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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內容簡介
「早知道妳會看上那種人,當初就追妳了。」
「誰讓你不早追,我等你已經等太久了。」
千百年來,這是多少人心底的喟嘆!
愛,又何必矜持?
矜持掉這一生的緣……
【序】
矜持是對的,但是如果矜持成為無限期的等待和不確定的未來,就難免有那更「實
際行動」的人捷足先登。
愛又何必矜持幾個朋友聊天,談到前些時很轟動的電視劇《人間四月天》。
「徐志摩真是豔福不淺,周旋在三個愛他的女人之間。」一人說。
「你怎麼知道她們愛他?」有人問。
「當然!《小腳與西服》書裡寫了,張幼儀到晚年都講她是最愛徐志摩的。」
第一人說:「陸小曼愛到在臨終前一心念著要葬在徐志摩身旁。林徽音更不用談了
,她是從情竇初開一直愛到老、愛到死啊!」
「可不是嗎?」有人把話接過:「戲裡演了,在康橋的橋下,徐志摩吻了林徽音。
」
「那是戲,不是真事。」第二人還是不服:「你沒聽林徽音的兒子梁從誡說嗎?他
媽媽跟徐志摩只是朋友,不是愛人。」
「得了吧:只怕早發生關係了。」
此話一出,大家都有了意見「恐怕沒有!」「我著只是神交、心儀。」「要是沒有
,徐為什麼非跟張幼儀離婚去娶林徽音不可?」
正爭論,男主人說話了:「我知道沒有。在那個時代,如果徐志摩真做了,林徽音
就非嫁給他不可。」
笑笑:「所以不得不佩服徐志摩夠紳士,但是話說回來,要是他不矜持,事情倒也
簡單了!」
***
徐志摩與林徽音到底有沒有發生關係?我不知道,卻想起同時代,他們的好朋友胡
適。
胡適的情況跟徐志摩不是很相似嗎?
同樣是父母之命,胡娶了江冬秀,山同樣經過一番抗拒,到頭來還是同了房、生了
孩子,又同樣出了國,在國外有了心儀的女子。
林徽音是外交官的女兒,韋蓮司是教授的掌珠。他們同樣成為心靈的伴侶,一對在
康河,一對在哈德遜河。
然後是分離,卻不斷地通信。胡適遠比徐志摩長壽,所以和韋蓮司一通信就是五十
年。
胡和韋有沒有發生關係,也成為許多史家探索的目標。唐德剛曾在《胡適雜憶》裡
把他們定為「異國情侶」。而且說胡適曾在「二人」相聚時「顯有所求而為韋女所峻拒
」。
夏志清的看法則相反,認為當時「有所求」,想要「歡愛」的應該是韋蓮司,胡適
後來甚至為那時自己不解風情的舉動向韋蓮司解釋。
於是我想:如果當天的約會中,胡適或韋蓮司放鬆了防線,他們後來的發展不知會
如何?
他們會通信半世紀,還是會白首一生?
***
想起大學時班上的一對情侶。不,應該說「像胡適與韋蓮司那樣的朋友」。
下課後常見他們兩人一起離開教室,一起往羅斯福路走去。
兩個人都在那兒搭車回家,由起初的同路,到後來的作伴,到後來可以一人等著另
一人上車,車來了不上,又等對方的東來,一等、再等,便是幾個鐘頭。
但是他們錯過了一件事。
有一句話他們始終沒對對方說。
直到有一天,殺出個程咬金,另一個女生主動對那男孩子示好,而且居然大膽地直
說「我愛你」。
那男生放學之後,就不再與他「心靈的女友」同行,而去與那個「熱情的女友」
相偎。
大家都著得出,掛單的女孩失落了,彷彿一下子跌入冰窖。
更可悲的是,她連失戀都談不上,因為「他們」並沒有戀愛過。
只是,她也深深地戀愛過了。
於是我想:如果她能壯起膽子,早一天、早一刻,對男生說出自己的愛情,後來的
發展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
在《妳不可不知的人性》裡,我寫過一個「無恥老豆」。當公司旅遊的時候,便闖
進年輕女同事的房裡,發生了關係。
那女同事雖然早有男朋友,但仍然是處子,她的男朋友不知發生了事,也依然那麼
矜持、那麼紳士。卻不知自己女朋友和無恥老豆的關係還在繼續中。
那故事有真實的背景。記得當我初聽說這件事的時候,真是吃驚極了。
「請您把它寫出來,告訴大家。」女主角在電話中對我說:「該表達的時候就要表
達,別太矜持。」
我永遠不會忘,她忿恨地說:「我恨他!」
「恨那無恥老豆?」我問。
「不!」她居然回答:「我恨我的男朋友,雖然他現在已經成為我的丈夫,但是我
仍恨他,他毀了我一生美好的記憶,他是一個儒夫!」
***
想起在美國教育電視台看過一部生物影片。
一群坦尚尼亞的黑猩猩聚在一起,公猩猩各自表現,希望吸引一隻母猩猩的注意,
又爭風吃醋地追逐打鬥。
鏡頭由那群公猩猩的地方轉開,同右拍躲在樹後的毋猩猩。
天哪!她居然正在交配,跟一個最不起眼的,又瘦又小的「外來」的猩猩交歡。
也想起在二000年五月號《自然歷史(NaturalHistory)》雜誌上看到的一篇文章
。
插圖上印著許多「地道」,每個地道的入口處都守著一隻雄性的「聖甲蟲(
DungBeetle)」,地道的深處都藏著一隻雌蟲。
地道口的雄蟲,身體都很巨大,長著長長的角。防備其他雄蟲來奪他所愛。豈知在
那些地道不遠處,竟然有些無色,而且體型小得多的雄蟲,偷偷挖了地道,斜斜地通向
前者的「家」。
插圖畫得很諷刺——那雄蟲守在門口,家裡的雌蟲正和外來的雄蟲交配。
***
多諷刺的猩猩世界、甲蟲世界和人的世界啊!
既然愛,何必等?何不說出來?
矜持是對的,但是如果矜持成為無限期的等待和不確定的未來,就難免有那更「實
際行動」的人捷足先登。
如果徐志摩膽子再大一些,如果胡適和韋蓮可不曾那麼矜持……,我不知道他們的
情史將如何改寫,改寫得對或錯。
只曉得如果那純情的女生早一刻表態,那書呆子能早一天示愛,便可能不再有終身
的遺憾。
***
「早知道妳會看上他那種人,當初就追妳了。」
「誰讓你不早追?我等你已經等太久了。」
千百年來,這是多少人心底的喟嘆!
【守一顆心】
女生很奇怪!
當她們趕你走的時候,常常是要你留,如果你聽不懂,就別談戀愛。
當她趕你走的時候一個老同學,跟他的女朋友同居好多年,終於結婚了。
喜筵上「新人」敬酒,敬到我這桌,老同學突然對我一拱手:「謝謝你,老劉,要
不是你幫忙,我們可能早分手了。」
我一怔,心想:我什麼忙也沒幫過啊。
「你大概不知道。」他笑笑:「有一次我們吵架,我氣得回屋子打包,裝好箱,拿
到門口。」指指他的新娘:「她,居然就站在那兒看著,還冷冷地說『你走啊!你走啊
!我不會攔你。』就在我提起箱子,要開門的時候,突然門鈴響,是你。我在對講機裡
說『你來了,正好!』但是,就在你上樓的這幾十秒鐘,她突然衝到門口,把我的行李
往裡拿,手腳可真快,一下子,東西全藏好了,正好給你開門。所以你不知道,還帶我
們去看電影,也就這麼一來,我們兩個人的氣全消了,沒事了。你說,我們不是得感謝
你嗎?」
我乾了杯,笑道:「其實,就算沒有我及時趕到,她也會把你找回去的。」
「不!」他一搖手:「我的脾氣是,真出了門,就再也不回頭。」
***
看電視,《真情指數》節目。
患了嚴重先天肌肉萎縮症的朱仲祥談到他可憐的遭遇。
小時候,朱仲祥住在醫院裡,父母卻離了婚,全靠父親照顧,母親很少去看他,去
的時候居然還怕被別人認出來,不准他叫媽媽。
他的病愈來愈嚴重,四肢全變了形,不能走、不能站,不能自己洗澡……,而疼愛
他的父親卻在這時突然死了。
所幸,他記住父親的話,努力學習,運用他的智慧,在育幼院裡一天天長大,還進
了學校。
更幸運的是他遇見了今天的妻子,為了跟他在一起,他年輕的妻子剪短了頭髮,放
棄了妝扮,每天抱他進進出出,夜裡還幫他翻身。
「我們有時候也吵架。」朱仲祥笑著說:「有一次,我太太氣急了,把手提電腦扔
給我,說『你打離婚協議書啊!你不是文筆很好嗎?』我也不饒人說『好哇!請妳把印
表機一起拿來,要不然怎麼列印呢?』她就氣得哭了起來。」
***
大學時候,有個男同學看上了一個女生,他每天跑到那女生住的地方站崗。
晴天站,雨天也站,站在女生從窗子就能看到的巷角。
那女生起初沒注意,後來發現了,常隔窗看他。愈看愈嫌他討厭,請室友去趕他走
。他偏不走,每天還按時報到,那女生就把窗帘拉起來,不看他,每次要靠近窗子,都
先叫別人去瞧瞧,他是不是還在外面。
一站,站了兩個多月,這男生實在失望了,不再站崗。
據說那女生常伸著頭,到窗外張望,看不見他,就高興地對朋友說:「好極了!纏
人精不見了。」
隔一陣,她更得意地說:「那討厭鬼不知死到哪裡去了。」
又隔一陣,她張望不到,會坐在床頭喃喃自語:「希望他不是出了車禍,或生了什
麼病。」
有一天,女生在校園看見那男孩子正跟同學說話,竟主動過去問「你沒出什麼事吧
?好久沒看到你了。」
突然間,他們成為了一對戀人。
***
我的一個老同事,跟他太太冷戰了兩年,兩個人見到我,談到對方,都沒好話,看
樣子非分手不可。
「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我對男方說:「她說房子是你名字,頭期款是她付的;
你又說後來的分期付款是你付的。現在由我出面,跟你太太談判,看看怎麼處理財產,
好不好?」
「好極了!」他很爽快地說。
我就找一天,約他太太談,還拿出計算機,一樣一樣算,最後的結論是,他如果把
房子過戶給他太太,他太太願意拿出兩百萬給他。
「我這是破財消災,愈快愈好。」他太太臨走的時候高興地說。
結論出來,我立刻告訴老同事,他想了半天,沈沈地講:「好吧!她給我兩百萬,
我就搬出去。」
我又立刻找他太太出來,報告達成協議的好消息:「妳老公說了,妳給他兩百萬,
他就走人,棒不棒?」
我以為她一定會非常興奮,覺得脫離苦海了。豈知,一瞬間,她的臉變白了,又突
然變紅,蒙著臉哭,淚水像雨一樣從她雙手間滴下來。
我遞過一張面紙。她接過了,只是還蒙著臉嗚嗚地哭:「真沒想到,十三年了,這
份情,在他心裡只值兩百萬。」
隔天,我的老同事就把房子過戶給他太太。
只是,他沒向他太太要錢。
他對我說:「錢對我不重要,如果我太太把房子看得那麼大,就給她。」
信不信,從此以後,他們居然沒再吵架。
***
「你走啊!你走啊!我不會留你的。」
我常想起那位老同學,如果我沒那麼湊巧地趕到,他真提著箱子,出了門,後來會
怎麼發展。
我也常想起少年時,男生之間的一句玩笑話——
「女生很奇怪!當她們趕你走的時候,常常是要你留,如果你聽不懂,就別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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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守一顆心】
大概每個人與生俱來,就是上帝、天使與魔鬼的混合,在「神」裡有「魔」性,在
「魔鬼」中又見「天使」。
上帝、天使、魔鬼在朋友家聊天。
「我太太早上是天使,中午是上帝,晚上是魔鬼。」男主人對我說。看我不懂,笑
起來,放小聲:「她早上要醒還沒醒的時候最有情調了。這時候,我摟她,她會哼哼咿
咿地,讓我摟、讓我親,好像剛結婚的時候那麼有情調,所以是天使。」換個表情:「
可是起床之後就不一樣了,她是女強人,一想到她的辦公室,眼睛就亮起來,我每次白
天打電話給她,她都忙得要死,好像什麼事都等她決定,她不動,公司就會垮似的。你
說,這是不是上帝?」嘆了口氣:「可是等她下班,就全變了,情緒一下子由山頭掉到
谷底,身體累,脾氣就壞,看誰都不順眼,別說摟了,連摸她一下都賺我煩,那眼睛裡
冒著凶光,十足像個魔鬼。」
***
這話居然被裡面的女主人聽到。砰砰砰,衝出來:「好哇!偷偷講我壞話,你怎不
說你自己呢?你早上神氣得要死,好像一切都沒問題,等中午打電話給你,就怨這個、
罵那個,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下班之後,好!人又不見了,打牌、喝酒、唱卡拉oK,
作樂作到深更半夜。你呀!早上是上帝,中午是魔鬼,晚上是正天使。」沒好氣地呸了
一聲:「可那天使是作給別人看的,還不如我呢!」
***
兩個人正拌嘴,兒子放學回來了。
「又一個魔鬼、天使、上帝回來了。」男主人說。
「孩子又怎麼了?」我問。
「他啊!早上有起床氣,先叫不起來,起來之後又拉著一張臭臉,活像魔鬼。
但是一出門,到學校就不一樣了,跟同學有說有笑,又打又鬧,活像個天使。至於
晚上,大概因為功課重,我們又都寵他,真是在家稱王了,我看電視,聲音大一點,他
就狠狠把門摔上。處處被一家人捧著,不是上帝是什麼?」
***
這時候,在旁邊坐著一直沒吭氣的老太太笑了:「你們都甭怨了,要怨應該由我來
怨。」朝裡屋瞧瞧,確定老先生不在,小聲說:「那個老傢伙啊,年輕的時候,甜得要
死,帶著我看電影、旅行、吃館子,現在想想,真是個天使。」搖搖頭:「可是後來發
了,事業愈順,愈沒情調,一天到晚忙,在家好像作客似的,他是大老闆,誰都得聽他
使喚,他十足是主子,是個上帝。」
「那又怎麼變成魔鬼呢?」我問。
「等下你見到他就知道了,老了,變成個老怪物。退休了,管不了別人,就管我,
成天找我麻煩,不是魔鬼是什麼?」
***
上帝、天使、魔鬼,這是三個相差多遠的角色!誰能想到我們在一天當中,甚至一
生之中,竟然隨時可能扮演其中的一樣。
有情趣的時候是天使;有信心的時候是上帝;有怨恨的時候是魔鬼。
精神抖擻的時候是上帝;精神輕鬆的時候是天使;精神委靡的時候是魔鬼。
少年飛揚時是天使;中年跋扈時是上帝;晚年頑固時是魔鬼。
於是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隨時檢討一下:現在我正扮演什麼角色?
我白天太專橫了,現在是不是該溫柔一點?我白天太忙碌了,顯得沒情趣,現在是
不是該輕鬆一下,露出一點笑容。
我也想:大概每個人與生俱來,就是天使、上帝與魔鬼的混合,在「神」裡有「魔
」
性,在「魔鬼」中又見「天使」。
於是當我們看到某人魔鬼的表現時,總能偷偷想:不知道他扮演上帝和天使時會是
怎樣的面貌?
如此說來,這三種角色的變換,不也就如同天氣嗎!
幾番風雨幾番晴,幾番和煦幾番涼。
幾番歡笑幾番悲,幾番快意幾番傷……且不論冥冥中是不是真有上帝、魔鬼與天使
,你我不都穿梭在這三者之間嗎?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守一顆心】
當你們彼此說對方變了的時候,會不會兩個人都沒變,變了的只是那種感覺、那點
情懷、那分默契?
為什麼你變了?
