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豐富地過一生,不是因為有太大的享樂,而是由於有許多苦難。 這些苦難在我們的掙扎下,都過去了。且從記憶中昇華,成為一種泰然。 ◎自序◎ 我們豐富地過一生, 不是因為有太大的享樂, 而是由於有許多苦難。 這些苦難在我們的掙扎下,都過去了。 且從記憶中昇華, 成為一種泰然。 [自序] 回味起來, 即使是童年被打進醫院的耳光,都很美。 它使我把一盞燈,看成一片燈海。 尋找一個有苦難的天堂 「地獄,何必等死了之後?我今生就看到了地獄。」一位因為非洲國家內亂,而撤 館的外交官對我說:「滿地的屍體,腐爛、發臭,沒有人收;上游泡著屍首,下游就一 群難民舀水喝,喝了、病了,又死在河裡。不敢喝水的人,就喝稀泥,喝了也是死。」 他深深嘆口氣:「你沒親眼見到,一定不能相信,那真是人間的地獄。」 又搖搖頭,泛著淚光:「可是就有人不願上天堂,寧願留在地獄。」 「誰?」我問。 「我的非洲女僕。我說可以帶她到美國,她起先很興奮,但是接著問能不能帶孩子 。她有五個孩子。我說按規定,不能帶,帶她已經不錯了。她居然想都不想,就說她不 要走。我說「妳自己知道,我們撤館之後,妳活不了多久,為什麼不走?」 她不聽,說孩子不走,她就不走。」又嘆口氣:「我真不懂!我真不懂!」 「有什麼不懂呢?」我淡淡地說:「如果今天有一架飛碟停在你院子裡,下來一個 外星人,對你說:「來!跟我走,你就可以活一千年,天天過好日子,無憂又無慮,只 是妳不能帶你的家人。」請問,你去不去?」 「不去。」他很肯定。 「那幾乎可以算是天堂喲!」我逗他:「有四季不凋之花,終年芳香之果,還有千 年的壽命。」 「我還是不去。丟下我的太太、孩子,永生又有什麼意思?」 「這就對了。妳不是也一樣,沒有選擇天堂,而留在這個叫你煩心的人間嗎? 妳不是才跟老婆吵過架,又才罵過兒子,說要把他趕出去嗎?你為什麼還選擇留下 來?」 ●●● 人過中年,就會想到死,想到死了之後會去哪裡,也常讀這方面的書。 有的書上說,死只是一道柵欄,你從這邊走向那邊,先看到一片青青的草地,再看 到城市,好多人在蓋房子,大家都工作,你也得工作,跟今生沒什麼不同。 也有書上說,死了就是不再有形體,你飄遊在萬古時空之中,不再有喜、不再有悲 ,那是永遠永遠的快樂。 還有書上寫,你可得小心死,當妳死了,懸在空中,會看到各種不同的景象,聽到 各種召喚,你要好好選擇,否則就墜入了「畜生道」。 當然對於死後的天堂、極樂、淨土、彼岸、地獄、中陰與來生,更有各種說法。 似乎大多數人都嚮往那永生喜樂無比的天堂。我以前也一樣,只是最近我常想,什 麼叫作永永遠遠的快樂呢?如果永遠快樂,沒有憂愁,又怎麼覺得快樂? 宗教界的朋友聽我說,總會罵我靈性不夠、悟道不足。可是他們也無法告訴我,什 麼是永永遠遠的快樂。如果快樂的今天之後還是快樂,快樂得沒有盡頭,又有什麼「永 生的意義」。 我承認自己確實悟道不足。譬如我就不能了解弘一大師,最起碼我不諒解弘一出家 後,當他的妻子千里迢迢地去找他,他為什麼不見? 如果是我,我會見。 對!見了之後,可能就丟不開情愛、捨不下情緣,而不能再退隱清修,但是如同那 非洲的女僕,我也不能擱下我的愛、我的家。 ●●● 十多年來,我總是四海漂泊,每次離開家,看女兒哭成個淚人,我也都哭, 常一路擦著眼淚,去機場。 我常想,像我這樣總是別離的人,為了減少對自己的傷害,最好把情放淡一些,如 果不愛,就不會傷心。 但是我也想,不愛、不傷心了,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如果我們不再愛父母,當然可以不再為他們的年老凋零而感嘆;如果我們不再愛伴 侶,當然不會為他們的背叛而發狂;如果我們不再愛生命,當然不會留戀今生。 如果我們把今生過得生不如死,當然不會畏懼死亡。 上天創造我們,只為要我們日夜頌讚祂嗎?我們把祂看得太差了!祂無所不能,要 整個宇宙頌讚祂都成。祂會那麼愛被奉承嗎?如果你是父母親,你生孩子,只是為了要 他天天頌讚你嗎? 我認為上天創造我們,是要我們再去創造,並且享受祂所創造的世界。我們感謝祂 、頌讚祂最好的方法,就是「載欣載奔地投入這個世界,快快樂樂過一生。」 當然有快樂,就有憂愁。如同有相聚就有別離、有允諾就有負擔。但這憂愁、別離 和負擔,正帶來快樂、相聚與圓滿。 我也常想,幸虧人會死。 畏懼死,才有宗教;知道死,才會尊重生命;珍視生命才會把握光陰;把握光陰, 才能有更大的成就。 如果沒有死,明天後面還有明天,就什麼事都不急了;如果沒有死,舊的不去,新 生就沒什麼喜悅了:如果沒有別離,相聚的時光就不再可貴了。 我甚至感謝自己的漂泊與別離,覺得它們豐富了我的人生,也維繫了我的情感。 總有失的傷痛,也總有重逢的欣喜。 我很欣賞《少年維特的煩惱》裡,夏綠蒂說的:「家庭生活雖然絕不是天國,但總 是一種雞以形容的快樂泉源。」 我也欣賞張愛玲說的:「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 一種參差的對照。」 ●●● 從小到大,我確實經歷了許多華麗與哀愁。 最近有一天,我提到自己九歲喪父,我那八十九歲的老母突然糾正我:「其實細算 算,妳是八歲死了爸爸。」 我說:「為什麼過去四十年,我說九歲喪父,妳都不糾正,一直等到今天?」 她說:「以前你已經夠可憐了,我幹麼還告訴你早一年,讓妳更傷心。至於現在, 你如意了,說說也無妨。」 我的女兒馬上就八歲了,我常看著她想「天哪!八歲,多小!我居然能記得那麼多 父親的畫面。」又有些驚心地想「我可得好好保重,別讓我的孩子那麼悲涼。」 許多老同學,或意外、或生病,已經離開了人世。最近一個遠房親戚的女兒,正值 青春好年華,卻突然得了紅斑狼瘡症,住進醫院一個多月,還未能清醒。 每次聽到這樣的不幸,都很心悸。怕自己也有同樣的遭遇。但是人生在世,誰能預 測未來呢? 我常自忖,我這麼注意身體,如果也像父親,天不假年,我是要氣憤地說「我這樣 小心,還得了絕症,老天真沒有眼睛。」還是該心平氣和地想「我這麼小心,還得了絕 症,也就沒話說了」? 過去我總認為歷史是最真實的,現在才知道,連當世的人,都不清楚的事,歷史又 怎麼可能真實?過去我也崇拜李白、杜甫、王維、蘇軾,這許多名士,現在才發現他們 如果不是出生在個讀書的家庭,當了官、掌了權、出了名,就算有天大的才氣,只怕也 庸碌一生。所以無論歷史或社會,都不公平。人生的遭遇,本來就不公平。 過去我總說「好心有好報」,勸人行善,「圖個善報」。現在我改了,說「為什麼 要圖報?善事本來就該做。如果有個孩子跑在你前面,摔倒了,你把他扶起來。你會因 為心想「善有善報、為善最樂」而去做,還是當然該做?」 既然人生的遭遇、歷史的定位和世俗的毀譽,都無足計。這世間的許多「法」,也 就只是個框框。真正的「法」應該在心裡。 如果我做什麼事,都能不負我心,就算有了壞的遭遇,又有什麼可在乎?如同我注 意身體,還得病,也便沒有遺憾。 這就是我的人生觀—— 「不負我心,不負我生」。 ●●● 我的女兒常看「一休和尚」的卡通影片。大家也似乎部知道一休是個非常機 智的小和尚。 其實一休成年之後,是很受爭議的人。他的禪詩非常狂放而艷麗,尤其他所說的「 佛界易入,魔界難入」,更被許多人批評。我常深思他的這兩句話,終於了解沒有「魔 界」就難有「佛界」,佛界往往要透過對魔界的突破與頓悟,才能進入。如同有苦難才 有快樂,有戰爭才有和平。 我恨欣賞川端康成評論一休和尚所說的「他向當時的宗教形式反抗,欲使因戰爭崩 潰的人心,重新確立存在的意表,並使木然的生命得以復活。」 想起《浮士德與魔鬼》中的那句:「我有入世的膽量,下界的苦雞,我要一概承擔 。」 這不正是經過「魔界」,而得到「佛」的境界嗎? ●●● 將近五十年了,超乎大家想像的,我經歷了許多心靈的苦難。在這可悲中如 果說還有些可喜的話,應該是我很少怨,覺得事情過了之後,回味起來,即使是童年, 被打進醫院的耳光,都很美。 它使我把一盞燈看成一片燈海。 記得最近我到馬來西亞義講,旅途最勞頓的時候,主辦單位的一位朋友問我「您後 不後悔?」我當時一怔,說「有什麼好後悔?是我自己要來的。對!我是可以待在紐約 ,享受最美的春天,但那種幸福讓我不安,我難道就要這樣沒有變化地幸福下去嗎?」 我回問她:「妳悔不悔?來這一生,這苦難的一生?」 ●●● 我們怎麼知道過了一生? 因為我們記得小學時挨的板子、中學時差點淹死、大學時差點病死、失戀時差點跳 樓、工作時差點氣死……我們豐富地過一生,不是因為有太大的享樂,而是由於有許多 苦難,這些苦難在我們的掙扎下,都過去了,且從記憶中昇華,成為一種「泰然」。 我很平凡,悟道不足、靈性極差。 我居然想,如果有天堂,我寧願尋找一個——有苦難的天堂!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認認真真過一生人的情感有與生俱來的,也有後天習得的。 我是獨子,不知道兄弟姐妹的感情,也從小被教有得有些重男輕女。 直到女兒誕生、岳父母來住,從兒子、女兒和「婆家」、「娘家」的相處中,才感 受了什麼是「手足」、什麼是「女兒」。 我常感歎在成長的過程中,沒有手足為伴;也常羨慕女兒,有那麼一個疼她的大哥 哥。 我不再重男輕女,不但常強調「婆家、娘家都是父母」,甚至對女兒說. 「將來爸爸媽媽也像公公婆婆一樣,跟妳住好不好?」 中年得女的情懷,畢竟與青年得子不同。我常暗暗算,當我女兒到我這個年齡時, 我已經將近九十。我從不認為自己能長壽,於是有「孩子是為孩子自己,以及為這個世 界生的」感覺,進一步覺得「別人的孩子也可以是自己的孩子」。 我愛這世上的每個孩子,包括那些沒出生的孩子。今年我立定心願,要捐一筆錢幫 助未婚媽媽,讓她們肚子裡的生命能活下來。 我知道自己登不上火星,我要這些孩子為我登上火星。 在這種情懷下,我寫了以下五篇以「選擇孩子」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童年】 她會跪在我的床前哭。 她會蹲在我的墓前,為我的花瓶插上鮮花。 她會坐在我的墳前,想我們過往的歲月。 她會躺著、睡著、夢著,夢到我帶她跳過的這曲華爾滋。 彎腰跳的華爾滋看林肯中心的歌劇轉播,男女主角翩翩起舞,音樂奏的居然是我常 帶女兒跳舞的那曲華爾滋。 我不會跳舞,大概只在談戀愛時,跟妻參加學校舞會,跳過一兩曲。 我對音樂也不內行,帶女兒跳,不是放音樂,而是隨便哼我熟悉的旋律。 現在,電視裡居然奏出這首曲子,趕緊把在旁作功課的女兒拉起來:「快!這是我 們跳舞的音樂。」 ●●● 才兩個月沒跳,她居然又長高了。記得以前,她還是小奶娃的時候,我總把 她抱在懷裡,一邊摟著、一邊拉著她的心手跳,雖叫「跳舞」,實際她的腳根本沒碰地 。 這兩年,她可以自己跳了。但因為矮,我只能站著,拉著她的手指尖,讓她左一圈 、右一圈,好像個陀螺在打轉。 「電視裡是摟著腰跳的!」女兒居然盯著螢幕,對我說:「不是光拉手!」 只好彎下腰來,左邊牽著手、右邊摟著她的腰,一步一顛地跟著她跳。那歌劇裡的 舞曲還真長,跳下來,直喘氣。 「爹地很差。」女兒說。 「不是爹地差,是妳太小,又要爹地摟妳的腰,彎著身子,很累!」 「我很快就會長得跟你一樣高,你就不累了!」 「爹地還會累,因為爹地就老了。」 ●●● 女兒上床睡了,過去彎下身子親親她,發覺剛才這一舞,真還有點傷了腰。 走回客廳,有些黯然。瞥見酒櫃上放著的,女兒小時候的照片,感慨良多。 覺得生命真奇妙——似乎就在重複著「躺、坐、蹲、跪、站」的動作。 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常躺在床上逗她。 然後,她會爬了,我總坐在走廊的另一頭,叫她爬到身邊。 當她開始走路,我又改坐為蹲,蹲著摟她,再把她抱起來,舉到空中,發出一連串 咯咯的笑聲。 她上幼稚園時,妻還在工作,每天很早出門,由我伺候小鬼起床,我總是跪著,為 她穿衣服、扣釦子、親一親,再送去吃早飯。 現在,我則彎著腰,忍著背痛,陪她跳舞。想,跳著跳著,她長高、長大、談了戀 愛,等她能讓我站著帶她跳的時候,她也就跳進了別人的懷抱。 之後,她有了她的家、她的孩子,只怕難得回來。 回來時,或許我躺著,她站著,站在我的病床邊。 最後,我走了,永遠離開她。 或許:她會如我現在,每天晚上睡前親她一樣,彎下腰,親親我,說那句我對她說 過千百次的話:「好好睡吧!」 她會跪在我的床前哭。 她會蹲在我的墓前,為我的花瓶插上鮮花。 她會坐在我的墳前,想我們過往的歲月。 她會躺著,睡著、夢著,夢到我帶她跳過的這曲華爾滋。 【尋找童年】 疼疼我們的孩子吧! 一位義工接到十八歲女生的電話,說她剛剛在家生了個小孩。 父母天天忙,不知道她懷孕,現在家裡沒人……看晚場電影,出來已經十一點半了 。 戲院旁有許多電玩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正坐在路邊,聚精會神地對著螢幕「開槍 」,一沒打中,就狠狠地搖頭、嘆氣。 「小弟弟,為什麼這麼晚還不回家啊?」我愛管閒事的毛病又犯了:「你爸爸、媽 媽在家會著急的。」 小孩子沒回頭,卻指了指旁邊不遠處,一個正激烈應戰、猛按鈕的女人,說:「我 媽媽!」 ●●● 一位從師專畢業不久的學生,哭喪著臉對我說:「我剛去教書的時候,發現 好多學生,根本不做功課,他們一定是沒人管,跑出去玩得很晚。我就每天晚上十點左 右,打電話給這些學生的家長,要他們注意孩子,是不是還沒回家?」嘆口氣:「但是 連打幾天,我不打了。」 「為什麼?」我追問。 「因為接電話的全是學生,他們的父母都還沒回家。」 ●●● 打開電視,正討論青少年問題。 一位國中老師面無表情地說:「我發現一個學生抽菸,就去找他的家長。進門,學 生的爸爸很客氣地請我坐,又打開菸罐,要請我抽菸。正好菸沒了,他急著上上下下掏 口袋,口袋裡也沒菸。 他突然抬起頭,喊他的兒子,說「你的菸拿來,請老師抽」。」 老師苦笑了一下,說:「我只好敷衍兩句,什麼也沒談,匆匆忙忙告辭,好像棄甲 曳兵、落荒而逃。」 ●●● 接到台北市基督徒救世會的通訊,有篇文章的標題是「生產驚魂記」——一 位義工接到一個十八歲女生求救的電話,說她剛剛在家生了個小孩。父母天天忙,不知 道她懷孕,現在家裡沒人,妹妹又還沒放學,她只好先用剪刀剪斷了臍帶,把小孩用襯 衫包起來,只是流血不止。 義工急著問地址,要報一一九,女生卻極力阻止,說:「鄰居知道了,會告訴我爸 媽,我就完了……」 義工只好自己跑去,救回奄奄一息的女生和初生的嬰兒。 ●●● 回到紐約沒幾天,早上打開世界日報,看到一則觸目驚心的標題——「舉起 小女兒搥門柱,台灣留爭生被起訴。」 新聞是美聯社由德州發出的,說一位正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讀博士的台灣留學生 ,涉及殺害新生女兒未遂案,被收押。 據目擊者說,當時看到「他」抓住十個月大的女兒,「像棒球棒一樣」打擊門柱。 目擊者把小女孩搶救下來,但孩子已經受傷。 新聞中,最令人不解的是:「休士頓檢察官希琪說,由於語言障礙,以及所謂中國 文化「父權至上和女童生命可以犧牲」的觀念,本案可能複雜化。」 ●●● 放下報紙,眼前浮上許多孩子。 他們都有被保護、被疼愛的權利,只是,這個彷彿進步的社會,愈來愈把他們遺忘 。甚至在他們正需要學習是非的童騃時期,就承擔了大人的罪惡;且在幼小的心靈上, 留下創傷。 我永遠不會忘記,以前在波士頓通訊上看到的一則新聞——當警方衝進一棟公寓搜 索毒品的時候,沒有大人在家,只有一個九歲的小女孩應門,她飛快地衝進臥室,抱著 毒品到廁所,打算把毒品沖掉。 警察過去阻止,她兩歲的妹妹尖叫著跑上前,踢警察的腿。另有一個才周歲的弟弟 在睡覺。 多年來,我常想起這則新聞,發覺在那麼多血淋淋的社會新聞中,「它」居然成為 我印象最深的一則。 總想起那個九歲女孩對警察哭訴的畫面,說母親的男朋友教她這麼做。也記得警察 事後說:「那女孩似乎知道她拿著的毒品是非法的;而她對失去毒品,比面對警察還害 怕……」 ●●● 我常看著我的小女兒彈琴,想那個波士頓女孩的遭遇。 如果有一天,在音樂廳裡,一位青年女鋼琴家獲得滿場掌聲時,外面正有個販毒的 年輕女子被抓。我們要罵後者天生壞胚子,還是該怪她的父母? 當我們為每個死刑犯的電椅「通電」之前,當我們論斷每個人的成功與失敗之前, 是不是都該靜靜地想想? 【尋找童年】 找一個沒有白馬的王子茱麗葉保守嗎? 笑話! 十四歲的小丫頭,前一天跟羅蜜歐認識,第二天就約好去結婚了! 女兒過十歲生日,老奶奶居然買了一隻絨布做的小白馬,送給她:「來!奶奶送妳 一匹白馬,祝妳早早找到白馬王子。」 我聽了覺得怪怪的,笑說:「您這是什麼意思啊?教我女兒早早嫁了,而且自己準 備白馬?」 「是啊!這有什麼錯?」八十九歲的老人家,居然理直氣壯:「不要老腦筋! 這年頭,能找個窮王子,就不錯了,白馬可以由你這個老丈人提供啊!兒女的婚事 ,別擋著,擋也擋不住。想想以前的廖媽媽,就知道了。」 