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凍的玫瑰
院子雖然不小,但因為貪心地种了太多花,也便感覺局促了起來。
花是一叢疊一叢的,隨著榮發的季節先后而下种,也常算好了高低來安排。譬如在鴦尾
蘭和郁金香的四周种金盞菊和非洲牽牛,早春先開郁金、仲春開鴦尾,而后當前二者的葉子
都萎縮消失之后,正好有牽牛和金盞菊,延續著到10月的暮秋。
又像是鳳仙与百日紅种在一圃,百日紅因為長得奇高,能達到3尺,所以种在內側;鳳
仙比較矮些,便安排在四周,使得陽光能夠普照。只是這么一做,原先站在花圃中間的玫瑰
便受到委屈了。
玫瑰是花店里買來的名种,每株都挂著一個鋁制的牌子,打著品种的編號,和受專利保
護,不得自行繁殖的警告。對于懶人,花農倒也有特別的設計,這种玫瑰買回來完全不必拆
封,只要在地上挖個洞,連盒子往下一放就成了。因為紙盒子能快速分解,成為土壤及養分
的一部分,沒多久就消失得無影尤蹤。
園里的玫瑰,少說也有十几棵,前前后后地散布著。這是因為她們總開不好,我天生糊
涂,也就常忘記自己已經有許多玫瑰這件事。每年初春,外面還積著雪,只要走進花店,便
被那花團錦簇迷得飄起來,錢袋沒了算計,手底也自然大方,總是直到把那大包小包的花拖
回家,才發現有限的院子里,早已列土封侯,各有所主了。
怪不得母親用“見縫扎針”這么妙,又無比貼切的詞來形容我。實在為了安排上百棵的
各式花卉,我真是絞盡腦汁,几乎把每一塊可用之地都种上了,甚至篱牆之外,后面山坡的
森林里,都有了被我淘汰,卻舍不得扔掉的花卉。
當然我是舍不得將玫瑰种到后山去的,那么馥郁又端麗的花朵,理當占据園圃中最重要
的位置,以她夏日的嬌艷,与那仲春的牡丹各擅胜場。
只是我的玫瑰,唯獨在孟夏和仲秋綻開,當別人園里玫瑰怒放的時刻,我的花朵反倒貧
乏得可怜,原因是:
孟夏時百日草和風仙都矮,擋不到陽光,所以花圃中間的玫瑰長得好;至于盛夏,四周
全被草本植物遮蓋,只好委屈著不動。直侍仲秋,別人都凋零之后,再拾取一點冬天來臨前
的陽光。
或許因為夏日的激情,未能得到舒放,雖然紐約的10月已經相當寒冷,這些玫瑰倒還
都頂得往,只是花莖瘦小得可怜,葉子也單薄得很,怯零零地探出花苞,偷工減料地開一朵
小小的花,那細細的莖卻還禁不住地,像是高齡失婚,終于出嫁的老新娘,羞赦赦的低了
頭。
為了怕她們支持不住寒風的侵襲,總是不待花朵開滿,我就會把她們剪下來插進花瓶,
既是尋找晚來的春天,就不妨做個溫室的花朵吧!好比年輕時出嫁,与丈夫一番辛苦是當然
的事;年長結婚,則理當有個溫适的窩。
問題是,雖然有如此素心体人的主子,將她們移入南窗的陽光下,那些晚來的玫瑰,卻
恐怕因為先天的不足,沒有兩天,就片片凋零了。
晨起時,常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俯身在窗下拾取散滿一地的花瓣,把那雖然脫离母
体,卻猶然芳香而完整的花瓣,一片片疊成一本小書的樣子,輕輕地放到我繪畫調色的碟子
里悼念。
相信每一片花瓣上,都記載了一首詩,或是一些夏日的幽怨詞語;或只是一些嘆號,留
給那失去的季節展讀。
令人惊訝的是:
去年秋天。
想必是暮秋初冬了,我階前的黃玫瑰,居然在那大西洋的寒風中,同時生出了三個蓓
蕾,且于某一日的傍晚,默默地綻放了。
北國初冬的晚霞特別美,因為太陽移向南方,不似复日的剛烈,使那彤彩帶著一抹淡淡
的酪黃,恰巧映在黃玫瑰剔透的花瓣,竟然仿佛鍍上一層K金般。那金是透明、詭橘而跳動
的,在華貴中顯示無比的清純,甚或是一种圣洁!
我被那景象迷惑了,竟忘記將她們剪下來。
夜里,气溫突然降到零度。第二天早上,當我走到鋪滿白霜的石階時,那三朵黃玫瑰已
然被凍透,而僵住枝頭了!
接連的几日,都是冰寒徹骨的日子,北風也特別凜冽,我一次又一次地站在窗帘后,看
那在風中顫抖的三朵冰凍的玫瑰。
恍如暮年之戀,剛剛領略畢生向往,卻不曾經歷的刻骨銘心的初戀時,卻突然遭遇死亡
的打擊,應該是不瞑目地棄世,抑或安然而帶著一抹淡淡的笑容离開?
畢竟在有生之年愛過了呵!在最美的晚霞中,領略了綻放与吐露的快樂,那跟來的死
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漸漸,我把她們遺忘了。直到寒流過去,到園中點視殘圃,才發現,那三朵苦命花,居
然還挺立在枝頭。
“那么大的風,居然沒把花瓣吹散?”
還是應該說那离開愛戀的不甘心,使她們竟成了像希腊神話中看到瑪杜薩,被凝塑成的
石雕,永�琣a望著天空:
“請交還給我!請交還給我!”
我那遲來的,卻無比寶愛。愛我的丈夫,如同呵護著自己儿子般的暮年之戀!”
我小心地把那三朵黃玫瑰剪下來,她們雖然僵硬,卻依然完美地維持著初綻時的姿態。
那是凝固的美,成為了永�琲漲s在。
直到今天,她們仍然在我的水晶皿中端麗地綻放著,且只要我靠近,便能嗅到那股談談
的,猶如17歲少女,初戀時的芳香。
柜子深處
女主人先用白色的餐巾擦了擦手,再一手扶著壺蓋、一手握著把子,為三人將茶注滿,
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像是唯恐弄出一些聲響,以免破坏了這冬日午后的安宁,又仿佛怕手印
會留在那蘊藉而光可鑒人的銀器上。此刻黃色的日光,正由落地窗間洒入,在小餐桌四周,
散射成一圇圈的光暈。
“以前這個時節,常有成群的年輕人,到我們后院來看梅花,又叫又笑地,吵得要
死!”女主人說。
老人輕輕放下杯子:“帶你到我的學社看看吧!”便起身向里屋去了。
“他真是喜歡你,除了我們的儿子,他不曾帶過任何人去他的學杜,或許是因為你長得
像理查吧!”
雙層巴士的頂層,是最适宜欣賞暮冬景色的,兩邊的行道樹從車窗間掠過,已依稀可見
枝梢深紅的葉鞘和其間的嫩芽。
“再過兩個禮拜就是春天了!然后慢慢進入夏季,倫敦最美的時候,至于南牛球,楓葉
就紅了,跟著高山上會飄雪,以前說什么春去春回,其實哪個季節都不曾真正去過,當然也
可以這么說,在北半球春回了,南半球春卻遠了。”
居然一下子飄起細雨,白白地,有些像七星山間那种帶著霧的冷雨,老人直挺挺地走,
肩頭開始變成深黑的顏色,后面望去,像是斂翅的兀鷹,那快速而寬長的步子,竟使我有些
急促地追赶。
會社的建筑散發出一种霉濕与古老書籍混合的气味,中間的天井,靠上面半透明的玻璃
頂,洒下些光亮,四廊小桌前坐著已經半僵硬的許多人影,也有些似有似無的低語,夾在翻
書頁的聲音中。廊后較大的廳內,古老的地毯,仍在爐火的跳動下:顯出厚重的深紅色,從
巨大的沙發椅背后,可以看到的是一個個白發的頭顱。
老人已經是30多年的會員,高大的身軀和濃重倫敦腔的英語,竟使人很難分辨他是中
國人。大概不用張開眼,他已經可以算出地板木條的數目般地,轉過廊角,進入大廳,把腳
步停在一組沙發前。
“這是查理。不是理查,可不是有些像嗎?”
對面欠身緩緩站起的老人不斷地點頭。
“安妮好嗎?”
那老人又點頭。
“理查的岳父,是個爵士!”回程車上,可以看見路面映著倫敦高樓的燈人。
晚餐已經在桌,是附近中餐館老板迭來的,餐館原本屬于老人,突然讓給了他以前的司
机經營。
女主人愉快地寒暄,問些會社里的事。
“安妮要結婚了!”老人冷冷地說。
“嗅,是嗎?那是我們該為她祝福的!”
飯后老人早早就寢了,女主人在起居室一角看几乎啞巴的電視,廣告時站起身打几個
轉,又坐架椅子繼續看。我則坐在客廳間番著雜志。
“來!我帶你看樣東西!”女主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匆匆地向門廳入口處走去,停在
一個古老的柜子前,蹲身打開最下層的柜門,里面放了許多老舊的桌中,但她卻毫不猶豫地
俯身下去,臉孔几乎貼到地板上、探手到柜子的最深處,拿出一個小相框。
“這是理查,在安地斯山頂拍的,他喜歡爬山,英國的山爬遍了,又去南美爬!”