放暑假,兒子回家住,成天窩在他樓上的臥室裡。
「也不知道兒子在幹什麼。」有一天,我對太太說:「我上去瞧瞧。」
「你千萬別去!」太太居然攔我;「免得生氣。」
「為什麼?」
「因為亂得跟狗窩似的。」
「真的啊!」我伸伸舌頭:「不曉得他在哈佛的宿舍裡,是不是也這麼亂。」
「也亂!」
「也亂?他不是有女朋友嗎?」我說:「女朋友去,會不幫他收拾嗎?」
***
太太一笑:「我早問過了,你知道兒子怎麼答嗎?他說女朋友的房間比他的還亂。
」
「哎呀!年輕人的房間沒有不亂的。」一個朋友聽我抱怨,神秘地笑笑:「尤其那
床,怎麼可能整齊?才起床,又睡了,加上有了男朋友女朋友,床更成了戰場。」一瞪
眼:「哪個戰場是整整齊齊的啊?」拍拍我:「放心!等他結婚,自然就好了,不好也
得好了,否則就真不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很簡單,當他進入社會,常有朋友到家來。有人來,能不收拾嗎?就算沒人來,
一去上班,在外頭忙,情緒一定亂,回到家只希望清清爽爽的,如果再看到一團亂,兩
個人非翻不可。」
***
他這話說得一點沒錯,我有次去個親戚家,兩口子正鬧彆扭,男主人把我拉到裡面
,打開臥室門,大聲問:「你看看!家!有這樣的嗎?」
他太太在外面聽到了,立刻拉著嗓子喊:「我從年輕就這樣,你怎麼不嫌我啊?搞
到今天,看我什麼地方都不順眼。」
他怔住了,停了幾秒,吼回去:「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妳不是大小姐了,妳是太
太!」
「那你就去找太太,」太太又吼了回來:「我現在還是大小姐!」
***
太太不收拾,丈夫會抱怨,妙的是,老婆如果太愛收拾,丈夫也可能怨。
有個朋友最近總對我訴苦:「現在啊!我沒覺得有老婆,只覺得有個菲傭,每天吃
完晚飯,她能用兩個鐘頭在廚房裡擦擦洗洗,擦洗完了,也累垮了,洗個澡就自己去睡
了。結果你知道嗎?下班回家,連跟她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連放假,都不閒著,東掃
掃、西擦擦,搞不好,哪天把我都當垃圾掃出去了。」
我怔了一下,笑問:「我只記得十幾年前,常聽你讚美你女朋友多愛乾淨,說到她
家,發現她家裡一塵不染,什麼東西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還說你一向鼻子敏感,可是到
她家全好了。我問你,你是不是說過?」
他點頭。
「於是你娶了她,而且到現在十幾年了,鼻子都不敏感了對不對?」我再問。
他又點頭。
「那時候,你覺得有潔癖是她的優點,為什麼現在又覺得是缺點了呢?」我問:「
是她改了,還是你變了?」
***
每個人都總在變,即使身體沒變,感覺也可能變。好比在火車站,別的車子移動了
,你卻覺得是自己的車在動。當自己的車移動時,又誤以為另一輛車在動。
我有一個老朋友,最近離婚了,理由很抽象——太太嫌他太「愛現」。
只是我這個朋友,跟我相交半世紀了,我從沒見他不愛現的時候。
小學,他為了現給女生看,能背整本《小學生字典》;中學他去教堂「現」,聖經
上用紅藍綠筆劃得比牧師還多;大學,他跟我學畫,能整夜不睡覺地趕工,只為了要讓
我驚訝他能畫得又快又好。進入社會,他演電視劇,不演戲的時候,走在街上還是現,
逗得人人都盯著他著。
他跟他前妻也是在街上認識的。
「他是個甘草人物,團體裡有了他,就有生氣了。」記得二十年前,他女朋友在婚
前對我說:「他的才華,沒話說。」
他的才華是沒話說,所以能把那傑出的女朋友由馬路上吸引到臥室裡,成了他的妻
。
只是,曾幾何時,他的愛現竟成為他的致命傷。會不會也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因為成了丈夫,就應該老成死板,不再活潑愛現呢?
***
人多難捉摸啊!
一個吸引你的妖嬈女子,成為你老婆之後,那妖嬈就可能被你譏為淫賤。
一個被妳讚賞為急公好義的人,成為妳的丈夫之後,就可能被妳評為好管閒事。
一個豪放大方的朋友,成為你的職員之後,就可能被你責備「公私不分」。
一對相戀的情侶,結婚之後,一切都沒變,卻可能「相愛容易,相處難」,使婚前
一切的優點,都變為對方眼中的缺陷。
為什麼不想想,妳當初為什麼看上他?
為什麼不想想,如果他真不灑脫了、不再整齊了、不再逗趣了、不再豪情了。
……他還是不是妳原來心中的那個他?
當你們彼此說對方變了的時候,會不會兩個人都沒變,變了的只是那種感覺、那點
情懷、那分默契?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守一顆心】
似乎學歷愈高的女人,愈處理不好男女關係,因為她們總以為自己的貞操和學歷比
較值錢,卻忘了表現女人的騷勁和媚勁,好像只有風月場所的女人才需要。
大老婆兼小老婆在電梯裡聽到兩位女士的對話——「我剛才去眼鏡店,店裡的小姐
說我很像小老婆耶!」
「妳明明是大老婆,她說妳像小老婆,妳怎麼還很得意似的?」
「她說像我這個年歲的大老婆,多半不講究打扮,穿著也不會像我這麼時髦,連配
副老花眼鏡都要挑最新的款式。只有沒保障的小老婆,生怕人老珠黃,老公就跑了,才
會盡力保持年輕。」得意地笑起來:「所以啊,我是大老婆的『命』,小老婆的『韻』
。」
***
在《講義雜誌》裡看到一篇特別報導全民投票選情婦:某節目單元進行街頭票選「
哪一位藝人最像情婦?」結果氣質美女蕭薔得票數遙遙領先,原因是大部分的人都認為
她溫柔、可愛、漂亮,她覺得能被選上表示自己受歡迎,是同樣的元素,滿足不同需求
而已;同為第二名的羅璧玲、田麗反應不同,羅璧玲很高興地說:「我本來就是大老婆
的命,凶巴巴、愛花錢的樣子根本不像情婦。」田麗則說:「其實我只是看起來像情婦
,現實生活上的情婦通常很普通。」
***
在宴會上一位商場的朋友對我說:「台灣的媽媽桑文化,承繼了日本,她們棒透了
,不但會招呼你,讓你覺得賓至如歸,而且知道怎麼幫你作生意。舉個例子,你上廁所
,走開了。媽媽桑會對你的客戶說『某某先生常提到您,說您做事認真,人夠義氣。』
又會對你的部屬說『你老闆常讚美你,說你是他最倚重的人。』那些人一聽,會想你真
不錯,在背後都說他們好,接著幾杯下肚,原來談不成的生意,也一句話,談成了。所
以談生意,不能帶回家,要帶到酒廊。」
「這種事,老婆也可以做啊!」我說:「何必去酒廊?」
「大概只有『沒結婚的老婆』可以做吧!」他笑起來:「每次我帶老婆出去應酬,
我說笑話,唯一不笑的就是我老婆。」
***
他的話讓我想起美國人口中的JAP。
JAP是JewishAmericanPrincess的簡稱,專指那些生長在美國的猶太裔女孩子。
猶太人像中國人,很要求兒子,很縱容女兒,加上美國的猶太人多半比較富有,所
以養出一批十分自以為是「公主」的JAP。
「你別以為JAP難對付喲!」我的美國朋友說:「她們可怕的地方,就在是小姐的
時候,甜得要死,既會為你燒飯,又會陪你打球,這是她們的老媽特別教的,目的就是
釣個金龜婿。等到結了婚,可就不一樣了。」朋友伸伸舌頭:「那時候你才知道JAP的
功力,她們的小姐脾氣是到成為太太之後才發揮的。」
***
也讓我想起前幾年離婚的一對中國朋友。
好好的夫妻,一起打拚半輩子,丈夫突然交了年輕的女朋友。
「看到她,就想跟她上床。」那男人說:「她讓我重新找到活力。」
我沒見過他再婚的那個「性感女生」。倒是十分好奇,所以每當朋友提起,我都會
問那「新人」如何。
「很年輕」、「很性感」、「很會打扮」、「會穿豹紋的衣服」。起初兩年,見過
她的人都這麼說。
可是這一年來,大家改了。說已經變得像他的前妻,粗頭亂髮地不再是以前的樣子
。
倒是最近跟他前妻同桌吃飯。發現那離了婚的女人,皮膚顏色更健康了,衣服更時
髦了,人更漂亮了,連髮型都更年輕了。
***
提到髮型,使我回到三十年前。
那時候我住在台北市林森北路的二條通,對門公寓裡住了一批在附近上班的舞小姐
,後面隔三呎,住了一群在日本餐廳打工的小妹。
我當時在電視公司上班。雖然公司距我家不近,卻有好幾位女同事,總到我家附近
洗頭。
「何必跑那麼遠呢?」有一天我好奇地問:「而且去那邊美髮的常常都是酒廊小姐
。」
女同事笑成一團,說:「就是啦!所以她們剪得不老、不土。」又補充一句:「所
以漂亮吸引人。」
***
看台視的配對節日《真情相對》。
一群離了婚的男女,各自訴說痛苦的遭遇。
有位女士很感性地說:「似乎學歷愈高的女人,愈處理不好男女關係,因為她們總
以為自己的貞操和學歷比較值錢,卻忘了表現女人的騷勁和媚勁,好像只有風月場合的
女人才有。
女人是水做的,要發揮女人的柔性美。」
我是由半路看的,不知她自己是不是正因為是高學歷,離婚之後檢討「前緣」,有
感而發,卻對她很大膽地用「騷和媚」印象深刻。
***
騷和媚,這不是我們常用來形容「風月女子」的話嗎?有誰會用這樣的詞形容自己
的「賢妻」呢?
問題是,哪個男人不在骨子裡喜歡那種「風情」?多少婚姻就因為外面騷媚的女人
,而亮了紅燈。難道,「在室女」的柔美,一結婚有了孩子,就要變成「管家婆」的粗
獷嗎?
如果每個已婚的女人,都能夠保有那麼一點婚前的嬌羞,都能學一點「交際的手腕
」,都能保留一點小姐的神秘,會不會因為內容更豐美,而更禁得起歲月的磨蝕,更耐
得住時間的考驗呢?
那電梯裡的女人講得真有意思——「大老婆的命,小老婆的韻。」
她會不會正說中男人的夢想?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守一顆心】
不回頭!不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哇!
只是一回頭,我們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了……不忍回頭見君面從一九八七年打進
溫布頓網球公開賽,就不曾輸過的「玉面羅剎」葛拉芙,在世紀末的七月四號決賽中,
終於輸給了戴芬波特。
她默默地走出中央球場,沒有向球迷點頭致意,也沒有揮手道別,她說那是戴芬波
特的日子,她不想破壞氣氛。然後,她在場外舉行了記者會,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我不會再回來!」
***
讀《史記》項羽本紀,戰敗的項羽逃到烏江畔。
烏江的亭長準備好船,在那兒等待,並對項羽說:「江東雖然小,但是地方有千里
,人民有幾十萬,也夠您稱王了。請大王快渡江吧!現在只有我有船,漢軍追來,也過
不了江的。」
項羽居然沒接受,笑笑說:「天要亡我,我渡江又有什麼用?而且我帶著江東子弟八
千人渡江西征,現在沒一個人回來,縱使江東父老可憐我,還要我作王,我又有什麼臉
見他們?就算他們不說,我難道能無愧於心嗎?」
於是,項羽把戰馬送給了亭長,下馬步行,跟漢軍短兵接戰,最後自刎而死。
***
看《中華日報》副刊,老同事郭冠英寫的《趙四與張學良》。
某日,大年初一,郭冠英在個朋友家見到張學良夫婦。當時打馬英九也在座,與張
談起回東北的事情,張學良剛要開口,他的夫人「趙四小姐」就打斷了說:「我們基督
徒四處為家,沒什麼家鄉觀念,我們對東北、對中國一點感情也沒有,什麼返鄉,對我
們一點意義也沒有。」
郭冠英又寫——「(張學良)他一直說他很想回去,但又因種種次要的考慮,包括太
太的反對,而最後磋跎不能行,也實在令人惋惜。」
***
讀大陸著名小說家莫言的《傳奇莫言》(聯合文學),整本短篇小說集,都寫他家鄉
山東省高密縣的故事,真是有血有淚,震撼人心。
小說最後,是莫言的後記《豐饒的黑土地》。由他兩歲時打破家裡一把寶貝的熱水
瓶,三歲時父親為他剃頭的最早記憶,寫到他爺爺抖開蒼涼的嗓子唱「一匹馬踏破了鐵
甲連環」,使他覺得爺爺的歌,簡直唱得「上達蒼天」。
然後寫他五年級時「文化大革命」爆發,十一歲到十七歲成了真正的農民,十七歲
托叔父的面子,進工廠當臨時工。
又過三年,莫言離開了他的家鄉,他寫著:「二十歲時,我離開了那塊生我養我、
我既深深地愛著又深深地恨著的黑土地。」
***
許多年前,不知在王鼎鈞先生的哪部作品中讀到,當他一九七八年離開台灣,到達
美國的那天,在機場,喝著飲水機裡的水,告訴接機的朋友「這水,是忘魂水,從此要
我忘記已往的一切。」
那句子真強,每個字都像錐子一樣,釘在我的心上。
一九七八年,不正是我應邀第一次到美國的時候嗎?
台灣不是我們的故鄉嗎?
當我離台時,是那麼依依不捨,總想著回去,為什麼王鼎鈞卻能如此瀟灑,打算忘
記過去的一切呢?
最近讀到王先生的新作《心靈分享》,苦思多年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書裡最後一章,附錄了李宜涯為的《文路無盡誓願行》,從一九四九年,王鼎鈞最
早的作品,一直介紹到最近。
這幾年,王鼎鈞以回憶錄的方式,寫了十四歲以前的《昨日的雲》,又完成了記錄
八年抗戰的《怒目少年》,目前則正著手寫「國共內戰的十年」和來台之後的二十年。
文章中,李宜涯問鼎公:「赴美之後的生活,是否也要寫呢?」
王鼎鈞搖搖頭,淡淡地說:「我在美國就等於死了!到了美國以後就沒有生活了!
沒什麼好寫。」
***
我們常說「不再回頭」,那可能是不再回到「傷心地」,可能是不再面對「江東父
老」,可能是「好漢不提當年勇」,也可能是「近鄉情怯」。
我們可能在嘴裡說「我不想那個地方!」「我不想那個人!」「在我心裡,他早已
經死了。」
但是,他或她,真在我們心中死了嗎?
抑或,他總在我們的夢中浮現?讓我們笑醒、哭醒、罵醒?
抑或只因為他是我們的最愛,離開他,他還是他,我們卻不再是我們了。
「不忍回頭見君面!」
不回頭!不回頭!不是不想回頭啊!只是一回頭,我們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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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守一個緣
都在這兒啣泥做窩,都在這兒孵蛋育雛,只是有些鳥到了秋天就得走,留下空空的
巢……
【守一個緣】
一個跟許多男人有過激情,懷過孩子,又拿掉孩子的女人,仍然可能等了又等、換
了又換,終於找到她的「真命天子」,有了幸福的後半生。
在美麗愛情的背後聽幾個鄰居太太聊天。
「作情婦比作太太好。」其中一人說:「我寧願當情婦。」
「為什麼?」
「情婦有老公包養,不用上班,天天護膚修指甲、上健身房,當然看起來比較年輕
。而且啊!情婦還有公休。」
「什麼公休?」
「就是逢年過節,甚至每個週末星期天,都不用照顧男人。」
「男人呢?」
「男人回家啦!由大老婆去伺候啦!請問有幾個有家的男人,逢年過節的時候不是
待在他自己的家裡。這時候情婦不是就可以出國度假了嗎?」
「對對對!」好幾個太太都附和:「哪兒像咱們,愈到假日愈忙。」
***
她們的話讓我想起十幾年前看過的一部電影——由廖輝英小說改編的《不歸路》。
飾演情婦的蘇明明,躲在暗處,當情夫匆匆來「寵幸」的時候,急著獻殷勤。寵幸
過了,依舊一個人,守著寂寞的「香巢」。
那真是「香巢」嗎?
對男人說,或許是,是個臨時落腳尋歡的地方。
對守著香巢的女人可能就不如此了。她等待的不是回家的丈夫,而是來訪的男人。
每個「來訪」都指向別離。
電影裡有個畫面,我記得很清楚假日,蘇明明一個人,卻見飾演男主角的柯俊雄一
家人出去旅遊。
大人小孩大呼小叫地拿餐點、搬飲料,再一一跳上車。
那許多準備工作確實使女主人十分辛苦,但也是蘇明明多麼盼望的一件事啊!女主
人豈能知道她的幸福正對比出另一個不幸福——她老公外遇造成的不幸福。
***
在日本京都的清水寺見過一群穿著衣服,前面供著鮮花的小石像,據說都是早夭嬰
兒的靈位。
最近看台灣的電視,才知道原來國內也早有這樣的廟宇。
跟清水寺一樣,那裡也供養成百的嬰靈。
「許多婦人身體不好,懷疑是因為自己早年墮胎,那嬰靈不安造成的。」主持人說
:「於是到這裡來為自己死去的嬰兒設置靈位,燒香供奉。有些女人,早年墮胎,後來
另外嫁了人,有了家、有了孩子,過得十分美滿,也會來這裡祭拜嬰靈。因為她們愈看
自己眼前的孩子可愛,愈會懷念死去的孩子,愈會後悔自己年輕時所作的一切。」
據說去祭拜嬰靈的婦人都是單獨行動,她們的丈夫和孩子都不知道有這嬰靈的存在
,因為他們完全不知道她的過去。
據說有些婦人所設的嬰兒靈位還不止一個,多的甚至有好幾個。一個跟許多男人有
過激情,懷過孩子,又拿掉孩子的女人,仍然可能等了又等、換了又換,終於找到她的
「真命天子」,有了幸福的後半生。
於是我想,假使她們不墮胎,而且把每個孩子都生下來,將會是怎樣的局面?
