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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
【第一章】 內容簡介 當事情發生的時候,做了已經做了,成了已經成了。沒有人能重新來過, 沒有人能重新愛過,就讓它那樣吧!沈澱為歲月山河的一部份;就慨然 地接受吧!對錯都是為了愛。 [序] 當愛情發生的時候, 就像《鐵達尼號》的女主角, 會做出好笨、好傻、好錯的事。 只是,在愛當中無所謂對錯, 對錯都是為了愛。 帶女兒去看獲得奧斯卡十一項大獎的《鐵達尼號》,看完,她的眼睛鼻子都紅了。 「妳掉眼淚了,對不對?」我問她。 她點了點頭。 「那女主角漂不漂亮?可不可愛?」我又問:「妳欣不欣賞她?」 「漂亮、欣賞!」她恨簡短地答。 「她乖不乖?是不是好女生呢?」我再問:「妳要不要學她?」 小丫頭想了想,搖頭:「不乖,不是好女生。我不要學她。」 「她哪裡不好了呢?」我促狹地逼問。 「她不聽媽媽話,在船上亂跑,還要跳海,還跟著壞男生到不該去的地方,又學亂 吐口水,又學喝酒跳舞……」小丫頭居然數落了一堆。 我一笑:「她那麼壞,妳為什麼還為她掉眼淚呢?」 「因為我感動。」 「妳還欣賞她嗎?」 「欣賞!」她居然毫不考慮地回答。 一位老朋友帶著他的第二任妻子來訪。 他和他的第一任妻子,曾經有個「膾炙人口」的故事。 那時候他被調回國,臨走,把家交給一位同事照顧,說等他一切安頓,就來接。 幾個月之後,他回來了,在機場熱情地擁吻他的太太。 太太表情很不自然地把他推開。 由那同事開車,回到家,三個人才坐下,太太就開口了:「我不要跟你走了,我要 離婚。」 「離婚?你要嫁給誰?」 太太轉頭,看了看那位同事。 他懂了,沒有吵,沒有罵,只是提起皮箱,叫車到機場,立刻飛回台灣,而且不久 就再娶了。 「你看,他多好,失之東隅,收之桑愉。」老朋友離開後,我對太太說:「新娶的 比他前妻又年經又漂亮。」 太太笑道:「你怎麼不講,他上一任老婆跟的那個男人,脾氣也比他好多了。」 我一征,按著說:「妳看他對現在的老婆不是很溫柔嗎?他的脾氣改了。」 太太點點頭:「當初他要是像現在的脾氣,太太也不會跑了。」 「是當初錯了嗎?還是現在對了?」我問:「又或是,當初錯,造成了現在對?」 她攤攤手,沒說話。 溫莎公爵的遺物,舉行了拍賣會。 大到簽「遜位書」的桌子,小到「真空包裝」的結婚蛋糕,都賣到好價錢。 買了一本拍賣專刊,只為好奇,想看看是怎樣的女人,使愛德華八世居然能「不變 江山愛美人」。 書裡印滿兩個人的「儷影」,從皇宮到遊艇,從初次相遇的宴會,到老年時的廝守 。只是怎麼看,都沒見到我想像中的「絕代佳人」。 這並不美麗的女人,先嫁給史賓賽,不和,離婚。 離婚不到一年,又嫁給辛普森,去了英國。 接著遇到英國王子,開始暗通款曲。 一顆又一顆、一串又一串,價值連城的首飾,由白金漢宮送到薇莉絲辛普森夫人 (wallissimpson)的手上,掛在那四十歲女人的胸前,到皇族的宴會中展示。 流言鬧得滿城風雨,辛普森氣得摔門、痛哭,「他們」終於離婚。 那離婚兩次的女人,居然使大英帝國的國王,拋棄了他的江山和子民。 溫莎公爵夫人何等聰明? 溫莎公爵何其愚昧? 抑或既然愛,就無所謂聰明與愚昧? O戴安娜王妃車禍死了。 鄰居老太太在門前樹上綁了黃絲帶--魂兮歸來。 她的房間裡,擺滿了黛妃的照片和剪報。 「多美麗、高貴、善良的女孩啊!」老太太摸著照片說:「可惜嫁到皇家,受了苦 ,又有個不忠的丈夫。」 「是啊「」我說:「所以她也不忠了,保鑣、馬術教練、心臟醫生、商場小開…… 」 老太太沒讓我繼續說,把話接過去:「查理王子太笨了,他居然愛那個已經嫁了的 卡蜜拉。幾歲了?卡蜜拉,又老又醜,哪點比得上黛安娜?」 我笑起來:「他的先輩不也一樣?薇莉絲有哪點值得溫莎公爵為她放棄江山?」 「英國王室專出笨蛋!」老太婆沒好氣地說。 O女兒放學了,一進門就喊:「今天的功課好好玩,老師要我們變成「灰姑娘」的 後母,寫一段話。」 「妳要怎麼寫呢?」我好奇地問。 「我要寫,我愛灰姑娘,可是我更愛我的兩個女兒,希望她們能被王子選上,所以 不要灰姑娘去參加舞會。」女兒說:「很奇怪,我一變成「後母」,就覺得她也很可愛 了。」 「真是好點子!」我蹲下來,對她說:「妳長大,就會發現,其實每個人都有善良 的一面,他們都愛他們所愛的。當愛情發生的時候,就像《鐵達尼號》的女主角,會做 出好笨、好傻、好銷的事。」 我親親她. 「愛無所謂對錯,對錯都是為了愛!」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結婚、離婚.知心.負心】 [知與負] 少婦哭著哭著,突然轉過臉,對丈夫吼遣:「你有完沒完? 你老婆沒弄髒,弄髒的是 你的心!」 不能只愛半個人許多年前,一位小學同班的女生突然來找我。 「我要請你幫我做個決定。」她開門見山地說:「某人又來找我了。」 她提的「某人」,是當年的同學,也是大家都頭痛的人物。小學就常逃課,初中混 幫派,打了訓導主任,被開除。 「你知道,我們很早以前曾經在一起吧?」她問,但沒等我答,就自言自語地說: 「他強暴了我。可是我早把他忘掉,以為他被哪個仇家丟到海裡去了。誰知道,他又突 然回來了。」 「妳不是結婚了嗎?」我說:「聽說妳嫁得很好。」 「是啊!我也過得很好。」她看看窗外:「司機還在等著呢。」 「妳丈夫的事業很大?」我間。 「很大,很有錢。」她嘆口氣:「就是因為有錢,他才找上我。威脅我,跟我要錢 。」 「妳給了?」 「當然給了,而且給了一次又一次。」她突然掩著臉哭起來:「他威脅我,如果不 給,就把以前的事抖出來,我就完了。」突然把手放下來,呆呆地盯著桌面說:「他還 威脅我上床。」 「妳也上了?」 她沒答話。 「這總不是辦法啊!妳不是愈陷愈深、沒完沒了嗎?」我說:「還是跟妳丈夫實說 了吧,你們都結婚十年了,又有孩子,他會諒解妳的。」 她點點頭,走了,走得沒了消息。 O 今年春天,突然又接到她的電話。還是那麼乾脆:「我離婚了,又結婚了。」 「生活好嗎?」我問。 「好!」頓了一下,「我嫁給了某人。」 我嚇一跳。她似乎聽出來了:「不要緊張,他沒以前那麼壞了。雖然還是不務正業 ,窮得很,但總是個男人,總有個家。噢!我忘了說,我又生了個兒子,都上小學了。 」 我懾懾孺孺地間:「我不知道上次的建議是不是錯了?」 「沒錯!」她緊接著回答,答得很肯定,又用一種很輕、很快的語氣說:「我回去 告訴了我前夫,當天就被掃地出門。他說我騙了他,騙他我有個清白的過去。 我站在馬路上,沒處去,爸媽早死了,兄弟從不往來,我只好撥電話給「他」,不 到十分鐘,他就來了。我先賞他一記耳光。告訴他,我不怕他了,他去說吧!」停了幾 秒鐘,聽到她喘氣:「他沒吭聲,把我帶回他的狗窩。我一住,就是八年。」語氣突然 變得好平靜:「不要為我傷心,我一點沒覺得可悲。我很愛他、愛孩子,他也很愛我。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的前夫愛我,但只愛我一半。我現在的丈夫愛我,愛我 現在,也愛我過去,他知道我的一切,他還是愛我。」 O 看《世界日報》上的大陸新聞。 廣東省懷集縣的一個女孩子,和同工廠的保安員相戀。當女孩子摔傷的時候,保安 員把她送醫搶救,還拿錢給女孩動手術,終日守在床邊。 但是,就在兩個人熱戀,準備結婚的時候。女孩子卻被父親叫回家,強迫她嫁給鄰 村的一個傻子,來「換取」那傻子的妹妹,嫁給女孩的哥哥。 女孩子不答應,但是被哥哥強迫送走,鎖在新房裡。 她想一死了之,但按著想到深愛的那位保安員,使她活了下來。她故意裝作順從, 得到傻子的信任,並在婚後的第十六天,逃了出來。 女孩子逃回縣城,抱著保安員,哭訴自己的遭遇。 保安員聽完,一把將她推開:「妳既然已經失去了貞操,就回那個傻子身邊吧!」 女孩子怔了,轉身衝上懷集大橋,跳進了綏江。 O 回台北,轉作護士的學生說醫院裡的故事。 「產房裡,不是不生,就是生一堆。」學生說:「有一天,擠進六個產婦,偵測胎 兒心跳的機器只有三架。推過來、推過去。有個男人吼,叫我們把機器推去給他的老婆 。說他老婆三十七了,生頭一胎,比較危險。那男人很凶、很急,跟一位護士吵起來。 護士把機器推過去,一邊推、一邊罵:「得了吧!天知道是頭一胎,連老婆生沒生過都 不知道。」學生笑笑:「那護士後來被記了過。她太不小心了,害得那女人一邊陣痛、 一邊哀嚎、一邊哭。聽說她上一胎是十幾歲破人強姦生下的。 孩子早不知道送給誰了。可是,她還沒出院,就簽字離婚了。」 O 在紐約,看衛星傳來的「民視新聞」,報導國內強暴犯造成的傷害。 螢幕上打出一位十七歲少女的話「本來夢想考上外文系、夢想出國,夢想……但是 現在,我一生都完了。」 我不平地叫起來。我知道強暴的傷害是沈重的,我也相信那將成為一生難以洗去的 夢魘。但是,為什麼這樣一個遭遇,也使她的夢想全成了泡影? 她難道不能振作,好好用功,照樣考上外文系,照樣出國,照樣找到一位終身伴侶 ?只是,想到伴侶,我沈默了。想到自己的小學同學、那位廣東少女和產房中的婦人。 也想到二十多年前作記者採訪時見到的一幕。 一位少婦被強暴,到警局報案。 少婦一邊哭訴,她的丈夫一邊不斷插話進來:「那王八蛋髒了我的老婆!」 少婦哭著哭著,突然轉過臉,對丈夫吼道:「你有完沒完?你老婆沒弄髒,弄髒的 是你的心!」 O 強姦肉體,常常只有一次,幾分鐘就過去了。 強姦靈魂,往往有許多許多次,除了第一次是那禽獸所為,其餘的卻可能是最親近 的人,或那個「未來最親近的人」。 「愛,要愛全部,愛現在也愛過去:不能只愛半個。」 我那小學同學的話,說得真對。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我有過多少女人, 糟蹦了她們、毀了她們,把她們踩在腳下,她們還是要我,她們跪在我的面前,為 我哭、為我笑……愛真不公平小時候,一位鄰居大姐姐交了男朋友,或許因為是第一次 談戀愛,大人們不放心。總見到她的娘和我的娘對她耳提面命。 那時我才不過十歲,似懂非懂地轉她們說話。覺得交男朋友不像談戀愛,倒像打一 場謀略戰。 總見兩位「軍師」表情嚴肅地重複同一句話:「寧可他愛妳,可別妳愛他。」 有一天,我憋不住地間:「為什麼不能愛他?」 母親轉身一瞪眼:「當然!他愛你,他疼你;你愛他,你就苦了。」用手指戳了戳 我的前額:「所以,記住了,將來你交女朋友,寧可她愛你,可別你愛她。」 O 有位朋友,只生個女兒,從小疼得要死。 小學,女兒念什麼,他也念什麼,甚至買教師輔導手冊,先學會,再教女兒。 中學,每天開車,送上學、接下學,女兒考大學,念書念到夜裡雨點,他就守在客 廳到雨點。 女兒果然金榜題名,考上南部一所名校,起初每隔過都回家,因為想爸爸媽媽; 後來功課忙,就難得回來了。 據說這個老爸,常一個人坐在女兒的房裡發呆。呆了幾個禮拜,想通了,從此每個 星期天,一大早就開車南下,帶著女兒吃完晚飯,再趕回台北。 有一天,臨別,女兒問:「下禮拜爹地還來嗎?」 「當然來!」老爸以閃電的速度,興奮地說:「妳大學四年,每個禮拜爹地和媽咪 都來看妳。」 女兒突然撇過臉,扮了個怪異的表情。作母親的一驚,趕緊說:「你爸爸隨便說說 的,等妳適應了,我們就不用常來了。」 朋友轉述這一幕給我,長長地嘆了口氣:「愛,真不公平!」 O 跟一些公益活動的「志工」們聊天。 有位中年婦人看著地板,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去殘障育幼院幫忙,愈幫愈傷心, 連回家帶自己的孩子,現在居然都覺得是種罪過。」 四周的人全怔了一下,盯著她。 「我有三個孩子,百分之九十五的時間,都在照顧自己的孩子,一個禮拜只有兩個 半天去育幼院看看。」她抬起頭:「可是,有一天,一個殘障的孩子,居然拉著我的手 說:「王媽媽,妳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妳也是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她突然掩面,哭 著說:「我百分之五的愛,在他眼裡居然是最多的,而且換來百分之百的愛。所以現在 每次我照顧自己的孩子,都想到他。愛,真不公平!」 O 一位高中女生來找我諮商,從進門就怨她媽媽。 「我媽媽對我付出愛,好像在用秤量似的,動不動就說:「媽媽對妳付出百分之百 的愛,妳才給媽媽幾分之幾?」有一天,我氣急了,吼回去:「妳得了吧!除了我妳還 有哥哥、姐姐和妹妹,妳大不了給我四分之一。而我呢,我只有妳這麼一個媽,也沒男 朋友,我給妳的是百分之百!」拉起臉,嘴角撇了撇,說:「從那天,她就不理我了, 哼!連四分之一也收回了!」 「愛是不能計算的。」我說。 「為什麼不能算?她要算,我就算給她聽聽,愛,真不公平!」 O 看俄國電影,一九七一年獲得奧斯卡提名的《柴可夫斯基傳(TChaikOVsky)》。 四十六歲的富孀梅克夫人(NadeZhdaFilaretOVnaVOnmeCk)愛上了柴可夫斯基。她是 偷偷地變,在音樂會的人群裡偷窺這位比她小九歲的天才,並暗中寄錢資助柴可夫斯基 。 她除了答應給柴可夫斯基每年大千盧布的資助,還幫忙還清了巨額的債款,豈知還 債才兩個月,柴可夫斯基竟然閃電結婚了。 不到一年,婚姻就破裂了,原來已經心碎的梅克夫人在信裡興奮地說:「當你和她 鬧翻的時候,我竟高興了起來……我恨那個女人,因為她不能使你快架,但是如果你們 真過得快樂,我一定更會加倍地恨她……」 離了婚的柴可夫斯基,繼續拿梅克夭人的錢,寫出了更成功的作品,但是仍然沒有 與梅克夫人見面。而當梅克夫人終於忍不住,安排了一個盛會並邀請了上百位賓客,約 柴可夫斯基前往時他居然失約了。 梅克夫人在資助柴可夫斯基十三年之後破產且重病而死。柴可夫斯基的前妻後來也 死在精神病院,她早期給柴可夫斯基的一封信,或許正說出她的心情「沒有你,我活不 下去。所以我大概快結束自己的生命了。請讓我看著你、吻著你,讓我將這吻帶到另一 個世界。」 柴可夫斯基毀了兩個女人,兩個深愛他的女人。因為這兩個女人不知道柴可夫斯基 是同性戀。 電影演完了,一群人沈重地走出戲院,我聽見有人低聲地說:「愛,真不公平!」 O 讀張邦梅的《小腳與西服張幼儀與徐志摩的家變》,敘述徐志摩怎麼看不起鄉下 要的老婆張幼儀。先冷嘲熱諷,以「纏過的小腳」和「西式服裝」,比喻兩個人的不相 配,再進一步提出離婚。 下堂而去的張幼儀擔起「對公婆不孝敬,講話太多、忌妒小妾、諸病纏身」的罪名 。但是她沒被擊倒,也沒被徐志摩與陸小曼的韻事氣倒,反而努力進修,成為上海某銀 行的副總裁。 更難能可貴的,是她繼續照顧徐志摩的雙親,而且認為在徐志摩眾多的女人當中, 她是最愛志摩的一個。 O 突然想起電影《風月》裡,扮演在上海勾引富家少奶奶,再串通黑社會搞仙人跳 的張國榮,對癡情的鞏俐所說的話:「我有過多少女人,糟塌了她們、毀了她們,把她 們踩在御下,她們還是要我,她們跪在我的面前,為我哭、為我笑……」 愛,真不公平!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知與負] 離婚是什麼? 