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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老婆 2


    【楔子&簡介】 【是的,七年之癢 1】
    【是的,七年之癢 2】 【是的,七年之癢 3】
    【是的,七年之癢 4】 【是的,七年之癢 5】
    【是的,七年之癢 6】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1】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2】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3】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4】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5】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6】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7】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8】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9】
    【鑽石與鐵鏽 1】 【鑽石與鐵鏽 2】
    【鑽石與鐵鏽 3】 【鑽石與鐵鏽 4】
    【鑽石與鐵鏽 5】 【你不得不如此 1】
    【你不得不如此 2】 【你不得不如此 3】
    【你不得不如此 4】 【你不得不如此 5】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1】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2】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3】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4】
    【後記】
    
    

    【楔子&簡介】 有人說, 女人把婚姻看得太嚴重;男人把生活搞得太複雜。 有人說, 男人愈老愈離不開女人;而女人卻愈來愈不需要男人。 侯文詠則說: 「婚姻總是教我學會很多事情。」 當「七年之癢」的危險期悄悄滑過; 當BBS站盛傳「侯文詠離婚了!」的謠言漸行漸遠; 當大兒子天翻地覆地佔據婚姻空間; 當小兒子也準備隆臨,加入「攪局」, 文詠卻然決定參加博士的入學考試, 決定努力一手拿奶瓶、一手拿針筒, 更決定與親愛的老婆堅守對彼此的承諾和生活的夢想。 文詠不是婚姻生活的專家,他只是 對生活仍充滿熱情、對夢想仍勇於追逐、 對親愛的老婆,仍戀戀情深…… 熾天使書城

    【是的,七年之癢 1】   「有個政府官員,得了急性心肌梗塞,留下大筆遺產過世了。   喪禮上來了另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口口聲聲也喊爸爸,哭得唏哩嘩啦。未亡人非常 不高興,指著女人質問:我先生向來早出晚歸,奉公守法,從來沒有在外面過夜。妳不要壞 了他的名節。那個女人很委屈地說:太太,妳說得沒錯,妳先生在我那裡從來不曾過夜,不 過他總是利用中午休息時間過來,差不多兩點多又回辦公室上班,十幾年,孩子都已經讀大 學了。要不是今天他過世了,我們實在也不想讓妳知道這件事。」   我親愛的老婆不徐不緩地說完這個故事,接著用一種若無其事的口氣問我:    「親愛的老公,眼看我們結婚已經邁入第七年了,你有沒有什麼感想啊?」   這麼快?我記得我們才牽手走過紅毯的另一端,轉眼已經七年了。   儘管如此,面對這個有創意的故事以及恐嚇性的問題,我有點楞住了。照說結論應該是 很明顯的:那就是男人不可以做了那件事以後至死還瞞著老婆。或者更正確地說不可以去嘗 試任何未徵得老婆同意的事情。但想一想,這件事的重點也可能變成一個中午有休息時間的 男人是不是應該做結紮手術,或者是民法親屬篇修訂細節等等工程浩大的問題……   七年的婚姻讓我學會一些事情,真正的問題和表面看起來總是不一樣。在還沒搞懂層峰 心中的結論之前,別自已亂下結論。因此我只能瞇起眼睛,露出無辜的笑容,那是一個男人 無限愛意的至高表現。   「不是,不是,我的問題不是那一類的,沒有那麼嚴肅,你不用反應過度。」親愛的老 婆對我的反應有意見了。   「可是我沒有作任何反應,也沒有說什麼話。」   「我知道,你平時意見都很多,現在你沒有反應,可見你把問題想得太嚴肅,反應過度 了。」   ???,無辜的表情又變成了一臉迷惑。   「不是,不是,也不是那樣,」她習慣性地拍我的臉頰,好像麻醉醫師喚醒恢復的病人一 樣,「我的意思是說,結婚那麼久,你會不會有七年之癢的感覺或者是……。」   我猛力搖頭,做出臣惶恐的表情。   「我是在想,也許你真的有這種感覺。你不是說過嗎?痛可忍,癢不可忍。如果有一些天真 美麗活潑大方的女孩子強加諸於你的話……」停了一下,欲言又止,「人家想知道你心中真正的 感覺嘛!」   這段對話相當熟悉,宋太祖杯酒釋兵權時也對石守信等將領說過:皇帝誰不想當啊。雖然 你們對我都很效忠,可是如果你們的部下主動為自已爭取榮華富貴,一旦黃袍加身,你們不想 做都不行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些將領立刻跪在地上求饒,請皇上指示一條生路。   以歷史為鑑,我露出戒慎恐懼的表情,請太座指示一條生路。   「你不要那麼害怕,好像我是母老虎一樣。我是很認真在關心你,如果你真有這種感覺, 也許我可以念在這幾年你的辛勞,考慮給你一點自由……」   自由?自由像是耀眼炫目的陽光射進暗室,以及暗室內那些習慣黑暗的瞳孔裡。   我有一點睜不開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了提姆羅賓斯與摩根費利曼主演的電影「刺激一九九五」中,被關 了一輩子的囚犯獲得了假釋。他無法適應「自由」的世界,在中途之家上吊自殺了。 熾天使書城

    【是的,七年之癢 2】   村上春樹寫過一篇短篇故事,講一個結婚多年的日本女人,到德國去旅遊,想幫先生買一件 褲子。她沒有先生的尺寸,臨時找了一個身材相似的男人試穿褲子。她看著那個男人試穿褲子, 看著看著,想起她的婚姻,決定逃婚了。這個故事結局有些驚人,不過結婚久了的人大概不難能 看得懂故事背面深刻的涵義。我看完這個故事倒沒有大吃一驚,倒是第一個反應開始想:那個男 人怎麼辦?他讓老婆寵了一輩子,完全退化了,現在他也許連自已的襪子,或者是內衣、內褲都找 不到了?   依我看,在婚姻的每個日子裡,時間對男人是不利的。舉例來說,隨著光陰流逝,過去他們 用來討好女人的那些把戲,效果都愈來愈差。好比說某種情話即席作答,氣氛經營,或者是逗女 人開心的本事,甚至是獨自生活及獨立生存的能力……   情勢是很明顯的。當你是單身漢的時候,你只有簡單的幾件衣服,你甚至不需要衣櫃。你幸 苦工作領到的薪水都放在皮夾裡面,錢不多不少,正好足夠讓他花到下個月領薪水前幾天。你所 擁有的也正好是你生存所需的一切。可是約會的時候,你總也能夠出污泥而不染,奇蹟似地從那 個窩走出來,在適度的光線與角度之下,你散發出無比的男性吸引力。你可以三餐不繼,到處借 貸,勇氣十足地丟掉你的對手插在女孩客廳的玫瑰花,插上價值你一個禮拜吃飯費用的瑪格麗特 花,並且承諾永遠不讓花凋謝,只為了看她臉上感動的笑容……。   可是後來你墜入情網,愛上了一個女人。並且和她結婚。接著你生活方式以及人生態度的轉 變不下於經歷了一場戰爭。   我常常懷疑是女人把生活變得複雜。好比說,她們會幫你買很多衣服、襪子,再加上她們自 已的,那就變成非常多的衣服和襪子。她們會用她們的規矩把這些東西都分門別類,放在複雜度 不下於健保疾病分類的不同格子、抽屜,或是收藏的地方,要求你也記住。同時遵守一些憲法上 沒有規定的規則。這些規則隨著心情常常會變更,並且不時會有新的條文出現:   「原來放襪子的地方現在改為內衣,內衣的地方我改放夏天的襯衫,原來夏天襯衫的地方正 好收冬天的棉被,你說我聰明不聰明?」   改變當然不是壞事,問題是大部分時候她們的忍受度很低,總會質問:   「你怎麼老是把那種衣服放到這裡來?」或者是:  「襪子根本不應該放在這個地方,要講 幾次你才會記得住?」這類的話。   記得曾經有個偉人說過:「有此老婆不好過,無此老婆過不了。」隨著時間流逝,對大部分 的男人而言好像正是如此,情況愈來愈糟。   婚姻是一個新成立的公司,你從董事長風風光光開始幹起,隨著公司的發展你的重要性愈來 愈少,職位愈幹愈低,直到有一天你變成了工友為止。隨便晚來的一些員工,包括你的兒子、女 兒,家裡新養的寵物,甚至是新種的植物,地位都比你高一些。 熾天使書城

    【是的,七年之癢 3】   「因為我很愛妳,所以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好了,現在我面臨苦戰了。   「到底有多愛呢?」   「愛到國民黨與民進黨相親相愛。」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的愛是超越世俗一切可能的。」   這些對白在婚姻生活之必要,就好像白雪公主的後母每天要問魔鏡誰是天下最美麗的女人一 樣。如果有人覺得兩個孩子的爸與媽還這麼肉麻,或者是無法忍耐,那我必須以我有限的經驗提 醒你,事實正是如此,別存太多幻想。婚姻不是罐頭,你從超級市場買回來,放在櫃子裡,要用 時打開,就有美味可以享受。   我絕對沒有唬你!(如果你還沒有結婚,正準備要這麼做時,最好再仔細想想)   「可是,」問題接著又來了,「很多人也都信誓旦旦,結果他們還是發生七年之癢……。」   這些對白會一再重複最主要的原因實在是忠誠這件事沒有辦法用測謊機或任何科學的方法來 證明,否則我多麼樂意到醫院抽個血,做個皮膚切片檢查,領到一張診斷證明書,上面寫著「茲 證明某某人並無慢性皮膚炎或是任何七年之癢的現象」。從此公主和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現在我必須以思想、理念來證明這件事不可能發生。思想產生信仰,因為信仰所以才有力量。   「這一向是我本持的理念,好比是路旁開了很多鮮艷的花,我喜歡讓花一路開放,看過去風 景多麼美麗。這時你擁有了整個山谷的花朵。如果你把其中一、兩枝花摘下來,插到花瓶裡去, 怎麼看都沒有原本漂亮。再說,再美麗的花朵讓你摘回來,幾天就枯萎了。」   「你說得不錯,但 國父曾說過知易行難。這些道理誰不知道呢?」   「那從遺傳的觀點來說明好了,妳看我的爸爸一輩子奉公守法,從來沒有癢過,爺爺也一樣 ,可見家族遺傳並沒有這樣的基因。」   「虧你還在讀醫學博士,基因突變沒聽過嗎?猴子的兒子是猴子?猴子的孫子還是猴子。可是 忽然有一天,砰!生了一個怪胎。猴子爸爸難過死了,那個怪胎再生兒子,還是怪胎,以後怪胎 愈來愈多,就變成人了。你怎麼知道你不是那個怪胎?」 熾天使書城

    【是的,七年之癢 4】   人類的社會文明常讓我想起生物的演化。諾貝爾獎得主勞倫茲博上觀察雁鵝的生活形態,發 現雄雁鵝為了吸引雌雁鵝,不斷地去練習自已的翅膀,使翅膀變得鮮艷、厚重。只有鮮艷翅膀的 雄雁鵝娶得到老婆。代代祖傳的結果,雁鵝變成了鮮艷並且笨重的動物,牠們再也不能輕盈地飛 翔、捕獵,反而因為身上的色彩,失去了掩護色,變成了演化上的劣勢族群。   雁鵝的翅膀常常讓我想起婚姻。有兩大相似點:   一、雄性看起來很威猛,擁有主動。可是事實上是雌性的喜好決定了演化的方向:    白話一點的說法,就像有些女人曾經對我很驕傲地說過:「如果沒有女人,你們男人奮鬥 還有什麼意義?」    或者在我大學時代的訓導主任也有一句名言,他說:「一個學校風氣之好壞女生最重要。 女生如果三八,男生就會變壞。」   二、同類競爭中的勝利,並不一定是生存上的優勢:    因此一個男人在求偶的過程中獲得了勝利,他開始進入婚姻,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已已 經退化到無法獨立找到衣服、褲襪為止。   我有一個男性朋友,結婚了幾年,吵吵架,鬧一些情緒低潮,決定良性離家出走。他一個人 開著跑車到高速公路上飆車,雖然每天打電話回家給老婆,但並不告訴她人在何處,也不告訴她 什麼時候回家。太太的心情更差,天天到百貨公司報到,拿副卡刷卡買東西。金額之高了驚動了 經理,派專人打包送貨,開車接送,禮遇有加。   連續刷了三天,局勢逆轉,這個飆車的老公再是好漢一條也只好乖乖回家了。   「離家出走就出走,幹嘛去飆車?」在淡水河邊的MEN、STALK我問他。   他意味深遠地笑了笑,告訴我:「想起了我也曾經是一隻野雁鵝,想去做一些野雁鵝才會做 的瘋狂事。」   「才三天就撐不住了?」我想起他過去風風雨雨的過去,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飛不動了!」他很沈痛地拍我的肩膀,「真的是飛不起來了,唉,男人……。」   他的反應讓我想起許多步入中年的男性朋友共同的心聲。   「不曉得為什麼,人愈老愈戀家。從前喜歡到處旅行,認識新朋友,過冒險的生活。現在東 西是舊的順手,朋友是老的愉快,至於旅行,玩不到一個禮拜已經開始懷念起家裡的舒適了。」   男人愈老,事情看多了,愈從環境退縮。最嚴重的結果可能就是宋朝朱敦儒說的:   「老來可喜,是歷遍人間,諳知物外;飽來覓睡,睡醒逢場作戲。」   變成了一隻快樂知足又愛睡覺的老雁鵝。   女人老了正好相反。她們從相夫教子中解脫出來,正開始享受生命中最美好的自我。我在日 本看到的國民旅遊有很多旅行團清一色都是中年婦女,蹦蹦跳跳,活潑得不得了,全團找不到一 個男人。   「我們出來旅遊就是要玩得快樂,當然不要服侍男人。」一個日本女人這樣告訴我。   她們吱吱喳喳地討論,最後作出理直氣壯的結論是:男人愈老愈離不開女人,而女人卻愈來 愈不需要男人。 熾天使書城