她們會提早決定歸宿、不再漂泊,還是早早沈淪,且帶著幾個可憐的孩子一起沈淪
?如此說來,她們把那些「不被企盼的生命」早早結束,會不會反而是明智之舉?
***
想起母親生前說的一個故事。
「那個女人後來嫁了人,男人不會生,只好認養了個孩子。」母親笑笑:「其實她
早有過一個孩子,當時跟外人說去金門作心戰播音員,其實是躲在鄉下,把孩子生了,
送給別人。」
「於是她現在領養了一個別人的孩子,別人又領養了她的孩子。」我問:「她知道
那親生的骨肉在哪兒嗎?」
「不知道!」老母說:「知道又怎樣?去認嗎?讓她先生知道了,還得了?」
突然放小聲:「她當年那個男朋友,現在也成有頭有臉的人了,當年他家裡硬把兩
個人拆散,現在他出來找過自己親生的骨肉嗎?他現在的太太又知道他在高中就跟個女
生有過孩子嗎?」
***
看生物影片。
強喙利爪的老鷹,把牠的巢築在上巔的樹梢,在裡面生蛋、孵化。
初生的小鷹脖子上還沒長毛,卻已經知道伸著紅紅的頸子要吃東西。
便見大老鷹展開翅膀,由上巔一躍而下,在山谷間盤旋,再突然俯衝,劫殺在飛翔
的小鳥和地面的小動物。
鏡頭跟著那狩獵歸來的老鷹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手中的獵物還在拚命掙扎。
接下來則是血淋淋的畫面,大老鷹用牠的利喙,一口口撕裂小動物的身體,餵牠的
孩子,如果不去想小動物,只看那老鷹一口口餵孩子的畫面,是多麼溫馨而慈愛啊!
只是,換個角度,在被獵殺的小動物的巢裡,會是怎樣的景況?
會不會有一群正等待母親歸來的小兔子?會不會有隻正孵蛋,等待公鳥回巢的母鳥
?會不會,這世間每個喜劇的背後,都有著相似的悲劇——由「幸福製造者」製造的悲
劇。
***
不知為什麼,最近每次讀名人、偉人的傳記,一方面感佩於那些人能從平凡、貧困
中奮鬥出來,力爭上游,克服萬難,終於獲得成功,一方面總會在眼前浮起老鷹的畫面
。
一將功成可能萬骨枯,一人歡笑也可能有萬人哭。
幾家歡樂幾家愁,每個幸福的家庭,在建立之前,也多麼可能有許多被犧牲的人。
他們成功,是因為他們都很明智地甩掉了他們不看好的愛侶、阻礙他們成名的對象
,以及影響他們名譽的生命。
生命是多麼可悲啊!
為了生,不得不殺。為了選擇好的,不得不拋棄壞的;為了站在高處,不得不踩在
別人的肩頭。
每個迎向光明的高大身軀,都可能拖著一個特別長、特別黑的陰影。
每個幸福家庭和貞節牌坊的背後,都可能有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和被犧牲的靈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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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守一個緣】
雖然現在離婚了,總結過了、漂亮過了、蜜月過了,也值得了!
愛的保鮮期突然之間,同輩的朋友都有了婚齡的孩子,聚在一起聊天的內容,也都
移到子女婚姻的主題上。
「真頭痛!真頭痛!」一個家財上億的朋友嘆氣:「也不知道該趁孩子沒結婚,把
財產分給他,還是等十幾年之後再分。」
「為什麼有這樣的考慮呢?」有人不解地問。
「當然要考慮!照法律規定,婚前擁有的財產,離婚的時候,另一半不能要求分享
,所以現在給他,將來他離婚,太太分不走。」
「那就現在給,你為什麼又想十幾年後再分呢?」
「十幾年後是另一種狀況。」有錢的朋友神秘地笑笑:「你現在給他,他的另一半
可以在結婚之後甜言蜜語地一點點騙過去,搞不好最後全沒了。還不如等十幾年後,他
們離婚了,再給!」
一屋子人全叫了起來:「天哪!你孩子還沒結婚,你先猜他們會離婚。」
一瞪眼:「笑話!你看看現在離婚率有多高!十幾年後當然更高,我這麼猜,有什
麼錯?說得難聽點,能拖十幾年,已經不錯了,搞不好,沒兩年就分手了。」
***
他的話讓我想起最近麥克道格拉斯和麗塔瓊絲的婚禮。
曼哈頓五十七街的俄國餐廳,冠蓋雲集、星光閃耀,賓客是由世界各地請來的,而
且包吃包住。
那婚禮更是講究,好比奧斯卡頒獎,還有預演。
據說這場「先上車,後補票」的婚禮,不算新娘子手上那顆大鑽戒,光是開銷就上
百萬美金。
所幸,那百萬美金,單單獨家攝影的權利金,就讓麥克賺回來了。
多會做生意啊!又多像一場賣票的百老匯喜劇啊!
更高明的是據說他們在婚前早簽了約,將來如果女方提出離婚,贍養費是依她跟麥
克在一起的時間來付的。
誰說青春無價、愛情無價?這相差二十多歲的老少配,不正是論時計酬的嗎?
誰又能講愛情是盲目的?如果不是眼睛睜得大大的,麥克會要求他美艷的女友先簽
下那麼一紙協議書嗎?
協議書雖沒明寫,意思不正是——「我們誰也無法保證誰,我更無法保證妳在我年
邁時棄我而去,就用妳的青春歲月來換取我的財富吧!妳多陪我一天,我就多分妳一些
!」
***
看美國《世界日報》影劇版,標題是「羅大佑攜妻遊北京,暢談婚姻。」
真佩服羅大佑的豁達與坦誠。
他雖然和女朋友李烈相戀了十二年,又同居了那麼久,但是當人們問他對婚姻的看
法時,羅大佑說他對婚姻會產生怎樣的後果,或變成什麼樣子,自己也不確定,只覺得
開心就好,負責就好。
羅大佑兩口子,曾是我長島的鄰居,我老婆常見李烈提著籃子上中國超市,樸實素
淡,甚至連�蛦ㄓㄚ蝏礞ヾA看得出來早已沈入了婚姻,成為靜靜的湖水。
十二年的相戀,即使靜如湖水的愛人,依然難說會不會再起波瀾。就算那湖不「興
波」,又怎能保證擁著湖的山能不「滑波」?
問題是,世上有幾人,能有這樣的認識?
***
沖洗照片的地方一下子熱鬧了起來,這全拜科技之賜。不但沖洗傳統的一三五和新
發明的「投入式」底片,還加上數位攝影的輸出。
更妙的是,臉上的皺紋、雜亂的背景,經過電腦修飾,全可以消失不見。
排隊等著拿我沖好的幻燈片,看見前面一個女人,正從個大信封裡拿出她輸出的照
片。
「看!多棒!」女人轉身,得意地把兩張足足有十八吋的大照片給我著。一張是雙
人的結婚照,一張是單獨穿了婚紗的新娘。
「修得多棒!混蛋傢伙全不見了。」女人又說。
才發現那新娘的獨照,是原來雙人照片「修去新郎」之後的成品。
「看不出來吧!」女人笑著問我,又問我後面的人。
大家都點頭,說修得天衣無縫。
「幸虧結了婚,不然怎麼能留下這麼漂亮的婚紗照。」女人舉著照片,笑得好開心
:「雖然現在離婚了,總結過了、漂亮過了、蜜月過了,也值得了!」
***
提到蜜月,最近有個老朋友的太太來訪,說她在國外剛完婚的兒子,就要帶新娘回
來宴客了。
「我給他們訂了環島的觀光。」她說了一串風景區的名字,嚇我一跳,想我五十多
歲,都沒能玩遍。
「女孩子是白人,多少有文化隔閡,難保能維持多久,」她嘆口氣:「所以好好給
他們安排,要他們玩得愉快。」
我不太憧,問她:「難保多久,妳又為什麼花那麼多錢,給他們安排呢?」
「就因為難保多久,所以要把握啊!」她瞪大了眼睛:「把握他們熱戀的時候,留
下最美的記憶。難道要等他們不戀、不愛、不蜜了的時候再安排嗎?」
***
想起多年前,一個女學生對我說的妙語「使用前請搖一搖,沈澱的愛情。」
時代改了,使用期和保鮮期都短了,今天那句話似乎該改為:「請把握保鮮期及早
品嚐。」
***
愛多像紅酒啊!
不是每種酒都能久藏,只有那丹寧酸高的葡萄釀出的酒,才能放在窖中幾十年,而
且愈陳愈香。
至於一般的葡萄,則必須在三五年間飲用。
那一般葡萄也不是不好,它一樣有著濃濃的果香和琥珀的色澤。
而且,它一樣醉人。
只要能飲、能醉、能品嘗,又何必計較它的短長?幾個醉了的人,能分辨「陳年」
或「新釀」?
得到愛情,請檢視「保鮮期」!
如果不確定,就儘早享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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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守一個緣】
他拍到了背上滿布鞭痕的華工照片,發掘了驚人的內幕——當年在運往古巴的十四
萬名華人裡,死在途中的就有一萬六千多人。
我們都愛流浪二000年六月十九號,英國海關人員在多佛港的一輛冷凍貨櫃車裡發
現了六十個偷渡者。
但是,只有兩個人活著,另外五十八人全部喪生。
當天是入夏以來英國最熱的一天,卡車的冷凍系統卻被關掉,貨櫃門則由外面鎖死
,當車門打開時,傳出的是一股屍臭。
兩名生還者說死者生前拚命敲打滾燙的貨櫃牆,用力拉扯車門哀號,請求司機救他
們一命。
但是,不知是否怕偷渡曝光,司機沒有回應。哀號聲漸漸小了,五十四個男性和四
個女性的中國偷渡客,在離開故鄉,遙遠的地球另一邊默默掙扎著死去。
***
消息傳出,全世界都震驚了,正在舉行會議的歐盟十五國元首立刻發表聯合聲明,
決定嚴厲打擊「蛇頭組織」。中國政府也呼籲國際社會通力合作,聯合遏止偷渡的歪風
。美國電視台則出動記者,在各地的華埠訪問,了解華人對多佛慘劇的感想。
意外的是,反應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冷淡。
一個紐約華埠街頭的小販笑笑:「這有什麼稀奇?只要這兒的生活好,就有人想偷
渡來。既然偷渡,就要冒險,就可能死掉。」
正巧家裡裝修地下室,包工是中國人,我便問他對此事的看法。
他的反應居然也差不多,笑笑:「哎呀!我上個體拜去中國城,一下子多了好多生
面孔,不用聽講話,看一眼就知道是新偷渡來的。」他歪著頭想想:「我著哪,一年最
少在中國城就增加十萬非法移民。」
可不是嗎?接著英國廣播公司︵BBC︶就報導,據歐盟統計一年非法進入歐洲的最
少有四十萬人,最新的偷渡路線是經俄羅斯、匈牙利和捷克進入西歐。
英國的警方說,進入英國以後,那些中國偷渡客的厄運才真正開始,他們通常會被
偷渡集團帶走,逼他們打電話給國內的家人,限期繳清偷渡費。
有時候「蛇頭」會在電話前毒打偷渡者,讓那慘叫聲傳到地球另一邊親人的耳中。
更可怕的消息被發掘了——去年很多非法移民企圖從阿爾巴尼亞進入義大利,但是
在越過亞得里亞海時,至少有一百七十三人不幸喪生。
也有些成功偷渡到美國的中國人透露,他們在太平洋一個多月的航行中,常有人受
不了,中途死亡,被扔到海裡。
在紐約市東百老匯大道,一個修理鐘錶的鄭先生說:「我們被裝在貨櫃車頂的夾層
裡,為了掩飾得好,夾層只有一個人躺下去的高度,根本不能動彈。就這樣廿多個小時
躺著大小便,到達的時候,連小便都尿不出來了。」
他還說當他打電話告訴在家鄉的妻子時,太太哭了好幾天。但是鄭先生跟著笑笑:
「我現在正在存錢,好讓我的太太偷渡過來。」
***
多麼矛盾的話啊!
偷渡那麼苦,那麼危險,卻仍然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去找蛇頭,繳巨款,辦偷渡。
據英國廣播公司調查,在中國偷渡一個人最少要花二萬英鎊。
許多人是由親戚朋友,大家湊錢,供一個人偷渡。
偷渡成功的人,拚命打工,存足了錢,寄回故鄉,再供另外一個人出來。
就這樣,一個帶一個,整個家族都到了國外。
***
我認識的朋友裡,就有好幾個是偷渡來的。丈夫先來,沒日沒夜地打工,再安排太
太來。兩口子因為工作各住一州,一兩個月才能見一面。
太太居然還懷了孕,生了孩子,孩子有了美國籍。也正巧這時候美國辦理大赦,連
國內的幾個孩子也能接來了。
那次大赦真是救了不少人,也真是造成「許多驚訝」。
好多在僑社已經十幾二十年,儼然是老僑的人,突然眉開眼笑地說他要回老家看看
了,然後紳秘地笑笑:「因為我拿到了身分。」
大家才知道,原來他也是非法移民。
然後,就見他大包小包地上飛機,不但帶禮物,還帶大筆的美金。
據說在小鄉小鎮,有從歐美回去的老鄉親歸來,連村長都要請客接風。
就像桃花源記裡的漁人,「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
歎惋……」
接著就有那聽得亮了眼睛的年輕人,打聽:「該怎麼去?」
「要致富,去偷渡,兩年就成百萬戶。」
怪不得福建流行這樣的「順口溜」,每個偷渡的人都知道可能賠上性命。但是每個
人也都夢想有一天衣錦還鄉,為親人蓋漂亮的洋樓,坐在酒席的上座,對那些後生小子
說自己「七海漂泊的點點滴滴」。
他們一定會說自己吃了多少苦,但是他們會講那最悲慘的事嗎?
他們也可能因為一次還鄉,而花掉幾年的積蓄,但是有幾人會說出實情呢?
***
使我想起《辛巴達七航妖島》電影裡的畫面年老歸鄉的水手,滿臉滄桑地對圍在四
周的小孩子,說外國的山有多高、水有多深,園中的水果有多甜,地上的黃金有多厚。
會不會人本來就有漂泊的衝力?正因此,才有人呼籲「走向海洋」;千年萬載才有
那麼多人,從地球的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
南美印第安人的祖先,不是由亞洲過白令海峽,到阿拉斯加,再往南,經過落磯山
,才到安地斯山的嗎?
「山頂洞人」和「上洞老人」的血統中不是有新幾內亞的「美拉尼西亞」血統嗎?
那海邊立滿巨大石像的「復活島」居民,不是早先也由大溪地乘船過去嗎?
再想想,有幾個美國人是真正美洲本土的人?有幾個台灣人,祖先不是來自大陸?
今天在美國,如果你編編族譜,尋尋根,只怕那些大財閥、大科學家、大政治家,
沒有幾代之前,就曾是個「看見自由女神像便摘下帽子擦眼淚」的歐洲移民。
今天多少美國的愛爾蘭裔,不都是在一八四五年愛爾蘭遭遇馬鈴薯病蟲害,餓死百
萬人時渡海過來的?
今天多少完全美國化,半點中文都不會的華僑祖先,不都是在十九世紀加州淘金潮
時來的美國?
***
翻開美國華人移民史,看到半篇血與淚。
一八四七年,「獵人號」帆船由廣東黃埔出發,經過九十八天才到紐約,載來一個
後來大大有名的中國人——容閎。
那時他才十九歲。
二十六年之後,容閎受聘去秘魯調查「華工到南美受虐」的事件。
他拍到了背上滿布鞭痕的華工照片,發掘了驚人的內幕——當年在運往古巴的十四
萬名華人中,死在途中的就有一萬六千多人。
而那些運載華人的船隻,竟是美國人所有。
***
相隔一百五十多年,歷史好像在上演同樣的戲碼。
拓荒者、冒險家、漂泊者、偷渡客、奴工、蛇人,他們之間有多大的區別?
