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正傳
劉墉著
•她的出身很苦、心很毒
•她沒見過她的父母
•她殺死了她的手足
•她曾經流離失所、傷重垂危,
•所幸,遇到了貴人。
•貴人為她診治、給她教育,使她 脫胎換骨,
•成為“美少女戰士”。
•靠她先天的異秉和後天的訓練。
•她成為所向無敵的“超級殺手”
•她出手沒有聲音,
•她也不讓“目標”發出聲音。
•除了目標,
•她還殺了她的鄰居和朋友。
•當然,她也有柔情的一面。
•她也談了戀愛,上了床。
•在床上,也很激情, •一邊享受被“進入”的快感
•一邊殺死她的情人。
•她很長壽,
•長壽到所有的對手都死光。
•她留下許多子嗣,
•只是沒一個孩子為她送終。
•活的時候,她常祈禱,
•因為她不心安
•死的時候,她沒祈禱,
•因為她終於平靜。
•她的棺柩環以鮮花;
•她的喪禮充滿哀歌
•她的貴人為她的逝去而傷懷。
•她得到勛章,
•且尸身經過特殊處理,
•將永遠被保存、供奉,
•成為另一種不朽……
總目錄
前言 生命的美麗與哀愁 第一章 少年殺手的出現
第二章 少年殺手的蛻變 第三章 殺手的困頓與掙扎
第四章 殺手的傷殘與再造 第五章 超級殺手的養成
第六章 殺手和他的主子 第七章 當殺手與殺手相遇
第八章 殺手的秘密任務 第九章 蒼涼時代的刀客
第十章 柳晴花明•絕處逢生 第十一章 當殺手愛到心深處
第十二章 一個殺手的老去 第十三章 當殺手走到生命的盡頭
前言 生命的美麗與哀愁
生命的美麗與哀愁
從小我就喜歡蒔花種草,和觀察各種小動物的生態。我經常把母親摘菜剩下的菜根,種
到土裡,非常小心地培養,並在見到它們恢複生機,抽出新葉的時候欣喜不己。
我也試著先挖開螞蟻窩,看它們的生活,再把蟻帶進我在紙盒裡製作的新寓,希望能創
造一個屬於我的“螞蟻城”。
上中學之後,我開始收容流浪的小貓,常把奄奄一息的貓仔帶回家,用眼藥瓶喂奶。我
總是半夜起來,看它們睡好沒有,並在小貓垂危時,為它作人工呼吸。
那時我住在失火後的廢墟上。日式房子傾頹之後,原來隔間用的土牆,變成一堆堆的黃
泥。或把橘子樹的葉子,泡在酒精裡,製作怪怪味道的香水。一場火,燒去了我的家,卻燒
出了一個田園。
大學,我進入師大美術系,我常在寫生時盯著那些花看,覺得她們含苞美、錠放美、凋
零也美。畫久了,熟悉了花的樣子,很容易看出什麼地方是因為蟲咬或風折,造成了病態。
但我發覺即使有病,只要是在大自然中形成,也便有一種人力無法辦到的“自然美”。
我雖然常為寫生而偷花,但對那些摘回的花,總盡最大力量,去維持她們的生機。即使
只剩下一片葉子,我仍然用水養著,希望出現奇跡。
我也會試著把折斷的花莖重新接好,如同醫生為人接合斷了的骨頭。醫生寫病歷,我也
記下每個接合的步驟,和其後的發展。
至於那些凋落的花,我會用刀切開,看裡面的構造,並忠實描繪下來。我的教授曾問
我﹕“畫花又不是畫解剖圖,何必如此鑽牛角尖?”我的答覆很簡單﹕“好奇!好玩!”
直到今天,我仍然做同樣的事,我的寫生冊,如同一本生物圖書。我的手邊常放著解剖
刀、顯微鏡。我會數鳥的“一級飛羽”、“二級飛羽”的數目,研究它們振翅速度和羽毛形
狀的關系,也常去博物館看鳥的骨骼,並記錄下來。
因此,我寫了三本花鳥和山水寫生的書。不知是否這種從科學角度探討中國繪畫的方
法,能否引起西方人士的共鳴,有一陣子單單在紐約曼哈頓中國城,就有四家書店把我的書
放在櫥窗展示。
近幾年,我雖然沒舉辦個展,但依舊寫生,有時為一種花,能連續工作兩、三個禮拜。
我發覺最能讓我精神放松的方法,是為花鳥寫生。忠實地記下它們的一花一葉、一羽一喙。
當我們對它們,凝神寫生的時候,能摒除一切發念,達到忘我的境界。
每次寫生完,我還是會作解剖,記錄花開的時間,采集的過程,並寫在日記裡。我的日
記有個地方,專門記錄各種生物萌芽、開花、交尾和產卵的時間,以及潮汐的起落。
知道潮汐,我能把握最佳時機,走到水邊的沙灘,看落潮之後各種水鳥和魚介的生態,
我家不遠就是海灣和沼澤地,高高的蘆蕩間,
口就咬破了,流出黑黑的血水,還有一小
顆、一小顆,如黃瓜子的卵,我相信那是它的卵,《詩經》上讀過“螽斯羽,說說兮;宜爾
子孫,振振兮。”又說相傳它一次可以生九十九子,怪不得這肚子裡有不少卵。
多產的動物常常多亡,正因為它容易死,所以得多生孩子,也正因為它孩子多,所以雖
然被殺,卻能千年萬代留到現在。許多昆蟲,像蛾子,甚至能根據環境,來決定生產時重質
還是重量。如此說來,殺幾只蠢斯,果我螳螂之腹,也就不是什麼罪過,何況螽斯是害蟲,
殺害蟲更是應該。
眼看著,肚子吃光了,開始吃胸部。螽斯的前腿卻還不斷地掙扎,使螳螂十分不方便。
想用鉗子擋,鉗子舉不起來,只好不斷搖頭,躲避孟斯的腳。我想,我應該用剪刀把螽斯的
腳剪掉,免得抓傷我的螳螂。反正已經死定了,如同被腰斬去下半身,而上半身被移到熱桐
油板上的金聖嘆。是活著,仍能啄口氣,寫下幾個“慘”字;卻已經是死的,是死了的假
活,也是活著的既死。
如此說來,又何必掙扎呢?
對,我是殘酷,抓緊你的腿,使你不能跟螳螂決一死戰。但你也要諒解,正因為我的寵
臣是無能的,很可能敵不過你,所以我不得不先修理你。畢竟它是我的人哪!
這不公平?笑話,世上有多少公平的競爭?斗牛公平嗎?先扎上幾個帶鉤的矛,讓那牛
流血,美其名說為激起牛的怒氣,骨子裡是消耗它的體力。戰爭又公平嗎?八國聯軍,八個
國家用堅船利炮,對拿大刀的義和團,公不公平?
公平是由勝利者說的,對勝者不公平也是公平;對敗者,公平也是不公平。牌在誰手
裡,就由誰發牌,照誰的牌理出牌,甚至照他規定的輸牌。這就是公平!
我可憐的螳螂,在忍耐饑渴八天之後,終於幸福地擁有了吃的權利。該多麼感謝我這幕
後的黑手啊!將你摧殘,再教你如何去摧殘,且幫助你,拉胳臂、拉腿。
快上啊!
第四章 殺手的傷殘與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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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
九月六日
今天一早我就做了個重大的決定——
我要為螳螂動手術。
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昨夜看它吃東西的樣子。那兩只鉗子雖然直直地伸著,
但是看得出,它極力想抓。我可以看到在那鉗子之中,有一震動。如同雙手被銬著的犯人,
拼命想掙脫,而有的顫抖。尤其是當它的鉗子踫到我抓著螽斯的手指時,我簡直有一種觸電
的感覺。
這件事證明,它的鉗子沒死,只是因為某種外力,使它不能動。這“外力”據我猜,是
沒有蛻干淨的皮。
記得前幾天脫皮的時候,它半只手臂都掛著一層薄薄的皮,還是我幫它剝下來的,只是
我剝了“上臂”,沒有注意到“鉗子”的位置,必定因為那些地方的皮沒能脫淨,裡面卻長
了新皮。於是舊皮變成一層硬殼,使它無法移動。
或許這就是昆蟲“蛻變”的悲哀,如同人類“生產”的悲哀。一邊向著新生,一邊要脫
離母體。脫不掉、只脫出一半,或耽擱得久了些,就造成腦性麻痹或死亡。如果我們細細觀
察,一定會發現不知有多少昆蟲,因為“蛻變”的不順利而死亡。而螳螂從小到大,最少要
脫四次皮,每次都是一次新生,也是一次臨死,又不知有多少被這樣淘汰了。
記得剛進師大美術系的時候,有位教授說“你們這些自以為是天才,又千挑萬選進來的
學生,其實真正後來能成為藝術家的,只是極少數。畢業沒多久,就一個個向現實低頭了。
就算不低頭,一年兩年三年,年年面對生活,也面對自己;面對吃飯,也面對理想。到後
來,十個有九個半,都放棄了。”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當時沒人同意,現在大家用事實證明了他的話,我們一班三十多
人,現在還當純畫家的,大概不到三個,這也是一種蛻變的悲哀。蛻不出來,就死了,而且
永遠死了。蛻一半出來,也是死了。理想死了、熱情死了,空空地伸著畫筆,像那螳螂伸著
空空的手臂,有掙扎,沒行動。
除非有人助他一臂之力,為他打通任督二脈,或當頭棒喝,使他開悟。
現在,我要使它開悟。
首先我檢視了它脫下的那層皮。這皮被我好好保存在骨董櫃裡,如同我收藏女兒掉下的
乳齒,小心地保管著。等將來我的牙齒老掉了,也放在一塊,於是一個小盒子裡有新生汰
舊,也有老去凋零。如果串成一串,老黃牙配小白牙,多有意思!
我留它的皮,是為研究,現在果然派上了用場。我用鑷子,一片片組合,如同航空失事
之後,鑒定專家把殘片一點一點地拼起來。現在我可以確定,它鉗子上的皮確實沒脫淨。
問題是,舊皮如果還留在上面,一定有個痕跡。如同透明膠條,有時候怎麼找都找不到
“頭”,必須用指甲慢慢刮,才能感覺那頭在什麼地方。
我試著從不同角度看它的手臂和鉗子,沒有任何痕跡,看來非常光滑。我猜一定是在關
節的位置,鉗子以上的上臂,都干淨了;鉗子關節以下,全被舊殼覆蓋著,因為“斷口”是
在關節位置,所以看不清。
看不清,沒關系。我找來顯微鏡,這是我十多年前為兒子買的,最高到一千五百倍。物
鏡上寫著5。”0.1,10。”0.25,45。”0.65,和100。”1.25。我先找來15X的“目
鏡”,放在頂上,再把下面的“物鏡”轉到最低倍的5。”0.1然後放一大片塑膠玻璃到
“載物台”上,並調好反光鏡。
“病人”被抬了出來,用白色的衛生紙包住下半身,只露出頭和兩只鉗子。很神妙,這
家伙居然乖乖地讓我包,而且一動也不動,好像知道我要為它診治了。生物常有一種特別的
感動。像馬,會乖乖讓人為它釘上“馬蹄鐵”;狗會乖乖洗澡打針。連我以前養的貓,平常
凶悍極了,甚至會攻擊人,但是當它生病的時候,只是拿出籠子,對它說“進去!帶你去看
病。”它就乖乖地走了進去。
這螳螂想必也懂。於是原本以為要大費周章的事,現在很輕松地解決了。把它放上顯微
鏡的平台,再用膠條固定一只手臂,我開始調整焦距。
它的鉗子是半透明的,使下面的光能透上來,沒兩下就看到了。再用“微調”,上下扭
一扭,焦距就落在不一樣的“深度”,看到上面一層皮的“斷口”。
“太棒了!”我跳了起來,向擔任手術助理的女兒報靠大好的消息﹕“如我所料,是鉗
子上的皮沒脫掉。”
下一步當然是動手術了,這是真正的“顯微手術”,我找來了幾樣工具一10SE27Cr眼
科專用的小鑷子、Paragon的十號手術刀和10SEHRCr的尖頭小剪刀。這些東西都是我平時
用來解剖小鳥和花草用的。這是第一次用來對付昆蟲,而且不是解剖,是解救。
“解剖”與“解救”是一體的兩面,“解剖”是為研究,以便未來解救。解救不成功的
病人,又常要作病理解剖。所以有些將要絕種,而在保育之列的生物,別人不能抓,研究人
員卻能抓,甚至不但抓,而且殺。道理很簡單。這殺,是為了拯救,殺少數可以拯救多數。
記得我有一次在校園折了一大枝櫻花,別系的教授看到了,過來罵我。我說我是藝術系的教
授,那教授立刻道歉,還為我開脫地說﹕“那當然!那當然!請盡量摘,會凋的花能成為不
凋的藝術品,多好啊!”
多好啊!問題是什麼叫做專家?什麼又叫救贖?什麼人有權殺?他能殺多少?這世間可
有個規定?於是然希特勒可以為所謂建立美好的未來世界,而殺猶太人;日本人可以殺中國
人;三K黨可以殺有色人。他們都有道理,為了世世代代億億兆兆子孫的幸福,而一時殺幾
千萬人,算什麼?
戰爭就像用刀在桌上割紙,既要把紙切開,當然可能傷到桌面。戰爭的目的是為和平,
在這求和平的過程中,流彈殺幾百萬人,算什麼?在為大多數守法的順民謀幸福時,誤殺幾
個人,又算什麼?在“殺一儆百”,圖民眾叫好的情況下,把一個從來不曾犯案,只因為賭
博欠了錢,而臨時起意,在忠孝東路上搶了錢的水電工,就以最快速度判死刑,且拍出五花
大綁,吃“用筷子插著的鹵蛋”的電視同畫面,又是多麼合情合理又合法的事?
現在我的屠刀就要散發恩澤了,把那些不義的鏟除一淨。在顯微鏡的幫助下,我用刀鋒
輕輕刮,像刮掉一層蠟似的,將那舊皮刮掉。
新皮與舊皮幾乎已經長在一起了,我相信這是因為當脫皮的階段完成,它身體裡的筋肉
就會開始膨脹,且脹大許多。(否則,它也不必脫皮。)新皮先是軟的,有如一層薄膜,一
邊膨脹,一邊風化變硬,所以現在新新舊舊全擠到了一處。
但是以我的功夫,應該沒問題。如同刻圖章,不敢用力刻,總可以一點一點刮。我幾乎
可以聽到,當那舊皮被刮掉的時候,裡面獲得解放的“聲音”。那是脆脆的一種音響,像是
“春溜解凍”,下面是活的流動的水,上面是死的硬硬的冰,那解凍是一種崩, ,全
崩解了。
手術動完,放回盒子,它立刻站了起來,昂著頭,卻仍然垂著臂,我開始有點失望,難
道手術失敗了,又或是嫌晚了?損失既已造成,便無力回天了?
我開始矛盾,如果手術真不成功,我是留著它,天天喂到嘴。由我作螳螂,出去抓蟲;
由它作主子,等著吃蟲。還是照原來的計劃,把它處死?”既然死馬當活馬醫,醫不好,當
然是死!
我也想到“種馬”。對那稀世的寶馬,即使它傷了腳,也好好養著,等待配種。一個受
傷的英雄,雖不能動,生下的孩子,可還能成為會動的英雄。
想到在兒子畢業典禮上,遇到一位來自烏干達的醫生,黑得發亮,亮得令人尊敬。他
說﹕你知道嗎,在舊時烏干達的部落間發生戰事,如果擄獲了敵人的大將,並不把他殺掉。
相反地,還把自己部落裡最強健聰明的女人嫁給他。等他們生了女兒,就鼓勵繼續生,如果
生出了兒子,則立刻把那父親殺掉。
道理很簡單,他們要“強種”,而強種常不是自己圈子能孕育的,必須“遠交”,取遠
處的種。
也想到最近紐約州羅徹斯特的一個奇案——
一位一九八五年車禍後變成植物人的女孩子,住在療養院裡,居然在十年之後,發現肚
子大了起來。檢查才發現,她懷了孕。她的父母是虔誠的羅馬天主教徒,反對墮胎,於是繼
續讓她懷孕,居然生下一個兩磅十一盎斯的孩子。還是自然分娩的呢!
這到底是悲劇還是喜劇?就悲劇而言,她被強暴,而且懷了野種,甚至一時不知父親是
誰。就喜劇而言,一個已經沒有希望的女子,居然生個健康的娃娃,如果她有知,到底該哭
還是該笑?
現在我想,我也要為這只今生沒希望的螳螂,找一只“丈夫”,生下一堆娃娃,且由我
在明年的春天,看著孵化。
如同在枯骨間長出春花,這是多麼淒艷的景色!
亮刀
九月七日
清早,還在夢中,就聽見砰砰砰砰的跑步聲,接著乓一聲,房門被打開,老婆和孩子一
起沖進來。
“你的螳螂會抓東西吃了。”老婆喊。
“抓了只大馬蜂。”女兒喊。
“哪兒來的大馬蜂?”我揉著眼睛。
“不知道。”
“不知道?”我跳下床,跟著又跳又蹦的女兒走進書房。螳螂的盒子放在靠牆的櫃子
上,早晨斜斜的陽光正好照在上面。它果然在吃東西,兩只原本不會動的鉗子一抖一抖的,
好像在不斷調整“抓的動作”,使我不太能看得清它抓的是什麼。
“你們確定它抓了一只馬蜂?”我問。
“是啊!黃黃的,還帶黑條紋。”老婆說,十分得意的樣子,好像她發現、她立了功。
現在我看清楚了。是只虎頭蜂,只是頭還被螳螂抓著,肚子已經被吃光了,盒底掉了好
多小小的蜂爪子,想必是它不吃而拋下來的。
我也看到已經焦黃的牡丹葉子,和葉子旁邊大黑蜂的尸體。突然想通了。那只抱著大黑
蜂的虎頭蜂,以為它早死了,原來沒死,也沒跟著蒼蠅逃跑,留到今天,進了螳螂的肚子。
會不會其實死了,只是這螳螂太餓,所以抓來吃?眼看虎頭蜂全進了它的肚子,我搖搖
盒子,使大黑蜂的尸體滾到它的身邊,又對“它”喊﹕“再嘗嘗這個吧!更好吃、更大塊
呢!”
它沒理,好像視而未見,兀自舔它的兩只鉗子去了,先彎著上臂,用肘擦臉,擦一下,
放在嘴裡含一下,有點像貓,把口水吐在爪子上,再去梳頭、洗臉。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有口
水,也先蘸濕了手肘,再在眼睛四周一遍一遍地摩擦,使我想起中餐館裡,吃完飯送上的熱
毛巾,據老一輩說,“當年”在北京,那毛巾不是用遞的,而是用甩的。熱騰騰拿出來,可
以從後堂,隔著幾十桌人,一個“長傳球”,甩給前桌的堂倌,再交給客人。毛巾燙,甩得
又準,客人不但叫好,還給賞。
現在這吃飽了、喝足了的客人,就在洗臉。熱騰騰地把那油嘴油臉大手一抹,多過痛!
當然螳螂不是用熱毛巾,是用熱口水,只是那擦臉的爽,看起來是一樣的。甚至可以說這自
家的口水,更衛生。
我這話是“良有以也”,因為當年我在中視跑新聞的時候,特別作過一個專題報誌,把
到各餐館收來的“衛生毛巾”送去化驗,結果十家有七家不衛生。采訪車的司機老林說得露
骨﹕“當然不衛生了,有些毛巾從黃色咖啡館收來,馬馬虎虎洗洗,又進了餐館。你要知道
在黃色咖啡館有不少‘吹奏’的小姐。那茶不能喝,是小姐漱口的;那毛巾更不能擦,是用
來擦更髒的東西的。”
從那以後,我絕不用外面的毛巾。我想“他正跟前一位或前許多位使用者,交換一種過
癮。”
如此說來,這螳螂能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口水洗臉,不是比人還文明、還衛生嗎?
用手肘擦完臉,它又開始一點一點舔它的鉗子,也可以說舔它的下臂和手指。你幾乎可
以聽見,它像嬰兒吸手指似地“嘖嘖”有聲,也有點像吃法國“龍田螺”之後的老饕。吃完
田螺還舍不得那點烤出來的湯汁,得用面包把盤子擦干淨,擦完了,看手上弄到一些汁,又
把手指伸到嘴裡舔干淨。
這真不文雅,卻常發生在法國士紳和名媛的身上。他們不覺得不雅,還覺得是對主人的
一種奉承,表示東西太好了,好得讓人忘了禮貌。
想必螳螂也是忘了禮貌。在它那鉗子之間,一定還沾了許多湯汁,讓它余味無窮。
它的手顯然是複原了,否則如何抓虎頭蜂,又怎麼把手指,一根、一根送進嘴裡,做得
如此細膩而從容呢?”
我興奮極了,覺得是了不起的成就。不是自夸,這世上有幾人給螳螂接過骨?又有幾人
動過螳螂的手術?而且成功了。
我決定再去抓一只蟲進來,讓它享用。而且才出門,就見一只“黃夾克
(yellow Jacket)”在享用我的美人蕉。它不是吃花粉,而是鑽進美人蕉的“葉鞘”裡喝
水。美人蕉在大熱天是救命的東西,因為它的葉片大,又斜斜地伸著,即使不下雨,凝在上
面的露水也會滑進它的葉鞘。我不知道美人蕉是不是用這方法收集水分,只知許多小蟲都靠
這個“小池塘”過活。
黃夾克也算黃蜂的一種。我不知道它的學名,只曉得美國人都叫它黃夾克。它才鑽進葉
鞘,就被我的塑膠袋堵住,居然還不知道,逕自喝水,喝完退出來,起飛,進了我的塑膠
袋。
不知道它如果沒喝水時已經發現被堵住,還會不會繼續喝,抑或立刻想辦法“突圍”。
如果是我,知道突圍已不可能,我一定喝。就好像有一陣子空難特多,我出去旅行時,都祈
禱,如果非死不可,請讓我玩完了,到歸程才“出事”,不要剛出發,就掉下去,太冤了!
就算知道必死,總也得把現在好好過了,對不對?誰不是如此呢?每個人都知其必死,
每個人也都猜想自己不會馬上死,所以能好好地活著。所有的匪徒、暴群、惡主,也都以這
方法,用最少數的走狗,對付大多數的善良百姓。百姓們都知道如果一起抗暴,自己人一定
贏,但是自己可能死。於是在避免自己送死的想法下繼續忍受,忍到最後還是難逃一死。
千島湖事件遇害的人,如果先知道會被殺,可能乖乖走到船艙下面去嗎?他們一起反
抗,就算死傷幾人,匪徒能不被製伏嗎?一枝槍、一顆子彈,能殺一百個人,就是這個道
理。
“黃夾克”顯然是個“達人”,喝足了酒,上刑場。
進去了,“黃夾克”開始飛撲。從盒子的每個角度,試著突破重圍。又倒掛著,在盒蓋
上爬,對著每個通氣口,極力地想鑽出來。可惜,身子太大了。這正是老子說“吾所以有大
患,為我有身,及我無身,吾有何患!”的道理。
盒子那頭,螳螂依然在洗臉,還在左扭扭頭、右伸伸腰,好像作馬王堆帛畫上的“導引
之術”。相信它這看來從容,而且無欲的動作,正是為下面的殺戮熱身。
守了十幾分鐘,看來一時不會有好戲,我轉去廚房找東西吃。
老婆切了一大塊“維吉尼亞火腿”,放在微婆爐裡熱了一下,又放上一片鳳梨,還倒了
杯牛奶給我。我突然靈光一閃,去書房把螳螂盒子拿過來,放在餐桌上,三個人一邊吃東
西,一邊觀賞。
“多殘酷啊!一邊吃,一邊看別人殺。”老婆說。
“多殘酷啊!一邊殺,一邊看別人吃。”我說﹕“這火腿如果不殺,是哪裡來的?不但
殺!還調味、腌漬、綁起來入味,再運出去賣、買來切、切來熱、熱來吃,人殘不殘酷?所
以說,是我們一邊殺,一邊看“它”吃。這就好比預先買好凶器、觀察形勢、算好時間殺
人,是‘謀殺’,要罪加一等。至於臨時見財起意、奪財殺人的是‘非預謀殺人’,罪輕一
等。人的殺生,都是謀殺。”
正說著,盒子裡傳出一陣騷動,以為戰事已經開始,卻見螳螂還在作“導引之術”,真
正的騷動是從盒底傳來——
那只黃夾克跟虎頭蜂一樣,也鑽進了大黑蜂的尸體裡,而且不但鑽,還不停地拍翅膀,
抱著尸體上下翻滾。
“它好像在打架。”女兒說。
“跟死掉的大黑蜂打架。”我說﹕“它不知道它的必死,是因為我造成的;也不知道真
正的敵人是螳螂,卻以為自己的厄運是同類的大黑蜂造成的,所以去咬大黑蜂。”
“死了,為什麼還咬?”女兒問。
“這叫鞭尸。”
“不要跟小孩說這麼多。”老婆把子推到我前面,又對女兒說﹕“吃東西,不要看。”
盒子放在眼前,我一邊低頭切火腿,一邊看。發現“黃夾克”一下子不見了,原來鑽進
了大黑蜂的肚子。大黑蜂居然空了,被上一只虎頭蜂吃光了內髒。這下我搞懂了,為什麼我
會找不到虎頭蜂,它又為以能活得這麼長。原來它殺了老賊,自己變成新賊。只是它如果這
麼會咬,當螳螂生病,毫無武力的時候為什麼不去咬螳螂呢?
想起七、八年前在報上看到的一則消息——
一個華青幫的華青,在勒索一家中國人開的旅行社時被捕。那家旅行社在三樓,小華青
上樓,進了門,發現坐在櫃台後面的不是“老中”,而是個白種女人,於是掉頭就走。沒想
到白種女人看到華青手裡的武器居然尖叫起來,驚動了一、二樓的鄰居,又正巧有警察經
過,於是被抓了。
你說妙不妙?他為什麼看到“老中”就搶,看到“老外”則走呢?是言語不通?還是承
繼了八國聯軍以來,中國人崇洋媚外的遺毒?反老外、反老外,超英趕美、殺夷滅洋之後快
百年了,中國人還是中國人,連萬裡迢迢、漂洋過海地來到番邦,還要回頭欺侮自己人。
看!“黃夾克”如同一個來自黃土地的炎黃子孫,鑽進同族的肚子裡,狂攻、猛咬。表
演一出鬧劇,給作壁上觀的螳螂看。
看你們自己斗夠了,再下手!
寵臣
九月八日
昨天夜裡我作了個怪夢,不!應該說是可怕的噩夢。
我夢見一個男人駕著小飛機,帶著他太太和初生的嬰兒在山裡出了事。夫妻都受了重
傷,太太先死,先生也跟著死去。第二天,救援的直升機冒著風雪趕到現場,看到兩個大人
的尸體抱在一起,卻沒有嬰兒的蹤跡,突然聽到哭聲,從那死去的女人懷裡傳出,走近看,
大吃一驚,彎身從女人的腹腔間抱出一個血淋淋的嬰兒。原來那丈夫知道自己快死了,孩子
也會凍死。竟把他死去妻子的腹腔切開,將嬰兒塞進去,只露個頭在外面。再抱著他的妻與
子,斷了氣。
我常作這樣的怪夢,主角不是我,我是第三者,從另外一個角度看發生的事,許多我寫
的小說題材都是這麼得來的。其實這也沒什麼稀奇,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些故事常
從我過去生活的經驗裡產生。也可以說,我白天總是想,沒在有意識想,也在潛意識想,想
著想著突然產生靈感的火花,落入了夢中。
早上起來,對兒子說這個故事。他一笑,說簡直是外星人電影裡的神話。我說“笑話,
什麼神話不是拿人的心去想的?如同有精金和瑪瑙的天堂,也是用現實世界最美的東西去
想。我這故事不是憑空杜撰,可是有根據的。”
於是對他說游阿拉斯加時,聽愛斯基摩人說的故事——
“如果你在冰天雪地裡失去了雪橇,又迷了路,眼看風暴就將來到,你沒有任何屏障,
只可能被凍死。這時你發現遠處有一只北極熊,你唯一的選擇,就是趁天亮,拼最後一口
氣,把北極熊殺死。然後切開它的肚子,鑽進去,靠著它身體裡的熱血,和厚厚的皮毛,你
才可能度過這場滅難。”在費爾班克,一個愛斯基摩人對我說﹕“你非殺它不可,它既然不
能擁抱你,甚至準備奪你的性命,你怎能不殺它?”
“說不定它也要被凍死了。”我說。
“它既然總歸一死,你當然更該殺它,死一個總比死兩個好吧!”愛斯基摩人說﹕“所
以在我們的神話裡,認為我們一半是人、一半是北極熊,我們的祖先靠躲在北極熊的肚子
裡,活下來,又像被北極熊生出來,所以是半人半熊。你沒看見好多雕刻,從左半邊看,是
人;從右半邊看,又是熊嗎?”
我昨夜的夢就是根據這個“改編”。為什麼早不作、晚不作,昨天作呢?”
很簡單!因為昨天看到“黃夾克”躲在大黑蜂的肚子裡,它們的道理不是一樣嗎?只是
不知上一只虎頭蜂被螳螂抓了出來,這只“黃夾克”是不是也難逃此劫。
想到這兒,我立刻走去書房。早晨的陽光已經過了,盒子裡暗暗的。我是故意把螳螂盒
子放在書架上,因為如果我擺在靠窗的地方,太陽一直曬,盒子只有上面幾個通氣孔,裡面
溫度不斷升高,沒多久螳螂就會被烤死。
我把盒子從架上拿下來,放到窗台有陽光的地方。在我的監視下,曬曬太陽是可以的。
才放定,就聽見一陣嗡嗡的聲音,原來那“黃夾克”沒躲在大黑蜂的肚子裡,也可能是
見到陽光就飛了出來。但是最早的時候,朝陽已經曬過一次,它也可能早出來了一陣,為什
麼沒像昨天的虎頭蜂,被螳螂吃掉呢?
兩個家伙都是“趨光”的。黃夾克不斷往陽光那一側的盒蓋上飛,螳螂也往那裡移動。
這很好,像是一起往賭場和夜總會跑的仇家,因為“同好”而“相聚”,因為相聚而相斗。
我不斷配合螳螂頭部面對的方向,調整盒子的角度,使“黃夾克”能正好投懷送抱。只
是,等了半天,只見兩個家伙不斷走來走去、撲來撲去,卻不見大打出手。
我想通了!這就好比兩個仇人陷身在絕境,正當怒目相向,準備一決死生的時候,突然
露出一條逃生的路,當然逃生重要,於是不再打斗,爭相逃跑。
現在“黃夾克”以為絕處逢生,由盒外透出一線生機,甚至隔著窗子,能見到它的“桑
梓家邦”。螳螂也一樣,特丹樹近在眼前,比“黃夾克”的家還靠近,當然也想逃,它哪還
有心吃呢?要吃,也等逃出去之後再說,說不定可以守在洞口,等仇人鑽出來的時候,狠狠
來一下子。這不正是“雙喜臨門”嗎?又逃出險境,又殺了仇家。這世上的人,有幾個不是
如此?有幾人能因為感謝老天爺,讓自己脫險,而饒仇家不死?他只會想,上天使我不死,
就是給我報仇的機會,我豈可不報仇?不報是拂逆了天的旨意。當年劉幫遲疑,說項羽曾經
在最盛的時候,留自己一條生路,而打算還報,也留項羽一條生路的時候,下面人不也這麼
說嗎?
當年上天把天下給項羽,是項羽不拿,違了天意。而今上天又把天下給你劉邦,你豈能
再犯項羽曾犯的大錯呢?”
每個得天下的人,都說是大意。他殺是“順天之意”,他不殺也是“順天之意”。上天
疼孩子,管他好不好,都是對。這就是“天子”的道理。
靈機一動,我把玻璃盒快速地移到陰暗處。使這兩個“急於找出路”的家伙,一下子失
望起來。失望就會互相責備,失敗就要為自己找個失敗的借口。戰敗者的陣營裡總會有叛變
和內證,就是這個道理。一群敗將,你怨我、我怨你;你罵我、我罵你;接著是你殺我、我
殺你。最後把主帥的頭,提去見敵人,不但得赦免,還能混個一官半職,這不是戰爭和歷史
的定律,和悲劇中的喜劇嗎?
果然,才進入陰影,兩造就廝殺起來。每當“黃夾克”飛近,螳螂就曲著雙臂,作出攻
擊的樣子,然後出手。只是,不知因為盒子大小,還是技術欠佳,雖然把盒子撞得 響,
卻一再撲空。再不然明明抓住了,又一下子甩掉,好像伸出去蒸籠裡拿熱包子的人,包子到
手上,又燙手,丟了回去。
我開始懷疑昨天它所以能抓到虎頭蜂,是因為虎頭蜂關了太久,已經筋疲力竭的緣故。
再不然它就是趁虎頭蜂已經昏迷,才動手。
“我看它是個小人。”我對妻說。
“什麼是小人?”女兒在旁邊問。
“小人就是偷襲的人。”我回答﹕“偷偷攻擊別人。”
“哪只螳螂不是小人?”妻說﹕“它當然是小人。”
女兒突然一噘嘴,不高興地走開了。坐到客廳沙發上,不說話。
“她哭了那!”妻小聲說。回頭看,可不是嗎,在那兒擦眼淚。我趕緊過去問﹕“妹
妹!你為什麼哭呢?”
“因為你們罵我的‘寵物(Pet)’。”小丫頭說。曾幾何時,她已經把這螳螂看成她
所有了。
“不知道它會不會想媽媽。”小丫頭擦著眼淚﹕“它媽媽會不會安慰它?”
“它媽媽早死了。螳螂媽媽都在前一年秋天生蛋,然後死掉。等第二年,那蛋會自己變
成小螳螂,所以沒有一只螳螂能見到媽媽。”我說,心裡一驚,發現可不是嗎?這世界上許
多生物,都永遠見不到媽媽。
“那我作它的媽媽。”小丫頭突然興奮起來,又跑去了盒子旁邊,大聲喊著﹕“它是我
的貝比,我給它取個名字。”想了想,說﹕
“它叫Petty,派蒂!我的派蒂!”
喬遷
九月九日
自從昨天螳螂被我家大小姐收為“義女”,事情就麻煩了。以前大小姐看螳螂是湊熱
鬧,現在看螳螂是探望她“女兒”。於是“它有沒有吃東西?”“它為什麼不吃東西?”
“為什麼不弄東西給它吃?”“它為什麼抓了半天抓不到?”“晃是盒子太小了?”這些問
題就都出籠了。
提到房子太小,我倒也有同感。第一,自從脫皮之後,它突然變大了。第二,自從它手
術之後,顯然已經複元,前途不可限量了。第三,昨天當它抓“黃夾克”的時候,幾次出
手,都撞在盒子上,落了空,表示它使不開身手。你想想!當一個人一下子變大了,又不再
是“吳下阿蒙”,未來極可能出人頭地。他又因為本事不凡、眼界不同、交游也不一樣,當
然得給他換個房子。如果你是大財團的老板,有個小子請你幫忙,支持他出來競選。看這小
子沒什麼本事,也不可能混出什麼名堂,你當然可以不理。但是過兩年,他的人脈廣了、樁
腳多了、格局大了,再要你支持,你還敢怠慢嗎?只怕他不找你,你都得主動去求他。
連養女兒都是如此。女兒交個窮男朋友,又不是什麼熱門科系的,你大可以給他白眼
看,對女兒潑冷水。相反地,要是她交個世家子,大財閥的二代主,你能不主動為女兒添新
裝,甚至粉刷門面,把自己和老婆的“主臥室”讓給女兒當香閨,給女兒撐場面嗎?
你可以打“落水狗”,但絕不能得罪“豪門的愛犬”,尤其不可攔“有能力的年輕人”
的路。為了你及你的下一代,你可以早早把這年輕人“作掉”;再不然就得對他尊重,給他
禮遇,甚至把女兒嫁給他,讓他成為你的人。
哪個有成就的人,不懂得這一點呢?