提起廖媽媽,已經是近四十年前的事,在我們的小教會裡,廖太太是無人不知的, 因為只要翻開聖經,第一頁就寫著廖太太奉獻。 廖太太家裡有錢,奉獻多,聲音也大。但是自從女兒嫁了個窮小子,廖太太反對不 成,脫離母女關係之後,就很少來教會了。 我當時不過十歲,常想不通,那麼虔誠的教徒,總是禱告「赦免我們的債,如同我 們免人的債」,為什麼連自己女兒都不能赦免呢? 何況,女兒又沒錯。 ●●● 天下父母心,大概都差不多。 在美國教書的時候,有一位教授,對同事有禮貌、對學生有愛心。可是據說,她的 女兒不跟娘家來往。 「是不是女婿怪?」有一天我跟秘書打聽。 「不是!他女婿雖然有錢,可是很隨和。是他女兒怪。」秘書作個很奇怪的表情: 「也可以說,他是罪有應得。」 原來他女兒先愛上他的一個窮學生,硬被他拆散。後來雖然嫁了這個有錢的丈夫, 卻賭氣,不跟父母往來,意思是:「你們不是希望我找有錢的嗎?現在有了,對你們來 說,跟沒有,又有什麼不同?」 ●●● 誠如我一位老同學說的——「女兒大了,鄰居那些原來很可愛的心男孩,就 都變得讓我起疑。」 我也一樣——有一次去聽音樂會,女高音演唱歌劇《強尼斯基基》中的《我親愛的 爸爸》。 歌詞是:「我親愛的爸爸!那青年英俊美麗,我願跟他到羅薩港,買一對結婚戒指 。讓我們去吧!你如不答應,我就到維克橋上,跳到河水裡。我多痛苦、多悲傷,天哪 ! 我寧願死!爸爸,我求求你。」 曲調早忘了,那歌詞卻留在心上,每想起,都一驚:「天哪!我可得小心了,哪天 女兒要結婚,千萬吊別攔著,不然,她就可能去投水。」 ●●● 又有一回,去義大利的維羅納︵Verona︶,跟著導遊,進入一個大宅院。一 棟石造的三層樓房,牆上爬滿長春藤。許多女孩子繳錢上樓,站在陽台上拍照。 「她們站的陽台,就是以前茱麗葉約會羅蜜歐的地方。」導遊說,又指指庭園一角 的一尊銅像:「看!那就是茱麗葉像。」 銅像已經生鏽,只有「雙峰」光可鑑人,原來是被「摸」得發亮。許多男士正爭先 恐後地爬上去摸茱麗葉的乳房。據說單身漢,能因此求得好姻緣。 「真沒德行!」我開玩笑地說:「茱麗葉那麼保守的女孩,被這麼摸。」 導遊居然一笑:「茱麗葉保守嗎?笑話!十四歲的小丫頭,前一天跟羅蜜歐認識, 當天晚上幽會,第二天就約好去結婚了!」又看看我:「如果是你女兒,妳不氣瘋?」 ●●● 古今中外,相信這種被氣瘋的父母一定不少。 看到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編的《與真情相遇》,其中一篇,寫一位台東布農族的殘 障青年白光勝,和他同學李麗雪相戀的故事。 一場激烈的家庭戰爭,是可以想見的。雖然白光勝在交往的四年當中,每年元旦都 陪女友回基隆的家。但是每次在車站打電話回去,女孩子的父母都拒絕見面。 第三年,總算見了,還只是在外面的咖啡廳裡。 女方的父母當場露出絕望的表情。但是白光勝說:「我可以放棄,但如果您女兒不 願放棄,我就絕不會放棄。」 婚禮上,李麗雲的父親沒出現。新娘則在婚後跟著丈夫,到台東的深山傳教。 第二年,岳父看到有關女婿的新聞報導,開始對朋友說:「麗雪就是嫁給那個白牧 師。」 第三年,岳父母從基隆送去了冰箱、電話和轎車。 ●●● 女兒的小白馬,就放在客廳的窗前。 小白馬有著蓬鬆的鬃毛和尾巴,還配了一個黃色絲緞的馬鞍。 我常走到窗前,看這匹小白馬,想想八十九歲老母的那番話——「找個王子,王子 窮,沒關係!老丈人送匹白馬給他,就成了白馬王子!」 我想,如果有一天女兒要結婚。 只要那男孩子有抱負、有能力,而且深深愛我女兒。即使他窮,我也會同意。 我會邀集所有的親朋好友參加婚禮,而且牽一匹最駿的白馬去。然後,在淚眼中看 那男孩把我女兒抱上馬背,讓他摟著她的腰,奔向他們的世界。 我會告訴自己和老伴:看!我們的女兒,找到了一個白馬王子。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尋找童年】 各人養的各人愛我彷彿看見在夕陽中明明暗暗的小巷子裡,一個慈愛 的母親,抱起她腦性麻痺或菜古症的孩子……陪女兒去學溜冰,更衣室裡一片壯觀的景 象。幾十個六七歲的娃娃坐在椅子上,每個娃娃面前跪著一位媽媽或爸爸。 冰鞋硬,怕磨破腳,先得為孩子多穿一雙襪子,再把鞋帶拉鬆,讓小腳丫伸進去, 然後用力推,看腳完全穿到了鞋子裡,再慢慢地,把鞋帶彎過來繞過去,綁緊了。 「非綁緊不可,否則小腳丫在裡頭動來動去,容易傷到腳踝。」妻一面綁,一邊說 :「又不能太緊,會不舒服。」 跟著一群娃娃進場了。每位父母都陪著孩子走到入口,看孩子踏上冰,唰一聲,頭 也不回地溜到場子的另一端。好像電影裡見到的南極企鵝,在大企鵝的簇擁下,小企鵝 一一從冰崖跳進水裡,開始他們第一次的優游。 音樂起了,奏的是「粉紅豹」。一群娃娃跟著老師,隨著節拍向前滑。雖然已經不 是最初級,許多孩子還是會摔跤。 每次摔,便聽見場邊一聲驚呼。想當然那不是他爸爸,就是他媽媽。 孩子穿得很少,爸媽穿得很厚。但是孩子在動,不覺得冷,那些旁觀的父母可就個 個凍得直發抖了。 雖然離場子不遠的休息室裡,有熱咖啡,還有幾組沙發,圍著熊熊的火爐,卻不見 一個父母躲進去。他們守著,因為隨時都有摔痛了的孩子,會撲到場邊父母的懷中哭。 哭一陣,笑了,又咻一聲,溜進場子。 下課了,我最先出來,站在門口,看裡面湧出的人群。孩子們因為運動,紅撲撲的 臉上,露出興奮的笑。旁邊站的父母,鼻子凍得紅紅的,眼睛裡則是亮亮的——因為太 冷,而凍出了眼淚。至於膝蓋上,都是灰灰白白的——因為跪在地上為孩子脫鞋。 「我女兒今天摔了三跤。」一個爸爸說。 「真的啊!我沒看到也!倒是我兒子摔慘了,摔了五次呢!」 每個人都說得出自己孩子摔了幾次。因為,每一跤,都摔在父母的心上。 ●●● 復活節快到了,為女兒買了一個大大的兔子布偶。長長的耳朵、圓圓的眼睛 ,粉紅色的鼻子,還穿著裙子和褲子。 小丫頭愛極了,不但夜裡抱著睡,還抓著兔子的「手」,教牠寫字。寫完字,把這 大兔子放在一邊,又找來許多小的布偶坐在對面,中間放本圖畫書,意思是大兔子已經 升格——做了老師。 女兒去上學,來了個帶小孩的朋友。四歲的娃娃什麼都不愛,偏偏看上這隻大兔子 。哭!不肯走。 「送妳好了!」我說,話才出口,就暗想:「糟糕!」那朋友倒不客氣,立刻叫孩 子說謝謝,高高興興,抱著兔子走了。 「怎麼辦?」我問妻。 「涼拌!誰讓你窮大方,看你怎麼跟女兒交代。」 眼前浮現一個驚天動地的畫面。我趕緊請妻開車,去原來那家店,又買了隻一模一 樣的大兔子。 小鬼放學了,扔下書包,就去抱兔子。先對著「它」說話,又坐在沙發上摟著親。 突然叫了起來,把兔子左翻翻、右翻翻,扔在一邊喊:「這不是我的兔子。」 「是啊!」我裝作驚訝的樣子。 「不是!」小丫頭吼:「我的兔子手上破了一點,頭後面還有一塊巧克力弄髒的地 方。」 「這個沒破、沒髒,不是更好嗎?」 「我要破的、髒的!」小丫頭居然大哭了起來:「我要我的貝比!」 於是,我們不得不再衝出門,拿新兔子去朋友家,換回舊兔子。 朋友的小孩也哭了,說比較髒的,才是她的兔子。 ●●● 想起兒子在啟智中心當義工的時候,每天傍晚都要跟著校車,送殘障的孩子回家。 「那些父母好怪,當他們把孩子接過去的時候,會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覺 得有殘障孩子,是丟人的事。」兒子剛去的時候,在電話裡對我說。 可是隔了一陣,他改口,說他錯了:「我發現那些父母把孩子接過,轉身走進巷子 ,跟著就把孩子抱起來,又摟、又親。有些孩子總在流口水、流鼻涕,他的父母就對著 那口水、鼻涕親。」 ●●● 北方鄉下有句土話「一畦蘿蔔、一畦菜,各人養的各人愛」。 看女兒尋回她那既有破綻,又有髒斑的兔子時,興奮的模樣。看溜冰場邊,瞪大眼 睛盯著子女,每次孩子摔倒,就發出驚呼的父母,都讓我想起這句北方的土話。 還有那台南鄉間,殘障孩子的雙親。 我彷彿看見,在夕陽中,明明暗暗的小巷子裡,一個慈愛的母親,抱起她腦性麻痺 或蒙古症的孩子,又摟、又親,親在口水上、鼻涕上……那一點都不髒,那很美! 【尋找童年] 誰說女兒是人家的? 她每天都得背弟弟,有一次弟弟被蚊子咬了好多包。 她的爸爸抱著弟弟用藤條抽她。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她趴在地上哀求……小時候,我家對門住了一位著名的 書法家,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相信他一定非常有名,因為連我不怎麼收藏書畫的 父親,都特別託人到香港買宣紙,又備了份厚禮,送去請「大師」揮毫。 記得有一天,大師的孫子和孫女,趁家裡沒人,叫我過去玩,還帶我參觀老爺爺的 書房。 大師的孫子又跑又跳地衝進書房,我也追了進去,卻見那小女生跑著跑著,突然在 門前停下來。 「妳為什麼不進來?」我問她。 小女生沒答話,搖搖頭。 「不要管她。」小男生喊著:「她是女生,不能進來。我爺爺會打她!」 我詫異極了,想不通為什麼孫女不能進爺爺的書房。 ●●● 初中的時候,有一次開小學同學會,大家去陽明山,下山時看見一輛手推車 放在路邊,兩支「推槓」斜斜地靠在地上。 我們這批正值最頑皮年齡的男生,用跳低欄的方式,一蹦一蹦地跳過那「兩根棍子 」。 女生覺得很有意思,也跟著跳。 突然,有人發出一聲怒叱:「死女小鬼!不要亂跳!」 我又怔住了,為什麼男女生都跳,那人卻只罵女生呢? 隔了不久,有一天我在台北中山堂附近的「文化走廊」逛書攤。那時的書攤很簡陋 ,只是鋪一大塊布,再堆些書上去。 人很擠,我繞過一個又一個攤子,有時候甚至是用跳的,跳過地攤的角落。 突然聽到個粗粗的男人的聲音:「死丫頭,妳怎麼站的!」 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不解地看著那個罵她的男人。 「還不把腳拿開?」男人又吼過來。 原來只因為她的兩隻腳,正好站在地攤角落的兩邊。她的胯下對著的,沒有書,只 是那塊「攤子布」的一個角落。 ●●● 又過一年,我上了成功中學,每天穿過金山街的違建區去上學。那裡的巷子 很窄,許多居民從兩側房簷拉上繩子,晾衣服。 我有位同學,總是一邊走,一面往上看,避過所有女人的褲子。有時候看到一串褲 子,全是女人的,竟然要繞道而行。 「為什麼這樣?」我問他。 「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懂?」他面色嚴肅地回答:「從女人褲子底下走,會倒楣!」 「誰告訴妳的?」 「我媽!」 ●●● 許多年後,我做了電視記者,有一次去韓國採訪。 在斧山的餐館,跟位女記者吃飯。 穿著韓國長裙的女侍,送來一碗麵,沒等我表示,就放在我的面前。 我趕緊把麵端起來,放在對面女生的前面。突然,那已經轉身要走開的女侍,好像 觸電一樣,又回來把麵端回我的位置。 我至今都無法忘記,那女侍兩隻手不停地揮,不斷說「No!No!No!No!」的表情 ,好像我要女生先吃,是犯了多大的忌諱。 ●●● 最近讀台北女權會策畫的《消失中的台灣阿媽》,勾起我的這些記憶。 多麼感傷!看書裡一位又一位阿媽,走過大半個人生,吃了許多苦、吞了多少淚。 她們得到什麼? 她們好像只是藤蔓,攀在父親和丈夫的身上。父親死,就得輟學。丈夫死,就生計 無著。即算父親不死,在父親眼裡,這些「女孩子」,也常是別人的人,甚至早早就送 出去,給別人作「媳婦仔」。 至於祖父,更甭提了。書中第一段故事,客家女詩人杜潘芳格就說:「我是長孫女 ,所以一心一意想得到祖父歡心,但是他都不看我,他是封建時代的人,重男輕女,認 為女孩子將來是姓別人家的姓……」 我停下來,想「他都不看我」這句話,彷彿見到一個狠心的老人,從可愛的小女生 身邊走過,卻連眼角餘光,都不曾往下看。也想起一位女士對我說的,她小時候每天都 得背弟弟,有一次弟弟被蚊子咬了好多包。她的爸爸抱著弟弟,用藤條抽她。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她趴在地上哀求。 我連聽她敘述,都幾乎掉下眼淚。我的心裡在喊:「難道女兒就不是人嗎?為什麼 過去對男孩和女孩,有這麼不平等?」 何止過去?現在又真平等了嗎? 今天早上翻開報,看到一則短文,說國內有百分之八十的父母,把產業傳給兒子, 而不傳給女兒。 「這是真的嗎?」我打電話,問了好幾個朋友。 「當然是真的!女兒是人家的人,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 「是真的!因為女兒在出嫁的時候,已經拿了嫁�菕A要給女兒的,那時候都給了。 」 「不全是真的!女兒也常會分到一點,意思、意思,不像兒子那麼多,畢竟兒子姓 自己的姓。」 其中最引人深思的,是說:「每一家都是女兒分得少,兒子分得多。也可以說,每 一家的丈夫都繼承了父母較多的財產,太太繼承的較少。這樣平均起來,不就公平了嗎 ?換句話說,如果只有一家,分給兒女的一樣多,反而造成了不公平。」 於是,我也就漸漸能了解,為什麼中國人的父母,常跟著兒子,不跟著女兒。 既然一開始就把女兒當外人,分給女兒的產業也少,自然不好意思跟女兒。 只是大家有沒想想,過去農業時代適用的方式,今天是否還適用呢?就算可以施行 ,它又合不合人性? ●●● 女兒出嫁之後,如果孩子病了,自己組成小家庭的「她」,比較會向「婆婆 」,還是「自己的媽媽」求援? 「婆婆」和「自己的媽媽」比起來,誰會有更大的意願,來幫助這求援的孩子? 一個是幫媳婦,那個搶了她兒子的女人;一個是幫女兒,自己生育的骨肉。 如果是妳,妳挑誰? 我的一位朋友說得好「要我岳母幫忙很容易,妳不要直接請岳母做,只要當著岳母 ,叫太太做。如果工作太重,岳母疼女兒,自然會幫忙。」 這也使我想起一位老先生說的話——「我病了,拉屎拉尿,都在床上,連洗澡,都 得人幫忙。兒子不會做,也不願意做,只好求媳婦。多不好意思啊!」說到這兒,老先 生嘆口氣:「有時候女兒來,幫幫我,畢竟是自己養大的孩子,就不會那麼不好意思… …」 怪不得,美國人有一種房子,上下兩層,各有臥室、廚房和大門,卻又在裡面相通 。 這房子的名字很特殊,叫「母女屋」。 為什麼不叫「母子屋」呢? ●●● 我不打算說兒子、女兒,誰好。也不能建議大家跟著「哪一方」住。畢竟傳 統的習慣,能造成「一致性的公平」。 但我常望著自己女兒,心想「妳將來會是別人的人嗎?妳從出生,就不屬於任何人 ,就是妳自己,妳永遠是妳,也永遠是我女兒。」 我的母親、岳父、岳母,都跟我同住。我常對一家人說:「這是大家的家,兒子、 女兒一樣好!」 我的母親以前有點重男輕女,孫女剛出生時,她看娃娃在哭,也不管,只搖搖頭: 「我老了!管不了了!」 後來,娃娃對她笑。老人家開心了,說:「嘿!奶奶這麼老、這麼醜,妳還對奶奶 笑,表示奶奶還能多活幾年。」然後一大早,小丫頭就被岳母抱進奶奶房間,二老一起 照顧。 最近,老奶奶更想通了一件事,有一天對小丫頭說:「聽說不是美國出生的,不能 當美國總統,妳哥哥是沒希望了。看你了!好好加油,為咱們家爭口氣,當他個美國總 統!」 看吧!誰說女兒是人家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我有一個小盒子,裡面裝了初中時女朋友寫給我的信,和高中時女生罵我的文章。 我常想我老婆是不是也有這麼一個小盒子,偷偷藏在屋子的某個角落。 就算沒這麼一個小盒子,我相信每個人心裡,也都會有個小小的角落,用來藏他們 年輕時的浪漫與遐想。 我們都是踏著這樣的浪漫與遐想過來的,也幸虧有這些多滋味的情趣,使我們能經 歷那許多考試、惡補,還生機活潑地長大。 浪漫與遐想如同睡眠與夢,讓我們艱苦的白日獲得舒緩。 從小到大,我往我的小盒子裡塞進不少東西,它們都像我夾在書裡的花瓣,在數十 年後的某一天翻閱時,不經意地飄落,撿起來,看看是什麼花,想想是怎麼夾的,且重 新小心她放回書頁中,等待另一個偶然。 那些信的主人,都是我永遠的朋友,沒有七情六欲,卻有著一種「淒清」與「流韻 」。我相信她們都在這地球的某個角落,她們可能在看到我的文章時,猜想「那」是她 的影子。她們也可能某日打開自己的小盒子,讀我少年的文字,罵一句:「呸!這信寫 得多爛,沒想到你會成為作家!」 愛情就是這樣,它可能光華耀眼地來,無聲無息地去。它無所謂美與醜、甜與苦, 更無所謂對與錯。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我把這些感覺寫出來,成為下面五篇以「尋找愛情」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愛情】 當你心碎的時侯失戀就像出水痘,寧可早出,病情輕。 可別晚出,愈大愈心碎。 國中二年級,當我代表學校參加演講比賽的時候,認識了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她長什麼樣子,讀哪個學校,我早忘了。卻一直記得她那一手娟秀的字。因為在比 賽時我們交換了地址,成為了筆友。 在那之前,我幾乎不曾寫過信,所以給她的每一封信,都是精雕細琢、咬文嚼字寫 成的。