相框中的年輕人,高高坐在一塊巨大岩石的頂端,后面可以看見渺小的千林万木。
“是不是跟你有些像?”女主人小心地收回去,再以原先的姿勢塞回柜子里:“我們的
獨子,劍橋大學畢業,這是三年前拍的。”
電視聲沒了,女主人想必也休息去了。卻見老人寬大的黑影從里面轉出來,又走向門
廳。很清楚地看見,那頭灰發在黑暗中貼到地板上。
“睡不著覺,找出一樣東西給你看!老人把相框遞到我手中:“這就是理查,我太太怕
我看到,藏在柜子里頭,她自己卻忘了,所以不要告訴她,我給你看了照片。”說完赶緊又
收回去,匆匆走向柜子,小心翼翼地循著女主人一樣的路線,吃力地俯在地上,把照片塞回
柜子的最深處,再輕手輕腳地把柜門關好,忍著喘息站起身:
“理查登山失事那年照的!”
种下情緣
年齡愈長,剩下的時日愈短,愈懂得珍惜生命,不僅珍視自己的生命,唯恐一日虛擲,
而且珍視世間所有的生命,覺得無非上天美意的神奇之作。
見到嬰儿,是更加怜愛了,仿佛看到一扇門,虛掩著,隱隱約約是門外無限的美景,和
一條寬廣的道路,自己已是路上的過客,門內卻正有未啟程的旅人。
以前進入森林,總是揀起一根斷枝,呼嘯著奔跑,遇到多刺的野玫瑰和含毒的藤草,便
一把揮去,頗有王者出巡,四方回避的架勢。而今則全然相反了,徐步林間,看周遭的小草
花,無不神妙,生恐深重的腳步,會惊扰了下面的小精靈。若有那攔路的斜枝橫蔓,總是變
身繞道而過,甚至連毒草,也覺得它未嘗不是為了保護自己,和自己的下一代,而分泌出毒
液,本是人不涉我,我不傷人,然則,人類又何必妄自尊大他說什么“芳蘭當戶,不得不
鋤”呢?
感物情深之后,便是切水果時,碰到了中的种子,居然也有几分怜惜起來。有一口吃日
本20世紀梨,或是因為經過了太平洋的長遠旅途,其中的种子已經伸出一公分的小白芽,
何嘗不是上天的美意,便將它种進花盆,几個月下來,居然成為一棵小小的梨苗。
于是愈發對种子產生了興趣,在紫藤長長的豆莢里,收集了扁豆般的种子;薔蔽花開
后,留下小石榴般的果實;君子蘭粗大的柱上,孕育了一批青子;芍藥花殘后,留下帶絨毛
的子房;美人蕉的桔梗上,采得像是黑鐵制的小圓珠:尤其妙的是其貌不惊人的鳳仙花,青
色的莢,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突然崩裂,彈射出許多小种子。
還有在秋陽下采集向日葵子,也是极美妙的事,大得像人臉的花盤,雖早已調去那火焰
般的花瓣,變成深褐的干殼,卻深藏了成千的葵花子,一顆顆黑色的小尖尖,像是從巢里向
外偷窺的幼蜂,用力一搓,就如驟雨般紛紛墜落。
每次采得大袋歸來,我總是得意他說:
“看!”這是向日葵得自太陽的消息,用一整個夏天去仰望陽光,只為垂首時深藏的財
富。”
家里葵花子最大的消費者是鸚鵡,但是盡管看來每碗部吃得一干二淨,我仍然把剩下的
殼子集中于大塑膠袋里,周未倒在院子的角落,也便有那早已知情的各种小鳥和松鼠,立刻
在殘屑中搜尋,而且看來都是滿載而歸。妙的是,即便如此,到了初春,還是會有許多棵向
日葵,像是劫后的英雄,從野戰場的烽燙中昂然站起,帶給我次一年的丰收。
就是基于這种經驗,當我播菜种之后,通常只是薄薄地覆上一層土,雖然立刻有小鳥來
吸食,我也不加干涉,只是遠遠地望著,欣賞它們乖巧的樣子:
“种子本是上天的賜予,在它賜予時,已經做好安排,一部分是為養活這世間的生靈,
一部分是為繁衍那植物的下一代,又有一些是把外面的美味當作獎賞,井托付受賞者傳播其
中的消息。
所以你看!小鳥們或是有心地遺漏些种子不吃,發芽時才能分布得那么平均,而只要發
了芽,鳥儿們就絕不會再去啄食,它們在其間跳躍嬉戲,卻小心地落腳,以免惊扰那幼芽的
輕眠!”
當你享受甜美的果實,可曾想到來自上天的叮嚀与責任。而每一顆种子之中,都帶著那
么神奇的生命,是一种偶然,也是一個因緣!
柿子
小時候,父親常為我削柿子吃。
每當他拿起柿子,我就會赶緊找張報紙鋪在他的腳下,看著他先把柿子上面硬硬的蒂挑
去,再用小刀沿著摘掉蒂的地方、慢慢開始削皮。他用四只手指擦著小刀,胜出來的拇指抵
在刀鋒不遠處的柿子上,左手則抓著柿子轉動。
他的耐性真好,那小刀緊貼著柿皮,削下薄薄的長條,都是一樣的寬度,長長地垂下
去,我總是蹲在前面仰頭盯著看,像是到馬戲團看空中飛人似地提著气,唯恐那一長條柿子
皮會在半路斷落。
父親的手實在細巧,他能隨著柿子略帶方的果形轉刃,又繞過最難削的下面弧轉處。
果皮愈拖得長、拖得險,他反而愈是气定神閑,只見最后一刀彎彎地做個圓規式的動
作,嗒地一聲,整條柿皮墜落在報紙上,那柿皮的尾端,居然還成個梅花形呢!
這時,我會一面大聲叫好,一邊把柿子皮撿起,慢慢卷在自己的小拳頭上,恰巧又還原
成了一個新柿子,至于吃柿子這件事,反而全忘掉了。
父親過逝之后,母親便很少買那种硬柿子,我也從來不嚷嚷要吃,因為沒有人為我削長
長的柿子皮,以及那种長得似乎很難讓我削得盡的怀念
于是我們改成了吃軟柿子,只要摘掉果蒂,對著嘴用力一吸,軟柿子就像果凍似地進人
口中。而這時候,我才發覺原來母親是愛吃軟柿子的。
每次拿起軟柿子,她總是說,當年在北平老家,雪天水碗里泡上一個大扁怖子,再拿到
院子里,沒多久便凍成冰,柿子則像冰淇淋,可以吸,也可以用勺舀來吃,多么地過癮!
軟柿子還有一個妙用,就是不小心被熱杯子燙坏了的漆器,只要拿那粘漬漬的柿子水擦
一下,就能再現出光澤。
水云齋裱畫店的王師傅,居然說柿子水還可以用來補畫呢。
我不曾看過王師傅用柿子補畫,倒是記得他有一次指著牆上張大千的畫說:“他在已西
住的地方叫‘八德園’,是因為种了柿子樹,而柿子有八德!”
“什么八德?哪八德?”
“我只記得一种,就是熟了也不會從枝頭掉下來。柿子的柄,長得特別結實,不管風吹
雨打,葉子會掉光了,柿子還是好好地挂在高處,這不就是君子的德行嗎?”
他眯著眼睛說:
“在老家,冬天大雪過后,最美的就是柿子樹了,紅橙橙地覆著白白的雪花,多艷
哪!”
從那時起,那紅白對比的柿子樹,就常在我的想像里出現,每當拿起柿子,要入口時,
都覺得自己是在吃一個亮節高風、霜雪不屈的君子了。
直到有一年冬天在日本的倉敷旅行,才真正看到這君子在樹上的風貌。那是當我穿過小
巷,前往倉敷美術館的途中;迎著霏霏細雪而低頭前行的我,突然听到寒鴉扑翅的聲音,抬
頭只見一座古老的庭院中,居然有著一棵枝條瘦長,卻開著橙花的樹;再定睛細看,才發現
是棵柿子樹。
在白皚皚的房頂和灰朦朦的天空對比下,那柿樹的枝條都成為了深黑色,而每一技的梢
頭,則鮮鮮艷艷地垂著几個圓圓的小柿子,如同圣誕節挂的小燈。
“或許是因為太小了,也可能為了留在樹上做個寒冬的點綴,那庭院的主人,才會不摘
去吃,而任憑它們挂著吧!“
我心想:
“但不知那經過霜雪的柿子,會不會正像母親說的那樣好吃呢?”
再看到柿子樹,是5年之后了,初到美國的我,應邀在佛羅里達的活賽可拉市教畫。某
日課余一個美國老大太開車帶我到田野游覽、指給我看成片的棉花田,其中像是個大鳥啄食
的采油井和粟子樹。在一片荒郊的樹林間,我卻發現了一棵跟倉敷所見差不多的樹,正挂著
一顆顆橙色的果實。
“那是什么樹?”
“persimmon,難吃死了!苦的野果子!”她沒有停車。
終于在紐約冬天的一個水果攤上,我看到了柿子。那跟台灣比較扁的柿子不同,而是高
高長長的,尾巴上有個小尖,果蒂則跟國內的一樣。我毫不考慮地買下來好几個,且忙不迭
地,一迸家門就削皮往嘴里送。天哪!我的嘴足足澀了半個下午。
后來才知道,美國的柿子都沒有經過脫澀的處理,必須買回來擺上好一陣子,變軟之后
才能吃。如果買得太生,則果皮會日漸皺縮霉爛,到頭來只有扔掉。
為了赶季節,也為了總能有成熟可吃的柿子,每當見到柿子,雖然价錢高到一塊美金一
個,我也會買回一大堆,將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天過去從頭到尾摸一遍。這使我想起
一張牧溪的水墨畫,不正是許多柿子排排站嗎?或許他老人家也是每天流著口水摸一遍,既
想吃,又不敢早吃吧!
