,都希望有人會聽,那麼為什麼別人說話的時候,我們 從來不聽呢? 陪人說話,常常是一件有趣味的事,不過它更常常是一件有人味的事。 想想看,很多時候,別人不要我們的錢、不要我們的禮物,甚至不在意 我們是不是好看的人、成功的人,他們只希望有人說說話。 這樣簡單的事,難道我們都做不到嗎? ◎女人是一種指標 圭在台北街頭,我喜歡看女孩子,看她們怎麼穿衣服,怎麼打扮,有時 還會編編推理小說,猜測她們的背景、職業,和不為人知的故事。 街頭的女孩,反映了一個社會的許多面。 十年前,常看見穿綠上衣、紅裙子、土色皮鞋,全身上下都不搭調的女 孩。迎面走過來的女人裡,十個當中難得找到一個看起來挺順眼的小姐。 十年後,台灣經濟突飛猛進,人們的生活寬裕,對潮流與美感的追求, 也顯然邁入另一個境界。 今天街頭的女孩,都漂亮多了。我算算,走過身邊的十個人當中,還真 難找到一個讓人看不順眼的土氣姑娘。 看到報上的調查,說台灣女人花在「美」上面的金錢,已經不輸先進國 家。這項調查,我倒是挺相信,在市區裡繞一圈,就不難發現舉目所見盡是 美髮院、美容中心、服裝店,翻開報紙雜誌,減肥、整形、護膚的場所都大 做廣告,而化�菻~、服飾、珠寶更是不在話下。 可是報紙上,接著調查報告的後面,又說:雖然花了這麼多錢,台灣女 人卻未必變得更美。 花了這麼多錢,還沒有得到效果,這是什麼原因呢? 我在想,台灣的女人,是不是也和台灣所有的人一樣,很努力地賺錢, 也很努力地花錢,自以為追上了某一種水準,卻不知為什麼好像始終缺少一 點東西。 也許就像一盤很好的菜餚,肉是上肉、魚是鮮魚,只是不懂得放調味料, 也沒有很微妙的烹調手法,最後端上桌,就嫌口味差了些。 不論是女孩子穿衣打扮,還是大家吃飯過日子,有形的、看得見的東西 都不缺,缺的是一種完全看不見的——品味。 缺的不是經濟,是文化、藝術。 我們不缺進口貨、轎車、珠寶,富裕的台灣人民幾乎什麼都買得起。 我們缺的是對文化的認識,對藝術的涵養,以及一種坦蕩、寬闊、大方 的精神。 街頭的女人也是美,只不過讓人挺擔心,那美是否脆弱。會不會你坐下 來,和她說幾句話,喝一杯茶,卸下她的珠寶,遮住流行時裝,然後你突然 感覺乏味,禮貌地欠身離去。 女人是一種指標,我始終相信。 如果女人只有浮面的美麗,社會也只可能有浮面的美麗。如果女人都散 發出品味,社會自然成為泱泱大國。 也許我們該喊:女人加油! ◎放假是好事 每年元旦一週,大家就開始盼望農曆新年。 對中國人來說,陽曆新年不是年,我們很難像外國人一樣,在十二月三 十一日夜晚,等著鐘敲十二響,相互擁抱,彼此親吻,迎接新的一年。 總要等到農曆除夕,家家戶戶做完大掃除,上香祭拜,圍坐著吃年夜飯, 聆聽午夜的鞭炮聲,這才算是「過年」了。 而元旦過後,全國上下議論紛紛的,倒不是什麼政治、黨派、憲法云云, 此時此刻最令人關心的話題無非是:過年放幾天假? 這假期比任何大事都重要,而年年吵、年年爭,老百姓總是一心一意、 貫徹始終,期盼多擠出幾個放假天。 做小孩的時候,印象中,過年要過好久好久。早早就收拾書包,開始放 寒假,然後過年,初一到十五,盡是各種名目的節慶,有吃有玩,就算過了 十五,大人還是到處拜年,小孩也不趕著回去上學。 等到社會愈來愈繁榮,一切的步調都變得匆促起來。放假少了,大人忙 著工作、賺錢,小孩忙著上學、補習。就連最盛大的農曆年,也只有兩三天 假,一絲慵懶的年味都嗅不到,又得各就各位,投身戰場。 幸好隨著大環境由貧窮轉趨富裕,大家似乎頓有所悟。 匆促的步子都放得緩慢下來,人們重新感受到放假的可愛,一時之間各 種假日紛紛出籠,放不到假可以補假,放了假又千方百計爭取更長的連續假 日。 政府已經宣佈,我們的假日比許多國家都多,可是環顧左右,要求放假 的呼聲可從沒有減弱的跡象。照這個趨勢走下去,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假日 比工作日還多,我也絲毫不覺驚訝。 當然,不免有杞人憂天,擔心會降低生產力,無法和外國競爭等等。 可是假期當前,誰還理會這許多呢! 我倒是想,假日漸漸增加,應該是好事一樁。 畢竟放假是一件挺人性的事。 工作是為了生產力、經濟富裕、與外國競爭,總之都是極具目標感、完 全合理化的行為。 那麼,人的另一面呢? 人還有感性上的需要,有追求趣味生活、放任自己嬉笑玩樂、解脫常規 束縛的另一面。 這一面就得靠休閒來滿足。 多爭取幾天假日,也是邁向一個人性化社會途中,必然的呼聲吧! ◎一個熱鬧家庭 有一次和朋友出門,圭在半路上,想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坐下來聊聊天。 無意間瞥見路旁狹小的樓梯轉角,有兩個男人坐在地上下棋,棋盤旁邊 還橫倒著掃帚、拖把和水桶。想來是剛剛工作完畢,偷空廝殺一回合。 朋友感嘆她說:「他們才是最快樂的人。」 我的朋友坐擁龐大的財產,卻有滿腹辛酸,正抓著我,準備吐吐苦水。 朋友的感嘆是真的,路旁那兩個清潔工人的快樂也是真的。 生活好像是一個很公平的法官,他不會因為妳錢多勢大,而多判給你一 些趣味,也不會因為你人窮力薄,而偷拿走原該屬於妳的樂趣。 我知道這麼一戶人家,他們總叫人懷疑,是不是賄賂了生活的法官,比 平常人多得許多快樂。 在我住家附近的大馬路邊,有一戶低矮的建築,除了住家外,還開了一 月店面,做些輪胎修理買賣的生意。 店裡住的到底是一家人還是兩家人,也弄不清楚。每次經過,總覺得小 屋子裡擠滿了親戚朋友,有時喝茶,有時閒聊,有時在走廊上架起爐火烤肉, 還有一次居然搬出一張四方桌,打起麻將來。 