是另一段生活的開始、生命的另一種曲調,還是對過去的全盤否定? 離了婚的愛人由台北飛紐約,實在無聊,就抱了一堆雜誌看。 先翻到《中外雜誌》裡的《中外名人傳》,一篇篇短短的傳記,評論了;多名人的 一生。 能名垂青史的人物,似乎都有些共同的遭遇--出身貧寒、創業艱辛。更驚人的是, 他們都經歷戰亂、死裡逃生。 看到一位名報人的小傳。 畢生擔任新聞尖兵,苦心孤詣、風骨嶙峋的老報人,年輕時因為大膽直言,差點被 北洋軍閥張宗昌抓去斃掉。 幸虧他的夫人,透過關係找到「要員」,並且泣跪哀求,才由要員出面,救了一命 。 0 只是那位報人在後來為的自述中,並沒有提到「夫人營救之功」。於是寫小傳的 人猜測:「可能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夫妻之間不須互相表功……另一個原因是(他們後 來)雜婚了……寫的是「追憶」,已不是當日的記述,筆鋒多少有些保留。」 O 按著,又翻到《新新聞》,談到極有希望出任美國軍隊最高職位的空軍四星上將 羅斯頓,由於早年的婚外情,而未能「升上去」。 耐人尋味的是,羅斯頓的前妻雖然因為他屢次偷情,而和羅斯頓離婚,卻在這件升 官事件時,「力促他堅持到底,並公開稱揚羅斯頓的能力」。 「多有意思啊!這麼大的差異。」我對同行的朋友說,並把那兩篇文章指給他看。 「這有什麼稀奇?」他翻了翻說:「愈是認為男女平等的社會,夫妻離婚之後愈能 變成朋友。」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兩個人離婚,只認為是合不來,沒覺得自己被甩了。」他一笑:「這當中又 有個差異,是即使剛離婚的時候,那女人恨死前夫,可是兩個人各自嫁娶之後,男人還 不如女人敢當眾讚揚「以前的另一半口。」 「這又為什麼呢?」 「因為男人多半找個比自己年輕很多的女人,處處靠那女人照顧,再不然把她捧得 像公主似的,當然不敢在她面前提前妻。至於女人再嫁,就相反了,四十五歲的女人可 能嫁個六七十的老頭。女人顯得年輕力壯,私下比比,眼前的老頭哪及得上以前年輕記 憶裡的前夫。在這種優勢下,當然比較敢說前夫好。」又笑笑:「而且老男人的「忍耐 力」比較強,不是嗎?」 O 回到紐約沒幾天,就看到一件離婚的大案子。 四十三歲的桃樂賽,控告前夫的新老婆「離間她和前夫的感情」。 官司贏了,桃樂賽得到美國婚姻史上最大的賠償金一百萬,而且成為全美國婦女的 偶像。 耐人尋味的是,桃樂賽從頭到尾都沒像一般打離婚官司的婦人,把丈夫罵成狠心狗 肺。相反地,她說:「回顧過去十八年的婚姻,有那麼多美好的時光,我們養育了三個 兒子,去夏威夷和歐洲度假,還一起為社區服務,教孩子們踢足球,我的婚姻就像童話 故事一樣美好。」 她把一切過錯,都推給「那個女人」,而沒有否定前夫。 O 放下報紙,想到近來看到的幾個離婚故事。 我想:離婚是什麼?是另一段生活的開始、生命的另一種曲調,還是對過去的全盤 否定? 總聽人數落前夫、前妻的不是,怨過去的幾十年全白過了。 沒錯,這十幾年、幾十年,忙白了髮、忙皺了臉、忙彎了腰,但是不正如桃樂賽所 說,也忙出了許多成績,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嗎? 沒錯!初分手時,「恨」常為了比較能夠「忘掉愛」。 在新的另一半面前,不說前人,也為了避免傷害。 但那畢竟是一段緣,而且總發生在我們的黃金時代。 否定一切,不也等於否定了自己,和自己的半生嗎? O 總記得名音樂家鄧昌國逝世之後,他的前妻藤田梓,在台北聖家堂舉行的追思彌撒。 老朋友們都到了,大家肅穆地追思、安靜地離場,向藤田問安,也彼此問安。 沒有人說「天人永隔」之類哀傷的話,大家也都知道藤田不是所謂的「未亡人」。 只是這個不是「未亡人」的未亡人,重新把老朋友拉在一起,追思一種往日的情懷 。 往日情懷可以是甜的、是酸的、是苦的,也是意味深長,不必哀傷,卻又深藏難忘 的。 O 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今日世界》雜誌上刊載鄧昌國、藤田梓載譽歸來的照片 ,真是一對璧人,令人豔羨。連我這個懵懂少年,都留下深刻的記憶。 那畫面留在腦海,還是那麼美,他們還是一對璧人,不曾因為後來的離異,而改變 我的印象。 我相信,他們一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離了婚的愛人……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尋找.失落.尋找.失落】 [尋找與失落] 有一天,據說只是看見女孩子牙齒上黏了一小片韭菜葉兒,突然心裡覺得討厭,就 這樣,不愛了! 找回失去的半生 「我發現我嫂嫂可能有外遇。」 一個學生神祕兮兮地對我說:「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附近的一間咖啡廳裡,好像在 等人的樣子。晚上我故意裝作沒事地間她:「妳今天下午都在忙什麼啊?」她居然臉不 紅、氣不喘地說她去了一趟超級市場。笑死人了!提著菜籃去咖啡廳,還買了一堆水果 回來。」突然換了個表情:「真沒想到,以為她每天作牛作馬,忙丈夫、忙孩子,居然 還有空去偷人。」 「不要瞎猜。」我說:「說不定是妳看錯了。」 隔了一個月,學生果然不好意思地對我說:「老師,我是看錯了。不是看錯人,是 看錯了事。我後來發現每個星期三,嫂嫂都會去那裡喝咖啡,我就躲在車裡,偷偷看。 結果每次,她都只是一個人坐一陣子,就轉去超市,買東西回家了。」停了一下,又笑 笑:「有一天,我問她,說好像看見她去喝咖啡,她居然面無表情地說,一個星期忙死 了,只有那幾十分鐘,她要有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多風雅啊!」學生大笑了起來。 O 朋友的女兒,交了個不錯的男朋友,研究所畢業的,老老實實,總坐在未婚妻的 家裡看電視,看到深夜,才離開。 「這年頭,這麼老實的男孩子真少有。按時下班,也不應酬,跟我女兒一塊兒出去 旅行好幾趟了,據說兩個人都沒發生關係。」 「發生關係沒有,你怎麼知道?」我說。 「看得出,他家教嚴、老實,我也家教嚴。」 沒想到,有一天,兩個年輕人又一塊出去旅行。回來,居然分手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吹了。是我女兒要吹的。」朋友嘆口氣:「說有一天在游泳池 旁邊,看見另外一群男孩子,年齡跟他們差不多。但是當我女兒男朋友叫飲料,拿出普 通的信用卡的時候,那群男孩子全掏出了金卡。」他眼睛一瞪:「我女兒說,就在那一 刻,她突然不再愛她男朋友了。她也不是愛上了別人,甚至現在連半個男朋友都沒有, 但她就是覺得不愛了。」 我怔了一下,心想:「多麼現實的女孩子啊!」 可是,才不久,我去東北瀋陽,一位當地的朋友居然說了個相似的故事:「我弟弟 ,跟他女朋友吹了,吹得真奇怪,兩個人三四年,形影不離,有一天,據說只是看見女 孩子牙齒上黏了一小片韭菜葉兒。突然心裡覺得討厭,就這樣,不愛了!」 O 想起我的一位朋友,六個弟妹,父親又早死,一家重擔全落在他的肩上。雖然功 課很好,但念完初中,他就自動輟學了。白天到外面打工賺錢,晚上幫著母親漬醬菜, 禮拜天再抬到菜場賈。 十幾年下來,連最小的妹妹都進了大學。我這朋友居然走了,自己出去打天下,結 了婚,買了房子,有了子女。 只是,他不再跟任何一位弟弟妹妹連絡,連老母,都只有過年時打個電話。 他有他的道理「我半輩子給了他們,我不欠他們的,我要做我自己了。」 O 也想起一個母親得了乳癌的女孩子,對我說:「我媽媽從手術之後,就變了。好 像一下變開朗了,以前她難得出門,現在居然學交際舞,二一天兩頭出去應酬。」歪頭 笑:「不過我老爸也改了,以前拿我媽當傭人,現在不但搶著做家事,還鼓勵我媽出去 瘋。」 我早期的一個男學生,最近來看我,也對我說:「我媽媽前年死了,我想了很多, 一下子辭掉日本公司年薪二十萬美元的工作,回來了。想自己搞點自己喜歡的東西,也 想去幫佛教團體,把佛經輸入電腦、帶上網路。」 O 二十年前,當我初到美國時,曾住在維吉尼亞州一個美國人家裡,他們有一群孩 子、一堆貓,熱鬧得好像天天開派對。 只是我離開不久,就聽說那位女主人,突然隻身去了加拿大。我當時很不解,還把 這事寫進了文章。 但是,二十年下來,無論在太平洋的東岸或西岸,總聽到這樣的故事。 突然之間,可能是親人的逝去,可能是孩子的叛離,可能是健康的惡化。可能只是 梳頭時見到一絲白髮、攬鏡時看到幾條細紋。 彷彿石破天驚的一擊,好像當頭喝斥的一棒。那人就突然變了,也可能是突然悟了 ,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想到另一個世界,重新過一生。 所以,我對那懷疑嫂嫂的學生說:「不要覺得奇怪。她整年為你們一家忙,心裡會 空的、會亂的,她總要有一點自己的時間,找回她自己的心靈。」找更強調:「妳跟妳 一家都該慶幸,她能一個星期找到她自己一個下午,就不會突然不見,去找尋她失去的 半生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尋找與失落】 「我愛你」遣是多麼簡單,又多麼沈重的三個字啊,輕鬆得不用一秒鐘就能說完, 沈重得許多人用一生去猶豫,終究沒有說出來。 大膽說聲我愛你有一天搭美國朋友的車出去,他上幼稚園的小兒子坐在後面,不但 用腳踢前座的椅背,而且尖聲怪叫,吵得我頭都要炸了。 更糟糕的是我這位朋友,會冷不防地對孩子大吼:「閉嘴!」因為開車,他不能回 頭,看來就像是對我或對著高速公路在喊,害我神經更緊張了。 妙的是,他不但喊「閉嘴」,而且會接一句「我愛你」,成了「閉嘴!我愛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既然罵他,叫他閉嘴,又要說你愛他。」我好奇地間。 「我是有道理的。」他一笑:「以前我只喊閉嘴,後來有一天人家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居然說:「我爸爸叫我閉嘴。」我想想不是辦法,在孩子印象裡,我好像只會喊閉 嘴,為了改善他的感覺,所以在罵完之後,一定加一句「我愛你」。」按著轉過臉問我 :「你平常不限孩子說「我愛你」嗎?」 我支支吾吾地點了點頭:「……說,當然說。」心裡卻想,天哪!我好像從來沒對 兒子說過「我愛你」。 O 直到三年前,我的兒子寫了一本《尋找自己》,裡面談到他在叛逆時期,有一次 被我罵了之後,把我送他的玉佩狠狠砸在玻璃板上,玻璃裂開,把手割傷了。我衝進去 ,以為他要割腕,把他抱住,滾倒在地上,不斷對他說「爸爸愛你!爸爸愛你!」 我才發覺我說過「爸爸愛你」,是在那麼驚恐的情況下喊出來。 那一幕還清晰地浮在眼前,當我看他雙手流血、渾身顫抖的時候,我還能說什麼? 我能罵他嗎?還是跟他說一番大道理? 什麼道理都沒用,只有一個道理最是道理「爸爸愛你!」 無論我們對孩子的責難與寬恕,或孩子對我們的責難與寬恕,不都是因為愛? 也都能在「我愛你」當中得到化解嗎? 這世上有什麼比「我愛你」更能包容的話?只是為什麼我們總開不了口,說「我愛 你」? O 最近讀到一篇有關電影導演林正盛的報導。 這位從小喜愛戲劇,後來雖然做了麵包師傅,仍然參加電影編導班,終於在東京影 展獲獎的導演,提到他拍《春花夢露》的靈感,其中有一段得自他的祖父。 熱中政治的祖父,認為太太應該是待在家裡的女人,總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 ,對待自己的「牽手」。 直到有一天,老婆中了風,不再能行動。老祖父突然改變態度,回頭照顧老妻。 他騎著腳踏車,載老妻去雜貨店看電視、餵老妻吃飯,還為老妻洗澡。 林正盛說每次祖父為祖母洗澡,祖母都會掉眼淚。他猜想,這會不會反而是祖母覺 得「今生最幸福的時刻」。 於是,他用這個題材,也可以說用這個「省思」,拍成了《春花夢露》。 O 這確實是個值得省思的事,尤其對我們中國人而言。 我們都愛自己的父母、子女,可是有幾人,真真正正,對著他們說出心聲--「我愛 你」? 我們會用唱的,在母親節唱:「母親、母親,我愛妳。」 我們會用寫的,在父親節卡片上寫「爸爸,我愛你。」 我們會用吼的,對孩子瞪著眼睛喊:「你知道這都是因為我愛你嗎?」 我們會用英文說「Iloveyou」好像換一種語言,就能減少尷尬,比較不會「不好意 思」。 甚至總說「我愛你」的情人,在成為老夫老妻之後,再講「那句話」,就成了肉麻 。 記得前兩年,看過一個漫畫,畫個妻子問丈夫:「你愛我嗎?」 「愛呀,」丈夫從報紙後面抬起臉答。 「你真的愛我嗎?」太太又問。 「愛呀!」丈夫學著報紙答。 太太還不滿意,又追問:「你確實愛我嗎?」 丈夫突然狠狠地放下報紙吼道:「咬呀!」 這個漫畫真是活生生地描繪了中國人的老公。 O 不錯!把「我愛你」掛在嘴邊的洋人,可能有些是假的,但如果你永遠不說,又 怎麼可能是真的呢?你雖然可以用行動表現,在妻子有一天病重時,遂湯送藥、幫她洗 澡;在父母有一日病危時,跪在床前傷痛欲絕。 只是,那一刻是不是嫌晚了呢? 最近,在一個寒冷的夜晚,看見一個溫馨感人的聚會,有火炬、有燭光,有市幕上 映出勇者的畫面。樵悴的洪萬生,緊緊握著孩子的手,懷念他深愛的妻子彭婉口。 必逝者生前的畫面,是那麼清晰,讓人難以相信她居然會往某一日開完會,走出飯 店,就再也回不來。 她的丈夫沒有林正盛祖父幸運,因為那位祖父有機會照顧風燭殘年的老妻。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得竟趕不及讓至親的人,見上最後一面。 晚會中,洪萬生朗讀了彭婉如生前在報章發表的文章《愛的三字經》,提到台灣男 士「愛在心裡口難開」的通病。為了彌補自己在妻子生前,沒能好好表達心中的愛意, 洪萬生更在現場四千多人的見證下,向彭婉如的在天之靈,說出他深藏已久的那句話「 我愛妳!」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尋找與失落] 有人分居了,有人離婚了,有人再去尋找新的伴侶,也有人很聰明地「放下生活」 ,兩個人重新約會、重新戀愛、重新結婚。 找回那種微妙的感覺o尋找與失落。 找回那種微妙的感覺一個二十多年前教過的學生結婚,我說送幅「山水畫」作賀禮 ,他不要,堅持要我畫張「番茄和小鳥」。 手頭沒有番茄的資料,只好特別種了棵番茄,等番茄長大,畫畫好了,那小兩口卻 分居了。 請他們吃飯,各自從家中趕來,談笑自若,一點看不出摩擦。 「怎麼了?」我問:「是不習慣大家庭的生活?還是情感有了問題?」 「都有。」女孩子說。 「那就搬出來,過小家庭生活吧。畢竟你們兩個人最重要。」想想,追了一句:「 要不要我支援?」 「謝謝老師,不用了。」兩個人居然異口同聲:「讓我們先找回感覺,再找回生活 吧!」 「怎麼找回感覺?」 「重新約會呀!像以前一樣,滿好的。」男學生笑笑。 O 重新約會,多有意思!