只是先到達的那批拓荒者、冒險家,世世代代地住下來,由拉起木柵,到拉上鐵絲
網,到成立移民局、派出海上巡防隊。
先來的排斥後到的,「在地的」欺侮「外來的」,這本是人們的天性。
追求更肥美的土地、更廣大的天空、更優裕的生活,甚至只是想看看海平線另一邊
的風景和沙漠另一邊的綠洲,也是人們的天性。
於是有了偷渡者,離鄉背井地藏在貨櫃裡、船艙下、飛機輪蓋間,被悶死、餓死、
凍死……***
我很欣賞湯瑪斯.曼在逃納粹而離開德國時所說的——「凡我在的地方,就是德國
。」
我也很欣賞美國華裔學者陳依範說的——「這個世界是我的,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是
屬於住在上面的每個人,我們不該在我們共有『財產』上被隔離開來……我非移民,我
只是個『自由流動』的知識分子。」
「自由流動」,這是個多美的詞啊!
為什麼我們地球上的人不能自由流動?為什麼我們設了那麼多人為的障礙?
自由流動到遠方,追求自己的夢想,原是人類的天性啊!
何止人類?什麼生物不是如此?
***
傍晚,帶女兒站在後院。蒲公英毛絨絨的球,在斜斜的夕陽中閃閃發亮,一陣風起
,絨球被吹成千百個小白點,飄向遠方。
「妳看!蒲公英撐著小傘在風裡旅行。」我對女兒說,又指指眼前的鳳仙花和遠處
的南瓜:「鳳仙花不會飛,但是它的種子會蹦,一下子爆炸開來,彈出好幾呎。南瓜則
會爬,我沒把它種在陽光充足的地方,它就一直爬,爬到陽光裡。」
「為什麼?」女兒問。
「因為他們天生就不希望守著一個地方不動,他們天生就愛冒險、愛移民。就算你
不准他移民,他也要偷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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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守一個緣】
捨一個人,多難哪!
當我們不知不覺怨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因為我們害怕與他分離?
愛他怨他恨他
「每次丈夫出遠門,我就開始恨他,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一個老同學的太太對
我咬牙切齒地說:「可是,每次他一踏進家門,我又把他的不好全忘了。」
看我聳聳肩,不知怎麼答。她又好像自言自語地說:「丈夫!丈夫!一丈以內是夫
,一丈以外就不是夫了。我家那個男人就是典型的丈夫,而且從廣州跑到杭州,再跑到
哈爾濱,一去就是三個月,連電話都懶得打,你說,我能不懷疑?能不猜他包了幾個二
奶、三奶嗎?愈猜愈氣越恨,氣得想他死在外面哪個女人身上算了,氣得希望他再也別
回來。可是,一下子,接到他電話,說往回走了,我又開始數他到家的日子。你說怪不
怪?你說,我賤不賤?」
***
「你們晚上放洗澡水的聲音好大,會把我吵醒。才睡著,你們又在床上說話好大聲
,又把我吵醒;半夜,爸爸還打呼,害我又醒過來,半天睡不著。」
從台北回到紐約沒幾天,女兒突然在飯桌上抱怨。
「怪了!」我說:「妳跟我們一個房間睡,已經睡了十一年,妳又不是沒有房間,
是妳自己要賴在我們屋裡,妳又何必怨呢?」
小丫頭沒吭氣。
吃完飯,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拿著盟洗用具從我臥室走出來,她媽媽抱著棉
被跟在後面,兩個人也沒理我,上樓了。
又隔一陣,小丫頭跑來,照例親親我的臉,說了一聲晚安,卻沒往我的臥房去,而
直直地跑上樓。
「天哪!她真說搬就搬了啊?」我問妻。
「是啊!她不是說,嫌我們太吵嗎?」
「天哪!她真走了耶!」我又說了一次。
***
太太的一個朋友,兩年前剛由香港搬到紐約,買到一個人人羨慕的大房子。
前幾天卻聽說丈夫換工作,又要調回亞洲,搬去新加坡了。
「妳開始打包了嗎?」妻問她。
「打什麼包?好多從香港帶來的東西,還沒開箱呢!又要搬了,也好,省得麻煩了
。」她笑笑。
「會不會捨不得,這麼漂亮的房子?」妻又問。
她歪著頭,想想,又笑了:「欸!也真妙耶,剛搬來那兩年,覺得那房子太棒了,
可是愈住愈不對勁,地下室會滲水,屋頂的石片瓦也掉了好幾塊。所以啊,我現在一點
也不會捨不得了,這就叫做沒有緣,有緣也不會住不到三年就搬家,你說對不對?」
***
一年前應邀到朋友家吃晚飯。
好大一條紅燒黃魚端上桌,女主人先為我和她丈夫夾了魚背上的兩大塊肉,又把魚
翻個身,將另外一邊的「好肉」夾給兒子。
小孩子大概不愛吃魚,皺著眉,作出哭的聲音。
「他不吃就算了,妳還沒給媽夾魚呢!」男主人盯著對面岳母的盤子說。卻見女主
人沒好氣地回答:「急什麼?急什麼?少不了她的。我小時候還不是等?都是爸爸和弟
弟先吃,我和姊姊等著吃剩菜湯。」
飯後,男主人有點尷尬地偷偷對我說:「奇怪耶!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了,我太太
不再像以前,總說她媽媽好。相反地,她老是怨她娘,好像小時候對她媽媽不滿意的事
,一下子,全搬出來了。」
沒過幾個月,那老太太腦溢血死了。
我去參加喪禮,看見朋友的太太,哭倒在棺材旁邊,哭得眼睛都腫得快看不見了。
又過了一陣,遇見那朋友。
「我發現你太太跟她媽媽其實很親。」我對朋友說。
「是啊!是啊!」朋友直點頭:「我岳母死,我太太一下子老了好多。她最後悔的
是老在她媽媽面前,提小時候不滿意的事。」嘆口氣:「可是,我發現,這兩年,她是
故意想和她媽媽疏遠,她其實是怕,怕太愛媽媽,有一天老人家死,她會受不了打擊。
」
***
女兒搬上樓了,搬上那個已經為他準備了好多年的「粉紅色房間」。
雖然她早說要一個人上去睡,可是當她真搬走了,我卻有好失落的感覺,好比一個
老闆不但面對最鍾愛的職員辭職,還聽那職員數落了一大堆公司的缺點。
晚上睡不著覺,看到女兒留下來的空空的小床,突然想起那怨丈夫的妻子,怨房子
的太太和怨媽媽的女兒。
我想,她們的怨,會不會是同一種怨?
她們去怨、去恨,只是為了怕失去、怕別離。
如同我的女兒,怨我洗澡吵、說話吵、打鼾吵,不是她不愛我,只因為她太愛我、
捨不得我,只好給自己編一個藉口。
捨一個人,多難哪!
當我們不知不覺怨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因為我們害怕與他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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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守一個緣】
你要知道男人表面上很有義氣,其實啊,天知道!
碰到真讓他心動的女人,他們一定忍不住,最起碼也要在言語上示示好……難解愛
的習題「我作了一個好奇怪的夢。」有一天早上,太太張開眼就對我說。
「夢到什麼?」
「夢到下一輩子又遇見你。」她笑著:「我好高興,現在還高興,因為你下一輩子
還愛我。」
「妳難道原來以為我會不愛妳了嗎?」我問。
「當然!因為在夢裡,你先是別人的男朋友。」她一邊歪著頭回想,一邊說:「你
是我一個女朋友的男朋友,那女生找我去,住在她家,要為我介紹她哥哥,可是我遇見
了你,一見面我們就發現前世是夫妻,所以你愛上了我,我也愛上了你。」
「然後呢?」我問。
「然後……」她笑笑:「我們就一起跑了。」
「天哪!」我叫了起來:「妳不是最痛恨搶人男朋友的女人嗎?怎麼自己做這種事
?」
她居然裝作沒聽到,不說話,隔了好半大才說:「誰讓你是我前世的丈夫,是她搶
我的,不是我搶她的,我只是拿回自己的。」
***
看大陸的《希望雜誌》,《性與愛》專題。訪問許多女人,有學生,也有職業婦女
。問的題目是「如果妳女友的男友愛上了妳,妳也愛上了他,怎麼辦?」
「如果我真的喜歡那個男生,我會為愛情而放棄友誼,友誼可以再建立,而好的愛
情難求……」一個十九歲的杭州女生回答。
「如果對方(女朋友)不願意,我會和她斷絕關係,愛情的力量高於一切,本來就
是這樣,我不認為我重色輕友。」一個江蘇的女生說。
另一個浙江的女學生講得更乾脆:「如果和我女朋友關係一般,能把男生搶過去。
我會在女友不在時,製造機會與男生見面……」
還有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子則說得妙:「我覺得並沒有對不起女友,反而是在幫助她
,反正她男友已經不愛她了,還不如儘早告訴她。」
一個二十歲音樂系的女生,則想得很天真,她說:「我會向男生表白,讓她知道我
真的喜歡他。如果女友知道了,我就幫她再介紹一個男朋友,免得她傷心……」
那專欄訪問了十三個女生,居然大部分表示在愛情與友誼之間,她們選擇愛情。
***
何止女生如此?男人雖然重義氣,面對愛情時,只怕也差不多。
記得有個女生對我說:「某某男生真不錯,他陪我一起送我的男朋友上飛機,回程
還開車把我送到家,要他進去坐坐,他都不去,很有禮貌地離開,這種男人真少見。」
「少見?」我嚇一跳。
「當然少見。」那女生居然神秘地一笑:「你要知道男人表面上很有義氣,其實啊
,天知道!碰到真讓他心動的女人,他們一定忍不住,最起碼也要在言語上示示好,暗
示他欣賞妳。」想了想,笑笑:「其實我男朋友也是把我從別的男生手裡搶來的,只是
他很君子,他先跟那男生說他要追找,所以我們現在跟我前任男友還是好朋友。」
***
她這話讓我想起兒子高中時,有一陣子情緒很不好,有一天傍晚,突然說要進城。
「我要跟我女朋友說,我們從今天開始告吹。」他說。
「吹就吹好了,何必擺明了,去跟她說呢?」我當時不解地問。
「當然要說明白。」兒子眼睛一瞪:「我們在學校才可以向大家宣布我們吹了,兩
個人也才好光明正大,各自交新的朋友,別的男生也才好去追她啊!」
或許這就是美國式的愛情吧!一個人同時擁有幾個女人會被批評,反而離許多次婚
的,因為是「光明正大」,而被大家接受。一個人同時擁有許多戀人也是不對的,但如
果你擺明了,就算換一百個,也沒有問題。
***
想想民國初年,許多轟動一時的愛情故事,不也受到「西風」的影響嗎?只是在那
新舊時代交替之際,發展出另一種愛情文化。
張道藩早就欣賞蔣碧微,但是他暗戀著,直到徐悲鴻在法國冷落蔣碧微,張道藩才
表態。
徐志摩欣賞林徽音,即使林徽音結了婚,徐志摩還是作她心靈的伴侶。相對的,梁
思成非但不在意,還跟徐志摩是好友,且是徐志摩空難之後,最先趕到現場的人。
***
愛真是永遠解不開的難題,有人用一輩子去解一題,有人解不了這題就看下一題,
又有人雖然解不開,卻守在那兒,看著題目,而且一守就是一輩子。
像是林徽音和梁思成的密友金岳霖——金岳霖愛林徽音,徽音也知道他愛她。
但是那題目永遠沒被解開,只是擱著,為了她,金岳霖終身不娶。
他總跟著林徽音跑,住在她隔壁,幫他們做研究,陪梁思成夫妻出遊、為他家調難
解紛、坐在他們家裡喝茶。
眼前浮起那麼一個啜茶的畫面。
二十世紀中國建築界的才子梁思成、文學界的才女林徽音,和為他們守望的哲學家
老金。
我常想,那二十世紀初矜持的愛,如果換到今天,將會有一番怎樣的風景?
我也偷偷想,我太太不是總罵搶別人男朋友的女生嗎?為什麼在夢裡她那麼當「人
」不讓?如果她和我都矜持,暗暗地愛,不說出來,又會是怎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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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守一個人
直到將老,才發現:老酒、老狗、老友和老妻,是最好的。
手邊有老酒,腳邊有老狗,前邊有老友,身邊有老妻,老酒是忘憂的,老狗是溫腳
的,老友是助興的,老妻是安心的……
【守一個人】
新房子就像年輕人,剛結婚,好像不錯;
但是蜜月期一過,就發現生活上一堆問題了。
換一種心情「我最近在玩一種換妻的遊戲。」一個美國朋友對我說。
「什麼?」我嚇一跳。
他大笑了起來:「我在換房子啦!只是把它比喻成換妻。」
「換房子怎能跟換妻比呢?」我問。
「當然!」他笑笑:「最近我把原來住的房子賣了,換了一棟,買價跟賣價差不多
,心想原來的房子地下室有白蟻、屋頂又積水、仕區裡還沒有下水道,真是缺點一大堆
,如今能賣個好價錢,而且用同樣的錢在另一個社區買一戶更好的房子,多棒啊!」
「是啊!」.我說:「你真走運,好運全讓你碰上了!」
「算了吧!」他搖搖頭:「等我裝修的時候才知道,白蟻比上一棟更嚴重,連樑都
蛀爛了。地下室還滲水,平常看不出,一下傾盆大雨,水就從牆縫鑽進來。
而且,那社區雖然有了『下水道』,卻沒瓦斯管線,全得用電,結果愈修毛病愈多
,比預算多花了三十多萬。」
「早知道不賣原來的房子了。」我說。
「可不是嗎?」他說:「我昨天回去看原來的房子,進門,嚇一跳。經過新屋主的
改裝,全不一樣了。他拆掉二樓的一間臥室,把客廳挑高,又在車房上加建,氣派完全
不同了,早知道,我那樣改,也就十全十美了。」沈吟一下:「不過他也花了三十多萬
,跟我差不多。」
「那你就不用後悔了。大家都一樣,對不對?」
「我不後悔!我現在把房子也改得很完美,新環境、新社區、新鄰居,加上新的心
情,畢竟不一樣。尤其我那包工對我說的一段話,讓我領悟不少。」
「他說什麼?」
「他在我抱怨自己倒楣,買了一棟有毛病的房子時說『其實每個房子都一樣,外表
看來沒毛病,把天花板拆開、地板掀起來,都有一大堆毛病。幾十年的老屋,當然會有
毛病。』」
「除非賈新蓋的。」我說。
「錯了!」他揚著眉笑道:「新房毛病也多,據那包工說,他一天到晚在幫人修新
房子,不是水管沒接好,會漏水,就是地基下陷,得加強。他說房子要經過人住,才會
發現缺點,新房子就像年輕人,剛結婚,好像不錯;但是蜜月期一過,就發現生活上一
堆問題了。」
「真是家家有問題。」
「對!所以我把換房形容成換妻,以為別人的老婆好,其實大家都有缺點,只是表
面見不到。」
***
由他說的「換老婆」,使我想起附近學校正推行的「換小孩」。
換小孩不是真換,是「易子而敬」。
到了假日,讓自己的孩子到別人家,跟別人的父母相處,對別人訴訴年輕人的苦悶
。自己則接待別人的孩子,聽人家的寶貝抱怨父母不了解他,也勸勸別人的孩子,說「
我們家也有這種問題」。
據說「換小孩」的效果好極了,好就好在彼此發現原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於
是自己總怨自己的孩子毛病多、不如人,聽別人孩子講話,才知道別人問題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當你聽別人孩子「怨」他們父母的時候,會心一驚,發現自己不也是
那樣的父母嗎?
至於孩子,則會知道原來別人的父母也跟自己的老爸老媽一樣,說同樣的話,作一
樣的要求。
於是,交換一天之後,孩子和父母都「悟了」!回到家,覺得自己的家真好!自己
的兒女真好!大人跟孩子在「交換」中都得到了教育——「當我們羨慕別人的時候,別
人也可能在羨慕我們。」
***
二十年前,初到美國的時候,常聽人說「別家的草總比自己家的綠」。
後來買了房子,果然有那種感覺。總覺得別人的草地上沒有什麼雜草。走在自己的
院子裡卻發現處處是莠草、是「禿痕」。
有一天,我怨園丁不如別人家的認真。
「因為你沒過去看看,你由遠處斜斜看他的草地,上面有『禿』,你也見不到啊!