倒是她的信,像行雲流水,那麼自然。一直到今天,我成為了所謂的作家,在記 憶中,還覺得她的文筆比我強。 也記得「等信」的滋味。每天放學先跑去開信箱,見不到信,就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娘,猜是不是被她藏了起來。 通了一陣信,那女生給我電話,要我打去。可是當我怦怦心跳地撥通,傳來的卻是 個兇巴巴的「男聲」。沒等我吧話說完,就掛了。 從此,沒再接到她的信,每天盼望、每天失望。雖然三十多年過去,我仍然能感到 那種苦澀的、酸酸的感覺。 但是,當我回顧過去的半生,卻發覺那位只見過一面的小女生,居然扮演著一個關 鍵的角色。 因為,從那「失落」的一刻,我開始有了吟風弄月的感觸。雖然因為臉皮嫩,沒再 寫信給她,但是,我開始自己寫給自己。如果問我文學創作從何時開始,我應該說:「 從我失戀的那一刻!」 ●●● 我絕對相信失戀是可以激發潛能的。因我不但從自己身上,更由後來教的學 生身上,在在證明這件事。 在美國教畫的時候,我發現,如果一個日常表現平凡的學生,作品中突然顯現特別 的「光彩」,一下子色彩加重了、筆觸變豪放了,多半都是新談了戀愛。 然後,教室門外開始有口哨聲,有女生的高跟鞋喀喀喀,一下子停止,卻不見人進 來的聲音。 然後,裡面就有個坐立不安的女生或男生,在「打鈴」時,飛快地衝出去。 然後,有了特別愛溜課的人。 然後……突然,那學生又出現了,且畫得更久、更細、更有力、更深入。 我知道——他︵她︶又失戀了。 ●●● 如果說「金錢」是傷害藝術家的毒藥,那麼「失戀」絕對是偉大作品的「催 化劑」。如果戀愛是甜蜜的葡萄,失戀很可能是使那甜蜜「發酵」的細菌。 甜蜜被破壞了,甘醇被醞釀了。 柴可夫斯基最著名的《羅蜜歐與茱麗葉》序曲,是在未婚妻黛莉希.阿朵離他而去 ,且嫁給另一個男人,他最痛苦時寫成的。 歌德的不朽之作《少年維特的煩惱》,是在他的戀人夏綠蒂跟別人訂婚之後寫成的 。 連樂聖貝多芬的遺物中,都出現一封充滿激情、憤懣與痴心的「未寄出的信」。 我常想,那位被貝多芬稱為「永恆的戀人」的女子,會不會正是他一生創作的「原 動力」?如果他們真結合了,還會有那許多「蘊藏著說不出的情思」的作品產生嗎? 我也常想,宋代才女李清照,要不是丈夫趙明誠早早死了、再嫁的丈夫張汝舟又傷 了她的心,李清照恐怕大不了寫出「人比黃花瘦」之類的閨秀之作,豈能有後來「蓬舟 吹取三山去」的波瀾壯闊? ●●● 記得我兒子在紐約茱麗葉音樂院學鋼琴的時候,我老覺得他的琴音中似乎少 了點什麼。 有一天,他拍著鋼琴瞪著我說:「你知道嗎?我的老師艾司納講了,我現在怎麼彈 也不可能彈得深入,因為我還沒失戀過!」 不久之後,他果然交了要好的女朋友。每次半夜醒來,試著拿起電話,都可以聽見 「他們」的聲音。 他的鋼琴卻彈得更差了,因為急著約會、急著打電話。他對父母的態度也時好時壞 ,因為他的情緒得看對方的「反應」。 我跟太太開始擔心,不是怕他戀愛,而是怕他失戀。 倒是我的同事說得好:「失戀就像出水痘,寧可早出,病情輕。可別晚出,愈大愈 心碎。」 ●●● 最近看報,一個二十一歲的男生跳樓死了,他那二十八歲的女朋友也追隨而逝。 我就想,會不會這「失戀的水痘」,出得嫌晚,而心碎得厲害呢? 只是,歌德、柴可夫斯基、貝多芬……,這世上有多少男女,不但沒被失戀擊垮, 反而能把那種「椎心的痛」,變作「幽幽的傷」,最後化作「美麗的哀愁」和不朽的作 品。為什麼這些年輕人,卻那麼看不開? 人若不能學著咀嚼失戀的痛,並在悲苦中昇華,就很難觸及情感中最深的層次。 人若不能欣賞悲劇的美,就很難承受沉重的生命。 人生本來就以「生的喜劇」開始,「死的悲劇」結束。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所學的 ,就是在悲劇前面演喜劇,甚至把悲劇看成喜劇。 如果每個「心碎的人」,都能想想這個。想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想想世界多 麼大、天多麼寬。如果每個失戀想死的人,都能停一停、想一想、忍一忍,這世界說不 定會多幾個貝多芬和歌德。 ●●● 自從我的兒子進大學,我就很少聽他彈琴了。 最近有一天,他跟我衝突了兩句。我正坐著生氣,卻聽他開始彈琴,彈的是歌劇「 貓」的主題曲MEMORY。 「你是因為知道我喜歡這首曲子,想讓我高興?還是想藉音樂吐吐悶氣?」我問他 。 「我只是想到艾司納老師生前的話。」他說。 許久沒聽他彈了,看得出,這首曲子他也好久沒練了。 只是,他讓我有了從沒有的感動。 不知這段時間,他是不是失戀了…… 【尋找愛情】 美女愛野獸這年頭,我真搞不懂也! 香的、甜的都不要,非要挑個爛的,欄的有味兒啊! 「我最近頭大極了。」一位老朋友對我說:「有個小混混追我女兒,總在門外站崗 。」 「你女兒不是早有要好的男朋友嗎?」 「是啊!有時候男孩子送她回家,還碰上那小混混。」 「打起來了?」 「怎麼會?我女兒的男朋友是何等學歷、何等家世?」他居然面露得色:「他才不 會跟那小混混一般見識呢!還很有風度地過去,跟那小混混握握手!只是那小混混愈來 愈不像話了,明明知道我女兒跟男朋友在家,還在外面唱歌、吹口哨,吹到男孩子走, 都不停。」 「哪天教你女兒的男朋友留下來、過一夜,看他還吹不吹!」我促狹地說。 「這不可能,那男孩子的家教嚴得很,別說過夜了,我看哪!兩年了,他們到現在 都還是君子之交。」他笑笑:「我就佩服他這一點,尊重我們家的丫頭,絕不亂來。」 隔幾個月,又碰到這位老朋友。 「小混混走了嗎?」我問。 「沒走,進家了!」 「進家了?」我一驚。 「我女兒愛上小混混,原來的男朋友走了。」他嘆口氣:「這年頭,我真搞不懂耶 !香的、甜的都不要,非要挑個爛的。」 我沒說話,旁邊別的朋友答腔了:「爛的有味兒啊!」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無巧不巧,另一位朋友的兒子,居然也演出了這麼一齣好戲「我原來都打算 娶兒媳婦了,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老同學說:「你永遠搞不清年輕人在想什麼。 他︵指他兒子︶原來那個女朋友,又漂亮、又文靜,總陪著他一塊兒看書、看電視,已 經變成我們一家人了。怎麼想到,我兒子有一天夜裡開車,正下大雨,看見個女孩子躺 在路邊,把女孩子送去了醫院……」 「然後兩個人好了。」我說:「小說題材!」 「是啊!」朋友一瞪眼:「要是好人家的女孩,也罷了,偏偏,唉!甭提了,我真 氣呀!也真為我兒子原來的女朋友傷心,我跟她說:不要哭!我兒子不是東西,不要也 罷,妳作我乾女兒,將來他要是敢娶那個屁貨,我就不認他,認妳這個女兒。」 接著我出了國,有一天越洋接到那朋友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去,又支支吾吾一下 ,說要請我喝喜酒,還請我當介紹人。 「介紹人,介紹誰?」我問。 電話那邊安靜了好幾秒鐘。又乾咳兩聲:「不瞞你說,我兒子還是跟那個他救的女 孩子好了。其實那女孩子也不錯,挺大方,還搶著洗碗、收房間。這年頭,父母只有點 頭的份,他看上,他喜歡,就成了。」 ●●● 記得大學時代,有個家世好,又非常有才氣的女生對我說:「你知道嗎?我 最欣賞的是「國王與我」當中國王那種男人。突然,冷不防,把女孩子狠狠摟過來,吻 下去……」 記得卜少夫在回憶新聞界的名人,以前中央社社長魏景蒙的時候,曾經寫過:「魏 景蒙一生來往的女人,除掉他最早正式結婚的那一位外,其他,差不多我都熟識或知道 ,我很奇怪,她們大多數來自風塵,或複雜環境中具有多樣性的英雌。 三爺︵指魏︶書香世家出身,幼年教育也很完整,深受儒家思想浸潤,何以在男女 關係上,卻不受傳統禮教束縛,而不恤人言作多次突破,研究他的性格,便知道他天生 有同情弱女子的宿根,他的戀愛以憐愛的成分為多……」︵見《魏景蒙的小鬼》文︶記 得我兒子,在我和妻一致讚美某家的女兒時,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說:「我也認為她恨 好,可是就因為你們說,我反而不約她了,我交朋友,為什麼還要聽你們的?」 也記得在生物電影上看到——聖地亞哥外海的一個小島上,六十年前放養了一批猴 子,最近發現,島上原有的母猴子,居然寧願跟這批外來的「社會階層」低的公猴交配 。連基因檢驗,都證實了受孕的多半是「外來者」的後代。 ●●● 更記得有一回,應企業界朋友的邀請,在某大飯店的貴賓廳,跟他的一批老 朋友聚餐。 「都是身價最少十億的。」主人介紹,又笑笑:「也都是以前曾經窮得沒褲子穿的 人物。」 那些企業家,有的風度翩翩、十分儒雅,也有些不改當年的「粗口」。 他們的妻子,都不錯。 我細細看,聽朋友小聲地在耳邊,為我一一介紹「她們」的出身。「這個是醫生的 女兒,彈一手好鋼琴,當年叛變離家,跟了她老公。」「那個是某酒家的小姐,看不出 吧!大概世面見得廣,應對得體,還挺能做生意。」「那邊那個,不用我介紹,你就該 認識了……」 我後來常想:自古美人愛英雄,而英雄常出身草莽。是不是英雄具有的那種侵犯力 、爆發力、創造力、叛逆性、爽朗性和特殊的領導氣質,往往能吸引女性。 也是否正因為英雄有了美人,在美人的激勵下,更能打出一片江山? 我也常想:蔡文姬、魚玄機、武則天,哪個沒有奇特的遭遇和個性?正因為她們的 特殊,吸引了男人,抑或因為男人的青睞,創造了她們的不凡。 以前,我很不了解我的鄰居,太太是小學校長,丈夫是卡車司機,是怎樣的因緣, 使他們結合。 現在,當我太太對我說:「你知道嗎?女兒鋼琴老師是金髮碧眼的模特兒,更是皇 后學院音樂系畢業的高材生。她先生卻是個做粗工的……」 我只是笑笑,說:「這世間一切的結合,都有他們的道理,都有上天的美意。」 【尋找愛情】 筷子拿的遠的人看! 明天他會站起身、甩用頭髮,在一群親友的注視下,走向機艙,走向他嚮往的世界 。 三小姨子夫婦到家裡作客,吃飯的時候,母親盯著她的手說:「筷子拿這麼遠,怪 不得要嫁到那麼遠去。」 我那荷蘭人的連襟,也跟著一笑,用流利的中文打趣:「我的筷子也拿這麼遠,怪 不得會娶到中國太太。」 ●●● 從我記事,就常見母親對那些拿筷子位置很高的女孩子說:「將來準會嫁得 遠遠的」這類話。似乎一方面說給女孩的父母聽:「你們這女兒不中留,養大就飛了, 而且飛得很遠。」一方面說給女孩聽:「將來嫁出去,只怕難得再見父母幾面,能孝順 ,趕快好好孝順父母。」 母親倒也有她的道理:「女孩筷子拿得遠,表示從小就喜歡夾遠處的菜,而且,拿 得那麼後面,手一定有力氣,這種個性和力量,就讓她能高飛。這年頭,能高飛的沒有 不飛的。翅膀一硬,就非飛不可。」 大概受母親影響,我也總是注意女生拿筷子的方法。記得有一次去韓國採訪亞洲影 展,跟一群女明星一起吃飯,我開玩笑地對其中一位說:「妳拿筷子拿得這麼遠,將來 一定嫁得遠。」 同桌另一位女明星居然很不平地說:「我才會嫁得遠呢!算命的說我將來不是嫁到 地球的另一邊,就是嫁給離婚的男人。」 我一直搞不懂,「嫁得很遠」和「嫁給離婚的男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更想 不通,她說話的神情,為什麼是十分得意的樣子,表示她叛逆,還是表示她的翅膀硬, 能高飛? 只知道,那女生果然書讀到一半,就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地嫁去了美國。 ●●● 想起三毛,也是這樣。文化大學念一半,突然想出國,而且要跑得愈遠愈好。 說是為了自己的個性,不希望把男朋友纏死,所以躲開。出國之後,卻跟愛得死去 活來的男朋友斷了消息,而且立刻有了新世界、新朋友。 讀三毛的《鬧學記》中陳伯父寫的序言,說三毛出國時,大家去送,三毛居然直直 地走向機艙,不曾回頭。我嚇一跳,心想:「將來我女兒大了,會不會也這樣,突然想 飛,就飛了?」 兒子最近已經讓我有了這種感受暑假前,我打電話去哈佛,對兒子說:「在學校好 好練網球,回來可以作我的對手。」 他停了兩秒鐘,居然淡淡地說:「爸爸!今年暑假我想在曼哈頓租間房子,住在外 面。」 我楞住了,告訴妻,她也楞住了。告訴全家,全家都楞住了。 結果,在全家無聲的抗議下,他沒去曼哈頓住,去了更遠的北極圈。 ●●● 我常想,每個人心中會不會有種與生俱來的力量,推著我們離開家,而且離 得愈遠愈好。 也記得自己在少年時代,讀六朝「樂府」名家鮑照的傳略,說他幼年時就有大志, 認為大丈夫志在四方,豈能死守鄉里,蘊藏了自己的智能,「使蘭艾莫辨,終自碌碌無 聞,其燕雀相隨乎?」 從那時,我就常想:什麼叫鴻鵠之志?豈可與燕子和麻雀相隨一生?我甚至曾經自 己告訴自己,男人可以「愛家」,但不能「戀家」,戀家的難有大成就。 如此說來,我又怎能怪自己的兒子想要遠走高飛呢? ●●● 曾看過一部報導北極狼群的影片。 小狼誕生了,寸步不離地跟著母狼。長大些,則撲來咬去地跟媽媽玩耍。一家狼, 溫馨極了! 漸漸地,小狼長成了大狼。 有一天,突然在媽媽身邊跑著跑著,跑離了家,跑不見了影子。 母狼站在高處,看了看,轉身,低著頭回家。 又過些時,那「孩子」回來了,身邊帶了一群小狼,在「娘家」不遠處,左邊撒泡 尿,右邊撒泡尿,且在母狼走入牠撒尿範圍時,齜著牙,發出奇怪的吼聲——表示,那 是牠的地盤、牠的家。 ●●● 曾在植物學的書上讀過,許多花朵雖然是雌雄同花,但當雄蕊成熟時,雌蕊 還沒成熟。而雌蕊開始分泌黏液,可以接受雄蕊花粉時,旁邊的雄蕊卻已經凋零了。 於是每朵花的花粉,必須到別的花或更遠的樹上「圓房」。 據研究,只有這樣「遠交」,才能避免近親繁殖,有優生的效果。 ●●● 我常想起那站得高高的,張望著孩子遠去背影的母狼,也想起三毛、撒哈拉 ,和西藏紀念文成公主的大昭寺。 不論是人、是獸、是植物,當他們成熟,裡面就會產生一種聲音、一種力量,說: 「飛吧!愈遠愈好。這是生物進化,當然的道理。」 我也愈來愈佩服,那些小小年紀,就把筷子拿得很遠的孩,心想:看!他們的手多 有力氣,他們的眼光多麼遠。今天,他們站起來,伸著胳臂,在一桌大人的注視下,夾 起離他最遠的一大塊肉。明天,他會站起身、甩甩頭髮,在一群親友的注視下,走向機 艙,走向他嚮往的世界。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尋找愛情】 當生米煮成熟飯情感的發展,多像是一場戲。 他們只是這樣發生、這麼演出,這麼看似不合理,卻又合理地完成……去看獲得奧 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的「烈日灼身」。戲院裡有人睡著了、有人離場了。 我看到一半,也想站起身。但是,當我忍到結束,卻得到過去少有的震撼。 為什麼那樣平淡的電影,卻給人如此強烈的感受呢?走出戲院,我一直想。發現可 能正由於影片大部分的沉悶,累積了一種特殊的力量,到最後高潮湧現,才有迸發的感 覺。 生活本來就常是平淡的,平平地過日子,淡淡地交往,最親近的人成了最易被忽略 的;子女稱父母用「您」,有時反而覺得肉麻了。久而久之,竟不知什麼是真正的「親 」。直到有一刻,生離了、死別了、病重了,那不一樣的情懷,才一古腦地湧現。 就像這「烈日灼身」,描寫一個中年的軍官,看上美麗的少女。於是藉「徵調」 之名,把那少女的年輕戀人派到遠方。 多年後,男孩子回來了。少女早已嫁給那軍官,有了個孩子。周遭的人都等著看好 戲,軍官也心虧地故意帶著女兒躲開,讓年輕男子與自己的妻,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舊情似乎一觸即發了。對比看看,丈夫已白了頭、弓了腰、凸了小腹,而那昔日的 愛人,正是英年有為。 但是,在重逢不久的一個午後,美麗的少婦,走出房間,站在樓梯口,對著樓下等 待的舊情人說:「你該走了!」 多麼不真實又真實的感覺啊!「只因為我嫁給他,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有了感情 、有了孩子。雖然我知道他害了你,也記得我們之間的愛。但是,已經如此了! 請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吧!」 ●●● 想起一位學法律的朋友說過的話:「當人犯錯,沒被發現,躲起來不再犯案 ,過了追訴期,即使發現是他做的,也不會再起訴。」 「這不是不公平嗎?」我問。 「不!你想想,他要是能十幾年都不再做壞事。而能融入這個社會,成為其中安安 分分的一員。你當著他驚愕的鄰居和同事,把他抓走。不是反而破壞了社會的安寧嗎? 法律是公平的,也是求安定的。」對方笑笑:「就別再去打擾他了吧!」 或許情感也是如此,當錯誤的生米已經煮成熟飯。難道還要硬把一家人拆散? 只怕那拆散的錯誤和傷害,反而更大。 記得以前看過一台戲——一個年輕女子,被土匪綁架了,父母跪地哀求、討價還價 之後,終於湊足了贖金,送去給土匪。 