想起去年在報上看到的一則新聞--拉斯的一個廿六歲女子 ,新婚才兩個月,就發生嚴重的車禍。昏迷一個月之後清醒,居然失去近期的記憶,以 為還是尼克森當總統。 更糟糕的是,她完全忘記自己的丈夫,只覺得那是逼她逼得很緊的陌生人。 直到一位心理治療師建議他們,何不從頭約會,由零開始。 「也對呀!」女生想:「我以前既然愛過他,我現在只要讓自己再去認識他,說不 定還會和他相戀。」 三年後,他們再度熱戀,走進教堂。 那不是婚禮,但是兩人都穿著最初穿過的結婚禮服,在牧師的見證下,再一次「互 道誓詞」。 O 怪不得在美國電視上,常看到這樣的廣告:「想擁有一點自己的時間,想暫時避 開孩子的干投,想重溫當年情人的舊夢嗎? 詩來我們的旅館!」 那些旅館都不遠,有些甚至就在城裡。說不定去那裡重溫舊夢的夫妻,把孩子交給 臨時保母,走出家門,轉個彎,就能進入旅館。 只是地方不一樣了、燈光不一樣了、心情不一樣了。 不一樣的是與昨天、前天相比。一樣的,是又回到當年偷偷鑽進旅館幽會的時光。 當然,也有很多人是因為對早先情況不滿意,而要「再來一次」。 我有個朋友,結婚十五年了,居然把牆上的結婚照收起來,兩個人重新穿上禮服, 太太好好化了妝,做了頭,又去照一組「婚紗照」。 「以前的照片掛在牆上,每天躺在床看,愈看愈覺得土。」那太太說:「頭髮做得 爛,攝影師也爛,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丈夫插話:「這不叫重來,這叫雪恥。」 美國前總統布希,今年初,不也在老婆緊張地注視下,以六十多歲的高齡,再做了 一次「高空跳傘」來雪恥嗎? 「上一次跳傘的回憶不好,是二次大戰時,飛機中彈,不得不跳傘逃生。」布希說 :「這次不一樣,是自己跳的,為了找回好的感覺。」 O 最近在社區報紙上,也看到個有趣的畫面一對高齡的老人家,正相擁起舞。 老先生穿著禮服,打著領結,顯然已經走不穩了。老太太則披著白色的婚紗,緊緊 抓住老先生的手。 新聞稿的大意是. 八十八歲的布朗先生和小他一歲的太太。在他們結婚六十週年紀念會上,又給了一 次婚。 他們切了三層大蛋糕,且接受老人中心裡一百多位「老朋友」的祝福。 布朗夫婦的兩個兒子,都已經過世,布朗夫婦把老人中心當成家,活得很積極。 「能跟這麼多朋友一起慶祝,真是好極了。」老太太說:「在結婚六十年之後,我 們現在要重新來一遍。」 O 「先找回感覺,再找回生活。」學生的那句話,常響在我的耳邊。 我們起初總因為有了感覺,而決定共同生活。只是在生活的磨蝕下,卻漸漸失了最 重要的感覺。 於是有人分居了,有人離婚了,有人再去尋找新的伴侶,也有人很聰明地「放下生 活」,兩個人重新約會、重新戀愛、重新結婚。 甚至在六十年之後,子女都過世了,他們還能找回那種微妙的感覺。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尋找與失落] 我爸爸根本沒愛過我,他好像沒有愛,也可以說沒有能力愛,怪不得媽媽會跑掉。 愛你在心口難開初中,我念台北大同中學的夜間部,每天都要去福利社吃晚餐。 福利社裡的「熱食」,是由一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生掌勺,大大的鍋子裡意著甜 不辣、油豆腐、白蘿蔔和豬血糕,由於是手工製作,每塊都不一樣大。 奇怪的是,我付同樣的錢,碗裡盛的當比別人的小一號。觀察了好一陣子,才得到 個結論因為我沒跟那小師傅「對罵」。 「x!油豆腐兩塊!」只見同學把錢遞過去,再罵一句:「x!要大喲!」 便見那小師傅一邊「xxx」地罵回來,一邊把勺子深深地探向鍋中,撈出一塊特大 的扔進碗裡,再連著x幾個「三字經」,遞出來。 我後來也學會了罵,果然愈罵愈熟,愈罵愈「哥們」,碗裡的甜不辣也愈大塊。 O 多年來,我常想:為什麼要互相把對方或別人的娘罵了幾遍之後,才表示親近? 為什麼當中國人罵三字經的時候,千之八九不是在罵人,而是表達一種豪情,甚或 說--種親近? 何止對外人,連對孩子都一樣。我的一個朋友說:「我小時候,遠遠看到爸爸回家 了,就好像老鼠見到貓,趕快躲,一點都沒覺得爸爸疼。」那朋友滿臉不平地說:「連 他疼我的時候也要罵,先罵一句,再拉過來狠狠拍一拍,再抓抓頭、拔拔頭髮,就表示 他疼愛了。」 最近接到一位馬來西亞女孩子的來信,提到她母親的愛,也有一樣的感嘆。 「媽媽從來不愛我,從小她就打我,用很惡毒的話罵我,她甚至詛咒我「去沖早涼 」,意思是叫我「去死」。直到有一天,我得了顏面神經麻痺,才發現沒多久,她就瘦 了一大圈。直到這時候,我才知道她偷偷地關心我、愛我。」 另一個女孩則對我說:「我的父母早離婚了,是我媽媽跑掉了。我很恨我媽媽,從 小恨到大,但是現在我不恨了,我同情她。因為這十幾年來,我爸爸根本沒愛過我,他 好像沒有愛,也可以說沒有能力愛,怪不得媽媽會跑掉。有一天,我也要跑掉。」 「他不是不愛,只是不願表現得太明顯。」我安慰那女孩子:「這是許多中國父母 的特性,可能他們小時候,妳的祖父母就用這種含蓄的方式對待,所以學到的是隱藏, 不是表現。」 「我爸爸是很隱藏。」一個女學生最近對我說:「您那天為伊甸義賣簽名,我跑來 台北。真不巧,我爸爸卻跑去新竹找我。他不說沒找到我很失望,只講他是去新竹辦事 ,順道看看我。」女學生笑笑:「我爸爸就是這樣,想我,也不打個電話,就自己跑來 ,每回都說是順路,每回我問媽媽,都知道他是專誠來……」 O 或許因為父母的含蓄,孩子們也變得隱藏了,我的一位老同學說得很傳神「我和 我老婆一天到晚兩岸跑來跑去,只好把孩子放到寄宿學校,隔好幾個月才能去看他一次 。每次去,他都沒什麼話說,只笑笑、點頭,說一切都好。」老同學苦笑了一下:「可 是每次我公司的職員去看他,一見到那些叔叔、阿姨,孩子就抱著痛哭。」 更可悲的,是這種隱藏的情感,也帶入了夫妻之間,尤其那些中年夫妻。少年的激 情冷卻了,孩子一個個飛速了,兩口子大眼瞪小眼,居然拾不回往日情懷。 「有一天看我老婆在炒菜,夏天,廚房小,油煙大,人還烤著,好心疼地走過去, 站在門邊看我老婆。她卻對我吼,叫我別搗亂,我偷偷過去,從後面親她一下,她又罵 「一臉油、一臉汗,親什麼親?」一位五十歲的老男生攤攤手:「這叫熱臉貼上了冷屁 股。」又嘆口氣:「人過中年,想愛也愛不上了。」 O 不知為什麼,最近我眼前常浮起一位女學生說的畫面。 那是一個很優秀的女學生,已經年過四十,因為身體不好,沒結婚。 她曾經幽幽地對我說:「那時我住醫院,爸爸也生病,住進醫院,但在不同樓,有 一天,爸爸下樓來看我,他沒說什麼,只是牽著我的手,帶我出去吃冰。過不久,爸爸 就死了。」女學生說:「爸爸帶我去吃冰耶!爸爸帶我去吃冰耶!」 她說了許多次,隔兩年還重複那句話「爸爸帶我去吃冰。」 她說的時候,好像變成了一個孩子,讓我彷彿見到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牽著中年 女兒的手,去吃冰。 多麼可愛的父親,多麼溫馨的畫面。中國人的愛又是多麼地含蓄,藏在這小小的動 作之間。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男生。女生.男人.女人 【男人女人] 誰說男人得意會拋棄糟糠妻? 我告訴你們男生,女人如果比男人得意,她拋得更快。 由男人燒飯洗衣的好日子一家人看電視轉播,九八年冬季奧運的冰舞(IceDance)。 這是我最愛看的溜冰運動,因為沒有「三轉跳」,很少有人摔跤;也沒有把舞伴扔 出去的動作,所以不易受傷。 少了緊張,多了優美。看那一對對麗人在冰上,隨著音樂翩翩起舞,真是種享受當 然,冰舞中也有許多指定動作,譬如「抱起一人溜」,就在每對選手的舞蹈中出現。妖 嬈的女子,能像一條柔軟的緞帶,從男人的肩頭盤旋而下。 輪到法國代表隊安妮西娜和佩茲萊特(AniSSina&PeiZerat)出場。安妮西娜長得健 美而高大,真擔心佩茲萊特抱不起她。 滑過了三分之一,談到抱起舞伴的時候了。突然,佩茲萊特跳起來,雙腳懸空,居 然偎在安妮的懷裡,讓安妮抱著溜……。 揚子裡響起一陣驚呼,按著是一片掌聲。我和妻也都叫了起來:「天哪!他們不是 男生抱女生,而是女生抱男生,這女生真厲害。」 可是,驚呼完了,我想了想,又問妻:「為什麼只能男生抱起女生?當女人強的時 候,當然男人也可以讓她抱。」 O 在《世界日報》上看到大陸著名女星潘虹的「情感自剖」。 談到婚姻,潘虹說:「我常捫心自問,我要的是什麼樣的男人?我很看重精神上的 東西。也許他一無所有,但他在精神上應該永遠能征服我。他讀的書比我多,知識比我 多,應略見解比我強:永遠令我敬佩。我要的是這樣一個永遠能征服我的男人。」 那句子裡的「征服」,特別有「味道」。使人想到驍勇的武士和柔弱的女子。 她所說的「讀的書比我多,知識比我多……」也使我想起當年申請博士班的時候, 母親點頭笑道:「對呀!太太是碩士,你總該比她強點,不然將來罩不住老婆。」 只是,我常想,老婆是要用罩的嗎?罩不住就會跑掉嗎? 偏偏當我質疑那句話的時候,我研究所一位中國女同學也說:「誰說男人得意會拋 棄糟慷妻?我告訴你們男生,女人如果比男人得意,她拋得更快,不信,看看那些女明 星、女歌星,哪個成名之後不把老公甩了?就算她不甩,只怕她老公也受不得她成功, 自己會走!」 O 曾在報上看到一則新聞「文英走紅方龍一度酗酒解悶」 新聞內容寫演員文英和方龍,生活清苦的時候一起「打拚」,絲毫沒有顯現「貧賤 夫妻百事哀」的情結。 但是當文英得了「金馬獎」,突然走紅,而且片酬大漲時,沒辦法跟她並駕齊驅的 方龍,承受不了壓力,就開始酗酒、鬧事。 這段文字給我恨怪的感覺。人的境遇本來就不一樣,憑什麼丈夫一定要比妻子強? 難道我們還活在「男主外,女主內」,非男人不能作一家之主的時代? O 其實在遠古的漁獵社會,是由女人當家的。 男人出去打獵了。孩子全由女人管,女人燒飯、製陶、織網、修房舍,多半的時間 ,「家」都在女人的手中。 當然女人是「一家之主」。 只是進入農業時代,耕田需要大量的勞力,情況就改了。 我常想起這麼一個畫面男人們從田裡下工回來,滿身泥濘、滿臉汗水地拖著步子, 進家門。 女人心疼地過去幫丈夫擦拭、遞過茶水,端上食物,看男人狼吞虎嚥地吃。 小男孩過去跟爸爸一起吃,小女兒也要過去,卻被媽媽拉住:「哥哥將來也跟爸爸 一樣,很辛苦,就讓他們辛苦的先吃吧!咱們總在家,食物由咱們女人做,我們隨時可 以吃,不必急!」 想想!與其說是「男尊女卑」、「重男輕女」,不是更該講是因為工作的不同,而 表現了一種體諒、一種愛憐嗎? 曾幾何時,這愛的表現變成了公式,就算男人在家沒事、女人終日上班,還得堅持 那「公式」。 O 所幸在西方社會,這種觀念已經改了。 在紐約,常遇到一些在國內赫赫有名的人物,提著菜籃,上市場。 「他」可能曾是位名將,帶著過去的光榮,來到異鄉。沒人知道他過去彪炳的功業 ,他卻「放不下身段」去混口飯吃。 於是,他的老妻到工廠為人車衣。 「他」也可能曾是位名畫家,桃李滿天下,卻打不開另一個天下,又不願降價求售 ,傷了品。 於是,他的妻子丟百貨公司當店員。 二十年來,不知看了多少丈夫,在最艱苦的時候,靠老婆出去做個卑微的工作,撐 過來,又撐出一片天空。 這些男人有個特色他們都做得一手好菜。當他們後來成功之後,都說「那段時間」 最快樂。 O 今天看到《新新聞周報》上,盧修一說他剛被國民黨關出來之後的一段話「我能 做什麼呢?我已經成為一個失業遊民了嘛,雖然太太沒有問題,她會養我、養這個家庭 ,但是我對家庭不能盡到一點貴任,我怎麼辦?我自己會憂悶而死! 後來我想,真的,我當選立法委員後,就沒有時間跟小孩子玩了,所以那時候陪孩 子……是我人生現在記憶當中,最快樂、最充實、最溫暖、最溫馨的一段時間。」 放下雜誌,我對妻說:「有一天,我不如意,我會靠妳吃飯,我也會燒飯、洗衣, 說不定那也會是我一生中最快樂溫馨的歲月……」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男人女人] 她們用親情計算孩子的生日,用戀情計算結婚的歲月,用愛情計算丈夫歸來的時候 ,用理想計算自己的年齡。 令另一種算術的女生開小學同學會,一位當年功課爛透,現在卻成為名醫的男生, 教大家計算膽固醇的方法,妙的是,男生一聽就會了,女生卻都沒搞懂。 「不能怪妳們。」名醫手一揮:「女人天生數學就差。」 沒想到,半句話得罪了一屋子女生,個個杏眼圓睜,還有幾個衝了過來。 「誰說我們女生數學差?告訴你!我們天生比男人好。」一個女生首先發難。 「是啊!」立刻有人附和:「你記得你每個孩子的生日嗎?你記得他們幾點幾分生 的嗎?你又記得你的結婚紀念日嗎?」 醫生也不示弱:「我記得。」 「好,就算記得,你記得你老婆上個月的Mc是幾號、下次會哪天來嗎?」有位大膽 的女生追問。 這下子,女生全有得說了:「我們從十二三歲就每個月都在記、都在算。」 「我們會算安全期。」 「我們會算兩百八十三天,孩子哪天生。」 「我們會算孩子是不是談到家了。」 「我們會算老公晚半個小時進門,是不是出去搞鬼。」 「我們的算術天生比男生棒,只是棒得不一樣!」 O 可不是嗎?女人有一種天生的敏銳,她們比男人更知道物價的波動、天氣的寒暖 、體重的變化。她們更知道積糧、存錢、為孩子添件衣服、通知老公小心受涼。 她們甚至能算準丈夫回家的時間,在那雙腳踏進門的同一刻,「ㄘㄨㄚ!」把青菜 下鍋。 想起妻說的童年往事。 我的岳父是空軍,妻小時候的家,就在屏東的空軍眷區。 長長一排日式房子,全是「飛官」。 那時候東亞正緊張,飛官們總是駕著美國人的偵察機,往對岸飛。 「飛官的太太們,不但漂亮,而且特別敏感,只要有飛機的聲音,她們就會豎著耳 朵聽,說「我丈夫回來了!」妻回憶說:「然後,她們就會往家跑,為丈夫準備遠行歸 來的餐點。」 我尤其記得她說,那些飛官們回家不像許多懶惰的丈夫,按鈴要太太開門。他們都 自己帶鑰匙,太太的耳朵也特別尖,能在丈夫才掏出鑰匙的時候,就聽到聲音。 「有時候真有意思。」妻說:「一排飛官,一起回來,一起聽到門響、炒菜的聲音 和升起的炊煙。當然,有時候也很可憐,算著丈夫該進門了,鑰匙沒響,門鈴響,打開 門,沒有丈夫,站著幾個同事。就聽見長長的、一聲尖銳的哭聲傳來,村子裡又多了個 寡婦。」 我常想起她的話,想那欣欣然已經準備下鍋炒菜的妻子,聽見門鈴響,美麗的面龐 突然轉為蒼白。 我也猜,只怕她們不是會算丈夫飛行的時間,也不見得真能轉出飛機的聲音,她們 只是一直懸念著、等待著。 O 曾經在院子裡的樹上,掛過一個木製的鳥窩,尖尖的料屋頂,前面正中央,有個 圓圓的小洞,是門也是窗。 有一對小紅雀成為我的房客。我記得很清楚,他們在情人節之後不久,開始孵窩。 兩個小傢伙晚上總是並排坐在屋裡,白天則由公鳥出去找食物,回來給母鳥吃。 當公島出門的時候,那母鳥的頭似乎伸得比較長,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見牠的臉,正 對著窗外。 二月,總有風雪,鳥窩前面的小陽台上,常堆積自白的雪花,那母鳥會不時把掩住 大門的雪啄開,好像為丈夫清出一條路,等待他歸來。 這使我記起在PBS看到的一個特別節目,描寫幾百年前,一群拓荒者,由東岸出發 ,打算越過美洲大陸,移民到加州的樂土。 