現在這螳螂小子非但有了那三大要件,而且有了我的愛女撐腰,我還能猶豫嗎?
我又去翻箱倒筐了,先找到幾個中國餐館送外賣的大塑膠罐,又看見一個更大的巧克力
盒子。只是塑膠罐不夠透明,巧克力子雖然比現在用的寬大了一偌,仍然只有七公分高。螳
螂脫皮已經給我一個教訓,我必須為它準備一根直立的樹枝。想想,如果當時把它放在大一
點的盒子裡,又能豎根枝子在其中,也不會發生後來這許多問題、費這許時間動手術啊!
所以這扁扁的盒子也不能用。
我是不犧牲不成了。我決定把自己裝咖啡豆的瓶子,送給螳螂。我煮咖啡是很有心得
的,連台北的記者朋友喝了都叫好,特別在報上為我寫了好大一篇。自然,我在紐約的“本
店”,更有一定的規模。單單裝咖啡豆的罐子,就有四、五個。我挑了一個中型的,大約二
十公分高、十二點五公分寬,圓圓的、玻璃不厚,正好觀察。
把咖啡豆倒出來,罐子裡還散發著濃濃的香味。原本想就這樣將螳螂放進去,又怕“人
的最愛,是螳螂的最怕”,家事書上不是說咖啡味可以防蟲嗎?搞不好“它”一進去就死
了。於是又把瓶子細細洗了一遍,再擦干淨。免得悶在其中,久了,潮濕的罐子裡產生瘴癘
之氣,毒死了女兒的寵物。
“你的螳螂寵物要搬新家了!”我對女兒喊。並打開盒蓋,抓住它的背,在它還來不及
回頭咬我之前,把它放進咖啡罐。
“不是螳螂寵物,是派蒂。”女兒扒在桌邊抗議﹕“它是女生,所以叫派蒂。”
“你怎麼知道它是女生?”
“因為它很可愛。”
對於小女生,它們似乎都覺得女孩比較可愛,所以“洋娃娃”多半是女的,很少有男
的。我想這一方面因為在她們心裡媽媽最可愛,而媽媽是女生。一方面她們認為自己最可
愛,自己又是女生。如同婦人們聽說別人“家變”,管他真相如何,八成都會罵男方。她們
罵,是罵給自己丈夫聽,也是團結在一起,表達一種“立場”。
女兒堅持“它”是女的,我看不出來,就算看出來是“公”的,為了尊重她的立場,也
最好別爭。
從方形的巧克力盒,進入圓形的咖啡罐,這螳螂,不!應該說﹕這派蒂顯然不太適應,
在裡面繞來繞去。以前的盒子是長方形,它可以踫到四個角,舉一隅以三隅反。現在踫到了
圓形,就成了周而複始,怎麼轉都一樣。怪不得古人說“天圓地方”,圓的不容易量,看來
是無限的循環;方的比較可量,正像腳下能觸及的“實實在在”的土地。
於是我相信這派蒂沿著圓形的罐子四周轉,一定以為自己成了哥倫布。走了又走、愈走
愈遠、繞了地球一圈。
這又使我想起以前看人拍電影騎兵沖殺的畫面,預算少、只雇得起二十幾個人,就把攝
影機放在中間,叫騎兵繞著機器打轉、喊殺。拍出來,只見煙塵飛揚、馬踢翻翻、殺聲陣
陣,鼓聲隆隆,沒人看得出,不過是二十多人繞著圈子打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好像經
歷了一場血流成河尸橫遍野的戰爭。
天知道這個世界是不是如此。說不定造那圓形宇宙的上帝,也是一圈又一圈地導演這麼
一場輪回的好戲。
既然有了美麗的房子,當然更得有好的家具。我去花盆裡剪了一截曼陀羅的枯枝,斜斜
放進去。它立刻順著枝子爬了上來,我趕緊蓋上蓋子,又發現蓋子不過氣,於是再去藥櫃裡
掏出一大塊紗布,用橡皮筋綁在瓶口。
多好啊!不但房子更大、更高,而且更通氣了。看它從樹枝攀上紗布,又從側面的瓶壁
走下來。好像一個剛搬進新家的孩子,急著沖進每個房間、打開每個櫃子。
而且不知因為玻璃特別透明,還是弧面有放大的效果,這派蒂好像變得更大,也更成熟
了。
古人說“孩子小時候如同春天,一番雨,一番暖,病一次、長一次。人老了又如同秋
天,一番雨、一番寒,病一次、老一次。”真是太有道理了。其實世間萬物,莫不如此。一
個戰亂中的孩子,不但可能被大人逼著扛起比他還高的槍,去殺人,也早早就發育成熟,好
像隨時都可以孕育下一代。
植物也一樣,像是紫藤,你猛施肥,它就猛長葉子、長藤蔓、不開花。當你斷了它的
肥,它反而開花。又譬如芙蓉扶桑,明明再過好幾天才能開的花苞,你今天摘下來,放在水
裡,明天一早就綻放了。
這世間所有的生物都一樣,有好營養和環境的時候,可以先長大、再結果。沒有好的生
存條件時,就拼一切力量,先結果再說。
自己活不下去,總要下一代能夠活下去。沒有這種“生存本能”的生物,又怎麼可能經
歷千年萬代的淘汰,留存到今天?
只是,當這派蒂原來差點活不成,而加速成熟之後,又一下子,進入那麼一個富裕的大
房子,它到底是“長葉”,還是“結果”呢?如同一個原來住在小草棚裡,只因為腳下那塊
“農地”,突然變成了“建地”,搖身成了億萬富翁。到底是先創一番事業、作許多功德,
還是先討個細姨?
住大房子,當然格局也大些。有位風水先生說得妙——“看來看去,那些高級住宅區,
家家的房子,不論朝哪個方向,風水都好極了。”我心想,那麼到貧民窟,是不是無論怎麼
看,風水都壞透了呢?這好比宋太祖去相國寺,問大和尚“我是皇帝,到底要不要拜佛?”
那大和尚答得多妙——“你是‘現在佛’,不必拜‘過去佛’。”(見歐陽修《歸田錄》)
皇帝就是現在佛。可不是嗎?皇帝一舉可以萬民有幸,也能萬民遭殃。他可以拯生民於
水火,也能陷於淵藪。他不是現在佛,是什麼?
那大和尚又是何地機智?他不這麼答,能怎麼答?難道說“你我都是眾生,眾生平
等?”或“你我皆是弟兄,大家一起來朝拜上帝”?
對不起,作了帝王,就不再有當年同穿一條褲子打天下的兄弟。真命天子只有一個,五
爪龍袍,只能我一人穿。你作“揖讓月在手,動搖風滿懷。”把江山讓給我,可以!你作
“小樓昨夜又東風。”我就要把你除去。
看!偉大的派蒂,經歷了生命的大蛻變、大苦難,又獲得女主人的大慈愛、大關懷,如
今升格進駐了大宅院、大府邸,整個光彩都不同了!
隔著瓶子看它,它的頭更大、眼睛更亮、臉更往上抬。那眼神,竟然有點令人不敢仰視
了。
第五章 超級殺手的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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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
十月一日
突然,秋天就到了!前兩天深夜,屋裡的暖氣動起來,吹出整個夏天的灰塵,搞得全家
敏感了好幾天。
葉子也開始變色了,日本丹楓由綠漸漸轉紅;加拿大糖楓(sugar Maple),從樹梢開
始染上一塊、一塊的艷紅;橡樹(Oak)的葉子開始脫水,因為少了水分,而變成焦紅色。
高高的樺樹(sweet Birch),則一下子全轉成了黃色;風一吹,就滿天飛舞。
傍晚和清晨有“嘎嘎嘎”的大雁,成群從天際掠過。早晨和晚上是例行的飛翔訓練,為
它們即將來到的“遠徵”熱身;其他時候則在公園裡徜徉,拉得滿地一條條綠色的糞便。
以前我家請了一位從上海來的管家,什麼菜都會燒,就是用鹽、用油特多,又愛帶著我
八十多歲的老母出游。有一次居然發了奇想,要我老娘幫她到公園捉大雁回來烤。結果被公
園裡的人說了。我希望是“說”,不是“罵”。若是挨罵,就太丟中國人臉了。
保育野生物是這些年來最熱門的話題,當我住在灣邊(Bayside)的時候,附近的公園
曾經掛出一個告示,說政府批下大筆經費,要作全面的整修。接下來一年多,就見挖土機進
進出出,先把湖邊的大石塊搬走,又推了好多土到水裡。等那公園改建完成,只見湖邊多了
一大片比人還高的蘆葦,水邊長了許多兼蔑,乍看還以為到了野外。相對地,給孩子和大人
游憩的地方,不但未見擴大,反而變小了。
然後,大雁多了、野鴨多了,還不知從哪兒飛來幾只天鵝。再隔些時,天鵝後面又跟了
幾只小天鵝。想必它們都在那一大叢蘆葦裡築巢、孵蛋。
我家門前的這個公園,也接著一大片蘆蕩,一直伸,從海灣伸到內陸,接上愛麗湖
(alley Pond),再由愛麗湖往西延伸,一路經過曾經辦過世界傅覽會的可樂娜公園到達曼
哈頓的邊緣。
除了可樂娜公園和其間幾小塊經過開發,是“有人煙”的樣子,其他全是“野地”。靠
水的野地是徑地(Marsh),也是沼澤,據說最能淨化水土。有毒的廢水,經過這兒,被植
物吸收、細菌分解而淨化了。各種鳥類在這兒聚集、繁殖,又利用下面“河口”的沙灘曬太
陽、覓食。
當退潮的時候,我常帶著女兒順著沙灘走,走很遠,看白鴛鴛、綠頭鴨
(mallard Duck、夜鷺(Night Heron)、海鷗和長腳的麻(Rittern),在那裡玩耍、找東
西吃。
河口,是浮游生物聚集的地方,也就吸引了許多吃浮游生物的魚蝦。退潮,好多小魚、
小暇都露出來,還有淡菜和蠔。聰明的海鷗總把那些介殼類的東西叼起來;飛得高高的,再
扔下。一邊扔、一面往下俯沖、一面大聲叫,意思是﹕“這是我扔下去的,掉在地上打碎,
好吃裡面的肉,你們千萬不準搶。”
尤其是冬天,地上積了雪,軟軟的,摔不破硬殼。海鷗就往鏟過雪的停車場扔,“啪啪
啪”之聲不絕於耳。又有一回,停車場沒鏟雪,我鏟了雪,它們居然扔到我家來,還對我大
聲叫。
我的院子裡,夜間也常有防客,好幾次看見浣熊爬到窗外的大樹上,對著我看。據說有
些人家的門鈴按鈕發亮,它們還會去按鈴。熊是夠聰明的,連吃東西,都識貨,自從嘗了我
家的垃圾,就不去鄰居家了,專來我這兒——找中國食物。
野兔和雉雞也常在窗外散步,有一只雉雞是瘸子,從來沒見過它飛,我實在搞不懂,它
平常住在哪裡?還有那灰灰的野兔,常在我慢跑時蹲在路上,想必數量不少,它們又是在哪
裡挖洞,怎麼過冬呢?
野兔的天敵,我沒見過,但是常聽它“嗚嗚嗚”的叫聲,一般說貓頭鷹只在夜裡哭,不
知為什麼,我家的貓頭鷹總在白天叫。我猜它一定吃了不少小野兔,再不然就是地鼠,因為
在松樹的下面,常看到它吃剩下的骨頭,有這血淋淋,帶著肉,十分恐怖。
在城市裡能見到野生的小動物,不但因為人們為它們保留“野地”,更因為這些野地能
相互連接。於是一只小鹿可以從曼哈頓那頭,跑幾十英裡,跑過可樂娜公園、進新鮮草原公
園、再進愛麗湖、跑到海灣,跑進我家的後院。如果只有“點狀”的公園,許多野生物都難
以生存。
秋天來了,許多鳥,像是加拿大雁、蜂鳥和燕子都要走了。對於那小得像蜻蜒的蜂鳥,
能向南一直飛,飛過八個州,坐噴射客機都得三個多小時,才能到達的墨西哥,我實在難以
想像。不過自從看了一部報導蝴蝶由意大利到法國飛越阿爾卑斯山的影片之後,我就了解
了。它們像是“精蟲”,一路死、一路游,所幸數目多,才能有幾只活著到達彼岸。然後,
它們的子孫,又會循著原路飛回。
也想起在阿拉斯加溪流裡,見到的蛙魚(salmon),多麼急的湍流、多麼斜的地勢,是
什麼力量驅使它們拼命向上沖?也就有那些聰明的狗熊,站在大石頭上輕輕松松地捕食。
更狠的是人,居然在溪口拉起網子,做成養鮭場。遠遠望去,成千上百的鮭魚,不斷躍
出水面。它們不是高興得跳躍,是想躍出網子、躍上溪流,完成它們產卵,然後死亡的任
務。
秋天就是這麼充滿變動和不安的季節。
葉子開始變色、凋零,小動物將漸漸無所遁形。要活下去過冬的,現在得拼命吃、拼命
存,儲蓄足夠的熱量或存下足夠的食物。夏天變成灰色褐色的野兔,為了在雪地裡不被發
現,得漸漸變成白色。
果子成熟了,蘋果爛一地,散發出酒味,足以把浣熊吃得歪歪斜斜的。橡果、棒子、核
桃,也掉了一地,一只只松鼠,排著隊,銜著果子走過橫越我院子的電線,我只要大吼一
聲,它們就會嚇得把一堆“美食”全扔在我院裡。
蟲子經過一個夏天,都吃得肥肥的,尤其是蟋蟀,又黑又亮的大圓頭,色迷迷地成大鬼
叫,那叫聲直讓人以為是小鳥。走過去看,才知道是藏在牆縫裡的小東西。
遷徙的小東西們,一個個都要起程了。吃這些小東西的動物,得趕緊殺生、趕緊吃了。
花朵也一一萎落,蜜蜂忙著在僅存的幾朵花間穿梭,同一朵花能在兩分鐘內,被五、六
只蜜蜂光顧。蝴蝶和蛾子也忙著交配,生下蛋,讓蛋去度過嚴寒的冬天,大概知道“自己是
非死不可了”。
秋天就是這樣。東西可能多得吃不了,又突然沒得吃。命可能好極了,又突然壞極了!
如同中年人,總算熬過大半個人生,打拼半輩子,有了錢也有了閒,開始能泡酒家、下舞
廳、進賭場,卻突然心肌梗塞,倒下了。
秋天是冬天這個大悲劇來臨前的混亂,仿佛淪陷前的西貢或上海。有俄國輪盤賭,也有
最後一杯醇酒和美人。有人準備逃,放下家、放下產業,帶著老小“一陣長嘆”地飛走。也
有人死命搶,見一個搶一個、見一個殺一個,反正也沒剩下幾個明天。
秋天是殺的季節。天殺萬物、萬物殺萬物。派蒂也一樣,經過複元、經過學習、經過成
長,在這亂世秋天到來的時刻,它已經成為一個職業殺手,而且是位“超級殺手”了。
英雄
十月二日
我很喜歡克林伊斯威特編導的那部西部電影“殺無赦(Unforgiven)”,也很欣賞描寫
美軍打越戰的電影“前進高棉(Platoon)”。這世界上沒有天生的英雄、沒有天生的“義
師”,更沒有天生的“殺手”。過去西部片描寫的都是快槍俠,槍出套、人倒地,一人能對
付幾十人。其實大部分的快槍俠,都可能由“窩囊廢”出身,一輩子沒殺過幾個人,只因為
下手毒、比人狠,就成了神話中的英雄。
二十年前也很少有美國電影,對越戰作負面的描寫。那是“仁義之師”,就如同“皇後
的貞操”,不容人們置疑。豈知一群毛頭小伙子,突然拿起殺人的武器,離鄉背井,帶著種
族和武力的優越感,到地球的另一邊。面對一群黃色皮膚的人,面對時時刻刻的死亡,可能
做出多麼不正常,且喪盡天良的事!
大多數戰爭電影和小說,都過度神話其中的英雄,似乎只要成為英雄,也就成了半個聖
人,不再有七情六欲的人性、不再有齷齪卑鄙的童年。他是鐘靈毓秀、天縱英明,他是萬民
所仰、社稷所靠。
豈知愈能成為英雄豪杰的人,愈可能在早年受到奇恥大辱,曾經卑微困頓。不然,他怎
麼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呢?
不要冀望英雄有偉大的胸懷,因為英雄常是狹隘環境中逼出來的;也不要冀望英雄有慈
悲的心腸,因為英雄常是由打殺中產生的。
英雄是眾英雄死光之後,剩下的未死者。那些死去的英雄常死在這位英雄的手裡,他們
怎麼死的?這位英雄不會讓你知道。所以,你會崇拜他——這位歷劫歸來、不死的英雄。
然後,這位英雄死了,又有新的“天降聖哲”出現。重新編織他的英雄神話,且站在上
一位英雄的墳上,告訴大家“上一個時代的悲劇與真相”。
於是新的歡呼產生了。遠遠聽去,與上一位英雄的吹呼沒什麼不同。人心也沒什麼不
同。每個人都需要早上的精神訓誨,聽英雄的致詞;也需要晚上的精神食糧,看八點檔的連
續劇。
說來說去,人們都是愛聽故事、愛聽神話的。沒有神,人活著就沒了目標。
所以,每個時代都要有英雄。
我也犯了英雄崇拜癥。
從起初,我就認為螳螂是殺手。讀螳螂的專書,知道它們是兄弟姐妹相殘,而對它肅然
起敬。接著又領教了它抓我、咬我的本事,從痛苦中益發對它有了景仰。所以即使在它脫皮
失敗,而住院療養,表現出一副“孬種”的樣子時,我仍然相信它是天生的英雄。
直到過去的這二十大。我才開始漸漸發現,沒有一只螳螂是天生的強者。每一個超級殺
手,都像名醫未產,是由錯殺、濫殺、錯診、誤判和失敗中產生。
怪不得有人說,每個成功手術的後面,都有許多失敗的手術。今天救了你的醫生,可能
是以前害了別人的醫生。你今天被救,要謝謝這醫生,也要謝謝過去死在手術台上的病人。
也怪不得有人說,即使被砍頭,也得塞紅包,請一位資深的劊子手,免得來位新手,心
裡緊張、手不穩,一次砍不斷、砍不準、砍不死,甚至砍高了,削掉你半個腦袋。
不錯!派蒂現在是位超級殺手了。但是在它培養的過程中,也不知有多少大黑蜂、大馬
蜂、黃夾克,不是被它殺死、吃掉,而是被它活活地餓死。
如同後宮的三千妃嬪,在地上撒鹽,希望主子的鹿車能光臨寵幸。用牛角的內鞘,灌上
熱水,縛在腳跟上自慰,然後,逐漸白頭、逐漸老去、逐漸凋零。
有什麼比美女不能被驚艷,而獨自老去更可悲的事?
有什麼比勇士不能戰死卻被餓死更可恨的事?
這超級殺手派蒂,竟在我的幫凶之下,讓許許多多的英雄與美人含恨而終。
只有我,對!只有我知道,她這可恥的往事。
為了求良心能安,在我介紹這位偉大的殺手之前,我將先透漏給你,她的內幕消息。
老兵
十月三日
以前入伍的時候,最愛聽老兵臭蓋。尤其是那些沒成家的老兵,一邊用比我老娘還熟練
的技巧,穿針、引線,單手那麼一搓、一拉,就打成一個“結”,補他的臭襪子,一邊拉開
嗓門說起“老子當年”。
那“老子當年”大概只有兩種事,一個是女人、一個是殺人。談到女人,跑遍大江南北
的老兵,可以從吳儂軟語說到水擺夷的姑娘;從下頭帶蒜味的山東大妞,說到辣椒吃太多,
而“那裡”發燙的四川小姐。還有一個參加過滇緬軍,救了不少洋人的老兵,說在深山裡,
“做”過幾個下頭帶“門簾”的姑娘。說著、說著,還比了個手勢,好像拉拉鏈似地,先得
把門簾拉開,才能一探究竟。
又記得一個特別“陰損”的老兵,說如果上“軍中樂園”,小姐不夠禮貌,就在下次去
之前先刮胡子,把那刮下的胡子碴,偷偷攥在手裡,抹到小姐的私處,再上去“做”。胡子
碴全扎進她那裡面,當時沒感覺,過兩天一定潰爛,半個月也上不了班。
至於說到“殺人”,老兵更是神采飛揚。平常見他們被年輕的尉官呼來喊去,只有這時
候最得意。
“那些菜鳥沒殺過人,連看殺人的機會都沒有,不如俺,俺足足撂倒過七個。一個也不
少!”
“最過痛的是打傘兵,趁他正往下掉,就像打小鳥一樣,先分配好,你幾個、我幾個,
一個一個打。只要看那腦袋往下一垂,就知道打死了。”
最記得有一個說跟日本人打仗,跳進鬼子的戰壕,給鬼子一刺刀,從胸口直直扎進去,
那鬼子臨死,居然還沖這老兵一笑。
“俺到現在都想不通,他干嘛對俺一笑,搞不好,還是熟人呢!?那老兵搔著花白的頭
發說。(這故事我己寫進了《點一盞心燈》)既有那後來的許多英勇的事跡,這些老兵也就
不避諱談當年入伍時的“窩囊”。尤其是他們在一起扯淡的時候,更一個賽過一個,說自己
以前有多膽小。好像當初愈膽小,愈顯得後來的英勇。自己能坦白早年的懦弱,可以當作一
種謙虛,也更可以證實後來的英勇不是“蓋的”。此外,還有個特別的好處,是能用這種菜
鳥的形象,來影射那些連上的年輕尉官,“他媽的?!想當年,一聽槍響,就尿了一褲
子。”這話雖說他自己,其實也暗罵了他想罵的人。
大約每個驍勇善戰、殺人不眨眼的,都是從“尿褲子”開始。起初敵人還沒進入射程,
就猛開槍。漸漸知道等敵人進入一定的距離,才好整以暇地瞄準。如果敵人近在眼前了,就
上刺刀。似乎只要經過“刺刀戰”,不死的,在精神上就升了格,可以稱得上“老鳥”了。
“老鳥”要做到有吃就吃、有睡就睡、有女人就上、有仗就打、打輸了就逃。
老鳥是已經聽到敵人的槍響,只要算計著一時還過不來,就照睡大頭覺。誰知道下面有
幾天幾夜不能睡?誰又知道是不是下次一睡就再也起不來。
我的超級殺手已經是“老鳥”了。但她這個老鳥也是從“尿褲子”的階段過來。
記得她剛動完手術的時候,雖然搬新家、有了家具,又開了天窗,一副十分老大的樣
子。可還不濟事,甭說大黑蜂了,連小小的蜜蜂都對付不了。
有一陣子,我甚至懷疑她有高度近視,再不然就是眼睛太髒。特別用棉花棒蘸水,為她
洗了個臉。只是洗干淨,她還視而不見,有時候蜜蜂飛到她眼前,她只當沒看見,故意把頭
轉開,又有幾回,蜜蜂直沖向她,她先作出攻擊的姿勢,卻沒出手。即使那偶爾見到的出
手,也如我女兒說的,她好像不是要攻擊,而是不小心踫到,要把對方推開。
那動作我一輩子都不會忘,真是太丟人了。鉗子伸出去,好像抓住,又沒抓緊,匆匆忙
忙一抖,把到手的蜜蜂放了。接著扭頭就走,根本就是逃跑。
問題是,她當初怎麼長大的呢?全靠窩裡反,吃兄弟姐妹,也不可能吃幾個月、長這麼
大啊!
為此,我特別去拜訪了她的故鄉,還進入了她的“故居”參觀。她的故居已經殘破不
堪,牡丹的灰霉病,由葉子一路汜濫,侵入葉柄。沒等我剪,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不過
就在那“斷垣殘壁”間,我看到了“薪火”的痕跡。
一個、一個小白點,聚在枝椏上。這種蚜蟲是我經常面對的敵人,有一陣子夾竹桃上長
滿蚜蟲,噴藥都不管用。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用毛筆掃除蚜蟲。
蚜蟲很脆弱,毛筆稍稍壓一下,就破了,流出粉紅色黏黏的水,粘在筆頭上,久了,松
松的筆毛居然凝固成硬硬的。
想必派蒂小時候都吃蚜蟲,蚜蟲不太會動、又甜、又營養,簡直像是“雞蛋布丁”,不
費力,又隨時有得吃。我甚至懷疑,許多螳螂,非但不能表現“螳臂當車”的本事,而且一
輩子都靠吃蚜蟲過日子。從人的角度想也知道,美食天天在嘴邊,何必發許多氣力出去工作
呢?
當然我相信,也會有些昆蟲,倒媚倒到家了,親自送上門給派蒂吃,這種倒媚的蟲就是
“蛾子”。
我這麼猜,是有道理的。因為我發現給派蒂什麼“蜂”,她都不感興趣(也可以說沒本
事抓),唯獨給她“蛾子”,幾乎能毫不考慮地出手,而且手到擒來,吃得一干二淨。
為什麼她能抓到蛾子呢?我也做了細細的觀察。發現蛾子跟螳螂有同樣的習性,就是不
愛站在葉子上面,而喜歡躲在下面。
你看那蛾子飛,總是一落在葉子上,立刻快步走,走到樹葉的邊緣,再一翻身,轉到背
面。所謂“憐蛾不點燈”,蛾子固然愛燈光,但是怕日光,也可以說它不喜歡強光。所以除
了夜間,蛾子出現的時候,不是清早,就是傍晚。盡管如此,它們還是“韜光養晦”,寧願
躲在暗處。
偏偏螳螂也天生怕強光,特別愛“倒掛”在樹葉下面,於是,蛾子才一轉身,還沒看清
楚,就被螳螂抓個正著。
此外,我想螳螂吃慣了蛾子,恐怕就不再對別的蟲感興趣。你想嘛!馬蜂多硬,還有
刺、會攻擊,哪像蛾子,又肥、又胖、又沒武力、又多汁。我相信,連蛾子的翅膀,都是相
當可口的。如我女兒形容的,那是“洋芋片”。派蒂總是先把身子吃光,再一口、一口把翅
膀吞下去。翅膀軟,她不用伸“手”拿著,就好像人,把一棵青菜放在嘴裡,只靠嘴唇的力
量,就一口一口吃下去。
還有一點,我相信螳螂的捕捉技巧,就像嬰兒用手,也是要鍛煉的。蛾子的翅膀寬、目
標大、速度慢,當然比馬蜂容易抓。於是由蛾子抓起,抓完蛾子抓蝴蝶;抓完蝴蝶抓蒼蠅;
抓完蒼蠅抓蜂;抓完蜜蜂抓馬蜂。每個抓馬蜂如“探囊取物”的高手,必定都走這條路上
來。
我的“殺手訓練”也是這樣擬的。先放蛾子,過兩天,放蝴蝶;又過幾天,放蒼蠅;再
過幾天,放蜜蜂、馬蜂、黃夾克和大黑蜂。
她不吃,我就餓她。只在瓶口的紗布上噴些水,讓她爬到上面,仰著頭,一滴一滴吸。
從她脫皮和生病的經驗,我知道她很能挨餓。所以即使她餓了三天,而窗外正有蛾子停著,
我也不去抓。
英雄和殺手都要用逼的。使他山窮水盡、一貧如洗,置諸死地而後生,甚至不準放風不
準曬太陽、不準看窗外的風景,去除他的一切“色欲”。《色蒲團》說得好﹕“若夫適體之
清風、娛情之皓月、悅耳之令鳥、可口之薇蕨,一切可愛、可戀,可令人低徊不能去者,皆
是色欲。”我現在就是給她清苦的“忍者訓練”,讓她練習視力,從看蝴蝶的大目標,到看
馬蜂的小目標。從掛在紗布上輕輕松松捕食,到看馬蜂的“龍形虎步”,一步步走上垂直的
玻璃。從正面出手,到令人防不勝防的“放冷槍”。
白天會殺,夜晚也要狠毒,我有時故意先存一只馬蜂,半夜把她的瓶子移到書桌上,點
亮五盞“鹵素燈”,然後把馬蜂放下去。
一個殺手如果到了晚上就只懂溫存,在溫存時不提高警覺,隨時拿出藏在枕頭下的武
器,便不可能成為第一流的殺手。
殺手甚至不必用正規的武器。他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根指頭、他能抓到的一個湯匙、
一枝鉛筆、一根繩子、一條玻璃絲襪,都能殺。
我漸漸看到一個殺手的形成——
派蒂的眼力更活、腳步更穩、耐性更強,不等目標接近,絕不出手。只要出手,即使只
用她鉗子的最末梢踫到,都能把目標抓過來,狠狠補上一鉗。
她也在抓一只大黑蜂的時候,因為抓的角度不對,讓大黑蜂有機可乘,而被刺了一下。
她的手肘流出綠色的“血液”,她沒理睬,只斜眼看看,手上抓得更緊、嘴下咬得更凶。直
到把大黑蜂吃光,才回過頭、舔她的傷。
綠色的血,流過她的嘴角。她舔自己的血,竟有些像在品嘗“敵人”的血。自己的血也
是溫暖的、好吃的、咸咸的帶有一點海的味道。
然後,她翻過手,舔她的武器,這只鉗子在手術之後,已經由昔日的蒼白轉變為褐黃。
上面的刺更長、更硬也更尖了。
她一根刺、一根刺地舔,品嘗上面殘留的敵人的味道。多麼孤危、崇高、波瀾壯闊,又
多麼具有“悲劇的美感”哪!
我仿佛見到一個在燈下,獨自咬著牙、拔出斷箭的殺手,把斷箭掛起來,成為壁飾,也
成為對自己的一種嘲笑與禮贊
第六章 殺手和他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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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
十月四日
我很喜歡“殺手”這個詞。雖然很小就聽人說“殺手、殺手”,可是一直到前幾年,有
一次坐計程車,聽那司機說“殺手”,才真覺得有意思。
那司機是個山東老鄉,開了一輛遇到大坑就可能解體的老爺車。看我上來,一副遇到知
音,又有些愧疚的樣子。主動開口﹕
“謝謝了!您沒嫌我車。”
我沒答腔,其實心裡正自責﹕“這麼沒長眼睛,攔了輛老爺車,不但老,而且一股怪
味。”
“再過兩天,俺就換新車了。”老鄉對著反光鏡說﹕“到時候,風光了,希望再踫上
您。”
“恭喜!恭喜!是不是已經訂了新車?”我也看了看反光鏡。
“哈!”他居然雙手一拍方向盤﹕“這您就不知道了。俺只是訂了個‘殺手’,把這車
交給殺手,換輛新車。”
我一驚,心想,遇見“道上”的人了。小聲問﹕“把車借給殺手?”
“不是借!是交給殺手。這殺手本事大了,他專走小巷,就像這延吉街。”他指了指前
面的街道,正巧有輛奔馳車迎面而來,他又大叫一聲﹕“對了!殺手要是踫上這奔馳車沒靠
右邊開,開在路中間,就‘轟——一下’猛踩油門,狠狠地撞上去,把這車子半邊撞個稀
爛。然後下去要錢。”
“要錢?”我好奇地問﹕“要幾個錢?”
“要幾個錢?”他回頭對我一笑,又拍了一下方向盤﹕“他媽的要輛新車,不然還叫殺
手嗎?”
當他說“殺手”這兩個字的時候,發出的音是“颯颼”,說得短而急促,加起來不到半
秒鐘。但聽起來就像冷不防拔槍的“殺手”,當你聽見槍響時,早已經倒下了。說“殺手”
就得這麼說,如果用標準國音,慢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ㄕㄚㄕㄆ”,就一點也不“殺手”
了。
使我想起英文的“暗殺刺客assassin,八個字母裡有四個“s”,說的時候也要快——
aspk,當前面的“A”和後面的“N”,發得很輕的時候,就像是這位山東老鄉說的“颯
颼”。
殺手要快、要冷不防、要發出“嘶嘶”的聲音,讓子彈和飛刀破空飛去——颯……
颼……啊!
相信派蒂也會喜歡“殺手”這個稱號。稱號不稱名,表示對人的尊重。不但有地位的人
喜歡這樣,連道上的小兄弟也如此。道理很簡單﹕
如果你是個小兄弟,不希望別人知道你的真實姓名,或覺得自己經是個“新生、再造”
的人,不願回想以前的歲月,當然要用個“別號”。
如果你是位官僚,幾十年吹牛、拍馬,好不容易混到今天這個地位,怎能不叫大家常常
記著念著這個職銜、尊敬這個成就?而且每聽一次,自己都覺得益發被肯定,而產生更大的
信心。
又假如你是偉大的領導者,就更不能被直來直往地呼名喚姓了——“叫我的名字,尤其
是叫我當年的小名,簡直對我是一種侮辱嘛!你硬是把我拉回當年,跟你平起平坐的時候,
且讓我聯想起許多當年的糗事,你是何居心?難道想套交情、拉關系?又難道想造反不成?
正因此,我相信派蒂一定會希望大家只叫她“殺手”,而忘掉她那連蜜蜂都不敢踫的歲
月。所以從現在開始,在沒人的情況下,我會偷偷叫她派蒂。當著大家的面,我一定恭恭敬
敬,稱她“殺手”。(此外,如果你細心,應該發現我已經稱“她”,而不再稱“它”,因
為我已把她當成了一個人。”
以前讀武俠小說,裡面的男主角多半都是身負血海深仇的孩子。被人一掌打下懸岸,受
了重傷,卻又服下靈芝仙草,再遇見一位異人,得到武林秘芨、打通任督二脈。
當這新的武林盟主出現的時候,八成是“劍眉星目、齒白唇紅、鼻若懸膽,仿佛玉樹臨
風一般。”
現在,我的超級殺手也是如此。她陰錯陽差地脫胎換骨,得到我供奉的美食,又獲得我
這高人指導,一步步學習“殺”的技巧,而且出落得愈來愈美,有點像是日本卡通裡的“美
少女戰士”了。
她有著一只大大的眼睛,每個都由“複眼”組成,可以觀察到三百六十度,即使周圍最
微小的風吹草動,都難逃她的利眼。
在她兩只大眼睛的中間,像哪吒太子一樣,還天生了三只“電光眼(Ocelli)”,用以
辨別明暗晴晦的變化。當夜色來臨,她的電光眼可以通知兩只大眼睛,換上深色的鏡片。所
以夜裡遇到她,她就像是到公眾場所,戴著太陽眼鏡,唯恐被人認出來的“大明星”。
她的頭上有兩很天線(antenna),那是“上達天聽”的工具,既可以有觸感,又能夠
接聽。為了全方位警戒,她的屁股上,也有兩支天線(cerci),尤其當她遇到情人或情敵
的時候,那兩根“後天線”,發揮了表達情愫和辨別敵友的功能。
她的嘴真是性感極了,除了柔軟的上下唇(labium)、能夠吸死情人的香舌
(hypopharynx),還有兩對可以咀嚼的貝齒(mandibles & maxillae)。她的嘴是那麼靈
活,甚至你只要把食物讓她咬住,不必用手幫忙,那食物就能轉來轉去,最後被咬成小片、
通過她細細的“香頸”,滋養她美麗的身體。
她的頭很小,遠超過“國際模特兒”一與九的比例。
但她不是“波霸”,甚至可以說沒有“波”,因為她穿著厚厚的鎧甲,但她有腰,纖細
得惹人憐。從她鎧甲的胸前,伸出長長的手臂,那是上天對她的恩賜,如“機器戰警
(Robot Cop)”一般,將世間最銳利的武器,長在她的雙臂上。
帶著小刺的上臂,使敵人的刀劍即使砍過來,也無法滑動,也使她能借機會還擊。
她的擁抱能醉死人,她總是先用最溫柔的手指(tarsus)逃挑,再以長長的指甲
(tibial spur)把你勾住,然後摟你入懷,偷偷把她下臂的兩排鋼刀,送進你的身體。
她的腿是修長而挺直的。兩條前腿,善於舞蹈;兩條後腿,能夠跳躍。
她的臀圍很大,是屬於能生育的那種。當她生產時從不哭喊,當她做愛時也不叫床。她
是端莊的淑女,讓人不由得想起中世紀宮廷穿著蓬蓬裙,搖著羽扇,微微傾身,與賓客寒暄
的貴婦。
她甚至是會飛的天使。但不到必要,絕不展示。她是莊姜,《詩經》中最美的女子。高
高的個兒、寬寬的額、螓首蛾眉、美目盼兮。
她也如莊姜一般“衣錦美衣”,裡面穿著華麗的錦鍛,外面罩件褐色的單袍。那錦鍛裙
子穿在腰的位置,罩袍稍高一些,有時候還緄個綠邊。當她把這四片薄如翅的衣衫揚起時,
有綠條、有紅花,還有金粟,真是美極了。
更美的,是當她“執行任務”時。褐綠色的罩袍,在樹林中成為最佳的“迷彩衣”。她
凌波微步,一寸寸向目標接近。她的眼裡沒有柔情也沒有仇恨;她的手穩得不會發出一點震
顫;她的心如平常一般跳動;她的呼吸依舊那麼均勻。她冷冷地看著,不是看人、不是看
物、不是看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只是瞄準“目標”。
對每個職業殺手而言,都只有“目標”,沒有“人”。因為有了人,就有了情,有了
情,造成一點猶疑,就是殺手被毀滅的時刻。
終老故鄉的殺手不多。能夠終老的都看來不再像殺手。而像慈眉善目的老人。殺手晚年
的平靜,如同少年時扣扳機時的平靜,像沒有一絲波紋的湖水。
所以殺手也是不易生皺紋的。沒有哭、沒有笑的臉,平平的、靜靜的,像是入定。
入定的手最穩,能直指人心。
入定的臉最年輕,所以派蒂雖然已經壯年,依然年輕得像是少女——無邪的少女,不必
設防。
斗智
十月五日
昨天我想“殺手”這個詞,又想了一夜。
這世界上有誰是真正的殺手?又有誰是被獵殺的對象呢?