熱鬧的還不只是大人,啼啼哭哭仍在吃奶、搖搖晃晃剛會走路的小人兒, 也常見到幾個,至於壯壯實實、肥肥墩墩的狗子們,肯定是有三隻。 我實在看不出來,他們的生意做得是好是壞。 唯一令人驚嘆的,是他們居然可以在家居兼做生意這樣平凡的日子裡, 邀集川流不息的人馬,創造出如許多活動,讓每一天都熱鬧透頂。 每回走過這戶人家,我都在想,我們常常表揚一些模範,像是敬軍啦、 愛國啦、孝親啦。按照這些標準,我喜歡的這家人大概算不上任何一種模範。 可是如果有人在這個新時代裡,願意推舉一些新的模範,我倒建議讓他 們當選「趣味家庭」,給大家立一個榜樣,學學在平凡生活中,如何創造源源 不絕的樂趣。 假日與空閒都愈來愈多,怎麼樣去利用反倒成為另一個難題。 日子裡的快樂也許不在於很多假、很多空白、很多精心的計畫與安排。 懂得生活奧妙的人,也不一定在天涯海角、山隈水畔。 一塊樓梯轉角、一方簷下走廊,都可以是活潑潑的天地,生機盎然。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捌 賴皮與半吊子 ◎十二本偵探小說 剛剛出國一趟,回到家來,感覺格外疲倦。 大約有一個禮拜的時間,時差調整不過來,每天昏昏沈沈的,從早到晚 都想睡覺,可是真正躺在床上,又睡不到幾個鐘頭。 早上五點鐘一定會醒過來,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入睡。只好起來找點事做, 吃吃東西,整理房間,算算家用帳。 還是依著固定時間去上班,其餘的時候,就撐著頭痛,做一些雜事,連 書都看不下去。 這是第一個禮拜,有點後悔出國,發誓下次除非刀架在脖子上,否則再 也不隨便出去,自討苦吃。 第二個禮拜,情況好一些,可以睡到七點鐘才睜開眼。不過整個人懶懶 的,沒有什麼精神。 明明知道積了很多正經事待辦,有好些地方該打電話連絡,好些人該約 著見個面,最糟糕的是,好幾處的專欄都將近截稿期限。 可是到底做了什麼事嗎? 沒有,都沒有。電話全沒打,一個約會也沒訂,而且文章連想都不想。 身體和心理都處在最低潮,好像拿不出一絲絲力氣,去和這個社會打任 何交道。 當然,說什麼都沒做,也是騙人的。畢竟一個禮拜整整有十天,睡眠還 算正常,頭也不再痛了,一整天清醒著,總是會做點什麼。 沒錯,我做了點什麼。 看了十二本偵探小說——有赤川次郎、柯賴和梅森探案。 剛好樓下的書店結束營業,舉辦清倉大拍賣,我就拎了十幾本偵探小說 回家。原本是為了在美國的妹妹找不到好書,託我買些小說給她看。她提過 喜歡看赤川次郎的三毛貓探案,我這才搜購了一大疊偵探小說。 沒想到妹妹還沒看到書的影子,我倒是第一個享受了。 偵探小說實在太迷人,一本一個故事,不看到案情水落石出,偵探回家 睡大頭覺,我是怎麼也不肯放手。 所有「應該」做的事都擺在一邊,只看自己喜歡的書;所有的人情、責 任、工作,任它隨水流去,把自己圈進一個小世界,自在無憂。 第三個禮拜,我開始踏入真實生活。 筆不停地為了好幾篇文章,也開始打電話,找朋友,出門和人見面。一 點一點,又活了起來。 全然放鬆是好的,偵探小說是好的,再走進這個紛亂紅塵是好的。 第三個禮拜,我忘了時差和頭痛,又動起出國一趟的念頭。 ◎鄉下人耍賴皮 現代生活很緊張,都市裡的步調尤其讓人發瘋。 我們在城裡過日子,很少聽到人說:「慢慢來,一點也別著急。」 會說這種話的,肯定是鄉下人。城裡人總是連珠炮似地轟炸你:「愈快 愈好,今天就要,不能等明天,寄過來太慢,我馬上派人去拿!」 城裡人肯定是快速度、高效率。 記得我以前在美國唸研究所,曾經和同學做過一個有趣的小調查。 班上的教授偶爾會請一些有頭有臉的社會人士,給我們做個演講,一方 面提高大家上課的興趣,一方面也增加我們對外面大世界的認識。 我們學校在中西部,如果以我們學校教授講課的速度,作為標準,那麼 有趣的事情就發生了:凡是從南部各州請來的講者,講話都是慢條斯理,態 度上也溫和可親。 同樣是中西部附近各州來的人,講話速度就和我們教授差不多,不快不 慢,態度也不冷不熱。 最怕是從北部,像紐約市那種大地方請來的客人,穿得比我們筆挺體面 不說,講起話來,你用小跑步也追不上,算算速度,足足是我們的兩倍多。 而且眼珠子也轉得快,回答問題像在證人席上做證,小心謹慎,精明外露。 像我們這些鄉下學校的鄉下學生,看到城裡人,聽聽他們講話的速度, 都不禁你瞪著我,我瞪著你,誤以為撞見了外太空來的稀罕生物。 現在我自己也是個城裡人,住在台北這種超高速度的城市裡,這麼多年 了,常常還是會被周圍緊張的步調,逼得頭暈目眩。 大概我在骨子裡,還是一個鄉下人,是個講話慢條斯理,動作有點笨拙, 讓城裡人看了嫌棄的鄉親。 以前我會掙扎著,拚命想趕上別人的步調。結果當然很痛苦,勉強自己 吃不好,睡不穩,盡力達成快快快的要求,自己心力交悴不說,這樣的遷就、 委屈、犧牲,也未必能換得別人的感激,自己的滿意。 如今我心安理得,諸事放下,可以連看十二本偵探小說,這就像入深山 求道的武士,悟道有得,內功已成,從從容容下得山來。 也許等不到稿件的主編要罵人,也許約不著見面的朋友會嘀咕,可是我 也無心多想,這一刻,我只打算:吃飽、睡好、破個大案子。 鄉下人耍賴皮的時候,城裡人能怎麼辦,我在想。 ◎解放一個小男生 我到紐約去看妹妹和她那八個月大的兒子。 小男生很可愛,活潑得不得了,整天在屋子裡爬來爬去,抓到什麼東西, 都有興趣啃一啃。他的最愛是媽媽的拖鞋,還有爸爸的臭襪子。 