所幸在沒有柿子的季節,還能找到柿餅,只是里面容易生虫,風味也差多了!唯有前兩
年在日本奈良雜貨店里買到的,兩個如大茶碗般,半濕不干,介于新鮮与柿餅之間的柿子,
真是既保存了柿子溫潤膏腴的滋味,又增加了許多甜度,使我至今難忘。
當然,我也難忘母親以前說的,在冬天碗里泡冰柿子的故事。只是令我不解的是,穿外
總是飄雪,母親卻只把柿子放在窗台上,從不見她拿出去凍過。
“您既然從我小時候就說,柿子在雪里凍子之后有多好吃,為什么在紐約不試試看
呢?”
有一天,我忍不住地問她。
“你從你老子死后,就不吃硬柿子,不是為了怕勾起回憶嗎?”
“可是他死了之后,咱們卻常吃軟柿子啊!”我說:
“軟柿子里沒有爸爸的影子!”
“但泡在碗里,拿到雪里凍過的柿子里有,40年前的影子,還是那么清晰!”
庭院深深深几許
鄰居的杜鵑花,總是剪得整整齊齊,早春花開時,像是一塊塊彩色大蛋糕,我的花卻從
來未曾修理,東支西忿地,開得舒舒密密。
至于仲秋菊花的季節,我的院子就更粉亂了!夾道的皺菊,年年及時而發,加上母親在
春天撤下的百日草,此時也長得瘦瘦高高,一陣秋風苦雨,全倚斜傾倒了,走過園問的石板
道,仿佛行在菊花陣間,必須跳著前進。
今年又多了藤蔓,這兩棵年前由學生家里移來的植物,真是各展所長,完全不須施肥,
卻繁生得令人吃惊。不但爬過了篱牆,扯斷了鐵絲网,而且將院里的一棵粉花樹,也層層罩
了起來,春天花開時,原來的粉花成了團簇成串的紫藤。
還有薔微也是极猖狂的,斜斜探出的枝條,足有六、七尺長,帶著尖尖的紅刺,冷不防
地鉤人衣裳。
門前兩棵梧桐,更到了早該管教的年歲,垂下的枝椏,挂著梧桐子,常拂人面,而且周
圍數丈的草坪,完全失去了陽光,任是施肥,也無法長得齊整。
所以每當鄰人剪草,我就略感惶恐,覺得自己立身在眾家齊整的庭院間,有些落拓不修
邊幅之感。
其實這些也是有意,全為我的個性使然,非僅發型不愛落入形式,院子中的花木,也愿
其适性。藤本當爬、菊本當蔓,薔蔽本當舒展,梧桐本當飄擺,否則又如何盡得其間風流!
最愛歐陽公和李易安的“庭院深深深几許”,那庭院之美,全在三個深字,讓人讀來便
覺得重重柳韻、層層松濤、積時成茸、陰滿中庭,一眼望去不斷,一逕行去不完,也只有懂
得造園藝術的中國人,能得其中神理。
也最愛那种繞樹而行,俯身而走,躡腳而跳的感覺,万物自有其靜,我且不去干扰,人
何必非要胜天,且看鳥栖深林,林藏鳥獸,彼此既是上,又是客,正如同人在林園穿梭,也
是林園的一部分,何必非要它來讓我?相揖相敬,豈不更是融融而見天趣。
也就因此:与鄰人齊整的庭院相比,我的更見野逸之趣,而這种野逸并非放蕩,如同
“大膽下筆、小心收拾”的寫意山水,乍看之下,似下下墨淋漓、恣意揮洒,細究其間,卻
有許多定靜的工夫。
且看那狂風后折斷的花枝,有許多既加了支字的竹條,又細細地予以捆綁定位,使那斷
枝處能夠慢慢复原;且看那伸得過長的雛菊,在花盆的另一側都加了石塊,免得不均衡而傾
倒;且看草地的邊緣、都做了防止土壤流失的工程。這高妙處,正是妙造自然,在無礙自然
發展之中,做了保育工作。
所以每當環保人士大聲疾呼的時候,我都暗自想:如果有一天把凡爾塞宮庭院搞得像是
五色大拼盤的設計師,能突然頓悟,而做出深深深几許的園林;机械文明陶鑄出的人們,能
夠知道自然的零亂,實在正是宇宙的齊整与均衡時,人人育物,而不礙物物;人人适己性,
而能不礙他人之性,從人定胜天的抱負,增向天人合一的境界時,問題就能解決了!
今早,在院中寫稿,几只小鳥站在不遠的枝頭朝著我叫,心喜鳥儿親善,便也与之對
唱,卻見引來群鳥,也都在不遠處跳躍悅飛鳴,使我得意万分。直到有一只山雀耐不住地沖
上离我頭頂不遠的茱荑樹梢;吃那初熟的果子。才發覺自己是扰人進餐的惡客:,只好即刻
收起稿本,讓出位子。
且勿怪我為鳥雀所欺,因為人在天地間,本不當獨尊,讓几分与林木、退些許与鳥獸,
身外反得几分清淨土,胸中反得多少寬敞地!
后院緊鄰著列為鳥類保護區的森林,也便自然擁有了四季不同的鳥囀虫鳴,或許正因為
听多了輕靈之音;感触也變得敏銳了起來,而今已經不必用眼睛看,認窗外的聲音,就足以
分辨季節和万物的消長。
譬如早春,情人節之后,雖然還是滿地積雪,鳥儿卻已經在枝頭打情罵俏,我常想,為
什么他們在這么冷的時候就准備求偶產卵了呢?太低的气溫不是會影響孵化嗎?但是又想
想,或許鳥儿更知夫妻的情趣,小兩口在外面細雪紛飛的日子,擠在樹洞里,既然不能到外
面逍遙,何不順便孵几個蛋,等到樹梢抽出新綠,泥土也從溶雪中露了頭,正好孩子也出世
了。
天生愛操心,每年春天听見林子里傳未吱吱喳喳的小鳥叫聲,便覺得看到了醫院育嬰室
喂奶時“群嬰亂哭”的景象,偏偏鳥儿又起得奇早,天剛露白,已經“哭”成一團,跟著窗
前山茱荑的枯枝上,便傳來鳥媽媽或鳥爸爸的叫聲。使我這個一向晏起的人,忍不住地披衣
下樓,到車房里找大袋的鳥食,先倒入紙盒子里,再利用紙盒的尖角,轉傾人那像是一棟小
房子的喂鳥器,而后提上樓,打開臥室的兩層窗,忍著近于零度的寒風,將小房子挂在窗
別。
由于多次受寒感冒,一家人都曾經糾正我的做法:可是我說:跟那辛苦的鳥父母比起
來,我還算輕松呢!何況在這么早春,有一陣沒一陣地下雪,万物都未發舒,鳥父母怎么可
能找到足夠的食物養孩子呢?我更預測,由于今年早春,我換裝了這個再也讓松鼠占不到便
宜的喂鳥器,保險夏天樹林里的鳥,會比往年多一倍。
事情沒有多久就應驗了,仲春才過,早上几乎已經無法安枕,因為“劉氏鳥餐廳”的生
意興隆,大排長龍。
鳥儿的家庭,原來跟人類是差不多的。人們開車帶孩子去吃漢堡,鳥父母也是把孩子一
齊帶到我的餐廳來。
麻雀夫婦的孩子最多,共5名,整排緊緊地靠著,站在山茱萸的橫枝上等待,大鳥并非
直接到我放的食盒取餐后飛回小鳥身邊,而是銜到轂子之后,先飛到別的枝頭或地面,將殼
子轂子嚼碎,再轉去喂食。
那些鳥兄弟姐妹,都生得一個樣子,飛羽未長全,渾身毛絨絨的,一對翅膀無力地垂向
兩側,胸腹由于腿的力量不足,所以直接貼在樹枝上,或許天生為了吃,嘴巴都長得奇大,
虛扑著雙翼,高聲吱吱喳喳叫著,來吸引父母的注意。
不知道是不是鳥也跟人一樣偏心,對于那比較不知道撤嬌的孩子,大鳥常會忽略,所幸
食物多,別的小鳥吃飽了,不再積极地求食,那被冷落多時的,才獲得机會,由這一點,我
更認為自己是做了許多功德,想想,要不是我這劉氏鳥餐廳的設立,不知有多少弱小,會在
出生不久被淘汰。
當然孩子少的鳥家庭,小鳥能獲得較多的照顧,像是三個小孩,尖嘴黑頭頂的小山雀
(chickadee);兩個小孩,黑眼圈、灰身子的白頰鳥(Titmouse),和只有一個小孩的紅
雀大主教(Cardinal),很顯然地看出孩子愈少,父母愈輕松。尤其是“大主教”,夫妻二
鳥總是一個站在遠處守望站崗,一個吃轂子喂食,表現了极好的家庭分工。
鳥几天生才具也不同,大嘴的鳥可以輕松地吃核果、小嘴專吃昆虫的鳥,在這無虫的早
春,只好改變食譜。聰明的小山雀chickadee,由于味小得可怜,又專愛挑向日葵子,所以
自己發明了方法,先用兩只腳踩住葵花子,再啄開外殼,一口口慢慢品味。
至于斑鳩,總見不到它們的孩子;想必是夫妻二鳥,自己先到餐廳享用。然后再叫上一
包外賣,帶給家中的小孩。這种反吐或制造出鴿乳式的喂食法,在許多小鳥身上似乎也可以
見到,常看到一只大鳥吃一次食,便接連喂上好几只小鳥,它一邊喂,一面不斷伸縮擺動頸
于,正像是由嗉囊中臍出食物。這种畫面給我很大的感動,使我想起衣索匹亞飢荒和高棉難