但是還沒到加州,冬天就來了,他們遇上少有的風雪,迷了路。 他們搭了帳棚,燒盡了蓬車的木料、吃光拉車的牲口,一群婦人守著孩子在裡面等 候,等待男人出去找食物、找道路、找援救。 但是男人們一批批去,一批批凍死在路上。後來連大一點的男孩子都出去了,只是 也難逃冰雪的命運。唯有少數婦人和孩子,啃樹皮、吃靴子、毛毯,熬到最後。 那在風雪裡,守著蛋、守著家、望著窗外的母鳥,不也一樣嗎?如果有個頑童舉起 氣槍,那小鳥窩裡會不會也傳出淒厲的哭聲? O 自遠古遠古以來,每個獵人的小屋,必定都向著山:每個漁人的小屋,必定都對 著海。 那小屋裡也就必然都有著守候的婦人,望著窗外的山林與海洋。 每一陣雨雪、獸嗅與狂風巨浪,一定都牽扯著這些女人的心。她們一定都在想、都 在算:「出門的你,該歸來了……」 O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每次讀到這些古人的詩句,眼前就浮現個倚門遠眺的身影。 只是多少身影,守著守著,月月年年,就此老去、就此凋零、就此凝固。守成一個 望夫崖,凝固成一個癡情女子變成一塊巉岩的神話。 O 女人是長於算術的,只是跟男人的算法不一樣。她們用親情計算孩子的生日,用 戀情計算結婚的歲月,用愛情計算丈夫歸來的時候,用理想計算自己的年齡。 男人是風帆,女人是港灣。 男人是燕子,女人是屋管。 男人愛遠行,女人能眺望。 男人愛漂泊,但是女人不怕。 她們能等待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男人女人] 他偷偷地觀察、暗暗地注意。 他以孩子的未來為目標,趁著年輕,不斷地拚、不斷地衝。 心靈深處的父愛 到餐館吃飯。才進門,就聽到娃娃的哭聲,偏偏女侍又把我的座位安排在那娃娃的 旁邊,哭聲就更響了。 娃娃大概只有七、八個月大,由一個男人抱著,大概是娃娃的爸爸。只見他先抱在 懷裡用勺子餵食,又換到肩上拍,再站起身搖來搖去、走來走去。可以說想盡辦法,也 不能止住娃娃的哭聲。 那哭,真是嚎啕,尖著喉嚨、扯著嗓子喊,使整個餐廳都不安了。 娃娃的媽媽顯然不在,同桌另外兩個人,都是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大漢,我看看 你,你看看我,誰也沒辦法。鄰桌一個女人起了側隱之心,過去自荐,說出她試試看。 只是接過娃娃,拍了半天,還是沒辦法。只好搖搖頭,又遞了回去。 哭聲更大了,相信餐廳裡每個人都心想「完了!」。但是正想著,那娃娃居然不哭 了。 餐廳裡一下子變得出奇地安靜,大家都轉頭。 只見那娃娃的爸爸,彎著腰、摟著娃娃,嘴對嘴地親,一邊親,一邊把嘴裡的食物 送到娃娃的口中。 O 看到報上一篇特稿,談各國元首的「第一女兒」。法國總統席哈克的女兒,擔任 總統府聯絡室主任;義大利總統史卡法格的女兒,由於母親早死,總是陪著父親,擔任 各種重要場合的女主人。密特朗的私生女,在父親生前雖不敢曝光,密特朗死後卻成立 一個特別的機構,保護父親的「智慧財」。 尤其令我感動的,是提到俄羅斯總統葉爾欽。有一次獨自帶著小女兒坐火車。 孩子還在襁褓中,又餓又累地嚎啕大哭。 葉爾欽手上沒有東西能餵孩子,居然當眾解開襯衫,讓女兒含著他的乳頭,進入夢 鄉。 O 到曼哈頓的一家大書店買書。正翻著,聽見電動扶梯上傳來小孩子的尖叫,夾著 婦人的呼喊。 趕過去,看到一個母親拚命拉她孩子的腳,原來孩子的鞋帶被絞進了電扶梯。 扶梯繼續移動,眼看要到盡頭。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扶梯停了。 一個男人先跑到扶梯最下面按下了緊急停止鈕,再衝到孩子身邊,幫孩子弄斷鞋帶 、抱離扶梯。 孩子不哭了,那母親已經面無人色。聽孩子抬頭叫那男人「爹地」。好多顧客都面 面相覷地說:「多好的反應啊!真是個偉大的爸爸。」 O 讀台籍畫家陳澄波的傳記。 這位在一九二六年,第一位以油畫作品入選「日本帝國美展」的畫家,不但是台灣 藝壇的領導者、思想的開拓者,而且曾經到大陸作育英才多年。常台灣光復時,陳澄波 在文章裡寫「我們必須努力來提高我中華在世界上的國際地位。應該加倍努力,這是我 們美術家的責任……」 只是,跟著不久,他卻在二二八事件中殉難了。 在那篇莊永明撰稿的傳記裡提到,當陳澄波嫁女兒的時候,需要一把深藍色的洋傘 來搭配。他找遍了台北市,找不到,聽說有位朋友受人之託,才從日本帶回一把這樣的 傘,居然登門拜訪,請求割愛。 朋友看到陳澄波那麼強烈的父愛,感動了,不得不把傘送給陳澄波。不久之後,接 到陳從嘉義寄來的信、禮券,和三盒嘉義名產。 O 收到一個女孩子的信。一開始就怨她的父母離異,從小,她不知道什麼叫媽媽, 只知道管父親的「每個女人」叫阿姨。 但是跟著,她的語氣一轉,說父親是「好父親」,是「好聽眾」,也是一位「好母 親」。 有一次她住院,父親半夜趕去,拿條毯子,躺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就睡了。她撐起 身子,很不高興地訓老爸:「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睡在我腳邊,我很難睡。天這麼冷, 你為什麼不回家呢?」 她父親沒說話。隔天傍晚,又來了……在信的結尾,女孩寫:「你曾經講「愛是比 較往下,而不往上的。如果有一天發生災變,父母跟孩子,只能救一方面,多半的人會 救自己的孩子。」但是如果問我救誰,我會救我爸爸。因為孩子能再生,父現卻不能再 有。」 O 跟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的一位殘障朋友吃飯。 他從小得了嚴重的小兒麻痺,父母為了救他,甚至傾家蕩產。 他動過許多次手術,身體裡植入了鍋條,身體外也裝了鍋架。牠的手臂因為長期操 縱輪椅,粗壯得如同一般人的大腿,但是他能騎摩托車,也能開汽車。憑著牠的毅力和 智慧,他考上大學,成為校內殘障社團的社長,更進入「伊甸」,成為領導者。 用餐的中途,我推他去廁所。在推回座位的時候,他突然轉頭對我說:「劉老師, 你知道嗎?我太太是我同學,也是學校的高材生,她長得很漂亮,居然嫁給我,要推我 一輩子。」停了一下,他笑起來,說:「你知道我們生了一個孩子嗎?好可愛、好可愛 喲!他會跑、會跳呢!」 我看過千千萬萬會跑會跳的孩子,也聽過許多父母讚美自己的孩子跑得快、跳得高 。 但我從沒聽過這麼感人的一句話-- 「他會跑、會跳呢!」從一個一生不曾跑過、不曾跳過的父親嘴裡說出來。 O 常聽女人說「男人粗心,不會帶孩子。」也常聽中年一輩的朋友說「以前的父親 都不太疼小孩。」 我便想:其實男人真此女人差嗎?如同好廚師、好裁縫多半是男人。男人除了不會 懷胎,也許真帶起孩子來,一點也不比女人差,還會此女人更細心。 父親的感情常是內斂的,他偷偷地觀察、暗暗地注意。他以孩子的未來為目標,趁 著年輕,不斷地拚、不斷地衝。 父親常比母親短命,父親也常比母親不擅表達。但是當我們細細體味,從「汗水」 而非從「口水」中去體味;或在最緊要的關頭,在父親「血水」中,總會發現-- 那心靈深處的父愛!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有想.有夢.有唱.有笑 [生之夢] 「正面思考」使我們在最壞的時候,能往好處想。 它使我們學會寬恕、學會感恩。 帶我們度過最艱苦的歲月,且與每個身經苦難的人,結合得更緊密。 凡事都往好處想在朋友家看電視新聞,播出號稱亞洲第二大的高雄科學工藝博物館 ,為了教育的目的,特別設置了許多科學玩具,讓參觀的孩子能在遊戲中學習。 只是才開放一天,驚人的事就發生了,許多科學玩具居然被孩子們弄壞,害得科學 館不得不連夜修理,但是才修好,第二天又壞了一堆。 「真不像話啊!」主人罵道:「台灣的小孩太沒教養了!」 大家都附和,說師長該挨罵,孩子該挨打。 我卻不以為然地說:「那些遊戲不是設計給孩子玩的嗎?首先博物館應該高興,有 那麼多孩子丟玩,表示家長願意帶、孩子又愛去。想想三十年前的孩子,就算去,也快 生生的,不敢碰這個,不敢碰那個,哪兒像今天的孩子這麼活潑?孩子活潑、盡情地玩 ,難免玩壞東西,這是可想到的嘛!」看大家都把眼睛瞪得好大,我又說:「在佛羅里 達的迪士尼EPCOT中心,有一大堆科學玩具,任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狠狠地搖、用力地 打、拚命地踩,我去過許多次,卻沒見過哪樣被玩壞了。所以東西壞了,固然可能因為 孩子太皮,但是大人也要檢討,是不是在設計上沒考慮到孩子的玩法。」最後我強調: 「我不信,跟世界各國的孩子比,我們的孩子最頑皮。他們不是皮,是活潑,代表下一 代有活力、國家有希望。」 這番話居然引來一屋子的掌聲。好幾個人問:「奇怪,你為什麼想的角度跟我們不 一樣呢?」 「很簡單。」我說:「用正面思考!」 O 其實我過去也喜歡「負面思考」,這「正面思考」是二十多年來慢慢學會的。 記得二十年前,我在一本宗教雜誌上看到一句話「當針扎到手指的時候,要想!幸 虧是扎到手,沒扎到眼睛。」 我當時就心一驚,覺得那想法真好。按著,去一位長輩家,見她正安慰向來考第一 ,那天卻因為拿第二名而哭泣的孫女:「想想,妳以前拿第一名的感覺多好,妳也應該 讓別的小朋友感覺一下,妳該為今天拿第一的小朋友高興啊!」 我的心又一驚,想「哪個家長不盼孩子考第一,這位奶奶的心怎麼那樣寬,真不簡 單!」 O 按著,我到了美國,洋人用「正面思考」的就更多了。 有個同事的太太,中年以後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雖然退休在家,還總是生病。 妙的是,我那同事一提起他太太又病了,就附加一句「感謝上帝」! 「你太太病了,你為什麼還說上帝?」有一天,我實在慾不住地問他。 「我當然感謝上帝。」他一笑:「謝謝祂讓我有份好工作,使我太太不用上班。 也謝謝祂使我健康,好照顧我多病的老婆。」 還有位朋友,深度近視,最近動手術,用雷射燒灼的方法修正。 按說成功率很高的手術,她卻因為眼球太凹,一隻成功、一隻失敗了。 好多人知道,都安慰她。她卻笑嘻嘻地說:「能有一隻成功,多好啊!以後半夜起 床,不怕抓不到眼鏡,一片模模糊糊了。」 O 就這樣,我漸漸學會「正面思考」。 當我去年食物中毒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我一邊土吐下瀉,一邊想:「又多個生活體 驗,又多個寫作題材。」 當我在北平膽囊發炎,一下子瘦了一公斤半時,我對朋友說:「瘦了也好,瘦了照 相比較好看,而且比較敢吃甜食。」 當我最近在台中馬路上摔一跋,把我在瑞士新買的鞋子摔成「開口笑」的時候,我 告訴自己:「幸虧這是一雙結實的新鞋子,不然我一定止不住腳,非摔斷骨頭不可。」 「我已經是多麼會正面思考的人了啊!」我想。可是按著看到去年十二月四號 TVBS播出南非武官卓懋祺一家人的專訪,我又自嘆不如了。 經歷陳進興挾持,且受到槍傷的卓懋祺很平靜地說:「這次能脫險,不是全靠我們 的力量,像侯友宜就冒了生命的危險。」又說:「我會記住,我們一家因此而更親密, 這個經驗帶給我們正面的影響。」卓懋祺居然還特別提到他遠在南非的女兒荷蘭娜,說 :「她非常擔心、她最勇敢,因為她必須自已鎮靜地蒐集育科。」 當許多人都心想「卓懋祺的這個女兒不在台灣,真走運」的時候,卓懋祺居然說: 「這段時間,對她而言,是最難熬的。」 自己身處險境,還能掛心遠方的親人,這是何等的境界|使我想起電視影集《天才 老爹》的主角比爾科斯比,當他的獨子在一九九七年一月十六號被人槍殺之後所說的話 「我們的心與所有曾遭遇不幸的家庭在一起,要分享這樣的經驗,其是不容易。」 O 「正面思考」使我們在最壤的時候,能往好處想。它使我們學會寬恕、學會感恩 。帶我們度過最艱苦的歲月,且與每個身經苦難的人,結合得更緊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生之夢] 我們尋夢,要尋人生的大夢,為大家尋夢,為世人尋夢……尋個人生的大夢我住的 小鎮上,新開了一間很奇怪的店,只要經過,就能感覺一種詭異的氣氛。 玻璃櫥窗裡垂著黑帶子,帶子前面擺了一個水晶球、一支羽毛、一個牛骷髏和一隻 不知什麼動物的「毛絨絨的腳」。再加上裡面傳出嗚啦嗚啦的音樂和中人欲昏的香味, 就更是「心毛毛」了。 「我要看!我要看!」偏偏小女兒好奇,堅持一探究竟,只好陪她鑽進去。 天哪!真是五花八門。各種小瓶的香精、草藥;滿架的水晶、石頭,牆上更有意思 ,掛著一片片的樹皮、羽毛和編織。 「要看看未來嗎?要找妳的生辰石嗎?要用水晶治病嗎?」一個灰白頭髮的老太婆 ,從櫃台後面探出頭,抖著兩隻手說:「我是一半吉普賽人、一半印第安人,很準的! 」 我搖頭笑笑,指指女兒:「她感興趣!」 「好極了!」老太婆鎖了出來:「小妹妹要不要一個印第安人的捕夢網 (Dreamcatcher)?」說著摘下一個掛著羽毛的圓網子,伸到小鬼面前,神秘兮兮地:「 晚上掛在妳的林上,保證妳作個美麗的彩色夢。」 我相信這老太婆一定有什麼魔力,最起碼,我那從不吵著買東西的女兒,受到她的 蟲感。 一個圓框框,編成網狀,下面再掛上三根羽毛,居然要二十塊美金。可是,小丫頭 吵,有什麼辦法? O 當天晚上,小丫頭早早就上床了,盯著掛在床頭的「捕夢網」,複述「老巫婆」 的話:「這世界上有很多惡夢和美夢的精靈,在夜裡飛來飛去。掛上這網,惡夢一 飛過,就被網住,不會動了。只有美夢,會順著框框往下滑,滑過這三根羽毛,掉到下 面。誰睡在下面,誰就會作個美夢。」 一夜過去。 「妳夢到什麼美麗的東西了嗎?」女兒才睜眼,媽媽就問她。 小丫頭搖搖頭。 我跟著問,她又搖搖頭。 奶奶、婆婆、公公,每個人都問一遍,小丫頭居然生氣了,嘟著嘴坐在椅子上不說 話。 「騙小孩的玩意嘛!」公公笑著說。 沒想到,話才完,小丫頭竟然放聲大哭。好不容易擦乾眼淚,去上學,放學之後, 還是板個臉。 O 吃晚飯,電視裡播出小兒麻痺疫苗之父沙克督生的紀念專題。 五十年前的紀錄片--一群因為小兒麻痺,而一腿粗、一腿細,細得像根枯骨的小孩 ,穿著鐵鞋和肢架,一拐一拐地走著。還有一個在地上爬。 「他們怎麼了?」女兒冷冷地問。 「他們得了小兒麻痺,在疫苗沒發明之前,許多許多小孩都這樣死了,就算活下來 ,也多半成了終身的殘障。」我說:「爸爸小時候,就有兩個鄰居的小孩,得了小兒麻 痺。」 「我會不會得呢?」小丫頭瞪大眼睛。 「妳不怕了啊!因為沙克博士發明了疫苗,妳不記得醫生給妳吃過一種粉紅色的水 水嗎?吃了之後,就不會得小兒麻痺了。」 電視上的專題換了,先是噴出一團熊熊的人,一架太空梭升空,按著在藍天的背景 上,爆成幾道白光。然後是現場觀眾相擁而泣的畫面。 「挑戰者太空梭!」女兒說:「我們老師教過,七個人,包括一位女老師,都死了 。」 「對!」我說。 「他們上去做什麼呢?」小丫頭問。 「他們去尋夢。」 「尋夢?」 「不只是尋他們自己的夢,也是為我們每個人去尋夢,如果有一天,妳能到外太空 去旅行,就得感謝他們的犧牲。」 