妹妹和妹夫自有一套養小孩的哲學。 他們說:「別人家多了一個小孩,好像為了顧及孩子,什麼事也不能做, 什麼地方也不能去。我們不一樣,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自由,想做什麼就做 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孩子都和我們在一起。」 他們真是不騙人,白天去餐廳、晚上坐咖啡屋,都帶著孩子,逛美術館、 到朋友家聚餐、上跆拳課,孩子也在身邊。 出一趟遠門,開上五六個鐘頭的車,孩子做定小跟班。 紐約州的規定挺嚴格,帶孩子坐車可以,小嬰孩和小小孩子絕不可以由 媽媽抱著,坐在前座,一定要照規定,坐後座,有汽車專用的小椅子,牢牢 綁住。 孩子身上也繫住安全帶,務使安全無虞。 其實,小孩子哪一個喜歡被五花大綁地綑住,動彈不得呢?可是久而久 之,知道無計可施,自然也就慢慢習慣了。 我的小外甥,八個月大,自己坐後座,爸爸媽媽坐前座,相安無事,大 概已經旅行了幾十哩路。 八個月零一個禮拜,我出現在後座,他的位子旁邊,此後事情就有一點 不妙。 小男生知道我叫做「姨」,知道我對他友好,會餵他吃東西,會給他玩具, 知道我懂得解開安全帶的釦子,把他從小椅子上放下來。 一個禮拜後,他決定不再眷戀自己的寶座,要下來爭取自由。因為,他 找到了一個軟弱的、好心的、鬥不過他的姨。 這以後,坐車時,他睡覺、吃奶都還可以安於他的寶座,除此之外,哭 著、叫著、扔掉玩具,怎麼也無法對付他,反正就是要下座。 只要把安全帶的釦子一解開,椅背翻起來,一切哭喊立刻停止,他馬上 換給你一個笑容,伸出兩手,愛嬌地要人抱他起身。 妹妹說,那哭是假哭,叫是空叫,扔玩具是耍賴皮。這些招術對付前座 的媽媽,比較不生效;用來對付旁邊的姨,倒是綽綽有餘。 記不得我到底解放了他幾次,反正紐約警察如果要開罰單,我大概可以 抱上厚厚一疊回台北。 不過這招「賴皮」式挺管用的,下回我也來試試看。 ◎真要殺豬嗎? 以前在書上讀過一則故事。 故事是說一個古人,至於是莊子、曾子還是什麼子,就賴給你去查吧! 話說這位古人出門之前,答應他的兒子:「爸爸會帶豬肉回家。」傍晚 他回轉家門,卻忘了早上的承諾,兩手空空。太太看到他很生氣,就說:「你 怎麼可以失信於兒子呢!」接著就到後院,去把自己家裡的那頭豬宰了。 這故事大概是要告訴我們守信的重要。 可是我記得,即使是在年紀還輕的時候,讀到這則故事,也覺得不能相 信。 會有人為了二兩豬肉,殺掉一頭豬嗎? 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市場採買,難道不行嗎? 說不定他兒子早忘了這回事,晚餐吵著要吃雞肉呢? 這故事是有一個正當的教訓,不過讀起來似乎難以下嚥。 如果妳是那個健忘的爸爸,妳會怎麼說呢? 我會說:「今天爸爸在市場裡,買了一塊好大的豬肉,又大又重,拿都 拿不動,只好用根繩子綁著拖回來。沒想到走在半路,遇見一隻老母雞,一 口就把我們的豬肉吃掉了。爸爸一氣之下,乾脆把老母雞帶回家來,殺了做 湯。等一下我們來比賽,看誰先找到老母雞肚子裡的那塊大豬肉。」 怎麼樣?賴皮吧! 大人對小孩,有時候會守信,有時候也是能賴則賴。而小孩子呢?要教 他們守信很難,那是大人的遊戲,小孩比較喜歡玩他們自己那一套,哭、鬧、 撒嬌、演戲、說瞎話,總之是賴皮。 讀了太多古人殺豬的故事,大人都顯得嚴肅。雖然常常糊塗、忘事,卻 強要做出努力守信的面貌。 明明心疼那隻辛苦餵養的大母豬,卻不得不背著禮義廉恥的包袱,磨刀 霍霍向豬仔。 可以輕鬆一點吧! 寫不出文章,不管它,鑽進小說堆中,看人家怎麼瀟瀟灑灑破個大案。 辦不好公事,不管它,溜去趕場電影,捧腹大笑一番。 訂不到約會,不管它,給自己做一頓豐富的晚餐,擺上三盤大菜、兩盤 小菜、一碗濃湯、兩杯果汁,外帶三種水果。 不能事事認真,真去殺豬。 耍點賴皮,今晚就能過關。 有事,明天再說。 ◎從職棒大賽到業餘歌者 職棒大賽剛剛打完,冠軍隨即落定。 報上刊出一張照片,是球迷們在看台上大開香檳,泡沫四濺,酒香橫溢, 人人咧嘴大笑。 照片照得挺好,那氣氛看起來,不太像是在台灣,倒像是歐洲人慶祝得 到足球賽盟主。 資訊傳播得普遍,世界各地愈來愈接近,連歡慶的儀式,也慢慢變成世 界連線。 不過話說回頭,連職棒這種比賽,本來也是「進口貨」,是外國先有,我 們跟著趕上的,所以從場地、球隊組成、比賽方法,以至於到最後的開香檳 儀式,全都是「原裝進口」,也沒有什麼好稀奇的。 職棒大賽當然是緊張、精采、激烈。球迷們打賭,賭注驚人,打架,定 是肉搏相見。職棒聯盟則是拚命賣票,傾力宣傳。而球隊與球員使盡渾身解 數,爭成績,嫌高薪,迷倒觀眾,累垮自己,更是理所當然。 任何事情牽涉到「職業」兩個字,都充滿了驚險奇趣,可以上新聞、鬧 事件,而且往往獲利豐碩。 不僅是職業比賽如此,像棒球、籃球、高爾夫、象棋、圍棋、西洋棋, 就連職業人物亦然,歌星、明星、立委、國代,都有本事把電視台、報紙變 成獨家專用,讓我們小老百姓強迫收看。 有時也覺得挺惱人,好像空氣中所有的頻道,都被這些職業事件佔滿了。 這時看到一則日本的報導,讓人清爽不少。 報導說,日本這幾年許多餐廳、酒吧,都出現了一些業餘演唱者。他們 白天另有工作,利用晚上時間兼職,由於表現很清新,沒有職業化的感覺, 反而大受客人歡迎。 問到這些業餘演唱者,想不想變成職業歌星,他們竟然都不願意。 男男女女的演唱者,白天都有自己的工作,有人在電腦公司上班,有人 從事廣告業務,有人專事設計。