英文裡也有所謂“掠奪者(predator)和“被撲食的動物(prey)”,這些詞就更武斷
了。最起碼,那是只從一個角度來看事情。如果由整體看,這世上有哪個“殺手”不是被
“獵殺者”,又有哪個“被獵殺者”不是“殺手”呢?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說出了螳螂同時被黃雀獵殺的對象。所謂“大魚吃小
魚,小魚吃蝦”,也是同樣的道理。
整個宇宙就是個周而複始的東西,一個吃一個、一個養一個。誰知道我們不是被更高等
的某個主宰所養的小動物?且像“斗蛐蛐”一樣,故意挑撥出一些紛爭,灑點水、噴口氣,
製造一些天滅;用天滅逼出人禍,然後看一群人打打殺殺、改朝換代。
說不定我們只是被更高主宰者養在地球上的小東西。我們也被替換、被獵殺、被疼愛、
被遺棄或被拯救。
每天在花園裡,為派蒂的飲食奔勞。或趴在地上挖蟋蟀的洞,或翻開瓜葉找大黑蜂、或
爬到樹上捕捉大黃蜂。我漸漸發現,別看這麼一個小院子,裡面也有許多爭戰、許多廝殺。
所幸這廝殺也像人的世界,只是偶爾在某些地區發生。經過長期的斗爭,弱者早被淘汰
了。剩下的,則各自劃分勢力範圍,盡量保持“接觸而不沖突”,或“各自表述”的狀態。
於是你可以看見同一朵大花,上面停了三種不同的蜂,各吃各的,誰也不咬誰。你也可
以看見一朵小花,裡面停了一只蜜蜂,外面一只特大的虎頭蜂飛來飛去,硬是耐心地等,等
小蜜蜂吃足了,再進去吃。
要生存,就得知道“忍”、知道“讓”。知道把“所有權”先放到一邊,共同捕魚、共
同開發。因為這世上根本沒有真正的獨佔,只有共同的所有。當每個人都想作“唯一的所有
者”時,紛爭就會不斷,到最後誰也不得安寧。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適者”不是最強的,而是最能適應者、最能妥協者。
大概也因為這千年萬代的妥協,每種昆蟲的個性、食性和飛行的方法都不一樣。當我剛
開始抓它們的時候,因為不了解,總是撲空。直到經過一個多月的練習,搞清每只蟲的個性
之後,才變得易如反掌。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如果我在花叢上“罩到”一只蜜蜂,它一定是往上飛,飛進我的袋
子。相反地,如果我罩到一只蒼蠅,它八成往下鑽,從花的葉子間跑得無影無蹤。
我常想﹕蜜蜂就像馬,馬是逆風的動物,“馬鳴風蕭蕭”,馬總是迎風長嘶。至於蒼
蠅,則像牛。牛是順風的動物,“俯首甘為為孺子牛”,牛總是低著頭、順風走,任人牽,
任人騎。
我想每個人都會願意作“迎風長嘶”的馬,而不願作“順風俯首”的牛。只是從捕捉蜜
蜂和蒼蠅的經驗中,我了解為什麼那皮膚又軟又沒有武裝、更不團結的蒼蠅,能存活到今
天,而且比蜜蜂散布得更廣。
會鑽洞的蒼蠅,當然比只會向著光明高飛的蜜蜂,更能適應這個現實的世界。會吃糞的
小人,也當然比只吃蜜的蜜蜂,更能“多福、多壽、多子孫”。
連我,都寧願抓蜜蜂,而不愛抓蒼蠅。
除了要弄清蟲子的個性,還得了解它們出現的時辰。
譬如下雨天,蟲都躲起來,抓不到;夏天中午,大太陽的時候,蟲也可能怕熱而不出
動。只有一大早和傍晚,一個是因為餓了一夜,它們急著找東西吃;“一個是馬上要天黑,
如同準備收攤的小販,急著做最後一筆生意,所以蟲子特別多。(按﹕此處的蟲子,主要指
蜂蝶之類。)同樣的道理,在連續幾天大雨,突然放晴的日子,它們也特別勤快,大家熙來
攘往地,忙著在花間穿梭。
連續幾個大太陽天之後,如果你在地上灑些水,又會有不少飛蟲趕來喝水。
不看它們喝水,你絕不能了解它們有多渴,也不會同情這些可憐蟲。
當一只虎頭蜂在草地上飛來飛去的時候,大約有兩種可能一——
如果那是個潮濕的日子,你大約可以猜,它是在找其他蟲的尸體。虎頭蜂吃“葷”,它
們不但在現場吃,而且會把蟲尸,一小塊、一小塊地運回家裡,喂它們的孩子。
如果當天是個大旱天,那虎頭蜂就八成是在找水喝。它們會鑽進葉鞘裡吸水,或咬多汁
的花朵來解渴。它們也會飛進樹林,找地上的行葉。那些變變卷起來的葉子裡,常會積存雨
水,加上樹林裡陰暗、不易蒸發,裡面的水可以積上好幾天。
萬一干旱的時間太長,連這種朽葉和葉鞘裡都喝不到水,附近又沒有任何水塘或多汁的
植物,那虎頭蜂就會抓狂了。
這時候,我只要在地上灑一點水,立刻就會飛來一大批小家伙。虎頭蜂、黃夾克、蜜
蜂、蒼蠅、殺蟬蜂、蝴蝶,它們能渴到只顧趴在地上喝水,連我已經用塑膠袋把它罩住,都
沒感覺。
我也就常常罩著它等,等它喝足了,再收緊袋口,帶回去喂派蒂。
多半捕蟲的人,都用網子,但我寧願用塑膠袋。這是有大道理的﹕
第一,塑膠袋很透明,我可以看清楚蟲子在裡面做什麼。
第二,塑膠袋很強固,不像網了,馬蜂可以伸出它的刺來叮我。
第三,我可以好整以暇地把“它”擠進袋子的一角,再把剩下的袋子翻過來,像脫襪子
似地,將大袋子變成小袋子,再把袋口對準派蒂小姐的家門,請“它”自己飛進去。
第四,我可以在衣袋裡塞好幾個塑膠袋,一次發現幾只蟲的時候,就一個袋子抓一只。
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要用塑膠袋跟一些蟲子“斗智”。
蟲子非常聰明。有時候我甚至猜,它們在用一種“嘲弄”的方式,面對我的捕捉。
可不是嗎!當我還是新手的時候,不知有幾百次撲空,而且不但撲空,還弄斷了我心愛
的大理花、弄破了自己的手,甚至有一次用力太猛,一個不平衡,摔進花圃,弄傷了我的
臉。
許多蟲子,是“你不動、她不動”。當你一步步靠近,準備偷襲它的時候,它早就看到
了。但不知是“自大”,還是“懶”,它硬是不逃,只是靜靜地等在那兒。
“複眼”使它們幾乎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看你接近,它們會調整翅膀(譬如蝴蝶把翅膀
立起來,並在一起。蜻蜒把四只翅膀都放下來,向兩邊垂著)、轉動小腦袋。甚至你的手只
距離它十五公分,它都不動,直到你以為已經到手,作最後“沖刺”的時候,它才一閃,不
見了。
這一閃不見,使我想起打羽毛球,最丟臉的時候,不是接不到球,而是非但沒接到,而
且東張西望,找不到球的時候。
當我抓它,它一閃不見,往往就真不見了,直到我“回複神誌”,定下心,四處看,才
可能發現它又停在不遠的枝梢,對我作再一次的挑釁。
在所有蟲子當中,最敢向我挑釁的,是一種橙褐色的蛾子和腿長的蟋蟀。它們的斗膽,
是因為“藝高蟲膽大”。
我們一般見到的燈蛾,都飛不快。但是這種蛾子不但快,而且用的是武林絕技——“迷
蹤步法”。
如果你追一只蜜蜂,很容易,因為它是直直地飛;如果你追一只蒼蠅,比較困難,因為
它會快速轉彎;如果你追一只蜻蜒,也不簡單,因為它會忽快忽慢。
如果你抓我說的這種蛾子,就真難透了。因為它不但具有蒼蠅和蜒的本事,而且快上好
幾倍。除非在它停著的時候,把它抓住。只要它一起飛,就連看也看不到了。
至於那種腿長的蟋蟀,又是另一種“藝高蟲膽大”,它不靠“迷蹤步法”,而靠彈跳的
輕功。我計算過,就算我的手已經只距它十公分,然後以最快速度撲下去,它都能跳開。尤
其記得有一回在牆上抓它,把手擦破,流了不少血,卻連它的邊都沒踫上。
直到有一天,這兩個“蟲小鬼大”的家伙,終於被我找到了破綻。那破綻不是別的,是
它們自以為了不起的聰明。
過去我抓它們,以為只要快就成。後來發現重要的不是斗力,而是斗智。
於是我改為慢攻。用一只手,手上拿個塑膠袋,讓袋子伸向前面,袋口張得大大的,然
後慢慢伸向“它”。
如往常一樣,它盯著我的手看,打算在我距離它不過十公分的時候再飛、再跳。
它沒想到,它是透過塑膠袋,看我的手。當手還距離二十公分的時候,那塑膠袋已經罩
在它的四周。
蟲子們沒有學校,真好!使它們不能一個警告一個。所以自從我用了這一“實中帶虛,
以虛為實”的方法之後,就很少落空。
我常想,以它們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到塑膠袋。它們致命的錯誤,是太注意我和我的
手,卻忽略了透明的袋子。
每次看它們跳進了袋中,拼命跳、拼命飛,我都好心疼,頗有英雄惜英雄的感覺。
每次看派蒂把它們鉗在掌心,開始咬,咬破肚皮、咬出血水,把肚子都吃光了,它們還
不斷掙扎、不斷踢腿的時候,我都對“歷代的文人”產生一種悲憫。
我仿佛看到一個自以為智慧高人一等,不屑同流合污,而訕君賣直、孤芳自賞的清官,
被一步一步“安排”,終於身陷囹圄,落得五馬分尸。
他可能只想到有天下的百姓,以聖賢的詩書作後盾,而忘了“法”是人定的,也是人用
的。他可能一直到被“五花大綁”地拖出家門,還回頭對家人喊﹕“快!想辦法,稟告聖
上!聖上一定不知道。”
“邪人說正法,正法也成邢;正人說邢法,邢法也成正。”這世上的邪人能成功,都因
為他們用了“正法”;這世上正人會失敗,都沒敗在“邪法,而敗在“邪人”。
人死、蟲死,都死在不懂這一點,而且太自以為聰明。
梟雄
十月六日
今天派蒂真是太過癮了,她足足吃下七只大黃蜂。
七只啊!想想看,平常一天能享用兩只已經了不得了,她今天一天,不!應該說只不過
半天,就吃了七只,你說,不是太爽了嗎?
今天能這樣豐收,是有原因的﹕
秋天,葉子一黃,草也跟著黃。那最先黃的草多半是所謂的“莠草”。它們在暮春才出
現,長得特別多又特別快,加上葉子比較大,一簇一簇的,把“好草”的地盤都給侵佔了。
但是一入秋,它們也最先死,一堆堆地變黃、變褐、變黑,加上幾陣秋雨,就全爛了。稀稀
黏黏的“草尸”帖在地上,說多難看有多難看。
這時候,也正是我為“良草”收複失土的機會。先拿小耙子把“草尸”耙掉,將下面的
泥巴刮松,撒下草籽,再蓋上一層泥炭蘚(Peat moss)。每天澆水,維持潮濕,大約一個
禮拜,小草就發芽了。然後可以再施一次“越冬”的肥料,讓那些小草躲在冰雪底下,卻能
扎下很深的根,第二年春天再發的時候,成為茁壯的大草,
我今天就做了這個種草的工作。
畢竟上了年歲,連續三個多小時做下來,已經有點直不起腰。正打算收工進屋子,卻發
現飛來許多大黃蜂。不但在我的草地上梭巡,而且往我身上撲,在我四周轉。
對付大黃蜂,我是經驗老到的。它們相當笨,也相當聰明。笨的是我可以拿著塑膠袋,
一次、兩次、三次撲它,撲不到,它都不會螫我。倒不是因為它寬宏大量,而是因為它笨得
根本不知道我在捉它。
至於聰明,是你可別喝甜的飲料,有兩次我在網球場喝可樂,一邊喝、一邊有只大黃蜂
繞著我的瓶子飛,我氣了,把瓶子放進背包裡。練完球,打開背包,它居然正在裡面喝我的
可樂。你說厲害不厲害?它居然能聞味道,從背包的小縫裡鑽進去。
除此之外,這大黃蜂也是相當凶的,英文管黃蜂叫wasp,管脾氣暴躁的人叫waspish,
可見它是多麼“惡名昭彰”。到了夏天,游泳池邊,常掛出一個警告的牌子﹕
“有黃蜂,不要光著腳在草地上跑。”
如我前一天寫的,大黃蜂在草地上,不是找水喝,就是找蟲尸吃,你一腳踩上去,它當
然要螫你。更可怕的,是大黃蜂也愛在土裡做窩,當你不小心踩到它的窩上,或者只是太靠
近“它家”,它就會成群出動,充分教你領教waspish的滋味。
我的松樹下就曾經住了這麼一大窩,而且把我狠狠地螫了兩下,我找了半天,找到了,
蹲在旁邊觀察了兩天,只見一縷一縷,像是鬼魂似地,從那洞裡進進出出。它們快得教你看
不清,又多得令人數不盡,所以看來就成為“一縷縷的黑煙”。
過去我以為太陽一下山,它們就都睡了。經過那次細密的觀察,才知道它們要忙到一點
天光都沒有,才開始休息。
接著,我去買了一大瓶專殺黃蜂的“Hornet&Wasp Killer”,又摘下一扇紗窗,等到
夜裡九、十點鐘,它們都睡著了。再偷偷掩至樹下,先把紗窗蓋在它們的門口,再對著裡面
噴藥。用手電筒照著,可以看見它們一群群往洞口沖,扒著紗窗、伸著屁股上黑黑尖尖的
刺,作最後的掙扎。然後慢慢放松,掉回它的洞穴。
請不要說我殘酷殺生。如果你被螫了,而且你有小孩,也被螫了,或隨時可能被螫,你
也會這樣做。
為保護我們的孩子,去殺別人的孩子,幾乎成為“愛的定律”。
今天。當那些大黃蜂在我四周繞的時候,我先不動,心想身上是不是有甜味、有香味。
再想,是不是附近有了新的黃蜂窩。一想到這個,我就緊張了,飛快地沖進屋裡,快快地關
緊門,還檢查了一番,看有沒有黃蜂跟進來。
沒有。定下神,我開始往外看,看草地上幾十只黃蜂在干什麼。原來它們都在我新撒的
泥炭蘚上飛來飛去,還降落在上面,東扒扒、西找找。說不定這來自加拿大的苔蘚裡有什麼
它們喜歡的味道。
我把身上沾到的苔蘚拍掉,立刻拿了幾個塑膠袋,再打開門。現在,我不是遁逃者了。
而且搖身一變,成為了獵殺者,只要看它一降落到泥炭蘚上,我就狠狠罩下去。
它們確實笨,除了在自己被“傷到”,或自己家被攻擊的時候,知道還手之外。當它們
人在海外,即使見到同胞被人獵殺,也都眼睜睜地看。看我一只、一只抓,連抓了七只。
其實今天我就算要抓二十七只也不成問題。我只抓七只,一方面是存一念之仁;二方面
因為我家的派蒂吃不了;三方面是知道大黃蜂很容易“累死”,不太好保存。而且說不定明
天它們還會來,不如抓新鮮的。
現在我有了七個塑膠袋,每個裡面都有一只“旋風小將”,發出小馬達的聲音。我那位
殺手也似乎聽到了,扒著瓶子往外張望,兩只鉗子彎彎的,曲在胸前,正是要“出草攻擊”
的準備動作。
問題是,我有七只,是等它吃一只、才放一只進去好呢?還是一次全扔進去?
我笑笑,做了個“等著瞧”的決定。倒要看看,如果我一次把這七只凶猛的大黃蜂,全
放進去,你這位超級殺手該怎麼辦?
我用紗布和橡皮筋做的瓶口真是方便。可以只拉開一點點,把塑膠袋的小口正好對準,
再將黃蜂擠進去。
如我前面提過的,黃蜂有向上飛的個性,即使只剩一個很小的空間,它們都要往塑膠袋
裡最高的地方沖,它們振翅的力量更是驚人,即使我把它擠到沒有辦法拍動翅膀,都可以感
受那種“震動”。有些昆蟲,像是澳洲的一種蛾子(Whistling moth),就是用這“不拍的
震動”,發出一種超音波,來吸引異性。
愈是在袋裡掙扎,愈能看到當它飛進瓶子裡所表現的興奮。
突然獲得解放了,一樣的陽光、一樣的空氣,只是奇怪,有一層無形的東西擋著,沖不
出去。使我想到以前轟動美國的大案子。一個只因為妹妹餓得受不了,而偷郵局五塊錢的十
七歲男孩子。被關進舊金山灣小島上的一個監獄。又因為逃獄被抓回,關進不見天日的黑牢
三年多,每年只給他三十分鐘,看看外面的陽光。
一年只有三十分鐘的陽光啊!這竟然發生在三十年代的美國。那可怕的監獄,後來關閉
了,現在成為觀光的“景點”,據說一年可以賺不少觀光客的錢。如同二次大戰德國人殺猶
太人的集中營和高棉波布政權留下的“屠殺罪惡館”。別人的痛苦,都能成為後人欷�“憑�
鹺桶蛋檔那煨搖 行簧喜裕 *的不是我們。
現在我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個“惡魔島”,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坐在中間,七個黃衣服的小
鬼,一個接一個地飛人。我不必同情,如同許多警察,踫上黑社會火並,死了人,只當沒
事,仿佛那是另一個世界的糾紛,任他們冤冤相報。
曾經看過一只大黃蜂,飛到一只死蟬的身上,不見了。走近看,才發現它鑽進蟬的身體
裡。裡面居然還有兩只,大家進進出出,硬是把一只蟬從屁股尖開始咬,咬進去,再吃成一
個空殼。
我原本可以一次抓三只,但我沒有,只是一腳踩下去,讓它們一起上了天堂或地獄。
那一天,我很高興,覺得自己主持了公道,還給天下一個公理。我成為了仁義之師,殺
了三個“不義之人”。
所以今天,我也很心平氣和,因為這七個小鬼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它們侵入我的地
盤,造成我的恐懼,被我抓到,交給我的手下去執法,我又做了一件“義事”。至於有沒有
經過合法的程序,對不起!為了廣大人民的利益與安寧,自由心證就是一種“法”。何況在
這執法的過程中,還造成多大的轟動、製造了多少新聞,且娛樂了多少名媛淑女。
使我想起羅馬的“斗獸場(Colosseo)”,那是提圖皇帝徵服耶路撒冷之後,用抓回羅
馬的四萬個俘虜建造的。那麼偉大的建築,可以容納六萬觀眾,在夏天還能拉起遮陽頂的
“巨蛋體育館”,居然只用八年的時間就完成了。
相信不少參加建造的俘虜,後來也選擇在那裡死亡。好比先教他挖坑,再把他活埋的方
法。奧茲維斯集中營(Auschwitz)不也是逼著猶太人參與建造,甚至參與管理,然後再把
猶太人殺害的嗎?
相隔一千八百六十多年,歷史在同一民族、不同地點,上演著同樣的悲劇。
跟羅馬的斗獸場和奧茲維斯集中營比起來,我這小小的“馬戲班”,是無足道的。但是
當我把七個小家伙放進去的時候,也效法偉大的羅馬帝國,立了一個慈悲的法律——你們可
以選擇作奴隸、服苦役和在國家競技場搏斗,後者可能血灑黃沙,但如果贏了,也可能從此
得到自由。
我告訴這七只黃蜂,現在競技開始了,如果你們團結,七支銳利的毒針,對付螳螂的兩
只鉗子,你們很可能贏,如果贏了,就放你們回家。
如同西元一世紀的羅馬,我家的名媛淑女也都到了。大家一起來欣賞這“世紀之對
決”。
“世紀之對決”是我由二十多年前,美國的世界重量級拳王阿裡對日本摔角大王豬木,
在東京武道館比賽時學到的。那天我特別由台北趕去,卻只看到豬木從頭到尾躺在地上,用
腳對付阿裡的畫面。
豬木很聰明,與其在億萬觀眾面前被阿裡一拳打倒,不如自己先倒下來,用腳踢,來得
風光。那不是比賽,是“雞同鴨講”。一個出拳,一個出腳,誰也沒打倒誰,誰也沒踢倒
誰,卻弄了不少錢。
日本人很聰明,吃軟怕硬,卻總能不輸,總能大賺。
現在,我的“世紀之對決”登場了。“七武士”對“大天馬”。我新賜派蒂“天馬”這
個封號,是根據《禮記》注“螳螂一名父,一句天馬,言其飛捷如馬也。”
不過在小小的玻璃罐裡,派蒂這只天馬是不能飛的,正因此,那七只會飛的小家伙,才
能佔盡優勢。
看!多像二次大戰,太平洋上的美國航空母艦,面對四方飛來的日本自殺機。平常一只
黃蜂進來,派蒂殺手幾乎是毫不猶豫,就會沖上去獵殺。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它第一只還沒
抓到,第二只已經飛進去。愈飛愈多,成了七只。每一只都在拼命沖,面且是瞎沖。
就像“自殺機”,連續幾只,都直直地沖向派蒂,有的撞到她的肚子。肚子是派蒂最弱
的地方,只見她突然跳起來,猛甩身子,才掙脫那只黃蜂的攻擊。
派蒂的頭,上下左右前後不斷地轉動。一只飛到眼前,她出手,撞到玻璃發出叮的一
聲,居然落空了。好像人,想同時接到迎面飛來的七個球,結果一個也沒接到。
不知在昆蟲的腦海裡有沒有優先程序,譬如兩個或三個選一個的時候,應該先挑大的,
還是甜的。
與生俱來的“殺的技巧”已經不適用於今天。螳螂在大自然環境裡,總愛倒掛在葉子或
枝子上。看到獵物就開始輕輕搖擺,使自己看來像一片迎風擺動的葉子,所以古書上才會說
它是“陰殺之蟲”。
但是現在,它不能“陰殺”,只能“陽殺”。更無暇搖擺,因為面對群敵,已經手忙腳
亂了。
她開始退,由面對瓶子的一邊,倒退到瓶子的中央。中間有一根曼陀羅的樹枝斜斜伸上
去。她繼續退,退到枝子上。
她還是成為了倒吊著的姿勢。
退到中央,有個好處,是她可以看清楚四周的情勢。也有個缺點,是她不再能借著玻璃
瓶的瓶壁,把對手逼到角落,再獵殺。
她居然又開始搖擺了。頭不再轉動,望著前方,仿佛是位“盲劍客”,舉著劍,輕輕地
吟。她不再用眼睛看,只是用心去聽。因為眼睛看太多的敵人,會造成心亂。只有心靜,才
能明察秋毫。
黃蜂還在飛,有兩只飛到樹枝上,還有一只攀在她的後腿上,她只是舉起那條腿,讓黃
蜂自己滑開。
突然一閃,還沒看清,她的手上已經多了一只黃蜂。而且立刻開始咬,咬斷了黃蜂的頸
子,讓頭掉在了瓶底。
剩下的六只還在飛,她歪了歪頭,好像是在思考。接著一閃,她的手上又多了一只黃
蜂。她把原來那半只黃蜂用右手拿著,騰出左手又抓了一只。
我相信她出手的速度應該不到十分之一秒。只有這麼快,才能把掠過身邊的黃蜂抓住。
也只有這麼快,我才會看不清。
她左手抓著那只“新來”的黃蜂,居然不吃,任那黃蜂又抓又叮又咬,而逞自先吃右手
那半只,她還是那麼從容,一點一點咬,一絲一絲咀嚼,全然不顧左手的獵物。
她的鉗子一定非常堅固有力,那黃蜂拼命掙扎,鉗子居然文風不動。她是《孫子兵法》
裡說的“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以迅雷的速度突然出擊,以從容的態
度,一點點品嘗;以尖尖的刺針插進黃蜂的身體,再不動如山——把手伸著,任那黃蜂作死
前的掙扎。
吃完右手、吃左手的。右手又迎空一揮,像魔術師手上變出一只鴿子,它的手上也又多
了一只黃蜂,第三只黃蜂。
我甚至懷疑這些小家伙,非但沒有聯合起來攻擊殺手,而且似乎自知必死,而主動地投
入殺手的懷抱,如同那些在戰場上不可一世的英雄,和在廟堂上毫不退縮的直臣,當他們被
俘、被捉,自知必死的時候。反而安安靜靜地“束手就縛”,或“引刀成一快”。
被屠殺的百姓也是如此,一排排走到江邊、走到“坑”邊,等著背後的機槍響。或乖乖
地跪下來,等著脖子上“一涼”,然後是人頭落地。
他們不反抗,如果真反抗,一起沖向“劊子手”。說不定還能報些仇,或逃掉幾個人。
但不知為什麼,千百年來,悲劇人物注定就是悲劇人物。無論名主或名將,一生功業換來
的,不僅是死在自己刀下的冤魂,也是在這些殺戮中,領悟的人生。他們漸漸發現殺人是
“命”,被殺也是“命”。
所以當悲劇有一天降臨他們自己的身上,也就能泰然處之了。
看!七只黃蜂,像排著隊,一一飛到殺手的面前“領死”。這殺手派蒂高高地掛著、輕
輕地搖著,仿佛一個偉大的政治領導者,在紛亂的世局中,靜靜地觀察、等待,理出頭緒、
分出敵我,再個個擊破。
她的肚子愈來愈大。愈大反而站得愈穩,也愈有帝王之相。
喧鬧的玻璃罐裡愈來愈安靜了。她嚙食最後一只黃蜂的聲音,因為安靜,而聽得更清
晰。如同一個劇場,在連續七場戰演完,謝完幕,掌聲不再,帷幕垂下又拉起。開始有人打
掃,那掃帚的聲音是清晰而孤寂的。有一種戰爭結果,憑吊古戰場的落莫與荒涼。想起陳子
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當所有的敵人都死在自己的刀下,最寂寞的竟然是那位裊雄。
第七章 當殺手與殺手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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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秀
十月七日
我的花窗前面,有一棵不知名的長青樹。雖然只是灌木,卻長得奇快,一根根細細的枝
條,向四周放射出去,踫到任何東西,就會在那“接觸點”生出白色的根。即使踫到我的花
窗的玻璃也不例外,那些白色的根常把我嚇一跳,以為是一堆堆的小白蟲。)
每年春天,我都狠狠地修剪這棵小樹,把它一直修到窗台的位置。這種“大刀闊斧”砍
殺的魄力,是我跟園丁學來的。
有一次我看園丁剪我前窗的樹叢,狠狠地剪,一剪就剪去了半棵,上面的葉子全不見
了,只剩下面的樹枝。我很心疼地說,為什麼剪那麼多呢?樹都剪死了。園丁一笑,反問
我﹕“你干麼花這麼多錢做窗子,又干麼在窗前種樹。樹是種給你看的,窗子是你要看外面
的。如果你不狠,每年讓這些樹多長兩寸,沒幾年你就什麼也看不到了。”又指指樹下面的
空枝說﹕“這樹很賤,你從上面剪,它就從下面長。如果你常剪,它總能長。但是如果你很
久都不剪,有一天看窗子實在擋得太厲害了,終於狠下心,往下剪。它就受不了,會死
了。”
他的話讓我想起柳宗元的《種樹郭橐駝傳》。所謂“吾問種樹,得養人術。”
園丁是意大利人,十幾歲來美國,現在六十出頭,從沒離開過“這個地區”。附近每家
的院子他都清楚,哪家換了女主人或男主人,或將要換主人,他全知道。他是可以自由出入
“雇主院子”的人,從陽台、從窗簾縫,他了解每家的情況,可能比那家的“某些人”還清
楚。
花窗前面的樹,由我自己剪,倒不是怕他偷窺我的私生活,而是因為花圃裡有不少牡
丹,包括派蒂老家的那株牡丹,有一年早春,園丁進花圃剪樹,沒看清“像根枯樹枝”的牡
丹,硬是踩斷了好幾棵,讓我傷心了好一陣子。此後,到了冬天,我不但為每棵牡丹綁上紅
條子,而且叮囑他,不得進入這片花圃。
大概正因為園丁不進來,花圃裡堆了許多隔年的朽葉,到了夏天,都分解成肥料,使那
棵長青樹叢長得更快了。短短三個月,能由原來我剪的位置,重新發芽、生枝,往上竄個三
英尺。
不過到了夏天,雖見這樹猖狂,我也不再去剪它,因為一根根細枝伸在那兒,不疏也不
密,別有一種妙用,就是可以過濾夏大的陽光。
我的花窗裡除了三顆曇花、一棵橘子、一株茉莉、幾盆仙人掌和女兒的含羞草,還種了
四盆蘭花。蘭花很難養,沒有陽光不行,陽光太烈也不行,我又不愛用紫外線燈,所以總是
每天早晨把蘭花移到側面紗窗下,當天下午,陽光斜,再移回窗台。
但是到十月,我就省事了,一方面秋陽已經溫柔得多,一方面由於那些長青樹枝的遮
掩。一片片陽光透過枝葉的空隙曬進來,再興時俱移,對蘭花而言,真上不多也不少。加上
季節到了,正好催蝴蝶蘭發出花芽。
所以,我雖沒有蘭花房,我的蘭花卻開得好極了。
今天我更要謝謝那棵長青樹。因為在它細細的枝子上,我發現了一個寶貝。
這寶貝一定以為它是在樹葉當中穿梭,而自覺十分安全,卻沒想到我從窗內望出去,外
面亮,成為逆光,它的一舉一動,全讓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居然是一只比派蒂還壯的大螳螂。而且,它顯然非常勇猛,因為它正站在樹梢啃一只
大黑蜂。
“吃飯皇帝大”,我知道它一時不會離開。就好整以暇地進書房拿相機,為它拍了一張
“在自由地區的玉照”。
然後,我選了個比較厚的塑膠袋,準備請它進來作我的食客。我選厚塑膠袋,倒不是怕
它咬我,而是因為今天有風。從過去的經驗發現,有風的日子不能用薄膠袋,有時候袋子已
經要罩住蟲子了,突然一陣風來,把袋子吹偏,眼看到手的蟲子又跑了。
我把袋口撐開,小心地,像是踩“梅花樁”一般,穿過我的牡丹花叢。距離派蒂“老
家”這麼近,想必這只螳螂是派蒂的手足。
袋口輕松地罩在它的四周。它很有大將之風居然一動也不動,繼續吃手上的大黑蜂。使
我很為難,到底等它吃完再下手,還是趁它專心吃,一把拿下。
想起昨天,我隔壁的猶太人,在院子裡架起帳棚,兒女全回來了,又念經、又祝禱,度
過他們一年當中最神聖的“贖罪日”。我突然決定不再等這螳螂把東西吃完,就下手抓。
因為我也想起以前伊斯蘭和猶太教徒,到了贖罪日前後,都會偃旗息鼓,共同度過這個
戒齊的時期。偏偏阿拉伯國家就選在一九七三年的十月六號,對以色列發動所謂“第四次中
東戰爭”,而且一舉攻下以色列人自詡為“突不破”的巴列夫防線。
連一向有默契的中東宗教國家,都能不管“齊戒月”和“贖罪日”,我又何必考慮這螳
螂的“吃飯皇帝大”。
我開始把袋口向中間聚合。它發現了,也開始忽前忽後地躲避。袋口愈縮愈小,它突然
猛地跳起,踫一聲,撞到塑膠袋上跌下來。
小心地退出花圃,我大呼小叫地沖進屋裡。正好太太帶女兒放學回家,小丫頭連鞋都來
不及脫,就跑進我的書房。
“它是男的還是女的?”小丫頭劈頭就問。
我把塑膠袋舉起來,看看它的肚子,又打量一下尺寸。它的肚子跟派蒂一樣是圓圓鼓鼓
的,按說應該是母的。但它的身材又比派蒂長了一公分,照書上說“公螳螂比母堂螂小”,
她又可能是母的,而派蒂成為了公的,我發現居然被女兒考倒了。
你說呢?”我問她。
小丫頭攤攤手又縮縮脖子,再看看袋子,說﹕“它是女的。”
“為什麼?”
“因為它在吃東西。”
這螳螂已經被抓了,而且經過一番掙扎,居然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只只剩一半的大黑蜂。
我心想﹕如果我當時不是拿塑膠袋,而拿支鑷子,把它手裡的大黑蜂夾住,不知它是否也不
松手,跟著我的鑷子進入我的瓶子。
我現在不打算把它放進瓶子裡。第一,我沒有另一個大瓶子,第二,我弄不清它是公是
母,不敢斷然把它放進殺手的屋子裡。我把塑膠袋拉開一點點,往裡吹了口氣,讓袋子膨脹
變大,再把袋口封緊。又去書架上找出Roger Tory Petersonr《昆蟲手冊
(AField Guide to the lnsects,by Denald J. Borror&Richard E.White)》。
原以為這本書裡會有有關性別區分的說明,卻發現不過寥寥十六行。只說螳螂是大昆
蟲,通常超過一英寸長,特徵很明顯。又講美國有兩種主要的螳螂,一種是從歐洲引進的,
只有兩寸長的“歐洲螳螂”;一種是從中國引進,三、四寸長的“中國螳螂”。
又上國際網絡,問螳螂,出來一大堆,一個個查,甚至查到倫敦,都是教“螳螂拳”
的。只有維吉尼亞一家“農業昆蟲店’”,提供螳螂卵,供人們放進農場或花園殺蟲,但也
沒有對螳螂生態的解說。
我還是不能確定這兩只螳螂的性別,只知道它們居然跟我是同鄉。
晚餐桌上,我徵詢全家的意見。岳父說﹕“把它放進派蒂的罐子裡就知道了。如果是一
公一母,就會親愛。如果兩個家伙是同性,則會打斗。”
“問題是外面來的這只那麼大,如果把派蒂咬死了怎麼辦?”我憂心地說。女兒立刻有
了反應,作出哭的聲音,大聲叫﹕“不要放進去!不要放進去。”
太太則淡淡一笑﹕“你們不是認為你們的派蒂是殺手嗎?還說她是超級殺手,為什麼不
證明一下呢?”