」園丁說:「至於走在自己的草坪上,從上面看,當然毛病百出。不信你去對面人家的
草地。」他說:「你都不用走上去,只要走到他家草地的邊緣看一眼,就成了!」
我過去看看,果然,遠望綠油油一片,近看卻有黃有褐,真是不如我的。
「不如換種新的草皮,或重新撒種。」我還是對自己的草地不滿意。
他又笑笑:「種新草,是好看,可是你得不斷澆水,否則新草的根不夠深,一定死
。你要是用照顧新草的心情照顧舊草,夏天多噴一些水,秋天多施點肥,平常看到雜草
就順手拔起來,保證沒多久,也跟新草一樣。」
***
這不是問「養草術」得「養人術」嗎?
我們常嫌自己的房子、妻子、丈夫、孩子不如別人的;也嫌自己的職員不如人家的
能幹,自己的老闆不如別人的和善。
其實只要細細觀察,就會發現自己的人並不差。只是疏於耕耘、疏於培養,厭了、
倦了、不再新鮮了,也就少了感覺。
可能我們不必換房子、換妻子、換孩子、換職員。
只須換個角度思考,換一種「新的心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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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守一個人】
沒有夏綠蒂和史坦因夫人,如何有歌德?
沒有若絲和卡蜜兒,如何有羅丹?
沒有卡麗爾和瑪提爾德,如何有聶魯達?
沒有林徽音和陸小曼,如何有徐志摩?
男人背後的女人在台北,我有一個打網球的球友,球齡比我淺,球技也不怎麼樣,
但是常在場上有出人意表的演出。
他可能剛開始的時候打得很差,突然進入狀況;也可能起初十分神勇,又突然一落
千丈。
經過好一陣子,我終於發現,他表現得好或壞跟我沒關係,卻十足受「場外」
的影響。如果那天他打得特好,往外看,八成有年輕漂亮的女生在附近;假設他突然洩
了氣,再回頭看,那女生一定已經走掉。
問題是,有一陣他打得特別好,場外卻沒有女生,我觀察了兩個月,想通了,於是
問他:「你是不是最近交了女朋友?」
「沒有!」他斷然否認:「你可別亂說,回頭讓我太太聽到,麻煩就大了。」
才過一個體拜,他麻煩就大了,打電話給我:「糟了!我的情書被太太發現了。」
***
最近跟個名醫吃飯,他是台大醫學院畢業的,不但在美國拿到執照,而且擁有了自
己的全科醫院。
「你知道嗎?我高中功課爛透了,有一次被我老爸修理,還蹺家,跑到台中當小工
。」醫生說:「上班的第一天,我們幾個小二在一桌吃飯,老闆一家人在另一桌吃飯,
我看看老闆桌上的菜,一氣,才回家。」
「那你怎麼考上台大的?」我好奇地問。
「說來也巧。有一天我去台北南陽街看電影,遇到幾個同學鬼鬼祟祟的,原來是要
溜進補習班聽免費課,我也去了,用裡面『偷渡』出來的學生證混進去。」
他笑道:「哇!太棒了!」
「老師棒?」我問。
「不!同學棒!好多女生,有北一女的,也有北二女的。我接著就回家跟我老媽要
錢,去上了那個補習班。結果聯考考卷發下來,都是在補習班作過的,就進了第一志願
。」
「你真該謝謝補習班。」我說。
「不!」他笑笑:「該謝謝那裡的女生。」
***
他這話讓我想起另一位事業很成功的朋友。
「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一定有成功的女人。」他說:「這句話對我來講,一點都
沒錯。」
「你指你太太?」
「不!好幾個。」他神秘地笑笑:「小時候,我媽一大到晚釘著找,囉嗦死了,我
只要考差一點,就要被她念。為了討好她,我拚命用功,所以上了好的大學。後來,又
娶了我那虛榮的老婆,什麼都要跟人比,比車子、比房子、比皮包、比皮鞋,我只好拚
命賺。」
「所以才會有今天,這麼有錢。」我笑笑。
「不!」他居然一揮手:「兩個女人不夠,還有一個年輕的。」
四座都把眼睛睜大。
「就是我女兒啦!」他居然沒笑:「女兒說交男朋友要排場,我為了討好她,就硬
著頭皮買了現在這棟大房子。又為了還幾千萬的分期付款而更拚。」看看大家:「要不
然,這個年歲,我早可以退休了。所以啊!我的成功都是因為女人,是女人逼我成功。
」
***
他的話自然使我想起徐志摩與陸小曼。
少年時看《徐志摩全集》,厚厚一本,裡面除了他寫給小曼的《愛眉小札》,也有
小曼的書簡。直到最近兩岸重燃了「志摩熱」,許多批評家的文字出現,才知道小曼嫁
給志摩之後不改毒癮,還泡戲子,為了買鴉片方便,才不願遷回北京。
徐志摩則為了供小曼揮霍,而不得不四處奔波,最後死在赴北京的飛機上。
「好端端一個曠世才子,就這麼毀在兩個女人的手上。」批評家說。
問題是,看《徐志摩全集》,裡面哪一篇膾炙人口的東西,不是為那兩個女人寫的
呢?
如同最近《世界周刊》上署名海龍的評論家寫的——「徐志摩一生中最美的詩篇大
都寫在這兒(英國),他愛英國、愛劍大、愛康橋,其實說穿了,是因了林徽音,康橋
才美。」
也如同徐志摩在《愛眉小札》裡寫的——「我每天的寫,有功夫就寫,倒像是我唯
一的功課。」
他寫給誰?
寫給被大家唾棄、被梁啟超責罵的陸小曼。
於是我想:而今徐志摩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不在梁啟超之下,他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他熱情、自由、奔放的詩文。
那熱情的動力何來?
來自林徽音,也來自陸小曼。
***
「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終宵。」
五十多年來,看走遍千山萬水,斬妖除魔、迎得美眷的希臘神話;看「揮淚對宮娥
」的李煜;看「紅酥手,黃縢酒」的陸游;看近代的文豪巨匠。
沒有夏綠蒂和史坦因夫人,如何有歌德?沒有若絲和卡蜜兒,如何有羅丹?
沒有卡麗爾和瑪提爾德,如何有聶魯達?
同樣的道理,沒有林徽音和陸小曼,如何有徐志摩?
***
帶女兒去動物園,夕陽下,一家將離開的時候,經過孔雀園,發現每隻雄孔雀都把
尾羽張得大大的。
「看,孔雀開屏了!」我叫女兒停下來看。
「為什麼開屏?」女兒問。
「為了給母孔雀看!」我指給她看那灰灰褐褐、一點不起眼的雌孔雀。
「公孔雀真漂亮,是母孔雀使牠漂亮。」女兒興奮地喊。
「是啊!男生努力,常是為了討女生喜歡。」我說:「男人贏得世界,擁有女人;
女人贏得男人,擁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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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守一個人】
脫去「肉慾」的外衣,老妻就變得美麗了。
連那鬆弛的皺紋,都耐人閱讀;
肥肥的肚腩,都適於依偎。
回到老女人身邊電視上播出伊麗莎白泰勒的專訪。動完腦瘤手術不久的麗莎,已經
白髮蒼蒼,講話的速度慢多了,只是說出的話更耐人尋味。
「妳的前夫賴瑞受了重傷,住在醫院,妳還愛他嗎?」主持人問。
「都成往事了。」麗莎笑笑:「但是當妳跟一個人生活那麼長一段時間,怎麼可能
沒有情感?我從來不否定過去的情,我也打了電話給他,聲音聽起來還好。」
「妳有過這麼多婚姻的經歷,」尖銳的主持人窮追不捨:「妳最愛誰?」
「李察波頓。」麗莎似乎想都沒想,就答:「如果他今天活著,我還要跟他在一起
,他也一定會回到我身邊。」
***
一位老朋友打電話給我:「最近帶我老婆去了一趟歐洲。」
我一驚,心想:「你不是總吵著要跟老婆離婚,跟外面交往多年的女朋友在一起嗎
?」但是,我沒說。
大概猜出我想什麼,老朋友在那頭笑道:「最近我跟我老婆比較好了,我跟那女友
吹了。」停了停,又加一句:「因為她傷了我的心。」
「怎麼傷的?」
「有一天,我對她說我不打算做生意了,要結束公司,去鄉下教小學。她馬上跳起
來喊『那我怎麼辦?』」語氣一轉:「可是我對我老婆說同樣的話,我老婆卻很平靜地
講『好:我陪你。』」
隔不久,遇見「那女生」。
「我們吹了!」她開門見山地說:「因為我說錯話,他氣了。」
「妳為什麼那樣說呢?」我問。
「我當然要那麼說。」女生一瞪眼:「他把公司結束,就沒了錢。他老婆沒了錢,
還有人。我呢?我既沒了錢,也沒了人。我當然要他繼續賺錢。」
***
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挪威作家諾特,韓森︵KnutHamsun︶的傳記。這位被挪威視
為國寶,被全歐洲人崇拜的偉大作家,晚年卻犯了個大錯——他居然在二次大戰時,和
他的詩人太太發表了許多支持納粹的言論,甚至跑去見希特勒。
大戰結束,韓森和他的太太都被抓了起來。韓森遭軟禁,他太太則被關進監牢,接
受秘密調查。
「妳形容一下和妳丈夫的關係。」調查員問她。
「他不是個東西,從來不愛我,年輕時一天到晚追小妞,老來又是個怪物,幾十年
來,我們根本誰也不碰誰。」
韓森太太說的是公認的事實,但是話傳到她丈夫的耳裡,卻成了火上加油。
被釋放之後,韓森把老婆趕了出去,永遠不准再進家門。
韓森仍然寫作,而且發表了新書,出版商叫好,讀者也叫好。但是韓森一直鬱鬱不
樂,他不斷問「我太太看了嗎?她怎麼說?我太太看了嗎?她怎麼說?」
韓森把老妻又請回家。
那個倔強的老人,傾聽老妻批評他的作品,吃老妻做的食物,一天天地衰老,最後
,死在老妻的懷中。
***
有個漂亮的女學生,年年收到她的賀卡,但是去年,她沒再來信。
打電話去,已經斷了線。
她的家,我去過。在最高級的住宅區,是她結婚時買的豪宅。
他們在加州相識。一個是有婦之夫,一個是年輕美麗的名校高材生。
「他」離了婚,帶著「她」,遠遠地離開加州,飛到紐約,結婚、成家。但是他們
沒有孩子。
多年前,這女學生就常怨:「我丈夫雖然不跟他前妻聯絡,但是看電話帳單,知道
他總打電話給他在加州的孩子。」
後來,居然每隔一段時日,她的丈夫就飛去加州,看孩子。女學生的臉也就更沈了
。
前幾天,總算接到她的電話:「我離婚,搬家了!沒辦法,年輕的時候熱情,天天
在一起火熱,現在他老了,不熱了,就總想他的孩子。」學生嘆口氣:「他又回他前妻
身邊了。」
***
可不是嗎?隨著年齡的變化,愛總在變。由熾熱的、屬於性激情的愛,到溫馨的、
屬於親情的愛。
男人總是愈老愈少攻擊力,愈愛窩在家裡。愈不能記新鮮的事情,愈活在過去的回
憶之中。
往日情懷於是重現了,甚至因此而愛年輕時的食物、年輕時去過的地方,懷念年輕
時相愛的人。
脫去「肉慾」的外衣,老妻就變得美麗了。連那鬆弛的皺紋,都耐人閱讀;
肥肥的肚腩,都適於依偎。
老醜的妻子,常最忠實;肥肥的女人,常冬暖夏涼;燒了幾十年的菜,常最清淡可
口。
於是那傲氣凌人的大男人像玩累了的孩子,乖乖坐在廚房門口,仰望那掌勺的老女
人賞口飯吃。
繁花都凋落了,蜂子都冬藏了。
在下雪之前,紅葉最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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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守一個人】
愛他,就為他燉湯;
愛他,就為他收拾房間;
愛他,就跟他生個孩子。
愛他就為他燉一鍋湯有個從台灣來的女孩到我家作客,看她總抱著一本藍皮子的書
在看,我就借來瞧瞧。
原來是水瓶鯨魚編的《失戀雜誌》。隨便翻到一頁,寫得很妙——「不是每個我愛
、愛我的男人都喝過我的湯。不是我深愛的男人,都喝過我的羅宋湯……你沒喝過我燉
的湯,我們還能算是愛過一場嗎?」
我把書闔上,笑笑:「天哪!原來你們年輕人燉個湯,都跟戀愛有關係。」
「當然!」女學生叫起來:「當妳愛他的時候,就會想為他做一餐飯,為他燉一鍋
湯,從他的胃溫暖到他的心。」
「再下一步呢?」我問「再愛他多一點就會想為他把房間收拾得很漂亮。」
「再下一步呢?」
「再下一步,」她歪著頭想了想:「嗯……當然就是為他生個孩子。」
***
想起五六年前,一個高中老同學打電話給我。
知道他們婚後常吵架,我試著問「你們還好嗎?」
「好!愈來愈好了。」他說:「我不跟她爭了,沒什麼好爭的,角色不一樣了。」
「這是什麼意思?」
「沒結婚的時候,她是小妹妹;結婚之後,成為我太太;後來又變成大姐姐,現在
則成了我媽媽,跟媽媽還有什麼好爭?對媽媽只有孝順。」他突然大笑了起來:「到今
天才搞懂!為什麼女人常說孝順的男人會成為好丈夫。他是把太太當媽媽去孝順啊!」
「太太怎會成了媽媽呢?」我又問。
「當然成媽媽了。年輕的時候,在一起,只想做愛做的事;結婚以後頻率減少了,
照顧完孩子才做;孩子大了,天天管孩子的功課,搞到十一點半,精神不夠,就更不做
了。現在啊!」他嘆口氣:「快成『拜年』了,夜裡摸過去,是個白白胖胖,冬暖夏涼
的大女人。她管我吃、管我穿,還管教我,讓我覺得就像是小時候,跟媽媽睡、摟到的
媽媽。」
最近又跟他通電話,我開玩笑地問:「你的太太媽媽好嗎?」
「哇!你還記得這個。」他笑了起來:「可是,現在我太太已經不是媽媽了,她成
了女管家。」
「為什麼?」
「因為她嫌我睡覺打鼾,跟我分房睡,睡到兒子原來的房間去了。你說,管燒飯、
管洗衣、管打掃房間,不陪睡覺,不是女管家是什麼?」
***
看香港的新聞。
特區民政署長劉李麗娟跟她結褵二十七年的丈夫離婚了。
他們曾經是初戀情人,由相識到現在已經三十多年,一子一女則分別在英美留學。
離婚的近因是丈夫在大陸有了二奶,不過劉李麗娟心情很平靜,離婚手續也辦得很
平和。
「我跟丈夫經歷了情侶、夫婦和為人父母幾個階段。」劉李麗娟說:「現在跟他則
是『朋友』。」
他們雖然離了婚,但她說的話跟我那高中同學講得多麼相似啊。
***
想起一個笑話——有個丈夫去大陸做生意,沒多久就聽說總跟女孩子鬼混。
太太告到公公那兒,公公把兒子叫回來罵。
「這是因為生理的需要,逢場作戲,沒感情。」兒子辯。
隔兩年,那丈夫跟人同居了,太太又去告狀。
「你太不像話了,為了生理的需要,有必要包二奶嗎?」老爸罵兒子。
「現在不同了。」兒子又辯:「我一年十個月在那邊,不能總在外面吃,而且需要
有人洗衣服、打掃房間,現在是為了『生活』的需要。」
「生活的需要,請個傭人就成了。」老爸說:「何必包二奶?」
兒子居然抬頭問:「您以前在大陸也有太太,為什麼來台灣娶了媽媽呢?」
老爸怔住了。老太太卻接過話:「他不為『生理』,也不為『生活』,他是為了『
生育』、為了『生命』。兩岸分隔五十年,他不要我,能有你嗎?」老太太冒火了:「
居然拿我跟你的二奶比,你明天就給我滾回來!」
***
情人、夫妻、父母、老伴。
妹妹、姐姐、媽媽、女傭。
生理、生活、生育、生命。
這是多麼微妙的婚姻變化!