「他們沒尋到夢,好像我。」小丫頭攤攤手。 「對!沙克醫生是尋夢者,為全世界每個人尋到「不得小兒麻痺」的夢。挑戰者號 的太空人也是尋夢者,為我們去尋夢。他們的夢破了,也是我們的夢破了。」 拍拍小女兒,我說:「所以,不要為妳那小小的捕夢網,沒能網到美夢而不高興。 我們尋夢,要尋人生的大夢,為大家尋夢,為世界尋夢……」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生之夢] 手術房裡的事,我們到外面是不能講的。 出了錯、死了人,大家心照不宣,病人的家屬也不可能知道。 杏林.春雨.歌二十多年前,有兩個在同一間醫院服務的護士跟我學畫。她們常穿 著護士的制服,匆匆忙忙趕來,身上還散發出濃濃的藥水味。 我教畫是很自由的,學生們可以一邊畫、一邊聊天。有一天聽其中一位護士,對著 旁邊的同事小聲說:「今天xx醫生又秀斗了。」 「是啊!怎麼會這麼糊塗。」另一人嘆氣。 「命啊!聽他家人哭得好傷心。」 我好奇地問她們。她們臉色凝重地互看一眼,居然言詞閃爍地沒有正面答我。 隔了好一陣。其中一人私下對我說:「老師!您知道嗎?手術房裡的事,我們到外 面是不能講的。出了錯、死了人,大家心照不宣,病人的家屬也不可能知道。」沈吟了 一下,又歪頭笑笑:「哪個名醫不是從庸醫變成的?哪一把「名刀」下面,又不曾枉死 過病人?」 O 這事過了不久,我太太就進了醫院,因為視網膜剝離,準備動手術。 好多朋友推荐同一位名醫操刀。可是有人提出異議:「那位名醫根本不是自己動手 ,他只是站在旁邊看,教他的副手操刀。」 又有人推荐一位剛從國外回來的醫生,說他的技術最新。 可是也有反對的意見:「他去美國才幾個月,學到什麼?可以說在國外學到了方法 ,回國來鍛鍊技術,小心一點!別成為他實驗的白老鼠。」 所幸我太太找後一位動手術,十分成功。只是這些話在我心中,一直揮不去。 有一天,碰到位醫界的朋友,我問:「依您看,這兩位醫生,誰比較高明呢?」 「其實兩個人都不錯。」他說:「你不要認為由副手操刀就不好,你想想,如果有 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和一個二、三十歲的小夥子,同時搶著為你穿針,你會選哪一 個?你總不會因為老的那個穿了四、五十年針,經驗老到而挑他吧。所以呀!用老一輩 的經驗,加上新一輩的精準,常能完成最艱巨的任務。」 看我百點頭。他又眉頭一揚,笑著說:「做醫生,真可憐,年輕的時候眼力好、手 又稱,偏偏經驗不足,總是出毛病。 老了之後,經驗十足,卻又常看不清、手發抖,這世間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O 自從搬到紐約的長島,就與醫生們做了近鄰。左鄰是位麻醉科的名醫,坐骨神經 動手術才一個禮拜,就溜出醫院、回家種花。還對我大聲喊:「醫生是最壞的病人。」 右鄰不遠是位內科名醫,常找一堆醫生朋友,邀我聚餐,然後學著酒杯對感冒的朋 友說「喝點酒,感冒就好了!」又回頭對我一擠眼說:「其實啊!人長壽不長壽,多半 要看爹娘。」 聽他們談「別人」就更驚心了「誰誰誰,在台灣為了賺錢,兩口子整夜調製可體松 的藥膏,吸多了藥粉,都成了「月亮臉」。」 「誰誰誰,又被告了。當然告不倒,但是開刀房裡誰不知道?」 有一天我問在座的人,誰最清楚手術成功,還是失敗。 大家一起回答:「當然是醫生自己。」 O 與「眾名醫餐敘」比起來,我寧願一對一地聊天。因為這時候最能聽到心聲。 有位婦產科的名醫,一次略帶醉意地對我大聲嘆著氣說:「唉!年輕的時候,愛玩 ,女朋友在外面等。明明可以自然分輓的,看她一直生不出來,不願意多等,就說該動 手術。」臉上紅通通地:「現在啊!外頭誰在等,我都不管,病人重要、良心重要。」 還有一位名牙醫,居然對我說:「你知道嗎?我最希望的是去開一間餃子館。」 「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賣水餃的店哪!」他十分認真地重複一遍。 「那你為什麼不開?」 「因為我還在還債。」他的臉色更認真了。 「你還欠錢?」我追問。 「不!是欠情。我前面那些年,做壞了太多人的牙,現在想退休也不能退,要把錯 補過來。」 O 最近,參加美華防癌協會的募款餐會。其中有名歌星演唱,也有名家演奏。但是 最令我感動的,卻是一群醫生的合唱。 八位各科的醫生,在一位醫生娘的伴奏下,唱了《大學頌(GaUdea日US二、《故鄉 老友(OldFOlkSathome)和《哦!王小姐(Oh!Brelidy)。 都是中年人了,有的禿了頂,有的白了頭。略帶一點緊張與靦腆地站在台上,並在 其中一位的帶頭下作四重唱。 不知為什麼,他們的歌聲給我少有的震撼,覺得那不只是歌,更是心、是生命。 看了多少人生的悲歡離合,救了多少命,也犯過多少錯。而自己的青春已逝、事業 已成、兒女已大。沈重的壓力、沈重的心情,似乎放不下,又似乎可以放下了。 在許多矛盾之間,產生了火花,化作了歌聲。 歌聲是那麼釋放,又那麼複雜。彷彿把肝膽腸胃、腦腎心脾、肌膚神經所交織起來 的「興衰榮辱」、「是非成敗」,一起化作音符。 我彷彿看到杏林間,一陣風來,一片化雨……美極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生之夢] 比起那些由「不敢笑」,到「不能笑」的許多人,能笑幾聲,哈哈哈,管他是真是 假,不都是一種幸福! 能笑且笑過一生母親的膽囊發炎,雖然吃藥控制住了,卻整天摀著肚子,坐在椅子 上發楞,連我說笑話,她也板個臉。 「妳為什麼都不笑呢?」我問。 「我不是不笑。」她嘴角挑一挑:「是不敢笑啊!一笑就疼。」 她這話,使我一下子飛到四十年前,父親病的時候,她也叮囑我,別逗父親笑。 「讓爸爸開心,有什麼不好?」我不懂地問。 「開心可以,但不能笑。大手術,還沒長好,一笑傷口就裂了。」 躺在床上的父親點點頭,對我擠出一絲苦笑。 也想起三毛,過世前一年,聽說她因為從樓梯上摔下來,斷了肋骨,我去榮總看她 。 她沒化妝,拉著被單遮臉,一邊怨我不先通知就去,一邊怪我總是說笑話,害她笑 一下,肋骨就疼一下。 最近和杏林子聊天,她也說:「劉塘真壞,老說笑話,害我笑。」 長久的類風濕關節炎,侵蝕了她的全身,手腳變了形、身體變了形,連上下顎的關 節,也因為萎縮而壓迫了食道和氣管。她的聲音很美,可是現在沒辦法大聲說,說也說 不久。她過去也很愛笑,而今卻怪我逗她笑,害她咳嗽。 所幸她的心還是那麼喜樂,用嘴角輕輕對人笑。 O 其實我在二十多年前,也受過「笑的苦」。 一天,正作畫,有位老同學來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面看我揮毫,一邊說他的 近況。 「我到屈尺去,看那邊的溪水好清澈,就一個人,脫光了,下去游泳。」很有文藝 才華的他,非常細膩地形容了四周的山光水色,述說他怎麼試探溪水的溫度,感受沁心 的涼爽,到忘我她漂浮其間。尤其當他形容日光照下來,射過他撥水的手指間,把他的 身影映在溪底,更是美極了。 「我漂著、漂著,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自己好像……好像……」他沈醉在回憶裡 。 「好像什麼?」我停下筆,問他。 他看看我,似乎還在回憶中,突然抬頭,說:「好像一隻大烏龜。」 我作夢地想不到他那麼美的形容,到頭來竟像隻大烏龜,於是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他一副正經八百,十分不解的表情。惹得我更笑彎了腰,而且山向 外呼氣的笑,到往裡吸氣的「抽笑」。 當天夜裡,我的氣喘病復發,緊急住進了醫院。 從那以後,即使聽到很好笑的事,我也忍著,盡量在大笑幾聲之後結束,絕不發出 「抽氣式的笑」。 O 「笑,有時候真不容易。」 最近一位新聞界的老朋友對我一沒說,一邊摘下她的老花眼鏡,又淘出面紙,燕燕 左眼角,再蘸蘸右眼角,嘆口氣:「唉……一笑就流眼淚。」 她走了,我隨手翻書,翻到野口悠紀雄的《超學習法》,其中有一段說:「像赫塞 或羅曼羅蘭的作品,如果沒有高中生豐富的感受力是讀不來的。」又說,他希望退休之 後,能重讀一次高中時看的書。只是相信已經不可能喚起年輕時的感動。 闔上書,我想,「笑」或許也如此吧! 記得年輕的時候,最愛聽黃色笑話,甚至在軍中還有講葷笑話的比賽,大家運足了 丹田之氣,放肆地大笑。 然後,進入社會,尤其在跑新聞的那段時間。截稿前,明明忙死了,卻常有人停下 筆,說個笑話。 管他好不好笑,辦公室裡都會發出一團笑。而且愈累,笑得愈大聲。似乎用那笑, 作為一種深呼吸的運動。 再過了二十年。我開始喜歡看古典笑話,在文言文的句讀間,找尋古人辛辣的幽默 ,且把那幽默帶上應酬的餐桌。 一桌老友,都有意氣風發的當年,也都帶來拿手的笑話,你一段、我一段,誰也不 讓誰。 有人會一邊聽一邊拿筆記,說要回家講給老伴聽。 也有人口沫橫飛,說的卻是不久前才對同一批朋友講過的笑話。 大家一樣聽、一樣笑,一樣掏出面紙,擦眼角不聽使喚,流出的淚水。 我想,不同年齡愛不一樣的笑話;同樣的笑話,不同年齡聽起來,是否也有不一樣 的感覺。就像這群老朋友,由笑「人生的現象」,到笑「人生的無奈」。 O 常想起小時候的一位長輩,很愛打麻將,卻總輸,有一天和(ㄏㄨˊ)牌,而且居 然是清一色自摸,發出少有的開懷大笑。 在笑聲中,慢慢滑下椅子,死了。 自那事情發生後,常聽大人提起,好像說一個悲劇,又像說一則笑話。 每次大家都哈哈笑幾聲,聽不出是高興還是應付。只是現在回想起來,哪個笑話裡 沒有自己的影子?哪個笑話的背後,沒有這種人生的諷刺? 想想那笑著溜下椅子的老人,斷氣之前,還能大笑幾聲,豈不是喜劇的結束? 比起那些由「不敢笑」,到「不能笑」的許多人,能笑幾聲,哈哈哈,管他是真是 假,不都是一種幸福!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愛他.欠他.打他.認他 【愛與欠] 從那天,我老公就改了,他過去十幾年的戚嚴,一下子全破產了。 愛他,不是怕他風雪天,兒子卻非趕回波士頓不可,路滑,妻不敢開車送,特別為 他叫了輛大型的計程車去機場。 幫他關上重重的車門,又急著敲窗子:「到了,打個電話回來。」看他直點頭,車 子消失在街角。 晚上睡得很遲,一直看電視,又不是專注在什麼節目,而是跳過來、跳過去地不斷 換台。 妻終於忍不住:「兒子為什麼還沒到?」 「應該早到了。」我說:「只是忘了打電話回來。妳何不打過去?」 「他不打來,我為什麼要打去?」妻沒好氣地說:「他不在乎我,我又為什麼要在 乎他?」 便繼續盯著電視,沒什麼「特別的」新聞,只說風雪愈來愈大,紐約機場已經關閉 。 「還是打個電話吧!」我說。 「我不打。」 我沒答話,兀自起身去撥了兒子的號碼,傳來的是錄音:全一驚,幸虧按著兒子說 話了,一副睡得迷迷糊糊的聲音。 「你為什麼沒打電話來?」我吼過去。 「喚!我忘了,人累了……」 「妳不知道我們會擔心嗎?」 「我又不是小孩子。」他居然很不以為然地說。 0 想起十年前,他念高中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個風雪夜。我罵他打電話打了一晚上 ,他居然砰一聲衝出門去。 我站在門前的台階上,看街道的盡頭。猜想他一定是跑過長島公路的天橋,去那邊 打公用電話。 雪花很密,在風裡亂七八糟地飄,路燈下看得特別清楚,遠處卻愈來愈模糊。 終於看見他的身影,我趕緊躲回屋內,卻手足失措地不知怎麼好--把門開著,怕冷 風吹進來;將門關緊,怕他不按鈴。守在門邊,等他一到就拉開?那又有失我的威嚴。 但還是偷偷算著他要到了,打開門。再溜進臥室,聽他進門的腳步聲。 O 那時候我在家教國畫,有一大票中年的女學生。 常聽她們罵女兒,說多甜的心丫頭,一上初中就變了。變得會跟父母頂嘴,變得會 摔門。 其中一個義大利律師的老婆,總不以為然地說:「笑死了!讓女兒對妳摔門?要是 我老公看到,不用她摔,先把她摔出去。」 「你們義大利的父母比較厲害。」大家都捧她。 她的丈夫我見過,高頭大馬,大嗓門,曾經來買我的晝。表面說出太太挑,到頭來 全由他決定。 他那女兒我也見過,會幫著媽媽抬畫框,乖乖坐在客廳,等母親下課。 「還是你們義大利人會管孩子。」有一天,兒子惹我生氣,我對那學生感慨地說。 「得了!得了!」她居然苦笑一下,看看四周的同學:「前兩個禮拜我老公正罵女 兒,向來都乖乖聽訓的丫頭居然跳起來,跑出去了。」 「妳老公不是要氣死?」 「他氣?」她笑笑:「他氣一陣子,穿上大衣出去找,找到第二天,才從同學家把 女兒找到。」 「他有沒有揍她?」大家都問。 「揍她?」大笑了起來:「他求她。從那天,我老公就改了,他過去十幾年的威嚴 ,一下子全破產了。現在總是柔聲細氣地對女兒說話,我看了都覺得惡心。」 看看每個人:「你們猜,我那老公怎麼說?」 大家搖頭。 「他說他不是怕她,是因為愛她;因為愛,所以怕。」 O 三十年前,流行軍閥的電影。留著一攝小鬍子的大帥,總是操濃重的山東腔,動 不動就吼:「他奶奶的!掩把你斃了!」 但是那大帥也有個真正的小祖奶奶他那女兒只要一發嗔,大師就老虎變成貓地告饒 。 那時候我小,怎麼都覺得戲太誇張,但是隨著兒女長大,就總在「威嚴破產」的時 候,想起那大帥的畫面。 我愈來愈覺得自己成了那大帥。 O 今天早上,妻去醫院檢查眼睛,女兒不上學,可以晚點起床,由我管。 她的床就在我不遠的地方。我一邊浮浮地睡著,一邊豎著耳朵,聽她的動靜。 突然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傳來,趕緊過去,問她怎麼回事。她先不說,噘著嘴,隔 半天才講夢見跟同學不高興。 小丫頭起來了,我坐在地上幫她穿長褲,她居然還沒消氣,不斷地跺腳,還用手槌 地。 我愈勸她「別氣!別氣!」她愈發作得厲害。 這時候妻回來了。瞪了小丫頭一眼:「妳三八什麼?夢是夢!」 多神啊!小丫頭居然立刻就好了。 「還是妳罩得住!」我對妻說,只是偷偷想:「等著看哪天,妳威嚴破產。到時候 ,妳會不會也說「我不是怕她,是愛她。因為愛,所以怕。」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愛與欠] 愛他,就要教育他、拯救他,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量,甚至最激烈的手段和言 語,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 罵他.打他.愛他不知是因為打網球太用力,還是提的箱子太重,最近手肘老疼。 起初只是隱隱作痛,後來竟連刷牙、擰毛巾也不方便了。尤其凌晨四五點、涼意重的時 候,總由夢中痛醒。 「某醫院的復健科有位名醫,女的,可以去看看。」朋友說,又一瞪眼:「不過你 小心,她很凶,會罵人。」 果然是名醫,由診療室門口的人潮就看得出。從門縫裡看「她」,真的面帶寒霜, 令我有點緊張。 總算叫到我,進去坐下。 「什麼問題?」