    【是的,七年之癢 5】   「這麼說,你是非常非常地愛我了?」親愛的老婆眼中閃爍出慧黠的光芒。   我點點頭。先別高興,還沒有結束。依照慣例,會出現更有深度,更刁鑽的問題。   「那我問你,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愛我們的婚姻?」   「兩者都愛啊!」   「萬一不能得兼呢?」   「這是什麼問題?」我的媽呀。   「我是說,如果你像現在這麼愛我,但是你卻要了別人,那你會不會背叛婚姻,偷偷來跟我 約會?」   「我好痛苦。」我做出電視劇裡那些男主角的表情,「妳到底又看了那部連續劇的劇情,考 我這種荒謬的問題。」   「你不要說荒謬,在現實生活發生的往往都是荒謬的事。」   「那如果我偷偷地跑出來跟你約會呢?」   「那表示基本上你並不重視婚姻。」   「那如果我不理妳呢?」   「表示你根本不夠愛我,我要的愛是超乎一切世俗道德標準的。」   「我的天啊,」我摀著頭,「我不能抉擇,我好痛苦……。」   看來親愛的老婆總算有點滿意了,她追著我要打,嘴裡喊著:「你不要賴皮,你選擇什麼 ?快說……」 熾天使書城

    【是的,七年之癢 6】   是的,七年之癢……,是隻貓咪躡著腳,無聲無息悄悄地來到你的身邊。像慢性皮膚炎一樣 ,隨著時間過往,不斷提醒你,你曾經是一隻野雁鵝。並且愈抓愈癢。   甚至關於七年之癢的辯論也永遠淺顯、有趣,但又沒有什麼結論。但這些瑣瑣碎碎的片段, 就像婚姻本身一樣,實在是人生最嚴肅的課題。   我在星期日的陽光下翻開《親愛的老婆I》裡,〈爸爸的產後憂鬱症〉那篇:   一個未婚的男人,他是動物,到處走動,飢餓地覓食。   他的姿態優雅,目光銳利。他充滿了魅力,等待吸引,展現實力。   一個結了婚的男人,他是植物,不再有走動的自由,只能在固定的地方吸收陽光、空氣與水分。   一個有了孩子的男人,是完全的礦物,只能深深把自己埋入地底,變成養分,化作春泥更護花。                (親愛的老婆I,第一四0頁)   讀著讀著又讓自已的話嚇了一跳。   婚姻未必是一個進化正確的方向,有人走進去,也有人走出來。有人心悅誠服,也有人嘲譏 有加。但不管如何,生命有它自身的嚴肅,不可能重來。命運也有其公平的地方。基本上,一隻 習慣了婚姻生活的雄雁鵝,不願意臣服於自已選擇的命運之下,想重新嘗試野雁鵝的生活,在優 勝劣敗的野生環境中是極度危險。   陽光迤邐地灑進室內,趁著親愛的老婆上菜市場時,兒子和我躡手躡腳弄了一大捧瑪格麗特 花,準備策劃一場不甚高的驚喜。   「爸爸,為什麼要買花?你平常很少買。」兒子大惑不解。   「因為要買花送給媽媽。」   「是不是要慶祝什麼?」他滿臉疑惑。   「沒有要慶祝什麼。因為爸爸很愛你們,你們也很愛爸爸,所以很開心。」   「這樣也要慶祝?」兒子露出不以為然的早熟表情。   在兒子的世界裡,人和人本來就會相愛。彷彿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我打開包裝的報紙,散落出不同的各種鮮花泡在水裡。兒子本來就愛湊熱鬧,興致地拿了剪 刀給我。我就在兒子又專業又嘮叨的批評中,完成了得意的盆插最新力作。我們合力把花瓶搬到 窗口。陽光疏疏落落地映進窗戶,整個屋子便斑駁地透著亮麗的色彩與氣氛。   是的,七年之癢……。現在我可有些笑容,不再那麼「反應過度」了。我想起了無數我們聽 來關於人與人之間背叛的故事,連續劇裡不愉快的劇情,以及我們之間瑣碎又重複的對白。眼看 七年就過去了,不是嗎?   好像可以聽到時間滴答滴答響那般的緊迫,不久我們就聽到熟悉的敲門聲,篤。篤。篤……   「維維開門,媽媽回來了。」   篤。篤。篤……兒子一馬當先跑去應門。   就那一剎那,我彷彿聽到有人正朗誦著林泠那首《阡陌》:          當一片羽毛落下,啊,那時     我們都希望——假如幸福也像一隻白鳥——     它曾悄悄下落。是的,我們希望     縱然它們是長著翅膀…… 熾天使書城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1】   很久以前,雅麗的診所遭了小偷。小偷沒偷到錢,一氣之下在診所縱火。   警察來了,很仔細地問清楚筆錄,整個案發經過,以及財物損失。   過了不久,有個看來比較資深的警察把我叫到一旁去。   「侯先生,我想私下問你幾個問題,請你不要介意。純粹是私下的問題。」   在我欣然同意後,這位警官燃起一根煙,便開始問了。   「你是否和別人有什麼恩怨,或者是欠債無法償清?」   我很肯定地搖了搖頭。   「看起來應該也不像。」他繼續又問,「你跟太太之間感情好不好?」   我點點頭。   他停了一下。   「你是否曾經和別的女性有過感情糾紛?」   我又搖搖頭。   「這樣子,我把話說明白一點,為了瞭解案情,我們之間純粹是男人對男人的對話,你懂 嗎?」他吐出一口煙,把身體貼近我,「你再想仔細一點,有沒有?」   我搖搖頭。同時看到警察滿臉疑惑同時又有點失望的表情。   「我舉例說明,也許能幫助你想得更清楚一點。好比說,是你太太診所的女醫師?」   搖頭。   「或者是之前離職的護上小姐?」   搖頭。   「或者是你在醫學院教書的女學生?」   搖頭。我已經搖得有點不耐煩了,於是問他:「你們怎麼都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警察很自制地停了一下,抱歉地笑著。他把煙蒂捻熄,丟到垃圾桶,然後把手勾到我的肩膀 上來。   「你是醫師吧?」他深深吐了一口氣。   我點頭。   「你知道,醫師和警察都是很接近的行業。」   很接近?   「我告訴你一件事。上次我生病到你們醫院去看病,只不過是咳嗽、發燒小感冒,你們的 醫生卻要我去照X光片、抽血。他懷疑我是不是得了肺癌?這很重要,我們都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對不對?」 熾天使書城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2】   「有沒有?你和別人有沒有什麼感情糾紛,你老實說,沒關係。」雅麗學警察口氣對付我。   她把這件事當作有趣的事去說給別人聽。   我記得就在這件事還餘溫尚存之際,有一天,忽然有個朋友緊張兮兮地打電話來:   「不得了,聽說你們離婚了。」   「我們離婚了,」我可迷糊了,「我自已怎麼不知道?」   「哎呀,我到處都聽說你們離婚了,你自已還不知道?」   「我被你弄得莫名其妙。」   「你還莫名其妙,我替你緊張死了。」   「有什麼好緊張的?」我問。   「你在親愛的老婆書上寫得甜甜蜜蜜的,現在說要離婚,讀者都要把書丟到垃圾桶去,恨不 得把你打扁,你還問我有什麼好緊張的?」   「喔。」我還是半信半疑地,「真的到處有人說我們離婚了嗎?」   「你自已去打聽打聽不就知道了嗎?」   掛上電話,我仍一頭霧水,更加迷惑了。   為了證實他說的話,我去問每個自認是和我有點交情的朋友:   「你知不知道我離婚的事?」   十之八九的反應都是反問:「真的啊?」   等我澄清之後,每個人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為什麼你總是問別人只有你自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有個朋友甚至還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看我是不是發燒或者怎麼了。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是雅麗的結論。   連同警察的事,這又變成了她有趣的故事可以去說。這是她嫁給我的重要原因之一:她的老 公總是創造一些笑話。   她安慰我不要氣餒。因為我總是做傻事,表現得恰如其分。為了讓我了解她的意思,雅麗還舉 證了老萊子的故事,說明做傻事有時候是一件好事。 熾天使書城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3】   過沒幾天,雅麗忽然用很嚴肅的表情跑來對我說:   「不得了了。」   「怎麼了?」我問。   「他們都說我們離婚了。」   「我不是告訴過妳了嗎?」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我問。   「這一次是我自已聽到的。」   自已聽到的?我可又好氣又好笑了。   「請問一下,如果是我說的話,妳的『自已』常常,總是沒有或是等於沒有聽到對不對?」我 恍然大悟。   「可是,好像愈來愈多人在說這件事情……」   「我去問別人,你還笑我。』我提醒雅麗。   她仍在喃喃自語。完全正確,她一點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   「也許我們該去問問是不是真的有很多人聽到這件事。」   我必須強忍,作出嚴肅的表情,表現讚歎這個提議的模樣,以免當場爆笑。   我想起小時候鄰居有一個小朋友,被椅子夾到竟然沒什麼反應。他從椅子下慢條斯理地爬起 來。他的神經傳遞得很慢。一、二、三、四、五……   「哇!」他走了四、五步,才抱腳跳起來哇哇地叫痛。   「你在想什麼?」雅麗終於回過神來,注意到我的存在了。   我記得電視上有個補藥酒廣告,裡面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男人「男人家庭要幸福沒有別的秘訣 :事業要打拚,身體要強壯。」   他一邊說著有個嬌滴滴的老婆依過來說:   「老公,我幫你放好洗澡水了。」   在我的感覺裡,我常常覺得我是那個放洗澡水的男人,對著老婆說:   「老婆,我幫妳放好洗澡水了。」   然後那個男人轉過來面對鏡頭說:   「男人家庭要幸福沒有別的秘訣:事業要打拚,凡事要柔順。」   「你在發什麼楞了」雅麗又問我。   「沒什麼。」面對親愛的老婆毫無知覺地重覆她曾譏笑過我的傻事,我以最誠懇的表情說, 「我在想,妳的提議真的是太英明了。」 熾天使書城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4】   「一定是你在《親愛的老婆》裡把婚姻寫得太完美了。你知道破壞完美或者典型是這個時代 的特色?」說話的是學社會科學的朋友。   「這本書純粹是個人婚姻生活的故事,怎麼可能完美?很多女權主義者已經把它罵個半死,說 是書裡面兩性還不夠平等,連我個人都有待改善,更不用說是什麼典範了。」我表示。   聽了這麼多對談,我必須及時打斷。如果你以為我們正轟轟烈烈地召開文學討論大會,那你就 錯了。大部分這樣的討論是關於「侯文詠離婚了」消息的一些意見,大家給我一些自省的機會,告 訴我可能做錯了什麼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謠言。   如同你所看到,我們幾乎沒達成什麼建設性的共識或結論。   有愈來愈多的親朋好友,用一種我生平僅見神秘兮兮的表情,偷偷地來詢問這件事。每次委婉 解釋之後,我都認真地追查消息的來源。不管我怎麼努力追查,最後都追到同樣的上游來源。每 次都是同一個人——那個人的名字叫做「聽」。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每次都是「聽」說的。還有人在公開的場合說,不過也是「聽」說的。他們邊叫別人聽了不 要再說。   最荒謬的是,我們的朋友聽了謠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她封別人表示她親眼看見侯文詠 接老婆下班回家,因此不可能離婚,請她們不要輕易聽信謠言。   「無風不起浪,妳不要太天真,」她們告訴她,「他們這些有名氣的人都很愛面子,禁不起 緋聞,他們就算是離婚了,也要做做樣子。」   不斷有一些新的傳言傳進來,這些傳言的劇情愈來愈豐富,證據愈來愈確鑿,大有讓我無可 脫逃於天地之間的氣勢。   我的研究助理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差點要對我提出辭呈。因為有許多人跑去實驗室看她。   我搞清楚了最新版本故事的發展是:侯文詠和他的助理發生了外遇關係,所以離婚了。   我必須鄭重向我的研究助理道歉:   「很不好意思,委屈妳了。」   她的其他同事替她叫屈,表示:   「看看也就算了,還品頭論足的,害她每天來實驗室都要化妝打扮,不敢隨便亂穿。」 熾天使書城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5】   我們還從一個清晨去跳上風舞的媽媽口中聽來,故事的情節又有了新的發展:   原來侯文詠的老婆得了絕症,同時他又和助理發生了外遇關係,因此協議離婚了。   看來這個故事還很有得接力。   在報社工作的朋友建議我們來個賢伉儷專訪,附上巨大照片一幅,以示鶼鰈情深。   我對這個提議敬謝不敏。年底立委選舉在即,這種做法總讓我想起競選期間的何林頓與希拉 蕊,分居又復合的明星偶像,或者是仕途得意的高官政要……   還有人建議我們,常常攜手在公開場合露面,做親密狀……   「親密狀應該是在家裡做的,不是在公開場合……。」雅麗不表同意。   學法律的朋友建議我們,揪出公開傳播謠言的人與證據,正式地提出告訴,如此必然有個黑 白分明的交代。同時還有人好心地要替我們搜集錄音、考貝等等。   雅麗和我可同時都搖頭了。   如此,我們每次再三思考所得到的結論仍舊是思考再三,沒有什麼實際的行動。   我們所感受到的情勢似乎不斷在擴大。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   包括我的岳父、岳母大人遠從南部聽到這個消息,也打電話上來關切。   「爸、媽,我們很好,請你們不要擔心。」雅麗在電話中解釋半天,「你們放心,萬一我們 離婚了,一定第一個讓你們知道,絕不會瞞著你們。」   放下電話,雅麗問我:   「你知道爸媽怎麼說嗎?」   我搖頭。   「他們很安慰。不過他們說,今後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我們開開心心的,他們都能接受, 我們沒有必要瞞著他們。他們會為我們祝福的。」 熾天使書城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6】   有個好心的朋友幫我從電腦通訊網路BBs裡的討論區幫我拷貝來一堆資料,全部都是關於侯文 詠離婚了的意見討論:   有人聽說我離婚了。   接著有另一個人附和,表示也聽過這個消息。   有人半信半疑,但覺得無風不起浪。   有人覺得如果真的離婚了,那太不應該了,在《親愛的老婆》寫得這樣,做的卻是那樣……   有人覺得如果那是真的,那麼幻夢破滅,現實太殘酷了。   有人提醒大家,寫的說的容易,做的困難。   有人表示從此不再看侯文詠的書了。   有人希望有人出來證實這個消息的真假……   有人呼籲這不過是宣傳的手法,請大家不要上當。   有人覺得書的好壞與作者的道德是兩回事。   有人大罵上述的看法,覺得他一定沒讀過《親愛的老婆》,否則一定不會這樣說……   有人覺得世界上不可能有美好的婚姻,侯文詠可惡的地方在於叫人相信婚姻可能美好,然後 又一手摧毀那個美麗的事……   有人慶幸自已差點要答應男朋友的求婚了,如果婚姻是這麼可怕,她要重新考慮……   有人不以為然地表示,人本來就是會改變,當初那個寫《親愛的老婆》的侯文詠絕對是誠心 誠意的,只是現在離婚了的侯文詠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侯文詠了……   有人呼籲,如果侯文詠拿《親愛的老婆》來騙錢,那就應該抵制他所有的書,不應該讓他騙 到一毛錢。   ……   儘管我自認場面見過不少,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在同一個時間,看到那麼多的人毫無保留地談論 這件事,的確有些震驚。   那一疊印表紙很長,從書房一直攤到客廳,越過沙發,又拉回臥房。我把印表紙一張一張摺回 來,仔細地收在抽屜裡。   我想,這些資料沒有必要給雅麗看到。 熾天使書城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7】   有一天,我從醫院下班回家。一打開門就看到那疊印表紙像一條長蛇一樣從客廳蜿蜒開來。我 沿著印表紙,繞過客廳、沙發,走進臥房。   雅麗就坐在那一群紙蛇之間,很認真地閱讀著每段字句。   我走過去她的身旁,坐下來抱著她。   她側過身來看我,淡淡地問我:   「全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相信我們彼此相愛著。」   「那就很足夠了,不是嗎?」我給她一個輕吻。   雅麗笑了笑,對我說:   「很好笑,我們並沒有什麼損失,可是卻這麼煩惱。你知道嗎?有那麼多人關心我們,擔心我 們不快樂。我在想,我們平時都沒有感受到這些關心。換個角度我們應該感到心滿意足,去珍惜 這些我們擁有的關心與人物才對。就像爸媽說的,不管如何,其實只要我們開開心心,關心我們 的人也就放心了,不是嗎?」   「說的也是。」   「至於有些我們不相識的人,其實也難怪,你看有幸普森殺妻、修葛蘭嫖妓、誰誰又鬧婚變, 我們的時代感情這麼動盪,大家好像也滿習慣那些不美好的事……。」   那些不美好的事……。   抱著雅麗,我們兩人同時都沈默了好久。   那是很美好的時刻。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應該感謝這整件事,讓我能夠擁有那麼值得珍惜的時 刻。   「我問你,」雅麗先聞口了,「如果我們真的離婚了,你要做什麼?」   很有趣的問題,我竟然從來沒有想過。   「我不想再結婚了。」我想了一下。   「為什麼?」   「婚姻給了我很多美好,可是我實在付出太多的心力了。我覺得人生是公平的,收穫永遠必須 付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與妳離婚了,我想我再也付不起一次心力去獲得。我也許會選擇另一種生 活方式。」   雅麗想了一下。   「如果真的如此,你不再愛我了,要和我離婚,你一定要直接讓我知道,好不好?」她問。   「換成是妳呢?」我反問。   「如果我不再愛你了,我一定不會瞞著你。我希望你也同樣對待我,讓我是第一個人知道。我 不要聽傳言,或是謠言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不只是我的丈夫。」   「喔?」   「你還是我最好的朋友。」   仍然不斷有朋友用直接或是間接的方式來關切或求證我的困境。我都一一澄清,並衷心感謝 所有的關心。   在牙醫師公會團體裡,也有一些牙醫師認為因為侯文詠的老婆診所經營太好了,事業心太強, 沒有時間照顧老公,所以才會發生了這樣的悲劇。所以要所有事業心太強的女人引以為戒。   還有一些別的族群,也分別從他們編織的故事裡,得到一些滿意的結論與教訓。   現在我們開始有一些有趣的心情去看待這件事了。我們不再避諱和朋友說說笑笑,開開自已的 玩笑,甚至期待劇情的發展,或者是不同的結論。 熾天使書城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8】   「我跟你提過我第一次寫信的經驗嗎?」雅麗問我。   我搖頭。   「我小時候曾經收到一封信,因為小孩子難得收到信件,我非常興奮地打開來看,那封信真 的是寄給我的。它要我把原信的內容重新抄寫,寄給五個我最要好的朋友,否則我就會受到魔鬼 的懲罰。如果我照著指示做了,很快就會有意想不到的好運落到我的頭上。」   「結果呢?」我想起小時候也經歷過這樣的事。   「我只好照做了。可是不但沒有什麼好運,奇怪的信件愈來愈多。我嚇得都快哭出來了。」   「那妳怎麼辦?」   「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一定要停止。因此我下定決心不再寫了。我停止寄信以後,害怕得 不得了,我覺得魔鬼一定會來處罰我,天天在家裡等死。」   「後來呢?」   「後來寄給我的信愈來愈少,我也沒有死掉,現在想起來很好笑。」   「是啊!」我附和著,「很好笑……。」   有個熱心的朋友,好心地在BBs網路上公佈標準答案,澄清這件事的真相。不管大家相信與否 ,或者那是不是另一個謠言,網路上的熱絡,頓時平息了好一陣子。   「其實有一些新鮮的故事聽也滿好玩的。」我竟聽到好幾個朋友同時對我感歎那種悵然若失的 感覺…… 熾天使書城