愛他,就為他燉湯;愛他,就為他收拾房間;愛他,就跟他生個孩子。
然後,孩子大了,生理上不需要了,生育的機能消失了,生命的責任完成了,就照
顧他的生活,作個朋友、當個老伴。
老妻燉的湯,應該比年輕時燉得更濃更香更有經驗,且更知道丈夫的口味。
在他人生將暮的時刻,由溫暖他的胃,到溫暖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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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守一個家
有一天,迷了路,才發現一生所尋找的,不過是一個家。
【守一個家】「我不知道包皮要怎樣?」
有一天,他不耐煩地對我說。
「跟你用說的,你不懂,這樣吧!」
我拉開自己的褲子拉鍊……。
做做愛的回憶看蜜雪兒菲佛和琥碧戈柏演的《失蹤時刻(
TheDeepEndoftheOcean)》。
一個三歲的小男孩在宴會中破人拐走了,遍尋無著的媽媽,失去了兒子、失去了靈
魂、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也幾乎失去了丈夫。
直到有一天,一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按她的門鈴,問她要不要幫忙剪草,這母親才
驚訝地發現那男孩長得就像她失去的兒子。
一連串求證的工作展開了。終於在證據確鑿之後,警察逮捕了男孩的「父親」。
那倉皇不知所措的中年男人說「他是我的孩子!他雖然是我前妻帶來的,但是跟了
我這麼多年,我照顧他、愛他,只當他是親生兒子。」
他豈知那是他太太生前偷來的孩子。
男孩被送回家,一家人終於團圓了。只是身在親生父母家,男孩卻總念著養父。他
一次又一次溜回養父身邊,覺得養父更像他的爸爸,而在親生父母家,他卻是個外人。
誰能怪他呢?一個三歲就被帶走的孩子,怎能記起那麼早的事?
作母親的失望了,發現即使找回兒子的身體,也喚不回他的心,她決定把孩子送回
養父家。
但是就在孩子將走,母親打開塵封的「香柏木箱」,整理男孩早年的東西時,孩子
突然怔住了,問媽媽「這是什麼味道?」
「是你以前放玩具的『香柏木箱』的味道。」
孩子童年的記憶突然被勾起了。從那熟悉的味道,他想起兩歲時「躲貓貓」,曾經
藏在箱子裡。
他的情也被勾起了,終於肯定了「這才是真正的家」,也終於「真正回到了這個家
」。
***
「怎麼可能因為一點熟悉的味道,就有那麼大的改變?」一起看電影的朋友說。
「當然會。」我回答:「因為我有這樣的經驗。」
女兒八歲以前,總是跟著媽媽、婆婆和奶奶,不太跟我。有時候我要抱抱她,她也
只是作個樣子,就跑掉了。
但是有一天,我找到她小時候的錄影帶。
帶子是劉軒拍的。從我把女兒由醫院抱出來,坐車回家,到為她洗澡。
女兒小時候洗澡都由我負責。而且一邊洗,一邊用老北京天橋雜耍「拉洋片」
的方式唱:「往裡頭看,往裡頭瞧喲!大姑娘要洗澡嘍……彎彎的眉毛、大眼睛、
高高的鼻子、櫻桃嘴,還有兩個小咪咪喲……」
一邊放錄影帶,我一邊跟著唱這多年前的「拉洋片歌」。
突然間,女兒眼睛亮了。大概勾起她極早的回憶,發覺原來爸爸這麼親,連洗澡、
按摩、塗油、搽粉甚至用棉花棒清理「小地方」,都是由爸爸負責。
從那天開始,她變得跟我特別親了。
***
我常跟朋友提起這件事。
「你們家真妙,哪裡有爸爸作這事的,洗澡還可以,為什麼小地方也要由老子清理
。」朋友總是這樣笑我。
大概我家的觀念比較新吧!也可能因為我比較細心,醫學常識又特別豐富,所以女
兒從小搽藥、剪指甲、點眼藥水,全由我管。
連對兒子都一樣,記得他十歲的時候,我常叮囑他注意「包皮」,如果一直不開,
容易藏污納垢影響發育,甚至將來太太患子宮頸癌的比例都會高。
「我不知道包皮要怎樣?」有一天,他不耐煩地對我說。
「跟你用說的,你不懂,這樣吧!」我拉開自己的褲子拉鍊……。
我發現這樣的教法比什麼都清楚,直到二十多年後,有一天我問他「你還記得小時
候老爸掏給你看嗎?」
他想都沒想就笑道:「當然!一輩子也不會忘。」
***
一輩子也不會忘,這是多強的一句話啊!
我們可能有些美好的記憶,一輩子不忘;也可能有些悲慘的經驗,跟著一生。
記得母親中風住院時,旁邊病床的老太太,總有個老先生來陪。
那老太太已經完全不認人,也不能說話。
老先生總拉著她的手,也一句話不說。
「說,她也不懂。」老先生有一天對我苦笑:「我只是拉著她,想我們以前的事,
是她陪我,不是我陪她啊!」嘆口氣:「如果年輕的時候,能多留下一些記憶該多好!
直到現在才知道,老年的情是活在年輕的記憶裡。」
***
年輕時,兩個人靠追求歡愛來維繫;年老時,靠沈湎過去來維繫,這跟老人家的存
款不是一樣嗎?
既然已經不能賺了、不能生了,只好一點點使用以前的積蓄。
只是,銀行的積蓄,有存摺可以查閱;情愛的帳戶,卻沒個「譜」。
有了帶女兒和兒子的經驗,我常想,是不是應該趁著年輕,多製造些不可磨滅的記
憶;是不是應該常翻翻老照片、放放老錄影,談談彼此之間的往事,使那「情愛帳戶」
裡的存款,能常被數一數。
夫妻、手足、親子之間,會不會因為別離久了,工作太忙了,於是連過去美好的記
憶都很難被勾起。久而久之,更淡了。有一天年老,要去追索,又因為記憶差,而不可
捉摸。
***
就關起電視,一家人談談往事吧!
就關起燈,在不能做愛的時候,做做愛的回憶吧!
我們知道自己活了多長,是因為有記憶。
年輕時美好的記憶,誰說不是我們生命的資產,和度過晚年的積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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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守一個家】
問題是那遠征的良人在何方?
當他妻子正在長安的靜月下擣衣時,會不會正有一支矛,穿過他的胸口……大男人
與小女人印刷廠把我的書漏印了兩行字,為此老闆特別跑來,只是他解釋了半天,也說
不出個道理。
「出了這麼嚴重的錯,而且一錯就是幾萬本,我怎能不扣錢呢?」我嘆口氣,對那
老闆說:「今天換作是你,你生不生氣,扣不扣錢?」
老闆沒答腔,低著頭翻書,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笑笑:「這樣吧!只要你看得過去,你說不扣,我就不扣。」我把牌打給他,心
想這樣會和緩些,也客觀些。
他還是翻書,翻到漏印的那一頁,細細地看,突然抬起頭,露出好奇怪的表情:「
好像漏掉兩行,還看得通,不太看得出來呢!」尷尬地笑笑:「就別扣了吧!」
我怔住了,沒想到他這麼厚臉皮,只是自己的話已經說出去,只好照辦了。
隔幾天,他們的業務來收款,我忍不住抱怨:「奇怪了,你們老闆難道看不出那是
很嚴重的錯嗎?他怎會睜著眼睛說瞎話呢?」
業務臉一整:「天哪!他當然看得出來,回去把全公司都集合了,足足罵了半個多
鐘頭,說印成這樣,害他把臉都丟光了。」
***
突然之間,我不再生氣了,因為他的話讓我回到四十年前。
那時我念初中,班上有個同學,爸爸是刑警大隊少年組有名的人物,專門修理小太
保。
偏偏他的兒子就是個小太保,已經因為打架,被記了兩次大過。
有一天,他又跟同學鬥刀片,他倒在地上,同學從他身上跳過去,他手一伸,在那
同學腿上劃了長長一道,鮮血立刻淌出來。
學校要勒令他退學,他那有名的老爸不得不出面了。
訓導處裡,只見那老爸鐵青著臉,坐在椅子上,他兒子則直直地跪在旁邊。
大概尊重他這號「人物」,主任很客氣地說:「我們實在留不住令公子了,您是少
年組的,見多了,換作您,能不叫他退學嗎?」訓導主任用了跟我一樣的方法:「這樣
吧!您說不必勒令退學,我們就不退。」
那老爸板著臉,冷冷地看看主任,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兒子,等了十幾秒鐘,說:「
就不退,再給個機會吧!」
這畫面在我心裡幾十年,還像昨天一樣。我也清楚地記得那主任驚訝的眼神,想必
與我面對印刷廠老闆說瞎話時有著同樣的反應。
但是今天,我也領悟到,他們是多麼艱苦地「拉下」自己的臉、扔掉自己的尊嚴,
只為了保護他自己的公司、保護他愛的人。
***
不知為什麼,想到一部在教育台看的非洲影片。
那是個獅子專輯,大概一夫多妻,總見一群母獅子睡在一隻雄獅的身邊。
牠們整天地睡,直到近黃昏,母獅才出去獵食。
只見草原上塵土飛揚,幾隻母獅圍攻一頭水牛,水牛先拚命地跑,再試著用角對著
母獅子抵抗。
但是母獅子多,一隻隻從四面攻擊,咬住水牛不放,水牛終於倒下了。
這時才見雄獅大搖大擺地過去,一口咬向水牛的腹部,開始大吃大嚼,而且發出不
准別人靠近的吼聲。
牠甚至不讓母獅和幼獅靠近,直到牠吃飽了,離開了,牠的「家小」才能過去吃那
剩下的牛屍。
只是雄獅也有牠可憐的時候。
夜裡,幾十隻餓極了的士狼過去偷襲獅群。
在紅外線燈光的攝影下,只見土狼的眼睛亮得像是一盞盞小燈泡,圍攻中間齜著牙
的雄獅。
牠不斷地跳左跳右,擋住土狼對幼獅和母獅的攻擊。母獅們退走了,漸漸消失在漆
黑的夜色中,留下中間一頭浴血的雄獅。
一個英雄的末日,雄獅終於倒在血泊中,堂堂萬獸之王,居然被土狼給分食了。
***
也想起我的一個朋友,在家裡十足大男人主義,就像是一頭懶散霸道的雄獅。
有一天,他跟我去游泳,他的老婆一手拿著毛巾,一手端杯牛奶,跟在後面一個勁
地說「喝完奶再游」。
他卻連頭都不回,好像無視於她的存在。
當他出差時也從不自己收拾箱子,全交給太太,卻又在發現少了東西的時候,打越
洋電話罵老婆。
突然間,他失業了。
我原來猜想,他的脾氣一定會更壞,老婆孩子全得倒楣。
後來才知道,在他失業的半年間,他居然沒讓老婆知道,裝作仍然朝九晚五的樣子
,白天出去找工作、面談,夜裡等太太睡了,再四處發電子郵件求職。
在外面,每個人都看得出他的焦慮與憔悴,但是直到他找到新工作,他的妻子都沒
有感覺。
***
眼前突然浮起漁獵時期的畫面。
女人們補網、紡織、醃漬、種菜、帶孩子,守著家,十分安寧而溫馨。
男人們打魚、狩獵、爭戰、漂泊。一離家,就可能不再生還。
想起兒時讀過的小詩——「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
」
想起李白的《子夜秋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
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問題是那遠征的良人在何方?當他妻子正在長安的靜月下擣衣時,會不會正有一支
矛,穿過他的胸口。
多少在家裡,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男人,出了門,就是餐風宿露、枕戈待旦,
然後在一個沒人知曉的日子,死在一個永遠不被發現的地方。
***
細想想,自古至今,大男人何嘗是大男人?當他作為一頭雄獅、作為一個老闆、作
為一家之主的時候,也就背起了整個獅群、整個公司和整個家庭。
作官的「老爺」,在宮裡只是個「小子」,可能一句話不對,就被廷杖打個半死。
可能遭幾旬讒言,就被拉出午門斬首,卻在死前叩頭流血:「請皇上饒了臣的家小。」
當鐵達尼號首航時,女人們還沒有投票權,甚至在美國的有些州還准許打老婆。但
是當船將沈的時刻,女士優先,於是,大男人們護送妻女上船,自己隨著鐵達尼號沈入
海底。
自從我知道那朋友,能失業半年,卻不讓妻子操心,我就不再批評他的大男人主義
了。
自從我想通印刷廠老闆為公司利益,而不得不犧牲自己的面子,我就對他特別尊重
。
自從看那獅子影片,我就不笑雄獅的霸道與懶散。
自從看了《鐵達尼號》的史實,我就有個認知——「大男人」相對於「小女人」。
大男人的男人,是為了小女人的女人。
當天塌下來的時候,大男人要高高地站著、頂著,不惜折斷自己的脊梁。
當水淹上來的時候,大男人要穩穩地立著,把小女人托起來,別讓她淹著,不惜讓
自己溺死。
當敵人來犯的時候,大男人要衝到最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每一顆射來的子彈
。
一個男人做得到這些,他十足有資格當個大男人。
一個男人做不到這些,他再有錢有勢有名,也不夠格稱作「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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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守一個家】
我很平凡,我不偉大,我願意分享我的愛,我願意幫助普天下的人,但是總在我行
有餘力的時候。
當我行有餘力的時候到大陸,接受湖南衛視的邀請,作《有話好說》節目的特別來
賓。
據說那是大陸收視率前三名的節目,因為每集討論的都是有爭議的話題,所以總能
引起很大的回響。
當天的主角是一個上海著名大學的學生,他和他的弟弟,從高中就在外地念書,哥
哥成績很好,弟弟卻不愛讀書,於是弟弟輟學打工,幫助哥哥升學。
哥哥順利地進入名校,弟弟湊了大筆的學費支持哥哥去註冊。就在註冊那天,卻有
公安找上哥哥,說「你弟弟犯了案,偷了錢,你必須配合我們把他抓到。」
節目裡,哥哥哭訴著:「對不起!弟弟!我實在沒辦法……實在沒辦法啊!
他們圍在我的四周,逼我撥電話……」
弟弟接到哥哥的傳呼,以為哥哥有急需,匆匆地由河南老家趕到上海,豈知才進校
門就被捕了。
這個新聞經過上海媒體的大幅報導,引起許多爭議,有人說哥哥是「大義滅親」,
有人罵哥哥是忘恩負義。在當天《有話好說》的節目中,幾十位現場來賓也表示了不同
的意見,甚至有女學生站起來讚美那「弟弟」偉大,說著說著,還激動得哭了起來。
當事人的父母也到了,二老一邊聽,一邊擦眼淚。
「你去看你的兒子了嗎?」主持人問作父親的。
「我去了。」
「你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主持人又問。
「我問他有沒有受傷。」父親說。
場上一片哄然,立刻有觀眾責備「你應該把兒子臭罵一頓,甚至給他兩下,怎麼你
不但不罵,還問他有沒有受傷?」
大家的視線轉向我,要聽我評論。
我笑笑:「如果我是爸爸,我也會先問我兒子有沒有受傷。」
***
想起在美國念研究所時,同班的一對留學生情侶。
兩個人在同一家餐館打工,有一天,女生端了一大碗熱湯上桌,手一歪,湯燙到了
手,忍痛硬撐著把湯放上桌,卻也潑出來一些,滴在客人的衣服上。
客人叫了起來。在不遠處服務的男生聽到了,飛奔過去,看到女朋友的手燙得通紅
,趕緊拿餐巾為她擦,又拉著她進廚房沖涼水。
正沖水呢,餐館經理走進來大吼道:「你們兩個,現在就給我滾!你居然不管客人
,先管她,像什麼話?」
「我知道我錯了。」那男生對我述說事情的經過,嘆口氣:「可是在那一刻,我能
怎麼反應?我們都是平凡人哪!」
***
十幾年前應邀在台北仁愛路的一棟大樓演講。
演講後半段,是問答的時間。
有觀眾提到我參與的公益活動,表示讚美,並且問我:「您未來有沒有更大參與慈
善活動的計畫?」
「沒有。」我笑笑:「因為我總是量力而為,當我的家人衣食無慮,行有餘力,才
去做。」
那問話的女孩子怔了一下,對我的答案很失望地說:「劉老師,您為什麼這麼講呢
?您應該說無論有沒有能力,您都會去做啊!」
我又笑笑:「因為我很平凡,我是凡人,不是偉人。」
***
當天的情況,留在我心深處。接下來好多年,我雖然參與了更多的公益活動,但是
常省思,我那一天是不是答錯了。我是不是應該很豪爽地說:「我當然有許多計畫,我
要把慈善工作愈做愈大,也愈捐愈多。」
但是怎麼想,我都不認為我能那麼答,我知道自己是平凡人,當我女兒在哭著喊餓
的時候,我沒有辦法把僅有的食物送給別人。當時我的書才剛開始暢銷,我也不敢說自
己能被讀者「寵愛」到什麼時候。
直到最近,看道教經典《修身寶璧》,才使我的心情得到平復。
其中《施報篇》談到行善,有一段說得很妙——「富貴的人藉口自己只有中等的能
力,而不行善,是不對的。藉口自己窮,更不對。但是相反的,貧窮的人,硬要擺場面
,而勉強學富貴者也不對。當你供養父母、安頓妻子還作不好的時候,硬是去外面行善
,反而是罪過了。」〔語譯〕
***
看動物影片,海邊成千上萬隻塘鵝,構成一大片灰灰白白的圖案。而那「爸爸鳥」
「媽媽鳥」到海上找到食物,都得不斷盤旋,找到自己孩子的地方,才往下降落。
每次看到這種畫面,我就想,牠們怎麼那樣會認地方呢?牠們怎也不會搞錯呢?那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鳥,看來都一樣,牠們怎麼認出自己的孩子呢?