“我想贏是一定會贏的。只是怕雖然把外面的咬死了,自己也受了傷。如果斷了手腳,
以後怎麼過日子?”我說。
“反正也該死了嘛!”八十八歲的老母咧著嘴﹕“中秋都過半個月了,是蟲都該死
了。”
我還是沒作決定。晚上在塑膠袋上扎了一些小洞,讓它透氣,一扎洞,原來圓膨脹的袋
子,突然縮小了,它居然沒有掙扎,只屈著兩只手臂,作出準備迎戰的架式。
使我想起電影“萬夫莫敵”裡面的寇克道格拉斯。明天不是死就是生,今夜依然睡大
覺。
殺之美
十月八日
清晨三點鐘,我幾乎已經睡著了,但想到新來的螳螂,擠在那麼小的塑膠袋裡,又覺得
不安,硬是爬起來,到書房找出原來裝派蒂的那個巧克力盒子,把“它”放進去。
螳螂很妙,它們原本透明的眼睛,一到晚上就變成黑色,即使放在燈下,也不會變回
來。這新來的家伙,頭比派蒂還大,兩只黑黑的大眼睛,格外嚇人。
我把塑膠袋口打開,以為它會自己滑下去。沒想到它居然能在袋子裡文風不動。這表示
它很健康,撲子尖端分泌的黏液非常多。相信許多昆蟲都會分泌這種黏液,才能在光滑的東
西上跑跳自如。無殼蝸牛(slug)也會分泌一種黏液,更神奇。我曾經把一只無殼蝸牛放在
刀片上,看它在刀鋒上爬來爬去,居然一點也不會被割傷。當然,所有的生物都有“阿奇裡
斯之踵(Achilles heel)”。人們特別發明了一種用玻璃纖維碎片做成的粉末,撒在田園
裡,無殼蝸牛爬過去,這粉末黏在它的腹部,成為它黏液的一部分,就能慢慢切割進去,把
它們殺死。那是一種很殘酷的殺,不一下子毒死,而是千刀萬剮,慢慢凌遲至死。
跟螳螂相反的,蜘蛛的腳不是必泌黏液來防滑,而是分泌一種油脂,來防止它被自己的
網黏到。所以如果把蜘蛛的腳用肥皂水洗干淨,再放回它的網,它自己就像別的獵物一樣,
沒辦法移動了。
現在正是蜘蛛造反的季節,一只只小家伙,經過整個夏天,沒被找死的都長大了,在每
個桌腳、屋角織起小小的網。它們甚至能由天花板牽一根絲,到我的君子蘭上,再向橫拉,
到我筆筒裡的毛筆上,使我一不小心,就弄一臉的蜘蛛網。
我常對清潔工說,不要以為用掃帚掃,用拖把拖,再用吸塵器吸一遍,蜘蛛就沒了。其
實它們只是逃開一下,你才走,它們又開始織網。我也曾經示範給她看,如果在每個小網的
中間,找到那個“小鬼”,再用兩根手指一夾,它就死了。
我家的蜘蛛這麼多,一方面因為住在樹林當中,一方面因為屋裡種了太多花,不敢噴殺
蟲劑。不過也好,譬如現在,我想讓這新來的小朋友吃點消夜,只要往天花板上看,沒走多
遠,就能找到一只蜘蛛。
凡是上天花板的蜘蛛,都是比較大的。以前我總用衛生紙蘸水,去扔它們,涇涇的紙,
像一大塊黏土,“啪”一聲打中,它們就死了,而且不會留下痕跡。
現在我都用“活捉”,有一天老婆叫我抓一只滿大的蜘蛛,我用一個塑膠袋罩住蜘蛛,
再拍了一下旁邊的大花板,蜘蛛就掉進袋裡。老婆佩服得要死,說我為什麼能讓它進袋。其
實這太簡單了,你只要了解蜘蛛的個性,知道它們一踫到危機,就會牽著一根絲,以飛快的
速度往下降,於是對準它站的位置下面,放個袋子,再一嚇它,保險立刻掉進袋子裡。
我抓了一只不算小的蜘蛛,扔進盒子。這新來的家伙毫不含糊,立刻沖上去抓住,吃了
下去。
過去我還遲疑過好一陣子,不敢喂派蒂吃蜘蛛,唯恐蜘蛛肚子裡的黏液,會害死派蒂,
後來才發現蜘蛛其實是螳螂最愛的食物。在派蒂的“美食排行榜”,蜘蛛甚至排在蛾子和蝴
蝶的前面,因為它最軟、最多汁、最容易入口。我猜,蜘蛛可以算是螳螂的果凍或蛋糕。那
些到非洲探險,吃過蜘蛛的人不也說嗎?蜘蛛是帶果香的,而且是“百香果”的味道。
近午才起床,我沒有像往日,先沖進院子為螳螂們抓蟲。原因是﹕第一,派蒂前天吃七
只大黃蜂,現在一定還不餓;第二,客人昨天自己先捕了一只大黑蜂,夜裡又吃了蜘蛛,也
夠了;第三,它們今天將要遭遇,不是“相親”就是“相殺”。如果屬於後者,總是愈餓愈
有戲看。
“春宮”和“搏斗”都是最吸引人的。起碼可以說色情和暴力都是最刺激的,你甚至可
以把這兩件事看成一體的兩面,色情和暴力本來就分不開。
曾在一本歐洲的小雜誌上看過一篇文章,題目是〈道德或色情〉,那插圖真是驚人,一
邊放活色生香的圖片,一邊擺吊死的鏡頭。似乎死亡能激起性的快感,暴力能增加性的刺
激。
這件事大概問日本人最清楚。算算看,日本的成人漫畫和春宮電影,有多少不是與性虐
待有關?有個日本學生對我說,這是因為日本男人的性能力太弱、性器官也太短小,所以產
生反動力。但是據我研究,應該有四個原因﹕
第一,過於製式、嚴謹的禮教,日本人有著極大的壓抑,一有缺口,就要迸發。想想!
那種見面要鞠九十度的躬,對師長要如此尊敬的民族,怎麼會在二次大戰作出那麼殘酷的屠
殺?德國人也一樣啊!平常對人客客氣氣,多收你一毛錢,都要道歉老半天;蓋起哥德式的
“科隆大教堂”,更好像能夠用“塔尖”摸到上帝的腳。但在一次大戰,又是多麼狠毒!還
有,在高棉的波布政權,前後殺了多少人?你知道那些操刀,把人胸膛切開來摘心,又用人
頭墊鍋子燒飯的士兵原來是干什麼的嗎?他們居然多半是淳樸的農民哪!
所以,愈是禮教嚴謹、生活平淡的人,一朝失控,干起壞事愈可能“教你難以置信”。
第二,在日本那麼男尊女卑,丈夫對太太可以頤指氣使,女人對男人要卑躬屈膝的社
會,使男性發展出專製和獨斷的行為模式。不但在日常生活上要役使女性,連在“房事”上
也要“強力掌控”。
第三,我猜想日本軍人在侵華戰爭時的殘暴經驗,固然使很多日本老兵後來反省、慚
愧,而自動在中國道歉、認罪。但是也可能在許多人心裡留下刺激的記憶。我相信許多那時
的老兵還存有他們當年強暴中國女人,用刺刀或高梁稈插入中國女人下體的照片。這種經
驗,造成他們喜歡“性暴力”的文學和影片。
第四,是日本人的“美學”。日本人的美,屬於“櫻花式”,即開即落、及時行樂,一
方面發展出鏡花水月、浮生若夢的“浮士繪”(ukIyO一E)”的美學。一方面發展出對死
亡的美感追尋。在波士頓美術館藏了一卷日本國寶級的畫——“三條殿之火”,除了騰空的
烈焰、被縱火的房舍,更可怕的是畫了一群正在屠殺的軍人。在六個人的注視下,一個血淋
淋的人頭正被砍下;在長廊上,一個軍人正拿著武士刀追殺一個跌倒的人。請問,在中國有
這樣歌頌“殺之美”的作品嗎?在中國的書店,又買得到把女人五花大綁,稱之為“繩之縛
戲”的書嗎?
當然,你可以想,我現在養螳螂就是在欣賞“殺之美”。但這是生物性的殺,不是計劃
性的殺。
當然,你也可以說,其實所有的殺,都是生物進化或人類歷史的一部分。
現在我的“殺之美”就要上演了。
首先,我解開橡皮筋,拿下紗布,把曼陀羅枝子,從派蒂的罐子裡拿出來。讓新螳螂和
派蒂遭遇的時候,無論相親或相殺,都能有個較大的空間。
在這麼做之前,我也經過一番考量。想到古羅馬的斗獸場中,加了許多山丘、樹叢,使
那打斗格外逼真,仿佛在野外遭遇一般。
於是我想,如果螳螂在外面踫到,也有許多樹枝樹葉的阻擋,必須追來追去、躲來躲
去、抓來抓去。甚至滾到樹下,弄得一身泥沙,才分出勝負,我何不也布置這麼一個“自然
的場景”,讓它們表演呢?
只是,這罐子實在太小了。為了便於觀察,也為了使它們“窄路相逢”,我不能不移走
各種阻礙。
我甚至想,是不是應該讓派蒂出來,進入巧克力的盒子。那裡更小,更容易滋生愛苗,
也更容易產生沖突。這世上,無論人或是其他動物,數目增加太多,地方變得太擠,就會發
瘋、就會亂性、就會打架。連我在捉蟲的時候,都有這樣的感覺。
記得有一次,我先在塑膠袋裡捉到一只大黃蜂,才轉頭,又發現一只又圓又大的“紅蜘
蛛”,於是再把蜂蛛抓進了袋子裡。
大概是生物的默契,它們兩個一進入塑膠,就各據一方,準也不理誰。但是當我把袋子
愈縮愈小,讓它們擠在一起的時候,戰斗就開始了。
還有一回,我同時抓了兩只大黑蜂,把它們擠在一塊,兩個就抱著纏斗,我試著找開袋
子,把袋子扔在地上,看它們是不是就不打了。
它們還是打。甚至我等得不耐煩,跑去看報,看完回來,它們還在裡面打。
於是,我又封起袋口,拿進屋子,把它們全放進派蒂的罐子。這使我想起兒子有一次跟
朋友到海邊捉螃蟹,回來講﹕一堆螃蟹,只要拿起一只,就能連帶捉起許多只,因為它們會
一只鉗著一個,似乎說“我脫不了身,你們也別想逃,要死一起死。”
據說“多苦難”的民族都有這種螃蟹的美德。
下午三點鐘,女兒放學了,也是兩只螳螂準備遭遇的時刻。
我每天特別等女兒放學,讓小丫頭看派蒂吃蟲是有道理的。她看到的固然是“血淋淋”
的畫面,但這正是大世界的縮影。我也不認為“看殺”會造成她殘酷的感覺,反而發現她會
因此表現“愛”。
愛是很特殊的,它有時候甚至褊狹得讓人害怕。有一次看派蒂咬一只蝗蟲,蝗蟲的內髒
被咬出來了。小丫頭不但不覺得惡心,還高興地說﹕“好吃!好吃!”似乎為她的寵物能夠
吃到這麼一個又大又活的蝗蟲而高興。
還有一天,看那派蒂吃完馬蜂在舔嘴,小丫頭居然贊美地說﹕“她好漂亮,她的嘴是紅
的,是不是搽了口紅?”
她顯然覺得這只三角頭的派蒂是個美女。
愛就是這樣,可以使正義、公理,都閃到一邊。別人的悲劇在我們的眼裡,可以是喜
劇。別人的父母不是父母,別人的子女也不是父母生的。別人既然跟我敵對,就該殺。殺敵
是聖戰;“射人先射馬”是聰明的戰法;誘敵先捉他的“家小”,也沒什麼不義。
養老虎的喂虎吃雞;養雞的喂雞吃蟲;養蟲的喂大蟲吃小蟲。每個人都從他的本位出
發,不必往上想,也不必往下想。
如果有一只雞,把我的派蒂吃了,那還得了?但是如果派蒂吃了別人寵愛的蟋蟀,又該
怎麼說?
把新螳螂放進罐子之前,我問女兒﹕“如果新螳螂把派蒂咬死了,怎麼辦?”
“把新螳螂殺掉,為派蒂報仇。”小丫頭咬著牙說。
我又問﹕“那如果派蒂咬死了新螳螂,怎麼辦?”
“那就太棒了!”小丫頭拍著手。
“為什麼不想,如果新螳螂咬死派蒂,我們可以把新螳螂看成派蒂,也叫它派蒂,我們
還是有一只螳螂呢?”
“不!”小丫頭大聲喊﹕“派蒂是我的寵物!”
殊死斗
十月九日
現在是凌晨五點半,派蒂的玻璃罐正在我前面。昨天晚上的風暴已經結束,裡面平靜得
如同外面的樹林。
過去這一天,讓我學到不少。大約人們在面對戰爭和死亡的時候,都最不能思想,也最
能思想。所以戰爭常是新思想的催生者。一次大戰時查拉(Tristan Tzara)的“達達主
義”(Dadaism)這樣產生;二次大戰畢卜索的“格爾尼卡(Guernica,1937)這樣產生。
張愛玲也一樣,文學評論家陳芳明說得好——“戰爭毀掉了一個中國,卻誕生了一個張家
玲。”
所有的戰爭,開頭都可能是和平。也可以說所有的和平之前,都是戰爭。當我到挪威旅
行的時候,導游指著一個寧靜幽美的村莊,和四周如畫如夢的風景說,當年曾經有幾千個英
國佣兵到這裡來,結果全被俘虜了,“英國人怎能對付得了維京人?”導游笑道﹕“村民們
開會,如何處置這些俘虜,後來覺得遣送、交換都太麻煩。於是把每個俘虜的頭都割了下
來。多干脆!”
我一邊聽,一邊看那寧靜的小村莊,後面有白雪覆蓋的山頭,旁邊是幽谷涵嵐的狹灣,
尖頂的教堂從綠綠的樹叢裡伸出來,夕陽下,樹特別綠,塔尖也特別照眼。一群綿羊迎面走
來,帶頭一只大羊的脖子上掛著鈴擋,叮當叮當地響。
我很難想像,當戰爭在這裡發生時,會是怎樣的景象。
一叢叢的密林,成為最好埋伏的地方?
一棵棵白楊,當鮮血濺到那白色的樹皮上,會是怎樣的色彩?”
一個尖頂的教堂,會是多麼好的了望塔?
一顆顆割下的頭顱,是掛起來?還是扔在了什麼地方?
從萬古來看,每一片美麗的風景下面,都可能是墳場。如同山頂洞人和尼安德塔人,在
挖掘他們的洞穴時,發現地下一層又一層,千千萬萬年,留下一代又一代的骨骸和遺物。
記得電影“巴頓將軍”裡有一個鏡頭。巴頓的車子在郊外開,他突然叫停車,一個人走
下去,面對一片曠野,深呼吸,說他感覺得到,那裡是一個“古戰場”。
“古戰場”,多麼令人發思古之幽情、無限憑吊,又無限欷�“的名詞�?繽 笆芳啤保
芰釗蘇鷙常 芤 鸚牧櫚木換緻 *給人壯闊的感動。
“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多美的電影場景!如果燃起一陣煙,拉出一片哭聲,加上襤褸的衣衫、憔悴的容顏、滾
動的車輪,那氛圍有多棒!
只是,如果你我是要出徵的人,我們的妻小正牽衣頓足攔住我們的腳步,那生離死別之
際,又是何等的心情?
“古戰場”、“史詩”、“人間的悲劇”。請問﹕我們腳下的土地,有幾個不曾是古戰
場?有幾個不能把千百年來發生的事,寫成一部史詩?又有哪一寸土地,不曾上演人間的悲
劇?
我面前的這個罐子,也成為了古戰場。從一個月前,派蒂住進來之後,就日日演著殺的
戲碼,留下翅膀、殘肢、斷臂和頭顱。
相信那新螳螂在昨天下午踏進來的時候,也立刻嗅出這古戰場的味道,它會不會想,自
己踏入了一個鬼屋,面對了一個殺人的魔頭呢?
這一點,我看不出來,只覺得它是出奇地鎮定。我拉開紗布,把它的盒子對準罐口,它
就從從容容地走了進去。
原以為立刻會有一番親愛或廝殺,卻出乎我意料地平靜。
罐子是橫放的,派蒂站在靠底部的位置,“新朋友”留在入口的“玄關”。兩個家伙相
對地看了看,居然轉過頭,好像互不關心,如同心理學家說的,動物過多,會產生沖突;但
人不一樣,譬如在電梯裡,大家會各自把目光轉開,不要對上別人的眼睛,於是減少了緊張
感。
當時這兩只螳螂也表現了這種人的風範。
或許強者都懂這個。最起碼“當運的人”,都懂得不要跟也“正當運”的人斗,好比鑽
石不要跟鑽石互相摩擦一樣。強者的強,不是暴虎馮河,而是識時務。與其鷸蚌相爭,讓漁
翁得了利,不如劃分勢力範圍,各吃各的,各自舔自己刀上的血,誰也不要為對方的草民鳴
冤。趙滋善先生說得好——
“誤盡蒼生的,終是權利之爭。”(詩•〈宋王台畔〉)
想到權利之爭,我立刻沖去院子,抓了一只蜜蜂,又丟進去,全家的觀眾,顯然都為我
的此舉叫好。
蜜蜂飛進去,先直沖罐底,派蒂匆匆忙忙出手,沒抓到。蜜蜂朝反方向逃,進入新螳螂
的勢力圈,新螳螂也出手。
天哪!它居然一把就抓到了。
全家都大叫了一聲,又立刻安靜了下來。我想每個人都在操心,怕我家的派蒂,不是外
來客的對手。
人都是這樣,“見面三分情”,只要見一面總能有三分情,覺得是一種緣。何況相處這
麼久的“寵物”。
眼看這外來客,人生地不熟,又在啦啦隊一面倒的情況下,才一出手,就是“三分
球”,怎不令人驚訝呢?
我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日本的“相撲迷”。當那來自夏威夷的“異類”,居然打垮一群
國產高手,而要登上“橫網”的時候。到底該怎麼反應?
給他下藥?趕他出境?請他入籍?還是把女兒嫁給他?
才想到“相撲”,罐子裡就演出了。
真像相撲,這兩個大肚皮的家伙,居然各自抬抬左腿,又抬抬右腿,再往下蹲了蹲,一
副作勢欲撲的樣子。
也果然如“相撲”,作完這些準備動作,又各自轉身走開了。罐底的派蒂開始向罐口稱
動,外面的新螳螂也靠著另一側,向中間移動。
兩個家伙由原來的面面相對,成為了四十五度角的側面。如果它們是貓,這絕對是最好
的攻擊時刻。可以出一邊的爪子,用甩動的力量,攻擊對方的頭部。
但它們沒有出擊。繼續繞著場子走,每一步都踏得很慎重。使人想到“螳螂拳”,這個
據說由王朗(1644∼1912)觀察螳螂所創的拳法,在步法上就非常講究。
你看!那“馬步”就該這麼蹲,腿不可直,總要留三分余地;眼睛要看緊對方;手要舉
起來,護著自己的臉。
螳螂的大肚子,真教人能一看就了解什麼是“君子不重則不威”,那“重”,是“厚
重”。大大沉沉的肚子,向外伸出四條腿,隱隱地成為“中心”。上身細細小小的,又穿著
厚厚的鎧甲,正好能靈活地擺動。古人稱之為“巨斧”的一對鉗子,真是既像斧、又像刀、
更像鉗子和鉤子,可以砍、可以夾、可以戳、可以鉤。
螳螂是昆蟲裡最像人的。小小的頭、細細的頸,上身有兩只手臂。這兩只手連關節都像
人——有上臂、有下臂、有手、有指。也就憑著這只強力的手臂和上面的武器,使它敢於
“螳臂當車”。
提到“螳臂當車”,大家都用來嘲笑不自量力的人。其實當年齊莊公出獵的時候,看到
螳螂“拳足,將搏其輪”的時候,問駕車的人﹕“這是什麼蟲?”御者答道﹕“這是螳螂。
是只知進,不知退,不自量力,而輕敵好戰的小蟲。”
齊莊公當時怎麼做?
他沒有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壓死。而是“回車避之”,表示對“勇士”的尊重。
果然天下的“勇士”聽說,就都來了。可見螳螂的勇,固然是易折的武勇,卻也值得尊
重。尤其在今天,這種人更稀有。
話說回來,螳螂真是“只知進,不知退”嗎?
錯了!最起碼在我的罐子裡,就看見它們如何衡情度勢地向側面移動。
他們也不是“輕敵”的。平時看派蒂,見到蟲子就出來,是因為蟲子太弱,能夠手到擒
來,所以好像掉以輕心。但是到了這一刻,真遇見勁敵,它們出手就慎重了。
“它們的屁股在動!”女兒突然叫了起來。
可不是嗎!我原本只注重它們的大動作,卻沒發現它們屁股尖上兩根須須,正在上下左
右地擺動,難道是正由那裡分泌費洛蒙(pheromone)。好比兩車固然在前線對峙,領袖卻
透過熱線電話在談媾和?
隔段時間造成一點緊張的情況,非但不會影響領袖的地位,而且有轉移反對派注意力,
凝聚全民共識和鼓舞士氣的功用。敢情這螳螂也懂得,正在發揮兩面外交?
它們居然開始慢慢靠近。搞不好真是一公一母,準備上床上。我心裡暗想“如果真交了
尾,我怎麼對六歲的小丫頭解說?”
眼看頭就要踫到一塊兒,突然各自偏了一下,側身讓過,外來的那個家伙繼續向前走,
再左轉,居然從派蒂的身上跨過去。一只腳還狠狠踩了派蒂一下。
“派蒂小心!”女兒大叫。
派蒂好像聽懂了,也向前走,於是兩只螳螂又回複了原本的態勢。
大概密商完畢,彼此探測了虛實,費洛蒙的消息也做了交換,該戰該和,就要有個決
定。
這決定當然要小心,就像超級強權,各自擁有核子武器,絕不能像小國家使用傳統武
器,隨時可以放放冷槍。在這種情況下,大國反而得管製跟自己結盟的小國——稍安勿躁。
兩只螳螂面對面了幾分鐘。原本以為大戰即將爆發,未料它們居然各自低頭洗臉了。
洗完臉,開始舔自己的武器,先用鉗子勾著觸須,放進嘴裡“含”一遍。再把鉗子上的
尖刺,一一舔過。
接著相望一陣,然後輕輕地鞠躬,左右地搖擺,一副禮尚往來,要跳交際舞的樣子。
說時遲,叮當一聲,兩只螳螂竟然撞在空中,一起翻到地面。接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
把四周的蟲尸踢得滿瓶飛舞,再定睛看,兩個又分開了。各自站立在原地喘息。
兩只螳螂的翅膀都張開了。綠褐色的“上翅”下面露出紅色的“下翅”。這下翅平常不
展現,只有到危機關頭,才攤出來,用那鮮艷的色彩,把敵人嚇走。
它們顯然都被激怒,而且有了第一次的交戰。
突然,又一次沖鋒了。這下我看清楚,它們不像平常抓蟲,只動兩只鉗子,而是整個身
體彈跳向前。也可以說它們用的正是“秘門螳螂拳”中的“崩步拳”。它集合了“北派少林
長拳”的跳躍,臂上又全是“尖刀”。當八條腿交纏在一起,手上還要又劈、又砍。在那瞬
間,它們的上身都向後仰,盡量伸長兩臂,攻擊對方的頭頸。結果形成下面的肚皮緊緊靠在
一起,上身卻愈分愈開、愈推愈遠,各自向後翻倒,而不得不張開翅膀飛開的情況。
初中時練過“螳螂拳”,老師不斷強調祖師爺當年如何被少林和尚打敗,終於由看螳螂
打斗中“悟”出拳法,回頭打垮少林群僧。
每次練功之前,還要我們先背口訣。有所謂的“手法十二訣”、“十二柔”,和“八
剛”、“八打”、“八不打”。
那“八不打”是說不打人的要害,好像十分仁厚的樣子。問題是當我們練的時候,不是
要用手指戳對方眼睛,,就是用腳踢對方的睪丸。師父說得好﹕“這是為防身、保命,不得
已!”
後來上高中,在校外拜師學書法,練“永字八法”中“礫”(也就是“捺”)的時候。
那老師又說了一大堆“隼尾”、金刀”、“鳴鴨”這些奇怪的名稱。其中還有個筆法叫做
“石螂腹勢”,我尤其記得清楚。因為那輕輕落筆,漸漸向下按,再往側重重一捺,寫出來
的筆畫,確實像只“長頸圓腹”的螳螂。
我那時就覺得很不解,奇怪老祖宗們為什麼好像一天到晚都在看蟲子和食鳥。從這些小
東西的身上,學習人的功夫。然後取一大堆奇怪的名字,說一大堆稀奇的道理。再加上一頂
大帽子﹕“這可是祖師爺傳下來的。”好像祖師爺就一定天下無敵,永遠不會出錯的樣子。
現在,派蒂和這外來的高手,是不是在出手之前,也先背口訣呢?它們是否每一招、每
一式,都有個名稱?還是在這三、五秒之間,看情況而隨機應變?
真螳螂是活的,但成為中國人的拳術,就變成了半死的。如同國畫家畫山水是松樹就用
“松葉點”,是竹子就用“竹葉點”。寫書法則動不動先問對方是學“王(王義之)”?還
是學“顏(顏真卿)”?還是學“米(米芾)”?又或是學碑?
你如果說我練我自己的功夫、寫我自己的字體、畫我自家風格。只怕就要被取笑,說你
“沒有師法古人”了。
想到這個,雖然昨天下午,全家老小都走了。我還是耐心地守在罐子旁邊,希望由兩只
小蟲的交戰中,悟出什麼大道理,而自創一家門派,留名武林,或流芳畫史。
只是,從下午四點進場,到七點,我吃晚飯,它們前後交手不過四次。每次都是突然沖
刺、猛然後退。而後,天黑了,兩個家伙的眼睛也變為黑色,居然各自轉開,好像要上床睡
覺了。
洋人說得好,“如果你打不倒他,就加入他!
(If you can not beat him,join him!)”這兩個家伙,大概彼此領教了實力,英雄惜英
雄,打算均分天下了。
我不再存什麼奢望,也就逕自去看電視。看完電視,見它們還是那樣。便關燈,去睡
覺。
清晨五點,想必外面很冷,暖氣又動了。女兒的床,正對著出氣口,大概有灰塵吹出
來,小丫頭開始打噴嚏,把我也驚醒了。
為她擤了鼻子,噴了一點抗敏感藥,又開了空氣過濾器。覺得肚子有點餓,去廚房倒了
杯牛奶。
一邊喝,一邊走進書房,看看有沒有“傳真”進來。
瞄到桌上的玻璃罐,安安靜靜的,想必兩只螳螂都在作大夢,把燈點亮,又看看。
再造還是各據一方。可是那一只,那只比較大的客人,為什麼仰著躺?四條腿還不斷向
上揮動。
我再靠近一點。倒吸一口涼氣——
它,它居然身首異處,連肩膀都不見了!
第八章 殺手的秘密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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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劈棺
十月十一日
派蒂把客人吃掉,成為這兩天家中的話題。尤其是餐桌上,全家人聚在一塊的時候,更
要說上幾遍。一邊說,一邊叫惡心,可還興高采烈地說。
不管怎麼樣,自己養的寵物,能夠把客人的頭給咬下來,總是件光彩的事。表示從小給
的“仇恨教育”十分成功;長期教它拿活的目標練習劈刺,也誠然有了不錯的成果。這不是
鐵證如山嗎?就像拳賽,前面每局你都佔盡上風沒關系!只要在最後一局,我一拳把你打趴
下了,數到十,你還爬不起來,就是輸了。
死,常常代表的不但是戰爭的結束,也代表死者這方面公理的結束。就像一群人搞斗
爭,你罵我、我罵你,愈是會罵的人,愈不會被別人罵,因為對方怕你反擊。所謂“柿子挑
軟的吃”,挨罵的常是最弱的;更往往是那天缺席,不在現場的。
死就是不在現場,而且可以確定,那死掉的人是永遠不會再到現場了。所以兄弟被抓,
問“黑槍是哪裡弄來的?”“是他交給我保管的。”“他是誰?”“他是剛死的那個人。”
兩軍交戰,一方主帥被殺了,把頭砍下來,掛在旗桿上,往往戰爭就結束了。
在某些時代,人們的公理是用決斗來決定的。如果你贏了,表示上天保佑你,你一定是
對的。如果你死了,表示你撒謊、你不義、你該死,甚至你的家小也該殺。
以前在英國議會裡,兩個人爭辯不休,就約好時間出去決斗,各拿一把槍,背對著背前
進,數著步子,到同一時候,轉身、開槍,你倒了,就輸了。而且不止輸了生命,還輸去了
“你爭的道理”。。
“人在人情在”,這句話說得真是太好了,你不在,別人何必還為你發言。甚至應該
說,你不在,是你對不起我,我當初支持你的時候,實在沒想到你會那麼早完蛋,而今你死
了、敗了、逃了、病了,我當然不能再支持你。
你會發現“維持一口氣在”,是多麼要緊的事,那口氣一完,什麼都變色了——你政治
的風向球立刻轉向,“位階的排列”立刻“重組”。你的銅像被潑上油漆、砍了頭。你的神
話開始被拆穿,你的偉大也開始朽爛。
兩雄相爭,不僅要看誰的力量大,也要看誰活得長,活得長表示你贏了“這口氣”,活
得長也表示上帝站在你這邊。活得長,更可以使你有時間把那“死鬼”當年的跟班,一一收
拾掉。你可以毀掉一切對他有利的史料,燒毀他回憶錄的稿子,流放為他說話的“臭老
九”,再安排自己人重新寫歷史。
所以活得長,能讓歷史都跟你站在一邊,使你流芳千古。
如此說來,這作客的螳螂死掉,還有什麼好講?誰讓你“學藝不精”,卻來闖我少林銅
人陣?不錯!不是你自己要來,是我把你抓來,又放進殺手的屋子。但不管怎麼樣,誰讓你
戰死了呢?就算是我“設局”,強迫你演出這場戲。你死了,就是對不起我,就是活該。否
則,你又怎麼會死呢?
當然,這世上還可能有一兩個愕愕之士,譬如我老婆就不服氣我的看法。
我說﹕“派蒂之所以能夠以小勝大,一口咬下東瀛忍者(小日本鬼子他媽)的頭,都是
因為我傳授她‘葵花寶典’。想想!哪只螳螂能有那麼多機會,每天跟各種蟲子搏斗,它們
等在葉子下面,是“摸彩”,要靠運氣,我們派蒂則是‘天天中獎’。這殺的技術當然是派
蒂高超。”
老婆則冷笑一聲說﹕“算了吧!大家都看到了。外來的那只螳螂從派蒂身上踩過去,派
蒂都嚇呆了。它啊,是靠地方熟,半夜摸黑,把客人給宰了。”又放大聲音強調一遍﹕“它
是偷襲!客人死得真冤。”
提到“死得冤”,可能還真是有點死不瞑目。那外來的螳螂死到現在,最少也有四十小
時了,可是屁股還不斷地上下扭動。派蒂倒也表現了大將之風,並沒有因此,再過去咬兩
口。我不能不佩服派蒂殺手的又狠又準,她怎麼能那麼準確地咬斷對手的頸子,而自己居然
毫發無傷呢?
套一句新聞術語——“從作案的手法來看,顯然是職業殺手所為。”派蒂不僅是“殺
手”,而且可以作“職業殺手”了。多棒啊!使我想起法國電影NIKITA裡的女殺手,忘記
過去,忘記姓名,甚至忘記自己。乖乖地執行“上面”交下來的任務。再在完成任務之後,
消失成一個沒有姓名的人。
現在,我就準備叫派蒂去執行一件“秘密任務”。這是真正的“出勤”,可不是留在自
己的玻璃罐子裡殺喲!
提到這次的“任務”,首先我必須介紹今天的Target,也就是派蒂將去暗殺的“對
象”。
這件事要從好幾天前說起。不!應該由好多年前說起。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我的書房裡總會溜進來一些黑黑的小鬼。無論白天、夜裡,都發出
尖銳的叫聲。
我曾經看過那些小鬼好幾次。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是蛐蛐。我也不討厭它們的叫
聲,只是納悶,門窗都關得很緊,它們到底是從什麼地方進來的。
為此,我曾經細細檢查屋裡的每個縫隙。我的書房正對著院子,一半是地板,一半是
“石板地”。地板顯然很緊密,毛病全出在“石板地”那邊。房子老了,石板地的接縫,常
有些水泥脫落的地方,有時候形成小洞。我猜那些蛐蛐一定是從這些小洞裡鑽進來。
蛐蛐很妙,如我以前說的,它們甚至自以為聰明,會故意挑逗人。我相信,它們一定很
怕冷,所以秋天一變涼,就往屋裡鑽。只是鑽就鑽好了,它們居然像是司馬相如,“聞人擊
磬,不覺技癢。”進得屋來還忍不住要高歌,甚至唱得忘情,一直到我用手電筒把它們照
到,才停止不唱。
去年我曾經抓到一只蛐蛐,放了生。隔不久它又回來了,而且帶了老婆和小孩。我覺得
它們一家天倫之樂,十分可愛,所以不再去打擾。
沒想到有一天,一只蛐蛐居然跑到我老婆的座位下面。嚇得她跳到椅子上。我說﹕“把
它捉起來,扔出去。”話才完,就聽見“啪”一聲,老婆用鞋底送它上了天堂。說﹕“我不
敢活捉,還是打死比較容易。”
隔一天,還聽蛐蛐叫,我找來找去找不到,穿鞋出去跑步。腳才伸進鞋子,就知道不
妙,把鞋翻過來,掉下一只半死的公蛐蛐。
至於第三只,就不知怎樣了。想必“危邦不入,亂邦不居”,而移民海外。
今年,就在上個禮拜,我又抓到一只大蛐蛐,真是“紅頭金翅”的好品種,兩支短短的
翅膀,一抖動就唧唧唧地響,連我耳背的老母都聽見了。
我也待它不薄。特別找一個專門用來裝蛐蛐的小金籠,把它供在其中。這小金籠子據說
是十八世紀印度宮廷的東西,想必印度人也有這樣的雅好。
籠子是圓形,直徑不過兩寸,高一寸多,掐絲瓖線,作“雷紋”和“雲紋”的設計。頂
上還瓖了一顆紅寶石,圍以七顆藍寶石。乍看,還真有點印度宮廷建築的樣子。
我把蛐蛐養在裡面,還放了半顆葡葡進去。抓到的當天晚上,它大概為了住華宅而高
興,整夜地高歌。第二天,還唱了一陣。但到第三天,就安靜了。我從鏤空的金線間望進
去,覺得它還在動,便沒理睬。未料,第三天打開盒子,它早僵死在裡面了。
正要把它扔掉,就聽老婆大叫,說有一只黑色的蟲在地毯上。過去看,是只母蛐蛐。我
一邊急著找塑膠袋,一邊叮囑她別再一下子打死。
“這是原來那只的太太,萬裡尋夫來了。”我說﹕“蛐蛐是有情有義的。”
“她丈夫不是死了嗎?”
