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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又何必矜持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一章】 內容簡介 「早知道妳會看上那種人,當初就追妳了。」   「誰讓你不早追,我等你已經等太久了。」   千百年來,這是多少人心底的喟嘆!   愛,又何必矜持?   矜持掉這一生的緣…… 【序】 矜持是對的,但是如果矜持成為無限期的等待和不確定的未來,就難免有那更「實 際行動」的人捷足先登。   愛又何必矜持幾個朋友聊天,談到前些時很轟動的電視劇《人間四月天》。   「徐志摩真是豔福不淺,周旋在三個愛他的女人之間。」一人說。   「你怎麼知道她們愛他?」有人問。   「當然!《小腳與西服》書裡寫了,張幼儀到晚年都講她是最愛徐志摩的。」   第一人說:「陸小曼愛到在臨終前一心念著要葬在徐志摩身旁。林徽音更不用談了 ,她是從情竇初開一直愛到老、愛到死啊!」   「可不是嗎?」有人把話接過:「戲裡演了,在康橋的橋下,徐志摩吻了林徽音。 」   「那是戲,不是真事。」第二人還是不服:「你沒聽林徽音的兒子梁從誡說嗎?他 媽媽跟徐志摩只是朋友,不是愛人。」   「得了吧:只怕早發生關係了。」   此話一出,大家都有了意見「恐怕沒有!」「我著只是神交、心儀。」「要是沒有 ,徐為什麼非跟張幼儀離婚去娶林徽音不可?」   正爭論,男主人說話了:「我知道沒有。在那個時代,如果徐志摩真做了,林徽音 就非嫁給他不可。」   笑笑:「所以不得不佩服徐志摩夠紳士,但是話說回來,要是他不矜持,事情倒也 簡單了!」   ***   徐志摩與林徽音到底有沒有發生關係?我不知道,卻想起同時代,他們的好朋友胡 適。   胡適的情況跟徐志摩不是很相似嗎?   同樣是父母之命,胡娶了江冬秀,山同樣經過一番抗拒,到頭來還是同了房、生了 孩子,又同樣出了國,在國外有了心儀的女子。   林徽音是外交官的女兒,韋蓮司是教授的掌珠。他們同樣成為心靈的伴侶,一對在 康河,一對在哈德遜河。   然後是分離,卻不斷地通信。胡適遠比徐志摩長壽,所以和韋蓮司一通信就是五十 年。   胡和韋有沒有發生關係,也成為許多史家探索的目標。唐德剛曾在《胡適雜憶》裡 把他們定為「異國情侶」。而且說胡適曾在「二人」相聚時「顯有所求而為韋女所峻拒 」。   夏志清的看法則相反,認為當時「有所求」,想要「歡愛」的應該是韋蓮司,胡適 後來甚至為那時自己不解風情的舉動向韋蓮司解釋。   於是我想:如果當天的約會中,胡適或韋蓮司放鬆了防線,他們後來的發展不知會 如何?   他們會通信半世紀,還是會白首一生?   ***   想起大學時班上的一對情侶。不,應該說「像胡適與韋蓮司那樣的朋友」。   下課後常見他們兩人一起離開教室,一起往羅斯福路走去。   兩個人都在那兒搭車回家,由起初的同路,到後來的作伴,到後來可以一人等著另 一人上車,車來了不上,又等對方的東來,一等、再等,便是幾個鐘頭。   但是他們錯過了一件事。   有一句話他們始終沒對對方說。   直到有一天,殺出個程咬金,另一個女生主動對那男孩子示好,而且居然大膽地直 說「我愛你」。   那男生放學之後,就不再與他「心靈的女友」同行,而去與那個「熱情的女友」   相偎。   大家都著得出,掛單的女孩失落了,彷彿一下子跌入冰窖。   更可悲的是,她連失戀都談不上,因為「他們」並沒有戀愛過。   只是,她也深深地戀愛過了。   於是我想:如果她能壯起膽子,早一天、早一刻,對男生說出自己的愛情,後來的 發展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   在《妳不可不知的人性》裡,我寫過一個「無恥老豆」。當公司旅遊的時候,便闖 進年輕女同事的房裡,發生了關係。   那女同事雖然早有男朋友,但仍然是處子,她的男朋友不知發生了事,也依然那麼 矜持、那麼紳士。卻不知自己女朋友和無恥老豆的關係還在繼續中。   那故事有真實的背景。記得當我初聽說這件事的時候,真是吃驚極了。   「請您把它寫出來,告訴大家。」女主角在電話中對我說:「該表達的時候就要表 達,別太矜持。」   