民的畫面,許多飢餓的母親,托著自己干癟的乳房,讓怀中的孩子吮吸,那是捐出自己的生
命,將最后剩余的一眯點殘汁擠壓出去,只為了自己的下一代。
孟夏的時候,鳥都已經長大了:成串地站在電線上,俯視著我的窗口,有時候鳥餐廳的
食物告馨,而一時沒有補充,它們甚至會趴在紗窗上往屋里張望。這時候的大鳥也輕松了,
雖然小鳥仍然常常裝著蓬松羽毛、拍動翅膀地乞食,卻可以視若無睹,只有那“大主教”紅
雀,比較嬌寵獨生的孩子,仍然一個勁儿地喂食。
跟人一樣,孩子大了,家里就變得比較安靜,夏日的森林雖仍然有聲聲的鳥鳴深處,卻
遠不如春日的嘈雜,取而代之的則是唧唧的虫聲了。
用唧唧來形容虫鳴是不對的,正如同以小提琴的聲音來形容交響樂的不足,因為那是千
百种不同聲音的集合,如海濤、如潮汐,一波一波地涌來。
夏夜听虫,總令我想起狄斯尼的“愛麗絲夢游仙境”卡通電影,各种花草的精靈和小
虫、青蛙,在指揮者的引導下,有秩序地按照節拍演奏。
林里的虫聲就是如此,那不是烏合之眾的大雜燴,而像是有指揮家在台上似地,以規律
的節拍,忽大忽小,忽強忽弱地從四林間擁來。弱的時候,好像童年陪父親徹夜在水源地垂
釣時,听到的細細水聲,是一种呢喃,又像是輕嘆。強的時候,像是珠玉飛漱,綿綴不經,
那聲音無比緊密,如同瑪雅古城的石塊,無衣無縫地砌合,竟插不下一支小刀;又仿佛冬日
的細雪,一層外還有一層,怎樣也窺不透。
從來睡得很輕,但在夏夜,雖然開著窗子,正迎著万頃的密林,而虫聲如涌,卻能很安
然地入夢,有一晚學生在畫室里听見了虫聲,問我后院是不是裝了馬達什么的,其它學生也
一齊附議,我才發現那虫聲對于不常听的人,竟是如此轟轟然。
對于這件事,我曾經多次思,也曾在夜晚靜靜地分析窗外的虫海,想要以失眠夜來找一
個咒詛虫聲的理由。但是,沒一下子,就進入夢鄉,而那夢中是有虫聲伴著,卻感到無比的
安宁。那是一种渾然完滿的感覺,雖不是無聲的靜冪闃,卻覺得更是恬适,仿佛讓那軟軟的
蛩音包著、托著、裹著、浮著,輕輕地蕩人其中。
我漸漸了解,安靜并非無聲,而是一种專情,每樣能喚起我們專情的東西,不論文學、
繪畫、音樂、雕塑,就都能帶來安靜。而最好的安眠藥物,則應該是那蛩音鳥囀的大自然之
音,因為我們的世代祖先,絕大部分都与大自然為伍,只有到了近代,才被那許多人為的喧
囂,扰亂了体內的天然律動,要想調整它,最准的調音師,就是這些天籟!
暮秋的夜晚,只要聆听窗外,就可以知道當時的气溫,虫儿真是敏感,甚至如天气將要
轉寒,它們也能提早覺票,漸漸地將高亢之音,降為低沉之調,如果次日天暖,又可能重新
恢复那浩蕩的交響。
落雨的夜晚也是如此,虫聲會隨著雨點的大小而起降,但与气溫轉寒時的變化不同,有
些虫似乎特別怕雨,稍有些霏微,便失去了那一种樂器,另有些虫則不怕雨,即使傾盆而
下,隔著雨幕,仍然隱隱約約地听見那雨中行吟者的歌聲。
秋虫聲就是要這樣聆听的,在那細小的音韻中去感触,即使到了极晚秋,只要以心靈触
動,仍然可以感受到那微微的音響。我曾想,說不定白天虫儿也是叫的,只是因為其它的聲
音大多,心靈也不夠靜,所以听不見,于是人們自作聰明他說:晚來虫鳴,确實自從有了這
個感悟与推想,日間在園里寫作,居然漸漸自鳥囀中,可以過濾出虫鳴,自認為耳朵對大自
然的品味是更細致,也更深入一層了。
只是隨著仲秋虫聲的日稀,便有了許多凄然,不知那些原本活潑而快樂的虫子樂師,是
因為禁不住霜寒而次第凋零,抑或逐漸隱退,如果它們是后者,明年孟夏還會不會出現?雖
然下一年的音樂季可以預期,但是否仍會是同一批音樂家?但再想想,虫海也是生生死死,
每日在生,生日在死,說不定就在那夏夜不斷的混聲大合唱的隊伍中,就時時有團員頹兢在
行列中萎落,再由那新生的穿戴逝者的衣服,偷偷起來。于是那唱、那奏,既是迎新也是送
舊,唱著“逝者逝了!生者生了!”都是宇宙當然的事,豈不值得欣欣歌頌嗎?
當牆外那顆葉子奇大,有些像是熱帶闊葉木的樹,一夕間突然低垂了葉片,晚秋便真在
來臨了,虫鳴更正這一年成為絕響,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种天籟。
雖然在台風時听過風的怒吼,但是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敢确定,風本身是不是會造成聲
音,咻咻的是它吹過電線、殺簌簌地是它吹過樹梢、颯颯的是它穿越森林,那出聲的是風,
抑或被它拂動的東西呢?
不過無論如何,風是整個一籟的催助者,催著青綠,也摧著秋紅,繁花在風里開展,在
風中受孕,在風中殘落;密葉也在風中抽芽,在風中飄零。
如果細細地諦听,确實可以听見四季的風之絮語,甚至連那小小如櫻花絹細的花瓣飄落
的聲音,都可以听得到,因為它們帶著充足的水份,凋零落時,常片片黏在一起墜落,也因
此,雖然同為花瓣,由于每次落下的數目不同,輕重有別,也就能產生不一樣的聲音。
當然最富變化的風聲還是在晚秋了,每一片葉子都述說著一段不平常的故事,如同它所
經歷的歲月一般。愈是高高在上的,愈在寒風中先紅,也愈早告別枝頭。橡樹的葉子紅得發
暗,因為它們是失去了水份的供應而變色,所以凋時如同一張張厚紙片般,在風中因振動而
沙沙哀吟,又在地面嘩啦嘩啦地滾動。
至于飽含水份卻不得不凋的楓葉和梧桐,就相較得沉默了,尤其是在秋風秋雨的日子,
它們柔軟的葉片,能貼上窗玻璃,成為逆光下最剔透的風景。但是落在草坪上,則常牢牢地
黏附著,遮蓋了天光,造成下面秋草的早逝。還有那紅葉的漆樹,由于是复葉,一支長長的
莖上,挂著二三十片小葉,所以總是挂著、糾葛著落下,制造出另一种复合的音響。
可惜院中沒有芭蕉,在風中用它葉片摩擦如搖櫓的聲響送我入夢。所幸臨窗的瓜藤,葉
子轉黃泛白之后,由于失去了水份,表面帶著絨毛,又有藤蔓牽挂著,搖曳摩擦出最美的音
樂。那是以薄薄的葉片做共鳴板,以須蔓為琴弦所制造的交響,如果再遇上瀟瀟的冷雨,點
滴凄清、點滴凄清,更是愁損离人,載我到了宋室的江南。
与仲复以后由高轉低的虫鳴恰恰相反,冬天的風聲由低轉高,當時子都不再爭議,樹枝
便開始在風中呼嘯,我想那風并不單純,它們雖由同一個方向來,卻在每一個枝子間轉來轉
去,仿佛神怪電影中的精靈,飄忽地難以捉摸,卻又捉弄每一個遇到的對象。
所以清明朗澈,甚至掩藏不下一只飛鳥的冬林,在北風的撥弄下,反而能奏出各种令人
難以想像的音階。与虫聲不同的是,虫鳴必多半靠雙翅的震動,所以有近于弦樂器,那風濤
則屬于管樂器,或帶些鋸琴綿延不絕如縷的詭异。它們分成好几部,高低呼應地唱和,且搖
動屋頂上的電視天線,發出掙掙的音響。
冬夜听風,需要壯闊的胸怀,如同吟大江東去浪淘沙般,要有山東漢子敲鐵板的鏗鏘,
非閨閣小境界所能消受。此刻,春日的鳥囀、夏夜的虫鳴、晚秋的吟唱,都像是清代四王吳
惲的工細小品,發展到白石老人的金石之筆,提煉了精華,而揮棄了纖巧。只覺得曠大的天
地,原本經過自己細細皺皺擦點染的枝枝節節,突然又恢复成了一張白紙,橫直涂上几筆,
卻道出了真正不吐不快的東西,也便再無可添加處。
倒是那白,頗耐人玩味,且點滴可听。猶如一早起,推帘看到的那滿天滿地的白雪,若
用三個季節訓練出的敏銳觀察,每一片雪花都是一幅圖畫;每一片雪花的飄落,居然都像是
小片琉璃般,發出清脆的音響。
至于特別寒冷而朔風野大的日子,就更是好听了,鳴鳴像是吹法國號的北風,把鄰人屋
頂上的粉雪卷起,再帶上我的窗玻璃,就听見叮叮當當恍如八音盒小風鈴的敲擊,美极了!