每次看親鳥,伸著脖子,一口一口嘔出藏在喉嚨深處的食物,餵小鳥,我也都想起
母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一畦蘿蔔一畦菜,各人養的各人愛。」
可不是嗎?如果我是那個去監獄探視的父親,如果我的妻子是那端湯的女侍,在那
一瞬間,我也會問那句話——
「你有沒有受傷?」
我很平凡,我不偉大,我願意分享我的愛,我願意幫助普天下的人,但是總在我行
有餘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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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守一個家】
原來這世上真正的家,是你愛人所在的地方。
守一個人,就是守一個家!
守一個人!守一個家搬到新家已經一個多星期,才發現女兒的餵鳥器還留在舊家的
院子裡。
舊家的新主人已經入住,本來想餵鳥器就留給他們算了,但禁不住女兒一個勁地催
,只好打電話去徵求那「新主人」的同意。
「你隨時來啊!如果我們不在家,你可以自己到院子裡拿。」對方很爽快。
於是第二天趕去。
按門鈴,沒人應,就自己跑進後院。
「多熟悉的路線、多熟悉的感覺啊!」
就十天前,我還照顧這園裡的花草,現在卻已經成為別人的產業。
搬家的那天,一片慌亂,我因為跟著搬家公司的大車,先到新居「指揮」,等家搬
完,妻趕過來,已經天黑,就沒再回舊居看一眼。
接著隔日在律師樓簽字過戶,大家談笑風生,一點沒有賣房子的感覺。
直到此刻,一個人,走進已經不再屬於自己的院子,才突然湧上一種落寞,十分感
傷。
***
在這舊家,一住就是十年,從四十歲住到五十歲,也由人生的戰鬥期住到了優閑的
「知命之年」。
院子裡有我從「一棵」照顧到「一片」的牡丹、鳶尾;也有我幾乎扭傷腰,才種成
的天竹。今年雪裡,天竹的紅果子從白雪下艷艷地映出來,那畫面彷彿還在眼前,這熟
悉的,我深深愛戀的地方,卻已經換了主人。
走在那林蔭花圃之間,我竟然有一種感覺,彷彿見到自己離婚的妻子,偎在別的男
人的懷裡。
***
想起二十多歲時,教美國駐華大使的兒子安拙廬國畫,有一天,我羨慕地說:「當
外交官的孩子真好,你從小到大跑了多少國家啊!」
他一下子數了一串國家的名字,但是接著聳聳肩:「好,也不好。總是搬家,一個
家剛住成家,又得打包,搬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搬來搬去,我爸爸雖是美國大使,我
卻已經忘記美國的樣子了。」
***
也想起我的三小姨子,嫁了個在荷商銀行任職的丈夫,就四處遷徙,從荷蘭到香港
,由香港去北京,再調回荷蘭,又派去新加坡。
算算她十年的婚姻生活,不知搬了多少次家,怪不得在北京,她指著家具說「我們
不能買太重的東西,因為總得打算搬。」
想著想著,對她也有了許多同情。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晚上,我對妻說:「其實到現在還是一樣。妳看!
附近某某人的丈夫調去了南方的小城,她就突然從中國人的社團消失了,急著打包
、搬家。接到她賀年卡的時候,人已經在沙漠之中。」
跟著想到女兒,將來她長大,嫁了人,不是也得跟著丈夫,說走就走嗎?於是嘆口
氣:「唉!希望女兒將來嫁的丈夫,能常留在我們附近,別一下子調差,把女兒也調離
我們的身邊。」
「這有什麼辦法?」妻笑笑:「你當年在台灣,在電視公司做得好好的,不也是說
走就走?跟著,我也來了紐約,兒子、老娘都來了,最後連我父母都跟我們住在一塊兒
。」
可不是嗎?我岳父母在台灣的房子空著,卻跟我們朝夕相處,他們沒能守著自己的
家,而以女兒女婿的家為家。
***
什麼是家啊?
我一下子想通了。人們常說「此心安處是吾鄉」,其實也可以講「此心安處是吾家
」。
如果我雖然有個豪華的大房子,裡面裝了我大半生的收藏,有一天,我的孩子到了
遠方,我心不安,說不定我也會放棄這個大房子,千里迢迢地追去,守在子女、孫子女
的身邊。
同樣的道理。有形的家算什麼?這家再好,也不如「那人」來得好。如果我的另一
半,因為工作、因為健康,不得不搬去遠方,我當然也會毫不考慮地跟去。
於是,我的心豁然開朗了——原來這世上真正的家,是你愛人所在的地方。
守一個人,就是守一個家!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守你一生】
是他死了,不是你把他關在墳裡。
走了就走了,你們還有前面的路要走,不必回頭!
把白花留在腳邊母親過世了,在家附近的殯儀館舉行追思禮拜,由作牧師的連襟主
持;加州趕來的二表弟,則擔任攝影。
喪禮完,二表弟就趕回加州,說要好好為錄影帶及數位攝影的照片剪輯,並立刻透
過網路傳給台灣的親友。
其實舅舅在台灣也設了靈堂,他們也照了相作為紀念。
轉眼一個多用過去,台北和紐約拍的照片及錄影帶都寄到了,厚厚一大包,我翻了
翻,看到母親的遺容和我帶著兒子下跪的畫面。椎心的傷痛一下子襲來,我趕快又把照
相簿闔上了。
***
才一年多前,我也曾趕回台北,參加四姨父的喪禮。
公祭之後,大家跟著靈車到墓地去。
墓地是三十年前就買好的,雙穴,上面搭著藍白條紋的棚子。墓碑已刻好,墓穴也
已敞開,裡面撒著石灰和雄黃。
幾個壯漢把棺木垂入,牧師作了最後的安息祝禱。工人們拿起水泥板,準備把墓穴
封上。
主持儀式的人突然對所有的親友說:「請大家把身上的白花摘下來,留在腳邊,轉
身!離開!」
「不用看著把墓穴蓋好嗎?」有人問。
「不必!是他死了,不是你把他關在墳裡。走了就走了,你們還有前面的路要走,
不必回頭。」
***
看介紹世界著名指揮家丹尼爾.巴倫賓(DanielBarenboin)的專題報導。
這位二次大戰期間,出生在德國的猶太裔音樂家,逃過了納粹的殺害,早早就展現
了鋼琴演奏和指揮的才華,他的記憶力驚人,記者隨便問他哪首鋼琴曲,他立刻就能彈
奏出來。
影片裡也播出他前妻賈桂琳(JacquelineduPre')的演奏畫面,這位聞名當代的大
提琴家,就是用她的琴音虜獲丹尼爾的心。
「她的血液裡流動著音符,她的音符裡流動著血液。」丹尼爾感慨地說:「我欣賞
她,深愛她。」
以賈桂琳的琴音襯底,畫面播出她生前重病期間,丹尼爾推輪椅的畫面。
「你現在常聽她和你合作演出的錄音嗎?」記者問。
「不!」丹尼爾搖搖頭:「不聽了!一次也不再聽了!」
***
大園空難,我的老同學一家人都罹難了。
從台北坐華航的飛機回紐約,看著飛機爬升,經過空難的地點。電視裡見到的悲慘
景象浮上眼前。
本來心情就壞,又喝了不少紅酒。起身上廁所,出來時遇到個空姐,跟她談起老同
學的死。
「我的朋友、同事也死了。」空姐的眼眶紅了:「前一天還跟她在一起。」
「我也不想做了。」有個空中少爺過來說。
「想到在電視裡見到的火海……」我說到一半,淚水像潰堤般湧出來,抽搐得難以
言語。
扶著椅背,回到座位上,躺下來,用毛毯蒙著臉痛哭。
突然有人拍我,原來是機長。
「那一天,我到了現場。走過一片血水,真是罪過。」他搖搖頭:「我知道自己可
能走過別人的屍體上。我幫著清理現場,足足二十個小時沒有停,我已經不會掉眼淚,
那慘象,已經容不得我用哭來面對了。」他嘆口氣:「二十個鐘頭之後,我回到家裡。
站在門口,把衣服、褲子、鞋子全脫了,扔進垃圾袋。進家門,我對自己說『忘了吧!
都已經過去了。』」
***
台灣九二一大地震一周年,在美國用「小耳朵」收視台灣的紀念節目。
一個父母親人都在地震中喪生的男孩子接受記者訪問。
「你領了那麼多慰問金,是不是引起許多人覬覦?」記者問。
「是啊!有人要我重建房子,有人要我存起來,有人要我投資。」男孩子說:「不
過我有我的打算,我有很多未來的計畫。」
「今天回想大地震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記者問。
男孩子笑了笑:「不要想太多了吧!」
***
母親逝世到現在已經半年多了,兩地喪禮的照片和錄影帶一直放在我的書櫃裡,伸
手就能拿到。
但是,我不曾再翻它,也無意看那錄影帶。
我總想到丹尼爾,不再聽他愛妻生前與他合作的唱片。也總想到四姨父入葬的那一
幕,以及葬儀主持人那句話——
「把白花摘下來,留在腳邊。」
我們不是不愛死去的人,只是,還有前面的路得走,我們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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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守你一生】
年輕時拚命賺,希望擁有全世界;
老來不得不捨,終於以世界為家。
以世界為家二十多年前,到倫敦去,住在僑領陳堯聖先生的家裡。
陳夫人有英國主婦的品味,午後總準備茶點,兩夫婦和我,憑窗喝一杯「下午茶」
,每次喝茶,陳夫人都指著後院的一棵蘋果樹說:「秋天,很多留學生會來採蘋果,非
常熱鬧。」
可是,在陳家停留近一個星期,他們從來沒要我出去看看那棵蘋果樹,反而好幾次
帶我去他家附近的公園。
公園裡有濃蔭、有草地、有花圃,還有一個大池塘,裡面游著白天鵝,雖然很美,
我那時候卻想:「這是公園,不是你們家,為什麼你們表現很得意的樣子?好像這公園
是你們家的後院。」
***
十幾年過去了。
我到了美國,買了房子,也有不少國內的朋友來我家作客。
妙的是,我跟陳堯聖夫婦一樣,也常帶朋友走好幾條街;到我家附近的一個湖濱公
園,湖邊有孩子玩耍、有人釣魚、有人跑步,隔著像綠紗簾似的柳蔭,可以看見成群的
野鴨和天鵝。
也有國內來的朋友問我:「你好像很以這個湖自豪。對不對?」
「是啊,」我回答:「我覺得它就像在我家的後院。」
***
和妻到歐洲旅行,旅遊巴士在法國南方的郊野奔馳。看見遠處一棟棟公寓式的樓房
,樓房和公路之間則有著大片綠地。
好多男女老幼在裡面彎著腰忙碌,有的種花、有的種菜,遠遠望去,一片紅、一片
黃、一片綠,加上高高的花架、瓜棚,好像彩色的拼圖。
「那是什麼啊?」我好奇地問導遊。
「院子啊!」
「誰的院子?」
「那些公寓大樓住戶的院子啊!」導遊說:「每家有一小塊地,愛種什麼就種什麼
,鄰居們彼此欣賞。」
那畫面一直留在我的腦海,有一天跟一位美國朋友提起。
「是啊!歐洲人常這樣。」從義大利移民美國的朋友揚了揚眉毛:「不像在美國的
有錢人,拚命工作、拚命賺錢,然後買大房子,有大院子,把自己關在裡面。」
***
坐在長島猶太醫院母親的病床邊,從窗子望出去,右邊是風景如畫的「成功湖」和
湖邊的豪宅;向左看,則有兩棟高高的大樓,據說裡面荷餐廳、有銀行、有市場,甚至
有郵局,是此區最搶手的公寓。
「那些原來住豪宅的有錢人,老了,照顧不了花園、剷不動雪了,就賣掉房子,搬
去那間公寓,依舊可以遠遠看他熟悉的成功湖。」護士笑笑:「然後,病了,又住醫院
,住復健中心、住安養院。」
「然後呢?」我問。
護士指指醫院門口的教堂。
***
有個朋友最近看上一棟臨海的大房子,四英畝大的院子裡有游泳池、網球場、烤肉
爐台,還有三溫暖和健身房。
「不一定能買得到。」朋友說:「如果買到,每天待在家就夠了,看看海上的美景
,種種花、游游泳、打打球,哪裡也不用去了,我的家就是世界。」
「如果沒買到呢?」我問。
「也沒關係!」他大聲地笑起來:「用買房子的錢出去旅行,把世界當作我的家。
」
***
從「我的家是世界」到「世界是我的家」。他的兩句話,表現了多麼大的差異。而
在那「得」與「未得」之間,又表現了多麼大的心境的改變。
可是,再想想那位義裔朋友和護士的話,會不會每個人,自自然然地都會走這樣一
條路——年輕時拚命賺,希望擁有全世界;老來不得不捨,終於以世界為家。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守你一生】
我看到一個男人,全身的衣服都被燒光了,光溜溜的,只剩下鞋子和腰帶……當災
難發生的時候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我從香港飛台北,因為颱風,飛機遲到了一個鐘
頭。
「剛才下車,車門差點被風吹掉。」接機的朋友對我說,我則指著前面的路,要他
專心開車,少說話。
風雨真是太大了,一片片水幕摔向車窗,能見度連五公尺都不到。
好不容易到家,打開電視,居然見到星航空難的字幕。
「天哪!你只差一點呢!」朋友說:「你命好,老天保佑你,沒碰上。」
「不!」我阻止他:「大的災難是無所謂命好命壞的。」
我這話其實是聽一位精通命理的朋友說的。
有一天我問那朋友:「如果算命先生發現去算命的人,都在同一年有厄,不是就能
早早知道那年當地可能有大的天災人禍了嗎?」
他笑笑:「不可能!因為集體的災難是大家一起倒楣,沒了比較,就無所謂幸與不
幸了。連墜機都一樣,幾個好命的人跟一群壞命的人一起搭機,命好也沒有用,這不能
怪算命的算不準,要怪整個『大環境』。人可以跟『小命』爭,但是不能跟『大命』爭
。」
***
第二天,颱風過了,電視播出悲慘畫面,斷成三截的飛機在風雨中顫抖,一群群救
難者,抬著一個個傷患和一包包屍體,在風雨中奔跑。
接著是醫院的畫面——一位生還者回憶:「我看到一個男人,全身的衣服都被燒光
了,光溜溜的,只剩下鞋子和腰帶。
在救護車上,我們叫他堅強,對他說『你沒有問題,馬上就到醫院了。』」這生還
者自己受了傷,卻直關心那個男人的情況:「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一對夫妻,幸運地坐在機尾,都活了。那妻子兩手纏著紗布,顯然受了傷,卻笑著
說:「以後看待人生的態度要改了,活著真好!」
電視畫面換成下一條新聞,是基隆和汐止的大水,許多人都淹死了;更多人無家可
歸。
有人在水裡推車子,有人在刷洗地上的稀泥,有人攤著手說:「住在這裡十幾年了
,這是第一次,怎麼想到搬?現在房子淹了水,有誰買?又怎麼搬?」
令人不解的是,除了死者家屬痛哭失聲,那些空難受傷的人,和家園淹水的人,沒
有一個哭,他們甚至笑,在苦笑。
使我想起一個九二一大地震中毀了家的朋友,到台北住一陣,說他還是要回家。
「在台北,看大家都好好的,顯得我更可憐,還不如回埔里,跟那些同病相憐的鄉
親在一起打拚。」臨走時,他笑笑:「那樣比較快樂。」
***
怪不得在美國常有些「失親者聚會」。
許多失去「至親」的人,定時聚在一起,說出自己的心情。
說的人一邊說一邊哭,聽的人也一邊聽一邊擦眼淚。每個人都是過來人,都能感受
對方的心情。
哭著哭著,大家都不哭了,不是麻木,而是因為發現大家都一樣,不能要求同情,
只好彼此同情。
漸漸地,喪親之痛,成為對生命的豁達。彼此傾訴心中之苦,互相指導「怎麼走下
面的路」。
據說喪親者找心理醫生的效果,還不如參加這種聚會。
***
也令我想起以前看過的紀錄片——二次大戰期間,德國集中營裡,一群群骨瘦如柴
的猶太人,鼓著一雙雙眼睛,盯著鏡頭。
日本侵華時,一群群難民拖家帶小,拉著牲口、扛著行李匆匆逃走,一個纏足的老
婦人,挑著的行李掉了,趕緊彎腰拾起來,繼續往前趕路。
還有,沈從文寫的湘西——不講理的地方軍,抓土匪,一抓就是幾百人,也不問清
楚,就殺。又覺得殺太多了,要那群人到廟裡擲筊,一邊是生,一邊處死。
擲中生的人固然高興,擲到死的人也沒怎麼傷心,大家一個追著一個,到江邊去等
槍斃。
沈從文的筆多冷啊!好像血流成河都是平常事,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的眼前常浮起他描寫的受死的人群,沒人怨、沒人哭、甚至沒人講話,如同集中
營裡的猶太人和逃難的中國人,大家都沒有聲音,只是默默地承受。
***
尼采說:「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
過去讀這旬話,總覺得尼采是說只有不悲觀,才能有力量克服困境。如同拳擊手在
被打到左眼時,右眼仍然要張開,才能不再被打傷右眼。
但是今天,看那空難、風災、地震中受苦的人們,我突然有了另一種領悟。