    【聽說侯文詠離婚了 9】   當然仍不免還有大大小小一些新的謠言版本,以及持續的故事發展。   最近又有警察先生來我們家裡清查戶口。   那是和來查縱火時不同的另一位警察先生。他看著戶口名簿,簡單盤查之後簽名蓋章。   他把我叫到一旁去,很客氣地問:   「對不起,我想請教個很私人的問題。」   「請說。」又是私人的問題。   「聽說你離婚了?」他壓低了聲音。   「戶口名簿上不是寫得很清楚嗎?」我詫異地問。   他笑了笑。「剛剛裡面那位真的是你的太太?」   我正準備回答問題,卻看見雅麗走了過來,她用一種理直氣壯的表情回答:   「是的,我就是他的太太!」   事情發展至此,我總算開始有些得意了。   是的,我就是他的太太。   我從來沒有一刻,看見她像現在一樣,對這件事情感到如此驕傲。 熾天使書城

    【鑽石與鐵鏽 1】   有一次,不經意翻到一張自已學生時代的照片。那張照片的模樣,不管是造形或者服裝看起 來都很笨拙,可是表情裡卻充滿著一股自信滿滿的傲氣。我想起那個男孩子談了幾次戀愛,常常 被提出分手,老是義憤填膺地覺得天下的女孩子都瞎了眼睛……。   世事好像都是如此,儘管每一幕你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是連串起來你不明白它的意思。過了 很久,經歷了很多事以後,忽然懂了。原來所有的事為什麼這樣、或者是那樣,都有個道理。   我第一次被提出分手的時候,並不曉得那就叫做分手。我送一個女孩回她的住處。   「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再一起去看電影吧?」我問。   「我可能要準備考試,會很忙。」   「那妳什麼時候考完試?」   「我們一直都會考試,考個不停的。」   我一直覺得那樣的考試像下雨似地,並且把分手的原因歸咎於她們科系的課業壓力太重。直 到後來我認識一個女孩子蹺課陪男朋友去看電影,另一個女孩休學陪男朋友出國去找尋自我,還 有一個女孩子為了約會,跟老師請假,活生生讓她的祖母死了三次。可惜她們都不是我的女朋友。   後來我認識另一個女孩子,那時候醫學院的課業壓力很重。我們一起去圖書館唸書。唸了一 天下來,她一本正經地問我:   「你為什麼坐下來能唸那麼久的書?」   「沒為什麼,因為唸不完,所以找必須坐著繼續唸下去。」   「你是說,你每次考試都要唸那麼久的書?」她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搖搖頭。「比妳想像的還要久。」   可能我所謂的「上圖書館唸書」和她想的那種比較浪漫的「上圖書館唸書」不太一樣,之後我 們沒再一起唸過書。非但如此,在我考試期間,她老是和別的男孩子一起去旅行。她還會寫信給我 實況轉播:   「他人很好,並且熟讀台灣通史,一路上告訴我許多歷史故事。」   還有一次考完試,我收到她寄來的包裹,拆開來看,赫然是一支網球拍。這次她認識的是個網 球教練,信裡面寫的都是關於溫布頓網球賽的消息。   等到又有一次考試結束,她好心地要介紹新認識的男孩子教我「打坐」,好讓我「恢復疲勞」 時,我可真的不知所措了。   最叫人難過的是分手函(Dear John Letter)。   「如果你感受到了我的若即若離,那是因為無法承受你對我的真情。你要了解,對一個注定孤 獨的人,真情像是火焰那麼的灼痛。」   那是一個胖胖的女孩寫的,她要我安靜地離開她。我們共同參加一個長達三天的研習營,被分 派共用桌椅。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我敢對天發誓,我從來不曾對她動過任何念頭。 熾天使書城

    【鑽石與鐵鏽 2】   往事回想起來並非全都甜蜜,有時候竟然是驚心動魄。   我和雅麗也曾經歷過一次分手。那是在我們交往後一年左右。   「妳一定是開玩笑,我們相處得很愉快。」   那時暑假剛結束,學生都回到學校裡來。我們騎著摩托車正要去兜風。雅麗卻提出了分手的 要求。   「我想了一個暑假,」雅麗坐在後座,「覺得我們並不合適,所以決定趁我還能拒絕你時, 跟你提出分手。」   我把摩托車開出了校園,接著是很久的沈默。除了摩托車的引擎外,我聽不到別的聲音。我 有點難過了,不是一段音樂,也不是一些浪漫的什麼。   「我必須承認,我對你情感愈陷愈深。可是你和我心目中理想的對象完全不同。」   「為什麼?」   「你有很多缺點。」   風吹得我的夾克脹得鼓鼓的。藍天、綠樹從我們身後流動了過去。空氣裡充滿著節慶的氣息, 台北街頭的秋意才正開始。   不曉得為什麼,我決定把摩托車駛往新店的山區。   我們的摩托車不知走了多久。   「當然,這並不是最重要的。首先,」雅麗告訴我,「你不夠高,也不夠帥。和我過去幻想 的完全不一樣。」   我故作鎮定,表示很能理解。   「還有呢?」摩托車行駛在爬坡的山路,似乎有些吃力。   「還有,你很不穩重。老是亂說話,做一些蠢事。」   我沈痛地又點點頭。   也許山路太崎嶇,或者是我的摩托車太過老舊,我聽到引擎運轉不順,很嚴重地咳嗽了幾聲。 不過雅麗顯然並沒有注意到引擎的問題。   「還有,我一直希望我的對象比我年長一些,能包容我、體恤我,不像你老是跟我爭辯。」   摩托車又咳了幾聲,我不知道是否還能承受。況且我的情況也比摩托車好不到那裡去。   「醫學院那麼競爭,你不夠用功讀書,我的朋友都不看好你在醫學界的前途。」   碰碰——,可是現在不只是咳嗽了。   「你在家裡又是長子,負的責任最重……。」   碰——。摩托車又發出巨大的聲響。   「還有……。」   碰!   我驚慌地猛加油門,不加油還好,一加油摩托車直像嚥了氣地。啪——啪——啪——最後終 於完全停下來了。   「咦?」雅麗總算覺得不妙,她緊張地問,「是不是我傷害你了?」   「不是。」我指著摩托車。   我請雅麗從後座下來,試著重新發動引擎。眼看天色愈來愈陰霾,烏雲密佈,大有山雨欲來 之勢。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雅麗問。   四下颳起一陣風,把及肩的芒草吹得一波疊著一波。觸目所及,毫無人跡。天地之間,秋意 蕭瑟。我試著發動引擎,仍然失敗。   「怎麼辦?」雅麗又問。   無論我如何踩踏,都無法發動引擎。   「我要回家。」雅麗表示。   「我明白,」我點點頭,「我也想回家,可是妳能不能先幫我推車?」   「推車?」雅麗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她聽到的話,「我是來和你分手的。」   「我知道,」我一臉無辜的表情,「可是眼看就要下大雨了,可不可以先推車……」   我們推著摩托車跑了大約兩、二百公尺,引擎仍然沒有發動。果然山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落了下來。我們上氣不接下氣,身上雨水雜著汗水,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放棄摩托車,狼狽不 堪地躲到山崖邊。   好像全世界的雨都落了下來似地。我們并肩坐著,看著大雨滂沱一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是來跟你分手的,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雅麗口裡念念有辭。   眼看雨勢愈來愈大,我的眼鏡一片霧氣。我拉起袖角試著去擦拭眼鏡,發現連衣服也濕透了。   有一陣子,我們的摩托車就在雨中淋著雨,雨水打在坐墊上,沿著車身滑落了下來。   我們靜靜地坐著,彷彿這陣雨永遠不會停下來似地。   「我知道我有很多缺點,事實上還有很多缺點妳都沒說出來……」我停了一下,「我只想知道 ,妳真的很堅持分手嗎?」   「我也不知道。」雅麗搖搖頭,「說真的,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時光,可是,……我很捨不 得,……我自已也覺得這樣很矛盾。」   風打落攀附在芒草上的水滴,一陣一陣灑灑過來。我的眼鏡充滿了大大小小的雨珠,霧濛濛一 片。我可以感受到有些雨滴匯聚在一起,沿著我的頸項流了下來。   「其實妳不需要徵求我同意的,」我淡淡地表示,「我只是在想,也許妳應該再花一點時間弄 清楚。」   雅麗沒再說什麼,似乎掉入自已沈思的世界,忘了我的存在。等到雨稍小了一些時,她忽然 問我:   「我一定也不是你心目中最理想的對象,對不對?世界上沒有那麼完美的事。」   「不對,」我詭異地笑了笑,一臉正經地說,「妳是我最完美的情人。我做夢都不敢相信世界 上有這麼完美的典型,妳遠遠超越我最美的夢想。」   「聽起來肉麻兮兮的。」   雨似乎又小了一些,我總算看到雅麗臉上開始有了一點笑容。   我們不再多說什麼。依照後來我的說法是我很慷慨地再給她一個機會。   等雨完全停下來時,我把被雨淋得差不多的摩托車擦拭乾淨,試著再重新發動。   信不信由你,我輕輕一踩,引擎竟然動了起來。 熾天使書城