還有那雙層窗間,若偷溜迸些室內的水气,奇寒的日子,更會在最外層玻璃上,結起一
片片像是羽毛,又如同云母親般的冰花,有時會長長地延伸几英尺,左右聯綴成一幅玉樹瓊
枝的圖畫。
當然真正的玉樹瓊枝還是在窗外,一寸寸堆高的雪花,漸漸壓彎了樹梢,枝子承不住
時,就整片整塊地向下滑落;小鳥在樹上跳躍,扑翅的振動,更會惊落滿樹的白花。這時坐
在屋內,只要听那雪花落地的音響,是干雪的輕?是濕雪的重?抑或凝成塊的冰雹?就可以
知道冬天的腳步移動到了什么地方。
當那腳步漸遠,先有冰凍近月的大雪塊從屋頂滑落,走過長長的檐下,一定要小心被打
了頭,尤其是有大片斜頂的屋子,那雪塊墜地的聲音,真像是打雷。
而后許久不曾听見的水聲,由屋角的天溝中傳來,淙淙潺潺又滴滴嗒嗒地,屋內的暖气
管則收斂了許多雜音。鳥的叫聲頻繁了,甚至有些站在窗邊,啄食以前掉在縫里的小米,發
出緊促的像是敲門的音響:
“喂!情人節要到了,劉氏餐廳几時重新開張啊?”
煙云烘養九十年
──白云堂──日記
車行建國南北高架路,從和平東路口出來,過紅綠燈右轉小巷子,到達“白云堂”的時
候,居然比平日提早了15分鐘。
應門的是師母,原來她正陪著老師在院子里練功呢!只見老人站定馬步,不斷地先把雙
手抬到身前肩高的位置,再用力向身后甩動,那速席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使足了力气;
薄呢上衣,在袖子的擦動下,發出波波的破空之聲,倒真有些中國功夫的气勢。
這功夫,我几天前才听他說過,是在韓國書法家來訪的時候,問老先生的長壽養生之
道,當時黃老師一言未答,只是站起身,就像眼前這樣,拿椿站定,半蹲馬步地甩手:“舌
尖抵上牙關、肛門夾緊,一天甩五百下,就是我長壽之道!”
大概已經到了五百之數,老先生緩緩收步,居然不甚喘气,逕去逗那懸在梨花樹的畫眉
了。据說他往常都要提著鳥籠到隔辛亥路的台大校園中散步運動,或是因為這陣子跟我約好
每天早上8點半開始整理白云堂的畫法,所以改在自家院子里練功。
其實這里与那台大校園又有多大的分別?上百坪的花園,种滿了松、柏、玉、蘭、杜
鵑、櫻子、梨花、牡丹、山茶。此時正是暮冬,雖然缸里的荷花尚未露頭,盆里的老梅樹倒
正散看冷香。至于院角的蘭花房里,更有那上百盆的名品,若是報歲之屬,當也是開花時節
了。此刻師母正從花房里出來,手里拿著魚食,到假山前的池里喂錦鯉,老師則轉到門前欣
賞張大千先生由八德園移贈的百年古松盆景,一月柔軟的陽光正洒上這三層樓高的白色建
筑。
“你今天來得真早啊,一定沒吃東西。”不由分說,老人就拉著我進屋:“一塊吃早
點。”
“老師早安!”這倒非我說的,而是一推紗門,那門里的綠色大鸚鵡喊出的話,純正的
廣東腔,也不知是誰教的,這小子平日甚嚕嗦,又唱又講個不停,常被關人樓下的廁所處
罰,有一天我上廁所,進去尚未開燈,突然听到里面有人沉聲問道:“喂!你來干嘛?”嚇
出半身冷汗,后來才知道早有別人受到同樣的惊駭。
雖然早上确已吃過,但自知絕對拒不得,我也便乖乖人座,飯廳隔拉門,緊臨著客廳,
迎面挂著兩行金色大字:“一怒一老,一笑一少。”想必是黃老師長壽的另一秘法,這也确
實,跟老師10多年,真沒見過他板臉,偶有對那家中老仆不高興,也像是舊友台杠。有聲
音而無火气。
這阿健,在黃府10多年,當也在60歲許了,雖然戴了助听器,打電話,倒拿著听筒,
對著口袋里的机器,倒也不含糊,客人見過一次,立刻就能記得,若非舊識或先約好,誰也
過不了大門閂后面,這阿健的徹底盤問。
才跟著老師走入畫室,阿健已經送上茶水,照白云堂的規矩,杯子不能上大畫桌,這是
畫家應有的原則,免得打翻時臟了畫,何況白云堂有時一天能有數十訪客,誰能保証沒個閃
失的時候。
不過此刻桌上還沒有畫,倒是排了一列報紙,老師的習慣,早餐后第一件事──看報。
雖然90高齡,看東西是絕不馬虎的,碰到不上眼的事件,老先生必要評論,若是他主政,
非如何辦不可。話說回來,遇上特別有參考价值的文字圖片,老先生更會小心地剪下來,收
入他那厚大的剪貼本之中。
譬如現在,眼睛停在了某報彩色版玉山雪景的圖片上:“老友!這個剪下來啦!”
原先坐在畫室另一頭沙發上看報的師母應聲走了過去:“老兄,你在叫我嗎?”
這件事,我也曾經弄糊涂過一陣,原來他們二老,是以老兄和老友相稱的,后經師母解
說,才知道其中的因由。原來他們在婚前很早就認識,后來再遇到時,師母稱一聲“老
兄”,黃老師看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也便回叫一聲“老友”,豈知竟這樣一叫就是三、四
十年。
師母容羡余女士,雖然一頭銀絲,容光可是朗朗照人,十分年輕,動作更是快极了,才
一刻工夫,那玉山雪景已經平平整整地貼上了簿子。而据我觀察老師這類收集資料和自己新
聞的本子,少說也有數十冊之多,若非有特別的慧心和干練,為他老人家安排日常成千上百
的瑣事,真是談何容易。
當然師母也自非凡人,在抗戰時就擔任重慶婦女救濟會總干事,后來又任廣東省主席羅
卓英將軍夫人的秘書,再受聘到台灣主持婦女工作,真是如她所講:當年如果從政,今天應
該也有一番事業了!
“為什么不說,黃老師就是您的另一番事業呢!”這是我常說的話,而老師則少不得
講:“叫她畫,她不畫,她的竹子畫得极好!”
突然听見樓梯上腳步匆忙,原來是黃老師的小女儿安霞閃了進來,并一把將我拉到畫桌
一角:
“晦!劉墉,你好狠哪!你知道嗎?Daddy為了和你作這本書,都累得生病了!”
“我看很好啊!”
“他每天都在吃藥,你知道嗎?他是那种身体不舒服,但絕不會講的人,他就是這個個
性!嗅!我要上班了,拜拜!”居然一溜煙不見了。也不知道她是當真,還是開玩笑,倒弄
得我不知怎么辦好。所幸老師開了口:
“不要听她的,不過,你知道安娜(黃安霞的小名)也會畫畫嗎?畫得不錯呢!”
我何止知道,安霞還跟我說過,雖然早有人找她開畫展,但是老師嚴格叮矚,除非自成
一家,否則不要展。由這句話可以知道黃老師對于畫家樹立自我風格的要求,也顯示了他嚴
格的家教,和不希望子婦承父母蔭庇的態度。正因此,他將自己最好的收藏捐給了故宮,還
對我說打算畫一百張畫,配上一百幅字,在90歲生日的前后,義賣捐給慈善事業。更令我
興奮的消息是,他居然講:“將來我的畫,也會分送給學生,90歲了,東西都留在自己手
邊,有什么意思!”
但是盡管已經90高齡,老師仍然無一日不創作,此刻,他已經開始撫紙磨墨。
老人對于用紙并不十分講究,甚至那有潮點黑斑的,都照畫不誤。或許也是因為功夫深
厚,仿佛那能以“飛葉傷人,米粒打穴”的武林高手,隨手俯拾都是武器;不同的紙張,到
他手上,也便能各用其長,遇到有斑點處,順手皴上些山石樹木,便全成為了畫境的一部
分。至于帶許多白點子的粗棉紙,在他的手中,更成為了描寫雨景的最佳材料。當年我在師
大美術系做學生時,甚至看過老師用墊在畫幅下,由于上面墨水滲漉而弄臟的紙來作畫,据
說由于那些墨痕的牽制,反而更能打破形式,另創新意呢!
至于老人用墨,則通常需要极濃,甚至要磨到近于焦墨的地步,為了省力,他的案邊擺
了一架磨墨机,只消按鈕,便自有馬達帶動。不過近年磨墨机也少用了,上好的墨汁成為代
用品。盡管如此,墨汁在用前仍然要傾入硯中再磨一陣,求其濃,也為了使墨質更細。
當然磨墨另有一种功用,就是活動手腕,并著机會思考,淡淡的墨香,恰有那薰香的安
靜效果。這時候最是重要,所以我也不敢出聲,看老師撫著畫紙,一面研究墨,一面沉思。
過去一個多星期、已經畫了各种樹木點葉,今天應該研究的是皴法,看他磨墨告一段
落,我也開始就位。那是在他畫桌左后方的位置,高高的腳架上裝著錄影机,以便將老師的
一筆一划全部攝人鏡頭,再加以詳細的分析。
“這一張畫斧劈皴。”老人突然起身轉后面的抽屜里,找出一個小本子,一頁頁地翻閱
起來。原來那是他的寫生冊,有鉛筆、鋼筆、原子筆、水墨寫生,也有些工細的設色作品,
從紙張變黃的顏色看,應是极早以前的東西。他的手停在一頁以水墨畫成的岩石寫生上:
“這就是斧劈皴的寫生,可以做為參考,什么東西都要有寫生的基礎,才有生机,也才不落
俗套!”