不是「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是「同在苦難中的人們,沒有悲觀的權利,只
能彼此疼惜。」
我那算命的朋友說得真好——當天災人禍、政治混亂、金融風暴的時候,就無所謂
好命壞命了,因為大家都是「一命」。
這「同舟一命」的想法,是幫我們度過苦難最大的本錢,也是面對悲劇最恰當的態
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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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守你一生】
打他、罵他、對他哭、對他喊,然後,平靜下來,說:「把地上砸碎的東西撿起來
,讓我們一起重新賺,重新買,重新開始……」
打他罵他愛他
看日本電影《鰻》。
愛釣魚的男主角接到匿名信,說每當他出去釣魚的時候,總有男人溜進他家。
男主角當天晚上還是照常接過太太做的飯盒,攜著魚具出門,只是沒釣幾分鐘就離
開了。
他偷偷溜回家,小心推開臥室的房門,見到一雙正喘息的軀體,他從後面給那男人
狠狠一刀,那男人翻倒到一邊,他與自己裸身的妻子面面相對。
他的妻子沒有尖叫,也沒有哭泣,甚至當他把利刀插進她胸口的時候,那女人都面
容呆滯,似乎等著,等另一刀再刺進去。
這電影的畫面震懾了我,那女人為什麼不逃、不哭、不喊?我在心裡問。卻又覺得
她表現得太真實了,在那一刻,她一定有驚訝,有恐懼,只是她更「無言」
也「無顏」,只好默默地接受懲罰。
***
這電影讓我想起一個廣播圈的朋友。跟那電影情節相似,他也接到匿名信,說他播
新聞的時候,常有男人溜進他家。
有一天,他提前錄好了新聞帶子,當錄音播出時,已經飛車在路上。
推開門,他見到了前面電影裡相同的畫面。只是,他沒拔刀,他甚至沒說話,只是
默默地轉身離開。
他走出公寓小樓,聽見背後砰一聲,是他的妻子,躺在血泊中。
他抱起自己的愛妻,飛車到醫院,所幸樓不高,救活了。
當妻清醒時,他坐到床邊,問:「妳為什麼那麼傻?」
他的妻子居然苦笑了一下:「因為你沒打我、沒罵我,我不知道怎麼再面對你。」
***
記得有個到我辦公室諮商的學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那孩子考試作弊、逃家、打架,他的父母都用愛的教育,不斷對他說「我們原諒你
、諒解你。」
然後,有一天他闖了更大的禍,被學校勒令退學。
他的父母去了學校,為他求情。回到家,還是不忍罵他。
「他們為什麼不罵我、不打我?他們是不是不愛我?」那孩子哭著對我說:「如果
他們狠狠地處罰我,我反而會比較心安。」
***
在台灣看電視綜藝節目,裡面邀請的都是「很特殊」的夫妻,說他們的鮮事、糗事
。
一對年輕的夫婦親密地坐在一張沙發上。
丈夫結婚好久之後才知道他的妻子以前結過婚,而且生過孩子。
「誰告訴你的?」主持人問。
指指身邊的妻子:「她告訴我的。」
那妻子也笑笑:「我故意找他吵,要跟他離婚,然後告訴他我瞞了他,我以前生過
小孩。」
「多妙啊!」一同看電視的朋友說:「明明是她錯,她卻提出離婚。」
「正因為她心虧,所以不安。」我說:「也正因為不安,所以主動用找麻煩方式投
案。」
***
可不是嗎?人們常用「反面」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內疚。
我有個朋友的老婆,偷偷把房子抵押,投入股市。
最近股市垮了,她被斷了頭,不得不對丈夫坦白。
那丈夫沒說什麼,只淡淡地講:「出了事,我再兼些差,想辦法應付,一點一點還
吧!」
他果然找了份額外的工作,每天才下班,又上班,回家已經十一、二點了。
他老婆總為他煮好消夜,等他進門。
但是每次他一邊吃,那老婆就一邊唸:「誰投資不是想多賺點?現在大家都垮了,
也不是垮我一個人,我也沒想到會斷頭。」
有一天,他放下湯匙,抬起頭看他老婆,不太高興地問:「我沒有怨妳半句,妳為
什麼還老是提呢?」
老婆突然掩面哭了起來:「就是因為你沒怨我、沒罵我,看你辛苦,所以……」
***
聽到他的故事,讓我想了很多,也對人與人的相處,有了新的認識。
我們對負了自己的人以德報怨,或許並不是最好的方法。
那雖然顯示了我們的寬大,彷彿大人不計小人過,但也因此,使那被寬恕的人,益
發覺得他自己「一文不值」的渺小——渺小得激不起你的怒氣,渺小得不值得你責罵。
於是他變得更不安、更自卑,更站不起來,甚至為此找你麻煩。
***
無論對妻子、對丈夫、對孩子、對朋友、對敵人。
愛他,就要用合理的方式對待他。
打他、罵他、對他哭、對他喊,然後,平靜下來,說:「把地上砸碎的東西撿起來
,讓我們一起重新賺,重新買,重新開始……」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愛的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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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守你一生】
年輕人、由觸了電、摟了腰、接了吻、到上了床,似乎注意力就一下子集中到「那
個地方」。
床頭吵,床尾和到朋友家去。
女主人出來開門,表情怪怪的,冷冷地撂下一句「老混蛋在裡面」,就轉身走了。
男主人趕緊衝出來,拉我進去,直說「別理她!我們已經一個禮拜不說話了。」
「怎麼回事啊?」我問。
「屁事也沒有,她存心找我麻煩,更年期,怪!」說完就進了廚房。
看他們屋裡,倒還窗明几淨,沒有戰爭的景象,櫃子上依舊擺著兩個人去歐洲玩的
照片,挽著手,挺親膩的。
「看什麼?」男主人端茶出來:「愈看愈諷刺。早該收了,早不是以前了。」
嘆口氣:「二十幾歲的時候,床頭吵床尾和,吵架從來小過夜;三十幾歲也沒兩天
就過了。四十歲開始不一樣,能一個星期下講話。現在啊!一句話不對她胃口,就半個
月不理人。」忿忿地:「不理我,沒關係,我也懶得理她」。又突然放小聲:「真怪耶
!我現在真懶得碰她,大概不像以前,再不高興,也想辦『那件事』,我想辦,她也想
,自然和了。而今隨著性趣愈來愈淡,戰事也就愈拖愈久。只怕哪一天,全沒興趣,就
分家了。」
***
想想他這話,還真有道理。怪不得最近看個電視節目,一群現場觀眾,按鈕答覆主
持人的問題。
主持人問:「你們有多少是為了性而交異性朋友?」
統計出來,女生百分之二十,男生居然占了一半。
也想起以前一位電視公司的同事,交個在南部工作的女朋友,不是他南下,就是她
北上。
有一天,大家約週末聚會,看看他,說「不必了!他一定沒空。」
他居然一笑:「這個禮拜有空。」
「怪了!」大家問:「你們吹了啊?前兩天還聽你躲在一邊打電話啊!」
他又一笑,神秘兮兮的:「每個月常有那麼一次,我們不碰面。她沒空來,也不要
我下去。」
「真現實!」有個女同事啐了一聲,我才反應過來,跟大家一起笑了。
***
年輕人,由觸了電,摟了腰、接了吻,到上了床,似乎注意力就一下子集中到「那
個地方」,只有到女孩子的月事——「你來,我去,在一起偏又不是時機,多殺風景!
正好有些平常耽誤了的事、疏忽了的老朋友,可以趁這個『放假』的時候解決,不是挺
好的嗎?」
確實挺好的,如同唱歌,有個休止符,那小小一別,更能帶來再見的激情。
搞不好,上帝就因此,給女人安排這麼個每二十八天一次的「大姨媽來訪時間」。
***
當然,男女自從有性關係,那原本建築在「情」上面的「性」,就似乎變成建築在
「性」上面的「情」。有性乃有情,無性就無情。
多少夫妻三天兩頭吵架、打架,前面呼天搶地,被打得身上的青紫還沒消,就又呼
天喊地,享受另一種歡愉。
似乎所有的怨都可以放在一邊。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伸過一隻手臂,就喚起原始的
慾望,莫名其妙地糾纏在一起。事情過去了,這個「火」消了,那個「火」也消了。
怪不得說「床頭吵,床尾和」,這「和」其實是那「合」啊!
只是,會不會確如我朋友所說,當兩個人興趣淡了,或其中一人「冷」了,既然少
了「媾合」的機會,也就少了「講合」的可能。
兩個人便愈來愈遠了。
也怪不得許多老人家,不但分房,而且分家,甚至分在地球的兩邊,一點也不相思
。
如果他們還是二十歲的年紀,可能不相思,又可能這麼冷、這麼淡嗎?
***
看台灣的電視新聞。
一位曾經當選中國媽媽、模範母親和模範老人的八十歲老太太徵婚。
「您找到另一半,還要有性生活嗎?」記者提出個露骨的問題。
老太太靦腆她笑了笑:「要是兩個人有感覺的話,有什麼不可以?」
一起看電視的朋友大笑:「早該『解甲歸田』了,居然還想魚水之歡?天哪!魚都
旱死了。」
另一個卻笑道:「你知道嗎?我在美國老人院當過義工。別以為老人家不需要。我
可見多了!
有時候走都走不穩的老先生,還會買朵玫瑰花給他心儀的老太太。指不定哪天,你
過他們房門,門沒關好,往裡看,兩個老傢伙正光溜溜地摟在一塊兒呢!」
「行嗎?」我問。
「行不行我不清楚。」他沈吟了一下,笑笑:「但是你們要知道,老人家的性是更
高級的性,與其說是交合,不如說那是一種『相濡以沫』的擁抱,不為洩慾,也不為激
情,更不為傳宗接代,只為彼此那種特殊的感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
眼前浮起一對老人的畫面。都已經乾癟了,彷彿用盡青春激情,剩下空空的皮囊,
皺皺的、乾乾的,粗礪得如同沙紙,但是依然有著溫度,貼在一起,更是溫暖、更是安
心。
也好比早已飲盡的酒甕,不再有能掬能飲的酒,只殘存一點醇香。
也正因此,更堪回味、更堪回想、更沒有身體的交合,只有心靈的契合。
不知我們的老人,可有這樣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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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守你一生】
到妳二十歲生日那天,我會整天守在嘉義火車站等妳!
如果妳不來,我第二天再等妳!
我會等妳一個星期……你依然選擇了我自從民進黨上台,許多原本是國民黨的公務
員,都改投了「綠色陣營」。
在台中,一個「換跑道」的官員接受電視記者的訪問。
「您以前是國民黨,為什麼突然改加入民進黨了呢?」記者問。
受訪者一點沒為這個辛辣的問題不高興,反而泰然地笑笑:「正好國民黨辦黨員重
新登記嘛!有這麼一個好機會,就把握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國民黨為了確定黨員的向心力,最近辦理「重新登記」,只要不登
記就表示退黨,所以順水推舟地退出。
「國民黨多苯哪!何必辦理重新登記呢?」妻看了新聞說:「你瞧!一下子跑了那
麼多人。」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不以為然:「與其留一群有名無實,既不繳黨費,又不支
持黨務的『假黨員』,不如用這個方法,給黨員一個再認同的機會。」
***
想起我大學時代,曾經跟一個法國留華學生「交換語言」,我教他中文,他教我法
文。
念法文,既得背那一大堆陰陽的屬性,又得學「漱口」的方式練「小舌頭震動」,
我連英文都念不好,讀法文更是累死了。
轉眼三個月過去,有一天那法國朋友突然說:「下星期一,我在師大圖書館的門口
等你。如果你認為我們可以繼續,你就來,否則暫時告一段落如何?」
我當時一怔,心想那不是很奇怪嗎?
只是他堅持,我也就點頭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想這件事,想繼續,又不想繼續。
星期一終於到了,我連鞋子都穿好了,卻坐在玄關,半天沒站起來。時間一分一秒
地過去,我仍然坐著沒有行動。
最後,我脫下鞋,回了屋子。
從此,我和他斷了音訊。
***
看瓊瑤的作品《我的故事》,她那一段刻骨銘心,也廣為人知的愛情。
念高中時,瓊瑤愛上了她的男老師。被父母發現了,極力地反對。
事情鬧到學校,老師工作沒了、薪水沒了、朋友沒了,學生也沒了,在台北待不下
去,不得不去南部。
瓊瑤哭著、跪著、在地上匍匐著,求她的父母:「給我們一條生路。」
她父親心動了,但是母親仍然堅持,義正辭嚴地問女兒:「真心相愛,還怕一年的
等待嗎?」
那一年,是為了等到二十歲。瓊瑤的母親非常民主,說只要到二十歲,就不再干涉
女兒的選擇。
愛人南下了,臨行,對瓊瑤說:「一年很快,一年之後,到妳二十歲生日那天,我
會整天守在嘉義火車站等妳!如果妳不來,我第二天再等妳!我會等妳一個星期……請
妳,一定要來和我相聚。」
短短的一年,也是漫長的一年過去了。
這一年之間,瓊瑤在地圖上尋找嘉義的位置,積存身邊僅有的一些零錢,準備生日
一到,就遠行。
二十歲的生日終於到了,母親為女兒辦了生日宴,並且當眾宣布:「二十歲,是法
律規定的成人的年齡……換言之,我再也管不著他們了。他們的翅膀終於長成……現在
,他們已經有夠硬的翅膀,如果他們想稱,我再也不會阻止,就讓他們從我身邊飛走吧
!」
瓊瑤終於可以飛了,但是她沒動。在書上,瓊瑤寫著:「二十歲生日過去,我沒有
去嘉義。第二天,我也沒去,第三天,我仍然沒去。一星期過去了,我依舊沒去!」
如同我與那法國朋友,「他們」也從此斷了音訊。
***
「如果有來生,妳來生還要作我老婆嗎?」
「如果有來生,你來生還要娶我嗎?」
許多夫妻都會彼此問這個問題,也就會有那麼多奇妙的答案出現——「我才不要再
作你的傭人呢!我這輩子受夠了。」
「我下輩子還要跟你在一塊兒,但是得換換,你作女的,我作男的。」
「我還要作男人,但是仍想跟妳在一起,偏偏妳也要當男人,這樣吧!我們就同性
戀,兩個男人組成一個家。」
似乎無論答案如何,因為反正是「遙不可及的事」,大家都不會為另一半的選擇生
氣。
只是,最近我常想,如同國民黨辦理黨員再登記,也如同我的法國朋友和瓊瑤的老
師,夫妻在今生,不是也可以來幾次「再認同」嗎?
譬如兩個人三十歲結婚,十年之後,女人還算年輕,於是由男人等女人:「妳四十
歲那天,我在某地方等妳,如果妳來,我們就繼續十年。」
如果她真的來了,夫妻緣便又續十年。
十年過去。
五十歲那年,女人更年期了,許多男人都「變味了」,於是由女人等男人:「我五
十歲那天,在某地方等你,如果你來,我們就廝守一生。」
眼前浮起一個畫面——一個半百的婦人,回到戀愛時常去的地方,憑欄又憑欄,等
待又等待,等得流了汗、焦了心……遠遠的,出現一個人影,是他,真是他嗎?他不是
在外面交了女朋友嗎?他不是總怨我沒情趣嗎?他不是時時想要自由嗎?
但真是他耶!他還是回來了,還是回到我的身邊了!
想想,那是多麼感人的畫面。
不再給你法律的約束,給你一次再認同的機會,你可以走、可以飛。
但是,你依然選擇了我。
***
愛情是不能勉強的,該去的就讓他去吧!要留的自然會留下來。
只有在這自由的天空中,你才能確定飛回你窗前的,是屬於你的小鳥。
多感動啊!多珍貴啊!
當雁群南去時,牠居然留下來,陪你度過那寒冷的冬天……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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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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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水雲齋(吳氏總經銷)
初版日期:2001 年 04 月 15 日
定價:19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