而且大家異口同聲說:「我愛我的工作,唱 歌只是業餘興趣。」 報導中分析這種現象,並且預言「業餘時代來臨了」。消費者喜歡業餘式 的誠懇自然,而業餘工作者也沒有貪心想賺大錢、出大名,只開心地守住一 份興趣。 日本人對社會現象,是有點誇大,任何一件小事,都會被渲染成「xx 時代來臨了」。 業餘的觀念,不一定能掀起時代性的風潮。不過,在一個職業性充斥, 令人感覺厭膩的時代,能謹守業餘的本分,倒真像清泉流過,甘洌可口。 ◎開心的半吊子 我寫文章,是業餘。 想想看,一個人要工作、要娛樂、要交朋友、要讀書、要旅行、要逛街、 要澆花、要打坐,還要陪人說話、逗小孩玩耍、趕著吸收新知識、忙著聽取 小道新聞,這樣庸庸碌碌的日子過下來,剩的實在有限。 好在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就用剩餘的那一點興趣,做寫作的事。 以前有一位作家稱自己是「半票作家」,我想他和我的心情大概差不多。 如果這篇文章看在我媽媽眼裡,就要用上小時候她常說我的三個字 ——半吊子。 我學東西沒耐性,常常是五分鐘熱度。鋼琴沒學好,扔在一邊,又跑去 學跳舞;跳舞沒學好,扔在一邊,又想買吉他。 這樣的小孩很讓人心煩,媽媽看我跳來跳去,游移不定,就總是嫌棄地 說:「你呀,什麼都是半吊子。」 一直到長大,也沒矯正過來。有興趣的事都想去沾一點,沾得太多,哪 一樣也成不了專家。表面上,什麼都懂一點,認真追究,卻沒有一樣端得上 檯面。 換到我媽媽嘴裡,這就叫做「樣樣通,樣樣鬆」。 所幸我有自知之明,從來不去和專家媲美。我安於做一個半吊子的人, 深深體會到其中的樂趣。 你知道半吊子的樂趣何在嗎? 半吊子就是業餘球員。 業餘球員沒打中球,那是當然,他不會難過。業餘球員打中了球,那是 萬一,那是偶然,他欣喜若狂,可是稱斤掂兩,他知道自己的能耐,還不至 於驕傲自大得膨脹起來。 業餘球員看得見陽光,覺得出微風,會為自己人鼓掌,也懂得欣賞對方 的表現,甚至能在球賽中交上好朋友。 業餘球員不在意上一場球,也不盤算下一場,他的能力只夠應付眼前這 一場,而這一場已夠他滿足。 我喜歡做一個業餘球員。 也許沒有那麼多燈光、球迷、金錢、新聞,可是也少了許多競爭、殺戮、 提心吊膽。 當然,也看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我喜歡太陽、風、交朋友,還有完完 全全地享受一場球賽,從頭到尾。 我想,我也會喜歡日本那些業餘演唱的男男女女。這樣你就知道,我是 不頂喜歡職棒大賽。 業餘寫作,可以一直做下去吧!永遠不要晉級,不要參加職業大賽。 連業餘寫作,都賺嚴肅了些。還是我媽媽說得好,就做個半吊子——開 心的半吊子吧!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玖 潮流往哪裡去? ◎流行——一種生活方式 有一本國外的流行刊物,剛剛引介到台灣來。 辦刊物的主編好心,送了一本給我試閱。我隨手翻翻,也無非是時裝、 化妝和許多泳衣美女。 倒是有一些小塊的篇幅,專門請國外的名人談流行,其中有一位說得很 精采,他說:「流行不是穿衣打扮,真正的流行是一種生活方式。」 我也不可能說得比他更好。 平常我們總以為,只有女人才趕流行,裙子長長短短,化妝濃濃淡淡, 今年紅色,明年黑色,莫名其妙跟著別人走。 現在還加上年輕人,一窩蜂地崇拜偶像,一窩蜂地去唱KTV,看同一 部電影,穿同一種牌子的球鞋,講些只有他們自己聽得懂的奇言怪語。 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女子與「小人」向來都是同類,是不是只有他們才會愚蠢地一腳踩空, 落入流行的陷阱呢? 我是不會同意這種說法的。或許事實剛好相反,只有女子與「小人」,受 社會習俗的障蔽與約束最少,具備高度的敏感性,因此才能最快發現到流行 的方向。 流行是一個通俗的字眼,一般人用它來稱呼服裝、打扮、歌曲、電影。 如果我們把眼光放得遠大一點,從一個更高的角度來觀照,就會突然覺 察到,我們一直生活在變動不息的潮流中。 這個國家、世界,甚至地球,始終在變化,沒有一天是靜止的。 變化就像大阿,有時洶湧澎湃,有時混混無聲,然而不論是緩慢還是湍 急,大河不曾稍停一刻,永遠永遠在流動,而流過去的也永遠永遠不可能再 回頭。 流行也許膚淺,可以置之不理。 可是潮流呢? 時代的潮流往哪裡去,你可以閉上眼睛,不看不聽,又有把握,不被席捲 而去嗎? 談到時代潮流,似乎有些迂闊,大得摸不著邊際。我還是寧可回來,引 那句名人說過的話:「流行是一種生活方式。」 所謂時代潮流,落實到我們平凡百姓的身上,也不就是一種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這樣簡短的四個字,卻包含了我們對自已、對國家、對世 界、對地球全部的認識。 ◎環保——中國人都知道 在電視上看到趙少康講話。 聖嚴法師主張信眾應該響應環保運動,自己也特別親身拜訪環保署。 現在是環保署長的趙少康出來接待,說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環 保是一種生活方式。」 其餘不外乎是,大家都要時時關心環境,從自己的生活做起等等。 我還是不太習慣趙少康去做官,總覺得他常說真心話,應該是代表民間 的聲音才對。 不過,做不做官,趙少康都是一個會說話的人。 