仍然是以他最愛用的山馬筆起手,老人先把整枝筆濡滿淡墨,到舔筆的布上將筆吸干
些,再以筆尖到硯中蘸焦墨,又去白磁碟中輕舔。說時遲,那時快,竟然已經疾然落筆,正
是畫幅的左下方。大側鋒快速地移動著,表現出岩石堅硬而光滑的塊面。剛健的山馬筆毛,
与棉紙的表面摩擦彈動,發出颯颯的音響,由于整枝筆先蘸過淡墨,所以從筆尖到筆腹呈現
出由濃而淡的色階,既表達了丰富的墨韻,也現出凹凸的陰影變化。
“小時候跟季瑤屏先生學畫的時候,以為許多皴法都是古人憑空造出來的,直到后來跟
梁寒操、孫哲先先生去桂林,又轉往南京,再与高燕如先生北游十三陵,冒著零下的酷寒上
八達岭、居庸關,總算是開了眼界,看到不少奇岩怪石。尤其是后來跟著政府西遷四川的時
候,一路溯長江而上,船到廣元一段,更是刀山劍樹、懸岩峭壁,畫上有的皴法,全都見到
了,才知道其實古人并非增長門造車,一樹一石都是經過寫生,有來由的。我現在所畫的斧
劈皴法,就是表現嘉陵江上的景色。”
說著筆鋒突然一變,轉成濃墨中鋒,在近景加上了橫斜几棵松樹,再隱隱約約地在較遠
處的平台邊上蓋了房舍,又于對岸以不同角度的斧劈皴添了另一座臨溪的山頭,而后淡淡几
抹遠灘,和更遠處若岑而立的山峰。或是描寫他在嘉陵江畔的回憶吧!
抗戰期間,黃老師在重慶沙坪壩松林坡的中央大學任教,正臨著嘉陵江,竟日可見白帆
點點、纖夫連連,相信那也正是他由“与古為徒”,到“以天為宗”的畫風轉變期。雖然是
在戰時,但嘉陵江、峨眉山、劍門都被融入了黃老師的畫中。而与張大千先生同游峨眉、与
張目寒及大千先生赴劍門,一路上或振筆作畫、或橫杖賦詩、或因雨因而狼狽、或人清流而
潛泳的往事,更是老人所津津樂道的:也可以由這些事上,看出兩位大師的深交厚誼。
“這一張既然是教人畫斧劈皴,就要表現得爽利,樹也要以中鋒表現,使那剛勁的用筆
能与皴法相配合,但要棉紙上畫斧劈皴多少要差一點,馬遠、夏奎都陽用絹,才表現得有力
量。”
皴筆告一段落,正好有客人來,其實不是客,而是住在近鄰的張穎穗夫人,也是老師的
干儿媳婦。張先生以前在屏東工作時,每逢周未都專誠赶來台北學畫,下課后又立即赶回屏
東,這种勤學誠懇的態度,深得老師的喜愛,所以收為義子,至于張太太,則在搬到附近之
后每天一定來,成為老人家除了安霞這么個女儿之外,身邊最親近的人。
張太太并未直趨畫桌,便与師母在門前的几上調理鳥食,那玩意還真嚇人,都是一條條
用面包屑養的肉虫,只听得她們在議論伙食的分配方式,某鳥可得几虫,某食欲不振之類,
老師則拿起吹鳳机將畫吹千。
照我們的研究計划,每圖都要分段完成,畫好一個階段,先行攝影制版、校色沒有問題
之后,才畫第二部分,所以現在只得將這嘉陵江畔的風景,先行擺下。由我去找出前几天完
成第一階段的作品,來繼續第二部份的工作。
這是張云海,山頭以破筆的效擦,配合水暈墨彰的樹木點葉,左邊若屏而立的山巔,林
間略見一角飛檐,山谷則云騰气蒸,層疊如浪,有蕩蕩然千里之勢。
“畫云實在得力于台灣的風景,由于這儿的天气濕,日光又強,白天將山谷中的水气都
蒸發起來,慢慢向上騰升,到傍晚自然蔚為云海。而說到看云海,更得謝謝先總統,蔣公,
每次有深山旅游,常邀我同行,有一次去阿里山險峻處,蔣公特別送我一根手杖,還親自試
了試,确定強度夠,才交給我。那次在阿里山,他作了‘云海云山云面寺,道天道地道中
人。’我還特別配合著作了幅畫,頗得他的欣賞。
我那年過70歲生日,蔣夫人畫了幅云山聳翠,也是由先總統題的字,一直挂在客廳
里。”
說著,門鈴響,接著進來一客人,居然正是蔣夫人的秘書,受命拿著夫人的畫,來請黃
老師評賞。
畫是立軸裱裝,輕輕展開,淺色絞子問,嵌著一幅素雅的柳蔭仕女,柳樹間雖可見白云
堂的影響,那迎面梳著劉海的古裝仕女,筆筒而蘊藉,既有中國傳統畫的优閑貞專,又具現
代女子的五官面貌,自成一家之法。
老師展畫后就頻頻贊賞,秘書說夫人講有什么毛病,一定請予指正,倒是包括我在內,
都覺得這自是蔣夫人創格,构圖亦稱精妙,實在沒有他人可以置筆之處。耐不住秘書再三敦
促,黃老師只得用另外一張小紙條寫了評語,秘書臨行還表示待老師忙得告一段落:夫人想
請老師全家去玩,屆時派專車來接。
在他們閑談的時候,我順手把放在一角的寫生冊拿過來翻閱,里面居然包括了從早期的
華山五峰、54年的碧潭,到68年的舊金山海岸速寫,此外更有玫瑰、牡丹、荷花的勾勒,
對于花瓣、花葉的結构,都記錄得甚是詳細,可知老人對于体物、觀物的用力之深。
尤其妙的,是在這許多寫生之中,一家几幅堪稱工筆的翎毛作品,顏色華麗的胡錦鳥、
黑黃相同,极稀有的織布鳥,全都敷了彩色。織布鳥旁更特別注明為何人所贈,以及“某年
某月歸天”之語,所以圖閱這本寫生冊,倒有些讀數十年日記的感覺。只是不曉得黃老師的
寫生本子那么多,為什么在同一本上,卻容納了前后這几十年的東西呢?
“不要浪費,發現有空的頁子,就把它用掉!”老人一語點破。确實是,如師母所言,
老師不要說省紙了,連水都舍不得浪費。這使我想起前兩日的一件事。那天下下午老師作
畫,我在旁邊忙著攝影發問,只覺得師母在畫室另一頭裁東西,約過了半個鐘頭,居然用橡
皮筋圈了一疊紙,放在老師的桌旁,說是可供打草稿。才知道原來那是由日歷上切下來的,
印有廣告宣傳字樣的365張小紙條,只是我在想,背面印著字,給老師這樣的大師用,不是
太委屈了嗎?
但是在另一方面,老人又非常慷慨,譬如他在44年獲得教育部第一屆中華文藝獎時,
將兩万塊獎金全部捐給師大藝術系做為獎學金、48年更舉行師生畫展,將所得15万元,悉
數捐賑中南部水災,這一年來更將包括鞭蓉玉觀音傳家寶及曠世收藏捐贈故宮,且有以一百
張作品義賣的壯舉,連他的書籍都正在整理歸類,陸續捐給師大美術系的圖書館,所以老師
及師母的儉省,更顯出了他們的偉大,看著老人翻撿出發黃的空臼頁創作,并用那薄得透明
的日歷紙打稿,怎不令人感動呢?
老師待人也是极厚的,几乎每天中午都要帶我吃館子,而且把台北的餐廳點名排列,盡
量不重复,使我才回國不到一個月,已經胖了4公斤。
“今天中午一塊吃飯哪!龍都酒樓怎么樣?”老人一面染云,一面拾頭看了看鐘。
“噢!老師,對不起,今天早上我進門時已經跟師母報告過了,中午要去沖片子,所以
請假,不去吃了!謝謝您!”
豈知老人突然把筆一扔:“你不去吃是吧?我不畫了!”
當然我還是乖乖地去了。此外還約了何浩天先生。
何浩天先生的工作態度,黃老師是佩服的,也就因此,這去每次由何館長邀請:到世界
各地參觀講學,再忙,黃老師都會前往。記得4年前,歷史博物館邀我去佛羅里達州參加西
棕櫚灘博物館的中國古代造紙印刷展揭幕,看到坐了二十多個鐘頭才下飛机的黃老師,居然
以站馬步的姿勢畫成一巨幅山水。若非有何館長,誰能請得動,又若非是黃老師,誰能以
86歲高齡,而精神奕奕,振筆如飛呢!