“見最後一面總是好的。”
這蛐蛐大概也有心,毫不反抗地讓我抓到。
為了使它能夠有個安靜的場所憑吊亡夫,我特別又找個大一點的瓶子來,先把裝著死蛐
蛐的金籠打開,放進瓶底,再把母蛐蛐放下去。
它果然繞著金籠子走動,如同哀淒的未亡人,撫著棺材痛哭。還偶爾抬起頭,用前腳攀
著棺材邊,向裡面張望,以深情的眼視,注視丈夫的遺容。
接著,它跳了進去,一點點檢視、一絲絲撫摸,站著端詳,俯身親吻。
它找到公蛐蛐的大腿,居然緊緊地抱著、抖著、搖擺著,我似乎能聽到它抽噎的悲哭。
它終於跳出金籠的棺材,去吃我給它的蘋果。回頭看,那公蛐蛐依然直挺挺地躺著,只
是腿上削去一大塊肉,上面許多齒痕——是被母蛐蛐啃掉的。
我立刻向全家報告了這個驚人的消息。
殘酷或反傳統的新聞,常是大家愛看的。如同早上在辦公室,翻報紙,看到“某婦人一
怒之下剪斷丈夫的禍根,扔出窗去,正好被過路的野狗當作上天賜予的香腸,一口吞下。”
大概很少有人能不“興奮”地向大家宣讀的。
反人性的事,常常也是人性的,它總是浮動在人性的底層。川端康成在〈日本之美與
我〉裡說“有思想的人,誰不想自殺?”卡繆在《異鄉人》裡說“每個正常人,多少都曾期
望過他們新愛的人死掉。”這些不能被世俗承認的言論,卻可能沖擊著讀者的心靈,甚至獲
得某種程度的共鳴。
人是一種幸災樂禍的動物。當自己想做而未敢做的事,別人做了,而且被發現、被懲
罰,便能引起自己暗暗的快感——
看吧!幸虧我沒做,否則下場也落得如此。
看吧!我都不敢,他居然敢,活該被修理。
看吧!不是只有我想做,許多人已經做了,有一天我做,就不稀奇了。
於是社會在表面呈現高度的禮教,在底層卻浮動著離經叛道。也幸虧這離經叛道的東西
存在,於是被小說、電影、戲劇、繪畫……一一攤開來,且引起人們的共鳴,千萬潛藏的快
感。
現在居然從一只小蛐蛐的身上,都看到那離經叛道的事,怎不令人有些“刺激的喜悅”
呢?
讓我想起前些時看過的一部法國電影“生命不過如此”(Life and Nothing But)這部
被紐約時報影評人評為“滔滔、感人,而且幽美”的電影,描述一次大戰後,遺族們紛紛趕
往前線認領自己親人的尸體。
一個衣著考究、美艷無比的少婦也去了,一處處奔波,當最後確定丈夫已經死亡之後,
居然說﹕“原先真怕他還活著,卻變成了個廢人;現在知道他死了,反而輕松了。”最後竟
然愛上帶她認尸的一個軍官。
“找,只是基於夫妻的情義,不得不找。”“找,只是想確定他真的死了。於是我獲得
完全的自由。”
這只母蛐蛐出來尋夫,會不會也有同樣的想法呢?
死本來就是不必被同情的。不管怎麼樣,死者感受不到同情。真正該被同情的,是生
者。所謂“逝者己矣,生者何堪。”死的人,是主動離開的人,留下活著的孤兒寡母。怪不
得許多未亡人會先“撫尸”痛苦,再“捶尸”大罵﹕“你好狠的心哪!拋下我們不管……”
既然如此,另結新歡,甚至為新歡演出“大劈棺”,又有什麼不對呢?
“大劈棺”應該是平劇迷無人不曉的戲碼。它演的是什麼?演的是奸夫淫婦還是一個
“實實在在要活下去的女人”?既然丈夫已經死了,進了棺材。新來的男人便不是“奸
夫”;為了救新男人,而去劈前夫的棺材,挖前夫的腦子治病,也是一種權衡之後,不得不
做的事。
話說回來,這婦人的丈夫,明明沒死,卻要裝死,還化裝成另外一個男人試驗自己的妻
子,又難道是對的嗎?
我有個男學生要和太太離婚。原因是他在情人節故意偷偷用“一個仰幕者”的名義送了
一大把玫瑰花到他太太辦公室。還附封信,約定下班之後,在某餐廳踫面。
那太太下班前先打電話告訴丈夫,她要晚一點回家,接著就好好化了妝、噴了香水赴
約。當然,踫到的不是別人,是她的丈夫。
情人節,兩個人居然鬧離婚。丈夫說太太不忠,時常想著出軌;太太辯說,就猜到是丈
夫在惡作劇。
問題是,這男人何必去試探?要知道,試探的不是老婆,是人性。是人性底層的好奇與
叛逆。
他跟“大劈棺”裡的莊周一樣,是混蛋!
想到這一點,我就不怪母蛐蛐了,覺得她能在憑吊之余,把丈夫當食物進補,未嘗不是
聰明之事。正想著,那“大劈棺”居然就上演了。
先聽到隱隱約約的蛐蛐叫聲,漸漸由遠而近,這母蛐蛐的男朋友竟然已經追來了。
這又使我想起剛到美國的時候,大概因為越戰才結束,男人十分“缺貨”。有位美國女
人對我說了一個故事——一個女人在海灘上遇到一個男人。“你從哪兒來?”女人問。
“我剛從監獄裡被放出來,坐了十年牢。”
“那太好了!”女人居然興奮地叫來﹕“那麼你一定是單身漢了。”
最近我家附近有個富婆死了丈夫。大家也交頭接耳地說﹕“她丈夫死的那天夜裡,有十
幾個男人打電話向她致哀。”
於是我猜,這新來的公蛐蛐會不會也看上了富有的母蛐蛐呢?瞄瞄死蛐蛐的大腿,黑黑
的,緊緊的,如同臘肉。或許在蛐蛐的世界,這尸體正是了不得的美食。
公蛐蛐也真大膽,居然跳到了我的地板上。我狠狠一腳,把它踢到書櫃上,趁它還沒反
應過來,一把就抓住了。
立刻“送作堆”。果然像老情人踫面,先是唱歌跳舞、彼此追逐,又一起跳進金籠子,
享用那“可憐的亡夫”。
尸腿很快被整條咬了下來,兩只蛐蛐一起分食,頭靠著頭,如同飲“交杯酒”。
在丈夫的尸體前面跟另外一個男人作樂,甚至跟一個本來不認識的殺夫的仇人交歡,其
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想想,古今中外,殺了對方的男人、虜了對方的女人,再納為自己妻室的有多少?看看
中國婚姻史,為丈夫殉節的固然有一定的數目,但在那數目之外,依從了殺夫仇人的只怕更
多不勝數。
尤其在過去,以男人為主的農業社會,一個女人沒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不接受那個
“新男人”,只怕自己幼小的孩子也活不下去,達個狀況下,她能不依從嗎?
相反地,愈是能獨立,有個性的女人或男人,反而是最不會“變節”的。
變節最快的,往往是那些處處靠丈夫,或事事靠妻子照顧的人。愈是看來溫馴的小女
人,和聽話的小丈夫,愈可能出問題。你不要以為他是那樣依賴你,於是認為他會無比地忠
實。你要想想,正因為他依賴,沒了你就難以生活。所以當你死亡或長期不在他身邊的時
候,他愈可能去依賴別人。
我看過一個日本的諷刺劇——
丈夫對妻子大吼一聲﹕“把衣服脫下來!”
妻子乖乖不斷點頭說“是”地脫了衣服。
丈夫出門了。
進來另一個男人,也大吼一聲﹕“把衣服脫下來!”
那女人也乖乖點頭說“是”地脫下衣服。
這戲很諷刺,也很真實。如同我前面說的,它表現了人性底層的東西。
一個對丈夫或妻子唯唯諾諾的人,也可能對別的男人或女人唯唯諾諾。他們沒有氣節,
因為他們缺了骨頭。使他們缺骨頭的,可能正是他們的另一半。
看吧!這小兩口,在我的瓶子裡多恩愛啊!正像那部法國電影的名字,“生命不過如
此”,對於未亡人,不論他是男是女,總得快快樂樂地過下去。
我把瓶子移到屋子一角的石板地上,聽它們陣陣的高歌。
我的女兒也愛聽這歌聲,因為她的老師教她,如果蛐蛐是連著高聲唱,表示第二天會晴
天。如果有一波沒一波地唱,表示會陰天。此外,在每十三秒當中數數蛐蛐叫幾次,加上四
十,就是當天的溫度,譬如叫了二十下,二十加四十,是六十。當天八成是華氏六十度。
自從第一只公蛐蛐來,她就這麼算,每天都滿備。新來的這只也一樣,擔任同樣的職
務。蛐蛐的這種本領,是它們能不被殺的重要原因,否則我早丟進去給派蒂殺手當晚餐了。
但是今天,我終於忍不住,派出了派蒂殺手,去執行死亡任務。
為什麼?
因為那公蛐蛐昨夜居然跳出瓶子,跑掉了。非但跑掉,還躲在門縫裡不停叫,使我一次
又一次撲空。
我的“威權體製”豈容被挑戰呢?你流亡海外也便罷了,居然敢對我隔海放話,且擾亂
我人民的安寧、造成人心的浮動。
你看!這母蛐蛐一聽到公蛐蛐叫,就神不守舍,這還得了嗎?
我現在終於搞清楚,它們是怎麼進來的了。原來我書房通院子的門,有兩層外面是紗
門,裡面的玻璃門。在兩道門之間,靠地面處有個小洞,那小洞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又有個
小洞通向牆外。於是蛐蛐可以鑽進牆上的小洞,進入我的紗門和玻璃門之間,當我白天打開
玻璃門,靠紗門通風時,它就跳進屋來。
現在這逃走的公蛐蛐就躲在小洞裡。把尖尖伸著兩根針的屁股對著室內,不斷鼓翅、鳴
叫,好像在喊﹕“快來喲!跳出玻璃瓶,投奔自由跟我來喲!”而且,我一接近,它就溜進
去,還躲在裡面叫。
我曾想灌水進去,又怕弄壞了牆而且水由這邊進,另一邊出,也不會有什麼效果。我也
曾想請老岳父,狠狠吸口香煙,噴進去,又怕近八十歲的老先生,趴地上扭了腰。
最後,我靈機一動。
對啊!放著超級殺手不用,豈不太笨了嗎?
我把派蒂從罐子裡拿出來。我現在的技術好了,知道頸子後方一公分半的位置,是它鉗
子的死角。於是抓著這裡,把派蒂放到蛐蛐的門口。
我也不是放在正門口,而是放到那小洞的上方,讓殺手垂直攀在牆上,采取最佳的“刺
殺位置”。
然後,我掩上了玻璃門,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殺手不會放棄任務逃跑。每個雇用殺手的人
都應該懂,先要防殺手變成殺自己人的道理。
我由玻璃門的上面往下偷窺,可惜因為位置太低,什麼也看不到,但我能聽到那逃亡蛐
蛐的叫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漸漸,聲音大了,想必移到了洞口,我在心裡暗念﹕“派蒂啊!你可千萬別離開。”
突然,叫聲停止了。我慢慢拉開門,派蒂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手裡多了個不斷跳動的東
西。
她正咬下蛐蛐的翅膀,那是蛐蛐的發聲器,怪不得沒了聲音。
我不能不為派蒂歡呼,也為我自己歡呼。
多棒啊!手到擒來。蛐蛐原來一定自鳴得意,以為我抓不到它,它可以大鳴大放。沒想
到我用了和它同是昆蟲類的殺手,早已掩至它的門外、臥了底。
我的殺手多聰明!它居然知道先咬掉它的“聲音”。
割掉舌頭的囚犯,就連死前喊冤的權利也沒了。
我把派蒂移回罐子,又把母蛐蛐的瓶子放在旁邊,看著派蒂吃那只公蛐蛐。
“這是異議分子的下場。”我對母蛐蛐說﹕“他是奸夫,你是淫婦,我不是鏟除異己,
只是替大行道!”
一言堂
十月十六日
公蛐蛐一死,屋裡就靜下來了。有時候沒聲音反而覺得更不安。怪不得有人要在屋裡放
個流泉,時時聽水聲;有人養鳥,要聽鳥鳴;有人愛鐘,一間屋子能掛好幾個大鐘;還有人
喜歡在窗外種芭蕉。連我的空氣清淨機,明明吵得要死,說明書上卻說這種頻率不會吵,反
而有安神之效。也怪不得有的丈夫愛打鼾,他的枕邊人非但不覺其擾,哪一天丈夫不在家,
還可能因為太安靜而睡不著覺。
這前後兩只公蛐蛐,連著叫了好一陣子,我由時時聽到,變得時時聽不到,也就是“有
聽沒有到”。既然達到這種境界,它們的突然消失,就真有些不習慣了。
或許那些從政的人,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吧!由“一言堂”,大家不敢說話,到突然的
“大鳴大放”,當然會不習慣。但是如果這樣的局面久了,也適就了,一朝突然又沒了反對
的聲音,會不會也覺得太孤寂呢?
所以,“絕對的權力,造成絕對的腐化”。也可以改成“絕對的安寧,造成絕對的不
安。”那不安來自心理的不能“自我肯定”,如同一位太成名的作家,寫什麼爛東西,別人
都用,缺少了批評者,反而自己要不安。絕對的安寧也如同許多沒有外侮,大家吃飽了、喝
足了,無處發泄剩余的精力,於是搞內斗。連這世界的“冷戰時期”結束,都非但不見安
寧,民族和宗教的戰爭反而增多。愛斯基摩人,總處在無邊的寧靜當中,耳朵應該好,卻發
現聾子特別多。因為耳朵老不接觸聲音,偶爾打獵開槍,那槍聲就造成嚴重的傷害,應該也
是同樣的道理。
雖然沒了蛐蛐的叫聲,使我有點不適應。所幸連著下了幾天大雨,秋天的朽葉塞住“天
溝”,雨水便沿著四邊屋檐往下淌,滴滴答答加上稀哩嘩啦,十分吵鬧,使我有了另一種安
神的音效。
不知為什麼,一到秋天下雨,就想到李易安(李清照)的“蕭條庭院,又余風細雨,重
門須閉。”這首詞明明是寫春雨,我卻怎麼看,都是描述秋愁。至於她的“乍暖還寒時候最
難將息”,則恰恰相反,寫的雖是秋天,我卻怎麼想,都覺得是料峭的春寒。大概凡是才
子、才女,有點日夜、春秋不分吧!
李易安真是了不得的才女,不但克得了丈夫趙明誠,還克得住她公公趙挺之。據說趙明
誠死後,李易安寫了篇祭文,大概寫得太好,害得趙挺之都不敢動筆了。
我想不該用“克”這個字,因為太大男人沙文主義。我應該說趙明誠要是沒有李清照,
早就成為歷史沉沙的一小顆,不會被人記得。甚至李易安後來改嫁的張汝舟,也要感謝這個
二嫁的老婆,多虧她,張汝舟才能進入歷史,而且被後代的人爭來爭去、吵來吵去,一直吵
到今天。
可不是麼?有一回我在廣播電台上談李清照,說她後來改嫁給張汝舟,居然被一位老先
生狠狠罵了,說李易安這樣才華高曠、冰清玉潔的奇女子,怎麼可能改嫁。
我回說,就因為她才華高曠,所以欲望也過人;也正因為她是“奇女子”,所以能向世
俗挑戰,不但改嫁,而且敢告她丈夫。你細數數,歷史上的才女,是不是常有反世俗的行
為?我們總說男人有了成就,常把老妻休了;其實女人有了成就,尤其到近代,也常把老公
給甩了。老公活著尚且可以甩,老公死了,又有什麼顧忌?配偶!配偶!有一邊發了,或有
一邊死了,既然不再“配”,還怎麼成為“偶”?
我這玻璃瓶裡留下的母蛐蛐就是最少二嫁的。你看!前夫被她和後夫合伙吃了,後夫逃
亡之後又被刺殺。剩下一個“她”,居然一會兒吃葡萄,一會吃尸肉,過得十分快意,我是
不是應該再為她找個主,嫁第三任丈夫呢?
突然想到派蒂,這家伙自從“出差”之後,就特別不安。總是扒著罐口的紗布,想往外
跑。這也不能怪她,自己摘的水果甜,打完了野食,當然覺得自家的食物不好吃了。
她的不安,也可能因為到了“發情期”。外面螳螂的壽命,頂多撐到十一月下旬,到時
候算不餓死,也得凍死。加上它們還要懷胎一段時間才能產卵,現在當然該“成婚”了。前
幾天的那個“客人”,雖然不巧,是只母的,但由同性的接觸中,也會激起她性的聯想,盡
管後來把對方殺了,那被激起的性欲,卻再也難以平息。
沒有錯,即使不是同性戀,看到同性的裸體,也會動情,甚至看自己的裸體,都能產生
聯想。早期的修女,不是在洗澡時,都要穿一件特別的衣服,避免看到自己的胴體,而產生
遐思嗎?
性的不能滿足,最會造成不平靜。我想,說不定派蒂把朋友殺死,就是因為性的焦躁,
而不是為了“獵食”。否則她為什麼不把朋友吃掉呢?
提到吃,最近連日的大雨,使派蒂的伙食產生很大的問題。幸虧派蒂先在出任務的時
候,吃了一只公蛐蛐,後來我的岳父又抓到一只不知名的小蟲喂她。盡管如此,算下來,她
在過去六天,只吃了兩餐。
所幸她能喝水。自從在“病”中喂她喝過水,現在只要我把“鴨嘴筆”遞下去,她就會
伸著脖子喝,一次總能喝上四滴水。
下雨,除了抓不到蟲,更造成我沒有機會為她找丈夫,眼看天氣愈來愈冷,殺手的脾氣
愈來愈躁,她的壽命愈來愈短,我自己也開始煩躁了。
突然想到台灣著名的昆蟲學家陳維幫。他應該算我的老師,也是我的同事。以前我在成
功高中念書的時候,就聽說他。後來去母校教課,更見識了他的“昆蟲館”。以那時候台灣
人的經濟力量,全靠自己,收藏到那麼多世界稀有的昆蟲標本,怎不令人佩服。
說巧也真巧,今年暑假我去花蓮演講,在花蓮機場遇到陳維壽,手上拿了三個透明的塑
膠盒,你猜裡面是什麼?居然是三只小螳螂。
“為什麼不裝在一個盒子裡?”我問他。
“怕它們把彼此給吃了。”他說。
“聽說有時候還在交尾,母螳螂就會把公螳螂的頭咬下來。”我說。
“對!對!對!”他笑著,作出很奇怪的表情﹕“這樣公螳螂才會快樂。”
“頭被咬掉才會快樂?”我叫了起來。
“當然,男人沒有了頭腦去想,就更能充分享受性的快感了。”
“你又不是螳螂,你怎麼知道?”我詰問他。
“我看得出來!”他很肯定地說。
這件事,我才回到家,就告訴了我老婆。老婆也一樣問﹕“陳維壽又不是螳螂,他怎麼
知道?
我沒照實轉達,一笑,說﹕“陳維壽說公螳螂告訴他的。”
“公螳螂沒了頭,怎麼告訴他?”
這下可把我問住了。
現在,我又想到了陳維壽。我尤其記得那天在花蓮機場,他居然十分慷慨地把一只螳
螂,連盒子,一起送給了陪我去的一個學生。
我目前就需要他送我一只公螳螂。
晚上九點,台北才上班,我就打電話給我的秘書﹕
“我不知道陳維壽老師的電話,你幫我去成功高中問,如果正好能聯絡上陳老師,問問
他還有沒有公螳螂,如果有,我就把我的母螳螂帶回去……”
第九章 蒼涼時代的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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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火打劫
十月十九日
霪雨終於停了,太陽出來,一下子變得明艷照眼。
秋天有時候比夏天還亮,因為深綠色的葉子都變成黃紅色,再不然凋落了,陽光更容易
在葉子間反射、穿透。
秋天的光影特別美。尤其在北國,太陽向南移,過了赤道,所以即在正午,陽光也是斜
的。斜斜的陽光從林木間灑過,造成一長條、一長條的陰影,和亮麗的陽光對比,就益發黑
白鮮明了。這時候如果有小鳥、小蟲和毛絨絨的種子飛過來,飛進“陽光帶”,造成反射,
加上後面是黑暗的樹影,就變得格外清晰。
也幸虧有陽光的特殊效果,使我能在這蕭條的季節,連續捉到兩只大黃蜂,我想它們都
是餓了好幾天,急著出來找死蟬吃的。“噤若寒蟬”,天一寒、一雨,那些蟬就不但不叫,
而且紛紛凍死了。一只只仰著面,躺在草地上。蟬的肚子是白色的,在綠草的襯托下尤其明
顯。那些找死蟬的黃蜂都飛得特別低,小小的蟲在草地上飛,從高處不容易看到。所以我也
采取低姿勢,甚至趴在地上看。
趴在地上真是絕妙的方法,我可以把幾十英尺的地面,看成一小片。在這一小片的天空
中,任何蟲子飛過去,都逃不出我的法眼。
草地上積了水,潮濕的草皮很脆弱,稍稍用力踩,或者跑得快一點,就可能整塊破掉。
霪雨前種的草籽都萌發得好極了,何必說“春草如碧絲”?其實秋草也可以像是“碧
絲”,《詩經》上用“美”,也就是初生的小草,形容女人的手,真是“觀物精微”。貼近
地面,看風裡搖擺的新新小草,像是千萬雙小手揮來揮去。
一般城市裡的人,都以為植物該在春天下種,豈知大自然是在秋天種的。想想,秋天不
是結實的季節嗎?那果實掉在地上,不就是播種的時候?
許多莊稼,也都是在秋天下種的。譬如麥子,秋天播了種,開始萌發,跟著來了冬天的
風雪,等到來年再發,反而能長得更好。
秋天不也是移植的好時候嗎?被移植的樹木,一定受了傷,如果春天移,跟著天氣熱、
消耗大,容易死。秋天移,下面是生機較弱的冬天,偷偷長下面的根,也偷偷適應,接受被
移植的命運,等到第二年春天,就又是個“新人”了。許多人需要冬眠,尤其踫到打擊的時
候,要躲起來、安安靜靜地承受,再平平靜靜地接受,也是同樣的道理。
這場雨真是幫了我不少忙,我發現世界上多麼好的“花園噴水系統”,也不如老天爺的
這一個。花園噴水是平均照顧每個角落,老天爺則不一樣。這大概與一般人想的恰恰相反,
大家總想著老天爺是最公平的。其實錯了!老天爺並不公平。你看!在大樹底下的草地,雨
水被大樹遮了,當然水會少些。至於上面毫無遮蔭的草地,則有百分之百的雨水。老天爺的
待遇怎麼會是公平的呢?它反不如人工噴水,算好位置設“噴頭”,一片片水幕,使每棵小
草都能得到一樣的水分。
但是你再想想,樹蔭底下和空曠地方的小草比起來,誰受的陽光強?容易被曬傷、曬
干,而需較多的水分補給?當然是後者。相反地,如果樹下的小草,水太多了,又沒有足夠
的陽光,還生霉而死。
你說,老天爺是不是最聰明?它看來不公平,其實公平。它的“雨露均沾”,不是一律
給一樣多,而是看你天生的才具和後天的環境,該給多少給多少。少拿一點不見得是倒楣,
有時反而是福不是禍。
在草地上爬,我的“手”告訴了我這個天機。
兩只黃蜂,一進派蒂的房間,還在門口,就被抓走了。我發現這殺手的記性很好,它似
乎已經知道,當我抖動塑膠袋的時刻,就表示有東西吃。這時候,雖然罐子上的紗布已經拉
開了,它也不往外沖,它是知道優先順序的,在這個時節,吃飽大概比逃跑來得更重要。
我也真不了解,為什麼這兩只黃蜂好像去投懷送抱,統統才進“玄關”的位置,就被派
蒂請進了肚子,連一點掙扎的聲音都沒有。
或許因為派蒂的獵殺功力,是更上層樓了。最高級的殺手是讓目標自己過來接受死亡,
而不是去追殺。如同最高明的攝影記者,看來不是搶鏡頭,而像是把鏡頭及時地舉起,那新
聞人物就自然把最好的角度送過來。
無論抓什麼蟲,也無論那蟲是以何種角度進人派蒂的攻擊範圍。我發現,當派蒂抓到它
們的時候,它們都是面朝下的。就像通過產道的娃娃,似乎老天規定,多半要面朝母親肛門
的位置。
也可以說派蒂必定選好“背”的位置下手。兩只鉗子,一只鉗著頸子、一只鉗著腹部,
第一口先咬去翅膀,然後順著吃最有肉,又最能致死的上身。吃完上身看看頭好不好吃。不
好吃就扔掉,再回頭好整以暇地吃肚子。
多半的昆蟲跟人一樣,所有的口器、六肢都是向前的。可以抱著咬,咬著踢,更可以彎
起屁股,用上面的毒針向前刺。所以當它被派蒂從後面抓住的時候,這一切攻擊的工具就都
不管用了。
我也想這兩只黃蜂,在“別人”都因為天寒,而躲在巢裡不出來的時候,它們為什麼還
要出動?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蟲兒被鳥吃。那些在半夜三更,最不安全時刻受害的
人,常是最可憐,或最勤快的人。可能是白天上課,晚上打工的女生,也可能是為了給孩子
多存點錢的父母。
落魄的強盜搶落魄的人;蒼涼的時代向蒼涼的人下手;可憐人欺侮可憐人。不知道這些
“施害”的人,是不是都發展出他們的“存在主義”。
記得以前在仁愛路的中視上班,緊鄰的違章建築區失火,我們站在中視的樓頂,看到有
人抱著電視機從火場跑出來。後來才知道,原來那電視是我同事的,他住在裡面,急著救
火,沒想到電視被人先“救”走了。
也記得我母親說,當年逃難的時候,專有人出來搶。“這時候搶最好了!平常沒人往人
煙稀少的地方走,逃難時就有了。平常身上不帶太多值錢的東西,逃難時寶貝全帶在了身
上。平常有警察,這時候警察不但管不了,只怕自己有家伙,先變成了強盜。”
說完,我的老母還笑笑,仿佛那已成為天經地義的事。
想到這個,我傍晚又出門,抓了一只大黑蜂進來。
時局已經亂了,再不搶就沒得搶了。趕快抓兩只給我的寵物吃,改天沒得吃,只好餓肚
子了。
在這時局動蕩的秋暮居然還有大黑蜂出來,說不定它也是想趁天不太冷,還剩幾朵花的
時候,趕快多吃幾口,再帶些回去給它的孩子吃。
我很同情它,它的孩子再也看不到爸爸了。
我很欣賞它,它填飽了派蒂的肚子,派蒂露出滿足的笑容,使我女兒很開心。
淫婦
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我被馬蜂螫了,當我用塑膠袋罩下去,把它壓在草地上的時候,突然覺得右手中指
一痛,本能反射動作,用力一甩,看到手指中間那截,多了一個小黑點子。
我趕緊把手放在嘴裡吸,很用力地吸,一邊吸一邊吐口水。沖回屋先用水漱口,又用李
施德林藥水漱,再把漱口水噴在被螫的地方。
那裡已經腫了起來,痛痛、麻麻又熱熱的。老婆急著拿來一管藥膏,直問是不是有刺連
在皮上,先把刺拔出來。我從手指側面,對著光看了一陣,沒看到刺,只見一個小孔。馬蜂
不像蜜蜂,蜜蜂螫人之後,把刺留在人的皮膚上,自己就死了,好像“自殺機”一樣。馬蜂
是不吃虧的,它可以在狠狠修理你之後,自己卻活得好好的。
想到這個,就更火大了,我不但被它螫,而且讓它跑掉,真是有損英名。想想,從養派
蒂開始,我少說也抓了七、八十只各種馬蜂、黃蜂、黃夾克、大黑蜂。怎麼居然今天會失
手?而且落得兒子笑﹕“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
也要怪這個時節,真是一蟲難得。當我發現這只馬蜂在草上飛的時候,唯恐它跑了,結
果沒等它落定就往下撲。被它向右飛開,正好壓在我的手指下面,螫了我。
已經連續五天沒抓到蟲子。中間雖然也移開院子裡的花盆,抓了兩只潮蟲和小蜈蚣,但
是派蒂都不感興趣。我發現它還是愛抓飛的。也可能因為這些“陰暗處”的東西,皮太硬,
不可口。
在外面受挫折,只好回來找自己人出氣。在這個絕糧五天的緊要關頭,我也顯然不能不
動用“預備基金”了,我的“自己人”和“預備基金”,正在瓶子裡,自從它的丈夫逃跑,
又被派蒂殺掉,它不但沒有殉情,而且心廣體胖,已經長成一只特大的母蛐蛐了。
母蛐蛐就像母鳥般顏色晦暗,蹲在巢裡孵蛋的時候,很不容易被發現。母蛐蛐不叫,只
是安安靜靜地吃,我在瓶子裡放了些餅干屑,又撤了些肉松,還擺了個棉花球,每天在棉花
上滴一些水,它就扒著喝。
這蛐蛐使我想起小時聽過的童話故事——患有深度近視的老巫婆,抓到一個小孩,覺得
小孩太瘦,就關在籠子裡養,打算養肥了再吃。每次老巫婆走到籠子前面,叫小孩伸手給她
摸的時候,小孩都伸過去一根樹枝。老巫婆就搖搖頭說“還是太瘦”。
多好的童話故事啊!像“虎姑婆”似地,成為小孩“美麗童年”的“丑惡點綴”,一輩
子不曾忘,且不忘記說給自己的孩子聽。
現在這母蛐蛐就是我養的小孩隔一陣子看看,長大沒有?長肥沒有?最豐腴的時候,就
可以“送進宮”了。我應該早想到這些,如果早早多抓些蛐蛐,養在一起交配,生一大堆小
的,到這歲寒時節,不是就可以喂派蒂吃了嗎?
哈哈!記起一個老同學從陝西回來說的笑話。
有一天他在朋友家做客,看到門口許多狗跑來跑去。就問朋友“都是你的狗啊!”“是
啊!”“很漂亮!”“你最欣賞哪一只?”我這老朋友就指了指其中一只。
沒過多久,朋友斟上了酒,又端來一鍋下酒的好菜,香極了!就是剛才指的那條狗。
哈哈!讓我又記起一件更好笑的事。
當年我播新聞,前面一條新聞是某國際保護動物團體的負責人來台灣訪問。後面接著就
是一條專題,報導台北近郊的“狗農場”。
一大群狗在籠子裡對人吠,一黑、二黃、三花、四白。據說在狗農場裡工作,最重要的
是不可跟狗建立感情,要使狗對你吠,使它恨你。然後有一天你殺它,才不會不安。你可以
自我安慰﹕誰讓你對我吼?使我先殺你。
我把裝母蛐蛐的瓶子拿起來,放在燈下看。看看裡面會不會已經有了小蛐蛐。
沒有!她嫁了最少兩任丈夫,可惜,都沒生育。倒是第一任丈夫先進了她的肚子,第二
任丈夫進了派蒂的肚子。現在她也要進派蒂的肚子。
多麻煩哪!搞都搞不清。一個進了一個肚子,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全送作了堆,化成
一堆屎,如同所有的丑聞、緋聞,到後來全是“落花都上燕巢泥”。偉大的人物,像法國前
總統密特朗,在生前要瞞著大家有“私生女”的事實。但是才死,私生女就成立基金會,掌
管了老爸的“智慧財”。
活著時候的“緋聞”,死後就成為浪漫的“韻史”,甚至被人傳誦的故事。說“這個偉
人也有平凡人的缺點,使他更令人覺得親和、可愛而真實。”
只是如果那個鬧緋聞的是女人,即使死後才被發現,似乎在歷史上,無論中外,都難得
到這“可愛而真實”的稱誦。反而被冠上一大堆難聽的封號。想想,提到武則天,有幾個人
知道她也曾知人善任,有一番政績?只怕先想到張宗昌、張易之這些“面首”。
大概因為寫史的多半是男人吧!我常想,如果把全部人類史由女人重新寫過,會是怎麼
樣的一番景象?
母蛐蛐進了罐子。蛐蛐和蜂蝶類的個性不同,它不屬於天空,而屬於土地。所以一進
去,就往枯葉和蟲尸之間鑽。好像把頭埋在沙裡的鴕鳥,可以忘記外面的世界。
派蒂是順著樹枝走到瓶底的。很輕松地從後面下手,把母蛐蛐夾在手裡。蛐蛐不像馬
蜂,有明顯的三節和“蜂腰”,派蒂的吃法也就不同。它由屁股尖尖的地方咬下去,似乎知
道這裡沒有“毒針”。
肚子被咬開了,流出許多白白的汁液,像是肥肥的油脂。突然使我想起前些時在台灣,
一位計程車駕駛對我說的——
“剛才有個女人坐我的車。這女人真大膽。她居然主動告訴我,說她才去找了牛郎。”
那位駕駛興高采烈地大笑著﹕“你知道她怎麼說嗎?她說她是要報複她丈夫,她丈夫既然敢
出去找女人,她就去找男人。還說……”駕駛忍不住笑得沒辦法說下去,等了好幾秒鐘才出
口長氣﹕‘她居然說回去都不洗,就要找她丈夫辦事,大家一起來,在裡面踫面!”
“會寫歷史和出去玩的男人要小心了。”看著母蛐蛐一點一點進入派蒂的肚子,也是兩
個公的,在裡面踫面,我心裡有些悸動……
黑手黨
十一月二日
每天吃完中飯,我都要獨自坐在花窗前,望著院子發呆好一陣子。這是我培養情緒,把
腦海懸在“想”與“不想”之間,讓靈感飛進來的時刻。
院子裡種了二十多棵楓樹,多半都是小葉的日本丹楓。似乎不過幾天,全變成了艷紅
色,“霜葉紅於二月花”,這句詩一直到來美國,看了秋景,甚至可以說一直到我搬入長
島,看了自己的院子,才能深深感覺。因為那些楓葉是橫著攤在我的窗前,從屋裡望出去,
不見整棵樹的外形,也不注意葉子的形狀,就給人一種春花爛漫、鋪天蓋地的感覺。
但是最近這美艷的景色,非但不能使我怡然,反而造成我的焦慮。
太多事情沒能解決。蟲子抓不到,幾天也抓不到一只小蟲,眼看我的派蒂就要餓死。餓
死倒也罷了,問題是能找到一個也就不能產卵,完成她生命循環的責任。對!當然有太多人
一輩子也找不到男朋友、女朋友,一輩子沒有夫妻緣。但是因為派蒂由我管,每天把它關在
籠子裡,沒有機會像外面的“豪放女”,常有跟異性眉來眼去的機會,所以它的不嫁,就仿
佛把女兒成天關在家裡,訓以“人生大義、男女禮教和子孫教道”的父母,當孩子因此磋跎
了青春,錯過了姻緣父母是難辭其咎的。
記得兒子上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我開玩笑地說﹕“你應該還是個處男吧”,他居然大為
光火好像我瞧不起他。我當時一驚,心想,是不是如果有一天女兒長大了,我這樣問她,她
也要生氣?
“守貞”不是一種光榮嗎?一個男孩能不輕易嘗試肉體的媾合,把他的第一次給自己的
伴侶,不也應該自許嗎?抑或年輕一代已經另有想法,如同莎士比亞在《仲夏夜之夢》一開
頭說的——“一朵被提煉過的玫瑰花,總比自生自滅地萎在枝頭,多些生的情趣吧?”他們
居然把“對自己身體的開發”,視為成熟的一項指標,認為一個只知道探索外在世界,卻不
能解放自體的人,是青澀的呆子。
想到這些,我就對派蒂多了一分心情的負擔。
除此之外,眼看就到我要回台灣的日子,等著諮商的青少年已經排好了時間,可是,我
走了之後,誰來喂派蒂呢?”
不錯!全家都很喜歡她,女兒把她視為“小孩”,我的老婆也不討厭她。但不討厭是一
回事,照顧是一回事,當我把捕蟲和喂食的工作交給他們的時候,“愛”可能就要變質了。
別說對待小動物了,人與人,甚至父母與子女之間,不也如此嗎?常聽作父母的人,多
麼操心孩子,認為自己女兒、兒子自從嫁娶了那個“混蛋”和“賤人”之後,就活在水深火
熱之中。但只見他們操心、咒罵、落淚,當你問他們“你們有沒有幫他們帶帶孩子,或給他
們一些經濟援助”的時刻,可能臉就轉開了,再不然罵﹕“那是活該,自作自受,誰讓他當
年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也幫不上……”
現在問題來了。怎麼弄吃?怎麼養她?誰為她每天噴水以維持潮濕。誰拿鴨嘴筆喂她喝
水?誰出去抓蟲,再小心地把蟲放下去?又由誰來為她繼續找對象?