頭目把錢接過,叫手下把小姐「請」出來。小姐倒沒被綑綁,一頭撲進父親的懷裡 ,痛哭失聲。一家正要離去,小姐卻擦乾眼淚站了起來,走到頭目身邊,靠著,幽幽地 說:「女兒不回去了!阿爹送來的錢,就當是我的嫁�菃a!」說著,拉頭目過去拜見了 岳父大人。 老頭子莫名其妙、兩手空空,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離開山寨。北風吹起。 老頭子蒼涼唱道:「好一個,女大不中留哇!」 全場觀眾都笑了起來。只是不知道,大家是笑那老父的可憐、女兒的無知,還是人 情的可悲? ●●● 最近有位老太太,跑來跟我母親訴苦。 「我女兒嫁錯了人!我早就看那小子不是東西。前兩天,女兒跑回來哭,說被欺負 了。我就狠狠罵她,說她笨。要是真過不下去,離婚回來算了。正說著,那混蛋小子也 來了,我就指著他鼻子罵,罵他沒出息、不長進、沒前途,只會打老婆。 我那沒出息的丫頭還直拉我,叫我別罵了。她愈拉,我愈要把心裡話說出來,給女 兒出出氣。沒想到,我女兒突然轉過身,手一攤,對著我又哭又吼,說「媽!妳別說了 吧!他是我丈夫!」說完,竟然拉著那混蛋小子走了。」老太太氣還沒消:「我直打自 己嘴巴!胚!我是老幾?管什麼閒事?活該!」 ●●● 情感的發展,多像是一場戲!他們只是這樣發生、這麼演出,這麼看似不合 理,卻又合理地完成。而每個新人的相聚,都可能是舊人的別離;每個執著,都可能表 現一種偏見:只是那別離與偏見,都很美,也很悲壯。 【尋找愛情】 因為她是我的老妻在羅丹心裡,若絲到底佔據怎樣的地位? 是他披荊斬棘的糟糠、還是微不足道的女人? 抑或是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刻,才突然顯現的「心靈深處的愛人」? 每次吃紅燒獅子頭,都讓我想起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時我念高中,有一天到老師家幫忙整書,老師留我吃飯,端上桌的主菜,就是紅 燒獅子頭。 「來!嘗當妳師母的拿手好菜。」老師一箸子,就給我夾了個大大的獅子頭。 我很興奮,夾一塊放進嘴裡。楞住了,那獅子頭鹹得簡直可以「打死賣鹽的」。 礙於禮貌,又不好不吃,結果足足盛了兩碗飯,才勉強把那「鹽塊」吞下去。 吃完飯,看師母到廚房收拾,老師倒了一大林白開水給我,小聲說:「對不起啊! 你一定不習慣,你師母做的東西,總是太鹹,不好吃!」 我接過水,心想:「既然不好吃,你為什麼還一面吃,一面不斷讚美「好吃! 好吃!」呢?」 老師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你奇怪我為什麼讚美,對不對?」沒等我答,又一笑: 「因為那是我太太做的。」 ●●● 我的書架上擺著早期教育部長,也是文化大學創辦人張其昀︵號曉峰︶先生 的文集。每次翻閱,都讓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趣事。 某日我拜望一位政壇大老,正巧張其昀先生造訪,大老就為女主人介紹:「這是張 曉峰先生。」 「哦!張曉風。」女主人興奮地喊:「太好了!太好了!我最喜歡你的文章了。」 說完就進屋,拿出一本「張女士」的散文,要張其昀先生簽名。 想也知道,當時的場面有多尷尬。 可是,男主人居然一點也不為意,笑嘻嘻地拍著老妻,說她弄錯了。等她進去,再 對客人拱拱手:「見笑了!見笑了!她呀,平常不出門,總鬧笑話。」又哈哈一笑:「 老妻嘛!老妻嘛!」 ●●● 每次看到塑膠花,我就想起一位著名的收藏家。 那收藏家不但品味奇高,而且善於陳設。什麼殘破的佛頭、名人的斗方,乃至一石 一木,到了他的辦公室,由於陪襯得宜,加上投射燈光,都給人一種典雅的感覺。 一天,有急事,我沒到他辦公室,去了他家。 他家也在黃金地段,高大的門廳,全是石材,才進大樓,便覺氣派非凡。走出電梯 ,我心想,不必看門牌,只要找那掛著「齋館」雅號,或鐫刻精緻的大門,就對了。只 是,東找西找,不見這麼一戶人家,最後總算在掛著一大叢塑膠花的門上,看到他小小 的名片。 進去,更是眼花撩亂。只見滿屋的塑膠花,連廁所都懸了一大串。如果真是講究的 假花,倒也看得過去。奇怪的是,一眼可知,全是最粗俗的東西。 至於家具,更是五花八門。有歐洲式的高背椅子,也有嵌螺鈿的中國茶几,外加許 多金光閃閃的擺設。乍看,還以為到了「跳蚤市場」。 大概也看出我的詫異,收藏家手一揮,一笑:「不錯吧!全是我太太的傑作。辦公 室我管,家裡她管,我們分工合作。她在家的時間多,她覺得好,就好!」 ●●● 最近讀法國雕塑大師羅丹的傳記,感慨良多。 羅丹二十四歲時,遇到一位叫若絲的女工,請若絲做他的模特兒,並進一步同居。 不久之後,若絲生了個男孩,羅丹非但沒和她結婚,還不認這個孩子,連自己的姓 ,都不給他。 接下來的歲月,若絲總躲在羅丹的背後,也總是他的「同居人」。羅丹愈來愈出名 ,得了許多大獎、交了許多女友,跟一個又一個名女人戀愛,跟一位又一位模特兒上床 。尤其和他學生卡蜜兒的羅曼史,更是流傳至今。 卡蜜兒視若絲為眼中釘,通著羅丹「甩掉她」。羅丹為卡蜜兒蓋新的工作室,討這 年輕女子的歡心,卻也偷偷在鄉間買下大的宅邸,把若絲安排在那兒。 卡蜜兒終於忍無可忍地離開了羅丹。 一九一七年,羅丹在跟若絲同居五十三年之後,終於和若絲走進結婚禮堂。 十六天後,若絲病逝。再過九個月,羅丹也死了。 闔上書,我想,羅丹到底愛,還是不愛若絲?他是不是從起初就瞧不起出身寒微的 若絲? 羅丹是否總在欺侮這可憐的母子?但為什麼,他又總在保護他們?且在他漂泊愛情 海,飲罷三千弱水之後,仍然回到若絲身邊,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在羅丹的心裡,若絲到底占據怎樣的位置?是他披荊斬棘的糟糠、還是微不足道的 女人?抑或是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刻,才突然顯現的「心靈深處的愛侶」? 我常想,如果天才高曠又年輕美麗的卡蜜兒責問羅丹:「你為什麼會欣賞那個粗俗 老醜的女人?」 或許正如我曾見過的那些老師、政要和收藏家。 羅丹也會淡淡一笑:「因為她是我的老妻!」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最近看到一個心理學家的分析報導,說愛情在結婚四年後,就一路往下滑,十分慘 不忍睹。但是滑過二十四年,又會鹹魚翻身,由谷底回升,一路「好景」到老年。 我想四年之後的「行情走低」,多半因為年輕時情慾重,失去了新鮮感,又多了子 女累,愈來愈進入現實。至於二十四年之後,子女長大了,情慾 淡了,「作伴」比「作愛」重要,「閒情」比「愛情」明顯,就「利空出盡」,漸 入佳境。 不過這定理對我不適用。我的兒子今年正好二十四,女兒才七歲。以前總吵著去狄 斯耐的兒子,現在用轎子也請不動,偏偏女兒又開始吵。恐怕未來還有八年,得撐著老 腰,奔波於「雲霄飛車」和「摩天輪」之間。 這就如同「舊瓶裝新酒」,每次拿起舊瓶,會有往日情懷,覺得往事如煙、行將老 去。每次倒出酒來,又立刻是新滋味,不是「陳年」,而是「新釀」。 我的老婆也常說,她不知跟哪些人作朋友。以前那批老友,現在孩子都大了,每天 跑骨董店,談的常是孩子的婚禮和孫子女。至於年輕一輩,雖然有小孩可以玩在一起, 卻把我們看作長輩,打不成一片。 我倒滿喜歡這種矛盾,覺得總能「疏離」開來,看年輕的婚姻,又看年老的婚姻。 自覺什麼都不是,也什麼都是,反而更客觀、更清明。於是把這些感觸,寫成以下五篇 以「尋找婚姻」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婚姻】 從新婚之夜開始新娘急了,說:「大家都在等。」 接著扯過白色的床單,跪在床單上,把自己的手伸下去,露出痛苦的表情。 殷紅的血滴出來……遇到一位十年前嫁作商人婦,突然從影劇圈隱退的明星。 「最近好嗎?」我問她。 「不好,離了。」她笑笑:「十年前是我沒認清楚他,十年後變成他沒認清楚我。 」 看我不懂,她又攤攤手:「當年他追我,每天帶著鮮花站崗,一副死心塌地的樣子 。才結婚的時候,也還好,總帶我出去吃、出去玩,拉著我跟朋友炫耀。漸漸地,我離 圈子久了,大家不再認得出我,他就不帶我出門。正好懷了老大,我也就脂粉不施地甘 心作個家庭主婦。有一天,看電視,他突然指著其中一個男演員,說「這不是你老情人 嗎?」 天知道,我跟那人多少年不來往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跟著,他更找麻煩了,連不 熟的,只要是跟我在同一齣戲裡出現過的男人,都要被他提出來問,問我有沒有跟他上 床。氣得我乾脆不看電視、不看電影。可是你知道嗎?他以前追我的時候,把我的戲看 了幾百遍,連一家人出去,碰到跟戲裡相似的風景,他都要發作。「唉!這個海灘多像 什麼戲呀?算了!別裝蒜了。妳不是跟誰還在沙灘上搞嗎?沒假戲真作吧?」」停了幾 秒鐘,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能想像,他在作愛的時候,都會突然冒出 一句「妳沒把我想成是誰誰誰吧?」」狠狠地說:「他何必逼人太甚呢?他又不是不知 道我以前有要好的男朋友,那是過去的事啊,為什麼不讓它過去?」 ●●● 許多事情,似乎就那麼不容易過去。 想起有一次跟幾位醫生聊天。不知為什麼,談到「初夜」。 「有些印地安和非洲的民族,為了減少新婚之夜女人的痛苦,讓她好好享受魚水之 歡,會在結婚之前,由巫師動個小手術。」一位醫生說:「多聰明?又多開明?」 「落到咱們中國,修補還來不及呢!」另一位醫生笑道。 「是啊!」他的太太立刻接過話:「有時候,第二天一大早,兩口子等在診所門口 ,一個哭、一個罵,找我先生鑑定。」 「唉!甭提了!」又有一位醫生搖搖手:「我有個得子宮頸癌的病人,大概五十多 了。有一天,她丈夫陪著來,我告訴他病情,他都靜靜地聽,臨走,他太太先出去了。 他突然回過頭問我「聽說性伴侶多,容易得子宮頸癌。」我沒答話,他居然盯著我說, 他也弄不清楚,太太婚前怎麼樣,只知道,初夜沒有落紅。」醫生盯著大家問:「想想 !結婚三十多年的老夫、老妻,在太太得了癌症之後,居然說這話……」 ●●● 是不是男人天生有「處女嗜好」,抑或因為文化、教育的影響,使許多男孩 子,從幼年時代,就根深柢固地有了這種觀念? 有一天,從圖書館借回一卷叫《加利利婚禮︵WeddinginGalilee︶》的以色列電影 。描寫在以色列佔領區,一個巴勒斯坦村落人家的婚禮。 婦女們為新娘沐浴、塗油,並穿上最美的衣服,撒著鮮花,簇擁著她進洞房。 洞房裡,一對新人相對,外面則是一片歌舞喧譁。 新郎的母親,隔一陣就去新房探採動靜,卻不知裡面兩口子居然有了不愉快。 新郎拒絕行房,雖然新娘極力討好,還是不行。 外面的聚會還在進行,大家似乎在等待什麼事,即使倦了,仍不散去。 婆婆又去叩門。 新娘急了,說:「大家都在等。」接著扯過白色的床單,跪在床單上,把自己的手 伸下去,露出痛苦的表情。 殷紅的血滴下來,染在床單上,跟著把床單遞了出去。 原本已經漸漸沉寂的群眾,突然爆發一片歡呼。 ●●● 看到這兒,我感覺極大的震撼。它讓我發現原來許多民族有著相似的習俗與禁忌。 如果那床單拿不出來,這屋外上百位的賓客,該如何散去? 更讓我震撼的,是令我想起老母在許多、許多年前,對我說過的故事。 一向保守,從不談男女之事的老人家,居然在我的少年時代,就說在她通州︵河北 ︶老家,娶媳婦那天晚上,兩家的母親都會等在新房外頭,如果拿到染紅的被單,就拿 著向外報喜。 「新娘的媽尤其高興,得意地傳給兩家親戚朋友看,說「看吧!證明我們家的家教 ……」不然,那面子就丟盡了。」我至今都記得老母用兩隻手比劃著:「那年頭,講究 的人家,會把土牆挖開一個口子,叫新娶的媳婦從那兒滾出去……」 不過,接著她又神秘地笑笑,小聲對我說:「所以,要是哪家,知道自己女兒有問 題的時候,會偷偷殺隻大公雞,切一塊「雞冠子」,教女兒藏在身上,雞冠子裡頭的血 是一時不會凝固的,「到時候」偷偷把雞冠子一掐,就成了。」 幾十年來,我常想起。不知這種教育,是不是老家固有的。是不是每個父母都會對 他的子女,灌輸這種觀念?而當一個接受過這樣洗腦的男孩子,長成男人的時候,又將 以怎樣的態度,面對他的新婚之夜? 我也想,莫非上一代的父母,存心把他們的夢魘,傳給下一代,如同被虐待長大的 養女,成為養母時,用同樣的方式,去虐待自己的養女? 問題是,這種習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怎麼發生的呢? 後周太祖娶了四個老婆,都是二嫁的女人。被唐高宗立為皇后的武則天,原來也是 太宗的「才人」。這些帝王都能容納的事,曾幾何時,鄉里的小民,卻要當作奇恥大辱 。 記得在古書上曾讀過「女多淫而婦多貞」這樣的句子,當時覺得匪夷所思,但是現 在愈想愈覺得有它的道理。 「未婚的女子有交朋友的自由,交幾個也無妨。但是只要嫁作婦人,就能夠守貞。 」這不是很開明的觀念嗎? 句子的出處已經不記得,倒是最近讀到光緒年間出版的《黎岐見聞》,有一段話, 十分近似——「黎女外出野合,其父母亦不禁;至刺面本婦,則終身無二。」 連邊疆民族,都知道婚前與婚後的分際,都能尊重一個少女婚前的自由,為什麼漢 民族後來反而發展得那麼狹隘? ●●● 「完美跟破碎,沒有一定的界限,全看你從哪個角度去看。」有位朋友,指 著她手上的鐲子說。 那是一副有金、有玉的鐲子。兩條彎彎的翠玉,用純金鑲在一起。 「這原來是個完整的玉鐲子,不小心打斷了,玉好,捨不得扔,就用黃金接起來, 不也挺美的嗎?」她伸出手,搖了搖,又笑笑:「很奇怪,洋人見到,一定讚美得不得 了,問我在哪兒買的;可是碰到中國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看一眼,就會露出個很奇怪 的表情:哦!摔斷了,接起來的。」又展示另一隻手上的翠玉戒指:「瞧!摔碎的那一 小塊,磨了磨,鑲成戒指,配成一對,不是比原來還美嗎?」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最後強調的那句話——「何必猜以前是什麼樣子?最重要的是現 在的完美。」 ●●● 也記得有一回逛骨董店,看到個精緻的小桌子。大理石的檯面,玫瑰木的桌 邊,彎彎的維多利亞式桌腿,還有個隱藏式的小抽屜。 「喜歡嗎?」店主說:「但是看清楚,有一條腿斷了一截,所以一壓就倒。 Asis就是這樣,別買了之後再後悔。」 「既然買了,就是認了,何必後悔?」我開玩笑地問。 「那可不一定。」他說:「有些人一眼看上漂亮,買回去,看膩了,就總盯著腿看 ,愈瞧愈不順眼,最後拿來退。」 不知為什麼,自從遇到那位離婚的女明星,我就常想起這個骨董店的小桌子。 我那天因為錢不夠,沒買。再去,已經不見了。 我常想,如果我買了,我會自己去找塊玫瑰木,慢慢雕個精緻的桌腿,為它配上去 。我會用木器專用的牛皮膠,為它黏合,再用砂紙慢慢搓磨。 然後,我要為它打上一層厚厚的水蠟,讓那水蠟滲進新的桌腿,顯出玫瑰木紅色的 光澤。 我會更愛它。因為它是我心愛而選擇的,又是在我修護下而完整的。 我將只見它到我手上之後的完美,而不計較過往的一切。 【尋找婚姻】 總是個歡喜冤家「這小子,最混蛋! 我們三天兩頭吵架,還動手,屋子裡沒一樣不破的東西,三年不到就離婚了。 但是四十年來,我常想他……」 女兒很喜歡玩我的鬍子,尤其是晚上,經過一整天,鬍子都已經鑽出來的時候。 她總坐在我腿上,伸出兩隻小手摸。一邊摸,一邊喊「好扎人哪!好扎人哪!」卻 愈喊扎,愈要摸。好像我的下巴,成了個毛絨絨的玩偶。 看到女兒摸鬍子,我那將近九十的老母,就會過來打趣:「摸什麼?摸什麼?鬍子 有什麼好摸?刺蝟似的。」 說到這兒,又總是話題一轉,對我抱怨:「你老子啊!倒是連鬍子都沒幾根,我數 過,一共五十根,一根活一年,五十歲就死了。鬍子少的人脾氣好,二十多年,連大聲 說話都沒有過。」然後嘆口氣:「找他吵都吵不起來,好人不長壽啊!」 ●●● 鄰居老先生死了,到他家去,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牆上多了三張男人的大照片。 「誰的照片?」我問。 「我丈夫的!」老太太一笑:「不簡單吧!以前不敢掛,掛了惹他生氣,現在三個 都死了,誰也不必生氣,就全掛了出來。」 「妳最懷念哪個?」我大膽地問。 她想了想說:「三個都懷念。老的對我最好,天天在一塊,看著他死,最傷心。」 又指了指中間那張中年人:「這個最怕、最會賺錢,也最見不到面,連死,都死在 辦公室。」再轉去最左邊那張,站在前面盯著看。 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小夥子,我原來還以為是她兒子。濃濃的眉毛,深深、亮亮的 眼睛。 「這小子,最混蛋。」她用指甲敲著相框:「我們三天兩頭吵架,還動手,屋子裡 沒一樣不破的東西。