那一年在紐約:我已經見到了老師一個人吃一人半份牛排的惊人胃口,近兩年他雖然心
臟稍有不适而食量略減,倒也還及得上常人。問題是他雖吃得少些,東西可不少叫,不斷地
往別人盤子里夾菜,而且絕對不能剩。所幸白云堂的學長王南雄早授我一計:自己的盤子里
總要留一點菜,免得他以為你沒吃飽而一直推給你,此外不要坐在他的右手,因為只要桌上
有吃不完的東西,老師到頭來一定會在盤子里轉湯匙,匙把子指著誰,誰就得吃,而扰統
計,右手最易中獎。
其實我也有妙招,就是不待吃完,先以有急事為由遁逃,由于早曾報備,往往都能如
愿;此外若真逃不掉,碰到叉燒包一類面食,則可以先把餡吃掉,再將皮揉成個球,放人衣
袋,保証老師不知道。
下午照例3點鐘開始研究工作,我准時赶到,老人午睡未起,原來中午又轉去新生畫廊
看了周澄的畫展。不論多么忙,老人看畫的興致是絕對不減的,甚至邊時報周刊出版的一本
台歷,他都翻了又翻,里面全是年輕畫家的作品,他或不盡贊同那些新派的畫風,但表示多
看看別人,自己總是受益。座后更常放著集郵簿,敢情他老人家還集郵呢,据說郵局這几十
年來出的郵票,一張也不少。對藝術的熱誠,新鮮事物的好奇和積极樂觀的生活態度,應該
是這位90高齡老人,卻心身都年輕的主要原因。
此外由徐悲鴻先生民國27年給黃老師畫像的題詩“天下誰人不識君,黃君到處留清
名,人川腎使耗子化,親愛精誠來往頻。”更可以知道黃老師處人之厚,也因此,雖然他享
天下之大名,70歲時為藝壇推為“一代宗師”,卻不致遭人忌。那謙牧的胸怀實在是他心
中另一片廣大深闊的山水。
才等了一會儿,就見老人從樓上下來,一面怨我們為什么沒有叫他,說是根本不曾睡
著。或許正如安霞所說,老師習慣表面看,是隨意揮洒,實際為了將自己畢生畫學傳授出
來,即使在睡夢間,也是心心念念的。
果然紙才鋪展,筆已落下,是以山馬筆抖動表現的飛瀑浪花,白云堂超邁前修的自創新
法。
“古人大概因為不容易看到像尼加拉那樣的長流巨瀑,中國唯一的黃果樹瀑布又遠离中
原,所以總以細線來勾繪水紋。我也是在欣賞美國的尼加拉、南非的維多利亞,和南美的衣
瓜索大瀑布之后,才有了深切的感悟,發覺僅以流滑的線條表現層層墮落的水花是不夠
的。”
說著,那如万馬奔騰的巨瀑,已經在腕下呈現。他是以山馬筆半側鋒表現的,一方面不
斷拌動筆鋒,表現出水勢奔瀉的動態,一方面趁著先前的筆触未干,以濃黑強調出較陰暗
處,所以乍看以游龍般的筆意快速掃出,實際加上了收拾的小工夫。許多人摹仿白云堂飛
瀑,不是流于松散元物,就是刻板凝滯,當是由于不知以這兩种粗細筆法相濟的結果。
“大膽地下筆,小心地收拾!”老人正好又用上了他在師大美術系教課堂說的那兩句
話,這已經成為了他的口頭禪。突然听到畫室外阿健大叫,眾鳥齊呼,悉悉卒卒地由門外沖
進一團黑影,直竄向老師,差點使站在高處抬著攝影机的我摔下來。定睛看,對知道是養在
樓頂的狼犬,此狗平日司頂層的巡邏之職,保護老師富可敵國的收藏,其少下到平地來,所
以我稱它為“天狗”。
或許因為難得趁著阿健打掃而偷溜下來,天狗向老師撒嬌一番,便轉奔向園中,師母和
阿健都緊追了出去,适巧有人按鈴,少不得在門外等了稍許時間,待阿健把天狗拖上樓,才
進門。
“是某畫廊的負責人和一位收藏家。”師母先進來說,跟著便見客人走人,畫廊的先生
想必是熟客,直趨桌前問安,說是有位收藏家看中了一幅外面拍賣的作品,因恐非老師真
跡,不敢買,備了照片,想請老師審閱。
提到看畫,老師興趣自然大,不論是別人的作品或自己的舊畫,總有見到新朋舊識的快
意,若逢畫如知己,老師更不借斥巨資,或以自己的新作交換。許多畫廊收了古畫不易脫
手,更樂得換上白云堂的作品,反倒易于售出,怪不得有人說老師的畫是有价証券。
來客匆匆取出几張大照片,有全景,也有特寫,畫的正是飛瀑雷鳴,遞到眼前,老人已
經笑說:“假的。”
就在此時,畫室一角,那畫廊負責人在師母的協助下,將另外一幅4尺的原作,用師母
發明的滑輪升降架懸起來,但見筆意老辣、設色渾厚,正是近年的淋漓之作。看得老師頻頻
點頭,似甚自許,收藏家見狀,也就要求与老師站在畫前攝影,原來那是先為畫廊收購的作
品,收藏家在買畫時為了确定為真跡,所以要求拿來請作者鑒定。至于另外帶來的照片中作
品,一看便是贗品,自然這位聰明的收藏家是不會要了。
我想,對于眼力不甚佳的收藏家,如果能用這种方法,應該既保險,又因為有畫家同攝
的照片為証,而增加了自己作品的身价。只是若人人如此,老師豈不要忙坏了。
二人离開后,我突然想起前一天傍晚有人拿了几張古畫請老師鑒定,都是了不得的名家
之作:“昨天那几張畫,真不真哪?我因為在客廳拍攝幻片,沒看到!”
“有真有假,沈作是真的,唐作可是贗品。”老師把筆停下來,嘆了口气:“這些人大
有錢,也太不小心,几百万一張,買個假東西回來!”
“您點穿了嗎?”
老人未答,繼續畫那瀑布的遠景。門外的大鸚鵡則唱起整首的“梅花”,畫室長几上的
石燕、胡錦,和檐下的畫眉也應和了起來。
“這只胡錦鳥是自己飛來的!”師母說:“外面一只最會唱的畫眉,則是失而复得。有
一年那鳥飛走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老師傷心得很:突然鳥又回來了,只是在外面盤桓,任
我們怎么引誘,都沒有用,還是老師托著籠子一招,居然就進去了,你說高興不高興。”
老人也樂了,一邊畫遠山,一畫打開了話匣子,從他當年帶著鳥、攜著名蘭闖關被扣,
怎么送去檢疫化驗、物歸原主的故事,談到了為了把自己尋得的珍貴蘭花攜回國內,所費的
苦心巧計,怪不得有一天中午我們站在門口等車時,他用手一片,片撫弄著廊下的蘭葉,對
我說:“花草是通靈的,他們跟人一樣,你要去摸它,去愛它,才長得好!”
相信他表現的云情水意是如此,他由“觀物以情”、“移情人物”,到“物我相融”,
由對大自然景象的觀察、了解,到深深的愛戀,再以自己腕下的筆墨語言描述出來,正像此
刻所畫的遠山煙靄,表現出一种自然与心靈共有的動感。音響有共鳴,繪畫与心靈的律動之
間何嘗沒有共鳴呢!
“畫云要多觀察,停云、流云、雨云各有特色,譬如畫停云,每每施于山洼溪谷之間,
水份不宜太濕、云頭可略微整齊,以表現靜止不動的樣子;畫流云,則要先以濕筆勾出動
態,再加淡墨分出光暗,云頭不宜太清楚,以表現風吹云涌的感覺;至于雨云,則要云气与
煙霧相融、山色深沉、山腳空朦,表現那种煙雨凄迷的水靈墨韻。”
正因此,白云堂畫法中的云,不論是細勾、渲染或潑墨,都那么地生動。而“白云堂”
畫室的名稱,更表現了黃老師怀念慈母的白云思親之意。
年僅3歲時,父親就過世,黃老師有一段并不順意的童年。雖然從小愛畫,卻并不為全
部親人贊同,有一次描繪時被最反對的舅舅見到,不高興地對他說:“怎么不去學做生意
呢?畫畫如何能當飯吃?”每次談到這段往事,老師都要笑著說:“所幸我還是不改其志,
如果當初听了舅舅的話,只怕后來只能成為一個差勁的小商人!由這件事,我深深体會到,
一個人做事,絕不能違背自己的興趣,更要堅持到底。”
老人的個性就是這樣,如同他筆下“純棉裹鐵”的線條,有著柔韌的外貌与剛勁的內
在,譬如此刻,日影已經西斜,師母遞上了一大把各色的藥丸,可是老人一手送藥服下,一
手仍不稍緩,飛快地為那瀑布做收拾工作。我突然想起早上黃安霞的話,停下攝影机問老
師:
“您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老人左手一揮,頭都沒抬:“你累了就休息,我可不累!”說著,筆下更快了起來。
實在扛了一整天攝影机,我還真是有些撐不住,只覺得脖子都僵了,可是90老人都不
累,我又如何叫停呢?所幸飛瀑告了一個段落,阿健正端進咖啡和點心。
看看還有些時間,老師也毫無倦意,我把瀑布拿到客廳,換了張上個星期已經完成皴染
的一幅山水竹林,今天畫最后一個階段,應是設色了。
一听要設色,老人的精神更大了。平常作畫總是一气呵成,這陣子為了作書,硬是每張
畫分成三次完成,真讓他老人家覺得不過癮。有好几回,欲罷不能,他似乎忘了這种分原
則,逕自畫了下去,還是我硬搶下來,拿去攝影制版的。此刻看那作品終于可以完成,便見
他喜形于色,忙著調理顏料。
雖然盤子有一大落,老師卻總是用梅花碟:雖然顏料有的是,老人偏就愛選定那几個小
碗。問題是,正因為他每次調的顏色量都不多,使得即使在同一張畫上的同一色彩,他卻要
再三調配,造成作品上丰富的色階。又因為一遍遍地重疊施色,使那畫面顯得更為深厚沉
渾。
就像他此刻染那竹林幽篁,既有了先前的淡墨,再加上好几遍花青、藤黃、墨的渲染,
且將花青、藤黃、石綠混合著上,若非新眼所見,且全部錄影下來,怎能相信這位90高齡
的大師,竟是如此費心地步步經營,而且是在那大多數畫家都會認為沒有必要的地方?