老婆說得好——“你干脆把她帶回台灣好了,台灣暖,有蟲吃,你可以天天去公園抓
蟲。”
可是我已經打聽過了,帶小動物進去,要先檢疫,帶著檢疫證書通關。有些還得存在
“關上”觀察好長一段時間,派蒂不能活幾天?又有誰會照顧她?連我教秘書打電話去問怎
麼帶螳螂進去,人家都當她是開玩笑。
提到秘書,她確實給陳維壽老師打了電話,陳說他自己現在沒有螳螂,會問問學生,又
給了他家和辦公室的電話。我昨天夜裡打去,他說學生也沒有,大概“季節該過了。”
我當時心想,難道在台灣,雖然四季都不太冷,螳螂也得按照那注定的生命循環交替的
“時間表”過日子,如昆蟲書上所說“以卵過冬”?我也想,是不是有些蟲卵會像鬱金香的
鱗球一樣,非得用低溫催生不可。
三十年前,我從國外帶了幾個鬱金香球回台灣,種了都不發。倒是其中有一個最爛的,
原本要扔掉,被我老母以為是洋蔥,放進冰箱好一陣子。當我把它“救”出來,又當笑話種
下去之後,沒多久就抽葉、綻放了。
坐在花窗前,我不再能凝神冥想,還有個原因,就是因為我總得注意外面的動靜。草地
上有沒有黃蜂在飛?花上有沒有蜜蜂光顧?很奇怪,好幾次看見“蜂影”,在我的窗前一
掠;等我沖出去,卻不見了。
今天又是這樣,一溜煙、一溜煙地出現“蜂影”,但都飛得太快,真是“來無影、去無
蹤”。突然想起以前殺死的那一窩蜂,也是進進出出,交通頻敏,卻快得教人看不清。對!
說不定這裡,也就是我的花窗附近,正好有一窩蜂,真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
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穿起夾克往外走,決定去守株待蜂。
天已經相當涼了,尤其是午後,窗前的花圃落入梧桐樹的陰影,就有了冬意。更討厭的
是,沒了陽光,連飛蟲也看不清了。
我相信黃蜂除了在花間穿梭,是慢慢飛,其他時間一定飛得極快。如同開計程車的人,
空車找客人的時候慢慢開,客人上來之後就突然加快。有目標的人,快,而且少出事;沒目
標的人,慢,又易出事,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我是不是眼睛有毛病,患了“飛蚊癥”?明明看見一道黑影飛過去,為什麼跟著又什麼
都找不到?
我開始探著步子進入花圃。這花圃原來不過一公尺,經過我一年年擴張,已經有三公尺
半的“縱深”,至於“橫幅”更有十公尺以上。
即使是自己的花圃,長久不進入,也會成為蠻荒。最起碼有了蠻荒的恐怖感;怕什麼怪
蟲跳出來、怕長了“毒藤(poison ivy)”,怕生了帶刺的草。如同久久不聯系的朋友,見
了面,先得有一番“試探”的感覺。
許多一年生的草花,都已經凋零了。有些草花的種子,一踫就會爆開,好像會咬人的小
蟲。我順便拔了幾棵野草;在樹林中,它們努力地長高,下面全不生葉了,長長的莖,有一
公尺多,細細的,連著淺淺的根,輕輕一拔就起來了。這道理很簡單,所謂“蓬生麻中,不
扶而直”,它們根本自己不用“站著”,只要擠在樹叢中就成了。
正彎腰拔草,突然耳邊“嗡”地一響。一道黑影快地掠過,正掠過我的手,穿進樹叢。
我趕緊站直,不再動,避免被出來巡邏的隊員攻擊,我已經確定——這裡住了一窩蜂。
那是一種土蜂,也就是“黃夾克”,它們銜泥在窗根和牆縫間作窩。以前我不清楚,直
到前兩年,看到一只啄木鳥,啄我的窗欞,才發現上面一堆堆的黃泥,裡面住了許多土蜂。
現在我猜,又有了一窩。
我靜靜地等著,這一靜,就天機乍現了。簡直是一只接一只,在進進出出,而且一踫到
我的窗腳,就不見了。
我跳出花圃,換個角度看,原來它們是住在我的窗子裡。我的花窗是用鋁條作“窗
框”,那鋁條是中空的,正好有一頭露在外面,而且朝下,淋不著雨。這些聰明的“黃夾
克”,居然就住在裡面。真沒想到,我天天在院子掃黑,其中有不少“主犯”,卻出於我自
己的門牆。
我沖回屋子,找出那瓶“殺蜂劑”。費了好大力氣,才找開蓋子。但是剛舉起,又放下
了。
我為什麼殺它們?如果為了派蒂,殺死的蜂,身上全是毒藥,根本不能吃。如果為了自
己,它們從來不曾主動出來螫我,我又很少進入花圃。甚至可以說它們幫我傳播花粉,跟我
不是“敵人”,而是“共生、共榮”。
我現在要的是一只、兩只,或每天收拾個一兩只,好作出點成績。何必把它們全殺死
呢?何況這“殺蜂劑”罐上寫著可能會腐蝕油漆類的建材,搞不好把窗子外面的白漆全腐掉
了。
只是,我怎麼抓這一兩只呢?
如果把塑膠袋對準它們的洞口,飛出來的一定進入袋中。但這時若有回來的,八成要螫
我。相反地,對著外面,很可能騙一兩只歸心似箭的,但窩裡的千軍萬馬,又必定立刻出
兵,我不可能招架得住。
我該怎麼辦呢?
我走回屋子,坐在窗內靜思。突然神清氣爽,作出決定——不抓。
我發現它們的窩距離派蒂家不過三公尺,前些時那只被派蒂咬死的螳螂則是在窗上抓
到,等於在那蜂窩的旁邊。
我相信這裡有著世世代代的螳螂家族在繁衍。它們都以這裡為中心,向外發展,也在這
裡覓食。
我甚至想,必定有許多螳螂站在蜂窩門口,手到擒來,過一生。最早選擇在這裡生根的
螳螂媽媽是多麼偉大啊!
當然,那些蜂也很偉大。它們可能明明知道家旁住了“魔王”,卻按時繳保護費,寧願
犧牲一些親人的生命,來換取和平。
想起我在台北住的大廈,以前二樓開了一家賭博電玩店。大概怕警察,而在大樓門廳裡
裝了一架閉路攝影機。後來電玩店關了,攝影機也拆了,好多住戶居然懷念“當年”。因為
那一陣子,大樓住戶很少失竊,竊賊都怕被拍下來。
也想起紐約的小意大利區,居然是曼哈頓唯一能夠夜半三更帶著女朋友散步的地方。因
為它是“黑手黨”的地盤,誰敢在那兒作案,就可能躺在某個高速公路的旁邊,或被絞肉機
絞成狗飼料。
小意大利區開了許多雅致的餐廳、酒吧,保留了最原味的“爵士樂”,還開了一大堆畫
廊。
每次半夜,走在小意大利的街頭,都覺得很像世外桃源,很幽靜、很諷刺!
第十章 柳晴花明•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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蔫土匪
十一月四日
雖然昨天夜裡四點才睡,早上卻十點就醒了。走出臥室,屋子裡靜悄悄的,拉開冰箱,
連牛奶都沒了。想到昨晚老婆說今天要帶三位老人家一起去買菜,中午順便帶漢堡回來。
只好又回去睡,睡不著,躺在床上想心事。想派蒂也一樣沒有食物,兀自攀在罐口的紗
布上不知道是否也在睡覺?或在想心事?
當所有的蟲子都死光了,作為一只螳螂,就算能不餓死,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許多人都“恥為天下第二名手”,不為冤仇,也無宿怨,只因為你是可以與我爭雄的
人,為了證明我最強,我就要跟你斗,把你解決,從此確認我是“東方不敗”。
看看派蒂,她的屋子裡滿地的蟲頭、蟲肢,每個進來的昆蟲,就算跟她差不多,甚至比
她還高大,都死在她的手下。她證明了自己是“東方不敗,只是這“不敗”,又如何。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或許正是描寫這種人的心理。兩個搶匪,連手出擊,搶
到了金銀財寶;當天晚上,雖然四野無人,敵人全都死光、跑光了。兩個人相對,反而睡不
著——各自防著對方。
那些超級強國也一樣,唯恐敵方先發動核子攻擊。便聯合盟國,處心積慮地冷戰,用盡
辦法分裂敵人。拆掉他的核子彈頭、移開他瞄準的同標、甚至降下他的旗子、害死他的人
民。只是,當這目標達成,原來的盟友又可能成為了新的“令我寢食難安的敵人”。
所以這世上的武器永遠禁不了。國要與國斗、族要與族斗、人要與人斗、一家人也要爭
斗。各種動物、昆蟲,更在進化中不斷改進防御和攻擊的能力。防御自己被別人獵殺,也攻
擊別人、獵殺別人。就算人類,原來強大的“犬齒”退化了,不再能狠狠地咬,但從另外一
個角度想,人是用大腦改進獵殺和防循的技巧。不再當面斗刀斗劍,並不表示變溫柔了,而
是避免了正面的肉搏,卻在按鈕時,能更狠毒地置對方於死地。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什麼是“適者”?適者是禁得起被殺,又懂得去殺的生物。
與世隔絕的“烏托邦”,只怕非但不能造成物種的進步,而且會造成退化。
原產模裡斯的“渡渡(Dodo)”,因為生活在沒有天敵的小島上,明明可以是會飛的鴿
子,卻長得又大又胖,胖得飛不起來,胖得被後去的歐洲人一一殺死,殺得絕種。多少原始
民族,原來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好好地生活,當文明人跟他們接觸,他們就大量死亡,只因為
接觸到過去從來不會面對的疾病。如此說來,生物的進化應該感謝競爭;更露骨地說——應
該感謝“殺”與“被殺”。
派蒂是殺手,是天生的殺手。你看,她獨自在罐子裡,雖然一個禮拜沒吃東西,依然轉
著炯炯有神的眼睛。大凡獵殺型的動物,都擅長挨餓,因為素食到處都有,葷食卻要靠運
氣。獵殺的動物在饑餓時非但不會“韜光養晦”,反而更為凶暴。胃囊空了,頭腦更為清
醒;身體瘦了,速度更能加快。也正因此,它們捕殺的力量會變得更強。
人也是獵殺的動物。要跟人談生意,千萬別在他饑餓的時候。吃飽了什麼都好談,餓肚
子最容易冒火。同樣的道理,也不要認為那些不如意的人比較溫馴,他們能咬的時候更敢
咬,他們吃的時候能不吐骨頭。所以孔子會說“小人窮斯濫矣”。西方更有一句名言——
“謹防那些一無所有的人。”
現在的派蒂真是一無所有了,她的肚子已經縮得小小的,真難想像當年,“一次殺七
個”時的偉岸豪情。但顯然她是更警戒了。昨天下午我把她放在桌子上,當我太太從容廳遠
遠走過去的時候,她居然盯著看,還曲著雙鉗,作成一副要攻擊的樣子。敢情她餓得想吃我
老婆?真是“癲蝦膜想吃天鵝肉”。
想到“天鵝肉”,我心一跳。對!雖然找不到外面的蟲,但喂她吃一點豬肉、牛肉總可
以吧!
正好老婆買漢堡回來,我就一邊吃漢堡,一邊分了些牛肉給派蒂吃。
怕被她鉗到,我特別拿了一支牙簽,插著一小塊牛肉放在她面前。
不知是不是嗅到了味道,她雖然作出攻擊的樣子,卻沒有行動。我猜她是不愛“文
的”,愛“武的”。誰都知道螳螂不吃死的東西,否則現在罐底還有那麼多蟲尸,她早可以
撿起來吃。
螳螂就像有頭有臉的人物,即使在落難之際,也不向人乞食,甚至你施舍它,都要作出
向它“上貢”的樣子,使它有“尊榮感”,它才會接受,這也好比“打政治球”,你即使要
讓對方,也得裝作接不到的樣子,否則非但得不到友誼,還會傷到對方的自尊。
於是我收回牙簽,重新調整姿勢,左搖右晃地向派蒂逼近,看她舉起武器要攻擊了,又
突然閃開,擺前擺後地作成飛翔躲避的樣子。她果然精神大振,站穩腳步,跟著我牙簽上的
牛肉,擺動她的上身。出手了!天哪!真快,我的牙簽空了,牛肉已經到了派蒂的手裡。
但是她夾著肉,還沒放進嘴,就又一松手,扔了。
是由於味道不對?還是因為一到她手裡,那牛肉沒了我的操縱,派蒂覺得是死的,就不
感興趣了?怪不得她要吃蟲,昆蟲有個本領,就是可以頭身都被咬掉,只剩一小塊軀體連著
一條腿,那腿都還會掙扎。
為什麼有些動物只挑活的、會動的吃呢?
我想起“兩個朋友和狗熊”(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的寓言故事。
逃不掉的人躺在地上裝死。狗熊看看,以為死了,就逕自走開。我以前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事,但是由螳螂的習性看,如果我是小蟲,遇到螳螂。或有一天我去外星球,遇到一個特大
的螳螂,我豈非只要不動,就能逃過一劫嗎?
也怪不得許多蟲會裝死,尤其是甲蟲類,常常你一踫它,它就直直地掉在地上,而且仰
面躺著,一動也不動,等你不注意,突然六肢亂擺,一翻身,飛了!
美國小孩在玩耍時常說“扮只負鼠(play an opossum)”,意思是“裝死”。據說那
“負鼠”一踫到人抓它,就會裝死。我相信無論甲蟲或負鼠,它們都不是存心裝,而是與生
俱來地會昏倒。這“昏倒”使它們世世代代度過許多劫難,也漸漸發展為本能。許多人(尤
其是女人)遇到大的打擊,會昏倒,或許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吧!想想,“痛不欲生”和“不
省人事”,當然後者對身心的傷害較少。
我決定改變方法。
第一,我去冰箱拿了一塊小小的生牛肉,因為生肉較接近昆蟲肉。而且生肉比較有勁,
不像漢堡牛肉,一踫就碎。
第二,我扔掉牙簽,換成鑷子。因為鑷子夾得緊,而且當派蒂抓住的時候,我還可以不
放手,跟她搏斗,免得她失去了興趣。
看吧!她果然興趣大增,開始忽前忽後地跟我戰斗起來。我還故意用肉去撞她,把她撞
到地上。她一躍而起,接著沖過來,又跟我的鑷子打成一團。
她一定心想,天哪!遇到平生最大的敵手,她也一定會非常興奮,哪個英雄不會為“棋
逢敵手”而高興呢?如果天天跟庸才交手,不但會覺得沒意思,只怕久了,自己也會變成庸
才。
在和派蒂交手中,我才了解她的力氣有多大。過去聽說螞蟻力量大,能搬運比它身體大
十幾倍的東西。但我想,螳螂的力氣更大,大到我居然得費一點力氣,才能把她拉到嘴邊的
生牛肉、硬扯回來。
也怪不得“螳臂當車”,螳螂是因為力量超強,而有了超過其他昆蟲的自信。當然它也
可能是超笨,見木不見林、見輪不見車,甚至只見眼前的一小塊輪子,而見不到整個車輪。
如同現在,派蒂敢跟我斗,因為只看見會動的鑷子和肉,卻忘了我這個人。
我又想到了狗。我猜螳螂的個性說不定也像狗。
狗對人吠,不是因為它強大,而是因為它怯懦,(可以手摸地,免得它以為你要撿石頭
打它。)輕輕對它說話,它八成就會搖尾巴了。
提到“蹲下來”,大概養狗的人都會發現,狗很喜歡看人蹲。因為人蹲下來,變矮了,
就成了與它平起平坐,在它眼裡,也變成了一條狗。
“狗眼看人低”。最起碼,它們希望看你“低”。
當然也可以反過來說,狗其實自以為跟人是一樣的。它們是“狗眼自視高”。它一方面
有一種自卑,又一方面有自大,是“自卑的自大”。
以前在報上常看到在某溫泉區,有“狗與女人”的表演。那種狗被抓之後,多半被拉到
空曠處,被一槍正法。大家都說這種狗經過訓練,或喂了“春藥”。其實我看,狗本來就會
對人有邪念。當我少年時,親眼見到鄰居家四、五歲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玩,她家的狗居然從
後面攀上她,露出一副丑態。你說,它如果不自以為與人同類,可能如此做嗎?
派蒂顯然也如此。我發現與其說她是天生“嗜殺”,不如說她是天生的沒有安全感,當
你在她前面飛來飛去,給了她威脅,她要殺你。相反地,當你不動,讓她安心,她也就不會
動。
“主動的殺”、“不安的攻擊”與“怯懦的防衛”,常常是一件事。如同“殺是為了
吃”與“殺是為了免得被對方殺”,是一體兩面的事。
當我小時候,常聽家裡的長輩罵人“蔫土匪”。有一天我問我老娘,那是什麼意思。她
舉了個例子說﹕“在土匪當中,殺人最狠的常不是看來最壯的,而是那種有點像大姑娘,很
害羞,不太說話的男人。平常在土匪窩裡總拿這種人開玩笑,但是到出去搶劫的時候,最殺
人不眨眼的,反而常是這種人,這種看來像‘蔫花’的土匪,就叫‘蔫土匪’。”
我開始懷疑“殺蟲不眨眼”的派蒂,正是“蔫土匪”。她不是因為強,而是因為弱。在
內心深處的自卑與怯懦,以及怕被人瞧不起的一種特殊心態,使她受不得一點氣、留不得人
在她身邊。她唯恐別人半夜取她性命,於是先下手為強,殺盡能與她為敵的一切對手。包括
她的朋友、她的親人……
派蒂今天吃飽了,而且吃的是牛肉。我相信她是有史以來,第一只吃到牛肉的螳螂。
“螳螂想吃牛肉”,不再是夢想。在我手上,能成為理想,而且可以實現。跟對了主
子,哪只螳螂吃不到牛肉?哪只癲蛤蟆又不能吃到天鵝肉呢?
肉靶
十一月五日
女兒放學了,帶回一本螳螂書,說是老師去圖書館借來給她的。
“老師怎麼知道你養螳螂?”我問。
小丫頭一翻白眼﹕“老師當然知道,全班都知道我的寵物叫派蒂,我過生日的時候還要
把派蒂帶去給大家看。”
我心想,“你過生日是明年一月底了,到時候派蒂早死翹翹了。”但怕小丫頭傷心,沒
敢對她說。
女兒學校有個慣例,就是平常不準帶自己的寵物到學校,只有生日那天,寵物可以帶去
班上一起慶祝。
寵物在小孩心裡,有時候比父母還大。道理很簡單,每個孩子都有天生的父性、母性,
寵物是他們的小孩,一個人愛自己小孩本來就會比愛父母為多。所以學校老師不但尊重學生
家長,還要尊重寵物,無論學生過生日帶來的是晰蠍還是蟒蛇,老師都要為那寵物一一介
紹,十足當個“貴賓”來對待。
據說寵物還有個好處,就是當小孩“賴家”,不願上學的時候,老師可以和家長一起騙
小孩,說“你的寵物想看看你的學校”。小孩子總是瞪大眼睛,信以為真。自己不讀書還可
以,寵物要讀書,拼命也得送去學校啊!於是高高興興帶著寵物去上學。
只是我想,如果孩子天天說寵物要去上學,怎麼辦?這不是又違背了他們平日不準帶寵
物的規定了嗎?
小丫頭扔下書包就坐在沙發上看螳螂的書,書名是《祈禱螳螂》(Praying Mantis)》
大概螳螂的種類很多,對於平常看到的這種會把兩個前肢屈起來,像是祈禱的螳螂,洋人就
管它叫“祈禱螳螂”。
多有意思啊!明明那祈禱的手勢,是為了準備獵殺;那祈禱用的手,正是殺的利器;又
明明是只陰狠毒辣的蟲子,卻稱它為“祈禱螳螂”,不是太諷刺了嗎?
不過想想,哪一只祈禱的手,不是殺生的手呢?就算真不殺生,也可能拿起刀槍打一場
“聖戰”。每一場大屠殺的戰爭,在自己的眼裡都可以是“聖戰”,最起碼那是冒生命危
險,來保護自己家小和理念的一場戰爭。
心裡有“聖”,外面有“戰”,就是“聖戰”。兩軍對峙,各自磨刀霍霍,各自慷慨誓
師,各自祈禱自己的神祗,保佑自己成功,以彰顯神的公義。
只是,那兩邊祈禱的可能是同樣的神。
還是《老子》說得好,“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老子的觀念裡,“仁”不像儒家
想的那麼重要,甚至可以說那“仁”反而是“不仁”。既然“仁”,就“愛”;既然
“愛”,就會“偏私”。對於整個宇宙而言,偏私是不好的,反而不如讓萬物按照它們的自
然去成長、雲殺戮、去物化。
所以從老子的觀點,違反自然的一切作為都是不對的。只是進一步想,人既然活在自然
之中,違反自然這件事,不也是一種自然嗎?你可以破壞水土、亂墾亂伐,然後河川變短,
一雨成災,把你毀滅。你也可以破壞臭氧層,然後溫室效應、冰川融解、土地縮小、莊稼荒
蕪,把你摧毀,或使你反省、改正。到頭來,宇宙還是宇宙。只是盈虛消長而已,根本沒什
麼大的變化。
前些日子《紐約時報》報導,美國中西部的“橡樹平原”嚴重退化,造成各種植物、動
物和微生物的生態改變。你知道最後歸咎給誰嗎?歸咎於人們太努力防火了。由於沒有天然
的火滅作“定期清理”,使生態系統被外來的物種霸佔,使原來當地的自然景觀整個改變
了。
這不也證明了人們“強加的力量”,也就是人們的“仁”,反而對大自然,成為了不仁
嗎?
總之,你保護了可愛的“海獺”,就保護不了稀有的“鮑魚”,因為海獺平均一天要吃
七只鮑魚。你保護了麋鹿,就保護不了草原,麋鹿吃光了草,到了冬天,還是一群群餓死。
都市裡的鴿子,是“和平”與“仁愛”的象徵,但是連梵蒂岡都發現不能再讓鴿子這樣
繁殖下去,而采取了“節育”的手段。鄉村裡的大雁,是過境的候鳥,但是美國最近竟也有
地方不得不有計劃地射殺,還把雁肉拿去濟助窮人。
你說什麼叫“仁”,什麼叫“不仁”?什麼叫“戰爭”,什麼又叫“和平”呢?
天殺萬物,天也養萬物;萬物殺萬物,萬物也養萬物。如此說來,這螳螂作祈禱狀,且
在你虔誠禮拜的時候,出手抓你、出言騙你、為你“開眼”,要你“供養”;然後將你吞
下,不也是一種仁嗎?
“把書借我看好不好?”我對女兒說﹕“那麼深的英文,你又看不懂。”
“我看得懂。”她居然繼續舉著看,還轉來轉去,不讓我從旁邊偷看。
大概這就是年輕,像一扇門,對外開著,隨時都可以沖出去海闊天空地跑一圈。每次我
拿起英文書,都覺得好重,除了書重,心情更重。覺得人老了,還流落番邦,讀番文、教番
人。每次看到電腦,也害怕,覺得冷冷硬硬,像是獨目巨人。兒子卻說他上了網絡,好像面
對一整個世界。
美國小孩不曉得是不是都這樣開始自己讀書、讀自己的書,管他懂不懂,只要能認
ABC,就抱著猜;猜到了,便十分興奮。結果愈猜愈多,自然就通了。
陶淵明“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不也是一樣的道理嗎?曾幾何
時,我們的教育變得那麼僵化,背人名、背年代、背條約、背文法,愈背愈傷心,好像背了
兩百年祖先的血債和冤屈。好像發現一部中國近代史,竟是一部中國西化史。
女兒的老師知道她養螳螂也是有原因的。
雖然才小學一年級上學期,老師居然規定每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寫日記。
你想想,那麼小的娃娃,能拼出幾個字?寫出什麼屁文章?可是老師照樣津津有味地
看、津津有味地改。
她改,不是改拼錯的字和用錯的文法,而是加上一些“呼應、叫好”的句子,譬如我女
兒寫“昨天我把兩只蟲放進螳螂籠,一只跳、一只爬。”
老師就寫“那真是個精采的昆蟲秀。”
又當我兒寫“昨天我給我的螳螂兩只小蟲,它抓住一只,又試著抓另一只,被那只跑掉
了。她又抓到,於是一手一只,它得到兩只。”
老師不但不講“貪心”,還說“那你螳螂有了一個大餐。”
這使我想起我小學三年級時,寫了平生第一個劇本,釘成一本書的樣子,十分得意地拿
給老師看,老師看了第一行,就說﹕“你寫你坐火車去陽明山?”
“對!”我笑著答。
“對個屁!陽明山根本沒火車。”
我正想自己小時候,女兒突然大叫起來﹕
“爹地!我們為什麼不喂派蒂吃蟋蟀?”
“我們喂了啊!前幾天那兩只黑黑的、會唧唧叫的,就是蟋蟀呀!”
“那我們為什麼不再喂?”
“抓不到啊!”我說﹕“天冷了,沒有蟋蟀了。”
“有!”女兒指著書大叫﹕“書上說有。”
“不可能!”我借機會把她手上的書搶過來﹕“我看看。”
書上一大堆照片,全是螳螂,大概作者也是養了只螳螂,並從頭到尾細細觀察它的生
活,我翻到女兒看的那一頁。印一只大螳螂,正抓在一只小蟋蟀。旁邊寫著——“如果你找
不到蟲喂它,可以去寵物店買蟋蟀,那是螳螂最愛吃的。”
“對呀!”我也叫了起來,為什麼沒想到呢?寵物店裡的一些鳥啊、蛇啊,都要吃蟲,
它們一定有。
我是一個常去寵物店的人,尤其以前養亞瑪遜鸚鵡的時候,更是常去為鳥買食物、維他
命和玩具。這次養了派蒂,居然一次也沒去,是因為我認為螳螂不是正規的寵物,不可能找
到什麼與螳螂有關的東西。
一邊笑自己迂,一邊拜托老婆開車,送我去寵物店,小丫頭也興奮地同行。
寵物店離家不過五分鐘,落地玻璃窗上總是貼著減價的條子。譬如一只小鸚鵡九毛九分
錢。
這不是笑死人了嗎?便宜到可以買一大堆來“炸小鳥”吃了。其實這是一種“設局”,
先讓你貪便宜,買到兩只小鳥,再要你買籠子、買食盒、水盒、谷物、維他命、魚骨粉。整
個搞下來,五十塊美金也不止。更可怕的,是當你養上一陣,愈養愈愛,於是為鳥買玩具、
為它換大籠子,漸漸變成店裡的常客,不知不覺奉獻更多錢。
我推開門,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櫃台前發怔,看到我,聳聳肩,說﹕“一屋子
寵物,就是沒人。”接著不斷叫“哈羅!哈羅!有人在嗎?”
裡面立刻傳來好幾聲“哈羅!哈羅!有人在嗎?”不是人,是大鸚鵡裝的。接著發出一
長串哈哈大笑的聲音,跟我們的笑聲混在一起。
想必每次它這麼說,顧客都會笑,所以它學會說完“哈羅!哈羅!有人在嗎?”就笑。
也許大鸚鵡有傳話的作用,才學完我們的說話,就沖出個年輕人。先收了那高大男人的
錢,又問我要什麼。
“你有沒有……有沒有OO”大概有些緊張不好意思,我一下子居然忘了蟋蟀的英文名
字。
“Cricketo”女兒接上了話。
“哦,要幾只?”
“幾只?”我又怔了。到底買幾只呢?“一只多少錢?”
“五分錢!”
“二十只吧!”
“吃得了那麼多嗎?”他居然歪著頭問我﹕“喂誰吃?”
“螳螂!”
“哇!”他怪叫了一聲,說﹕“五只就成了,活不長的。”
“活不長?”
“對不起!你別誤會,我是說蟋蟀活不長,三、五天就死了!”
我心想,奇怪!我那只母蛐蛐為什麼活那麼多天呢?不過立刻改口﹕“好!五只。”
他往後走,我好奇,跟了進去,女兒也像尾巴一樣,跟著我。
路很窄,兩邊全是籠子,有兔子、大竺鼠、大蛇、晰蠍、變色龍、熱帶魚、白老鼠、野
鼠和各種小鳥。
他一直走,走到後面放珍貴鳥的玻璃屋,蹲在地上,打開一個箱子,裡面全是淺褐色的
蟋蟀。
他抓了五只,放迸長長的塑膠袋裡,還往袋子裡吹了口氣,再用像皮筋,把袋口綁緊。
交給我說﹕“兩毛五。”
我一路走回櫃台,一邊不斷掏錢,發現口袋裡只有皮夾子中的一百塊。如果我交給他一
百元,只買兩毛五分的蟋蟀,未免太不像話了吧!只怕他還會以為我是用百元“偽鈔”換
“真鈔”呢。
趕緊把蟋蟀交給女兒,跑出門,找停在路邊等的老婆要兩毛五。她也沒有,交給我一張
二十塊的。
又走回店裡,東看看、西看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好買。女兒眼尖,居然看到兩個粉紅色
的塑膠盒子,外面貼著印了烏龜和魚的圖片﹕“我要那個!我要那個!給派蒂住。”
盒子有圓有方,做得很講究,上面有門,還有透氣的小孔,四邊則是透明的塑膠。我想
那盒子用處不少,就兩個都買了,並當場把袋子裡的蟋蟀倒進圓盒子。
回家的路上,女兒抱著塑膠盒,對著裡面的蟋蟀說﹕“五只新寵物!”
“馬上就要被舊寵物吃了。”我說。
“YUMMY!好吃!”小丫頭作吃東西的樣子,好像她變成了派蒂,開始吃蟋蟀大餐。
女人香
十一月七日
“哇!螳螂還活著啊!”兒子從學校回來,進門看見派蒂,就叫了起來﹕“而且住進這
麼漂亮的盒子裡。”他把派蒂的新家舉起來看﹕“噢!日本製。哪裡買的?”
“寵物店買的。”我說。
“這麼講究,怪不得活得長,大概有一百歲了吧!”
他大概是想到以前我給他養的那只螳螂,住在鞋盒裡,只活過暑假,就死了。所以對妹
妹的這個寵物,受到如此禮遇,有一點吃味。
“我也不曉得應該算幾歲,應該很老了。”我說﹕“住得好,光線好,是原因之一。更
重要的,是吃得好。”
以前他養螳螂的時候,也就像他妹妹的年歲,每天放學,我帶著他,手裡拿著筷子,在
人行道上到處找大螞蟻,引得好多鄰居奇怪,還以為中國人有這樣“野餐的方法”。
“她吃什麼?”兒子伸手進去逗派蒂,被狠狠鉗了一下,叫了起來﹕“好凶!”
她當然凶,她吃各種蜂,現在沒蜂了,就去寵物店買蟋蟀。”我給他看裝蟋蟀的瓶子。
“其實我那只螳螂是吃壞東西,死掉的。”兒子歪了頭﹕“你不記得嗎?我們喂它吃了
一只蟬,它吃完,身體變成咖啡色,就死了。搞不好,是撐死的。”
“其實以這種螳螂的身材,根本沒有資格吃大蟬,要不是在小盒子裡,我們抓來給它
吃,我也不認為它有力量抓得住蟬。‘螳螂捕蟬’只是作比喻,根本不實際。”我說﹕“所
以我也不喂派蒂吃蟬。”
兒子到樓上他自己的房間去了。不久,又踫咚踫咚地沖下來。
他才進書房,就帶來一股怪味道。
“搽了什麼香水?”我罵他,他知道我對很多香味敏感。
“沒有搽香水,是它!”指了指他自己的手,手上拿了一個膠條,放在我前面。不再是
香,成為臭,原來膠條上黏了一只奇怪的蟲子,是那蟲子發出怪怪的味道。
“怎麼辦?怎麼辦?”他搖著手上的蟲子﹕“要不要喂派蒂吃?”
我指了指桌上的鑷子,叫他自己處理。
他坐在地毯上,用鑷子夾蟲,一邊夾,一邊大叫﹕“臭死了。”
連在廚房裡的岳母,都好奇地走來問是什麼怪味道。
“臨時的,還是臭的?”我問她。
“說不上來。”
蟲子才丟下去,派蒂就一個箭步,上去抓住吃了。我捂著鼻子過去看,覺得這蟲有點像
“天牛”,但觸須短,身上又沒有斑點。跟天牛一樣,它也有個小小的頭。上半身是黃褐色
的,翅膀是黑色,而且很奇怪地在背上形成一個“?”的圖案。
兒子守在派蒂旁邊,忍著臭味,看她吃。對於在這個蕭條的季節,能抓到一只蟲,又是
在他屋裡抓的,似乎有點得意。
孩子難得對家奉獻,有時候,做了一點事,他自己都會興奮,包括抓蟲子這件事在內。
他上樓了,沒多久,又跑下來,又抓了一只同樣的,也又喂派蒂吃了下去。
再上樓,沒多久,再抓了一只下來。
我開始操心﹕“你好好查查,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太久不在,什麼地方漏了水、出了毛
病?怎麼一屋子都是這種怪蟲?”
他沒回樓上查看。倒去翻書櫃,找出Time一Life出版的《病蟲害
(Pests and Diseases)》,查了半天,大叫一聲﹕“有了!是‘南瓜蟲
(Squash Bug)’,冬天喜歡藏在配葉,或躲進屋裡。會發出臭味。我都是在窗縫裡抓到,
它們一定是要躲進來過冬。”
我稍稍放下心。告訴他,後抓到的蟲,就放在塑膠袋裡,不要一次都喂給派蒂,簡直臭
死了。
想想!接連吃了兩只,派蒂每次咬開那“南瓜蟲”的肚子,裡面就流出綠綠臭臭的水,
整個屋子都臭了。
晚上,有朋友來。一進門,就仰著臉吸氣,問﹕“什麼味道,好香!”
“香?”我一怔。
“是啊!是不是剛剪完草?是草香。”
我笑了起來,帶他看那蟲,打開塑膠袋,他跳著逃出書房。
半夜,我睡不著,起來喝牛奶。找開臥室門,迎面撲來一陣清香,真像春天剛剪完草的
味道。
使我想起麝香,中藥行裡的麝香,臭得令人欲嘔。還有我吃過的一種來自東印度,叫做
“Valerian”的草藥,臭得像是多年不挖的陰溝水,即使把那藥瓶緊緊蓋住,並放在抽屜的
深處,都有臭味透出來,使我最後不得不把它扔掉。
我後來查書,說Valerian是阿拉伯、西亞洲和歐洲人常用的一種“香料”。
於是我想,這“南瓜蟲”是吃足了我院子裡的花草,把花草的香味濃縮,成為它那綠綠
的體液。
這小小的臭蟲,其實是個香蟲,連我的派蒂吃了,都散發出一種特有的“體香”。
第十一章 當殺手愛到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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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之生
十—月八日
今天真是了不得的好日子!因為有了大喜的消息!
事情是這樣的﹕
已經是深秋了,院子裡的楓葉,由艷紅轉為檸檬黃,然後紛紛飄落。這種日本丹楓跟加
拿大糖楓不同,小小的葉子不含什麼水分,落在地上沒幾天,就一一卷起來,輕輕的、柔柔
的,走上去軟軟的。
還有那十幾公尺高的法國梧桐,葉子還來不及變色,就被明年春天要長出來的葉芽,給
頂了下來。好像小孩子換牙齒,是新牙的“尖”,頂掉乳齒的“根”。
滿園都是落葉,已經看不到原來的草地。園丁用一種強力的吹葉器,把配葉吹到一處,
再打包,運上車。可是人剛走,一陣風來,就又落滿了。
最糟的是屋頂,落葉沒人清理,就往天溝裡積,塞住出水口。一下雨,屋子四周便成了
瀑布。如果再不清,冬天天溝裡結了冰,再下雪,再結冰,愈積愈厚,當解凍的時候,就會
往屋檐裡“倒滲”,造成漏水。
趁兒子回來。今天下午,我特別拿了幾個大垃圾袋和兩雙手套,叫他一起到屋頂清天
溝。
從去年深秋到現在,整整一年了。早期積下的葉子,都已經腐爛。從最上面下手,先是
艷麗的霜葉;再來是泡爛的朽葉;再往下,則是黑黑的稀泥。
每年看園丁一車運走配葉,我都好擔心,覺得大地滋養了樹林,樹木長出葉子,理當落
葉歸根,再化成養料,回饋給大地。如今葉子年年落,又年年運走,這土地不是就要愈來愈
貧乏了嗎?