    【鑽石與鐵鏽 3】   在認識雅麗之前,也曾有過一些愛戀的感覺是深刻的。而對很多人而言,這些愛戀的分手是 如此的刻骨銘心。   婚後,我與雅麗和婚前的女朋友吃過飯,也曾和她之前的男朋友一起吃過飯。   我們愉快地談著餐飲,生活瑣事,招呼對方的先生或太太,忙著處理哭鬧的孩子。   才幾年之前,記憶還是那麼清晰,當時分手時並不是這樣的。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來不及讓 妳細細咀嚼就過去了。吳伯雄先生說過:   「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身旁睡著一個老太婆,嚇了一跳。後來才想起原來自已已經是老公公 了。」   我記得什麼時候我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是那個風中分手揚言不再寫詩的男子,莫名其妙 變成了人家的文夫,又變成了人家的爸爸。   而現在過往那些事情在餐桌上一一浮現,很難分辨過去是夢,現在是夢,或者一切都只是一場 夢。   我想起一個朋友,也是這樣,千里迢迢到了美國,受了人家招待,和對方的先生變成了好朋友 ,總算開開心心回來。   「看到他們活得高高興興的,覺得很好。」   彷彿這樣,很多年前那些爭吵、掙扎、痛苦,可以有個結束,生命以及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離開的時候真的很想問她過得幸福不幸福?像從前那樣,話掛在嘴邊,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 ,」我的朋友表示,「覺得那樣不適當。我們像普通朋友一樣道別,畢竟已經足夠了。」   我想起瓊.貝茲(Joan Baez)的歌「鑽石與鐵�蛂v (Diamond and Rust):      真該死,又是你的鬼魂來了。   我知道這對我並非不尋常,可是在這個滿月的夜,你卻打了電話給我。   而我就坐在電話前,聽著幾年前熟悉的那個聲音,掉入一片迷惘中。   我想起了你那比知更鳥蛋更藍的眼睛,以及你說過我詩寫得很爛的事。   你從那裡打電話來呢?在中西部的一個電話亭。   我記起了十年前我曾買了袖扣給你,你也送我一些東西。   可是我們彼此都很清楚,回憶能給我們些什麼。   回憶給我們的是鑽石與鐵�蛂K…   鑽石與鐵�蛂A是啊,那些最珍貴,也是最一無用處的……   仍然是同樣的餐廳,同樣喧嚷的氣氛,我們就那樣平常而愉快地一起吃著飯,談一些生活瑣 事。   聚餐後,我們抱著孩子,在長廊前準備分手。雅麗則走在後面與她的先生聊天。   「最近還好嗎?」她問。   「嗯,」我點點頭,「妳呢?」   她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又問:   「還常咳嗽嗎?」   「戒煙了。」   陽光亮晃晃的,而我們不再說什麼。我把這千萬人經歷過的情感,重新再溫習一遍。也許像 我的朋友所說的,再多說些什麼都不適當。   「跟阿姨說再見。」我拉著孩子的手,「Bye–Bye。」   「Bye–Bye。」孩子得意地說著他剛學會的語言。   風淡淡地吹了過去。我那麼清楚地感受到有些什麼隨著風輕輕地飄遠了。   直到所有的人都到齊。   「那麼,以後有機會大家再見面。」   「再見。」   我握著雅麗的手,一手抱著孩子和他們說再見。每個人也都彼此揮手道再見。年後的台北街 道,我想起了瓊.貝茲的歌。而人生的滋味似乎遠超過那些美麗的歌詞,說不清楚了。   就在孩子們興奮而清脆的「Bye–Bye」聲中,我們再度分手。 熾天使書城

    【鑽石與鐵鏽 4】   我和雅麗很少唱歌。因此那個唱歌的晚上,讓我們記憶深刻。   我記得那個晚上是我先開始唱歌的。   「台灣的西瓜,真正好喲,綠油油的皮喲,黃澄澄的心喲……」   雅麗很驚訝地問:   「怎麼會有這種歌?」   「我也不曉得,」我牽著她的手,「小時候我參加合唱團,老師教我們的。」   「你們的合唱團呢?」   「老師教了一個月,學校沒有經費,就解散了。所以我只學會了那首歌,」我停了一下「很 可惜,老師本來還要教樂理,培養我們音感,分辨音階。現在我什麼都不會。」   「我小時候也是合唱團,」雅麗表示,「老師還說我很有天賦呢。」   「喔?」   「後來媽媽說會影響功課,就讓我退出了。」   「嗯。好像人難免會有一些失落。」   雅麗笑了笑,不說什麼。她逕自唱起歌來:   「讓我們向那山谷滑落,你是那夏天回首的海涼。翡翠色的一方手帕,帶著白色的花邊。手 帕上繡一朵白雲,再繡六條捕魚船,你是那冬季遙遠的山色……。」   「那是什麼歌?很好聽。」我問。   「楊牧的帶我回花蓮。」雅麗點點頭。   「教我。」   於是整個晚上,我們手牽著手,從小學音樂課本的歌、愛國歌曲、連續劇的主題曲、布袋戲 的主題曲、七0年代電視上的靡靡之音、台語歌謠到校園民歌、英文歌曲,都被我們唱遍了。   那是夏夜沁涼的晚上,好風輕輕地吹著,印象那麼地深刻,連風吹在皮膚上的感覺都還記得 。我們一直唱歌,直到很晚。   「我們小時候竟然都唱著相同的歌。」雅麗表示。   「也許那時候我們曾經面對面交錯而過,彼此並不相識,分手了。我們曾經唱著相同的歌, 那麼快樂無牽掛地分手了,多麼不可思議啊。」   或許是勾起她心裡一些什麼吧,雅麗停了一下,想了想對我說:   「你明天入伍,我不去送你了。」   「嗯。」我點點頭。   「這次離開,雲淡風輕,我不去送你。等你回來的時候,再大的風雨我都會去接你。好嗎?」   兩年後的一個夏天,我坐著快樂公主號從澎湖退伍回來。船才駛入安平港,遠遠地我就看見 雅麗以及我的家人站在碼頭上對揮手。   在我和雅麗交往的過程中,雅麗是屬於那種超級理智派,不像我,老是作興講一些噁心的蠢 話。那次卻是個例外。   我們牽著手走在碼頭上,雅麗對我說:   「沒有什麼能把我們分開。」   我好得意,頂著陽光迎著風,抬頭挺胸地走著,還故意問她:   「什麼?」   「沒有什麼能把我們分開。」她果然再說了一遍。 熾天使書城

    【鑽石與鐵鏽 5】   瓊.貝茲的那首「鑽石與鐵�蛂v,唱到結尾時:   是的,我愛著你,   如果你曾給我的是鑽石與鐵�蛂A   我已經為它付出過代價了。   每當我聽到這首歌曲,總會習慣性地問雅麗:   當年妳怎麼沒有狠心跟我分手?」   「我跟你說過了,捨不得。」   「看我當年那副模樣,」我指著照片,「別人捨得,為什麼妳捨不得呢?」   「你啊,是我在垃圾桶撿起來的,髒兮兮的,仔細擦一擦,發現是塊寶貝。」   我想起我曾遇到一個女人,自稱從前是父親的女友,她說:   「他很孝順。那時候和我分手,聽他母親的話回去娶了一個小學老師。」   那個女人年紀也大了,可是看得出來是個討人喜歡的女人。因為母親是小學老師的緣故,我 聽得有些驚心動魄。   年紀漸大,許多從前迷惑的事愈來愈覺得清晰,可是也有愈多的事覺得迷惑了。   我想起了所有曾經與我相聚或分散的女孩。   為什麼這些人與那些人之間聚了?為什麼那些人與這些人竟離散了?   如果我們相遇的時候都不完美,為什麼共同攜手了?或者我們都是那麼完美時,竟然分手了。   是不是像雅麗說的,只是因為捨不得?一點點的不捨與相惜改變了整個世界。   瓊.貝茲的音樂唱著唱著。我很喜歡歌詞的意境,可是我一點都不喜歡鑽石或者是鐵�蚳獄� 冰冷的東西。如果愛情的記憶給了我什麼,我寧可是一株小小的樹苗,儘管不完美、脆弱,可是 每天灌注一點心血,看它長成綠意盎然的大樹,挺拔、茁壯,可以遮風避雨。   「我問你,」看我陷入沈思,雅麗可來追問了,「我那時候一定也有很多缺點吧,你只是在 灌我迷湯……。」   「不對,」我一臉正經地說,「妳是我最完美的情人。我做夢都不敢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完美 的典型,妳遠遠超越我最美的夢想……」   幾年來,不管世事如何變化無常,這個標準答案一直不曾改變。我可以預期接著雅麗會喜孜 孜地過來追打我。   三、二、一,果然沒錯,我得趕緊開跑了。    熾天使書城

    【你不得不如此 1】   有一天晚上,親愛的老婆忽然嘟起小嘴巴,做不高興狀。   「怎麼了?」   「你今天竟然沒有對我說情話?」   「我愛妳。」我知道事態嚴重。   「還要人家提醒。」親愛的老婆在床上翻過去了,露個泠背,「哼。」   「好,是我不對。從現在開始是情話時間,我補說一個晚上情話給妳聽。」   「才不稀罕,」親愛的老婆慢慢轉身過來,我看到她眼睛骨碌骨碌地轉,不知道正打著什麼 主意,「今天罰你表演。」   「表演?」我有些疑惑。不過從雅麗的眼神看得出來顯然她在我的身上又發現了一些新的樂趣。   嘟。我看見雅麗按了CD唱機遙控鈕。一陣沙沙的聲音之後緊接著「愛的故事」的音樂流動出 來。    Where do I begin to tell the story of the love……   「對呀,像你自己說的,表演你臨終對我說情話那一段。」   音樂本身很好,可是也許是現場氣氛的問題,怎麼聽都像是豬哥亮舞台秀的短劇配樂。   「喔。」我想我明白了。我起床走到房間正中央。雙手捂著胸口。   「啊!……」   我做哀嚎狀,倒在地上,還一面抽搐,爬到床沿,拉著雅麗的手:   「我一生一世愛妳,至死不渝。」   雅麗聽完簡直笑得直不起腰來。   「虧你還是醫生,那有人是這種死法,看起來像乩童一樣,」現在音樂停了下來,「重來, 重來。你要看起來虛弱些,說得誠懇一點。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像電視廣告那樣, 很感人的,懂不懂?」   「喔。」   音樂又重新響起。我慢慢走回房間中間。   「快點啊。」雅麗催促著。   我有些適應不良。我想起當年第一次對親愛的老婆說情話時,她臉上的表情。   「什麼?」   那時候我們認識才不久,我正展開熱烈的追求。我不曉得到底是什麼不對勁。夜色很好,我 的發音清楚,附近行人也不多。 可是她卻一臉不解,要我把剛剛的情話再重複一遍。   「我的意思是說,」我搔了搔頭,「妳可以一直走……走進,我的生命……我……為妳,準 備好了……一生一世……」   等到我說第三遍時,雅麗終於笑得花枝亂顫,不可收捨。   「求求你不要說給我笑好不好?」   我不知該如何才好。我記得千真萬確,她真的那樣說:   求求你不要說給我笑好不好?   「我很抱歉不是你所希望那個樣子的女孩子。你應該少說一些不切實際的話,多做一些踏實 的事,好嗎?」雅麗表示。   Where do I begin to tell the story of the love……   而音樂仍進行著。七年以後,事情有了那麼重大的轉變。現在我從房間正中央一路到床沿又 死了一遍,仍是那句台詞:   「我一生一世愛妳,至死不渝。」   親愛的老婆聽了這些華麗的言辭總算有些滿意了,讓我死在她的大腿上。死了差不多幾分鐘, 我開始有問題了,我問:   「為什麼婚前妳討厭我說情話,要我踏實一點,現在卻愛死了聽情話。」   「那時候不管你說什麼蠢話都是為了追我,反正聽了也是白聽。可是如果現在你對我說情話, 那是因為你愛我,我當然很愛聽。」   「喔?」   「總之如果你年輕時講了太多的蠢話,老了就會變得無話可說,所以替你保留一些,懂嗎?」   「妳覺得那很蠢?」   「年紀輕輕的,裝模作樣地說一生一世要怎麼樣、怎麼樣,自已都不知道能不能實現,還一直 說,愈說愈噁心。有比那個看起來更蠢的嗎?」親愛的老婆表示。   「既然那麼蠢,妳還叫我表演?」我抗議。   「那不一樣啊,我們在一起這麼久。如果你要死了,說一生一世都愛我,至死不渝。你同時就 能兌現你的話,那多麼浪漫啊,一點都不蠢。」   「我像一隻老狗,永遠有學不完的新把戲。」我的媽。   「話又說回來,」雅麗停了一下,通常那是宣佈重大決策才有的神態,「看你表演我覺得很 難過。我不要你死。我心裡想,我寧可你活得好好的,不對我說情話沒關係。」   我過去擁抱她。完全合乎一個夢幻情人應有的舉止與表現。婚姻總是教我學會恨多事情。可 是不瞞你說,我感到迷惑。我今天就是因為活得好好的,沒有說情話,才招惹來這麼一堆責罰…… 熾天使書城