這麼多年來,許多人都把環保當成一種運動,去參與它、推動它、支持 它。 而趙少康說的,正是我想的。所謂環保,根本不是一種獨立、客觀,與 我們相分離的運動,它事實上是融入生活、化為思想、形成我們一舉一動的 人生哲學。 環保是一種流行,一種世界性的流行。 環保也不是一種流行,中國人幾千年來都知道。 愛物惜物,是環保;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是環保;陶淵明的「結 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是環保;而老子曰:「見素抱樸,少私寡欲」,也 正是環保。 中國人與自然無爭,卻懂得充分享受山川美景,於萬物無害,卻知曉珍 惜利用萬物。這種和諧圓融的人生態度,細細想來,不正是對天地宇宙一份 真正的尊重嗎? 而尊重與寶愛我們生存的地球,就是環保意識的起源。 所以說「環保是一種生活方式」,這不只是一句好聽的話,應該算是一句 實在的話。 我想,西方人是講究「運動」,正經八百去推動一個理念。東方人則注重 生活,再偉大的思想,也在不知不覺中融進日常行為裡去。 把環保當成生活方式,這是中國人的想法,這句話也只有中國人才說得 出來。 從地球的角度,反觀我們人類: 我們是不是破壞得太多,保護得太少; 製造得太多,回收得太少; 消耗得太多,珍惜得太少; 剝削得太多,尊重得太少; 而追究到最後,我們是不是做得太多,想得太少? 不一定每個人都有機會,去投入環保運動。然而,如果從生活出發,倒 是每一個人都有機會,來想一想,怎麼樣把環保意識融化在平常日子裡,像 糖溶入水中,變成糖水。 ◎運動——沒有名字又何妨 日本人一向被認為,是靠模仿別人起家,可是今天的日本人卻是創造力 充沛,令全世界嘆為觀止。 他們在科技、產品,或者服務業方面的創新,大家都知道,暫且擱下不 提。 單單看他們在語言、文字上,所發揮的創意,就值得我們反省好半天。 日本人針對外來語、新思潮,以及層出不窮的社會現象,不斷發明新的 名詞與術語。而且出版公司每年都會競相編纂《流行語大辭典》之類的工具 書,厚厚三數冊,年年更新版本,可是仍然銷路順暢。 我對流行語是有一份偏愛,每聽到一個新名詞、一種新現象,都覺得十 分有趣。甚至有時自己手癢,在寫文章之際,也忍不住喜歡拼湊幾個新名詞, 雖然未必高明,可是能創造,到底是件過癮的事。 如果翻翻台灣報紙,那麼這幾年最流行的流行語,大概不外乎是:運動、 聯盟、組織、靜坐、遊行、抗爭這些很政治化的字眼。 當然,每一個人感興趣的事情不同,你也可以找出你自己認可的流行語。 我對政治並不熱中,從來也沒有人召募我加入走上街頭的行列,可以想 見靜坐、遊行、抗爭都與我無緣。 而生性獨來獨往,更是難以適應任何團體,這麼多聯盟、組織,我也只 能望洋興嘆。 只有運動比較適合我。 雖然發起什麼運動,是挺西化的做法。不過,在一群人熱熱鬧鬧的背後, 如果真有深刻的時代意義,是自然會感染群眾,形成廣遠的影響。 而運動最好的地方,是妳不需要加入它,卻仍然可以或多或少地呼應它, 既保持自我思想的獨立性,而又不自絕於潮流之外。 我至今沒有參與任何運動團體,可是自問常常懷有環保意識,儘量去過 單純的生活,而時時不平則鳴,也是一個要求被尊重的消費者。 而環保也好,消費者也好,這些都是有名字的運動。 對我,運動應該是一種生活方式。 我相信,人應該活得單純,活出力量來。我這樣做,也希望用我所做的 去影響別人。 我相信,人應該尊重人,也被人尊重。我這樣做,也要求得到同樣的對 待。 這是我的運動,沒有名字。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自己的運動,沒有名字, 卻也不輸任何有名字的。 ◎信仰——常懷教徒的心 我一向很喜歡宗教。 不是說自己去信教,信得很虔誠,而是喜歡宗教的氣氛,宗教的思想, 以及和宗教有關的一切事物。 也許是小時候唸過天主教辦的小學,早早就學會望彌撒、唸經、晚上對 著聖母像禱告。 教堂的肅靜會讓人自動屈膝,而俯首祈禱時,自己心靈的澄澈更叫人歡 喜。 長大以後,生活的領域寬闊,認識好些信教的朋友。人家送我佛經,我 就領受,送我聖經,我也拿來研究。好像不管哪一種宗教,讀起來都是平順 舒暢,能化解心中的積鬱,把自己的精神境界向上提升一層。 出外旅行,難得遇上教堂寺廟,我更是興致盎然,非得進去走走。 到歐洲的教堂裡,點一支蠟燭,到台灣的廟裡,燒一灶香;到日本的禪 寺,盤腿打坐片刻。 那樣專注虔敬的一瞬間,是最美好的自己。 而混亂的世界,物慾高漲的紅塵,一再把人們領向宗教的懷抱,尋求渾 沌中的清明。 這幾年,宗教活動異常蓬勃,所關懷的範圍也日漸廣闊,使我們這些生 活在滔滔濁世中的眾生,多了一份依靠,在出入進退之間,也得到不少指引。 屬於宗教的團體和活動,也如雨後春筍般興旺,佈道會、法會、靈修、 坐禪觸目皆是。 當然,信仰之路也自有其艱難。要經過許多研讀、苦修、參悟的工夫, 方能臻至善之境。凡夫俗子在萬丈紅塵中隨波起伏,真能勻出心力,潛心於 信仰者,畢竟仍是少數。 與其說萬事放下,專注於自己的宗教,倒不如在念念之中,常懷一顆教 徒的心,反而容易做到。 宗教本來就應該是生活的一部份,而信仰則根本是一種生活方式。 對天地神明的敬畏,教人懂得謙卑守分。 恭謹地遵行各種戒律、儀式、禮節,都是很好的精神訓練,可以培養人 的端正行為。 而常常悔過,努力行善,用愛心對人,自然能引發寬容大度的氣質,與 萬事萬物取得和諧,而不相衝突。 