有一陣子,我特別在後院挖了一個大坑,把所有的朽葉、爛草,全堆在坑裡,再蓋上
土,使它們化為養分。沒想到,前一年堆得高高的土坑,第二年居然一點點下陷,挖開來,
雖然看到黑色的腐植土,但不過薄一層。
原來樹葉變回土壤,只有一點點。也可以反過來說,一點點土壤,經過植物的光合作
用,就能變出千千萬萬的樹葉。
蹲在屋頂上清理天溝,看到這黑色的爛泥,可以知道其實樹葉總是在落,隨落隨爛,才
能積出這許多。也才驚覺自己已經有許久不曾好好清理天溝,也不曾在家度過深秋了。
我們把朽葉爛泥抓進垃圾袋,裝滿了,再把袋子扔到下面院子裡,等會兒一起收。
“把爛泥盡量清干淨,免得愈積愈多。”我叮囑兒子。
他突然大叫著伸出手給我看﹕“天哪!天溝裡居然有蚯蚓!”
果然一條蚯蚓,在他手裡蠕動。
“扔進袋子。”我說。
他沒照做,把手伸長,扔到下面的花圃。
“也好!”我說﹕“不知道它是怎麼跑到這天溝裡來的。說不定從小被鳥銜上來,掉進
天溝。從來不知道大地是什麼樣子,還以為天溝就是世界。你這是送它回故鄉!”
我們繼續清理天溝,沒再看到第二只蚯蚓。倒是由這蚯蚓,想到不少事情。
兒子提到他來自阿拉斯加的同學說,那裡有很多挖礦之後留下的大坑,後來積了雪水,
變成池塘,沒人管,卻出現魚。
“不知從哪裡來的魚?”兒子自言自語地說。
我則想到巴哈馬群島“藍洞(The Blue Holes,),在石灰岩形成的數百英尺深洞裡,
住著各種魚蝦。它們有些是千百萬年前,在某一個奇特的海嘯之後被沖進岩洞;也可能是從
地上的小裂縫,不小心鑽入其間。
微乎其微的機會,幾條小小魚,游進海床的一個縫隙,接著地層移動,封閉了那個縫
隙,再也游不回大海,只好安安心心地留下來。
不再有潮、不再有浪,甚至不再有陽光。它們也漸漸不再需要眼睛,成了瞎子,甚至不
知天地何在,居然能肚子朝上、倒著游水。
這些都是卑微的生命。億萬年來卑微地活著,目的只是使自己的生命能夠延續。跟那些
偶然落入深洞,就世世代代過下去,不再知道外面世界的生物比起來,這屋頂的蚯蚓又算得
了什麼?
想想派蒂,真還算是幸運,她在被抓進屋子之前,不知已經面對了多少同類。就算那些
同類都被她殺了,她畢竟見到了它們。但是,有多少人們的寵物,可能是貓、可能是鳥,從
生下來,甚至沒有孵化,就到了人類的手裡,然後關在屋內,終其一生,竟然沒有機會見到
同類。
如果有一個孩子,在某種超能力的主宰下,被獨自養大,一生沒見過另外一個“人”。
你說可悲不可悲?而當有一天,他居然看到了“人”,那將是多大的震撼?
“派蒂大概找不到丈夫,要做一輩子處女了。”我說。
“就算找得到,她還有興趣嗎?”兒子笑道﹕“只怕太老了吧!”
這世上的事,就如此神妙,使你不能不相信命運。正說著,我突然大叫一聲﹕“不要
動!”
一只螳螂就停在兒子背後的瓦片上。好像老天聽到我們的對話,立刻丟下來一只。我伸
手抓了一個空垃圾袋,慢慢走過去。我已經知道螳螂的個性,所以有把握,只要把袋子罩上
去,它就跑不掉。
垃圾袋是黑色的,質料很薄,我怎麼也撐不開,干脆用抓蛇的方法,把手伸在袋子裡面
去抓。
一寸一寸靠近,它早看到我,應該會舉起爪子攻擊,只要它一出手,我就把它攥住。
但它沒有舉起雙鉗,卻伸開了翅膀,露出裡面紅色的薄膜。然後,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它居然騰空飛了起來,先往上升,直直地升高,再朝下面的樹叢飛了過去。
“爸!你為什麼不撲它呢?”兒子叫。
“我忘了!”我說。應該說我是怔了,因為我還沒見過螳螂飛。它飛得那麼安靜、那麼
穩,甚至應該說“那麼慢”。
我回過神,叫兒子盯著它落下去的小樹。注意它的動靜。接著由陽台的門,沖進屋裡,
再飛奔下樓,又去拿了透明的塑膠袋,跑進院子,到那叢樹前。
“它沒有動,還在那兒。”兒子喊。
我已經看到了。這次沒有遲疑一袋子就罩了下去。
走進書房,兒子也跟了進來,幫我把它放進新買來的圓盒子。
它居然沒急著往外逃。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站在盒底,連喘息都沒有。
螳螂是會喘息的,可以由肚子看,一張一縮地動。這螳螂的肚子很小,身子也比派蒂短
許多。“我相信它是公的。”我說。
“為什麼?”兒子問。
“因為書上說公的比母的小,而它比派蒂小。”
“大概是餓小的。”
“不!是公的!”
我丟進一只蟋蟀,它沒立刻出手,可能一輩子沒見過蟋蟀。我開始有點為他操心,它那
麼土,又那麼小,派蒂會不會看得上呢?
但我也想到以前養的大鸚鵡,有一次在屋子裡飛,撞到玻璃鼻子上滲出鮮血。我把手臂
放在地上叫它,它慢慢走過來,站上我的手臂,居然一點沒有驚慌的樣子。
強鳥、強蟲和強人,都一樣,他們臨大事而不亂。
我看這只新螳螂,就有大將之風。
果然,隔了一下,它很輕松地出手,就把蟋蟀抓住了,而且開始吃。只吃一半,就扔在
罐底,開始洗臉。
公螳螂和母螳螂進食的習慣不同。公螳螂只要吃飽就行了;母螳螂則為了以後能懷更多
的孩子,而要不斷地吃,長得愈大、愈胖、愈好。
“跟人類一樣!”我對兒子說﹕“我確定這是只公螳螂!”
殺夫
十一月十日
雖然它們倆好像並不“來電”,我還是決定讓它們今天成婚。我不能再等了,派蒂的肚
子已經很大,裡面一定有很多卵等著受精,據書上說母螳螂即使不能找到公螳螂交配,還是
會產下“處女蛋”,看來,一樣是卵,卻不會孵化。所以我必須把握機會,及時讓它們交
配。
派蒂的塑膠房子是粉紅色屋頂,不用“結彩”,也自然有一種喜氣。新郎官雖然跟新娘
比起來有些瘦小,但是顏色特別綠,又擅長飛翔,力量也驚人,往優點看,算是差強人意
了。許多動物都是母的比公的塊頭大,因為母的要懷孕、要帶孩子,必須有強大的本錢。其
實人也一樣,女人的乳房比男人大,骨盆比男人寬,皮下脂肪比男人厚,心髒力量比男人
強。女人也因此比較耐寒、耐餓,且活得更長。你看那老人院裡,多半是女的;在街上也總
看到老太太攙老先生。不是男人要被伺候,是因為男人總是“早衰”。
女人改善體質的機會也比男人多。男人天生如何,大約生下來就不太能改變,大不了用
藥補,改善一點體質,但是女人不同,她們有生育的機會。我不知看過多少原本身體孱弱的
婦人,從懷孕就不同了,生產之後更不一樣。身體突然變大兩號,中氣也變得渾厚。生育改
變了骨盆的寬度,改變了賀爾蒙,一個人突然要承擔兩個人的“開銷”,整個體質都產生了
變化。更重要的是生育也可能改變女人整個的“人生觀”,許多雄心壯誌一下全不見了,只
求孩子長得好。從某個角度看,一個娃娃可能扼殺了一個才女,從物種進化的角度看,那是
上天賦予的“母性”發揮。常聽人感慨某婦人學歷多高,後來成為家庭主婦,真是可惜。為
什麼不想這個高學歷的母親,可以把她的學問發揮在孩子身上?
這個世界之所以可愛,或者說人類社會之所以能夠不斷進步,並不因為大家都是一個
“模子”裡出來,反而由於各人有各人的特質。
有些孩子從小沒人管,大天光著屁股在街上跑;有些孩子是天之驕子,每天由大人“提
著衣領”走路。有些孩子從未接受家庭的薰陶,有些孩子則是幼承家學。前者有前者的成
就,後者有後者的特質,恐怕同樣一件事,他們思想起來就是不一樣,做起來更有差異。這
差異是好的,它使人類文明能夠不死板,而呈現“多樣化”。
同樣的道理,不門當戶對的聯姻,也能造成多樣化。
現在我的派蒂要舉行“喜禮”了。在山野裡長大,天性淳樸,又身手矯健的公螳螂,將
要與我受過高等教育,精明干練,且嗜血愛殺的派蒂小姐結婚了。他應該高興,我的派蒂雖
然“閱人無數”,但依然是“處女”。
交合,是一切生命的起點,也是最見不到物種差異的地方。沒有錯!人類的交媾早期和
其他動物一樣,都是由“後面”進入。因為兩個都站著,而且雄性站得高、看得遠,才能隨
時警戒、隨時逃跑。只有到了晚期,才發展出面對面擁抱的交媾動作。眼睛能對著眼睛,胸
部對著胸部,下面又緊緊相連,靈魂之窗和所有的“性感帶”都相對。又因為擁抱而有安全
感、從屬感,多美啊!這是人類最值得向其他動物炫耀的一項特長。只是,這種做愛的動
作,也最危險。
我沒見過螳螂交尾,相信也脫不了那種雄性從後面進入的形式。似乎大多數的動物,在
交配之前都會經過一番追逐,甚至打斗,打得頭破血流,再半推半就地搞在一起,這種暴烈
的動作,對某些人有特別的刺激。因為“性”常是徵服的“目的”,也總是徵服後的“戰利
品”。有些人甚至喜歡“三人行”。前幾年,美國有個警察,就常教老婆勾引別的男人上
床,自己躲在衣櫃裡觀賞。此事上了電視,連播好幾個禮拜,兩個人因此大出風頭。但據心
理學家分析,許多動物在性交時,如果同時有其他競爭者,會射出更多數目的精蟲,以提高
自己“後代”受孕的可能性。或許這也是對某些人而言,“三人行”更能產生刺激的原因。
午飯後,我先清理了書桌,把裝新郎新娘的兩個盒子並排放著,使它們能由相互顧盼
間,培養些情緒。其實自從抓到公螳螂,這兩天除了分別喂食的時間,我總是將它們的盒子
放得很近。我相信它們分泌的費洛蒙,早已穿過盒子上的通氣孔,作了溝通。
只是,它們依然各吃各的,各睡各的,甚至彼此連正眼也不曾相看過。現在還是這樣,
使我不得不懷疑,它們可能不同種,所謂“風馬牛不相及”,根本無法產生情感。
三點半,這是我平常開始創作的時間,我一打算為派蒂的婚禮多浪費時間,也不奢望它
們有什麼美麗的洞房花燭。只想早早把它們送作堆。至於下一步,就靠小兩口自求多福了。
“聽新房嘍!”我把每個人都叫來﹕“派蒂要圓房了。”
大家反應都不熱烈,只有女兒最先跑來問“什麼叫圓房?”
“圓房就是結婚!”
“好棒哦!好棒哦!”小丫頭開始又叫又跳﹕“派蒂要結婚了。”接著東張西望﹕“但
是誰作花童?”
“我們大家都作花童。”
老婆慢吞吞地走來﹕“屁螳螂!還要什麼花童?連是公是母都弄不清,只怕又把新來的
給吃了。”
“那也很好啊!反正不是結婚,就是大筵。總是好事。”我一邊說,一邊把公螳螂的盒
蓋打開,他正攀在蓋子上,所以跟著蓋子被提了起來。
我又打開派蒂的蓋子,把公螳螂的蓋子蓋在派蒂上面。這樣做,等下公螳螂就可以走下
蓋子,和正站在盒底的派蒂相遇了。
我開始大聲哼“當,當當當”的結婚進行曲。只是才哼了一個小節,就發現盒子裡發生
了“大變化”。那只公螳螂不知是自己跳下去,還是被派蒂一把抓下去,兩只螳螂已經糾纏
成一團,派蒂的鉗子正好鉗住了公螳螂的頸子。
“不要打!不要打!”我掀開盒蓋,打算勸架。這瘦小的公螳螂哪裡會是派蒂的對手?
但再不是對手,也不能像只馬蜂,飛到派蒂的面前,就無聲無息地送了命吧!
我動手去拉派蒂的鉗子,希望能為公螳螂解困,但是還沒踫到,就住手了。因為我看到
公螳螂的尾巴已經塞進了派蒂的屁股之間。
天哪!我怎麼能相信,這兩個從來不曾相看一眼的家伙,居然一拍即合,二話不說就上
了床。難道它們早就暗通款曲?抑或是干柴烈火,無須煽風而一觸即燃?
公螳螂是在上的,尾巴成為一個大轉彎,彎向前,伸進派蒂的屁股。
派蒂的尾巴原來是尖的,現在上下張開,好像個開口的大水壺,半徑差不多有八毫米。
公螳螂的尾巴扎得不淺,已經緊緊地密合,像是吸在了一起。
公螳螂的頭雖然被派蒂鉗著,很不自然地斜向一邊。但是尾巴仍然不斷地收縮,像是正
往派蒂的身體裡注射自己的精子。
突然派蒂松開手,一扭,上半身由下方抬到了公螳螂的側面,再出手一鉤,壓住了公螳
螂的背。
兩個家伙成為了X形,絞在一起,就下半身而言,是公螳螂在上;就上半身而言,以是
派蒂在上。
下面的八條腿也是相互糾纏的。一個踩著一個,似乎說“你不準我動,我也不準你走,
要死一起死。”使我想起在空中交尾的蝴蝶,一邊交尾、一邊飛,你把它們網下來,還舍不
得分開。
據說在做愛的時候,女人有更大的忍痛力,許多痛苦在那時都不知被什麼神經轉化,成
為快感的一部分。“痛快、痛快!”“痛”也可以是一種“快”,或許“交媾”最能證明這
一點。
不知“初試雲雨”的派蒂會不會痛,又會不會痛快。倒是小女兒急死了,說派蒂被欺侮
了。許多年幼的孩子在不小心撞見父母做愛時,都會以為爸爸欺負了媽媽或媽媽欺壓了爸
爸。如同大哭常聽來像是大笑;大笑又常笑出眼淚。“叫床”有時確實像被欺負、被虐待,
或叫救命的聲音。怪不得常有人報警,說鄰居家有人驚叫,敲開門,才見兩個衣衫不整的男
女在喘氣。
“這叫作‘交尾’。”我對女兒解說﹕“你沒看見嗎?它們的尾巴接在一起。這樣,它
們就會生小孩子,所以那不是欺負,是相愛。”
正說著,就見派蒂的嘴一直動、好像在接吻,順著公螳螂的背,向上吻,吻到了頸子。
狠狠地吻,天哪!她居然咬住公螳螂的脖子,而那公螳螂竟笨得不知躲避。
不過十秒的時間,公螳螂的頭已經被咬下來了。派蒂沒有用手幫助,靠嘴旁邊的“會動
的小須”幫助,把公螳螂的頭,在嘴裡轉來轉去,繼續咬,咬掉了半個頭,把“臉皮”扔在
地上。
沒了頭的公螳螂依然緊緊抱住派蒂,絲毫沒有改變原先的姿勢,肚子也還一抽一抽地,
在注射精蟲。
派蒂開始轉頭,咬公螳螂的肩膀以下。上次她咬死“客人”,沒把上半身吃光,我相信
因為那裡是螳螂外骨骷最堅硬的地方。
可是這一次,她居然一直咬,而且全都吃下去了。大家屏息看,可以聽見卡吱卡吱的聲
音。咬到了上肢,也就是鉗子和上身接觸的位置,一只鉗子掉了下去,發出“答”的一聲,
可見有多硬。但是派蒂沒放過另一只鉗子,居然像吃餅干一樣,全部吃光。
老婆首先看不下去,罵一句“殘忍”,掉頭走了。岳父也跟著離開,還一邊笑、一邊搖
頭。我也叫小丫頭去做功課,說等下有精彩畫面,再告訴她。
叫了好幾遍,小丫頭才如夢初醒問﹕“派蒂為什麼要吃她丈夫?”
我怔了一下,不知怎麼答,就搪塞他說﹕“是她丈夫要送給她吃。”又說﹕‘你沒看到
派蒂咬他,他都不躲嗎?螳螂跟人不一樣,它們用另外一種方法,表示自己的愛。”
小丫頭聳聳肩,走了。對於一個六歲多的孩子而言,把伴侶活活吃掉,在新婚之夜,殺
掉自己的丈夫,是絕對難以理解的。
其實我剛才對女兒說的並沒什麼錯。
許多昆蟲都會在交配時,把伴侶吃掉。也可以說是那伴侶主動送上口,或消極地不逃
避,寧願被吃掉。
被吃的都是公的,母的不能被吃。如同電影,主角不能半路死掉,死掉就沒戲演了。
母的吃了公的,母的繼續存活,生下蛋,使後代得以繁衍。本來嘛!男人何嘗不會為了
保護自己的妻小,犧牲自己的性命,只是昆蟲犧牲的方法不大一樣罷了。
當然它們一定有犧牲的目的。譬如澳洲一種“紅背蜘蛛(red-backed spider)”在交
尾時,公蜘蛛會主動把身體送到母蜘蛛的嘴裡,讓“她”吃,還有一種公蟋蟀
(sagebrush cricket),會把自己的翅膀送給母蟋蟀吃。又有一種公蝗蟲(kaiydid),會
製造一團好吃的“膠狀物”,在交尾時送給母蝗蟲吃。它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是希望延長交尾的時間。因為據研究,交尾時間愈長,愈多卵能夠“受精”,也愈能繁
衍出健康的後代。
另外我們可以假設,雄性的昆蟲把自己的身體或營養品送給雌性吃,是為了“給太太進
補”。某些雌性的昆蟲也似乎天生知道應該吃掉自己的愛人。甚至無論餓不餓,都得吃。
瑞典的科學家曾經把母蜘蛛分成兩組,一組不給吃,讓它餓;另一組喂得飽飽的。然後
讓它們交配,居然兩組咬死“愛人”的比例相同。
“愛他,就是把他吃掉。”不是也有些女孩子,會在愛到極致的時候對男朋友說﹕“真
想把你裝在小瓶子裡,帶在身邊”嗎?許多年前,有位日本留法的學生,不是也把女朋友殺
掉,還將重要位置的肉,收在冰箱裡,當生魚片享用嗎?
愛是佔有的,最實在的佔有,就是使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愛也是犧牲、奉獻的,為了
下一代的繁衍,為了在荒涼的時代,使自己的愛侶,有足夠能力養育自己的下一代,無論人
或昆蟲,都可能犧牲自己的性命。
我一直把派蒂的盒子放在面前,一邊做我的事,一邊在重要關頭作寫生。我發覺寫生有
時還是比攝影好,因為沒有“焦距”的限製,可以畫出每個“細節”。
從下午六點到夜裡十一點,都沒什麼變化,派蒂咬掉大半個公螳螂的上身,就不咬了,
因為她彎不下身繼續咬。
也如同暑假時,在花蓮機場,陳維壽老師說的,那公螳螂沒有了頭,似乎反而更快樂。
快樂地繼續抽縮自己的肚子,享受魚水之歡;也快樂地享受自己犧牲的快樂。
十二點三十分,我最後一次看它們。
交尾已經結束,派蒂抓著公螳螂的身體,正一口一口地吃。她的屁股裡有公螳螂的精
子,她的肚子裡有公螳螂的身體。這是多麼完全的擁有!她擁有了他的“精”、他的
“愛”、他的“身體”,以及他的“生命”。
然後是——他的孩子。
抬頭相
十一月十一日
早上一睜眼,就沖到書房,因為我太好奇了,我要看看派蒂能不能把她丈夫完全吞到肚
子裡。
派蒂正倒掛在蓋子上,一動也法動。我從下往上看,看到一個大大的肚皮。
再往下看,看盒底有沒有剩余什麼殘肢斷腿,居然除了昨天不小心掉下的一只鉗子、一
張“臉皮”,和四片薄薄的翅膀,什麼也沒剩。派蒂已經把她丈夫吃得精光。
不浪費食糧總是好的,包括不浪費丈夫的尸體在內,這使我想到以前一位法官說“人死
了,就不再是生命,而成為物。但是不能因為親人的尸體成了‘物’,就把他拿到市場,切
塊,當肉賣了。親人的尸體只能作‘祭拜的標的’。”
螳螂顯然違反了這善良的風俗。可是從生物的角度想,母螳螂把公螳螂吃掉,非但除去
了那個“完成傳宗接代使命,便一無是處,只會浪費糧食”的家伙。又能當作一種營養品,
讓下一代長得好,不是很完美嗎?
小時候吃飯時,大人總警告﹕“不要掉飯粒,免得將來取個麻臉的媳婦。”長大一些,
他們又改口,說“粒粒皆辛苦”。所以即使我撐死了,也不準下桌,非吃光不可。
這觀念一直影響到今天。
看女兒剩飯,我會不高興;每次我吃肉,就算吃不下了,還硬撐。只是而今我想得跟以
前不一樣——
女兒剩飯,我會想“你是不是吃得太少了?怪不得這麼瘦。想辦法多吃一些!”
自己吃肉,我會想“這肉是由活生生的動物,犧牲它們生命所提供的。雖然只是小小一
片,如果從我身上割下來,會多麼痛?所以,我不能浪費,既然吃,就要吃光。”
同樣的道理,既然丈夫犧牲了性命,給派蒂吃,她就應該好好吃光、好好生出健康的下
一代,完成丈夫的遺願。如果只咬兩口,把頭咬斷,就不再吃,反而是“不仁”了。
我前後左右地轉動盒子,看派蒂的肚子有多大,想一整只公螳螂,如何通過那細細的脖
子,和窄窄的胸部,進入她的腹腔。她的肚皮都撐得透亮了,顯現出“一格、一格”,有點
像鱷魚皮的紋理。昨天張得大大的“屁股”,現在又合了起來,相信裡面一定有許多卵,正
在受精、正在成長。算起來,它們做愛一共做了九個小時,應該夠長的了,也必能孕育出不
少後代。
我開始為她的生產擔心。
在野外,螳螂都用倒掛的姿勢,在樹枝上產卵。樹高,螞蟻比較不會上去,卵也比較安
全。此外,我昨天晚上特別打了電話給台北的陳維壽老師,告訴他這大喜的消息,以及派蒂
“大義滅親”的表現。又問陳,螳螂卵需不需要越冬,還是可以立刻孵化?陳想了一下,說
按理,溫帶的螳螂卵,應該要過一個冬天。
於是我想,這小小塑膠盒裡的樹枝,夠不夠派蒂生產?生產之後,我又該如何處理她的
蛋如果放在屋裡,會不會突然跑出好多小螳螂?此外,我是不是應該把她的卵放到室外,接
受冷凍?而且掛在枝頭,創造一個比較“自然”的環境,等待明春的孵化”
如同一個丈夫,在妻子懷孕之後,便有了許多焦慮。派蒂的丈夫死了,什麼事都落在我
身上。
寵物就是這樣。與其說它們娛樂你,不如說是你伺候它們,當然,它們也是極可憐的,
只要你不喂食,他們就得死亡。
說來奇妙,自從養派蒂,我非但沒耽誤工作,而且更健康了。每天在花園裡追蟲子,連
台風下雨的天氣,都撐著傘出門。從來不曾這樣親近過大自然,也許因為鼻黏膜常接觸不同
溫度的空氣,連氣喘都好多了。我是不是應該感謝派蒂呢?
現在,雖然蟲都不見了,我還是每天出左右褲袋各塞一個塑膠袋,偶爾踫到一只蜂,就
緊緊跟著,跟它到海角天涯,想辦法把它抓到。
有時候,我也會站在花圃前,看那窗邊的一窩“黃夾克”。它們還是進迸出出,表示天
冷了,依然有活動。只是它們一出蜂窩,就直直飛不見,也不知飛到多遠的地方去。我猜它
們也有“兔子不吃窩邊草”的習性。
提到“窩”,我決定把派蒂由現在的新房子移回原來的玻璃罐,因為那罐子比較高,可
以放長一點的樹枝,利於派蒂生產。
粉紅色的盒底,有她丈夫的一些遺體和翅膀,我原想把翅膀收起來,又想應該給她留個
紀念,就一同倒進玻璃罐。
她居然連正眼也沒看一下。偉人常有“抬頭相”,他們往前看、往遠看。強人也有“抬
頭相”,他們只看“一將功成”,不看“萬骨枯”;他們只看“千秋功業”,忘了“遍野哀
鴻”。
派蒂從不看她吃剩的殘尸。那些都是失敗者,失敗者不是她悲憫和關懷的對象。她只從
那些尸體上走過,去追殺她的新獵物。
我又丟了一只獵物給她。我存心看看,這個肚子已經脹得快爆了的殺手,是不是還會
殺?
那是我昨天又買回的蟋蟀,我猜想,它說不定很幸運,能在殺人不眨眼的“暴君”身
側,活上幾天。能好好活在暴君的身邊,是多了不起的事!又是多麼值得被尊重的成就!若
不能作個弄臣,逗得暴君開心;就得作個奸臣,幫助暴君為虐。做得成功了,還能當個“買
辦”,為人贖死、求情、打通關節……
很可惜!這蟋蟀做得不成功。它才進去,就被派蒂撲過去咬死、吃掉。
作了母親的動物,總變得更為凶暴,它的凶暴不是為自己,是為孩子。
我益發肯定了派蒂的慈愛,仿佛在她的臉上見到母愛的光輝。多可愛啊!一夜之間,她
已經變成一個成熟的小婦人。
第十二章 一個殺手的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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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家
十二月二十一日}
“派蒂不見了!”
接到老婆電話,說昨天早上發現派蒂的罐子空了,一定是夜裡脫逃。她和女兒找遍屋裡
的每個角落,又把每盆花的葉子翻開來看,怕派蒂藏在葉子下面,結果都沒有。
“紗布蓋得好好的,它又咬不開,為什麼會脫逃呢?”我問。
老婆遲疑了一下,說﹕“從她生完蛋,好像就不如以前那麼精神了。你不是說螳螂下完
蛋就會死嗎?所以我前天喂她完東西,就只把紗布蓋上,沒用橡皮筋綁起來。誰叫你的螳螂
那麼鬼,才一晚上沒綁好,就溜掉了。
“說不定順著牆,爬進了暖氣口,暖氣一動,就烤死了。”我說﹕“她走,也不一定是
要越獄,說不定是該死了,不願意死在我們面前。”
許多動物似乎都有獨自面對死亡的個性。從小到大,我養過許多貓狗,每只狗都死在眼
前,死前還睜開眼睛看看我。卻沒有一只貓,是在我眼前死掉的。
其實我愛貓甚於愛狗,那些貓天天跟我一起睡,還坐在我腿上陪我做功課。可是為什麼
它們都要偷偷跑掉,死在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對此,我母親曾有個解釋,說貓不死在家裡,知道自己要死,就會獨自跑出去。只是我
一直想不通,它們到底跑去了哪裡?為什麼讓我找不到?
我也曾懷疑,是“大人”把它的尸體藏起來,免得我看了傷心。可是自從經歷我最疼愛
的一只大黃貓的死,我就相信“貓會獨自面對死亡”這件事。
那只黃貓叫“劉貓”,是我用眼藥瓶裝牛奶喂大的。冬天睡在我和妻的腳下,夏天睡在
我們的枕頭上。但是它死那天,只在半夜對著我的房門大叫了幾聲,我的母親還特別對它說
“我們知道你生病不舒服,快睡吧!”然後它就一連幾天,不再出現。屋子關得很緊,我相
信它一定躲在房子的地板下,或死在了什麼地方。
日本式的房子,有幾十坪大,下面全是空的,我怎麼找呢?我決定試著翻開一片榻榻
米,再撬起下面的地板,找找看。在撬開地板之前,我祈禱﹕“劉貓,你要早死了,就死在
我撬起的這塊地板下面吧,不要讓我太為難。”
地板撬起來,它的尸體正僵僵硬硬地躺在下面。而那裡,恰巧是我的床邊。
我後來常想,貓真是有靈性的動物,它們或許會死在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但是它的心
靈總與你相通。“長相左右”,或許每個死去的寵物的靈,都會與我們“長相左右”。於
是,我現在想,派蒂會不會也自知將死,而不願死在主人的面前?
寵物有兩種不同的個性,一種像狗,是你的愛人,總聽你使喚、與你溫存,它們願意死
在你的懷中。另一種像貓,並非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它們有自己的個性,活著的時候,很
獨立;死的時候,也很獨立。它們默默地離開,獨自面對生命的大限。
人何嘗不如此?有些人重病,會希望老朋友去探望,會要親人日夜守在身邊。又有些
人,會拒絕會客,寧願留給大家最美的印象。還有些,不願等到昏迷,被當作植物一般搶
救,顯露出自己臨終的丑態。竟主動地投入死亡,或一個人藏起來,偷偷地死去。
川端康成、張愛玲、三毛……不都是這樣嗎?
死本來就是只能自己面對的事,沒有人能夠幫你接受死亡,更不會有人能真正告訴你以
後是什麼樣子。死是我們從出生就每時每刻“走向”的,也是我們經常思想、好奇,並恐懼
的一件事。死是一扇門,望著、望著,望了一輩子,只見別人進去,不見人出來,終於有一
天輪到我們自己。它多像一個謎底揭曉或彩券開獎、真相大白的時刻!只是,當我們知道死
是怎麼回事的時候,我們已經死了。
所以我們可以說,死是“最大的痛苦”,也是“所有痛苦的結束”。我們一生的痛苦,
到這一刻都結束了。如果死後有另一個世界,死就沒什麼好恐懼,因為那只是進入另一個空
間。如果死後就完全消失了,也不會造成什麼痛苦,因為已經沒有了感覺痛苦的生命。
我很欣賞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一1970)說的——
“一個老年人,已經了解了人生的喜樂與悲哀,也已經達成了他分內的工作,如果
還存在對死亡的恐懼,是相當卑賤的事。”<如何過老年人的生活〉
羅素用“卑賤”這個詞,是有些過分。因為人難免恐懼死亡,我相信羅素自己也會。所
以我認為那句話應該改為“人不應該在享有一切年輕的生命之後,到老年來怨老。因為
‘老’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包括恐懼與病痛,你必須獨自承擔。”
在面對死亡這件事上,我更推崇梁實秋先生,他活著的時候,很積極、很浪漫,也很實
在。當有“道行”的人說可以為他打開“天頂”,使他的靈魂能進入更高境界的時候,他拒
絕了。而當他的死亡逐漸接近,他只是淡淡地在遺囑裡寫“勞勞一生,命終奄忽,草此遺
囑,不勝淒愴。”那文句中雖然有傷痛,但是“自傷自痛”,沒什麼怨尤。
生與死,都由不得我們。有生就有死,得到身體也就得到病痛。因為有“得”,才會有
“失”。先得到了,有一天失去,又有什麼怨尤。
愈是強者,對生死愈能無怨無悔;愈是英雄,愈敢獨自面對死亡。他們甚至會主動地投
入戰斗,死在戰場上。
求死得死,就是求仁得仁。“死有重於泰山”,我們可以用泰山的力量,去犧牲、去戰
斗、去死;“死有輕於鴻毛”,我們可以用鴻毛的虛空,來面對死亡。輕輕地、淡淡地,咽
下最後那口氣。
生之限
十二月二十五日
耶誕夜,打電話回紐約。女兒在那邊大聲叫“派蒂回家了!”
失蹤整整五天,原以為派蒂一定死掉了,沒想到二十三號晚上,又在畫室的地上出現。
“幸虧開了燈,又走得慢。”老婆說﹕“她就站在桌子旁邊,稍不注意,就一腳踩死
了!”
女兒的老師也在看了小丫頭的日記之後寫﹕
“真幸運,沒有人把它意外踩死,在地板上很可能會看不清的。”
耶誕夜,寵物店居然還開門,老婆冒著風雪,去買了蟋蟀,給壯游歸來的派蒂吃。她一
次扔下去五只,派蒂吃下四只、咬死一只,可見派蒂有多餓。
由這件事可以知道,螳螂即使在很干的環境,不吃不喝許久,還能活得好好的。也可以
證明,一只母螳螂在產卵之後,仍然可以活上一段時間。
記得我在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去蘭嶼,那裡的人對我說,在蘭嶼因為衛生條件差、營養
也不足,平均壽命只有五十歲。當時我嚇一跳,心想,距離台灣那麼近,又是台東縣的一部
分,為什麼壽命要比本島差那麼遠。
早死二十年,這是多大的損失?二十多個年頭,能看多少美麗的事物、吃多少好吃的東
西。對本島的人而言,五十歲還是壯年;對蘭嶼的雅美族而言,卻已垂垂老矣。
記得當我一九七五年再去蘭嶼的時候,他們還過得很苦。學校的營養午餐只是一個饅頭
和一碗野菜湯,野菜是由學生輪流帶去的。那裡的老師對我說,他們在菜湯上淋一點豬油,
孩子們常盯著自己的碗裡看,數誰的“油星”比較多。
我也記得帶著攝影記者,一起坐在海邊吃便當,吃完,把便當放在身邊。蹲在旁邊看的
一個蘭嶼男人,用眼神問我,我說我不吃了,他就把剩下的便當抓去,立刻送到自己的孩子
嘴裡。
那個時候,雖然身為記者,也不敢多說,只能把書面呈現給觀眾,要所謂“文明世界的
同胞”一起思考。告訴大家,蘭嶼人是我們的國人,要我們去愛護、去保護,而不只是把核
廢料往那裡扔。
前幾年,去九族文化村。看到模仿蘭嶼的建築,真是太像了,讓我仿佛一下子飛回二十
年前的野銀村。細看,都是參考早期日本人類學家的資料建造的。
據說日據時代,特別保留蘭嶼,不去開發,使那裡成為一個原始民族的“樣本”,供他
們研究。也因此留下許多珍貴的田野報告。
只是多年來,我常深思,憑什麼這世界上有些人就要被用作樣本?難道他們沒有改善生
活的權利,我們又沒有改善他們生活的義務?
前幾天,我左鄰的門口張燈結采,原來是她的狗過生日。
“幾歲生日?”我問。
“十歲大壽。”鄰居說。
“對狗而言,十歲相當老了。”我說。
她居然一揚眉,大聲說﹕“你錯了!現在營養好,跟人一樣,狗的壽命也比以前長多
了。”
可不是嗎?過去五十年來,人類的平均壽命增加了多少?寵物的壽命增加了多少?如同
體育界好奇的,什麼是人類體能的極限?什麼又是人類生命,或貓狗生命的極限?壽命能不
斷增加,極限能不斷被突破。
我養派蒂,盡一切力量,要使她長壽。我私下有個目的,是證明這世間的一切生命,都
可以因為改進生活條件,而增長壽命,甚至增加智能。
英國•古道(Jane Goodall)博士,在坦桑尼亞觀察黑猩猩的生活,發現黑猩猩居然懂
得把草稈插到白蟻洞中,再拉出來,吃爬在上面的白蟻。於是有人懷疑,會不會是在某個巧
合下,曾經有人“示範”了這種技術,被黑猩猩學去。
大黑猩猩(gorilla)已經被人們帶進實驗室,教會了許多手語和單字,海豚的語言也
被人類分析出來,而能與它們進一步溝通。猴子被訓練得可以照顧殘障人;海豚被訓練得可
以參加軍事行動;貓能學會上人的廁所,狗能導盲和作搜尋。這些動物的智能都提高了,壽
命也增加了。誰敢說有一天去動物園,不會是黑猩猩在門口收票?