    【你不得不如此 2】   婚姻專家常常說婚姻相處最好要有一點情趣、帶一點幽默。   我絕對算不上是婚姻專家,因為我僅有唯一一次的經驗。可是常常有人問起我類似的問題。 有時候我被問得很無奈,只好實話實說:   「你不得不如此,因為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婚姻生活就是那樣,沒有什麼人真正是專家。最初對很多事情你也許成竹在胸,後來你發現 事實並非如此。不但這樣,結婚愈久,你愈搞不清楚。就是這麼回事。   我還記得結婚之前,我曾理直氣壯地買瑪格麗特花送給雅麗,甚至還擊敗了老是送玫瑰花的 情敵。我們彼此就在雅麗客廳的花瓶較量,我丟棄盛開的玫瑰花,插上瑪格麗特。對方則以相同 的手段回報。戰況之激烈,不下於四行倉庫的國旗。   於是結婚之後,買花就變成了那麼天經地義的事。可是親愛的老婆誠懇地告訴我,如果我要 花那麼多的錢買花的話,那還不如省下來讓她買衣服算了。因為真摯的感情並不一定非得花前月 下不可。後來我們度過了一段有情無花的美好生活。   可是有一次,我送給一個女孩子鮮花作為生日禮物。這個女孩子是那麼地喜愛花花草草,所 以找對送這樣的禮物頗為得意。這與親愛的老婆認知正好相反。   「你為什麼送花給別的女孩子,可是從來不送花給我?」   「妳曾說過不要送的啊,不是嗎?」我一臉無辜:「我以為妳是要重視實質內涵的女人。」   「我說過請你不要把書本亂丟,你做到了嗎?為什麼不要送花做得這麼好?」親愛的老婆像有 無限委屈,接著又說,「再說,我從來也沒把你省下來的錢拿去買什麼不必要的衣服啊!在你心 目中,我真是那麼俗氣的女人嗎?」   「那以後我恢復送花的習慣好不好?」我毫無招架能力。   「這不只是花的問題。」雅麗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是花的問題?我陷入了五里霧中。   婚姻生活再過下去,每到了情人節、生日、紀念日等重大慶典,我開始迷惑了。從花的問題 延伸到不是花的問題,可說已經到了民將何所措其手足乎的地步。   有一個同事在我們辦公室的白板寫的字給我很大的啟示:   「所謂情人節就是:如果你不送花或者巧克力你就糟糕了的日子。」   我感同身受,痛下決心,昨日之日譬如昨日死,今日之日譬如今日生。不要隨意相信女人說 的不要。不管親愛的老婆再如何推辭,每逢佳節,一定要送花以明心志。   最初這個主意看來不錯,可是過了幾次,又有問題了。   親愛的老婆聞了聞花香,她說:   「我要你明白,那不是我真正的意思。我不要你送給我花,好像是盡一種應盡的責任或者是 義務。我要的其實只是你的誠意……。」   我曾經說過,不管做生意或者是任何事情,如果有人要的只是你的誠意,請千萬記得,那就 表示事情很麻煩了。   我絞盡腦汁。心想,如果改成不定期主動送花,並且加上情詩幾句,來個意外的驚喜,會不 會更有誠意呢?   有一次,我送了一束水仙花,並且在卡片上逐句抄寫杜國清的情詩:   誰願做我的情人,   我就獻給她一棵小水仙,   我的心像那多重的鱗莖,   我的手臂像那細長的綠葉,   我的耳朵像喇叭喜愛收聽春風,   我的哈欠也像喇叭常在水邊嚇跑了魚,   我的羞是白色的,   我內部有濃黃杯狀的慾望,   那香氣是我一夜失眠的歎息。   花店老闆覺得情詩很好,她想抄襲下來作為賣水仙花的附贈品。她問了我很多送花的理由。 紀念日?週年慶?生日?都被我否定。其實連我自已也說不出一個很好的理由。   過了不久,她用一種不敢置信的眼光問我:   「你確定這花要送給你老婆?」   等我點點頭後,她很肯定地說:   「你一定是做錯了什麼很嚴重的事。」她把很嚴重再強調了一次。   我搖搖頭。其實我自已並不確定。不管送花或不送花這件事已經讓我愈來愈歇斯底里。    有一回我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看到一幅法國畫家夏卡爾的晝作「生日禮物」。夏卡爾送給 他的太太一束鮮花作為生日禮物,他的老婆心花怒放,當場給他一個唇吻。畫面上就看到夏卡爾 與他的老婆嘴對著嘴,然後整個人得意地在空中翻飛起來了。   那是我最喜歡的夏卡爾作品之一。不管畫評怎麼解說,我覺得翻飛在空中的夏卡爾心裡一定 感激涕零地想著:   「天啊!這次總算幹對了。」   離開現代藝術博物館,我們走在紐約的街道上。有玻璃門亮麗的高級花店展示著美麗的花朵。 我還沈醉在夏卡爾那幅晝的綺思禮,才走過去,雅麗立刻搶先去翻看花束上的價目卡。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可不要把花插在旅館的花瓶裡、或者抱著去坐飛機,」她鄭重地對 我說,「我警告你別輕舉妄動,我是很認真的,你最好想清楚,這一束花八十多美元……。」 熾天使書城