三年不到就離婚了。」攤攤手,一笑。 我也一笑,說:「如果時光能倒流,妳最希望跟誰在一起?」 她居然想都沒想,就指指那「年輕人」:「他!」 「為什麼?」 「因為過癮,年輕嘛!有愛就有恨,不愛也打不起來。雖然隔了四十年,我還記得 好清楚。哦,不!」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四十年來,我常想他。」 ●●● 到威尼斯坐小船。 小船不過四呎寬,左右兩排座位,只有近船伕的那頭,有個雙人座。 旅行團裡有位老太太,跟我們夫妻一起上船,為了表示禮貌,我讓她跟妻坐那面朝 前的雙人座。 小船順著渠道走,兩岸的燈火迷離,船伕唱起情歌,也有岸邊樓房陽台上的情侶, 跟著一起唱。 「多浪漫哪!」船上有人說,轉過頭,吃一驚:「欸!你們兩口子為什麼不坐在一 起?」又對老太太說:「讓他們小兩口坐嘛!」 「是啊!是啊!」老太太起身,堅持跟我換位子:「我早就說,這是屬於你們的位 子。」 老太太坐到了我原來坐的船邊。看著遠方,嘴裡還不斷地自言自語。 坐得近,我聽得很清楚,她那帶著怨的聲音:「誰讓他那麼早死,不能跟我來威尼 斯……」 ●●● 陪長輩去陽明山掃墓。 她的丈夫已經去世三十多年了,起先想著隨時「反攻大陸」,而暫厝在個日本神社 。後來神社拆除,則把骨灰移到公墓的骨灰塔。 塔裡有些零亂,尤其碰上清明時節,更是摩肩接踵。想老人家的孩子都很有成就, 我不解地問:「為什麼不安排個更好的地方呢?」 「更好的地方?」老太太回頭瞪我一眼:「這還不夠好嗎?誰要他那麼早死,他輕 鬆了!留下我一個人,帶那麼多小孩。能看看他,已經不錯了。」 山上的風大,老太太還不要兒子扶,瘦伶伶的一個影子在前面走,每一步都踩得很 重,像是在嘔氣、頓足。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 十幾年前,初到美國的時候,教過一批老學生。 有一天,帶學生去美術館,我的太太也隨行。 不知為什麼,我左腳的鞋帶總是鬆開。繫好,沒走多遠,就又鬆了。妻看不過去, 蹲下身為我綁緊。 「太不像話了!教授!」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衝過來說,一副為我太太抱不平的 樣子。 我的臉紅了,不知怎麼答。又覺得在這「洋邦」,學生怎麼對老師如此無禮。 美術館逛完了,就在門口解散,剛才罵我的那個老太太卻沒走。看大家都遠了,才 靠近我,小聲地說:「教授!對不起呀!剛才我有點失禮。我真是看不慣你太太蹲著為 你繫鞋帶的樣子,覺得你是大男人主義。但說實話,如果我丈夫還活著,我也願意幫他 繫鞋帶。 丈夫,有時候就像baby,要太太寵。」又轉過身,拉著我太太的手:「我好羨慕妳 然後,揮揮手,低著頭衝進暮色。 ●●● 每次,聽到年輕夫妻吵架,我都對他們說這些故事。 能健健康康在一起,作個伴,就是一種幸福。 【尋找婚姻】 難道只是一種心情如果女主角正偷情時,丈夫回來了。 如果她防範不周,懷了那男人的孩子。 又如果,她真跳下車,衝進若柏那輛老貨車裡……幾位美國朋友來訪,一進門,就 盯上我從國內帶回的報紙:「台灣的報紙印得好漂亮!」 「天哪!這種小小的、一個個字,怎麼念?」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翻來翻去,突然視線全停在了一個地方。 那是幅跨半真的廣告,難怪他們會感興趣,原來廣告上印了一大排英文字——「 TheBridgesofMadisonCounty」 「麥迪遜之橋!」有人叫了起來:「台灣也有這本書!」 「是啊!你看!這不是梅瑞史翠普和克林伊斯威特嗎?連電影都去了呢!」 「這幾個大字一定是中文的麥迪遜之橋,對不對?下面的小字說什麼?」大家轉過 臉來:「快!翻譯給我們聽!」 眾人的意願,不好違背,只得一行行翻給他們:「這行大字說「所有女人夢寐以求 的愛情,就這樣發生了!」這行講「真情流露而又感人至深的高貴愛情。」這行是「在 速食愛情氾濫的今日。本片無疑是一帖清涼劑。」 沒翻譯完,就有人鼓掌叫了起來:「太棒了!太驚訝了!沒想到台灣的人觀念比我 們還新!」 「是啊!而且敢說、敢……」遲疑了一下:「敢不敢做呢?」 「我們要小心不在家的時候了,尤其要小心那種好像很有閱歷的、半老的中年人, 說不定他會偷偷跑進家來,成為我們老婆一生最難忘的愛人。」一位男士說。 「我們女人也得小心,別讓丈夫一個人出去照相,搞不好,照到了床上!」 正在爭辯不休,突然有個人抬頭看我:「莫名其妙遇上了,帶回家來,還教那男人 怎麼把車停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趁丈夫不在家,出四天軌。難道真會是台灣所有女人 夢寐以求的愛情?」 「如果在四天當中就打得火熱,不算速食愛情。」另一人問:「在台灣的速食愛情 ,是一兩天?還是幾個小時?」 四個人的矛頭好像全衝著我來了。「我不知道!」搖搖手,我故意衝進廚房,為他 們煮咖啡。 ●●● 幾個人離開時,已經是深夜一點。雖然後來沒再提到「麥迪遜之橋」,我卻 一直揮不去那橋的影子。 小說我早看過了,寫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怎麼邂逅五十二歲的若柏。怎麼帶他去找 「麥迪遜之橋」,又怎麼把他帶回家。然後,彼此勾起了某種情懷,製造了某種巧合, 於是邀約晚餐,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又在四天之後,女人的丈夫歸來之前,別離。 那是個很通俗的題材,但是在作者羅伯.華勒的筆觸下,變得那麼生動、細膩。 細膩得連男人「精瘦肌肉」上的血管,和女人在新衣服下面散出的體香,都讓人看 得到、聞得著。 還有那夏夜溽熱中的汗水和急促的呼吸,都從字裡行間,逼人似地跳出來。 尤其是寫當若柏離開之後,女主角坐丈夫的車,出去買東西,在路上,她又看見那 輛熟悉的車子和身影。她想跳下丈夫的車,衝進若柏的車裡。 但是,在心裡掙扎一番,她沒有動。 於是,她又回到了原來鄉下平淡的生活,守著丈夫、守著孩子,想那四天出軌的激 情,想了一輩子。 我不能不佩服,羅伯.華勒如詩的筆調,和像電影般淒美的場景,還有淡遠的餘情 。只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我又想:那難道真是被許多評論家歌頌的「偉大的愛」 嗎?抑或只是激情,以及在刻板生活中引起的一種波瀾?只因為生活太刻板了,丈夫孩 子太公式化了,於是那個正好丈夫遠行、孩子不在,而及時出現的男人,就變得格外吸 引人。 如果,女主角正偷情時,丈夫孩子回來了。如果,她防範不周,懷了那男人的孩子 。又如果,她真跳下車,衝進若怕那輛「老貨車」,跟他風吹雨打、浪跡天涯,她真會 幸福嗎? 當激情過去,現實進來;新鮮過去,公式誕生。過去婚姻生活的影子浮現、孩子喚 媽的聲音傳來,她,能不悔恨?能不回頭嗎? 回頭時,又是怎樣的情境? ●●● 想起以前一個女學生說的話:「出軌,是一種心情!」 她說得很淡,聲音淡、表情也淡,那七個字卻像鐵打的一般,重重地落下來。 現在,看這《麥迪遜之橋》,我總算了解,真正教女主角出軌,同時使她有著「餘 味無窮」的,正是那一種心情。一種超脫在「沉重的現實」之外的一種心情。它不崇高 ,它很美;它也不美,只是不一樣。 問題是,我們是否應該追求這不一樣的心情,這又是不是真如廣告所說,成為「所 有女人夢寐以求的愛情」呢? ●●● 如果生命像是酒。有人喜歡淡酒、有人喜歡烈酒;有人喜歡日本的清酒,有 人愛中國的大麵;也有人欣賞五味雜陳的「雞尾酒」。 想起《麥迪遜之橋》裡的一段 「為了彌補自己的文化自卑,麥迪遜郡的人喜歡說「這是個撫養孩子的好地方。」 而她︵女主角︶總想這麼回答:「但這不是一個讓成人還能成長的好地方?」」 麥迪遜的生活,或許像淡淡的清酒吧!有的人能喝一輩子,都覺得溫厚醇美。 她,也喝了一輩子。只是中間偷喝了一口大麵! 且終其一生,都認為大麵,才是真酒。 [尋找婚姻]當夫妻不再同床每次他來,我都想「情人來了。多好!」 每次他走,我都想「情人走了,多好!」 情人來,帶來的是激情; 情人走,留下的是自由……朋友蜜月旅行回來。 我說:「新婚燕爾。」 「甭提了!」他居然手一揮:「才進旅館,就吵架。那旅館房間是兩張小床,我無 心地說「兩張床真好。」我太太居然就生氣了。說我才結婚,就嫌她,不願意跟她睡一 張床。」十分不平地說:「本來嘛!結婚之前,三十多年都一個人睡,突然旁邊多個她 ,好不習慣,連放屁都不敢。偶爾各睡一張床,不是挺好嗎?」 ●●● 夫妻應該同床,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記得十八年前,剛到美國的時候,住 在一位美術館館長的家裡,發現他們不但不同床,而且不同房間的時候,真是大吃一驚 ,心想:「他們大概距離離婚不遠了。」 後來才知道,他們從二十年前,蓋那棟房子,就已經存心設計了這麼個「不同房的 組合」。 兩間臥室,一樣大,各有一張雙人床。臥室之間又各有一道門,通向同一個浴室。 也可以說:走出這個門,進入浴室,再推開浴室裡的另一扇門,就可以進入對方的臥室 。 晚上兩個人可以一起在浴室刷牙、洗臉,再互道一聲晚安,各進各的門,而且都關 上門,睡自己的「大頭覺」。 有情趣的夜晚,「戰事」結束之後,可能留駐在對方的戰場睡到天亮,也可能有一 人起身「回自己的房間」。 「這樣多好!」館長說:「她愛在床上打電話,我愛在床上看報,以前我嫌她說話 吵,她嫌我翻報吵,自從分房之後,誰也不吵誰。」 也聽過一位著名的女作家,說過類似的話。 女作家結婚之後,生活得很優裕,作品卻少多了。隔不久,離了婚,回復單身,作 品也大量增加。 「我們只是不住在一塊兒,現在還常約會。」女作家說:「每次他來,我都想「情 人來了,多好!」每次他走,我也都想「情人走了,多好!」情人來,帶來的是激情; 情人走,留下的是自由,和我創作的空間。」 她做得對不對,我不敢置評,倒記得美國電視名人宗毓華,以前和她先生為了工作 ,各住一方,一個禮拜才見一面。不久前,宗毓華離開新聞播報台,改為和老公一起主 持節目,有人問宗毓華感想。 宗毓華一笑,說:「現在每天都「能」看到他︵指她丈夫︶,多好!每天都「得」 看到他,多糟!」 多麼幽默又意味深長的話啊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對於創作者或工作壓力極大的人而言,另一半可以是最佳的慰藉、最貼心的伴侶 ,也可能是寧靜思考的干擾。許多夫妻就因此,發展出他們特殊的「相處模式」。 這模式在外人眼中,很可能是最槽的,對那當事人而言,卻是最好的。 記得梁實秋和韓菁清結婚之後,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子裡,卻不同房間。非但不同 房間,而且一個人住在西南角,一個人住在東北角。 梁教授以早起聞名,早上四點多就起床了。韓女士以晚睡聞名,時過中午才會起身 。 於是有人說這是最差的結合,因為生活上根本不相配。倒是一位跟他們熟識的朋友 說:「這樣正好!梁教授早上寫作,太太睡覺,不至於吵到梁教授。至於吃嘛,她裝好 一小盒、一小盒,放在冰箱裡,梁教授什麼時候想吃,放在微波爐裡熱熱,自在得很! 」 看梁教授在婚後,作品源源不斷,又享了高壽,誰能懷疑這番話呢? ●●● 也記得小時候,隔牆常傳來鄰居女主人敲木魚念經的聲音,一念就是幾個鐘頭。 我後來常想,她還和丈夫同住一間房、同睡一張床嗎?抑或早就分房睡了。我也常 想,那些分房的夫妻,會不會愈睡愈遠,變成只有情誼,而少情愛的「室友」? 倒是有一年去天津,看一位長輩。 年過九十,骨瘦如柴的老人家,失去了年輕時偌大的家產,只剩下一間房、一個妻 。 沒見到床,我東張西望地問:「您睡哪兒?」以為他另有臥室。 「就睡這兒!」老人指指身下的躺椅。 「我是說晚上。」我補了一句。 「也就睡在這椅子上。」他沙啞地說:「氣喘,十幾年了,不能躺;躺下去,就上 不來氣。」 「那伯母呢?」我又問。 老太太指了指躺椅旁邊的地:「就睡他旁邊。」又不好意思地解釋:「怕他半夜喘 。」 「不涼嗎?」 「不涼!兩人雖沒睡一塊兒,靠近點,還有熱氣兒……」 這是我見過的,印象最深的分床的夫妻。 沒有梵唄聲、沒有翻報聲、、有電視聲,也沒有事業的衝刺與男女的激情。 只是守著,過完一生。 【尋找愛情】 是誰為他穿上最後那件唐衫這世上有許多愛,像是父母愛、兄弟愛、朋友愛,那些 愛都很偉大,但我們也不能不承認沒有一種愛,能取代男女間的戀情。 玉婆伊麗莎白泰勒終於和她的「小」丈夫賴瑞分手了。付出的瞻養費是一千兩百萬 美元。 「天哪!我三輩子也賺不了這麼多。」許多聽說的人,都叫了起來。 其實這跟美國著名的性感模特兒安娜,下嫁大她六十多歲的石油大亨霍華,一年之 後所得到的遺產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單單安娜的訂婚鑽戒,就是廿二克拉,更甭說 那高達五億多美金的遺產了。 更離譜的是「香奈兒(CHANEL)」創業人香奈兒。七十多歲愛上只有她三分之一大的 男管家米霍涅。不但送他去瑞士減肥,為他買新車新房,讓他管理珠寶部門,更把香奈 兒公司給了他。 香奈兒值多少?沒人知道,只曉得當時一年淨賺的錢,就達到一億六千萬美金。 ●●● 多妙啊!這些「老人家」為什麼都「頭殼壞去」?他們竟想不到那「小男生 」、「小女生」,可能圖謀他們的財產? 當然也永遠不會有人承認嫁娶「老夫」、「老妻」,是為了利。玉婆的小丈夫說他 娶麗莎,是為了保護她,跟她共創戒酒之後的新生。 安娜也表示她是真愛這位提拔她的長者,視他如兄、如父,還打算跟八十九歲的老 丈夫生個孩子。 米霍涅就更貼心了,他說如果香奈兒哪天真老得不能動,他絕不會讓人把香奈兒送 去安養院,而要帶她去自己的家鄉,跟他的父母同住,一起安享餘生。 大概這些「老人家」,就被那甜言蜜語哄得輕飄飄了,飄上雲端,飄得見不到人間 的真相,甚至飄得遠離了他們的親戚、朋友。 可不是嗎?當年老的父親、母親,甚至祖父、祖母,突然宣布要尋第二春,嫁娶個 小得可以作孫子女的人的時候,有幾個親人能不抓狂? 只是,俗語說得好——「天要打雷、娘要改嫁」,又有幾個人管得了?那老人家硬 是再度走過了紅地毯,花一扔,把子子孫孫全摔在背後。 他們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由那小男生、小女生編織的世界,帶著他們的偌大財 產躲了起來。 就算他們不想躲,也得躲啊!兒女排擠、朋友鄙視、親戚冷眼,大家一起排斥那個 天外飛來的「陰謀家」、「小賤人」。也一起痛恨這個「老不修」、「老糊塗」。硬是 把一對新人,擠到另一個世界去。 ●●● 但是,讓我們仔細想想。當老人家能在風燭殘年,一片蕭瑟中,再找到些色 彩,感染些青春,我們不是應該為他高興嗎?有人能貼身照顧他了,而且那人又年輕、 又健壯,足以扶持這些走不穩的老人家。這豈不是更能讓子女放心嗎? 可是,為什麼世人總以「利」的眼光,看他們的世界呢?連鄧麗君生前花多少錢, 為她的法國小男朋友買照相機,甚至死後的遺產,是否落入那男生的手中,都成為人們 議論的焦點。 大家怎不想想,在她面對年華的逝去和空閨寂寞的時候,是誰?走進她的生活,走 進她的心。 也有鄧麗君的朋友談到她和小男朋友爭執時,總是她先「下氣」,好像受了許多委 屈,或在事後猜測可能兩個人先吵架,男孩子負氣出走,扔下氣得喘息的女朋友,才造 成悲劇。 問題是,她為什麼先「下氣」,她為什麼會那麼善待「他」?她又是帶著誰,一起 去了泰國清邁? 那是因為愛!這世上有許多愛,像是父母愛、兄弟愛、朋友愛,那些愛都很偉大, 但我們也不能不承認——沒有一種愛,能取代男女間的戀情。 只是,大家常犯一個錯。認為年歲大了、名氣響了,就該成為聖人,被高高地供著 ,他們不再能有七情六欲。大家也似乎認定,只要年歲相差太多,戀愛就是假的。那年 輕的一方,必定有所圖謀,打算把老的害死。 多年前,我熟識的一位老教授,七十多歲打算再婚,娶個小他三十多歲的女子,親 朋故舊群起反對時,老教授說得妙:「你們只想她可能把我害了。怎不想想,她年紀輕 輕、漂漂亮亮、自自由由,現在被我拖累,是我把她害了?」 ●●● 據說國畫大師黃君璧年近花甲,又娶小他三十歲的容羨餘女士為妻時,也有 許多人反對。 只是,三十多年來,只見年輕的黃師母,放下自己的事業,守在老人的身邊,展紙 、磨墨、送飯、送藥,頭髮白了、青春去了。而當黃老師九十五歲逝世之後不過半年, 還在為老人帶孝抆淚的「她」,也死了。 大家都說黃師母弄了不少錢,我也見過許多畫款直接進入師母的腰包。可是,當黃 老師逝世那天,我看到在三總哭昏過去的白髮師母,又在不久聽說她得了絕症之後,我 常想,這三十多年來,是她搜刮了黃老師,還是黃老師全靠了她? 當然,我們可以說那些只伺候「老人」幾年的,才是真占便宜的人。但也讓我們想 想,當老人到了那個年歲,最愛他們的父母已經死了;年輕時跟他們一起玩的朋友,已 經老了;就算還有最愛他們的子女,也可能忙於自己的家庭和事業。