信一種宗教,或者不信,並不那麼要緊。 然而,在生活中用虔誠的信念,敬謹的態度,像一個教徒般執著,走自 己的人生路,這才重要。 ◎民主——投自己一票 二十世紀即將結束,在歷史翻開新頁之前,東歐人民擺脫共產主義,爭 取民主與獨立的果敢行為,為世紀末添上最炫麗的色彩。 也許我們長久以來,早已聽爛了民主自由的口號,但是對於終年喘息於 專制政權底下的萬千群眾,這些平凡的口號,卻是他們寧用鮮血與性命去換 取的珍寶。 回頭看看二十世紀,人們會驚奇地發現,民主是最持久、最禁得起考驗 的一種流行。 不論是推翻專制帝國,或是進行政治改革,世界各國一如血脈相通,共 闖一條民主大道。 而這民主的理念,不僅侷限於政治,更擴而廣之,深深影響了社會的每 一個層面。從政府、到企業、學校、家庭,民主已經逐漸成為人與人相互對 待的唯一方法。 我們不可能每天把這兩個字掛在嘴上,釘在床頭,可是就在不知不覺中, 民主已經成為我們的生活方式。 父母親要對孩子講道理,也給他們選衣服顏色、球鞋式樣、幾點開始做 功課的種種權利。 老師給學生打分數,學生也對怎麼教、教什麼提出自己的意見。 老闆有空就得和員工溝通,聽聽他們的委屈、不平、抱負和見解。 政府單憑一紙命令,什麼事也辦不通,人民對自己的利益懂得爭取,受 到了傷害也知道尋求補償。而許多不公平、不合理、不依正義的行為,都會 被揭發出來。 在合乎法律與道德的原則下,人是自由的。 你和我幾乎可以做任何一種選擇,而且大聲把它說出來。人們可以批評 別人,不贊同別人,可是誰也沒有辦法壓抑任何一個人的聲音。 民主是一人一票。 民主是妳不妨投自己一票。 民主是你可以做一個端正傳統的人,也可以做一個奇怪新潮的人;你喜 歡做工作狂也罷,樂意悠閒度日更好;你整天追逐金錢既無妨,終年埋首書 堆方可敬;你布衣素服很雅致,穿紅著綠一樣美麗。 民主是不否定別人,卻又更肯定自己。 在民主的浪潮之下,你不一定有機會去推翻暴政,遍灑鮮血,可是你一 定有機會去表現真實的自己,說出心中的話語——在這個世紀剩下的每一天 裡,堅持民主。 珍惜自己這一票,世界性的浪潮都是從一顆心中,開始湧動。 ◎自我——不做受壓迫的人 前些年,我隨一位瑜伽老師,研習靜坐。 靜坐的道理並不玄妙,只是要人摒擋外界的雜亂,澄清思慮,反觀自己 的內在世界,從中找出力量。 記得學習過程中,老師曾經說過一段很有意思的話: 「二十一世紀,是一個個性解放的時代。人們不會再盲目地受外物牽引, 反而會有更多人從內在自省當中,找到一個完整的自我,把自己的個性完全 釋放出來。」 因此,老師的看法是,所有以往受盡壓迫的人,都將逐漸掙脫束縛,成 為有個性、有力量、完整的人。 你知道誰是受盡壓迫的人嗎?當然是被併吞、被放逐、被奴役的人,還 有少數民族、弱勢民族、受到歧視與不公平待遇的人。還有還有,婦女也是。 很可能我們已經看到這潮流,看到它在世界各地發端。 更重要的是,我們自己就是潮流的一部分,我們形成方向和力量。 一個完整的人,不附屬於什麼,不卑微也不高傲,不受壓迫也不壓迫人。 我想做一個完整的人。也許經過不斷地努力,我終會達成這理想,也許 根本無須學習,我本來就是完整圓融,只是不自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師這番話,我挺認真地練習靜坐,一天天凝聚自己 的力量。 但確實是因為老師這番話,我對即將來臨的新世紀,抱著美妙的寄望, 和躍躍的期待。 我想加入那潮流裡去,做一股力量,推動它。 身為一個人,男人女人,大人小人,恐怕都不免感覺受壓迫,感覺窒息 鬱悶,個性不得抒發。 真是外在環境籠罩著我們嗎? 還是我們沒有真正觸及自己的個性,挖掘出內在潛藏的力量? 有沒有方法可以幫助我們,做一個完整的人? 時代的潮流不停湧動,各式各樣的流行等待著我們加入。你當然可以躍 入流行之中,享受創造一個新時代的樂趣。 或者你喜歡依著自己的步伐,嚴守個人的生活方式,讓潮流來呼應你, 等流行亦步亦趨追上你。 其實,懂不懂流行,唱不唱高調,都不頂重要。從生活中最小的地方開 始,展現自己的信念。 世界就是因此而改變。 拾 守住自己.退回簡單 ◎牛仔的祕密 去看一部電影,叫做「城市鄉巴佬」。 電影在美國、台灣都很賣座。是講一些城裡人,為了嘗一嘗做牛仔的浪 漫滋味,相約一起到牧場上去度假,騎騎馬,趕趕牛,放下城市裡的惱人生 活,體會牛仔們奔馳於曠野中的快樂。 這些都市人在牧場被整得七葷八素,那是自然。片子的笑點與賣點大致 也在此。 如果只是這樣一笑了之的電影,我也不必大費筆墨,多做宣揚。 實在是影片中有一場戲,極其特別。 片中的男主角一開始便飽受老闆與客戶的刁難,大嘆人生空虛,活著沒 有意思。等他到了牧場,遇見一位七十歲的老牛仔,看他仍舊樂趣盎然地活 躍於原野之上,男主角不禁生出羨慕之情,向他討教:「你人生的祕密是什 麼呢?」 那老牛仔跟他伸出一根指頭,什麼也波說。 後來,我們的主角在荒野中迷路,趕著牛群翻山越嶺,還從湍急的河流 裡救出一頭小牛。 然後,他帶著小牛,開開心心地回家,開開心心地上班。 那一根指頭是什麼,電影裡終究也沒說破。 我倒覺得,那一根指頭很中國,很禪。 人生的祕密是什麼呢? 佛祖也只是拈花,微笑。 看完電影出來,我心裡很高興,臉上也在———微笑。 我知道那老牛仔要說什麼,我知道。 是「一」。 一是簡單,一是專一,一是守住基本。 牛仔的生活樸素、安定,卻自有他不能撼動的力量,不能奪去的快樂。 