    【你不得不如此 3】   所以我說你不得不如此,學會一點幽默。並不是每件事情都有圓滿的辦法去解決。   有個讀者誤解了我的意思。   她看了《親愛的老婆1》之後,得到一個結論:原來她婚姻中的許多問題都導因於她和老公 太過於忽略了生活情趣、缺乏幽默感。她的做法是她必須主動去創造出一些情趣,進而帶動她的 老公。   這位讀者的老公並不完全能夠理解他老婆對婚姻不滿足的部分,當然更不用說之後衍生的那 些主動創造的情趣、幽默。   「如果妳覺得問題出在我們太久沒有去看電影,那很好,這個週未我們就一起去看電影。我 無所謂。」她的老公表示。   他們決定把孩子寄放在丈母娘家裡,一起去看電影。走在西門町的馬路上,太太很不是滋味。 她覺得問題在於她先生的態度。她最生氣的就是他的無所謂。她初戀就嫁給他了。從前談戀愛的 時候,他們也常常看電影,那時候他不是這樣。他會留意她的一顰一笑。她記得有時候電影放映, 她笑得過頭了,他會在電影院附過來耳朵旁邊,輕輕地對她說:   「小聲一點!」   黑暗中感覺特別敏銳,像是對著耳朵輕輕地吹氣,那種喜孜孜的感覺她仍然還記得。想起來 她甚至覺得有些感傷。嚴格地說,她的老公不能算壞老公,可是他們已經十多年沒在一起看電影, 西門町改變這麼大,而她的青春也就在這些柴米油鹽醬醋茶之間,不知不覺流逝了。   他們走到大世界戲院。上映的是熱門電影「蝙蝠俠」。   「就是這家戲院,」先生掏出皮夾裡面的票券,比對了半天,「我剛好有兩張招待券,再不 看就過期了。」   太太很不喜歡看「蝙蝠俠」。她一點都沒有心理準備,這個浪漫的晚上會變成「蝙蝠俠」。 可是她看老公興致勃勃的表情,忽然不知該再說什麼。   電影開演了。戲院裡頭差不多都是兒童、青少年。儘管大家看得很開心,可是她愈想愈不甘心 。她的老公一點都不明白她的感受。也許是聲光的關係,轟然的巨響弄得她大吃一驚。接著的事連 她自已都嚇一跳,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淚竟然不聽使喚,嘩啦地流了下來。   她覺得好委屈。黑暗中,沒有人關心她的一顰一笑。   眼淚流了不知好久,她決定不再哭了。她想,無論如何她要配合電影的節奏瘋狂地笑個夠。 過了十多年,她賭氣地想知道她的老公是不是還聽得見她在笑?   最初她只是跟著笑。可是那還不夠,她自已找空檔笑。她希望別人都能聽見。   沒有人聽見。她刻意再放大音量地笑。   她的老公側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再放大音量。她不相信沒有人聽得見。她更誇張地放聲大笑。   眾弦寂靜,妳是唯一的高音……   終於她的老公轉過身來了,說著十幾年前同樣的那句話:   「小聲一點!」   唯一不同的是那聲音提高了幾十倍,壓過全場的一切。這時所有的觀眾安靜了,轉身回來看 著他們。   「我哭笑關你什麼事?你關心嗎?」   他們開始大吵,沒有看完那場電影就直接回家了。回到家裡,兩個人整整有兩個禮拜的時間 不說話,直到彼此都覺得實在很荒謬為止。 如果你一定要問我的看法,那麼我會簡單地回答:你永遠別想主動出擊,把婚姻生活弄得幽默、 好玩,或者像一些喜劇橋段似的。因為它本身遠比你所能想像的還要嚴肅。   那位太太跟我說這段故事時,已經有些說說笑笑了。他們的姻生活似乎也有了一些新進展 與風貌。我相信她真正學到一些所謂的幽默是在後來的那兩個禮拜。   所以我差不多也是這樣一點一滴地在婚姻生活中學習我的幽默與樂趣。   我記得當初我和老婆約會的時候,她堅持各自付帳。她認為這是一個獨立自主的現代女性 最起碼應做到的事。我雖沒有那麼現代,但對她的作為實在刮目相看,好生敬佩,並構思出了 一套男女平等的美好遠景與藍圖。   後來我們結婚了。親愛的老婆好心地建議要替我保管薪資提款卡、存摺、印章,以方便提 領各種薪資、版稅,省去我的麻煩。我欣然同意。   結婚更久,我們買房子了。親愛的老婆體貼地在所有權狀上填上自已的名字,並且辦理手 續,以省去我跑戶政事務所辦理過戶的麻煩。   後來我的生活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那樣:我的薪資或者出版社寄來的支票自動轉帳進了銀行 帳戶,親愛的老婆把帳款轉還房屋貸款、或者其他款項。除了向親愛的老婆支領零用錢花用外 ,我的生活再看不到任何錢。我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一樣地活著。   基本上,我覺得滿快樂的。除了偶爾與我核對信用卡花費的項目與去處之外,我很少在金 錢上有不方便的地方。我最大的私房樂趣是,如果我投稿給皇冠雜誌,我被恩准可以把稿費當 作私房錢。(並不多,老編可以作證。)   我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雅麗進一步養成了一個親愛的壞習慣:那就是花用我的私房錢,與 我共享私房快樂。   「存摺裡面有錢,妳為什麼一定要花我的私房錢?」我不明白為什麼花我的私房錢讓她那麼 興奮。   「存摺裡面的錢是我們的錢,」親愛的老婆理直氣壯地表示,「我們的錢也就是我的錢。可 是你的私房錢那不一樣,你肯讓我花私房錢,表示你很愛我。我當然很高興。」   從各自付帳到共同花用我的私房錢的許多過程與邏輯我並不明白,可是我卻甘之如飴。如果 你看得出來一些不平等的什麼,我並不介意,很多時候總得有人吃一點虧,事情才會進行得順利。 那是我在婚姻生活或者是人與人相處慢慢學會的事。我不想把所有的事情弄得泛平等化。平等或 許是追求幸福很重要的手段,可是我畢竟不是為了追求平等而結婚的。   話又說回來,不管那是什麼代價,能看到你的老公或者老婆如此興奮,那真是莫大的享受。 5   如果民進黨宣佈放棄台獨黨綱,我是說如果的話,我也許不會有多大的震撼。可是當我聽 到親愛的老婆決定放棄她試圖改變我亂丟書本的政策時,我實在太訝異了!   「我想通了,」親愛的老婆表示,「如果我無法改變環境,那麼我就必須設法改變自已。」   事實上,我從來不曾故意把書本亂丟。每次看完書,親愛的老婆要求我一定要把書放回固定 的位置。如果我還記得的話,我很願意配合。問題是我常常忘記了。親愛的老婆至少試過幾十種 方式,要改變我的行為模式。可是我就像老雷根在伊朗軍售案一樣,一臉無辜的表情,感性地說:   「我忘記了。」   我敢發誓,每次這樣說時,我不但無辜,同時還是誠心誠意的。   「你必須認清什麼是你能改變,什麼是不能的。」   親愛的老婆放棄了改變我的可能。現在她決定把我所有亂丟的東西都丟到書房來。   我本來並不以為意,可是丟進我書房的東西愈來愈多,包括我的公事包、運動鞋、游泳褲、 睡衣、襪子……。我的書房很小,儘管有時我會心血來潮清理一次。不過大部分時間,我的書 房裡還是有很多不應該出現在書房裡面的東西,並且塞得滿滿的。   雅麗偶爾會打開我那小小的書房,看看我和那些我亂丟的東西在一起的樣子。看到我的表 情,她幾乎笑得直不起腰來。   「現在妳可高興了。」我淡淡地對她說。   她在我的額上輕吻,然後說:   「親愛的老公,現在你可知道這些年我是過著怎麼樣水深火熱的生活了吧。」   我無可奈何地收捨著書房的東西。就像我所說的,你不得不如此,因為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我相信這個女人跟我在一起一定也吃了不少苦,而我一點都不懷疑,婚姻生活是如何讓她學會了 幽默。   我們靠夢想活著 1   在我的書桌前牆壁上的佈告欄一直貼著函館夜景的放大照片。   函館是北海道通過青函隧道前的最後一站,也是整個雪鄉最美的夜色。從高處往下看,交 織的燈光在黑暗中鋪陳出這個濱海城市美麗的輪廓,直到細窄的兩岸與海峽灣波的交接。遠遠 望去,像是時光溫柔的沙漏、是少女動人的曲線、是海與陸地之間彼此的撩撥,或者是黑暗與 燈火相互的調情……   有時我會不知不覺地在那張照片前發楞好久。   我很清楚地記得是在函館醉人的夜景之前,對雅麗提出再攻讀醫學博士的想法。   「我明白我已經三十幾歲了,這樣對妳和孩子都很不公平。 我是臨床醫師,醫學院的老師,並且還要寫作、演說,這些都要付出時間……。」   儘管這個念頭在我心中已經醞釀了一些時日,但並未完全成形,我不明白為什麼在函館之夜 我會那樣說。我愈說愈覺得心虛,甚至有些吞吞吐吐:   「如果妳覺得我的想法太瘋狂,那也無所謂。畢竟,那只是一種想法,一個夢想。妳知道, 夢想不一定都能實現的……」   親愛的老婆沒有說什麼。對我而言,也許沒說什麼反而是更好的答案。我們牽著手靜靜地走 ,看著函館醉人的燈火在暗夜中明滅閃爍。   「我跟你說過我的夢想嗎?」雅麗問我。   「說給我聽。」我興致勃勃。   「我希望到處旅行,我們牽著手就像現在這樣。」   「這麼容易?」我問。才說完我就有一點後悔,因為以目前我的情況看來,事實上並不容易。   親愛的老婆看著我,很鄭重地點點頭。   「好。」我轉過身來,像亞瑟王任命他的圓桌武士一樣,把手輕輕撫拍雅麗的頭,以及雙肩 。我在她的額頭上輕吻,並且口中唸唸有辭。   「你在唸什麼?」她問。   「我說:我將許應妳的夢想,就如同那是我自已的夢想一般。」   「真的?」   我也點點頭。   「阿門。」雅麗調皮地回答,彷彿她的祈禱得到應驗了。我們兩個人幾乎笑得東倒西歪。   那夜冷冽,同夥的朋友們興致很高,在日式的旅舍內又唱又鬧。我和雅麗記不得喝了多少 清酒,穿著浴袍窩進榻榻米上的被裡,甜甜蜜蜜地睡著了,直到隔天清晨醒來。   靜極了。我打開窗戶,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窗外無聲無息地飄著雪。   「快來看。」我興奮地喚醒親愛的老婆。   白色的雪花沈靜地在空氣中翻飛,一夜好雪把整個街道、屋簷、樹木都染成驚奇的銀白世 界。我擁抱雅麗靜靜地看著一切,天地之間那麼安詳、美好。   不知過了多久。雅麗淡淡地說:   「我昨夜想了想,如果為了孩子和我不去唸書,你一定能夠接受。可是我相信這一生你一 定覺得遺憾。要是你覺得遺憾,那我也會感到遺憾。因此,我決定心甘情願地支持你,不管那 是什麼代價。就如同你許應我的夢想一般,我也願意許應你的夢想,當成那是我自己的夢想。」   然後她請出了那句曠世的名言:   「我們靠夢想活著,不是嗎?」 2   事情發生在差不多就是相同的時候。   「那就是心跳。看到沒有?」婦產科醫師指著超音波螢幕上噗噗跳動的影像說,「好了,就 是這樣。胎兒差不多有八週大了。」   他在超音波機面上輕按了一個鈕。然後從機器跑出來一張照片。   「小朋友的第一張照片。你們留著作紀念。」   雖然同樣的事情我們曾經歷過一次,可是無論如何再發生時還是會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懷孕了?」雅麗一手拿著衛生紙擦拭肚皮上的軟膏,一手接過那張超音波的照片。我覺得 最好笑的是雅麗看照片時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好像忽然幸運中獎了,有人頒獎給他,完全不知 道該怎麼辦才好的表情。   「有沒有看到,這是頭顱,這是脊椎,手,腳,」婦產科醫師指著照片告訴她,「恭喜。」   「真的懷孕了?」雅麗一直重複著唸著這句話。   我也好不到那裡去,只能跟著一臉無辜地點頭。   我們整好儀容,走出檢查室,白花花的陽光從走道窗戶映射進來,照得人有些茫茫然。   「該怎麼辦?」現在我回過神來,可有些煩惱了。   我想起我們面對老大剛出生時的夢魘。半夜沖泡牛奶、換尿布、無止境的啼哭、洗澡時的 大車拚……好不容易老大長大了一些,忽然全部都要重來一遍。   「你說呢?」雅麗反問我。   我們走過嬰兒室,透過玻璃看到像天堂般的溫馨景象,彷彿不斷地安慰你,只要有了小寶寶 ,就會這麼美好。   「趁我尚未繳博士班考試的報名費,我看還是留著給小孩子當牛奶錢算了。」我表示。   「你別賴到小孩子頭上,他喝得了多少牛奶?」   「小孩生下來以後,我們會更辛苦。你要忙診所、又要照顧孩子。到時候學校一考試,我沒 時間幫忙,變成了個沒良心的人,我最恨那樣了……」   「你是真心真意這樣想的嗎?」   「嗯。」我停了一下,「不過,……」   「你不用再不過這個,不過那個的了,」雅麗笑了笑,好像識穿我的詭計似地,「你這個 人啊,我最瞭解了。你想做什麼,沒讓你去做,我一輩子都不得安寧。你不趁現在去唸醫學博 士,一旦老了唸不動,那更麻煩……。再說,你如果能把書本、襪子收好,就已經很有良心了, 我不敢苛求。」   「我是很正經的。」我苦笑。   「我也是很正經,」雅麗拿著超音波照片看了又看,「我在函館時不是說過了嗎?你的夢想 就是我的夢想。不管有多辛苦,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我想我能應付得很好,你不 用為我擔心。」   我把照片再拿回來放在手上端詳。照片中黑黑白白的圖形,模模糊糊看得出是個小人兒,不 過總覺得更接近紀錄片上公佈的外星人。   看了半天,終於笑了起來。   「什麼事這麼好笑?」親愛的老婆問。   「今天,我們生命中另一個最親愛的寶貝正式宣佈要來和我們在一起了,」我把手搭上雅麗 的肩膀,「我在笑,到底有什麼事如此不得了,讓我們這麼高興的事都忘了開心?」   我們決定到淡水河畔的餐廳去慶祝。那天下過雨,淡水的夜空透著半透明的藍,稀疏的星 星在雲間彷彿隱現。隔著河流,觀音山神祕的身軀靜靜地沿河而臥。幾戶山中人家的燈火點綴 其間,正好與星子相映成趣。   「敬我們,還有我們偉大的寶貝們。」我們舉杯互賀。   「好,為了理想,我們從現在開始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我負責好好把小孩生出來,你負 責好好用功讀書,誰都不許後悔。」   我點點頭。   「再說一次我們的夢想給我聽。」雅麗問我。   「好,」我咕嚕咕嚕喝下一大杯啤酒,「等我真的考上研究所,熬個幾年後,課業告一個 段落,妳也把孩子生下來了。那時候,我們暫時丟掉一切,去看尼加拉大瀑布,像今天晚上這 樣慶祝。」   「尼加拉大瀑布,我喜歡。」   「然後我們像電影飛瀑怒潮那樣,穿著雨衣在瀑布底下捉迷藏,澎湃直洩的潮水落入尼加 拉河,濺起的水滴、霧氣蒸得我們眼睛想睜都睜不開……。」   「再說,我還要聽。」   ……   我們常常就這樣神經兮兮地說著夢想,彷彿只要多說幾次就會實現似地。說夢想實在是很 愉快的事。儘管大部分的時候我很努力,不過偶爾我也會衷心地希望夢想沒有實現,特別是我 的博士班入學考試。我心裡打算著,就算我沒有考上,至少我曾經努力過,將來也不至於有所 遺憾。更好的是,一旦我真的沒考上, 我和雅麗其他所有想要實現的夢想,可就容易得多了。   天不從人願,幾個月以後,雅麗的肚皮愈來愈大,我的博士班入學考試竟然也通過了。雖 然我們靠夢想活著,可是夢想很奇怪,常常一個都沒有。一但夢想來的時候,非常多,然後全 部都擠在一起。 3   於是我這樣開始了我的臨床、研究、當老師以及學生的生涯。每天,我把開刀房甦醒的病 人送出恢復室後,匆匆忙忙趕到醫學院教室去聽課,或者是到實驗室去做老鼠的疼痛行為測試。 有時候,上課上到一半呼叫器響了起來,我必須離開教室,趕快打電話回病房處理病人的問題, 或者是實驗室忽然壞掉的泠凍切片機。當我開刀或者麻醉很順利提前結束時,我得趁著下班前 的空檔趕到圖書館查詢資料。我最害怕的是調課。因為我的時間排得很滿,常常醫學院老師一 調課,我只好去調動醫學系學生臨床實習的課。   與我同班的同學都是台大醫院各科很優秀的主治醫師,他們過去要不是大專聯考全國最高 分,就是醫學系畢業的前幾名。儘管如此,研究所的老師仍然相當認真、嚴格。教授們有時會 說:   「如果你們達不到要求的標準,一定會被淘汰,沒什麼好說,不適合作研究的人還是回去 專心做臨床醫師好了。就算畢不了業你們也不會失業。」   或者是:   「我聲明在先,這次考試我決定刷掉成績在及格邊緣的人。你們最好努力一點,讓自已成 績很高。我並不希望這樣對待你們。可是唸書非唸通不可,似懂非懂的人最危險,將來也最容 易出問題。」   雖然我研讀的東西相當有趣,好比從挖掘出來的沙皇家族骨頭餘骸作DNA比對來分何者是 沙皇、皇太后、太子、那個連帶被砍頭的御醫。如何製造翅膀長在頭上的蒼蠅。或者類似史蒂 芬史匹柏從琥珀裡的蚊子化石製造出恐龍的玄想……。然而,在這些有趣故事的背後,有成千 上萬的研究論文、數據,數不清花費在實驗室的時間、以及觀念討論。很多新的基礎醫學科技 在我離開醫學院時甚至還沒有出現。對我這個臨床醫師而言,一切都必須從頭開始。   那時候,我常常必須熬夜。埋首在一本又一本厚重的分子生物學、細胞學、訊息傳遞、儀 器分祈、生命科學……等等教科書,或者是一疊一疊的講義、論文資料裡。雅麗懷第二胎時嘔 吐得比第一次還要嚴重,可是她仍然堅持半夜起來替我弄咖啡,做一些簡單的點心。   「我半夜醒來,轉身撲個空。想到你還在奮鬥,就覺得無論 如何要起來給你打氣。」   偶爾我看見親愛老婆抓著水槽嘔吐,要求她不要再半夜起來,她總有各式各樣的藉口,後 來我學會先把消夜吃完再說,否則她就會固執地在那裡陪我,直到我吃完再回去睡覺。   「我替你再沖一杯咖啡。」她在我的額上輕吻。   常常就這樣,在很深的夜裡,我看著雅麗挺著日益突隆的肚子一步一步走著,看她替我 沖泡好了咖啡,然後看著她的背影緩緩走進臥房。我有無限感觸,很想對她說些什麼,可是 卻完全不知從何說起。   日復一日我這樣生活著。   每天下班一回家就躲進書房裡,不願被人打擾,好像生了重病的病人,極需要安靜、療養 ,整個晚上,啃書如啃藥,書房恰似病房。   連大兒子部可以感受到我的壓力,他才四歲,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紀,可是常說的話卻是:   「爸爸唸書書。」   很多時候,他的整個星期假日就是和媽媽守在客廳裡,等著那個關在書房的男人偶爾跑出 來逗逗他。當實驗進行或者是考試不順利時,我滿臉愁容走出來,老大小小年紀,竟很知趣地 知道不要佔用我的時間。有一次,他抱著一本幾乎有半個身子那麼大的書本,東倒西歪地過來 討好我,他說:   「爸爸唸書書。」   他說完急著要離開,好讓我安心用功。   我接過來一看,竟是電信局的電話簿。他這樣的年紀,做父親的人正應該是帶著他到處跑 跑跳跳的時候,可是我卻一點都做不到。我忽然覺得好笑,又覺得傷心。   到了冬天,老二出生了。   我幾乎忙得沒有時間去體會我的幸福。那時候,我守在病房照顧才做完剖腹產的雅麗。並 且每隔四個小時,我必須到嬰兒室去把新生兒推過來餵奶。此外,期未考試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我把病房當成書房,考試用的講義、筆記、論文、教科書擺得滿地都是,我就蹲在陪病的小 椅子旁看書…… 熾天使書城