「她」翻病歷,我才要答,她卻突然站了起來,繞過我衝出門去, 拉著剛走出去的一位中年婦人,匆匆忙忙地,像是「急口令」似地叮囑了幾句話,再轉 身跑進來。 坐下來,還直搖頭,像是剛打完孩子,回到櫃台上的老闆娘。 「聽說您是名醫,朋友都叫我來看您。」我以上兩句好話,看她臉色稍緩,又說: 「但是聽說您很凶。」 她怔了一下,護士小姐趕緊接過話:「不是凶,是認真。」 O 果然神妙,沒兩下就診斷出來了-- 「肌腱發炎。先打一針,再做復健。」 「打針?」看她擦酒精,我問:「是不是可體松?」 「是。」她拿針筒對準我的手肘:「不過你放心,藥用得好,只會治病,用不好, 鹽巴也能毒死人。」 「是的!是的。」我發現她注射一點也不痛。又問:「是不是就可以打網球了?」 她眼一瞪:「不行。」指著地說:「想想,你的地要是破了,我給你補水泥,水泥 沒乾,你能踩嗎?」說著為了一張小紙條給我:「下個星期再來,我一看就知道你有沒 有聽話。」 「是的,是的。」我一邊道謝,一面提起箱子往外走,都要出門了,她突然站起身 衝過來,把我的箱子搶過去,据一据,說:「這麼重,怪不得手出毛病,以後用背包。 」 「我已經換左手提了。」我趕緊解釋。 「你左手也會出問題!」她瞪我一眼:「不准再提了,抱著!」 走出診療室,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剛才看的不是醫師,是媽媽。她怎麼說話跟我媽 媽一樣呢! O 不過我的老母已經很久不曾這樣對我說話了。尤其她八十五歲之後,非但不像以 前的媽媽,反而變成了我的「女兒」。 去超級市場,哪樣東西不適合她吃,她就專挑那一樣。她自己推購物車,裡面堆滿 她只要吃一點點,就會引發膽炎的油炸零食。 每次妻帶她去買菜回來,都進門先告狀:「老娘又不乖了,結帳的時候,我一包包 搶下來,她就對四周人喊「你們看哪! 我媳婦不准我買」,我只好不跟她搶了……」 這時只好由我當「惡人」,到老娘的房間檢查,把不適合她吃的零食沒收。 她固然知道我為她好,還是會故作生氣地罵我,甚至看我把東西抱出門去,仍在後 面喊:「你呀!以為你快,其實我更快,我早把東西藏起來了!」 所以,我覺得老人簡直就是小孩兒,不但頑皮,而且叛逆。 0 提到孩子,美國人是很少體罰孩子的。 可是有一次我到海邊公園去,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往碼頭的欄杆上爬,他的母親 追過去,把孩子拉下來狠狠地打。 「不要打了!」我勸她:「這個國家不是不主張體罰嗎?」 那婦人居然笑了,轉頭對我說:「這不是體罰,是救命。要他以後再也不敢爬這危 險的欄杆。」 O 想起三十年前的一件有意思的事一位朋友對我抱怨:「今天我遇到攔路的土匪了 !」 「在哪裡?」我急著問。 「在橋下,我才騎著腳踏車下橋,從旁邊黑影裡就竄出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衣服, 把我一把抓住……」 「你被搶了什麼?有沒有受傷?」我急著問。 「當然沒受傷,那人不是土匪,是牧師,他是拉我去聽佈道大會。」 偏偏那是一位我認識的牧師。有一天遇到,我就提起某人的抱怨,說:「你要拉他 去聽道,也不必那麼急呀!會把人嚇到的。」 「我怎能不急?」牧師居然理直氣壯地說:「我是要救他啊!早一天聽福音,就早 一天得救。」 O 愛他,就要教育他、拯救他,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量,甚至最激烈的手段 和言語,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對孩子、對父母、對學生、對病人,這都是當然的 。 這個星期,我又去看那位復健科的女醫師。 「我的小孩也看你的書。」她笑著對我說。 「真的啊!」我也笑笑:「那麼妳可以回去對孩子說,劉墉還滿乖的,所以能痊癒 得這麼快。」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愛與欠] 他欠了那個妻子的,就用耐心、愛心,在這個「外形相似」的女人身上還吧! 總覺得欠了他到上海的一個出版社參觀,中午社長請吃飯,出門時看見門口台階上 生了一對老夫婦。 社長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回頭對我說:「他們每天都給我的一位女職員送午飯,無 論颱風下雨,都準時到。」 「真疼女兒啊!」我說。 「不!」社長一笑:「不是送給女兒,是送給兒媳婦。」 「什麼?兒媳婦?」我詫異地說:「居然有這麼疼兒媳婦的公公、婆婆?」 「不是疼,是欠!」社長深呼吸一口氣:「他們兒子有毛病,據說是小時候睪丸藏 在肚子裡,下不來,他兩口子不懂,又沒注意,所以孩子一輩子不能生。當初也沒敢跟 女孩子說,覺得騙了她、欠了她。所以每天對兒媳婦低聲下氣的。」 O 鄰居一位醫生,在國內是著名的心臟內科專家,自從五十多歲在美國又生個兒子 ,就常放下國內診所的生意,往美國跑。起先隔三個月飛美一趟,待上半個月再回去。 後來愈跑愈勤,這一年乾脆把診所關了,留在美國陪兒子。 倒是醫生的太太常往台北跑,把孩子交給丈夫帶。 有一天,孩子不乖,爸爸氣極了,狠狠地罵孩子幾句,孩子哇哇哭了起來。 作爸爸的看孩子哭,氣消了,突然好不忍、好後悔,反過來跟孩子道歉,又兀自坐 在那兒自責。 沒想到,才四歲的兒子,居然走到老爸身邊,拍著老爸說:「沒什麼啦!我很好啦 !你不要傷心。」 某日聚餐,醫生提起這段�堙A很感慨地說:「真沒想到這麼小的孩子,居然已經懂 得這麼多。我突然好後悔,以前年輕時,對兒子、女兒太忽略了,在他們小時候,我居 然沒跟他們說過幾句話。」嘆口氣:「以後要好好補償才對。」又沈吟一下:「可是, 補償,能補得了他們童年的感覺嗎?自從他們上大學,要見面都不容易了。」 O 在大陸有「音樂才子」之稱的作曲家王酩過世了。 報上刊登了曉黃寫的紀念文字。其中有兩段話,令我好感動「王酩只有一個女兒和 一個外孫女,他總覺得從前自己對女兒的門愛不夠,近年來要把這份愛,成倍地投到外 孫女兒上,只要有可能,他去哪兒都要把外孫女帶在身邊。」 也想起另一位已逝的作曲家王洛賓的話:「我被關進去的時候,孩子還抱著呢!放 出來的時候,孩子已經長得亭亭玉立了。到火車站來,送我一小瓶白蘭地。我上火車, 白蘭地放在褲子口袋,手伸進去摸著,還有女兒的溫度。覺得過去的歲月,真是欠了她 。」 於是,王洛賓寫成了他那首著名的《哦!我的那瓶白蘭地》O女兒鋼琴老師的母親 過世了。 才聽說那老師請假回佛羅里達參加喪禮,最近居然又聽說老師要請假去參加老爸的 婚禮。 「老師對她爸爸那麼快就交女朋友,本來很不高興。」妻說:「可是跟那女人見過 面之後,又開始同情那個女人。」 看我一副不解的樣子,妻繼績說:「原來那女人跟老師死去的媽媽長得很像,連說 話的聲音都相似。鋼琴老師第一眼,嚇一跳,嘴上雖沒說,心裡卻懂了她老爸根本是找 了一個替代的人,他不變那女人,只是透過那女人來懷念以前的老婆。」 果然,按著聽說有一天老先生打電話給女兒,在電話裡哭:「她不像妳死去的媽媽 ,一點也不像!一點也不像!」 那老先生還是結婚了,他說見了這個女人,才知道以前的妻子有多好。他欠了那個 妻子的,就用耐心、愛心,在這個「外形相似」的女人身上還吧! O 女兒的娃娃髒了。 那是我從日本買回來的,黑頭髮、黑眼珠,穿著一身和服的娃娃。 「頭髮很髒,我要幫她洗頭!」女兒說。 「妳會洗嗎?」我問她。 「我不會。」 「我幫妳。」我把娃娃拿過來看看:「既然洗頭,難免弄濕了衣服,就把衣服脫下 來,一起洗吧!」 和服的「結構」很特殊,兩根細腰帶,從袖子裡面穿來穿去,我研究了半天,才脫 下。 「她怎麼沒穿內褲?」女兒說。 「日本女孩穿和服,裡面是不穿內褲的。」我說。 「爸爸怎麼知道?」 我怔了一下,說:「爸爸聽說的,而且,妳不是看到了嗎?」 女兒拿來牠的洗髮精,我們就在廚房的水槽為娃娃洗頭。先由她抓著娃娃,我倒洗 髮精。冉出我抓著娃娃,她拿著噴頭沖水。 頭髮是一絡絡植造塑膠頭殼的,居然既不脫色也不掉毛。 兩個人合作吹乾之後,再一左一右,各為娃娃編了一條小辮子,後面則綁了一個大 「馬尾巴」。 過去也為她洗過娃娃,都是金髮碧眼的。這次洗「東方娃娃」,感覺竟然大不相同 。 我一邊洗、一邊吹風,一邊想:「啊!現在我懂了,我岳父那時從台灣飛來美國, 幫著我老婆為我女兒洗頭,大概也是一樣的感覺吧!」 那不單是疼愛孫女,其實也是重溫一種舊夢,重拾一種感覺。 相信,妻小時候,我的岳父一定忙得要命,難得為她洗頭。也可能在那個時代,男 人是不破允許做這些事的。 而今,七十了,退休了。彎著老腰、蹲在盆邊,跟也已是四十歲的女兒,一起為外 孫女打水、擦髮精。不就像我現在,跟女兒一起洗娃娃嗎? 想起兒子小時候,我不曾為他洗頭洗澡,覺得失去了許多,也覺得欠他的。 改天,兒子結婚,我會對他說:「如果你們忙,我可以幫孫子洗頭洗澡。」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愛與欠] 當他犯案、當他失敗、當他病重、當他當大家都不肯定他的時候……認他,是多麼 偉大的愛! 認他,是多麼偉大的愛少年時讀《史記》,最愛《刺客列傳)裡「聶政刺韓相」的 故事。 聶政刺殺了宰相之後,為了怕連累姐姐,而用刀剝下自己的臉皮、挖出眼睛,再切 腹而死。 韓王認不出刺客是誰,把聶政的屍體放到大街上,懸賞千金,給說出刺客名字的人 。 聶政的姐姐聶榮,居然跑去認屍,說「我怎麼能因為怕死,而埋沒了弟弟的英名? 」按著在哀號中自殺在弟弟的身邊。 這段故事,我讀了許多遍,每次都想:多麼笨的姐姐,妳弟弟為保護妳,死得那麼 慘,妳居然自己遠去送死。 但是三十多年過來,今天我重讀「聶政」,卻有了另一種感觸認一個人,是多麼深 情的表現! O 去年冬天,陪女兒去參加溜冰賽。說「比賽」,實際只是「表演」。每個孩子由 老師選曲、編舞,再輪流上場演出。 場面的觀眾也不多,全是小孩的家長,掌聲從哪裡響起,就知道表演者的親人在何 方。 我旁邊站了一位老先生,看我為女兒鼓掌,也便摘下手套,捧個場。一邊說:「下 一個就是我孫子了,他溜得好極了,你一定要看。」 果然,我女兒才下場,就上來一個又瘦又小的男生。投桃報李,我也狠狠地鼓掌。 「他看來瘦,但是很結實。」老先生說:「瘦,特別適合溜冰。」 才說著,小男孩就摔了一絞。老先生驚叫了一聲。 按著又摔一絞,而且是個「元寶翻身」。 「看!他爬起來多快。」老先生說。 音樂轉為快節拍,小男孩拚命追拍子,愈追愈槽,又連摔兩跌。 終於結束了,小男孩遠遠看了看祖父,再低著頭,由另一邊退場。 老先生像觸電似的站起來,彎身抱起一堆厚厚的衣服,一邊往外走,一邊對我點了 點頭:「他很棒,不是嗎?他是我的孫子。」 O 上個星期,在圖書館錄影帶的架子上,看到一部叫作《第八天》的法國影片。 好奇,借了回來。 片子裡演的是位蒙古症孩子,從收容中心跑出來,陰錯陽差遇上一個商場男人的故 事。 男人帶蒙古兒去找他的家,但是早沒了。當初就因為孩子的母親死亡,才把孩子送 進收容中心。 男人又帶蒙古兒去找他姐姐,但姐夫不高興,「請」他們離開了。 最後,蒙古兒趁那男人不注意,跑到樓頂,跳了下去……畫面映出蒙古兒母親在世 時,據著他,說聖經裡《創世紀)的故事:「第一天,神創造了光;第二天,神創造了 空氣和日夜;第三天……」那母親露出慈祥的微笑:「第八大,神又造了一樣可愛的東 西,就是蒙古兒,就是你,你是上帝最完美的創造,你是我的兒子。」 O讀尚.多明尼克.鮑比(Jean,DOminiqUeBaUby)為的《潛水鐘與蝴蝶》。 本來意氣風發的ELLE雜誌總編輯,從他新女友的身邊醒來,先去試他的新軍,再準 備到前妻那兒接孩子度週末,但是就在孩子要上車的時候,突然中風。 二十個星期當中,鮑比瘦了三十公斤;他的右耳聽不到,右眼因為壞死,而被縫起 來。他唯一能轉動的是頸子,唯一能溝通的方法是眨左眼。他靠人餵食、清洗、翻身、 包尿布,倦縮在輪椅上,如同一個怪物。 但是,當他前妻推著他,帶著兩個孩子到「海灘俱樂部」的時候。十歲的兒子拿著 紙巾,一邊走,一邊幫他擦嘴裡流出的口水:八歲的女兒,則只要大家一放慢腳步,就 過來,把父親的頭抱在她臂彎裡,滋滋親吻著說:「這是我爹地,這是我爹地。」 O 近兩天,由台北傳來一個花邊新聞。 一位英挺的男士,困在才女與美女之間。 滿版的新聞,載了滿版的「小道消息」。才女和美女都說了話,四周相關的人也各 自表態。有人猜有利益輸送;有人猜是政治陰謀;有人說「他」應該下台。 男士簡單地發表談話之後,便避不見面;他的前妻也沒說什麼;正值青春期的女兒 ,卻在這「亂世」為了封公開信給她的父親劉塢O愛與欠O耗他,是多度偉大的愛! 「爸爸加油!我永遠愛你。」 O 認一個人,是多麼深的情! 當他犯案、當他失敗、當他病重、當他跌倒,當大家都不肯定他的時候…:認他, 是多麼偉大的愛!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愛與欠] 兩個人顫抖著、驚喜地打開信看到他,就是他,就是我們的孩子,讓我們愛他一生 讓我們愛他一生許多年前,看過一部叫做《收養(Adoption)》的匈牙利電影。 一個年近四十的女人,請求情夫在分手之前,讓她生個孩子。 情夫沒說話,只是把那女人帶回家。情夫的妻子客氣地招呼,並喚出兩個孩子。 女人匆匆地告別了,也告別了過去的一段情。 一個總向這女人借房子,跟男朋友約會的小女生,看到女人沮喪的樣子,便抽空, 帶她出去喝咖啡、看風景、聊聊天。 小女生走了,女人又陷入落寞與孤獨。突然,她站起身,出門,到棄嬰中心,登記 收養了一個孩子。 影片的最後,是那女人抱著一個胖娃娃,從棄嬰中心出來,用細碎而匆匆的步子, 走上大街,攔住正好駛來的巴士,上了車……從頭到尾,影片都冷冷的,沒做任何解說 。但是,演完,大家都懂了她寂寞,所以收養了一個娃娃。 那孩子是她的伴兒。 O 九八年冬季奧運會,關穎珊和陳露分別得到女子花式溜冰的銀牌和銅牌。 消息傳到我住的小鎮。最興奮的大概是常去溜冰場的一對美國老夫婦。 關穎珊和陳露跟他們沒關係,但是他們有一對兒女,都是從亞洲收養來的孩子。 過去看這對白髮雙親,緊盯著場上的兒女叫好,那兩個孩子也確實溜得不錯,大家 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現在不同了,事實證明亞洲人有溜冰的天賦。大家嘴裡雖不 說,卻用眼神說了:「看樣子,將來這一對兒女,也能成為溜冰的名將。」 那對老夫婦顯然也更帶勁了,從他們臉上似乎可以見到一種得色:「瞧!我們多棒 !我們領養了一對越南的孩子。看!我們的孩子多棒!他們比白種人溜得好多了!」 多麼複雜的情懷呀!從這對白人老夫婦臉上透出來-- 白種人有了「黃種人更優越」的驕傲。 O 想起我以前教過的一個學生--布萊恩。 他是英國人,一口濃重的倫敦腔。尤其當他道「晚上好(good evening)的時候,好 像把聲音先拉到山頭,再跌入深谷,又一下子拉上山頭。 除了學國畫,他也喜歡問我中國古詩,還寫筆記。隔過糊塗了,再拿著筆記來問。 「不能錯啊!」他說:「我得回去轉述。」 「給你太太聽?」 「不!給我女兒。」 