真正在那燭火熄滅 之前,伸出雙手護著,免得風吹熄的是誰?真正守在老人身邊,為他送過尿壺、蓋上被 子,甚至為他讀書、讀報,把他像孩子一樣呵護,哄他入睡的又是誰? ●●● 許多年前,讀到陳薇女士寫的《魏三爺與我》。那是一段引人議論的戀情— —一位老人家、一個小女孩,在車站邂逅。老人幫助小女孩,送她回家。又幫助失去雙 親的小女孩走出塵埃。小女孩成了老人的女傭、學生、愛人,為他生了孩子。 有人很不諒解魏景蒙,認為他老而無德。也有人很同情這份緣,認為老人在喪妻之 後,終於能得到慰藉。有人從「情」看、有人從「理」看、有人從「錢」看,也有人從 「慾」看這個老少配。 我不置評。只記得陳薇在《刻骨銘心億景蒙》中的一段話:「我接到報喪的消息, 趕緊拿了你︵魏景蒙︶最喜愛的唐山裝趕到醫院,把你從床上抱起,擁在懷裡為你更衣 ……」 我常想,戀戀風塵幾十年。當我們有一天老了,我們最愛的伴侶說不定先走了; 我們最愛的孩子或許遠遊了;我們最要好的朋友都動不得了。 是誰,為我們穿上最後那件唐衫?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如果說我是生活在「老人國」裡,那絕不為過。 家裡的老人,正如我岳父所說「九十、八十、七十」,真是排排坐。 所幸九十的依然散步,八十的仍然打球,七十的總愛旅遊。自從附近圖書館有了中 文藏書,不借白不借,更常見三位老人一起低頭苦讀。圖書都由我老婆借來,交給女兒 ,由小丫頭負責老人登記借書的工作。原因是老人當看「兒童書」。 童書的字大、故事短,老人家容易看,叉不會「瞻後忘前」所以搶著看。 老人就像孩子,要管束他們的行動和吃喝,不准他們逞強,以免傷了身;也不准多 吃,免得太胖;還不准吃油,免得膽囊痛、血脂高。我和妻總作「壞人」,管這些老人 家。 看孩子如同看自己的過去,看老人如看自己的未來。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想想自 已有一天也會老,便能多體諒老人的悲涼。 ●●● 秋天和黃昏都是最美的。總盼遮住一些風寒,讓紅葉多留些時;總盼往高處 站,好多見到一些黃昏。 把這些衷心的盼望寫出來,成為以下三篇以「尋找黃昏」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黃昏】 堅持地活下去人老了,不再走得動,不再拿得出,就彷彿風燭殘年,求自己的燭火 不滅,已經不容易,哪裡還能想去「照亮別人」? 我的三姨過世了,家人來電話報喪,說最好斟酌我母親身體的狀況,決定瞞還是不 瞞,免得八十九歲的老人,受不了打擊。 放下電話,好為難,看老母的房門半掩著,傳出電視的聲音。就若無其事地踱進去 ,陪她看了一下電視。又裝作偶然想起的樣子,問:「三姨……」 「死了是吧?」老人居然抬頭看我一眼,淡淡地說:「胃癌,拖不久,死了也好! 活著受罪。」 我一驚,原想裝作問她三姨的情況,沒想到她會劈頭來這麼一句。 「早上四點死在廣州醫院。」我輕聲說,說完趕緊溜了出去。 中午,老人出來吃飯,很平靜地告訴我的岳父、岳母:「我妹妹死了!我帶大的, 居然死在我前頭。」 大家看她不怎麼傷心,都默默地點點頭,沒多說。 接連幾天,我晚上寫稿時,都一邊聽著背後老人房間的聲響,怕聽到「被窩裡的哭 泣」。所幸,她照常看電視、照常打開房門看我一眼,也照常關燈、傳來鼾聲。 「妳的表現不錯,大家原來怕妳太傷心還不打算告訴妳呢!」過了一個星期,我對 母親說。 「有什麼好傷心?八十二,也不算短壽了。活著,她不能來看我,我也沒法去看她 。死了,倒還近一點!」老人淡淡地回答。 ●●● 母親年過八十,人生觀就改了,漸漸不再關心家人以外的事。尤其前兩年從 台北回來之後,更是心如止水。心不動,反而更健康了。 「有什麼好操心的?年歲大了,自己管自己,能好好活著就好。」 她三十年前教會的老朋友,倒還有兩位保持聯繫。老人們通電話很有意思——「誰 誰誰,還活著嗎?不錯!不錯!」 「妳還好嗎?我還好。」 那種問安的方式,是「無建設性」的,不像以前,會叮囑對方多吃維他命,或主動 寄兩瓶過去。 放下電話,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誰還活著呢!讓我算算,嘿,九十多啦!」 ●●● 不曉得老夫老妻的情懷是否也會改變。 認識好幾對老夫妻,年輕時形影不離,老了,反倒天各一方。有時候是因為子女分 在地球的兩邊,老爸守著兒子、老媽守著女兒。有時候則因為興趣不同,老頭子愛搞社 區活動,成天去開會請願;老太太愛種花種菜,寧願在美國孩子的家裡當「老農」。 我兒子中文老師的父母最有意思,老夫老妻一年見不到一面,只有逢年過節,才在 電話裡大聲喊「你好嗎?」「妳好嗎?」 兩個人耳朵都不好,各喊各的,誰也沒聽見,到後來,只是猜著說「好就好!」 然後,掛上電話,還自言自語地點著頭:「好就好!好就好!」 ●●● 二十年前看周棄子先生的書,說他老來奉行「疾不問、死不弔」,意思是「 不採朋友的病,也不參加喪禮」。當時我覺得他好薄情。 也記得有一次讀到古人詩句「不喜詣人貪客過,慣遲作答好書來」。覺得那人真自 私,只希望朋友來訪,自己不去回拜;只盼別人來信,自己懶得動筆。 最近再想到這些句子,卻有了另一種感觸。 人老了,不再走得動,不再拿得出。就彷彿風燭殘年,求自己的燭火不滅,已經不 容易,哪裡還能想去「照亮別人」。 人老了,對死亡的感覺也淡了。經歷了年輕時祖父母的死、中年時父母的死、老師 的死、朋友的死、手足的死,甚至晚輩的死,由最初的「恨天」,到後來的「知命」、 「認命」,死已經成為不得不慷慨面對的事。加上老來的辛苦、病痛和寂寞,那死,甚 至真成為了一種「解脫」。 怪不得老人們會在別人讓他「上座」的時候,笑說「這是年年坐上座,漸漸入祠堂 。」又在參加老朋友喪禮時,自稱是「去排班」。 當然,老人家的愛心還在,只是不再激情、不再表現,知道大家都好,就成了。 他們年輕時爭強好勝的脾氣也改了,表面上雖然不再較勁,私下還是偷偷在比,比 誰活得久、活得健康。 「人老了,就是在偷生。」我的老母說得好——「偷偷地,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 堅持地活下去。」 三姨的死,沒把她打倒。 她最近吃得更多,且散步的距離更遠、時間更長了。 【尋找黃昏】 一家人的娘要兒女幹麼? 看看!還不如護士。 天天看到護士,一年見不到孩子。 陪老母參加一位老人的喪禮。教堂裡冷冷清清,沒幾個人,卻聽到一個女人在哭泣 ,想必是老人的女兒。 「不是她女兒,」老母在我耳邊說:「是她的護士,照顧了她七年。」 老人的女兒也在場,沒哭,還笑著為她丈夫介紹那位護士,反而像是來弔唁的朋友 。 「朋友多半死了。」老母又偷偷對我說:「活得愈老,愈沒朋友。再者,就連護士 都死了。」哼了一聲:「不過,要兒女幹麼?看看!還不如護士。天天看到護士,一年 見不到孩子。」 ●●● 在圖書館,發現門口生了一排黑人。 「今天放黑人文化的電影嗎?」我問圖書館管理員。 「不!今天演木偶戲。」 「木偶戲不是小孩子看的嗎?」 「對!所以管家都在門口等著。」 說著,就見一批白人孩子又叫又笑地衝出來。黑人管家馬上迎過去,拉著外套,為 孩子穿上。 兩個小孩還抱著黑管家的臉,左親親、右親親。 ●●● 看紀錄片「馬莎和以叟」︵Martha&Ethel︶。片中,七八十歲約兩個老太太 接受訪問。 「這是我的家,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外人,他們是我的孩子,我愛他們。」黑人老 太太說。 「是啊!是啊!我知道,孩子是妳的,我早就知道!」白人老太太笑著。 鏡頭一跳,是個中年女士:「小時候,有一天我去拿信,看到上面名字寫的是馬莎 ,卻不是我們家的姓。我就奇怪地說:「多滑稽呀!把姓寫錯了。」直到後來,我才弄 懂,她是管家,不姓我們家的姓。」 「是啊!」另一個孩子說:「當我知道她是拿薪水的時候,我驚住了,受到好大的 打擊。心想,她應該是真愛我的,不是為了賺錢,才愛我。當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她總 在我身邊,媽媽卻常不在家……」 紀錄片裡演出孩子把老管家接去住,又陪著老管家去尋根、探親的畫面。 一群黑人圍著白髮的黑人老太太,以及旁邊高大的白人女子。 「看我的肢體語言,就知道我是誰帶大的。」白人女子說。 黑人老太太笑著摟摟「她」:「我可愛的女兒。」 然後,老管家婉拒了親妹妹留她養老的好意,跟著「白人女兒」回家了。 ●●● 附近住了一位中國醫生,他四十多歲的太太,又生了個兒子。太太應酬多, 幸虧有位貼心的管家。管家是馬來西亞人,小娃娃也就說了一口流利的馬來語。 雖稱管家,倒像一家人。一起吃飯、一起外出,連到歐洲旅行,管家也隨行。 因為孩子總跟管家睡,沒管家,就鬧。 最近醫生一家移回了台灣。不知為什麼,管家沒拿到簽證。大家還是一起上飛機, 到桃園中正機場,醫生一家入境,管家則轉機,回馬來西亞。 據說,那機場中的生離,像死別。管家哭,孩子喊。哭喊的話,大家都不懂,是「 他倆」的話。 ●●● 父親生前一位舊交,旗人、老家庭。見面不但鞠躬,還要「打千」行禮。 他家一位女管家的規矩也真多,似乎進門、出門,端菜、奉茶,都有一定的動作。 孩子全是她帶大的,常對她做出些撒嬌的舉動,只是動作都一閃即逝,唯恐傷了禮 數,被父母罵。 女管家也知道分際,無論熟客人多尊重她,她絕不「上桌」吃飯,菜收拾完了,茶 端上、麻將聲起,再一個人躲在廚房用餐。 父親過世十年,那家男主人也死了。女主人出去工作,不知怎的,反而欠下一屁股 債。付不出管家的薪水,女主人請她自謀生路。 「謀什麼生路?」管家一笑:「從年輕,就進這門兒,死也死在這門裡。」於是她 不再支薪。 又過些時,她不但不拿錢,還拿出錢來。把腰上纏的一條布縫的褡褳,一點點剪開 ,掏出裡面的小金塊,出去賣了,給孩子繳學費。 五個孩子,結婚的結婚、出國的出國,全走了。剩下兩個老太婆,擠在一棟小公寓 裡。 前年,母親回國,去了一趟。老管家八十了,還打千為禮。 老夫人也還穿錦袍,喝蓋碗茶,說吉祥話。不小心把茶打翻了,老管家弓著背,趴 在地上擦。 「當心妳的老腰!當心妳的老腰!」老夫人拍拍她,又抬頭,看著我母親,眼眶濕 了:三十多年了,剩下什麼?剩下兩老。多虧有她,做完我孩子的娘,又做了我的娘… …」 【尋找黃昏】 可愛的人 「瑞」人「瑞」多沒意思? 還是人「端」有道理。 活到頭了,活到人生的一端,所以叫人「端」。 自妻退休,家裡的老人家就快活了。因為妻有空,可以常常開車,送他們去「華僑 老人中心」玩耍。 第一天去,正逢慶生會,八十七歲的老母和七十四歲的岳父,都恰好那個月生,於 是坐上了壽星席。每人頭戴尖頂小花帽,襟前掛上壽星紅條,吹蠟燭、切蛋糕。 全場上百位老人則吹紙做的伸縮小哨子,此起彼落,好不熱鬧。還有老太婆唱「老 小歌」:「人生七十才開始,八十不過小老弟,九十送在流鼻沸……」 唱著,一位老先生的鼻涕,就流到了「圍嘴」上。 慶生會完畢,一群老人你推推我,我擠擠你,有說有笑地出來。老人中心外面,早 停了一大排車子,見老人出來,各家兒女都跑過去攙。各自拉拉扯扯地把老人送上車, 卻還見老人們把手伸出窗外叫喊。 有個老先生的家人沒來,看大家都走了。居然坐在地上大哭:「我回不了家了!我 不認得家啊!」 ●●● 回家一路上,從沒見三位老人如此興奮過。尤其我老母,因為年事最高,今 天坐上了首席,主持「切蛋糕大典」,更是得意非凡。 「哼!別說我最老,好多比我年輕十歲的,還不如我呢!」老母扯著嗓門說:「沒 想到,人「端」、人「端」,今天真成了人「端」。」 自從四十年前,在台北的和平長老教會,聽者牧師證道時,把「人瑞」說成「人端 」。老母就把「人端」掛在了日上。 「本來嘛!人「瑞」多沒意思!還是人「端」有道理。」老母說:「活到頭了,活 到人生的一端,所以叫人端!」想了想,她又笑了:「咱們家有兩個人端,一個是我, 一個是孫女,我在這一端,她在那一端。哈哈!多有意思。」 家裡的兩位人端,相差七十二歲,倒是挺能打成一片。我常跟女兒玩不到二十分鐘 ,就覺得累。老奶奶卻能跟孫女玩上幾個鐘頭。 我發現小丫頭也特別愛找奶奶,因為她跟我玩會輸,跟奶奶會贏。最起碼,她跑得 比奶奶快。又因為奶奶耳朵不好,小丫頭連躲迷藏都佔優勢。 只是,這一老一小,玩起來十分吵鬧,常影響我創作。譬如她們從路邊撿來許多生 核桃,剝了皮,當彈珠扔。核桃撞核桃,啪啪有聲。 接著,老奶奶又發明把兩個乾核桃放在雙手間搓,讓核桃殼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音 。 前兩天,居然傳來金鐵交鳴,我嚇一跳,衝去看,原來一老一小,各拿一支金屬拐 杖,學武俠片裡的大俠鬥劍。 我站在一旁觀戰,看她們由這頭打到那頭,既怕小的打到老的腿,又怕老的打了小 的手。最後不得不下令:停戰! 回到書房,才坐定,卻看一老一小已經移師窗外。由小丫頭踢球,老奶奶「打」 球。 快九十歲的老人家,把拐杖倒拿著,舉得高高的,等球一踢過來,就狠狠一掄,用 拐杖的把手,將球打出去,居然打得又高又遠。 我突然了解,高爾夫球是怎麼發明的。 ●●● 只是既然比賽,旁邊又沒裁判,祖孫二人就經常爭執。在小丫頭心裡,那不 是老奶奶,是玩伴,而且是一種特殊「性別」的玩伴。 「爸爸、哥哥和公公是男生,媽媽和婆婆是女生。」小丫頭說:「奶奶不是男生也 不是女生,是老太婆!」 據說今天下午,老太婆帶著小丫頭到公園盪秋千時,又有了爭執。小丫頭要奶奶推 ,奶奶推得不好,小丫頭不高興。 回來,兩人倒是挺開心。 「她跟我吵架,不理我,可是有人理我。」老奶奶在餐桌上說。 一家人全停下了筷子:「誰?」 「我們碰見另外一個老太婆,也帶著孫女。那個小丫頭主動過來推我們的小丫頭。 那個老太婆,也過來,叫我坐上秋千,她推我。」老奶奶眼睛裡閃出一種特別的光:「 她死命推,把我推好高好高,我直害怕,可是,真過癮!」 ●●● 我常想,老人家老了,動作慢了、語言簡單了、聲音變大了、情緒也變得更 直接。 他們要我們攙扶、接送、哄騙,還有一份特別的固執。只是因為記憶差,才吵完架 ,他們已經忘了。 那天老人中心慶生會,我的老岳父帶了錄影機,錄了許多畫面。三位老人家常拿來 放,一邊放、一邊叫好。 螢光幕上是上百位老人,裡面有抗日戰爭的英雄,也有長春藤盟校的教授和來美大 半輩子的老華僑。但是,當彩帶飛舞,哨聲四起,又有一拍、沒一拍,唱生日快樂歌時 。我真覺得那是一群可愛的小孩!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常聽人說「如果倒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似乎當他們回到那個時候,就會作 出不一樣的選擇,改變後半生。 只是我想,如果真把我放回以前,我還是會作出當年的決定。我依然會糊塗、依然 會放浪、依然會犯錯。那錯誤也依然會使我受累,甚至累一生。 這些錯誤的步子,確實因為我年輕、衝動、不懂事。但是話說回來,也正因為那些 特質,才稱得上年輕啊! 為了換取年輕,我寧願再錯一次! 每年到了美國的鬼節︵Halloween︶,我都要帶女兒去南瓜園買南瓜,南瓜有大有 小,今年全美最大的南瓜,有一輛小汽車那麼巨大。但是最貴的南瓜,不是最圓、最美 的,反而是最怪的。 今年我去南瓜園,看見大家圍著一個胖女人,讚美她手上扁扁的南瓜,那瓜不但扁 ,而且有個彎彎細細的頭,和長長的瓜柄。 胖女人得意地說:「好貴喲!但是值得,我要利用這個形狀,做一隻天鵝。你看! 大大的身子,彎彎的頸子,還有個尖尖的嘴,多棒!」 ●●● 我想人生就是如此。最美的、最浪漫的、最被人津津樂道,也最餘味無窮的 ,常看來是錯的。 不!人生無所謂對與錯,既然是人生,就都是美的。你愈會看,它愈美! 以下七篇,就是以「尋找人生」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人生】 揮別臭皮囊既然醫生把我們的身體當房子修,我們也可以把它當房子住,實在老舊 得不堪住了,就搬去下一世的新家……到醫院做直腸鏡檢查。 「把褲子脫掉,側著躺。」護士說完,就去推來一台電視。又在下面的機器上,接 了一根細細長長的管子。「等著,醫生就來了。」 光著屁股躺在那兒,好像聽覺變得特別敏銳。這是個專做腸胃鏡檢查的地方,一個 大大的屋子,四周用布幔隔成許多間。 另聽見匆匆忙忙走來走去的腳步,和病人的呻吟聲。 「把下巴抬高一點!抬高一點!叫你抬,你不抬,受罪的是你!」聽見一個年輕女 人的叫喊,夾著病人的嘔吐聲。 「哎喲!咬喲!輕一點啊!」另外一邊傳來個男人的哀求。正聽著,醫生就進來了 。 黑黑的橡皮管,尖端有個小燈,還直噴水。他甩了甩,試了一下,開始「插入」。 才一接觸,電視上就纖毫畢現地映出畫面。 「很清楚!」我苦笑了一下。 「嗯!」醫生繼續往裡試探。突然,唰一聲,布帘拉開,進來一位護士。這邊手上 就停了下來,兩個人聊天,一直聊,還笑。