    【你不得不如此 4】   日子繼續過下去,我更忙了。   那時候,假日時間雅麗偶爾必須到實驗室幫忙我作實驗,我們只好請託保姆幫忙照顧老二, 然後把老大帶到實驗室去。老大和白老鼠玩,老鼠變成了他的保姆。   我很難過不得不拒絕大部分的演講、或者媒體邀請,甚至是得罪一些善意的請求。   要讓我難過的是,我必須拒絕自己的孩子與我相處。特別是到了假日我們不去實驗室的時 間,雅麗必須照顧老二。老大總是藉故跑進書房裡來,打斷我的讀書,希望與我相處,卻被我 哇啦哇啦趕了出去。   有一回,我在書桌上發現我的有聲書《在生命轉彎的地方》,封背上我的照片被畫了三個 大大的叉叉。    「爸爸的照片怎麼會畫叉叉?」我問。    「是……弟弟畫的。」老大吞吞吐吐地表示。    「媽媽最氣小朋友說謊話,」這時雅麗也加入我們的偵察,「弟弟那麼小,怎麼會畫叉叉?」   老大低著頭,急得快哭出來。   「怎麼不說話?」   「我喜歡封面這個爸爸在笑,可是背面這個爸爸很嚴肅,在生氣,把我趕出去了所以打叉 。」他說完又擔心、又害怕的表情。   我過去摟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爸爸不生氣,爸爸不生氣。」我愈說心裡愈酸,眼淚差點都要掉了下來。   我變得非常猶豫,覺得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甚至想放棄讀書算了。   「你都已經熬這麼久了,再撐一下,我們一定可以做到的。」 反倒是雅麗安慰我,「不是說過嗎?我們靠夢想活著,誰都不許後悔?」   「我並不後悔,」我沈重地表示,「我只是不能確定,這樣的夢想值不值得讓我把最心愛 的人變成了最討厭的人,非得老是趕他出去?」   「你不要這麼自責,我們一直很清楚感受到是你最心愛的人,就像你也是我們最愛的人一 樣。」雅麗在我額上輕吻,她很認真地表示,「無論做什麼事,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和孩子從 來不覺得生活辛苦。我們只希望見到你開開心心。你知道嗎?不管情況再怎麼壞,只要你覺得快 樂,我們都會感到心滿意足的。」   我低著頭,說不出一句話來。過了好久,我終於抬起頭,答應雅麗:   「我們會開開心心的。我答應妳。我們會的。」   儘管那時候我正忙於最後一個學期的課業,並且準備最重頭戲的資格鑑定考試。可是我 下定決心做一個快樂的丈夫與爸爸。   我和孩子約定,每天在他睡覺前,跟他說一段今天在實驗室發生的故事。我試著發明一 隻聰明的老鼠,每天都會逃出籠子,躲到不同的地方。我們共同的任務就是用盡各種方法把 牠抓回來作實驗。   大約晚上十點鐘左右,我的中場休息。兒子早躺在床上等待,那幾乎是我們最鍾愛的美 好時光。   「結果牠一下子就溜出籠子,逃到抽風櫃後面去。抽風櫃又寬又長、緊貼著牆壁,只有 一點點縫隙,看都看不到,一點辦法也沒有。」一開始由我提出問題,「你有沒有什麼好點 子?」   「你可以用掃把把老鼠趕出來。」兒子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   「不行,爸爸試過。掃把不夠長,而且櫃子後面空隙很窄。」   「那用水灌老鼠。」孩子搔了搔頭,興奮地大叫。   「櫃子後面又不是水池。而且老鼠會感冒,不能作實驗。」   我小時候,父親也曾用同樣的方式,每天說一則他在上班途中遇見的怪獸故事給我聽。 時光無聲無息,日出、日落、日出、日落,那個聽故事的孩子不知什麼時候長大了,變成了 說故事的爸爸。歷史以這樣的方式重複,溫柔地在你的耳邊低語。感觸實在是說不清楚了。   「那該怎麼辦?」孩子問我。   「爸爸就在櫃子的左邊用兩個喇叭播放吵鬧的音樂,再拿日光燈從左邊照得燈火通明, 然後我們就在櫃子右邊出口等。老鼠一聽到音樂又看到燈光,害怕得不得了,一直向右邊縮 過來。眼看就要抓到老鼠,可是牠看見爸爸的臉立刻停住了……」   「然後呢?」兒子睜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滿期待。   我笑了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我在右邊出口準備了一個紙箱子,啦啦啦……,左邊音箱的音樂吵得不得了。然後, 一、二、三,爸爸關掉除了左邊的檯燈以外所有的燈。於是右邊變得烏漆抹黑。老鼠看不到 爸爸的臉,便不顧一切往前衝。碰!果然跑進箱子裡了!」   兒子拍手叫好,過了一會,他忽然問我:   「那是什麼音樂?那麼吵鬧。」   「查理.帕克。」   「查理.怕怕。」兒子學我說的英文。   我在音響架上翻了半天,找出那張cD,放進機器裡。立刻流動出查理.帕克生命力十足 又詭怪的爵上喇叭即興式吹奏。   兒子聽了興奮得不得了,他開始扭動屁股,抬高雙手像是兩隻大耳朵,又叫又跳:   「我是老鼠!我是老鼠!」   我可得意了,也跟著兒子吱吱地附和。然後他便不顧一切地手舞足蹈起來。 熾天使書城