根扎在土裡,牛牧在原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星星出來就睡下,太陽 升起就做工,牛仔過得理直氣壯。 城市把日月星辰都弄顛倒了,城市人不能肯定根該扎在哪裡,牛應牧於 何處。 這群城市鄉巴佬,千里迢迢去尋訪,扔下一貫的聰明、靈巧、練達,所 得到的不多。 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有,只是一個手勢。這手勢,已夠人終身受用。 城裡人求教於牛仔,眾生求教於佛經,讀者求教於書本,所得到的也許 都不多。 只是一根指頭,看你悟也不悟。 ◎有一種繁華不必追 有一天,我晚上散步,穿著舊衣舊鞋,慢慢圭在台北市挺繁華的仁愛路 圓環附近。 這一帶離我住的地方,大約要走上十分鐘,因為商店多,燈光亮,晚上 散步比較安全,所以在家裡覺得氣悶的時候,常常會不由自主走到這兒來散 散心。 最近這一年,莫名生出許多雜事,日子過得忙忙碌碌,好些悠閒的習慣 都被打破了。 挺不容易找到一個清靜的晚上,高高興興出門走走。 大約是太久沒有閒逛,看到商店的櫥窗都感覺新奇,一家一家趴著看。 好在時間晚了,客人也少,老闆累了一天,顯然懶得搭理穿著寒酸的主顧, 我倒也樂得自在。 走完整條安靜的敦化南路,不知瞧見多少喧鬧的色彩,鎖石、翡翠、紅 的藍的珠寶,一路閃閃發光。,這一季的新裝都是強烈的顏色,帶紫的桃紅、 黃橙綠的大格子,做成肥肥的外套、大大的披風,整片整片的濃艷撲面而來。 我轉上仁愛路的書店,想買幾本用慣的稿紙。 常用的老牌子,是綠色格子,看著很舒服,找來找去都沒發現,只有一 種新牌子,顏色很難看,不知道怎麼能忍耐著用上幾百張,去寫一本書。 走出書店,心情很失落。 滿眼都是燈光,滿街都是店家,可是我買不到一本綠色、小小方格的稿 紙。 沿著街走回家,我把一棟棟聳立的高樓留在身後,還有那些明亮的櫥窗, 爭奇鬥艷的擺設,統統留在後面。 台北會更繁榮,敦化南路會更加閃耀,可是這些與我有什麼關係呢? 第一次知道,我追不上那繁華,也不必去追。 我屬於另外一個方向。 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在最喧鬧的街頭,感覺失落? 這城市不缺少穿流行服裝、戴名貴珠寶的人,這城市缺少一個寫字的人 在小小的方格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讓所有在城市的夜晚感覺失落的 人明白,有一種繁華不必去追。 守住自己,不要被繁華吞沒,做一個這城市最缺少的人。 守住樸素,喧嘩與色彩都無法擾亂,定心做自己該做的事。 守住簡單,任世界潮起潮落,無驚也無懼。 舊衣舊鞋,可以散步。一個一個字寫下去,也可以感動人心,改造世界。 我把繁華留在後面,卻彷彿聽到它轉身來追隨我。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我來說一個朋友的故事給你聽。 她是一位職業婦女,有家,有孩子,也有一份很好的工作。 十幾年來,她認真負責,拚命在公司裡求表現,一步步升到很重要的職 位。公餘之暇,她又不斷鑽研新知,每天晚上料理妥當先生和孩子之後,自 己還要深夜苦讀。一天能睡上五個小時,就算幸事。 常年的疲累拖垮了身體,積到後來,動了一次手術,切去身體裡的一個 重要器官。 在家休養期間,我的朋友把過往的生活徹底加以檢討,結果發現自己多 年來唯一的收穫,是認真做了些事,也因為工作的緣故,結交了幾個好朋友。 除此之外,她疏忽了太多東西:健康、孩子的教育、自己的興趣。 我們坐在她家的沙發上,隔著玻璃窗,看夕陽漸漸染紅黃昏。 朋友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身體裡會少掉一個器官。從來沒有 想過。」 然而,失去有時正是獲得。 我的朋友也在「大死一回」之後,悟到要重新開始面對生活,以一種不 同的方式。 她說:「我好像白活了半輩子。」 這話未免言重。只是她確實像在海上航行的流浪人,不打算再一味鼓帆 前行,反而猛轉舵,穩穩地朝向她心愛的港灣駛近。 我的朋友給新生活排出一個順序: 第一是健康,每天晨跑,做瑜伽,晚上早就寢。 其次是家庭,多督促孩子做功課,培養好的生活習慣。 第三是興趣,工作當然要繼繽,不過得放鬆心情,減輕壓力,留一些時 間來寫文章,整理自己的經驗。她以前可也有一支健筆呢? 我望著西沈的落日,聽聽朋友的新生活、新計畫,倒也發現,日昇月落, 太陽底下其實沒有什麼新鮮事。 不論我們以為自己爬得多高,走得多遠,我們所依賴的,永遠都不過是 一些基本的東西。 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看見誘人的成就、掌聲、金錢,無盡的跑道牽引 出一程程美景。太陽落下的時候,我們恍然明白,可珍惜的無非只是健康、 家庭、自己的興趣、三五個朋友。 正確的答案這麼簡單,在太陽底下有多少人解得? ◎半個隱士 雜誌上談到一個畫家的生活,挺有趣的。 這個畫家住在美國大城洛杉磯的鬧市裡,可是他平常絕少出門,大半時 間都是一個人畫畫、聽音樂、看書,好像和外面那個熱鬧的大城市毫不相干。 有人擔心他深居簡出,久而久之,會變成和隱居的作家張愛玲一樣,顯 得怪僻。 畫家卻不在意,還說:「能夠像她那樣隱居起來,倒真不錯。」 畫畫、寫作的人是不是和常人不同,酷愛孤獨,一個人安安靜靜過日子? 可能也未必。喜歡穿梭於政商名流之間、熱心參加社會運動、組織團體、 廣收門生,形形色色的藝術家,信手拈來也不在少數。 