有一天,他掏出女兒的照片,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那是他在新加坡領養的孩子。 「已經要上大學了。」他得意地說:「她的父母是中國人,她應該多知道一些中國 ,我也應該多知道些中國。」 我突然了解,他為什麼來學國畫。 因為他經由領養的孩子,而擴大了心靈的版固。中國既然是他孩子出生的地方,他 愛孩子,也就愛中國。 O 到廣西壯族自治區的南寧去。 原以為應該冷冷清清的飛機,居然客滿,其中包括二十多位美國人。 「你們是去南寧觀光嗎?」我好奇地問他們:「南寧有什麼特別的風景?」 他們笑著搖搖頭。 「噢!我知道了。」我說:「你們是要轉去桂林或海南島。」 他們又搖頭:「我們直接飛回美國。」 我不問了,看他們只有大人、沒小孩,想必是投資考察團。 到南寧的第二天,我去了偏遠的隆安,回來已經是傍晚。走進旅館大廳,看見一群 老外,不正是他們嗎? 他們的手上,居然都多了個娃娃。 「好可愛的娃娃,」我說:「中國朋友的?」 「不!是我們自己的。」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待在南寧的大天,我每天都見到他們,親著、摟著、推著他們領養的娃娃。 「為什麼還留在南寧?」有一天我不解地間:「不早早把孩子帶回美國?」 「我們要多看看、多學學這裡的一切。」一個男人回答:「因為有一天,得跟孩子 說,他故鄉是什麼樣子。」 大家愈來愈熬了。有一天,都在餐廳吃飯,我又湊過去,試著問一個猶豫多日,沒 敢問的問題:「請問,你們來之前,知不知道孩子的樣子、背景?還是來了之後再看? 」 「我們知道。」一個來自伊利諾州的女士說:「他們會先寄資料照片給我們,不喜 歡,可以換。」 「挑個孩子,可真不容易。」我笑道。 「不!」他們居然異口同聲地說:「我們沒有人挑,收到哪個就是哪個。挑,不公 平,也會是一種遺憾。」 看他們摟著孩子親,孩子哭,親得一臉鼻涕。看他們貼著孩子,呈現「東西方」兩 種畫面,使我有一種特殊的感動。 多幸運啊!一個被中國父母遺棄的孩子,就這樣,被領養、被疼愛、被撫育,改變 了一生。 我可以想像,千多年後,一個個在美國生龍活虎的亞洲孩子。用最道地的英語說話 ,用美國式的思考,而且從小就被白人社會接受。 他們不會像「新移民」,遭受種族歧視,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因為他們有著百分之 百支持他們的白人父母。 那父母會對他們說往事,說他們的故鄉,也可能有一天帶他們去尋根。 我尤其不會忘記,在南寧旅館聽到的那段話「自己生孩子,是不能挑的,生什麼是 什麼。所以領養孩子,我們也不挑,接到中國寄來的資料,兩個人顫抖著、待喜地打開 信封,看到他,就是他,就是我們的孩子,讓我們愛他一生!」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來了.走了.去了.成了[歸途]連那架飛機正駕駛的大太和兩名子女都在其中。 當飛機下墜的瞬間,他的眼前可會浮現後般的愛妻與孩子? 我本來可以忍住不哭的九八年二月二十號晚上,接到台北辦公室的傳真「一件不幸 的消息,張祖湘先生一家三日,也是此次華航空雄事件的罹難者,其弟張祖全先生昨來 室要我轉告老師知曉。」 馬上撥了電話去,氣急敗壞地問「怎麼可能?我細細看過罹難者的名單,沒見到張 祖湘。」 「他用的是張國泰的名字,「國」又被印成了「固」。」秘書說:「您看看他太太 林宜珍和女兒張馨文的名字就知道了,您不是送書給她,寫過小妹妹的名字嗎?」 放下電話,跑去客廳,把前幾天的報紙全抽出來,趴在地上翻,翻二月十七號的世 界日報,果然看到他們的名字。 撕下那一頁,放在書桌上。冉走到廚房,妻正洗碗。 「我初中同學張祖湘一家三口,也在華航空難死了。」我說。 妻喚了一聲,「怎麼現在才知道?」 「他弟弟打電話到辦公室。」說完,便低頭轉身出去了。看到散落一地的報紙,草 草收起來,放在茶几下,便去書房坐著。 女兒在客廳看冬季奧運女子花式溜冰的決賽,急著叫:「爹地!爹地!快來看,關 穎珊要溜了。」 坐到她身邊,關穎珊正做第一個三轉跳。整場都露著輕鬆的笑容。 O 女兒還在鼓掌,我已經回到書房,寫信,給祖湘的母親。前兩個月才見到她,跟 我三十六年前第一次去永和,祖湘家裡時,好像沒什麼改變。丈夫的早逝,使她變得很 堅毅,如同我母親。 提起筆,原不知怎麼寫「敬語」,但是想想,寫的就應該是說的,說的則是此刻的 心情,也就平平順順地把自己的傷痛為了出來。再傳真到台北辦公室,交代全公司支援 ,並要秘書親自把信送去。 心想,祖湘的母親一定不會在她開的餐底裡。但還是撥了個電話去,弟弟接的,說 生意不做了,布置成靈堂,又叫我等等,喚老母來。 電話窸窣的,隔了半天,才聽見張伯母的聲音,說了一聲喂,又叫我一聲「劉傭啊 !」便突然山崩似她哭喊:「祖湘死得好慘哪!他沒有了!太太孩子都沒了!祖湘的屍 體到現在都沒找到啊……」 我能說些什麼呢?只是嗚咽地告訴她,有什麼我能盡力的,請告訴我,我整個公司 都可以停工去支援。還有,以後我會代祖湘盡一份孝心……O掛了電話,又交代了台北 的職員去送花。走回客廳,女兒和太太正為關穎珊只得銀牌叫屈。 「我好氣!」女兒說。按著過來親我一下:「爹地晚安!」進去洗澡睡覺了。 妻隔一下,從臥室出來,說:「張祖湘,常聽妳提起,你們這兩年見過嗎?」 「他請我吃過飯,就在他的餐館。」我說:「我們認識早了,他有一陣子在印尼, 所以妳沒見過。」 「也可能見過,好像大大的眼睛。」 「長得很漂亮,小時候跟我滿像的,也是大ㄅㄦ頭。」我說:「所以他女兒跟小帆 也很像,瘦瘦的,大ㄅㄦ頭、大眼睛,她很喜歡我,從第一次見面,就會自己挑上我的 腿坐著,叫我給她畫娃娃,我還畫過不少張呢!」我漫不經心地轉換電視頻道,轉到衛 星頻道的民視,正播華航空難的新聞。 一片劫後的廢墟,有人提著塑膠袋正在清理。 「祖湘的屍體都還沒找到。」我說:「怎麼會燒不見了呢?真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 。」轉過頭看妻,她正果呆地盯著電視。我說:「妳知道嗎?我小時候拿到的第一個朋 友送的生日禮物,就是他送的日記本,藍色的皮子。那時候,我們十三歲,初中一年級 。我也去過他在永和竹林路的家。當時那麼小,居然會跑去他家,可見我們有多好。交 情好,就不一樣。他那小丫頭跟我一見面就親,一定是受她爸爸影響,也可能骨子裡, 那分情是會傳下來的。她才比小帆大一歲,在台北,看到她,我就想起咱們的孩子。」 「大概就是兩口子,帶孩子去巴里島玩吧!」妻說。 「他弟弟說他是摸彩,抽到一張機票,心想何不一家去玩,就也為太太孩子買了兩 張票去。」 「真倒楣。」妻嘆口氣:「也是命。」 「我相信他到巴里島,一定會想到我。」 「為什麼?」 「他知道我喜歡那兒的藝術。」突然有一種他為我而死的感覺,會不會因為我太讚 美當地的藝術,而吸引他去呢? O 把錄影機裡,前一天沒看完的帶子拿出來。交給妻:「明天還掉吧!今天不看了。」 電話響,是兒子打來的,說明天坐早上的火車回來。 聽他生火車,心裡一輕,覺得比坐飛機好。但是我沒說,只笑道:「你呀!說些早 上的,只怕中午都上不了車,我下午打球,三點,你能趕上嗎?」沒等他答,又加一句 :「得了!得了!你不可能趕上的。」臨掛電話,又沈吟了一下,對兒子說:「今天有 個壞消息。」 兒子嚇一跳:「什麼壞消息?」 「我初中最要好的同學,一家三日,搭華航摔死了,」突然間,再也掩飾不住,心 裡像有個水庫,崩潰了,我無法再說下去,淚水像雨一樣滴下來,模糊了眼鏡。 摘下眼鏡,淚水還是消,落在電話上,滴到桌邊,濺在地板上。從來不在兒子前面 落淚的我,居然嗚嗚她哭了。 哭了一下,收住,回復了平靜:「Iamok!.你放心,沒什麼。」 兒子試著安慰我,吞吞吐吐地說:「其實一家失事,從某個角度來說,可能還少些 打擊。」 才平復的我,突然叫起來:「不!不!就因為他的女兒也死了,所以我更傷心,他 女兒好可愛,才跟你妹妹……」 淚水又像雨似地落下來。 O 掛上電話,擦乾眼淚,走回客廳,看見妻撇過臉去,也正偷偷擦眼淚呢。 靜靜地,進去洗了澡。又細細地清洗了浴缸,刷牙、關燈,到整個屋子裡檢查一下 ,再倒了杯水,端回臥室。 「我早給你倒了水。」妻說。 「我忘了。」 把水放下,走到女兒的床邊,小丫頭已經睡熟,小手彎著,放在臉頰邁上。 幫她把被蓋好,又把垂床邊的被角塞回去,免得愈垂愈多,整條被都掉在地上。 再回頭親親小丫頭,她縮了縮脖子,笑笑地,翻個身。正好,我的淚水落下,滴在 她長長的頭髮上。 [附記]第二天起林,把報紙拿來,再看一遍罹難者的名單。許多都是一家人,有高 官、有校長、有老師,甚至有一家十三口的。達那架飛機正篤駛的太太和兩名子女都在 其中。 當飛機下墜的眸間,他的眼前可會浮現後般的愛妻與孩子? 沒有人會故意失誤,禍及自己和最愛的家人。 我不知怨誰,怒人?怨天?怨命運? 妻買了一束白菊,供左面窗前。 我站在窗前默默地祝禱,願空難的每個人,在那驚恐的睜間過去,都能釋然地告別 這人間的肉體,平安往生……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歸途] 我開始懷疑,在將死者的身邊誦經、祝禱,會使死者「心安」,還是反而造成「心 亂」。 噓!請讓我靜靜地走 去年中秋節的第二天,跟朋友約好打球,路上覺得眼前的東西亮亮的,過去的經驗 告訴我--可能要病。 果然網球才打不久,肚子就痛,強忍著打了幾局,實在受不了,只好請朋友把我送 回家。 衝進屋子,鎖進廁所,就崩潰似地瀉肚子。起先只是瀉,接著吐。吃了止吐藥下去 ,馬上又吐出來。試著坐進熱水的浴缸裡,還是止不住。 就這樣,持續幾個小時,皮膚上的血管全凹陷了下去,眼前白茫茫的,要暈倒。 已經沒辦法移動,只好叫了救護車。才十分鐘,督察、醫生、救護車全到了。 裡裡外外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和對講機的呼叫。 我被抬上了擔架,轉出臥室、進入客廳,太太扶著擔架,女兒跟在後面,臨出大門 ,看見九十歲的老母正守在門口。 她臉上居然沒有一絲驚恐,只是一個字、一個字,用很堅毅的語氣對我說:「你去 吧!家裡有我,你放心。」 車子嗚啦嗚啦地開到醫院,先抽這個、驗那個,再插上管子打點滴。 家庭醫生和鄰居都來了,站在床沒跟妻討論病情。不知為什麼,胃裡亂、心也亂, 覺得周遭一點點聲音都使我不安,即使是人們的慰問與小聲的交談。 那一刻,我只想靜靜的,忍著痛苦,面對自己、面對生命。 O 記得不久前,看過一部瑞典的電影《Sofie》,描寫住在瑞典的一家猶太人。 經歷了困頓、流離、數十年的苦難。一個病重的猶太老人走進客廳,盯著逝去妻子 的畫像,再回到自己的臥房。 孩子到床邊,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老人顫抖地示意,請大家出去:「我想一個人,因為如果親人在場,捨不得,我的 靈魂不會快樂。」 大家在門外守著,再進去時,老人已經死了。 看電影時,我就猜想:猶太人是不是有這種習俗,寧願一個人面對死亡。他們也像 佛教徒一樣,認為親人的哭喊,只會使死者捨不得離開,造成靈魂不安,而無法「平安 往生」? 按著看《愛因斯坦傳》,寫父親在義大利病危,愛因斯坦由瑞士趕去。 父親只跟他見見面,談了幾句,就一個人關在臥房,等愛因斯坦再進去探視,父親 已經死了。 愛因斯坦是猶太人,他的父親也用了同樣的方法,面對死亡。 0 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我有了很深的感觸。 死亡與病痛都是別人無法取代的,只能由死者和病者自己去面對。 當病況尚佳,醫生、家人的幾句安慰,還能喚起一些生機,使「躺著的人」露出些 笑容。 但是,當有一刻,藥石罔效,大限將至。就只有由那重病的人,獨自面對死亡。 死是「大痛」,在那大痛時,自己忍痛都辦不到了,哪還有心情轉別人的言語。 死是「大限」,在死的另一端,是誰也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就如同被推下懸 崖的人,有誰還能回顧? 我開始懷疑,在將死者的身邊誦經、祝禱,會使死者「心安」,還是反而造成「心 亂」。最起碼,我在重病時,寧願有個獨自安靜的環境,讓我能面對自己、面對生死。 當我們總是要病人「靜養」的時候,是不是也應該讓他「靜死」 安安靜靜地死去。 O 從那次大病到今天,已經半年了。 不知為什麼,我心中常浮起兩個畫面。 一個是妻在床邊對我說:「孩子沒害怕,已經睡了。」 一個是老母站在門邊說的:「你去吧!家裡有我,你放心。」 最近在報上看到一篇短文,很感動。 短文寫一位老父病危,大家圍在四周哭泣的時候,其中一個兒子突然說:「爸爸! 謝謝您的養育之恩。」 我想,當有一天,我將「永遠地離開」。我只想聽見家人對我說兩句話「謝謝您的 養育之恩!」 「好好走吧!家裡的一切,請你放心。」 前一句話,肯定了我的存在;後一句話,讓我沒有牽掛。 然後,就請安靜噓!不要哭、不要怕!只輕輕地揮手,讓我靜靜地起程,在另一個 國度等你們相聚。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歸途] 如果有悔,想想,再來一次,只怕還一樣。 如果有恨,想想,那恨的人與事也將隨著我們凋零。 人生何必重新來過一位從來不碰股票的朋友,第一次「進場」,就賠了錢,真可以 用「傷痛欲絕」 來形容。 「本來想賺一筆,沒想到,才買,就大崩盤,趕快認賠殺出。」朋友低著頭說:「 可是才賣,隔兩天又漲了。」聽聲音,他幾乎要哭出來:「你知道,我就這麼一點錢, 一下子賠掉三分之一,氣得真想跳樓。」 「你當時為什麼不等兩天,看看情況再脫手呢?」我問。 「就是啊!我就是後悔,罵自己為什麼那麼急著賣,如果等兩天,不但不賠,現在 還賺了。」他狠狠地敲自己的膝蓋。 我拍拍他:「如果時光倒流,你完全不知道後來會漲,現在又回到崩盤的時候,我 間你,你是不是就不賣了?」 他想了想,抬起頭,盯著我說:「我還是會賣。」 「為什麼?」 「因為我年歲大了,孩子還小,我不能不為孩子留個老本。」他突然變得很肯:「 我不能冒險!」 「這就是了!」我說:「時光倒流,你還是一樣,又有什麼好後悔的呢?」 他先沒說話,突然笑起來:「是啊!有什麼好悔的呢?」 O以前辦公室有位女職員,長得很漂亮,但是命很不好。 「要是當年我爸爸不那麼早死……」總聽見她對同事說:「我也不會休學,不那麼 小就去做事,不會碰上那個混蛋,不會十九歲就拖個孩子,不會又被甩了,成這樣。」 她很聰明,學得快,動作快,又有耐性。幾個主管常私下講:「她要不是高中都沒 畢業,真可以把她升上來。」 最近又遇到她跟幾位老同事,我就請大家一起去喝杯咖啡。 算帳的時候,我把帳單搶過來。她在桌子另一頭笑道:「連稅二十三塊,對不對? 」 我嚇一跳,說:「妳真厲害!」 「我很聰明的。」她歪著頭:「妳不是早知道嗎?」 「是啊!」我感慨地說:「妳當年要不是父親死得早,說不定今天當教授了。」 她沒答話。別的同事卻接過話:「她現在不談以前了。」 