    【你不得不如此 5】   等到我通過了博士資格考試,收到成績單,成為正式的傅士候選人時,我興奮得不得了, 第一件事就是想告訴雅麗。   過了一會,我又有了新的主意,我忽然覺得,這麼重要的事,應該給她一個驚喜。而為了 給他一個驚喜,我必須裝出很酷的表情。從小到大,又不是沒考過試,不能范進中舉似地大驚 小怪。   當我一腳踩進雅麗的診所時,她們的診所正播著「恰克與飛鳥」的日本流行歌曲,那是 「一0一次求婚」連續劇的主題曲,關於一個醜男追求美女的故事。我做出貓王的表情,用日 文哼唱我唯一會的那一段旋律:   為了讓我們感受到愛,   就必須也以愛來回報。   別讓我們,忘掉了豈身戀愛中的感覺。   要我說多少次都可以,我想妳是真的在,妳是真的在愛著我……      「咦?」雅麗可訝異了,「你會唱日文歌?」   「這麼美的歌詞。」我可酷斃了,翻開錄音帶盒子以及附錄,一副專家的口吻,把歌詞像 新詩一樣,跟著節奏用中文翻譯了一遍。   「你真的會唱日本歌?」雅麗一臉狐疑。   「真的。」嘿嘿,我的屁股可開始高翹了。一個男人也許讓千萬人崇拜,可是他就是很難取 悅身旁的那個女人。   先從日文歌曲培養前奏,等到氣氛到了最高潮再帶出主題。我像個寫了很好伏筆的作者那麼 得意。   錄音帶自動換面,又唱出來恰克與飛鳥的另一首好歌「愛情開始時總是下著雨」。我跟著 流動的音樂,又一次逐句把日文歌詞唸成中文:   和妳見面的日子,幾乎不可思議地總是下著雨。   就像走進了水化成的隧道,感到非常幸福。   每次確認自己是在愛著妳時,卻又覺得光只有愛是不夠的。   妳的名字,雖然和溫柔一樣,是十分常見的,   然而一旦叫了出口,便會發覺,這實在是個美麗的名字……   「你在日本時日文好像沒有這麼厲害?」賓果!已經有點相信,並且驚訝了。   我清了清喉嚨,做出了不敢當卻又一點都不謙虛的表情。我說:   「妳不問我今天來找妳做什麼?」   「你真的會日文?」雅麗一臉詭譎。她是一隻超級好奇貓,似乎更關心日文的問題。   「等一下我們再談日文的事。」   「不要賣關子啦,你不宣佈答案,我就不想聽你說別的事情。你一定是騙人的,你根本不 會日文,亂翻譯的,對不對?」   「妳聽我說。」   「我相信那些歌詞是你自已發明的對不對,你把我當兒子哄,像什麼實驗室的老鼠,逃跑 了啦,對不對?」   眼看主題已經愈來愈模糊了,我一點都酷不起來。最後我只好向這隻好奇貓投降,乖乖地 一字一句說:   「我——的——資——格——考——試——通——過——了。」   「你再說一次?」看來威力龐大,好奇貓暫時跳開日文,睜大眼睛,完全安靜了。   「我——的——資——格——考——試——通——過——了。」   「天哪!」雅麗興奮得抱著我狂吻。   老實說,當著診所那麼多病人面前被院長親吻,我實在不太自在。我想給雅麗一個驚喜, 沒想到自已卻被她的行為嚇了一跳。   那時候,氣氛非常美好。不知道為什麼,往事像一幕一幕的片段浮現我的腦海。我想起了 在函館下雪的夜晚、拿著超音波的照片走在醫院長廊上的陽光、在淡水河邊的承諾、無數寒冷 的夜晚雅麗泡來熱騰騰的咖啡、與小朋友說故事、跳舞的時光……   「我們去尼加拉大瀑布,像我們約定的那樣。」   「嗯。」我點點頭。   日本流行歌曲仍然唱著。我相信要不是日本就是氣氛惹的禍,上次也是這樣。我聽見雅麗 又開始編織新的夢想,她說:   「我有一個新的夢想,我們去買一棟大房子好不好?」   大房子?此事非同小可,我可對夢想有一點戒慎恐懼了。   「目前革命尚未成功,我還要作實驗,寫論文,」我決定以疏導代替圍堵,「等我真的畢 業了,我們去水都威尼斯,好不好?我們坐著小船,在船夫唱著散塔露琪亞的歌聲中,通過歎息 橋。然後我們就在那裡親吻,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覺得歎息,到底人生都在忙些什麼,竟錯過 了這樣的美好……」   提起畢業,我就想到還有漫漫長路。不過夢想總是好的。起初我彷彿聽到了散塔露琪亞的 歌聲。可是那仍然是「恰克與飛鳥」的歌聲在診所迴盪:   妳的名字,雖然和溫柔一樣,是十分常見的,   然而一旦叫了出口,便會發覺,這實在是個美麗的名字……   「雅麗,」我喊了她的名字,「關於日文……」   「嗯?」   我本來想直接招認。在錄音帶附錄裡的日文歌詞底下都印有中文翻譯。   不過既然氣氛這麼美好,我決定還是繼續唸著情詩似的歌詞,然後喊叫她的名字好了。 熾天使書城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1】   現在是深夜,我們終於把兩個小朋友擺平都躺在床上了。雅麗才從浴室走出來,總算脫離 了那一身參雜著潑翻的牛奶、油湯,以及尿布的氣味。   整個房間到處散滿了玩具、氣球、積木、奶瓶,好像才被轟炸機空襲過一樣。我和雅麗一 邊撿拾著玩具,簡直是滿目瘡痍,不堪卒睹。兩個小孩一直一橫地或躺或趴在床上,看著他們 均勻的呼吸,我忽然有一種彷彿隔世的感覺。   床前還掛著我們結婚時的彩色巨照,往事歷歷,很多畫面忽然清晰浮現。我們當初談戀愛, 高高興興地結婚了,沈醉在某種幸福裡。可是生活慢慢教我們學會很多事,我們當然理解幸福 有很多的面貌,可是當初絕對料想不到幸福竟也可以用這樣的面貌呈現……   「你在想什麼?」雅麗打斷我的思緒。   「沒什麼,」我回過神來,「我只是想起,我們竟然已經有了兩個小孩了,好像做夢似的。」   「是呀,好像做夢似的,」雅麗把橫的老二垃直,把直的老大拉正,都蓋上棉被,「一場 看來好像永遠都醒不過來的夢。」   老大   對於老大而言,弟弟的出生對他個人認知的改變是相當明顯的。   巷口有一群老太太很喜歡他。每次她們大擺龍門陣,看到老大經過巷口,總會親切地逗他、 和他打招呼:   「弟弟,你回來了。」   老二出生以後,他總是低著頭,繃著臉,一句話都不回答。   這個情況大概持續了幾個月。有一天,他終於不耐煩了,回過頭,瞋眼怒目地對著老太太 們大吼:   「我是哥哥啦!」   見識了他的兇悍,老太太們先是錯愕,等弄清了原委後又覺得非常好笑。   現在事情總算又恢復往常。每當他走過巷口,一群加起來好幾百歲的老太太熱絡地喊著他:   「哥哥,你回來了。」   這個四歲的哥哥,像所有事業繁忙的大哥,匆匆忙忙走過去。他沒空正眼看一下,只點點 頭、搖搖手,算是打招呼了。   對於新來的老二,哥哥有點看不起。他把這個弟弟玩弄了半天,評估情勢之後,得到的結 論是:   「他很笨,不會走路、不會講話,只會哭。」   言下之意,老二對他的社會地位一點威脅力都沒有。   可是天不從人願,情況並非如同他的想像。他發現最明顯的差別是,如果弟弟哭鬧,爸爸 媽媽會緊張地去呵護、安慰。一旦換成他,立刻惹來一陣聲討:   「安靜一點!你這樣會吵醒弟弟。」   哭鬧本來是他的特權,現在一下子被剝奪了,情勢每下愈況。 更糟糕的是,如果弟弟染指他的任何玩具,兩人僵持不下,最高法庭的仲裁泰半是這樣的:   「弟弟還那麼小,不懂事,你應該讓他才對啊!」   眼看局勢如此,他只好自力救濟。他變得非常吝嗇,開始把自已的東西都藏起來不給弟弟 使用。有一次,甚至弟弟身上的棉被不翼而飛,讓他拿去藏了起來。   等被我們人贓俱獲之後,他忿忿不平地表示:   「那本來是我蓋的啊。」   「你要對弟弟好一點,以後他長大了才會聽你的話!」我決定誠懇地和他談一談。   「唉喲,」他沈重地軟了一口氣,「現在弟弟那麼笨都不聽我的話,以後他就更聰明了。」   老大新的辦法是打弟弟的小報告。   如果放假在家裡,整天你都可以聽見:   「爸爸,弟弟在玩插頭。」   「爸爸,弟弟摸電扇。」   「爸爸,弟弟在摸微波爐。」   不但如此,他很願意加入我們的行列一起糾正弟弟的行為。 在他看來,弟弟如果挨罵,形象低落,相對於他的董事,他的地位就能夠確保。   「弟弟在玩水,」他常常主動地扮演公共安全維護者的角色,「我去把他抱出來。」   通常別高興得太早,如果過了很久,還一片安靜,這表示事情不太對勁。   往往等我衝過去看,這個糾察者不但變成了共犯而且更加狼狽。   我看見他濕答答地從浴盆爬出來,並且面無愧色地指責站在浴盆旁,顯然比較乾淨的老 二說:   「都是弟弟,在玩水。」   在各項伎倆都失敗以後,老大終於下定決心了,當眾宣佈並且表演:   「爸爸,你看,我也會吃奶嘴。」   他的舉止,把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他痛定思痛,決定使出新的手段,想和弟弟比笨,來個絕地大反攻。不但如此,那以後, 弟弟喝牛奶用奶瓶,他也用奶瓶喝水。弟弟吃奶嘴睡覺,他也吃奶嘴上床……。   我只好把他找來。   「爸爸問你,弟弟會的,你都會?」   他點點頭。   「好,現在爸爸要幫弟弟換尿布,你脫褲子,等一下你一起換尿布。以後你就方便了, 連廁所都不用去。」   「哇……。」他嚇得跑得遠遠的。   「怎麼了?」   「爸爸你也太無聊了吧。」他一臉男人對男人的表情。 熾天使書城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2】   「真的像是一場夢。」看著一大一小的孩子躺在床上,我喃喃自語,「每天都好像打了一 整天的戰爭一樣。」   雅麗對著鏡子開始梳理濕著的頭髮,過了一會回頭看我,她淡淡地說:   「養小孩好辛苦,對不對?」   「是呀,好像過去我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像我的父母親養了我們五個孩子,爸爸要上班,媽媽要做生意,真不曉得他們怎麼熬 過來的。」雅麗回憶。   「我們的孩子長大,大概也一樣不明白這些吧。」我輕輕地喟歎。   「只要他們長大以後,能夠開開心心,我們就很滿足了,你幹嘛這麼多愁善感?」   「也許有一天,等他們也養了自已的孩子吧,」我笑了笑,「孩子愈大,離開父母親愈遠, 想起父母親的時候愈少。父母親卻永遠在做著一場醒不來的孩子夢。」   「這是人生如夢,」雅麗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撿起一根梳落在地上的頭髮,她幾乎尖 叫起來,「啊,白頭髮。」   老二翻了一個身,不滿意地哭起來。   「噓,聲音小一點,」我急忙過去拍拍他的胸膛,直到他漸漸安靜下來,「白頭髮那有什 麼好大驚小怪,我頭上隨便都可以找到一把。」   老二   對老二而言,最好的感覺恐怕是依照他自已想要的方式長大。他最先學會的句子是:   「抱抱我。」   之後他就懶得再學別的文法了。他用自已的辦法說話。好比說:坐坐我,就是抱我去坐好。 還有吃吃我,就是餵我吃東西的意思。   有一次雅麗指著蔣中正騎馬閱兵的銅像教他:   「蔣總統。」   他愣了一下。   「蔣總統。」雅麗再重複了一遍。   他顯然看出了一些蹊蹺,指著銅像,理直氣壯地糾正我們:   「馬!」   從此那座銅像變成了馬。無論我們怎麼說,都是馬。   他對於所有不明物體處理的方式是先摸摸、按按、拍拍、拉拉、碰碰、扯扯,再踢踢、 打打、摔摔,看看到底會怎麼樣。一旦有了預期的反應,他會歸納所有相似的東西,給予相 同的待遇。   有一次洗澡,他對著蓮蓬頭大喊:   「喂,喂。」   「哈哈,笨蛋!那不是電話。」他的哥哥捧腹大笑,並且打開水龍頭。   忽然,那個「電話」神奇地噴出水來,嚇了他一跳。他趕忙把蓮蓬頭丟到地上去。   可是過了不久,他又好奇地慢慢靠近去探個究竟。等他一把抓住蓮蓬頭之後,立刻把它摜 到地上。他絲毫沒有自省的精神。 彷彿跟他哥哥示威似,他壞脾氣地叫著:   「電話,壞壞!」   「我的天!」他的哥哥猛抬著額頭,差點沒昏倒。   那個學會刷牙的早上恐怕是他最得意的時光。   他把牙刷靠在前排牙齒上,有模有樣地刷動,他每宣告一次:   「刷牙。」   全家就一片掌聲,歡聲雷動。   他幾乎刷了一整天的牙。然而,不到下午,他就遭遇了挫折。   「你在幹什麼!你怎麼這麼壞?」   那時候我正在書房,聽到親愛的老婆大聲怒斥,連忙跑出去看發生了什麼事,正好看見 雅麗一把搶過他的牙刷。   對這突如其來的斥責老二完全楞住,我也愣住了。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他從鞋櫃找出來 的牙刷。   「這樣會死翹翹,知不知道?」雅麗還在罵他。   我沒有說什麼,我相信老二無法理解,同樣都是刷牙,大人們的反應為什麼差別這麼大?   「哇……。」他既無辜又委屈地哭了起來。   雖然他們總是把你氣得七孔冒煙,可是我開始覺得小孩也有很委屈的時候。我才這樣想, 正好就看到他張開嘴巴以及那一排沾著鞋油的牙齒…… 熾天使書城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3】   「真的可以找出一把白頭髮?」雅麗質疑。   我們真的認真起來,好像動物園裡兩隻彼此找頭蝨的猴子似地。我本來只是說說安慰她, 沒想到雅麗竟在我頭上找到白頭髮,而且比我預期的還要多很多。   雖然我也在她頭上找到一些,但是我很技巧地丟掉一大半。同時我有一點擔心,會不會雅麗 手上那些白頭髮也只有實際的一半。   「看來我們大家都在長大。」我笑笑地說。   「是變老。」雅麗提醒我。   我想起蕭芳芳小姐在金馬獎頒獎典禮以「女人四十」獲獎上台領獎,不小心披肩掉下時講的 一句名言:   「女人一過四十,什麼都開始往下搭。」   不曉得為什麼,我的年紀雖然還不過四十,可是那樣的感覺卻十分的真確。   「你想什麼?」   我搖搖頭,不曉得該說什麼。我們安安靜靜地看著兩個可愛的寶貝。   「可不可以他們永遠不要長大,我們不要變老,然後一直都這個樣子?」雅麗忽然問我。   是啊。可不可以他們永遠不要長大,我們不要變老,然後一直都是這樣子?   可不可以讓美好的感覺為誰永遠停留?   老二又翻了一個身,把小小的腿掛到老大肚子上。   沒有人回答問題。夜又深又靜,靜得彷彿連時光都願意停下來似的。   老大&老二   「哞……,」哥哥學牛的叫聲,並且做出可怕的表情,「哇……」   那一天,老大忽然發現所謂的「牛奶」真的是從乳牛身上擠下來的奶。   正好老二痛恨牛奶。每次餵牛奶,我們幾乎都遭遇頑強抵抗。他還有一個絕招,派他的恐 龍、龍貓、還有小鴨鴨當代表來喝牛奶。   「哞……」弟弟可樂了,也學牛叫,聲援哥哥。   他們兩個人在這件事情上很快得到共識。那是他們第一次的合作,並且很快發現團結力量 大的道理。   「來,媽媽問你,」雅麗把哥哥叫來,「你昨天不喝牛奶把弟弟帶壞,連他也不喝牛奶。 你不喝牛奶還可以吃飯。弟弟又不會吃飯,他不喝牛奶會餓得瘦巴巴的,像電視上的那些難民, 只剩下眼睛骨碌骨碌地轉,你知不知道?」   「可是他一直喝牛奶,」老大停了一下,「長大以後會不會 成一隻牛?」   「誰告訴你喝牛奶長大會變成一隻牛?」   「我們幼稚園的小朋友說的。」   「你看電視廣告上不是有一個小姐嗎?她都喝牛奶,不但沒有變牛,還變成了世界小姐。」   「我又沒有要變成世界小姐。」他反駁。   「可是你要喝牛奶才會變聰明呀!像昨天媽媽給你考試,填填看你就錯了一題。再不喝牛 奶,你還會繼續笨下去!」   看來這個威脅有一點效果。哥哥終於答應了,乖乖地喝完一杯牛奶。   現在輪到老二了。雖然聽不懂人家說些什麼,可是他覺得哥哥所以變節,一定是那一番話的 緣故。所以不管我們說什麼,他寧可完全聽不懂。一律同樣的回答:   「哞!」   老大泠眼旁觀半天,他的結論是:   「媽媽,弟弟好像真的快要變成牛了。」   「告訴媽媽,你今天為什麼又不喝牛奶了?」   現在哥哥又贏回了失去的信譽,成了弟弟眼中的英雄了。   「我昨天喝了牛奶,」老大顯得很沮喪,「可是今天填填看還是錯了一題,根本沒有用。」   「哞!」弟弟也跟著示威:   「你生病的時候,吃藥都要吃好幾天才會好,何況是喝牛奶。你才喝了一天,而且只喝了一 杯,那會那麼快就變聰明?」   「那要喝幾杯?」   「你想呢?」   「那我喝兩杯牛奶,夠不夠?」   老大咕嚕咕嚕喝完兩杯牛奶。從不喝到喝兩杯,老二睜亮眼睛簡直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事實。   「弟弟,你要喝牛奶才會變聰明喔!」不但如此,還反過來勸他。   「不要!」老二已經完全失去對他的信心。   老大和老二又一陣拉鋸戰,終於決裂了。   這次的決裂看來十分嚴重。不過只持續了大約三十分鐘。   等半個小時後,老二在廣場學會開那輛小小的電動汽車時,老大對著每個走過去的人自 我介紹:   「他只有兩歲,你看他會開車。我是他的哥哥。」   老二偶爾回頭笑,似乎對他的介紹辭感到十分滿意。 熾天使書城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4】   我終於躺在床上了。想起許多片片段段我們和孩子相處的時光。   雅麗也吹乾了頭髮,躺回床上。她把老大踢開的棉被又蓋了回來。   「真好笑,我們剛結婚的時候還打算不生小孩的。」   「那也是不錯的想法,」我想了想,「不過現在情況改變了我還是很喜歡。真很喜歡我們 的小孩。」   「孩子長得好快,好像把我們都逼老了。」   「是啊,我們一天比一天更老。我覺得那種成長、茁壯的笑聲、感覺,離我們好像很遠了, 現在能再複習一次,其實也滿好的。」   「我知道你又要說出什麼人生偉大的哲理來了。」雅麗一臉精明地說。   我關了燈,沈默好久。誰能讓美好的感覺永遠停留?   「我還在等。」黑暗中,是雅麗的聲音。   「我想起妳說的話。」   「嗯?」   「我在想,我會陪著妳。不管時光怎麼流逝,在我的心中,他們一直都是孩子,而妳不會 變老,我們永遠會是這個樣子。」 熾天使書城

    【後記】   有一陣子,因研究與臨床工作的緣故,我必須往返中央研究院與台大醫院之間。從忠孝東 路到仁愛路,堵得密密麻麻的各式交通工具。每天我幾乎都是要無奈地在車陣中待上一、二個 小時。   大部分這系列故事,都是在那樣情境下發生的。窗外是捷運工程漫天的灰塵,搶道的司機、 騎士與行人,甚至是選舉造勢的行列,抗議遊行的人群……。隔著車窗,我就在車內想起年少 時的愛戀,親愛的老婆,想起她懷孕的時候,想起孩子出生……。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些歷歷的情事清晰浮現。或許在我生命中最珍貴的這些事件,也都幾乎是在 同樣嘈雜的情境以及紛亂的氣氛中,一件一件地發生了。   想想早忘記了自已當時到底在忙些什麼?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忙成那樣?人生有時候就是那樣, 不容細細咀嚼。那些最美好的事,在你還來不及去呼喚之前,就已經過去了。於是我下定決心, 開始寫《親愛的老婆2》。距離我寫《親愛的老婆》,差不多已經過了七年。幾年來,儘管《親 愛的老婆》仍持續出版著,可是從情人到丈夫以及父親,人的心情幾乎是天翻地覆地變化著。我 那樣一篇一篇寫著《親愛的老婆2》,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到了時光流逝無情,人情聚散無常。   或許愛戀最初只是我們心中小小的一顆種子,可是它一旦開始就有如江河決堤,流過了閃爍 的時空,超越了緣聚緣散,最後幻化成戀情、愛情、親情,龐大地變化成各種繁複的形式,耀眼 絢麗,讓人目瞪口呆,措手不及。而生命一切的甜蜜與苦楚,也都只因為那樣的開始。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再寫《親愛的老婆2》,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那樣一篇一篇地寫著,或者 我只是一廂情願地覺得應該有一些不變的什麼是可以抓住的吧?   車行過市議會,我搖下窗戶,看見廣場上又聚合了一群激昂的人。窗外的事看起來如此迫切 ,可是卻又那麼地遙遠。想起來生活好像都是這個樣子。我們常常去吶喊、抗爭、追求。贏來了 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物,卻讓生命中最珍愛的一切就那樣眼睜睜地流逝了過去。   有時候我不免要想,紛紛亂亂、甚至是令人失望的表象世界是好的。如果它讓我們有了對愛 的珍惜與美好的想望。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Cat 掃描, Rdaphne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務必保留此信息!謝謝! ★出版社:皇冠 ★書籍編號:侯文詠作品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