我永遠不會忘,她忿恨地說:「我恨他!」   「恨那無恥老豆?」我問。   「不!」她居然回答:「我恨我的男朋友,雖然他現在已經成為我的丈夫,但是我 仍恨他,他毀了我一生美好的記憶,他是一個儒夫!」   ***   想起在美國教育電視台看過一部生物影片。   一群坦尚尼亞的黑猩猩聚在一起,公猩猩各自表現,希望吸引一隻母猩猩的注意, 又爭風吃醋地追逐打鬥。   鏡頭由那群公猩猩的地方轉開,同右拍躲在樹後的毋猩猩。   天哪!她居然正在交配,跟一個最不起眼的,又瘦又小的「外來」的猩猩交歡。   也想起在二000年五月號《自然歷史(NaturalHistory)》雜誌上看到的一篇文章 。   插圖上印著許多「地道」,每個地道的入口處都守著一隻雄性的「聖甲蟲( DungBeetle)」,地道的深處都藏著一隻雌蟲。   地道口的雄蟲,身體都很巨大,長著長長的角。防備其他雄蟲來奪他所愛。豈知在 那些地道不遠處,竟然有些無色,而且體型小得多的雄蟲,偷偷挖了地道,斜斜地通向 前者的「家」。   插圖畫得很諷刺——那雄蟲守在門口,家裡的雌蟲正和外來的雄蟲交配。   ***   多諷刺的猩猩世界、甲蟲世界和人的世界啊!   既然愛,何必等?何不說出來?   矜持是對的,但是如果矜持成為無限期的等待和不確定的未來,就難免有那更「實 際行動」的人捷足先登。   如果徐志摩膽子再大一些,如果胡適和韋蓮可不曾那麼矜持……,我不知道他們的 情史將如何改寫,改寫得對或錯。   只曉得如果那純情的女生早一刻表態,那書呆子能早一天示愛,便可能不再有終身 的遺憾。   ***   「早知道妳會看上他那種人,當初就追妳了。」   「誰讓你不早追?我等你已經等太久了。」   千百年來,這是多少人心底的喟嘆! 【守一顆心】   女生很奇怪!   當她們趕你走的時候,常常是要你留,如果你聽不懂,就別談戀愛。   當她趕你走的時候一個老同學,跟他的女朋友同居好多年,終於結婚了。   喜筵上「新人」敬酒,敬到我這桌,老同學突然對我一拱手:「謝謝你,老劉,要 不是你幫忙,我們可能早分手了。」   我一怔,心想:我什麼忙也沒幫過啊。   「你大概不知道。」他笑笑:「有一次我們吵架,我氣得回屋子打包,裝好箱,拿 到門口。」指指他的新娘:「她,居然就站在那兒看著,還冷冷地說『你走啊!你走啊 !我不會攔你。』就在我提起箱子,要開門的時候,突然門鈴響,是你。我在對講機裡 說『你來了,正好!』但是,就在你上樓的這幾十秒鐘,她突然衝到門口,把我的行李 往裡拿,手腳可真快,一下子,東西全藏好了,正好給你開門。所以你不知道,還帶我 們去看電影,也就這麼一來,我們兩個人的氣全消了,沒事了。你說,我們不是得感謝 你嗎?」   我乾了杯,笑道:「其實,就算沒有我及時趕到,她也會把你找回去的。」   「不!」他一搖手:「我的脾氣是,真出了門,就再也不回頭。」   ***   看電視,《真情指數》節目。   患了嚴重先天肌肉萎縮症的朱仲祥談到他可憐的遭遇。   小時候,朱仲祥住在醫院裡,父母卻離了婚,全靠父親照顧,母親很少去看他,去 的時候居然還怕被別人認出來,不准他叫媽媽。   他的病愈來愈嚴重,四肢全變了形,不能走、不能站,不能自己洗澡……,而疼愛 他的父親卻在這時突然死了。   所幸,他記住父親的話,努力學習,運用他的智慧,在育幼院裡一天天長大,還進 了學校。   更幸運的是他遇見了今天的妻子,為了跟他在一起,他年輕的妻子剪短了頭髮,放 棄了妝扮,每天抱他進進出出,夜裡還幫他翻身。   「我們有時候也吵架。」朱仲祥笑著說:「有一次,我太太氣急了,把手提電腦扔 給我,說『你打離婚協議書啊!你不是文筆很好嗎?』我也不饒人說『好哇!請妳把印 表機一起拿來,要不然怎麼列印呢?』她就氣得哭了起來。」   ***   大學時候,有個男同學看上了一個女生,他每天跑到那女生住的地方站崗。   晴天站,雨天也站,站在女生從窗子就能看到的巷角。   那女生起初沒注意,後來發現了,常隔窗看他。愈看愈嫌他討厭,請室友去趕他走 。他偏不走,每天還按時報到,那女生就把窗帘拉起來,不看他,每次要靠近窗子,都 先叫別人去瞧瞧,他是不是還在外面。   一站,站了兩個多月,這男生實在失望了,不再站崗。   據說那女生常伸著頭,到窗外張望,看不見他,就高興地對朋友說:「好極了!纏 人精不見了。」   