一笑手就抖,我則覺得牽腸的痛,想說他兩 句,又不敢,現在我是待宰,天王老子到這兒都得乖乖脫褲子。我偷偷看看下身,希望 那小姐不會看到什麼;又瞄瞄螢光幕,裡面紅紅粉粉的,是大腸的腸壁。覺得很無奈, 又覺得那螢幕裡的是別人。 總算檢查完了,感謝老天,沒問題。醫生一邊收管子,一邊淡淡地說:「原來打算 只作三十公分,看你不在乎的樣子,差不多作了五十公分。」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但覺得必是一種恩澤,彷彿買肉時老闆多切了二兩肉,沒算錢 。趕緊頻頻致謝。 想打電話回去「報喜」,看見不遠處有個公用電話。 一位中年婦人正在撥,撥通了。 「喂!是我啊,……檢查完了……有東西……還要切片……回去了,……我去接他 ……你也早點回來。」 很輕很慢地掛上電話,又很慢地轉身、走開。 我拿起聽筒,上面還有她的手溫,覺得好重,像是接過她整個的心情。 ●●● 跟個學生談到這件事。 「是啊!」學生說:「我覺得醫院裡的感覺好怪,人進了醫院,好像就不再是原來 的那個人。」 「好像自己開自己的車子,進修車廠,請他們拆開來修理。」我笑笑。 「對!對!對!我媽就這樣,她得了乳癌,我跟她去檢查,才進診療室,我媽居然 一下子就把上衣脫掉,光溜溜的,嚇我一跳。媽媽原來不是這樣的,她很保守,為什麼 一下子變得這麼大膽。我正在想,突然聽到旁邊布帘後面啪地一聲,接著傳來一陣笑。 原來是一個病人的塑膠義乳掉在地上,我聽見醫生、護士,還有病人都在笑。笑什麼呢 ?笑自己的醜態?還是笑命運?」學生搖搖頭,繼續說:「陪我媽作放射治療,在外面 等。看見個很漂亮的大女孩,戴著帽子、掛著隨身聽,好像跟著音樂跳舞,一搖一擺地 走進來,自己走上磅秤去量體重,告訴護士。 又一把摘掉帽子,露出個大光頭。接著看見個媽媽,推娃娃車進來,車上坐個小孩 ,也沒頭髮,還在頭上用粗筆畫了格子。小孩手裡拿著玩具,一路搖、一路笑。」學生 低下頭:「我看著看著,好想哭!」又問我:「為什麼我都傷心了,他們卻不傷心?好 像那是別人的事?」 ●●● 想起父親直腸癌的後期。 裝了人工肛門,所有的糞便,都排進掛在腹部的小袋子。但是原來的肛門,已經因 為癌細胞的失控而潰爛,不時流出膿水。 看著母親為他擦那又髒又臭的膿、看著逐漸凹陷變黑的腹壁。父親嘆了口氣,說: 「我討厭這臭皮囊,不要了!算了!」 四十年來,我常想起他臨終的這句話。想那明明是他的身體,他怎麼說不要了呢? 我甚至有一種感覺,父親是可以分成上下兩半的,上一半說:「我不要下一半了。」 最近有位懂風水的朋友,說了一段話,倒讓我有不少領悟。他說:「多麼好風水的 房子,都可能變成壞風水,你想想,同一棟房子,一百年不垮、兩百年不垮,總有垮的 一天。到垮的那天,住在裡面的人非被壓死不可,還能算好風水嗎?」他指了指自己: 「我們這個身體也一樣,有人天生風水不佳,有人天生風水奇好。問題是,再好,也有 垮的一天。所以啊!人死,就是搬家,換個新房、換個新家。到時候,又有一批新鄰居 、新朋友,多好!」 於是我懂了,許多老人搥著自己的膝蓋、肩膀,說:「真想把它一刀剁了。」 許多病人看著自己的身體,說:「它太麻煩,我不要了。」 當他們這麼說的時候,就是準備搬家。 既然醫生把我們的身體當房子修,我們也可以把它當房子住,實在老舊得不堪住了 ,就跟它劃清界線:「妳是你,我是我,我不必一定住在你裡面。」 然後,我們一點一點搬、一步一步退。關上不堪用的廚房、臥室,丟掉已經朽壞的 四肢、軀幹。 最後,我們退出了大門。對那住了幾十年的臭皮囊揮揮手,走了。 走去我們下一世的新家。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尋找人生】 不怨不悔不回頭人生是一條不歸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 過了就過了、成了就成了,做了已經做了、錯了已經錯了……「過去我很愛我母親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一個女學生對我說:「我也不是不愛她,而是瞧不起她。」 我一驚:「為什麼?」 「我最近交了一個很有錢的男朋友,馬上醫學院畢業。我媽興奮得不得了,逢人就 說。我氣死了,何必呢?八字沒一撇,宣傳什麼?還有一點,我看不上的,是以前我夜 裡十一點回家,我媽就要罵,現在不同了,十二點回家,妳還嫌早,東問西問地,一副 希望我再晚一點回來的樣子,說得難聽點,簡直希望我跟人家上床嘛!」 撇了撇嘴角:「我尤其不能忍受的,是她每次一邊讚賞那男生多好、多有前途,一 邊說她自己多苯,嫁給像我爸爸那樣的人,有時候就當著我爸爸的面罵,何必呢?」 十分氣憤地說:「有一次,我頂回去,對我媽說「媽!乾脆妳嫁給這男生好了!」 」 「妳這也太沒禮貌了。」我講她。 「老師,您別以為我媽會生氣,她才沒氣呢!她還笑笑,作出一副很撒嬌惡心的樣 子說「要是我再年輕二十年啊,我就嫁!」」 ●●● 開同學會,我說「某某人為什麼沒來?」 「這你都不知道?」一個女生說:「我來了,她就不會來。」 「你們不高興?」 「不高興了二十多年。」她笑笑:「都怪我給她作媒,把我表哥介紹給她,我也沒 非叫她嫁,是她窮追猛釘,便嫁給我表哥。」 「這不是很好嗎?她該謝謝妳這位媒人哪!」我說。 「才不好呢!我表哥家裡窮,他剛畢業那陣子,找事又不順利,後來到一個公家機 關,掛名作工友,一步一步混到今天。」 「今天很慘?」我間。 「才不慘呢!他後來出去做生意,這兩年發死了。」 「那麼她更該謝你了啊!」 「我原來也這麼想,有一天還主動打電話給她,她居然狠狠回我一句「妳不知道我 恨妳嗎?介紹那個混蛋給我,害我年輕時候,丟足了臉、吃足了苦。」」 ●●● 到朋友家去,看那女主人正一句、一勺餵孩子吃飯。五、六歲的男孩,皮得 很,吃兩口就跑開。作媽媽的就一路追,甚至追到桌子底下,把勺子伸過去餵。 一邊餵、一邊喘氣,還一邊不停地罵:「你啊!真是不知福,有這麼好吃的,一口 一口餵你,還不吃,想想你媽小時候,哪有人餵,連東西都沒得吃。」 她的老母親正坐在旁邊,有點不高興地說:「當著客人,妳說話可得憑良心喲!妳 沒東西吃,又怎麼長大的?還長得這麼高。」 女主人跪在桌子底下,回過頭:「吃泥巴長大的!」又爬出來,坐在地板上,紅著 臉說:「妳怎麼不想想,以前每次爸爸下班,你們都先吃,讓我和妹妹在外面跑,根本 不管我們。等跑回家,弟弟都吃完了,也沒給我們留,盤子裡空空的,只有菜湯。」轉 過身,繼續餵孩子,換成溫溫柔柔的口氣,對孩子說:「還是你命好,連媽都羨慕你, 要是媽能生在你這家裡,該多好!」 ●●● 在雜貨舖裡遇到個熟人,正帶著她八十歲的老母買東西。 「買什麼啊?」我問老太太。 「甭提了!」那朋友先答了話:「我媽在買樂透獎的彩券。」 果然就見那老太太拿著筆,一格一格地圈選她要的數字。 「您這麼大年歲,還想發財呀?」我笑著對老太太說。 「誰不想發財?我當然也想發財。」老太太轉身,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發財買 點我愛吃的、愛穿的。」 她身邊的女兒很不高興地插話:「媽。您缺什麼啦?」 「我缺錢!我缺錢!這輩子都缺錢。」老太太沒好氣地,拿起拐杖往前走:「兒女 有錢是兒女的。我窮了一輩子,到老,心不甘。」 帶著尷尬的笑,看著那一對母女,好像還一路鬥嘴的背影,也讓我想起我的母親。 八十九歲了,每次提到台北,她還總是說:「真後悔,要是當年南京東路的房子不 賣,現在要值多少錢哪?」 ●●●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有怨。怨年輕時,美麗的衣服沒能好好展示幾回,就換 上廚房的圍裙,一換幾十年。 怨年輕時的婀娜身材,沒在舞池上走過幾步,就走進一個男人的懷裡,為他生一堆 兒女,變成了水桶腰。 怨少年時的夢想,先被聯考給殺掉了半邊,又被婚姻殺掉了半邊,到老來,有了錢 、有了閒,卻沒了夢。 只是,每個人不是都這樣活過來了嗎?曾經愛過、恨過、擁抱過、掙扎過。從蹲在 地上扇火、點煤球爐子,到今天用瓦斯、電爐、微波和烤箱。 艱苦的歲月,隨著經濟的起飛,而沉在時代的深處。何不讓那深處的記憶,就這樣 淡淡遠去?看著孩子,能在自己打拚之後,不再遭遇辛苦的日子,何不好好感恩? 人生是一條不歸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 過了就過了、成了就成了,做了已經做了、錯了已經錯了。 這是我們的生命,何必怨?何必悔?何必回頭? 【尋找人生】 再給他一個明天如果在偉人和小孩之間,非要有一個被處死時,到底應該讓哪一位 不死? 多年前曾經帶著兒子,到中國大陸,做了一個月的旅遊。我們去了蒙古、去了包頭 、去了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登上「天下秀」的峨嵋金頂,也看了一波如鏡的雲南滇池 。但是,直到今天,最讓我們難忘的,卻是桂林。 那也不是桂林的山水,而是灕江江畔的一幕。 夜深了,我和兒子走出旅館,走到江邊,打算參加夜遊灕江,看魚鷹捕魚的活動。 前一班船剛出發,下一班還得等半個多鐘頭。我們重新走回江邊的馬路,突然聽到 不遠處傳來一個奇怪的、微弱的聲音。 鬼魅昏暗的水銀燈下,一個黑影正向我們招手。那也不是招手,而是揮動著空空的 袖管。 我們盯著他看,他並沒有向我們移動,因為他沒有雙腿,像是一根細細的木頭樁子 ,上面頂個瘦削的頭顱,身下是一塊裝了四個小輪子的木板。 雖然只見那空袖管裡一截小小像手的東西,在搖動,又聽不清楚他咿咿呀呀說些什 麼。我和兒子都知道,他在向我們乞討。 我們的手插在褲袋裡,摸著裡面的錢。萬里河山,一路行來,已經不知送出多少錢 。我們曾在兒童節,到街上送糖果,也曾在四川鄉間,被一群擁上來的老人,差點剝去 身上的衣服。,但是,此刻,我們僵在了那裡,呆呆地、冷冷地,看著二十呎外的那個 「人」,然後,我們轉身,快步穿過馬路,回到旅館。 我們沒有再去夜遊,只是呆坐著看電視。過了許久,我問兒子:「怎麼樣?你有什 麼感覺?你為什麼沒給他錢?」 「你又為什麼沒給?我看到你在摸錢!」 往後的日子,我們常提到「他」。每一次提到,都像回到灕江江畔,不敢、又不能 遺忘地面對「他」。 「那樣活著,有什麼意思?那簡直是一種錯誤的存在!」這句話,我們都沒有說, 也都說了。 ●●● 多年後,我去一個照顧重度智障兒的啟智中心,看我正在那裡擔任義工的兒子。 兒子為我一一介紹。不到一個星期,他已經能叫出每個孩子的名字。他帶我走到腦 性麻痺兒童的教室,正有一位老師,在餵一個孩子吃麥片。 那孩子非常瘦削,幾乎像是皮包骨似地縮在輪椅裡。實際說,她是被綁在上面。 「已經好多了,她過去只能喝牛奶,經過我們努力,終於能吃麥片和布丁。我們不 得不把她固定,因為她沒法控制自己的四肢,會傷害自己!」老師說。 我也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直挺挺地躺著,老師正為他按摩四肢,並試著讓 他坐起來。我過去幫忙,發現他全身僵硬得像塊木頭,他竟然因為不能彎腰,而一生不 曾好好坐過。 坐,這最簡單的事,對這孩子來說,卻是一種奢望! ●●● 最後,我們走進辦公室,胖胖的白髮主任抱來了許多飲料,又問我們要不要喝咖啡。 「謝謝了!」我起身:「我們還是快點去辦活動,為這些孩子多募點錢吧。」 和兒子走出大門,突然想起灕江,想起那夜,我們匆匆穿過馬路。我突然了解,為 什麼許多慈善團體錢多得用不完,又有那麼多重度殘障、貧苦老人和植物人的照顧中心 ,窮得難以為繼。 因為:我們都希望丟出去的錢,能像丟出去的石子,聽到回音。 看!那個得絕症的孩子,因為我的幫助而痊癒了! 看!那些輕度蒙古症的孩子,因為我們的教育,而能自己就業,自力更生了! 看!那些遭遇洪水的人,因為我們的捐助,而重建溫暖的家園了! 這是多麼快樂的回饋啊!豈像是那些瀕臨死亡的老人、已經半死的植物人,和一輩 子連鞋都不會穿,只是混吃等死的重度智障人? 如同灕江邊的我們父子,我們不是沒有愛心,也不是不想幫助他,但是看著、看著 ,我們居然都沒有行動,彷彿在贊助一個「安樂死」。 ●●● 我常想,存在是為什麼?是為了「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 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還是僅僅為了「存在」。 存在!即使一天、一刻、一秒,也是值得的。存在,只是為了知道我存在,只是為 了看看、體會一下,這存在的感覺。 我們要繼續存在,看看明天會是什麼樣子。於是每一天盼望另一個明天,直到沒有 明天的明天。 讀古人章回小說,當強盜殺人時,討饒的人總會哭喊著「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兒。 」那強盜也就可能動了惻隱之心,想想那人的存在不只為他自己,且有許多未盡的責任 ,而放他條生路。 可是好幾次看政治綁架的新聞。綁匪為了逼政府接受條件,每隔多久便殺一個人質 。卻發現他們是由那最老的人質下手。 難道他們是想:「你夠老了!在這世界上也活夠了,就先死,讓那些連婚都沒結過 的小夥子,多活些時吧!」 於是,沒有妻兒待養,最沒責任的小夥子,很可能因此而逃過一劫。 我便想,如果在偉人和小孩之間,非要有一個被處死時,到底應該讓哪一個不死? 選那偉人,因為他最有貢獻,生命的價值更高?抑或選那孩子,因為他才來人世不 久,還沒活夠,理當給他機會,多看看這個世界? 又何必管那孩子能不能偉大?會不會成為另一個土匪?或是可能得病,活不了幾年 ,就會早夭? 對生命的尊重,不建築在這生命可能有的貢獻,而在於他是一個生命,有資格存活 在這個世界。 ●●● 接到「基督徒救世會」的信,一個漂亮的小娃娃,躺在彩色的玩偶之間。手細細 的、皮膚白嫩嫩的、眼睛閃亮亮的! 信上的標題卻是:「小婉兒,可以為妳唱生日快樂嗎?」 那是個十一個月大的早產嬰兒,因為「壞死性腸炎」,不得不被切去絕大部分的小 腸。一般孩子最少要有一百公分小腸才能吸收足夠的養分,這小婉兒卻只有五公分。 任何食物,一出了胃,幾乎完全沒被吸收,就排出了體外。使小婉兒終生必須依賴 靜脈注射高蛋白營養液,才能維持生命。 無力負擔的雙親,終於不得不把小婉兒交給「末期安寧照顧」。「安寧照顧」,是 指給予生命在末期的絕症者,一個溫暖、親切的環境,使她能安詳寧靜地走完人生的旅 程。 這麼一個小小的生命,才學會睜開眼,用她的好奇心,看看這個世界的孩子,居然 就將走到生命的終站。 沒有人保證,這十一個月大的小婉兒,能不能度過第一個生日。沒有醫生能保證, 這生命還有明天。 ●●● 想到已逝歌手薛岳臨終演唱會的那首歌——「如果還有明天」。 每個生命,都會有「沒有明天」的一天。但是對某些人而言,他們一生也盼不到幾 個明天。 只因為他反正無望,就不必幫助,幫他也是枉然,而放棄他呢?還是正因為他看到 的明天太少,而應該優先地擁有明天? 給他明天!不要問他明天還有沒有明天! 給他尊重!不因為他的成就,只因為他是一個可愛的生命!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尋找人生】 最真實的快樂快樂,何必往遠處想? 快樂,何必記一輩子? 快樂很難永恆,只有現在的快樂最真實。 跟妻計畫去義大利旅行,六歲的小女兒也吵著要同行,拗不過,只好答應了。 倒是旅行社老闆有了不同的意見:「何必呢?帶個小孩子。六歲能記得什麼?長大 全忘了。結果,你們不是去度假,是去帶孩子,比在家還累。」老闆笑道:「等她大了 ,能記一輩子的時候,再帶出去,才有道理。」 把小丫頭交給外公、外婆,我們「兩口子」到了義大利。旅行團共三十人,望過去 ,一片白髮。只有幾個年輕人,陪著老父老母出來玩。 有位銀白頭髮的老太太,總不記得我的名字,卻總追著我說話。在威尼斯坐小船︵ Gondola︶出去的夜晚,船上的歌手唱著「散塔路琪亞」,她卻對著我耳朵不斷說五十 年前的往事。 「我媽只記得幾十年前的往事。」她女兒偷偷講:「她今天早上居然問我,為什麼 不是在家裡。又問,我們是不是離開家了。我說「我們已經到威尼斯三天啦!」 她居然一楞,說「威尼斯?好熟的地名!」所以我相信,她是一邊玩、一邊忘。不 過只要她現在快樂就好了!」 她的老母,倒使我想起一位同學的老爸。 據說那位老先生,每天上「大號」的時間特別長。我的同學並不操心,因為廁所裡 總會不斷地「報平安」。 老先生一邊拉屎,一邊看笑話書,不斷把笑聲從廁所裡傳出來。 「你要準備多少笑話書給他看哪?」我問那位同學。 「哈哈!一本就足夠了!他每天看、每天笑,笑完就忘,忘了又看!」嘆口氣:「 唉!他老了!放手就忘,不過只要他「當下快樂」,就好!」 ●●● 小時候,每次月考完,我都會去看場電影。但是每次電影散場時,我又覺得好難過。 感人的情節過去了,笑完了、哭完了,燈亮了。隨著人群離場,想到考試的情況不 怎麼樣,想到隔天可能發考卷。