喜歡隱居,多半還是個人性情所近,倒也不一定是畫家、作家的專利。 我的個性愛安靜,雖然在社會上奔波,也可以貌似俐落地與人周旋,可 是總不免有些適應不良,因而時時生出「不如歸隱」的念頭。 然而,衡諸實際的生活,「隱」之一字,何其難也! 怎麼隱?總要工作,總要折點腰,總要上市場買菜,總要交幾個朋友。 平凡人如我如你,好像沒有什麼資格談隱與不隱。 雖然心裡明白,缺少陶淵明那可以歸去的半畝田園,自己只能在大城中 浮沈,可是隱居仍然如夢中的城堡,在悲傷挫折的時刻悄悄浮現。 我看了雜誌上畫家的故事,突然想到他其實是一種新的隱者——一個鬧 市中的隱者。和以前那些山林、田園、城堡中的隱者不一樣,但確實是二十 世紀都市夢魘中,一個隱者的典型。 他自己的家就是城堡,把門關上就是隱居,而推開門,一腳踏出,就走 入紅塵熱浪,與凡夫俗子同悲喜。 這樣的隱士大概也買菜,也上銀行,也交三五個朋友,也工作︵不管是 畫畫、寫作或上班︶,換取麵包和白米飯。 嚴格說起來,算不得大隱隱於市,但也可以趣味地想成是半個隱士。 半個俗人半個隱士,倒也是一種奇妙的組合。 這樣想想,自己也沒有什麼好抱怨了。其實,就在此刻,就在我們生活 的大城市,就在我們居住的小小房子裡,誰也可以做半個隱士。 騎馬走進城堡,拉上鐵橋,關起銅門,我隱居去了。 ◎懂得過日子 又到新年,雜誌社的採訪編輯出個題目:「新年的時候,有什麼計畫, 說來聽聽。」 我支支吾吾,想不出什麼好聽的話,總不外是:「跟平常一樣,在家, 不出國,去看看爸爸媽媽,讀一點書。」 採訪的人最怕這種答案,平淡如水,作不出好文章。可是對方不知道, 我更怕,怕人家問起假日節慶,更怕提到什麼計畫云云。 原因是,我早已把假日當成平日,平日當成假日,能夠無分別心,天天 都歡喜地過活。 至於「計畫」這類偉大的事,好像也早就不在心念之中。 一個歷盡滄桑的朋友,在體驗過多變起伏的重重人生之後,用平平常常 的口氣說:「現在也不多想什麼,只是過日子。」 我喜歡她說的「過日子」,似乎是淡淡一筆,淺得看不出色彩,可是幾十 年的歷練,幾十年的風霜,盡在那一筆中。 藝術可以只是三個字,到某一高度也許無人能懂,也許都道是尋常。走 過的山山水水俱看不見,看見的似乎異樣平淡。 生活大概也只有走過的人才知道,所有崇高、偉大、繁複、多變,落定 之後無他,好好過日子而已。 我沒有像朋友那樣經過大風大浪,卻幸運地和她一樣,漸漸懂得過日子 的美妙。 偶爾遇上久未謀面的人,還是會聽到一聲關心的問候:「最近有什麼計 畫啊?」 我笑笑,搖頭:「沒有,沒有。」 怎麼跟人說,每天都好玩——讀書、聽音樂、找朋友說話、逗小孩取樂、 散步、逛街、掃地、煮飯,即便是與老闆開會、尋家人鬥嘴、傷透腦筋算帳、 熬個通宵趕稿,樣樣都是趣事,都是日子裡的大事。 想做的事都做了,不愛做的就擱著。 沒有一件比另一件更重要,更值得計畫。 寫作很好,埋首事業很好,為人服務很好,獲得一點成就很好,掌握住 許多人認可的財富、權力、地位都是好事。 可是這些正經、嚴肅、看來風光的事,也沒有此生活當中一件一件的小 事更值得大書特書。 懂得過日子的人,珍惜每一天,不僅是新年、假日,而是睜眼起床之後 的時時刻刻。 懂得過日子的人,珍惜每一件事,不單單是轟轟烈烈的豐功偉績,還包 括點點滴滴微小的歡樂。 平淡處有真味,你也懂吧! ◎一,已經足夠 手邊的書稿快要完成了,心裡很高興。 我和出版社的編輯說:「今年寫書好辛苦,明年要罷工,讓自己休息休 息。」 編輯朋友們都罵我:「你太懶惰了,怎麼不學學別人,有的作者每天都 要寫好幾千字,一年可以出五大本書。你一兩年才寫一本,還敢說辛苦?」 這樣挨罵,也只好接受。 自己從來不是勤快的人,做事情被人催逼急了,就自比為「南洋人」,今 天拿了工錢,明天就去尋快活,要想做工,等錢花完才會回頭。 雖然是這樣閒散,但是不交際、不應酬、不理家、不東奔西跑,每年也 大約可以完成一本半本作品。 出版社說:「為什麼不多寫一點?」 我總回答:「寫多了,怕讀者沒時間看。現在大家都忙,一年能讀幾本 書可真不容易。一年能讀一本我的書已經夠好了,還要留點時間去讀別人的 晝呀!」 這樣講,當然是大家逗趣。 真心裡,不管別人怎麼想,我是常常嫌自己寫得太多——而不是太少。 有時坐下來寫文章,悶坐半天找不到靈感,也會嘲笑自己:「寫什麼呢!老 子一生只為了五千字,照樣流傳千古,你已經寫了多少個五千字,也不見得 有一個字能流傳下去。」 我喜歡老子,算一個忠實信徒。 尤其喜歡那傳說中的故事,老子在遁世之前,被人攔住,說:「強為我 言。」於是老子勉強留下五千言,絕裾而去。 這世界上的語言文字,是太多還是太少?為什麼即使讀破萬卷書,能解 開我人生疑惑的,仍然只是一本薄得不能再薄的小書——從幾千年前傳下 來。 在一個物質豐裕的時代裡,什麼都多。我們疲於奔命地去吃、去穿、去 玩、去享受,甚至急著忙著去做事、去讀書。 人心被擾亂了。我們真以為自己必須以有限的生命,去多創造、多生產、 多消費、多攫取。 也許該是退一步的時候,從複雜退回簡單,退回來當一個單純的人,退 回來做一件真誠的事。 一生也不奢求,可以認認真真讀一本書,全心全意做一件事,安安分分 為一個人,這樣就好。 一,已經足夠。 什麼是你的一? 找到它,守住它,過日子的祕密盡在其中。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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