或許正因為他在沒有人看得出來的地方下工夫,所以能營造出沒有人說得出的高妙的感
覺。從這段時間的觀察中,我愈發了解沒有一個人的成功是偶然的,也愈發現偉大藝人的精
妙處,絕非在當眾揮毫表演,那短短數十分鐘所能領會;甚至課堂上礙于時間限制,都難以
完全發揮,只有在長久的親炙隨侍之后,才能于那從容不迫的點染之間窺見堂奧。
前景的竹林梁完之后,開始畫土坡,老人并不將筆上的錄色洗淨,而直接調了赭石和淡
墨,從那竹林問的地面染起,由地帶有褐色的調子,与青綠色的竹葉相映,使得地面顯得鮮
明。他又接著將筆尖探人清水中洗了洗,其實与其說洗筆,不如講只是略蘸些清水,再痙去
調了草綠和石綠,表現地面較前方的位置,那色彩雖然綠,卻不甚鮮明,當必是因為原先筆
上赭石未洗淨的緣故。我一面以攝影机追著他的筆触,一邊問:
“老師,您現在筆上是什么顏色?”
“你看到了啊!花青、藤黃、石綠!”
“是不是還有赭石和淡墨?”我真正問的目的在此。
“沒有!未料老人給了這個答案:“洗掉了!”
“可是我明明看到筆上先前的赭黑沒有洗淨,您只是蘸了一下清水而
已。”
“沒有!”老人還是堅持,像有些不高興。
為了探索一代宗師繪畫的秘法,我不得不打破砂鍋、追根究底,放下手中的机器,俯身
到那八尺長的大桌子上,盯著老師的筆:
“您能不能拿張白紙,把筆腹壓上去,看看筆問的顏色?”
果然,在近筆根的位置是有些灰褐色的存在。
由這段時間的細膩觀察中,我發現老人在色彩上的多樣混合,甚至使用相對的“補色”
相加,并將植物与礦物色相融,正是他的畫即使用色非常強,卻色不流于俗艷,反而顯得渾
厚蘊藉的原因。本來有火气的色彩、墨色和線條,在他的層層渲染和色墨調和的過程中變得
沉厚,而且隱隱地在那沉厚的背面,露出剛健的骨气,就像是此刻,在老師自己都不一定知
覺中,由于能保留筆上一部分先前的色彩,一方面,降下了綠色的明艷度,產生做為前景的
力量,一方面也使色彩變得更為丰富,并減少了不同彩色在過渡時的沖突。
70年多年的功力,加上老師早年在廣州楚庭美術院的西畫研究,和遍游世界名山大川
的經歷,自然發展出他雄渾而多樣的畫風,与高妙的技法。這技法可以在老師不自覺中出
現,卻是難以言傳、無法全然道破的。
接下來畫竹林后的人家:想必是個大戶,有著深深的庭院和講究的門牆,老人在蓋著瓦
頂的牆壁上,加了些直的線條,又染了些淡赭墨,表現因年久而龜裂漬污的堊圣土牆面;門
亭之間的房瓦下,出細細地以淡墨暈出日影。傳統國畫對于透視及光影通常不很講求,但是
在老人的作品中,不僅采取了“定點透視”,而且對于陰陽向背,都有周到的考慮;至于天
空,傳統畫家多半留白,老人則常以色墨渲染,營造出白云堂特有的气氛。
“對于墨線,或是先用淡墨勾,再以濃墨重复描一次;或是先用濃墨畫,再以淡墨或色
彩重勾一回。”老人細細地勾染房舍:“我曾經和徐悲鴻特別討論過這件事,一致認為這樣
做,可以去除單獨用濃墨畫出線條的火气。”
与徐悲鴻共事,應該是老人在重慶中央大學任教的時期。徐擔任系主任,同時間受聘的
還有張大千和傅抱石先生,四人閑來一起游山寫生,切磋畫藝,當時他們是否想到几個人都
將成為中國美術史上不朽的人物?同濟的砥碩是重要的,或放各人畫風中的靈動,許多都是
在那時引發,最令老師得意的,不僅在于他可以稱得上這三人作品的權威鑒評者,更是三人
作品的最大收藏家,且有的都是難得一見的興會淋漓之作和“私房畫”。
“想當年,傅抱石的畫,大家都說是亂抹,送人也不要,可是我收,他愛喝酒,畫上常
鈴印‘往往醉后’。我住在重慶郊外的一棟樓上,下面就是茶館,常備美酒召他來飲,所以
收得不少好作品。有一次,一位漂亮的曼君小姐托我向傅抱石要畫,傅先生畫了一張,對方
嫌小,傅不過小姐,就重新畫張大的,那張小畫則成為我的收藏,真是了不得的好作品。張
大千送我的詩畫,更是太多了,有一年同登峨嵋,他畫的佛光,最是佳作。至于徐悲鴻的作
品,不但以前收,現在也不斷地收。記得有一年他送了張‘三馬圖’給我,不知道怎么回
事,東卷西卷,居然被佣人混在報紙里堆到涼台上,所幸雖然風吹雨打,千尋万覓地找回來
時,倒還大致安好,水漬,洗五也就掉了。
老人就憑著他過人的鑒賞力,成為富甲一方的大收藏家,許多作品,別人不敢判定的,
被他挑中之后,立刻身价百倍,他當年在廣州東山的寓所是以賣三張古畫的錢購置的,据說
現在的白云堂也是如此。而且他不但藏畫,也藏磁器、玉器、印石。譬如現在題完字之后,
拿出來的印章,就個個溫潤。
老人蓋章,并不像一般畫家,在畫下墊個薄本子或几張紙,而是以一大塊刻圖章的紅澄
色橡皮代用,不硬不軟,倒正是稱手。至于印泥,他也不用什么西泠潛泉或榮賓齋的出品,
而是葉公超先生在世時監制的龍井印泥,朱色間也帶有洋紅的色調。老人將印章從套盒里取
出來,輕輕地拓勻印泥,扶正橡皮,在題字的左方鈴下“黃君壁印”和“君翁”兩方,他的
名章如果用在字側,通常總會壓住一些字的筆划。接著又用一方較大的做為壓角,這張畫的
右下方是溪流,悠悠遠去,轉入最遠處的竹林間,所以壓角章必須鈴在左側上坡上,免得阻
礙了水的動勢。
老師用印,絕不假手他人,但是每逢壓角章,不知是不是坐的姿勢影響,多半蓋出來的
印文會略向右傾,有人甚至說可以用為鑒定的一部分參考,如果每方印都蓋得太正,只怕會
是他人偽造。
這一次果然又向右傾,妙的是即或不正,卻因那畫面本就洒脫,好比黃賓虹的濃淡墨
書,与畫風倒极配合。印文是“白云堂”,陰文略帶些“崩”的風神趣味,我忍不住叫一
聲:
“好印耶!”
“哼!”老人居然狠狠地哼了一聲,把手上那溫潤的印石,向前作勢一甩,像是要把它
摔掉似地。難道,難道我贊美錯了嗎?還是什么話說得不得体?
“甭提了!談到這個圖章,我就有气,若不是送這印的人,不要說今天住的房子,整條
巷子我都能買下來!”老人用力地把那方印石插回護套,沒好气地丟進盒子:“民國26
年,因為抗戰搬運不方便,我把3oo多張臨古的畫稿和苦心收藏的27件古畫、畫冊,裝成
一大皮箱,存在匯丰銀行倉庫,后來又為發字全原因,轉存德國威廉銀行。抗戰胜利,等我
興高采烈地取回皮箱,打開來一看,居然全變成了雜七雜八的英文書籍。四處打听,才知道
被一個姓徐的掉了包,只是苦無証据。后來那姓徐的自己跑來看我,且送了文房四寶,催我
畫畫,這些圖章就是他當時送的。只是我雖然依他的意思畫畫開展覽,自己遺失的那批東
西,還是在來;當時有勢力的人,都拿了姓徐的好處:也不肯幫忙,你說這种悶气,怎么叫
人受得了?”老師把桌上的畫向前一推:“不但那批古畫是价值連城,就算我臨古的稿子,
也是無价之寶啊!全丟了!”
“您也不要生气,想那人也沒什么好下場,而您今天的收藏不是更甚于當初掉的十百倍
嗎?身体又這么好!”我把剛完成的作品扶正,上面題著“竹塢幽居,丁卯新春畫于白云
堂,90老人黃君壁”;“看看您這小字,一點都不抖,怎么能讓人相信,會是90歲人寫
的。”我撿著好听的說,平平老人的火气。
此言一出,果然奏功,老人轉怒為笑:“這字還算小嗎?給你看看!”順手拾過一個信
封,扶了扶老花鏡,就在那背面寫將起來,“丁卯春90老人黃君壁”,居然是一筆不苟的
蠅頭小楷。
“這歸我了!”我一把搶過,揣人怀中。又將那桌上的畫卷好,收拾起錄影机:“老
師!向您報告,因為中午送去沖的幻燈片,現在要拿,再送去分色制版,所以我得先溜了,
明天早上准時再來!”
老人笑吟吟地頻頻點頭。師母叮矚著多穿衣服,老佣人阿健了搶著到外面拉開大門,廊
下的畫眉籠子全早罩上了黑布,鸚鵡唱著純正師母腔的“有土地就有他……。”
沖出門去,我心里樂得大叫一聲:“嘿!今儿可得了一件寶貝,90老人寫的蠅頭小楷
呢!”
月亮正從龍安國小的樓頂上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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