「對!」她用咬著牙的表情說:「我兒子剛考上布朗士科學高中,你知道嗎? 有了他,我很滿足。」想了想,又如一句:「如果重新來過,也不會有這個兒子, 不是嗎?」 O看電視「真情指數」節目,主持人蔡康永訪問名作家柏楊。 「我只因為一行字,被關了九年二十六天。」柏楊回憶過去那段被迫害的日子,沈 沈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失去了生命、健康和人格權……」 「如果把那十年牢放在你面前,你是不是就不寫了?」蔡康永問。 柏楊一笑:「不寫不可能,這是命中注定的,個性造成的悲劇。」 O前年暑假,攔下台北忙碌的工作,飛到安克拉治,與由紐約飛去的太太、兒子和 女兒碰面,再一起遊阿拉斯加。 不知是否在桃園機場吃壞了,從上飛機就開始胃痛,而且一路痛下去。 飯後特別厲害,天氣愈冷愈槽,彷彿有把尖刀在胃裡絞,怎麼吃藥,都不管用。 夜裡,躺下來就更痛了。疼得渾身冒冷汗,濕透了睡衣和床單。但我忍著,不吭氣 ,聽一雙兒女的鼾聲。 就這樣,我躲在厚厚的羽毛衣裡,陪著一家人,由安克拉治、坐汽車、坐火車、坐 船,遊了一個又一個冰河,去了北美最高的麥金利出,再轉往北極圈的費爾班克。 十幾天的旅行結束,回紐約看醫生,才知道是膽發炎。 「早不犯、晚不犯。」我對醫生抱怨:「為什麼難得一家人旅行的時候犯了。」 「滿危險,當時要是破了,就麻煩了。」醫生笑:「不過,你不是也玩下來了嗎? 」 「玩下來了。」我回家對妻說:「一路痛苦地玩下來,為了補償這次的遺憾,我改 天要重走一次。」 轉眼,兩年過去了。常想到那次的「痛苦之旅」,常把當時拍的照片拿出來看。 每一次.「快門」,記憶中似乎都是在疼痛中按下的,攝下了妻子兒女的笑。 妙的是,我居然沒有漏過任何精采的景色,即使在風雪中遊冰河的那天,仍然站在 甲板上拍下許多很好的畫面。 我開始自問:我漏掉了什麼?有什麼遺憾?我只是少吃幾餐美食,少睡了幾個大覺 。其實什麼壯闊的風景,我都沒錯過。 甚至可以說,因為在痛苦中,那冰河的冷、硬、藍,變得更悲壯、更印象深刻。 也因為我忍著劇痛,作了犧牲,使我對家人,更多了一種特殊的愛。 O想起有一次跟朋友打網球,正巧以前的教練經過,我就問他:「你覺得如何?」 「很爛。」他扮個鬼臉:「很多該接到的都沒接到,很多該贏的沒贏。」按著對我 喊:「但是很精采:」 「這是什麼意思?」我追問。 「有些人的球打得好,兩邊在底線抽來抽去,好,但是不精采。」他笑道:「你們 兩個雖然技術不好,卻很拚,所以跑來跑去,很精采。」 我常回味他的那句話「打一場很爛,卻很精采的球。」 我也常回味那次的阿拉斯加之行,覺得那就是一次很爛卻很精采的旅遊。 人生就像這麼一場球、一次旅行。 我們可以遭遇很壞、命很苦、表現很差,該贏的都沒贏。 但是,在那苦難中,我們也堅持到底,度過幾十年的歲月。看著大時代的變遷,看 著戀人的來去,子女的成長、世事的繁榮與蕭條。 無論甜或苦,我們都走過來了。如果有悔,想想,再來一次,只怕還一樣。如果有 恨,想想,那恨的人與事,也將隨著我們凋零。 我們確實可能打了一場很爛的人生球。 幸虧它很精采。 回憶中一點也不比別人遜色。 而既有的已經有了,既失的已經失了。在我們陰錯陽差中誕生的下一代,已經成行 成蔭了。 人生啊!就是如此,已經完滿! 何必重新來過?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歸途】 今天誰死了,明天的太陽還是會從東邊出來。 如果我們真愛自已的所愛,難道會願意把自己的心情加在他們的身上嗎。 我便不再失落0學生深夜,在紐約接到一位聽障女孩子的信。 肩上只是用簽字筆寫著寥寥幾個大字:「老師,我沒考上,心情很亂。」 趕緊傳真過去,教她一切要想得開。考不好,明年可以再試。而且有那麼好的文采 ,好好寫文章,將來一定可以成為名作家……按著,焦慮地盼她回信,也想打電話給女 孩的母親,問問「小女生」的情況。 對於一個到高三,卻突然失聰的孩子,這考試的失敗,會是多大的打擊。 我想到第一次,那母親帶著女兒來找我,眼睛裡露出的憂傷,但我現在能跟她說些 什麼呢? 正猶豫,女孩子居然傳真來了,語氣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老師,是我哥哥看 榜看錯了。我考上第一志頗,我好高興哦!……」 我也好高興,立刻為了賀函傳過去。 嘟一聲,傳真機開始動,我的眼前則浮現一個快樂的面龐,亮亮的、笑笑的。 但是,我也知道,恐怕從現在開始,就不容易再接到她的信了。也可能起初還有一 兩封,然後就失去了音訊。 O 多年來,每到聯考將近,總會接到許多小讀者求援的電話,也有家長陪著,遠遠 從中南部北上,來當面諮商的。 大學聯考,好像北方深秋的天氣,把一年來的心病都逼出來。親子的代溝、手足的 摩擦、朋友的失和,甚至只是一點芝麻大的小事,都能成為小女生、小男生厭世的原因 。 於是忙著回信、忙著約見。只是每次握握手、拍拍肩膀,遂「他們」出門,雖然他 們的笑容像是輕鬆多了,但是背影的腳步,還是那麼沈重。 聯考,畢竟橫在眼前,要他們自己去面對啊! O 而後,放榜了,有悲、有喜。悲的,又是一年通訊;喜的,便逐漸失去消息。 只在年節賀卡上知道,他們(她們)都參加了社團,有了親密的朋友、出國的理想, 和許多已經實現的夢想。 他們都走遠了,我還站在這兒。 我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0 母親九十歲的老母,最近當間八歲的孫女:「妳愛不受奶奶,奶奶死了,妳會不 會想奶奶?會不會哭?」 每次聽她這麼問,心裡就怪怪的。覺得老人家為什麼要問這樣的問題,又教小孩怎 麼答? 倒是有位朋友,對他老母有著相反的想法。 「我娘原來跟我弟弟在美國,總在電話裡哭,說好想我。所以把她接來台北,跟我 住。」朋友說:「可是,有一天我從辦公室打電話回家問候她,她居然調存打麻將,匆 匆忙忙掛了我的電話。」嘆了口氣:「那時候哭,非要我接她回來不可,現在卻連三句 話,都懶得跟我說,她怎不想想,我在辦公室多忙,還打電話關心她?」 「你應該為她高興啊!」我說:「她找到了牌搭子,不寂寞了,不再需要你。」 「但是,我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0 女兒從小學一年級,女兒就天天寫英文日記。當然,為的都是我知道的事,譬如 寵物螳螂的生活、她的生日、全家的旅行,和來訪的朋友。 二年級,牠的中文進步了。就中英文混著寫,遇上不會寫的中文字,則用英文拼。 我常在她寫完之後,立刻看一遍,把那些她不會寫的中文注在旁邊。 這時的日記內容也進步了,不但寫得較長,而且觀察得較細,譬如家裡的浴室施工 ,到了結帳的日子,工人竟然得參考小丫頭的日記,計算他們的「工時」。 但是,就在前兩天,她跟媽媽去書店,帶回一本新的日記本。 花花的封面,鮮艷得像一冊日本少女漫畫書。 「這是日記本嗎?」我說:「不像。」 「當然像。」女兒一把搶過去:「我同學都用這種,上面有鎖的。」說著,從口袋 裡掏出個小鎖,還有兩把小鑰匙。我才注意到,那日記上果然伸出個金屬環,顯然是用 來掛鎖的。 「何必用鎖呢?」我笑笑:「妳又沒什麼秘密。」 小丫頭居然一下子轉過身去:「我當然有秘密。」說著,便聽見喀一聲,把日記鎖 上了。 O 「她居然不讓我看了耶!」晚上,望見女兒桌上鮮艷的日記本,我摸了摸上面的 心鎖,對妻說:「不知道她的鑰匙放在哪裡?」 「藏起來了。」妻說。 「她居然不讓我們看了耶!」我又說了一遍。 「她有她的秘密啊!」 「妳難道沒有一種失落的感覺嗎?」 0 妻與子夜裡十一點的飛機回台灣,一家人吃我行前最後的晚餐,偏偏電話猛響, 全是附近鄰居太太打來,找妻的。 「今天晚上走。」「今天晚上走。」「今天晚上走。」 每通電話,她都這麼答。 「什麼事啊?」我忍不住問。 「還不都是要請我吃飯。」妻笑笑:「你在家,她們知道我忙,又知道你早上起來 晚、下午要寫作,不敢打電話。知道你要走,前一個禮拜就開始約了。」 「看樣子,我走了之後,妳還是很忙。」 「是啊!帶著一老一小,到處吃,有一次跟誰誰一家,開車開到長島高速公路五十 多出口,有個「小冒險樂園」,女兒高興死了。」 晚餐還沒完,兒子先離桌了。砰砰地上樓,又砰砰地下樓,背著旅行袋、提著小電 腦,說要先我一步,回波士頓了。 「怎沒早說,我以為你要在家多待一陣。」 「兒子是特別回來送你的。」妻說。 「可是有點急事,我得先走一步,祝爸爸一路順風。」兒子就跳上車,走了。 O 兩個小時之後,送我上機場的車子來了,一家人站在門口送行。 聽見裡面電話響,沒去接。 女兒又哭了。 坐上車,不太敢回頭:全想,還是兒子先走,場面比較輕鬆。 看家門已遠,想必他們都進去了。我像是一隻離群的大雁,在夜天飛向遠方,有種 好失落的感覺。 0 我深夜,在台北看報。讀到余光中的文章《日不落家》,寫他的四個女兒,分散 在世界各地,各有所學、各有所成、各有所受。 每次世界氣象,都成為余教授伉儷最關心的事,關心孩子住的國度,是不是有了風 雪。 「黃昏,是一日最敏感最容易受傷的時辰,氣象報告總是由近而遠,終於播到北美 與西歐,把我們的關愛帶到高緯,向陌生又親切的都市聚焦……」余教授形容孩子就像 「一窩小白鼠」,過去四隻小白鼠,加上兩隻「大白鼠」,嘰嘰喳喳,喧成一片,只是 而今,「一窩小白鼠全散在四方,這樣的盛宴久已不再。」 覺得眼角有點濕,拿起電話,撥到太平洋的另一例。 是妻的聲音,很匆忙的樣子。 「我剛讀到一篇余光中的好文章……」 「帶回來給我看。」 「妳在忙什麼?」 「附近中國人辦園遊會,我們正要出門。」 「那就快走吧!」 掛上電話,想起那位朋友打電話給他老母的事,先有些失落,卻跟著一想,有了種 好輕鬆的感覺。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世界,今天誰死了,明天的太陽還是會從東邊出來如果我們真愛 自己的斯受,難道會願意把自己的心情加在他們的身上嗎? 孩子大了,有了他們的秘密、他們的世界;父母老了,有了他們的艱苦和苦中之。 我們離家時,另外一半有他所承受的重擔,和抒解壓力的方式。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將離開這個世界。我寧願聽見病房外,孩子們商議如何去度 假,也不希望見到他們憂戚的面容,和呼天搶地的畫面,使我「走得」難上加難 O 「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想起阿B的一首歌,我心想「我便不再失落……」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 【後記] 我免得這世上最感人的,不見得是最美善的事,卻是最具因為所有的美與善,都得 建築在「真」上。 只有「真」才能落實生活,只有真才能反映人性與人生。 人生何必都計軟最近有位副刊主編請我吃飯,聊到一些文人的近況。 「某老先生退休了,獨居到鄉下,他家附近有個小電影院,常上演些三級片。」 主編笑道:「據說在眾多觀眾當中,常可以見到老先生的影子。」 不知為什麼,我沒有覺得見到一個「無恥老豆」,反而覺得眼前浮現一位真實的老 人。我甚至覺得那位編輯說出的句子,像是一首詩。在平淡中見真情,也形容出了一種 晚年的落寞。 記得我在《愛就注定了一生的漂泊》書中提過,以前的一位同事,在看到一對老夫 婦過街時,戲謔地說:「想想!當我們七老八十,有一天晚上,老頭子突然來了莫名其 妙的興致,伸手過去,摸著老太婆乾厲而下垂的乳房,老太婆一笑,露出個沒牙嘴…… 」 我覺得那晝面不但不鹹濕,而且很美、很真實。 也記得有一次女兒學校的小朋友,在情人節說自己深愛的人。 「我媽媽說,當她肚子裡懷著我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九十歲的曾祖母坐在火爐 旁的搖椅上,指著我媽媽的肚子,說:「無論那裡面的小孩,是男還是女、聰明或不聰 明、漂亮還是不漂亮,我都會愛他。口說完,她要了一杯茶,喝著喝著,茶杯掉在地上 ,就死了。」小朋友眼睛裡問出很特殊的光彩:「我從來沒見過我的曾祖母,她也沒見 過我。但是我知道她很愛我,我也很愛她。」 說實在的,那是我聽過的最感人的故事。 因為,它很真! O 我覺得這世上最感人的,不見得是最美善的事,卻是最真的。因為所有的美與善 ,都得建築在「真」上。只有「真」才能落實生活,只有真才能反映人性與人生。 我們都是人,無論來自世界的哪個地方、屬於哪個族群,在比較我們彼此差異之前 ,先應該肯定我們都是「人」。是人就有人的情、人的愛,以及人的卑劣與崇高。 也只有當社會發展到極度民主,人們才能坦然承認自己跟別人一樣,有這許多卑劣 與崇高的表現。才不致在某些教條之下,扮作神聖不可侵犯,或為一些領導人製造「聖 者」的假象。 O 這本書雖然是個散文集,實際是由許多小故事組成。故事裡沒有聖人,只有凡人 。即使被認為很偉大的人物,我也希望把他們拉到平凡的角度去觀察。 平凡,就與我們平起平坐,平凡使我們如同面對鏡子,見到自己的美與醜、對與錯 。平凡才讓我們覺得真實、覺得親切。 如同《對錯都是為了愛》的書名。這本書裡的章節也好像充滿相對的東西《結婚. 離婚.知心,負心》,沒有結婚,哪兒來離婚?沒有知心,哪兒來負心? 這就好比,沒有生,哪兒有死?沒有愛,哪兒來恨? 《尋找.失落.尋找.失落》,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尋找與失落,由「找到生命」 開始,到「失去生命」結束。每個「尋找」都指向「尋獲」:每個「獲得」都指向 「失去」。 (男生.女生.男人.女人),這八個字如果重組一下,就成了「男男女女,人生人 生」,或是「生人生人,男女男女」。我們的生命不就是因為「男女(性),而生男育女 ,也因這男男女女的世界,而成就多彩的人生嗎? (愛他.欠他.打他.認他),這大概是每天在我們四周上演的矛盾戲碼,總聽人說 「只為上輩子欠了他,所以這輩子為他作牛作馬」,怎不說「只為這輩子愛上他,所以 作牛作馬」呢?至於「打他、認他」,不也是親子、夫妻、情人之間的老套?妳不認我 ,我就打你、告你、毀你;我打了你之後,還是疼你、愛你、護你。 就在這不知對錯、充滿矛盾,卻又(有想.有夢.有唱.有笑》的一幕幕中,人生 走向了盡頭。好像才「來了」,又「走了」,有著無限的遺憾,但想想,既然「去了」 ,也就「成了」。不再有喜、不再有悲,一切都煙消雲散、沈澱成歲月山河的一部分。 O 《對錯都是為了愛》,是我第十本「深情之作」,也是我將入半百所有的感悟。 「五十而知天命」,「知天命」就是知道人生「有可為,有不可為;有可論,有不 可論;有可計較,有不可計較」。 願這本書能帶給您一些達觀、一些體諒。少一分罣礙,多十分天地。 「對錯都是為了愛」,無論對自己或別人,又有什麼好看不開的呢?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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