對於這個世界上的生物,我們除了“保育”,是不是也有“教育”的責任。抑或只允許
我們人類,或進步的“文明人”改善生活、增長壽命?
派蒂重新出現,而且還能殺、能吃,使我有了展望。我相信,她可以作為第一只在紐約
度過新年的螳螂。
“如果這個月三十一號夜裡十二點,派蒂還活著,就把她放在電視前,讓她看時代廣場
降下的新年燈球轉播。”我對老婆說﹕“並且幫我拍一張照片下來,作為紀念,也作為證
明!”
新年
—月十八日
接到老婆的信,她果然拍了派蒂看新年燈球轉播的照片。
照片上的電視螢幕,正映出“一九九六年”和一個圓圓的燈球,那是元旦零時,從紐約
時代廣場的一陳高樓上垂下的,代表新一年的來到。
這燈球對派蒂的意義,恐怕遠比我大。因為那是派蒂一生能見到的唯一一次燈球。
她居然活到了新的一年。
照片裡,玻璃罐被放在一個小木板凳上,派蒂正攀著紗布,對著電視,真有點像看轉
播。
女兒也在日記上寫﹕“我的螳螂看了電視上的燈球下墜。”還附加了一句﹕“當早上沒
開電視的時候,她(螳螂)有些沮喪。”
人是很會想像的,說秋天是染了霜紅,冬天是粉飾銀妝。其實真正“點染、壯飾”的不
是大自然,是人的感覺。這就好比晚霞不藝術,藝術的是人的心靈。
同樣的景色,在不同的心情看來,是那麼不一樣。杜鵑可以很美,也可以泣血;猿嘯可
以很美,也可以是哀啼;燕子可以銜來春色,也可以留下秋愁;同樣的“雨打芭蕉”,可以
“萬點風流”,也能“愁損離人”。
不知老婆和女兒,是不是也用了她們的想像。
“派蒂現在好老,一臉皺紋,就像老太婆一樣。下完蛋,肚皮縮了,好像生了妊娠紋。
連走路都沒力氣,走兩步就要喘半天。”老婆說。
女兒則在日記上寫﹕
“我的螳螂很老了,她的肌肉已經沒有力氣去抓蟲,她大概有一百歲了。”
老師問﹕“你怎麼知道她幾歲了?”
女兒第二天則寫道﹕“因為她很老而且很怯懦。”但是才隔一天,她又改口了,在日記
上寫﹕
“我想我的螳螂又要生蛋了。我爸爸說螳螂生蛋之後就會死。但是我的螳螂沒有死。我
爸爸又說,再生的蛋不會孵化,因為沒有男生。”
老師大概知道小丫頭不懂為什麼“沒男生”,就不會孵化,於是加注了兩句﹕螳螂需要
公的螳螂,然後蛋才能孵化。”
小孩太小,老師不能解釋太多,說了等於沒說。
但我真是佩服女兒的這位老師。她每天早上叫孩子們寫日記,然後立刻看。在看的過程
中,了解孩子生活的情況。該輔導的輔導,該安慰的安慰。
我曾經問她為什麼不改學生拼錯的字。譬如女兒會把daddy(爹地)寫成dead(死),
又把said(說)寫成sad(悲哀)。天哪!如果她原來的意思是“爹地說”,就變成“死悲
哀”了。
但老師有她的看法,她說應該鼓勵小孩盡量試著用自己的話去拼、去猜。一邊讀書、一
面學,漸漸自然會發現錯誤而自己改正。教小孩最重要的不要求他們拼得對、背得牢。而是
使他們喜歡學習、喜歡表達,覺得那是一種快樂。
這使我想起以前在師大教“朗誦詩”。那時我很沒耐性,學生朗誦得稍稍令我不滿意,
就要發雷霆。可是有一天,教一半,臨時有電話,出去接,等打完電話回去的時候,遠遠聽
到學生自己在教室練習,比我在場時好得多。
我後來想,他們一定是因為我不在,不緊張,可以大膽地發揮,所以朗誦得好。從此以
後,我發下一首詩,常不示範,要他們自己去想、自己去練。果然,由一開始時的亂七八
糟,漸漸有了默契,反而表達得更整齊、更有靈性。因為他們不是靠我硬性灌輸的概念,和
示範的音節去朗誦,而是在自己心領神會之後,作了性靈的溝通。
也記得最近在台灣,到朋友家作客,那朋友的孩子正在作功課,抬頭問爸爸﹕“鳥住在
哪裡?”
“當然是樹上。”朋友答。
“不!不!不!”我立刻糾正﹕“有些鳥,像是魚狗,會在岸邊挖洞,住在土洞裡;有
些水鳥像大雁,會銜草鋪在岸邊作窩;又有些水鳥,像鴛鴦,會飛到距水一段距離之外,住
在樹洞裡……”
我朋友聽著聽著,把眼睛睜得愈來愈大,最後打斷我的話﹕“你幫幫忙好不好!照你這
麼答,我孩子一定不及格。”
當然,國內在教育觀念上,這些年也有很大的改變。譬如數學,三乘四等於十二的題
目,可能在起初寫為3+3+3+3=12,我的朋友看了說﹕“真笨,教小孩背三四一十二就
好了。何必這麼麻煩?”
我說﹕“這樣才對呀!你教孩子背公式之前,先應該使他有數字的概念,而不是硬背
‘方法’。”又強調﹕“如果你希望他只是答得快、考得好,可以硬背;但是如果你希望他
將來成為偉大的數學家、科學家,就要讓孩子從小有基本的概念……”
他又打斷我﹕“偉大管屁?考好最重要!”
我攤攤手,心想﹕現在我們雖然有了許多一流的老師,似乎還得加把勁,教育出一流的
家長。
只是,我又想﹕眼前這位老友,是留美的碩士,又位居要津,他不可能沒有開放的觀
念,會不會因為升學的壓力,使他不得不面對現實?
問題是,製式的教育,造成製式的思想;製式的思想造成刻板和狹隘。這與追求民主
化、國際化的國家發展方向,不是背道而馳嗎?教條與公式的壓力下,使人們的創造力即使
是“天馬”,也無法“行空”。失去了想的自由,就不可能出現愛因斯坦這樣偉大的科學
家。
慶生之殺
一月二十九日
前天深夜回到紐約。
每個老朋友大概都知道,要在紐約找我,最有把握的日子,就是一月底。不管我的行程
如何複雜,又怎麼改,一月底,我必定會回到長島的家中,為女兒過生日。
今天是小帆的七歲生日,也是派蒂的大日子,因為女兒要帶派蒂去學校給同學看。
說實在話,我作夢也沒到,這螳螂居然能那麼長壽,不但活過新年,而且熬到了元月
底。
這一個月,紐約下了數十年來最大的雪,雪壓斷了樹,打斷了電線,連著停了好幾次
電,不得不點火爐取暖。但是派蒂,這個應該活在夏日的螳螂,居然好端端地度過了。
當然,今天的派蒂已經不是去年的派蒂,她雖然還是位殺手,也還能出手抓蟲,但正如
女兒日記寫的,她的肌肉已經沒力氣。既然失去了活力,也就變得怯懦。
在台北看女兒日記,還不懂她為什麼說派蒂“怯懦”。直到回來親眼看見,才發覺那確
實是一種“怯懦”。
當我把蟋蟀丟進去,派蒂不再如年輕時,主動地立刻去抓。她不動,等著獵物上門。也
不是完全不動,常常仍然走到罐底,站在那兒發呆,或者偶爾“出手”,卻是“虛招”,並
不真把蟋蟀抓到。
使我想到一九七四年十月,拳擊名將阿裡(Muhammad Ali),在薩伊對弗爾曼
(George Foreman)的那場拳王爭霸戰。賽前大家都認為三十二歲的阿裡會輸,一開始的幾
局,阿裡也總退到繩圈旁,舉著雙拳,護住頭,讓弗爾曼狠狠地修理。
但是漸漸地,以爆發力聞名的弗爾曼累了,阿裡開始猛攻,重新拿回拳王的頭銜。我發
現今天的派蒂,就如同當年的阿裡,她自知體力不行了,於是采取消耗戰。
高明的殺手,即使到了老年,仍然能用“殺的智慧”,取代“殺的力量”。並且集中力
量,利用既有的功力,把對手“一次”擊倒。
我看得出,派蒂的虛招確實是虛張聲勢,嚇得蟋蟀東逃西竄。然後她再利用“死角”,
譬如當蟋蟀正好逃到樹枝和玻璃瓶壁之間的時候出手。
派蒂不再能把蟋蟀舉到嘴邊吃,她的手臂已經沒了拳的力氣,她的腰也不容許她再挺著
站立。她幾乎是以向下撲倒,並且趴在獵物身上的方式,來吞食蟋蟀。
只是,她今天有個任務——到學校,在全班小朋友的注視下表演屠殺的技術。
女兒早跟同學預告了,說她的螳螂有多麼勇猛,怎樣一次吃下七只大馬蜂,如何在空中
把蜜蜂抓住。又多麼愛看電視、愛聽她彈琴。她還特別為派蒂寫了一首曲子,曲名叫“小螳
螂(Little Praying Mantis),歌詞是﹕
“爬上、爬下,吃些甜點。
我是小小螳螂。
上來!上來!
好吃!好吃!
我在往下掉。”
小丫頭居然還把派蒂放在鋼琴旁邊,煞有介事地一邊彈,一面對著派蒂唱。然後告訴大
家“派蒂說她很喜歡我的曲子!”下午兩點,我、老婆,和老岳父,抱著派蒂的罐子,趕到
學校。
我們特別把派蒂的罐子,用厚厚的毛衣包著,免得零下的氣溫把她凍死。
老婆先去準備生日蛋糕和飲料。每個小朋友一副盤子、叉子、杯子和一張餐紙。
老師則把小朋友召集到教室的一角,大家坐在地上聽我女兒介紹她的寵物。
小丫頭抱著派蒂,走到每個同學的面前,說這是派蒂、這是××。那同學就說﹕“嗨!
派蒂好!歡迎你來玩!”只可惜大家不能和派蒂握手。
接著是吃點心的時間,派蒂的罐子放在桌子中間,小朋友坐在四周,一邊吃、一邊欣賞
派蒂,還有小孩說要給派蒂吃蛋糕,被小帆擋住了﹕“她只吃活的!”
派蒂倒也十分爭氣。出門前,我在罐子裡放進兩只蟋蟀。原以為她到外面會緊張,沒想
到就在小朋友的圍繞下,派蒂居然準準地出手,抓住一只肥肥大大的蟋蟀,跟小朋友們對吃
了起來。
大家都說YUMMY、YUMMY,好吃!好吃!如果是我,看派蒂咬破蟋蟀的肚皮,流出白白
的內髒,一定吃不下眼前的蛋糕。但是小朋友不同。他們覺得派蒂是同學的寵物,也就是他
們的一員。
大家一起吃,多快樂!
第十三章 當殺手走到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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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短
一月三十日
昨天夜裡下了雪,早晨拉開窗簾,卻是大太陽。這種太陽是假的,雖然因為樹葉全落光
了,又經過雪地的反射,而顯得特別亮,卻連屋檐上垂的冰柱都無法融化。
在北方最能感受季節的變化,也就是最能知道陽光的斜度。春夏秋冬,說穿了,都是因
為日照的時間和角度不同造成的。
我把派蒂的罐子,從書櫃移到窗邊,沐浴在一片早晨的陽光裡。夏天我是不能這樣做
的,因為螳螂是“陰殺之蟲”,天生就愛躲在葉子下面。而且陽光曬進玻璃罐,產生“溫室
效應”,足以把派蒂烤死。所以只有到下午,陽光照不進窗裡,我才會把派蒂移過去。
蟋蟀也一樣,它們更是屬於陰暗和夜晚的昆蟲,我手上的蟋蟀都是寵物商店特別培養
的,所以能活在冬天。它們被我放在屋子的角落,倒也自得其樂,尤其公的,總叫個不停,
有時候我抓它們喂派蒂,很殘酷地把蟋蟀瓶子就放在旁邊,看著派蒂捕殺,它們也不驚恐,
仍然喝水、吃東西、唱歌。在這個嚴冬時節,本來就不應該有蟋蟀,它們能夠被生、被養,
也就寫了被殺。“命運苟如此,且隨天地歌”。不歌,又如何?
派蒂在罐子裡,看一片白皚皚的世界。她的老家——那棵牡丹花,早落盡了葉子,像是
幾根枯枝,立在雪中。窗前的長青灌木叢,也凍得垂下了葉子。許多植物,能隨著溫度的變
化,調整它們葉子的斜度,愈冷愈垂頭,像是卑微的奴隸,站在風雪裡,聽候命運的差遺。
昆蟲都對陽光特別靈敏;過去我抓的小蟲,尤其是蜜蜂,放進派蒂的罐子裡,總是朝著
同一個角度沖,那角度必定是太陽的方向。即使當天台風下雨,陰暗得如同有日蝕,它們都
不會認錯“太陽應該的位置”。我也就利用這一點,當派蒂站在某個角落時,就把那個角落
對準太陽的方向,讓飛蟲們飛到派蒂面前,被吃掉。
派蒂是不認方向的,如同人,有些人信天命、拜鬼神;有些人自以為是天命,甚至自己
在扮演鬼神,也就不信這些冥冥中的主宰。小民們信法、守法、崇拜英雄;英雄們立法、修
法,自己信自己。
派蒂是英雄,很漠然地看她出身的故鄉,也很漠然地看雪地上的陽光。一個垂老的英
雄,仍然不信天;一只垂老的螳螂,依然是“陰殺之蟲”。
派蒂是真老了,老得不再能攀上玻璃只能掛在紗布上。也可能因為紗布上有她的卵,她
在守護著自己的孩子。多麼幸運的媽媽啊!當所有的螳螂媽媽都死了、掩在厚厚的白雪之
下,她居然還能搖動著自己嬰兒的床。
昨天剩下的那只蟋蟀,已經被她咬死了,只咬死,沒吃下去。我就又丟進三只,看看她
的反應。
三只蟋蟀進了瓶子,還以為到了樂土,遍地的尸體,在它們眼中,或許是遍地的佳肴。
只見它們在蟲尸間鑽來鑽去。冬天,開暖氣,空氣特別干,那些蟲尸也就都被烤成了肉干,
當蟋蟀們走過時,發出“沙沙沙沙”的秋林朽葉的聲音。
派蒂沒有動,只是回頭看了看,她的“雙鉗”不再舉起,而是向前伸。如同一個捐出一
切的老人,等待那些受贈者,照顧她的晚年。
當人老了,不再能出去買東西,甚至不再能出門,一切的金銀財寶,對他來說,也就沒
了什麼意義。只是這讓我想起一位著名的收藏家,收藏了一輩子,只進不出。臨死,突然大
賣收藏。甚至手腳都不能動了,還躺在病床上和“買家”討價還價。據說,他趁著那口氣
在,居然高價賣掉不少古董。他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如果他不賣,而由外行的子女,三文不
值兩文地賣了,他一定死不瞑目。
不再舉起雙鉗的螳螂,就如同繳了械的神槍手,失去了一切的威武。也就如同受傷倒地
的盜匪,連婦孺都會過去踹他兩腳。年輕時的死敵,在你中年成功時,可能成為你的朋友;
中年時的死敵,在你年老時,會給你加倍的傷害。新仇與舊恨,在你成功時,都不會出現;
當你失敗時,他們則成為“摧枯拉朽”的力量。如同年輕時受的肉傷與風寒,年老時便要一
一發作。
蟋蟀們顯然看穿了派蒂,先在她的遠處走動,漸漸移到她的身邊。一只帶頭的,不斷鼓
動翅膀,發出尖銳的聲音。其余兩只也就忽左忽右地穿梭,像是發起一個抗爭的游行。
派蒂沒有動,冷冷地看著它們。有一只跳上她的背,她也沒反應。蟋蟀則更加猖狂,甚
至緊緊貼在她的身邊,用力拱她,尤其帶頭那只,更是沖來沖去,如同一個被神力附體的乩
童。
突然間,兩只蟋蟀跳開了,彈起許多蟲尸的碎片。那只帶頭的不再尖叫,因為已經被派
蒂狠狠鉗住。派蒂不斷移動四只腳,大概希望站穩一點。那被抓的蟋蟀也就不停地踢,以為
可以掙脫這老家伙的掌心。沒想到老家伙鉗子上的刺,仍然那麼尖。它愈掙扎,那刺扎得愈
深。派蒂開始低頭咬,她嘴上的力量顯然也變弱了,咬了半天,才咬掉一只翅膀。再咬頸
子,蟋蟀的頸子粗,咬了許久,才咬斷一半。不知怎地,那半死的蟋蟀一跳,居然從派蒂的
手裡掙脫出去。
派蒂也不再追,歪著頭舔她的鉗子。沒想到,老得都快不能動了,她仍然要親吻自己的
武器。當然,也可能那上面留有剛才蟋蟀的肉汁,多麼肥美的滋味!對於一個垂老的“吸血
鬼”而言,刀鋒上留下的干干的血跡,仍然能使他陶醉。
逃走的蟋蟀,已經不再是領袖,而是被遺忘的先烈。剩下的兩只蟋蟀,又開始舞蹈。
我想“派蒂活不久了,”便把瓶子裡剩下的另外三只蟋蟀也放進罐子,造成六只蟋蟀環
繞派蒂的場面。
我要看看當強人老去,他昔日的敵人是先報舊仇,還是先搞奪權。當革命發生,原來的
執政者被推翻時,所有監獄裡的犯人,包括殺人、強奸的、貪污的,都可以搖身一變,成為
革命行動的支持者。他們都不再有罪,因為他們喊“判他罪!判他罪!”的聲音,比所有的
人都響。他們曾經是“被迫害者”,當然有優先討債的權利。而一切的棋子都要重新安排,
所有的勢力,都要被新領導人拉攏。
看哪!暴君垂死了!被欺壓的人民終於起來了。一群蟋蟀在尸堆裡居然開始打斗,一只
跳到派蒂的背上跳舞,另一只騎在派蒂長長的腿上,且隨著腿滑下去,再抱著派蒂的腳,開
始舔、開始咬。
我趕緊把派蒂拿了出來,只是她的腳趾已經被咬斷一截,剩下空空的腿脛,如同細細的
牙簽,立在我的手上。
她不再對我使狠,眼神也不像以前那麼炯炯有神。頸子倒還靈活,依然東張西望。我發
現她變了,變成一個和藹可親的老婦人。她不再抓、不再咬,兩只鉗子輕輕落在我的指尖,
柔柔的,如同撫摸。曾幾何時,她的武器已經變成一種溫柔的裝飾。
女兒正在吃飯。我把派蒂遞到女兒面前﹕
“派蒂愈來愈溫柔了,蟋蟀都欺負她,我們就把她放在外面養好了。”
硬頸
一月三十一日
昨天晚上,派蒂是在她那粉紅屋子裡度過的。一個垂死的婦人,重回年輕時戀愛的地
方,不知有怎樣的感受。
雖然她在這屋裡跟她的戀人做愛,也在那裡殺死她的愛侶。但如同垂死的武則天,差點
斷了大唐的國祚,卻留下一塊空白的石碑,等待後人的刻銘與評斷。
“我是不得已,如果你是我,你也一樣。”
過去的宮廷裡,多少婦人用盡心機,像是泯滅天良一樣殺。為什麼?為了讓她的兒子能
登基。她們殺、她們狠,不是為恨,是為愛。
派蒂不也為了愛她的孩子,而吃掉丈夫嗎?
一大早,我就把派蒂拿了出來。先喂她喝兩管“鴨嘴筆”的水,又用鑷子夾著一只蟋
蟀,送到她的嘴邊。
我把蟋蟀最柔軟的肚子送過去,派蒂一口咬住,嘴已不停動,卻沒吃下去。我把鑷子往
回拉,因為派蒂咬住蟋蟀屁股而扯斷,扯出不少內髒。
她跟著把那些內髒吃了下去,而且吃得很快。我又讓她咬住蟋蟀,再拉開;她又咬下一
截,吞了下去。
我發現喂螳螂吃東西,要用“咬住再拉開”的方法。如同派蒂平常抓到獵物之後,一邊
咬,一邊推開自己的雙臂。螳螂的本事,是嘴上咬得緊,手臂又推得開。也可以說它們要用
“咬住,再撕裂”的方法,把獵物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往下吞。
其實每種動物的“吃”,都是“嘴”與“手”的關系。龍蝦的“雙鉗”總是一大、一
小,因為它們的嘴很弱,必須用一只鉗子夾住食物,另一只鉗子去撕開,再放入口中。老鷹
則不同,它們有帶鉤的“喙”,一邊用爪子緊緊壓住食物,一邊用“鉤子”去撕裂。鸚鵡雖
然鉤形的喙,卻只用來攀爬。吃東西時,全靠靈活的爪子,把食物轉來轉去,轉到有利位
置,再咬。人類則最高明,既能用手撕裂,也能用嘴咬斷。
現在我右手的鑷子,相當於派蒂的鉗子;我左手抓住她的背,則是為製造撕開的力量。
如果我不抓住她,只讓她咬住,便向外拉,她的整個身體就都會跟著被拉走,而毫無“廝”
的力量了。
“咬”不代表一切,必須“咬住”再“扯開”,才能產生大的破壞。無論摧毀食物,或
摧毀敵人,你都要先“咬住他”,再把事情“扯大”。但在喂派蒂的過程中,我也發現她的
頸子有多麼強,我花那麼大的力量扯開蟋蟀,她竟然能咬住不放,讓我覺得幾乎會拉斷她那
細細的脖子。
一個動物,一定先要“硬頸”,才能去撕裂。這是我的另一項新發現。
過去派蒂是“只要死的蟲,就不吃”。我原來猜想當這蟋蟀的腳不再掙扎,她也就不會
吃。可是顯然“年老”,連個性也會改,當派蒂把整只蟋蟀吃光,我試著去罐子裡找出干干
的蟲尸喂她,她居然也高高興興地吃掉。這是因為“老而貪”呢?抑或因為她自知沒有力量
再去“殺生”,便也甘心吃這不會動的“肉干”?
如同見到一個昔日的英雄,窮途末路地乞食,求一碗飯,蹲在門前吃。她過去的英武到
哪裡去了?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她抓我時,那尖刺戳入手指的疼痛。也記得她怎樣把雙鉗
向後揮,鉤住我的手,再回頭咬。
現在,我正用拇指和食指抓住她的上身,把她懸空拿著,這是最沒安全感的情況,她為
什麼不掙扎?
多麼聰明啊!大丈夫能屈能伸,她也可以算是大丈夫了。想起司馬遷寫伍子胥,說伍能
“棄小義,雪大恥,名垂後世。”又說當伍子胥落難在長江邊的時候,甚至在路上乞食,但
是他沒有一刻忘懷殺父之仇。真是“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司馬遷寫的真是伍子胥嗎?只怕他也寫了自己吧!“一個人為了雪恥複仇和名垂後世,
可以不顧義氣,而且被贊美為大丈夫。”這種觀念對中國讀書人造成多大的影響?司馬遷在
被閹割的仇恨中,苟活下來,為什麼?是為留得一口氣,借著歷史人物,發抒他的怨氣。
但我的派蒂為什麼要舍棄她一生的英雄形象,只求留得這口氣呢?
母愛
二月一日
今天我決定帶派蒂四處逛逛。
許多老人家都愛旅游,一方面因為子女大了,不再需要照顧,老人有了自由;一方面因
為日子不多了,錢留著也沒什麼用,可以大膽地支配;一方面因為人生不能空來這麼一道,
趁著能走,就多走走,讓自己的生命更充實。此外,還有一個原因,是老人家希望舊地重
游,喚起一些年輕時美好的回憶。
過去的六年間,我曾經兩次帶著八十多歲的老母,回到北平和台北的老家。我們走訪了
每個她曾經住過的地方,聽她懷念過去的好玩伴,也聽她抱怨那些年輕時曾欺負她的親戚。
我常想,在她眼裡的北海、頤和園、紫禁城或王府井大街,一定跟我看到的不同。好比
台北新公園,雖然還在那兒,許多建築也未拆建,但是在我眼裡就與年輕人不一樣。那是記
憶中的,只有我自己能夠發出會心的笑,或幽幽的傷懷。
把派蒂由粉紅色盒子裡拿出來,托在掌心,先去每扇窗子往外看了看,又去每個房間繞
了一圈。直到今天,她將死,才發覺連海邊都帶她去看過了,卻沒帶她看看家裡的每個地
方。當然或許有一天,我將死,也才會驚覺,游了大半個世界,卻連家旁邊的許多小巷子,
都不會走過。
外面的雪還沒解凍,只是地上陷出一個個小坑。因為大地的溫度並不平均,有些地方熱
些,有些地方冷些,有的雪下面是小草,有的下面是土地。那雪地融化的速度也就不一樣。
看看派蒂,又看看外面的雪,使我想起電影“野性的呼喚”。大概是二十年前的老片了吧!
但我一直記得那只忠義的野狼,為了保護主人,與其他的野狼拼斗。
在人的眼裡,它是一只忠狗。在狼的眼裡,它可能是叛徒。為了跟在人的身邊,能得到
好的庇護、好的食物,而背叛自己的族群。
也使我想起以前看過的“中日大戰回憶錄”節目。有一位抗日英雄,指著照片裡的一個
人,說“這是日本人,後來投降,加入了‘我們’這邊,他機槍射得很準,打死不少日本鬼
子。”
從我們的角度,這日本人是個“明是非”的義人。從日本人的角度呢?(打倒鬼
子!!)
一只鷹可以被訓練來抓鷹;一只狗,可以被訓練來抓狗;一只螳螂,可以被訓練來抓螳
螂。
不!我應該說螳螂例外,它們天生就是孤獨者,無法忍受身邊有任何其他螳螂的存在。
即使身邊睡的是丈夫、是愛侶,也要殺掉。
只是,我把派蒂放在窗台上,看她扒著窗欞往外看。我想,如果現在居然還有一只沒凍
死的螳螂,看到屋子裡的她,和她後面的我。那只螳螂會怎麼想?它會不會說﹕“一只從小
被人圈養的螳螂,殺的技術再好,活的日子再長,也算不得是一只螳螂。”
我把派蒂從窗口移開,相信那外面已不是她認識的故鄉。她的故鄉變了色,真正的故鄉
已經是我的書房。
托著她,走到電視機前面,看了看“肥皂劇”。又把她放到我岳父和女兒合作拼製的
“美國國會大廈”模型上。讓它在“大廈”的圓頂上站穩,再為她拍了兩張照片。
多像一個觀光客啊!又多像“魔斯拉”,大鬧美國首府,攻入美國國會的電影畫面。如
果派蒂和大廈的比例是這樣,真要嚇死人了!不是比一只八十噸重的SAUROPODOMORPHA恐龍
還巨大嗎?怪不得美國人說螳螂是“花園裡的恐龍”。
突然想到女兒有幾只恐龍的小玩具,恰好跟派蒂一樣大,也就叫女兒找來,把派蒂放在
玩具旁邊拍照。派蒂居然還對準其中一只綠色的,狠狠出了一鉗。
女兒又介紹派蒂去看她的模型商店,還堅持派蒂進入她的Bistr'o餐館當“客人”。我
問她為什麼?
“因為派蒂愛吃牛排,我這家餐館專賣牛排,派蒂會開心。”女兒很認真地說。
最後,我把派蒂帶到“花窗”前面。這是屋裡最有春意的地方。因為朝南,上面又有玻
璃屋頂,四季的陽光都能照進來。裡面的植物也就搞得糊裡糊涂,失去了四季。譬如一棵曇
花,明明應該在夏秋綻放,現在卻發了花苞,而且眼看就要開了。
我把派蒂放在曇花葉子上,她很快便掉了下來。因為葉子太光滑,派蒂原本會分泌黏液
的腳趾,又被蟋蟀咬斷,所以無法站得住。
抬頭看見掛著的“百香果”藤蔓,是女兒鋼琴老師送的。百香果原產於非洲,但是在台
灣處處可見。據說因為二次大戰時,美軍打算空降台灣山區,打叢林戰,又怕沒東西吃,於
是從空中撒下很容易生長,又富維他命的百香果種子。多妙啊!原來的詭計,成為後業的恩
澤。其實每個漁人撒下的餌,只要魚不被抓,那魚餌都可以被看作是一種恩澤。相反地,那
些自以為“放生”是恩澤,卻在水庫放下食人魚的人,則造成生態失衡,成為了殺戮。
百香果的葉子很多,應該是個好地方,我便把派蒂放了上去。
原來應該生活在花草之間的派蒂,大半輩子關在塑膠和玻璃的罐子裡,而今老了、將死
了,理當回歸天地之間。
總認為“人定勝天”的西方人。在喪禮上會說“灰歸灰、土歸士
(Ashes t ashes,dust to dust)。”表示人死,是回歸大自然,一只小小的螳螂當然更該
如此。
想到一位風水師說的——人死了,無論用棺木,或是火化了,裝進骨灰罐,總要與土地
接近才好。所以那骨灰罐子最好用石頭、陶磁或木製的材料,並且放進泥土、水泥或石材的
墓中,這樣死者才能與大地的靈氣相通。產生調協風水的效果。
這不也是“灰歸灰、土歸土”嗎?
派蒂果然十分高興,開始在百香果藤上攀援了。從下面一直爬,爬到花盆裡。
那花盆看起來像個白色的小亭子。上面有著尖尖的頂,頂上一串鐵環,正好掛在花窗
上。
派蒂居然繼續攀到了“小亭子”的頂上,又轉過身,用屁股對準小亭子的尖端。然後,
就不動了。
我沒再理她。心想,或許因為她是“陰殺之蟲”,躲在亭子裡比較有安全感。也可能她
要死了,決定選這麼一個漂亮的地方,咽下最後一口氣。
傍晚,我正寫作,女兒突然在書房外面一邊敲門,一邊大叫。
打開門,小丫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派,派蒂,生,生,生蛋了。她又生蛋了!”
跑到花窗前,果然看見派蒂用她失去了腳趾的腿脛,勉強攀在小亭上扭動。
她的四肢大概因為用力而顫抖,她的屁股則不斷抽縮,從那已經不怎麼飽滿的肚子裡,
居然擠壓出許多黏液。
我突然了解。派蒂這麼一位偉大的殺手,明明應該光榮地死去。她之所以忍辱負重、苟
延殘喘地乞食,是因為她對孩子的愛。
綁在玻璃罐口的紗布,怎麼可能是孵化的好地方?所以雖然她在紗布上下了蛋,但是心
不安。於是偷偷留下一些卵一天天地等待。
直到今天,她攀上百香果,如同回歸到外面的花叢,才放心地找了一個隱蔽的位置,藏
下“她的愛”。
我發現我面對的不是一個昔日的殺手,也不是一個垂死的老婦,而是一位偉大的母親。
安寧
二月二日
昨夜沒有送派蒂回粉紅色的房子,就留她在百香果的花盆裡。我想這樣是比較合她的心
意的,如同剛生產的媽媽,把孩子抱在胸前,讓孩子聽她熟悉的心音,讓母親胸口的呼吸與
起伏,仍然像是羊水一般蕩漾,也讓這母子作再一次心靈的溝通。
然後,孩子就要一天天長大,一天天遠離。
有幾個孩子不是主動地遠離父母,出去創他自己的家;又有幾個父母,不是先一步離開
孩子,往生到另一個國度。
生命本來就是分分合合、死死生生。
早上看派蒂,已經不再是倒掛的姿態,而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花盆裡。她攀著花盆的邊緣
看我,如同一個女子,倚著陽台的欄桿,等待她的情人。
她的臉確實老了,不再像年輕那麼飽滿。但是眼睛變得慈祥,好像另外有一種光彩、一
種慵懶、一種柔情。
使我想起老婆四十歲生女兒的時候,臉上沒畫眼影,也沒涂粉底,原來的雀斑都浮現
了,卻看來亮亮的。由於生產時失血,使她變得蒼白,但在那蒼白中,另有一種喜氣。
我把派蒂拿下來,喂她吃東西。她咬了一口,就停住,把頭轉開,凝視著窗外。
晨光灑進來,照在窗邊一棵聖誕紅上。因為斜斜的逆光,那紅就看來格外艷麗了。
老人,多半喜歡紅色,大概火力沒了,紅色能帶來溫暖的感覺。也可能是愛那紅色的喜
氣,希望多活幾年。
我便把派蒂輕輕放在聖誕紅的花瓣上。
這去年感恩節買來的聖誕紅,居然一直撐到二月,還十分豐茂,寬寬的花瓣正好托著派
蒂,如同一大片紅色的錦褥,上面睡著將逝的女人。
這女人原是個平民,偶然落入豪門,遠離了她的桑樟家邦,便不曾回去,只遠遠地眺
望,看著故鄉逐漸凋零、逐漸消失,消失在雪花深處。
窗外的雪正開始下,細細地,像粉,慢慢、無聲地飄。
垂死的派蒂,不知是不是回光反照,居然開始梳理,如同她年輕時的“當窗理雲鬢”。
洗完臉,又舔她的鉗子,上面的刺仍尖,只是肌肉已經萎縮。像是垂死的老人,神誌還清
楚,也能勉強坐起來,但是手腳的尖端,已經逐漸發黑。
這是“安寧照顧”。沒有呼天搶地的激動,也沒有愁容滿面的道別,只是靜靜地,讓將
逝者安詳地面對逐漸來臨的死亡,也淡淡地向過去的一生道別。
過去的都過去了。所有的是非功過,所有的興衰榮辱,乃至所有的失落與遺憾,都成為
往事,只堪回味,不必哀嘆。
派蒂的臉面對窗外,冬天和煦和陽光正灑在她的身上。她逐漸放下雙臂,再把頭垂在雙
臂之間。
她的眼睛逐漸變暗,由原來的透明,轉成黑色。
雪下得更密了。我對身邊的女兒說﹕“派蒂死了!”
她突然掩著臉哭了起來。
多麼狠毒的寵物,在它主人的眼裡,都是一種完美。
我去找來一個裝墨的盒子。外面包著秋香色的織綿,裡面鋪著紅色的絹布。中間原來放
墨的位置,凹下去,正好讓派蒂躺在其中。
女兒哭著,把小棺材放在地毯上,又去摘了些茉莉花、橘子花、聖誕紅和滿天星,放在
派蒂的四周。我則用銀箔剪了一顆星星。放在派蒂的胸前,表示對她的贈勛。請不要怪我!
試問,這世上哪個杰出的殺手,死後不會得到勛章呢?
派蒂的雙手是向左右攤開的。我不要她抱胸,因為她已經用抱胸的方式,祈禱了一輩
子,也貪了一生。我要她放下一切,空空地來、空空地去。
既然從自然中來,還是回歸自然吧!
我拉開後門。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平平的大地,沒有一點鳥獸的腳跡,甚至沒有風。
我把派蒂的棺材,放在雪地上,又為她拍了最後一張照片。
從相機的鏡頭裡望出去,似乎整個白皚皚的大地,都向她擁來。長青樹的影子,在午後
的陽光下慢慢移動,移過派蒂的“遺蛻”,又移來紅紅的晚霞。
好安靜,聽不到一點鳥鳴,或車子開過的音響。
只偶爾傳來幾下尖尖蟋蟀的叫聲。
在派蒂原來的玻璃罐裡,剩下的四只蟋蟀是更開心了。它們不斷地追逐、嬉戲、打斗,
且以派蒂剩下的蟲尸果腹,每一只都長得肥肥大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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