那種加倍的感傷,我至今難忘。 但是,每次考完試,我仍然要去看電影。因為至少,在看的那兩個鐘頭,我很快樂 。 ●●● 或許飲酒扯淡,也是同樣的道理吧! 有個在商場打拚的朋友,每天急著趕三點半。頭寸調不出的時候,四處求爺爺、告 奶奶。可是,債主晚上找他,常不在家,在酒館裡。 「白天差點就斷頭了!你居然還有閒情去喝酒?」借錢給他的朋友罵道。 「白天差點斷了頭,晚上還能不放鬆一下嗎?再不放鬆,我就真要斷頭了!」 那人笑吟吟地回答:「我總得讓自己快樂一下吧!」 ●●● 電視訪問騎馬摔傷,造成全身癱瘓的「超人」主角克里斯多夫.李維。 在電影裡高大英挺的李維,一下子縮小了,他蒼白著臉,勉強作出笑容說:「當我 逐漸恢復意識的時候,第一件想到的,就是去死。大家何必救我呢?為什麼不讓我死掉 算了。」 但是,他接著說,在看到妻兒的時候,自殺的念頭就消失了。 隔天,遇到一位殘障朋友,剛參加殘障運動會回來。 「李維說得很對!」他說:「我也想過尋死,所幸,後來能不想,就像我參加比賽 的時候,我的輪椅,成為我的腿,我根本忘記了自己不能走的這件事,唉!」 他揚起眉,看著窗外:「何必想得太多,只要現在不去想,現在快樂,就好!」 ●●● 大學時代,演過姚一葦先生寫的《紅鼻子》舞台劇,我作主角,扮個出身富 裕,又娶了美麗妻子,卻偷偷跑去雜耍班的小丑。 多半的台詞都忘了,倒有一幕,記得很清楚——我走到舞台邊,背對著我的「妻子 」。她追過來,逼著問我:「你快樂嗎?」 自從演那齣戲,我也就常問自己:「我快樂嗎?」 什麼叫做快樂?不愁吃穿是快樂?長命百歲是快樂?兒孫滿堂是快樂?抑或富甲天 下是快樂? 只是富甲天下、錦衣玉食、長命百歲之後,又是什麼? 所有的快樂,都不能經過省思、都很難往遠處想。 那麼,什麼是快樂? 想了幾十年,而今,我卻在旅行團那位老太太的身上,找到了答案。 看她!在女兒的攙扶下,走進一個個古蹟,又走出一個個古蹟,不斷地點著頭,說 些讓人難懂的話。 她的女兒很少講話,只是每隔一陣,就在老人耳邊喊著問:「你快樂嗎?︵ AreyOUhappy?︶」 「yes!yes!」老人擠出一臉皺紋,笑著,像個孩子。 ●●● 快樂,何必往遠處想?快樂,何必記一輩子?快樂很難永恆,只有現在的快 樂最真實。 人生是由許多苦難與欣喜交織成的。只要這一刻忘掉苦難,在痛苦與痛苦之間,有 那麼一點「當下的快樂」,就是多麼美好的事! [尋找人生]漂泊者的故鄉有人總盼著歸鄉,有人常盼著離鄉。 歸鄉是去尋找自己的故鄉,離鄉是為子女創造另一個故鄉。 ◎守土到阿拉斯加 靠近北極圈的費爾班克去,偌大的巴士裡,只有我這麼一位乘客。 窗外除了遠處仍然覆著白雪的山頭,四面望去全是杉樹林,那些樹又都長不大,好 像上面有力量壓著,全不到五公尺,就停住了。 「樹長不高的!上面是雪、下面是冰,雖然是夏天,往下挖,沒幾尺就是永凍層了 。」中年的女司機對我一笑:「一年只有四個月不下雪。」 「在這兒生活,寂不寂寞?」我問她。 「不寂寞,我有八個孩子。從十七歲開始生,現在老大都三十了。」她又回頭一笑 :「下月抱第七個孫子。」 「他們都到南邊去了吧?」 「不!全在費爾班克。」 「沒一個到美國本土去?」 「去玩過,都回來了,受不了外面的擁擠和吵鬧……還有汙染。」突然發出一串大 笑:「信不信?這裡是天堂,一個鳥不生蛋的天堂。天堂不一定是沃土,沃土不一定是 天堂。」 ◎離鄉 想起二十多年前到蘭嶼。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站在我旅館前的溪邊刷牙,六 、七個穿著丁字褲的雅美族人蹲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 「他們為什麼盯著你看?」我問那少年。 「他們沒看過牙膏,奇怪為什麼我嘴裡會冒白泡。」少年回答。 他是蘭嶼國中的學生,暑假剛從台東打工回來。說到台東,就眉飛色舞;提到打工 ,又咳聲嘆氣:「在鳳梨罐頭工廠打工,好苦啊!手好痛,被鳳梨刮得一條一條,還要 一直做「還是留在家裡好?」我說。 他突然抬頭,又把臉撇向一邊:「不!家裡不好,我一畢業,就要去台灣,不再回 來。」 多像義大利電影「新天堂樂園」的畫面哪! 放電影的老師傅受了傷,把工作交給總在一旁偷看的少年,卻又有一天,對少年說 :「走!走得愈遠愈好!不要再回來。」 也多像一位老畫家,最近在接受訪問時說:「我小時候,家鄉很窮,我恨那窮,也 恨我的家鄉,從那時候,我就決定離開家,立志將來要有錢,再也不回去。」 ◎守土 電視上轉播奧林匹克的體操賽。特別為奪得男子團體金牌的蘇俄隊名教練阿 卡耶夫︵Arkayev︶作了專題報導。 二十多年來,阿卡耶夫為蘇俄訓練出許多體操名將,一個個拿到奧運獎牌,一個個 移民歐美。 對歐美這些富裕國家,爭取頂尖好手「入籍」,是他們不遺餘力的事,只要想跳槽 ,幾乎立刻就能辦成。 於是那些跳槽的選手,一個個換了護照、拿了高薪、住了華廈、代表了其他國家出 賽,或擔任其他國家的教練。 但是,阿卡耶夫仍然留在蘇俄,住小小的房子、拿一千美元的月薪。 「誰說蘇俄窮苦、沒前途?」阿卡耶夫在電視上說:「我就愛她。」 現場轉播,也特別拍攝了以前受教於阿卡耶夫,而今代表其他國家參賽選手的畫面 。 鏡頭運用得很妙,遠遠帶到阿卡耶夫不時抬頭遠眺「老學生」的特寫。 老學生從平衡木上摔下來了。 阿卡耶夫的臉色一震。 我不知道他的感覺,是喜、是悲?還是再一次失落?我也猜想,阿卡耶夫會不會心 裡暗罵:「誰讓你不留在自己的土地上?」 ◎離鄉 十年前認識了一位從蘇州來的青年畫家,抱著一疊作品四處兜售,畫的都是 「水鄉」。氤氳的水氣、濛濛的雨絲、撐著傘的村婦,在青瓦白牆的杏花村裡,美極了 。 隔兩年,又遇到他,畫價漲了不少,畫的依然是「束花春雨江南」,用的依然是宣 城紙、徽州墨,只是感覺差多了。 「離開小時候長大的土地,只好拿以前的舊稿子改造,「空想」總不如「眼看」 的變化多。」畫家倒也坦白。 最近逛畫廊,又見到他,江南的雨景成了紐約的高樓,淒迷的水色成了十里紅塵的 燈火,透過水墨的技巧,把紐約的風景畫活了。 「我找到了另一塊土地。」他得意地說:「何必執著在一個地方?」 ◎守土 看「六四」天安門事件的電影專輯。 當年帶頭搞民運的年輕人,散居在世界各地。 有人成為政治社團的領導者、有人拿到雙學位、有人做了生意,在遠遠的異國,立 了業、成了家。 似乎都胖了些,也似乎都磨去一些當年廣場上的銳氣。只是談起中國民主的前途, 仍然掩不住內心的激動。 專輯談到他「逃亡」的過程,談到避居香港民運人士,可能面臨的九七困境,也訪 問了留在大陸的一些人。 北京的陽光似乎沒有「金門大橋」或哥倫比亞校園的亮麗,衣服的顏色也差了許多 。被訪問者答得很簡單:「我不能說他們的選擇對或是錯,但,總得有人留在這塊土地 上,看著她,做點什麼吧!」 ◎離鄉 在由安克拉治到第那里的火車上,認識一對夫婦。 「你從哪兒來?」那太太問我。 「從紐約。」 「哦!」她遲疑了一下:「我是問你的故鄉在哪裡o.」 「我是從台灣來的。」我說,接著問她:「妳從哪兒來?」 「安克拉治。」 我也笑笑:「我也是問妳的故鄉。」 她居然一楞,回頭看看她丈夫,說:「我爸爸是空軍,我先生也是空軍,過去三十 年,我搬了十九次家。所以,我,我沒有故鄉。」 「那麼妳最愛哪裡呢?」 「我總愛我現在住的地方,家在哪裡,就是我的「家」鄉。」她把「家」講得特別 重。 ◎歸鄉與離鄉 故鄉就像母親,有的人會守著母親一輩子。有的人小時候雖然愛媽媽 ,到了叛逆期,卻看母親不順眼,急著離開家。也有人在孤兒院長大,從來不知道母親 是誰、家在哪裡。 我常想,到底是那「安土重遷」,守著故土一輩子的人對;抑或「志在四方」,早 早就離鄉背井、出去打天下,甚至一輩子不再歸鄉的人對。 「故鄉」,英文說得好,是hometown也是birthplace,家在哪裡,哪裡就可以是故 鄉;生在哪裡,哪裡就是故鄉。 每個人都有故鄉,每個人的故鄉都不一定是父母的故鄉。正因此,我們才不住在「 周口店」;也正因此,世代的人類,才會東西南北地漂泊,創造了多樣的文化。 故鄉,本來就不該執著在一個地方。 有人總盼著歸鄉,有人常盼著離鄉。歸鄉是去尋找自己的故鄉,離鄉是為子女創造 另一個故鄉。 這世上有幾人,知道他的祖先是從哪裡漂泊來? 這世間有幾人,知道他的子孫將往哪裡漂泊去? 只知道:在這漂泊與漂泊之間,我們有了家。 對於漂泊者而言,上一個家,就是故鄉。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尋找人生】 人生何處有閒情妻子醒過來,看著在昏迷中,卻鼾聲大作的丈夫說:「他一定以為自 已死了,跟他一輩子,第一次見他睡得這麼熟。」 晚上去看病,等了近一個小時,才輪到。 「我有點發燒、有點惡心,肚子有點痛……」 沒等我說完,醫生已經低頭開藥。 「要不要聽聽、摸摸,肚子裡真是怪怪的。」我不安地問。 「也好。」他叫我躺下,左邊敲兩下:「胰臟沒問題。」右邊又按兩下:「肝也沒 腫大。只是腸子發炎,吃兩天藥就好了。」又補了一句:「你放心啦!」 走出診所,已經是九點半,大概心情放鬆,原來隱隱的疼痛居然消失了。人到中年 ,常有這個「心病」——胸一痛,就以為是心臟病;頭一疼,就以為得了腦瘤; 肚子一不舒服,就以為有了癌症。 也就在每次醫生「輕判」之後,有一種絕處逢生的「大歡喜」。 ●●● 商店的鐵門紛紛拉下了,四處傳來嘩喇嘩喇的聲音。騎樓下的燈光漸暗,地 面卻忽高忽低,使我不得不有「夜裡登山」的小心。 迎面走來一個個黑影,都是背著大大書包的國中生。或許每天夜路走慣了,只見他 們低著頭向前衝,連臉都不抬一下。 突然眼前一亮,是個遲未打烊的小店。裡面一片綠,有帶著「殼」的椰子、成簇的 萬年青、立著假山的盆景,和一些不知名,卻美極了的小樹。 門右一個日本式的「流泉」。水注滿了,竹筒就垂下,再「喀」一聲,彈回原來的 位置。池裡有小小的白石,在冷冷的水花中,好像不斷游動的小魚。 門左一個用者樹根雕成的檯子上,放著一隻特大的葫蘆,上面挖了好幾個小洞,每 個洞裡都垂著一大片翠綠的小草。 不知是不是在那種特別的燈下,所有的綠都明豔得像是從裡面通出光來,讓我幾乎 看呆了。 「等一等!爸爸看一眼。」背後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和一個大女孩不耐煩的 催促:「快點啦!回家啦!還要做功課……」 男人一邊點頭,一邊慢慢轉身,一面喃喃地說「等妳上了大學,爸爸也要養幾盆… …」 ●●● 應馬來西亞華僑社團的邀請去演講。 接我的年輕人直道歉:「對不起,陳主任去美國參加兩個女兒的畢業典禮,不能來 接您,但是明天就回來,會親自送您去演講的地方。」 「陳先生很可愛,我覺得我跟他個性很像。」 「是嗎?他是開車到岔路,還不能決定走左還是走右的人。」 「我也一樣,所以說像。」我笑道。 「您知道嗎?陳先生從女兒大學畢業,個性就變了,整個人變得輕鬆了,更可愛了 !」看看我:「您見到他,就知道了。」 第二天,果然由陳先生來接。 他一面開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一邊比手畫腳地形容在美國見到的一切:「有一天 ,我和我太太走到公園裡,看見滿地的小黃花,是蒲公英也!好美啊! 我以前從來沒看過蒲公英,馬來西亞好像沒有蒲公英……」 我笑了起來:「我懷疑這世界上,會有哪個地方沒有蒲公英,說不定現在的路邊就 有。」拍拍他肩膀:「我想是因為你有了閒情,是閒情讓你看到了小草花。」 「對!對!對!閒情。」他也笑笑:「我以前連坐飛機,都不夫妻搭同一班,唯恐 失事,對孩子沒個交代。家裡窮,幾十年辛辛苦苦賺的,全存起來,總算讓兩個孩子出 國,念畢業了。」又點點頭:「對!那是閒情,到老,才有的閒情。」 ●●● 記得以前,妻做大學入學部主任的時候,回來常說:「那個老太太,又出錯 了,她一定得了老年癡呆,總把檔案放錯地方,不但自己不記得,別人幫她找出來,她 還死不認錯……」隔一下,她又總是苦笑地說:「不過我們都能諒解她,因為她的小兒 子在學校念書,她四個孩子都是我們這兒畢業的。 誰都知道,她小兒子畢業,她也就畢業了。算算她做的這十幾年,薪水雖然不多, 可是孩子的學費全免,如起來也就不少了。」 她的小兒子畢業了。 果然,她也畢業了,立刻遞上辭呈。 又過不久,傳來她的死訊,其實那病她早知道了。 ●●● 看三船敏郎演的「紅鬍子」,一個苦得活不下去的男人,餵老婆和幾個孩子 吃毒藥,說要帶一家人去一個樂土。 紅鬍子拚全力救回兩個大人,孩子卻死了。 妻子醒過來,看著在昏迷中,卻軒聲大作的丈夫,幽幽地說:「他一定以為自己死 了,跟他一輩子,第一次見他睡得這麼熟。」 我震驚了。 多麼淡的一句話,又是多麼沉的一句話。 生命到底是不能承受之經?還是不能承受之重? 小時候,我們背著大大的書包,為自己前途忙;長大了,背著一家的重擔,為孩子 忙。 連駐足看看盆栽的時間都沒有,連路邊的蒲公英都見不到。每一次有點病痛,眼前 浮現的不是死,而是一家人。 難道只有當某一天「往生」了,才能作個輕鬆的夢? ●●● 昨天,我沒去看病,也沒寫稿、讀書、作畫。 一個人,晚上,溜進那家種滿小草、小樹的小店。 坐下來,跟店主聊聊,還喝了兩杯老人茶……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認認真真過一生只有在苦難中掙扎之後,才能得到超脫的喜樂。 那超脫的喜樂就是天堂,即使到了天堂,我們仍應該有「解救諸苦」的人生觀。 從《愛就注定了一生的漂泊》、《生死愛恨一念間》、《離合悲歡總是緣》、《把 握我們有限的今生》、《生生世世未了緣》,到這本《尋找一個有苦難的天堂》,已經 是六個年頭了。 過去六年間,我的女兒由初生的嬰兒,到小學二年級:我的兒子由高中三年級,到 碩士班畢業;我的妻子由大學入學部主任,到退休的家庭主婦;我也由聖若望大學的駐 校藝術家,成為水雲齋的負責人。 女兒的成長,使我意識到她終將走向她的世界,不再是我懷中的小公主。 兒子的成長,使我看到自己當年的影子,知道他將面對許多人世的滄桑。 妻的退休,使我有了更溫馨的家庭生活,知道最後只剩下身邊的老伴。 我的漂泊,使我對時空的變遷,有了更大的感傷,也更珍視眼前的一切。 ●●● 展讀過去六本所謂「深情」的作品,才驚覺自己的心境有了不少轉變。一位 中年朋友對我說「我是你的忠實讀者,也隨著你一起老去。」有位年輕朋友則在信裡說 「謝謝你,從我老爸看了你的書,就不再像以前那麼現實。」 我對前一位朋友說:「我們都沒有老去,只是經過歲月的歷練,變得更豁達。」 我對後一位讀者說:「其實我也很現實,我是現在真真實實地活著。」 這使我想起,有一次在金石堂義賣有聲書時,一位朋友對我說:「你活得很認真。 」 我好喜歡那句「認真」,他說中了我,我的生活哲學沒什麼大道理,只是認認真真 地活著。面對白也面對黑,白就是白、黑就是黑:我很平凡也很勇敢,勇敢地面對眼前 的一切,也在作品中說出這樣的感觸。 我很強調平凡,我覺得這世上沒什麼聖人、偉人,每個人都是人,每個人都很平凡 。正因為這平凡,使我們能彼此學習、互相超越;也因為這平凡,使我們能感觸彼此平 凡的情感,且在那平凡情感中發現可歌可泣的東西。 ●●● 這本書充分反映了我現在的人生觀。逐漸把心放開、把眼光放遠,以寬闊的 態度面對下一代的成長。他們會是「筷子拿得遠的人」,將來走到世界的另一頭;他們 也可能「找個沒有白馬的王子」,創造美麗又富足的一生。 對於愛情和婚姻,我有了較豁達的看法。「美女愛野獸」沒什麼不對;「當妳心碎 的時候」,可能是最美的時候;「當夫妻不再同床」,可能又是一番境界。而老伴畢竟 是老伴,能守著、作個伴,就夠了。 對於人生,我認為世界屬於每個人。任何地方都能成為「漂泊者的故鄉」,「最真 實的快樂」是當下的快樂,最美的時刻是「人生何處有閒情」。面對一生,既然無法再 來一次,就要做到「不怨、不悔、不回頭」。 對於兩性關係,我強調了男女平等,認為娘家、婆家一樣重要,「初夜落紅」不是 衡量貞操的唯一方法。 對於老年人,我覺得他們就像孩子,年老是條不歸路,每個人都要坦然面對、「堅 持到底地活下去」。 對於殘障人,我認為對生命的尊重,不建築在這生命可能有的貢獻,而在於他是一 個生命,有資格存活在這個世界,所以我們應該「再給他一個明天」。 ●●● 《尋找一個有苦難的天堂》,這個書在在《自序》中已經作了解說。那是我 歷來對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和「道德觀」,最大膽的告白,也是全書的思想 中心敢於面對人世苦難的人,才不負來此一生。也只有在苦難中掙扎之後,才能得到超 脫的喜樂。 那超脫的喜樂就是天堂,即使到了天堂,我們仍應該有「解救諸苦」的人生觀。 ●●● 願人人都能上天堂,更願大家都能把這個苦難的「今生」,看作一個「有苦難的天 堂」。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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