隔一陣,她更得意地說:「那討厭鬼不知死到哪裡去了。」   又隔一陣,她張望不到,會坐在床頭喃喃自語:「希望他不是出了車禍,或生了什 麼病。」   有一天,女生在校園看見那男孩子正跟同學說話,竟主動過去問「你沒出什麼事吧 ?好久沒看到你了。」   突然間,他們成為了一對戀人。   ***   我的一個老同事,跟他太太冷戰了兩年,兩個人見到我,談到對方,都沒好話,看 樣子非分手不可。   「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我對男方說:「她說房子是你名字,頭期款是她付的; 你又說後來的分期付款是你付的。現在由我出面,跟你太太談判,看看怎麼處理財產, 好不好?」   「好極了!」他很爽快地說。   我就找一天,約他太太談,還拿出計算機,一樣一樣算,最後的結論是,他如果把 房子過戶給他太太,他太太願意拿出兩百萬給他。 「我這是破財消災,愈快愈好。」他太太臨走的時候高興地說。   結論出來,我立刻告訴老同事,他想了半天,沈沈地講:「好吧!她給我兩百萬, 我就搬出去。」   我又立刻找他太太出來,報告達成協議的好消息:「妳老公說了,妳給他兩百萬, 他就走人,棒不棒?」   我以為她一定會非常興奮,覺得脫離苦海了。豈知,一瞬間,她的臉變白了,又突 然變紅,蒙著臉哭,淚水像雨一樣從她雙手間滴下來。   我遞過一張面紙。她接過了,只是還蒙著臉嗚嗚地哭:「真沒想到,十三年了,這 份情,在他心裡只值兩百萬。」   隔天,我的老同事就把房子過戶給他太太。   只是,他沒向他太太要錢。   他對我說:「錢對我不重要,如果我太太把房子看得那麼大,就給她。」   信不信,從此以後,他們居然沒再吵架。   ***   「你走啊!你走啊!我不會留你的。」   我常想起那位老同學,如果我沒那麼湊巧地趕到,他真提著箱子,出了門,後來會 怎麼發展。   我也常想起少年時,男生之間的一句玩笑話—— 「女生很奇怪!當她們趕你走的時候,常常是要你留,如果你聽不懂,就別談戀愛。」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守一顆心】   大概每個人與生俱來,就是上帝、天使與魔鬼的混合,在「神」裡有「魔」性,在 「魔鬼」中又見「天使」。   上帝、天使、魔鬼在朋友家聊天。   「我太太早上是天使,中午是上帝,晚上是魔鬼。」男主人對我說。看我不懂,笑 起來,放小聲:「她早上要醒還沒醒的時候最有情調了。這時候,我摟她,她會哼哼咿 咿地,讓我摟、讓我親,好像剛結婚的時候那麼有情調,所以是天使。」換個表情:「 可是起床之後就不一樣了,她是女強人,一想到她的辦公室,眼睛就亮起來,我每次白 天打電話給她,她都忙得要死,好像什麼事都等她決定,她不動,公司就會垮似的。你 說,這是不是上帝?」嘆了口氣:「可是等她下班,就全變了,情緒一下子由山頭掉到 谷底,身體累,脾氣就壞,看誰都不順眼,別說摟了,連摸她一下都賺我煩,那眼睛裡 冒著凶光,十足像個魔鬼。」   ***   這話居然被裡面的女主人聽到。砰砰砰,衝出來:「好哇!偷偷講我壞話,你怎不 說你自己呢?你早上神氣得要死,好像一切都沒問題,等中午打電話給你,就怨這個、 罵那個,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下班之後,好!人又不見了,打牌、喝酒、唱卡拉oK, 作樂作到深更半夜。你呀!早上是上帝,中午是魔鬼,晚上是正天使。」沒好氣地呸了 一聲:「可那天使是作給別人看的,還不如我呢!」   ***   兩個人正拌嘴,兒子放學回來了。   「又一個魔鬼、天使、上帝回來了。」男主人說。   「孩子又怎麼了?」我問。   「他啊!早上有起床氣,先叫不起來,起來之後又拉著一張臭臉,活像魔鬼。   但是一出門,到學校就不一樣了,跟同學有說有笑,又打又鬧,活像個天使。至於 晚上,大概因為功課重,我們又都寵他,真是在家稱王了,我看電視,聲音大一點,他 就狠狠把門摔上。處處被一家人捧著,不是上帝是什麼?」   ***   這時候,在旁邊坐著一直沒吭氣的老太太笑了:「你們都甭怨了,要怨應該由我來 怨。」朝裡屋瞧瞧,確定老先生不在,小聲說:「那個老傢伙啊,年輕的時候,甜得要 死,帶著我看電影、旅行、吃館子,現在想想,真是個天使。」搖搖頭:「可是後來發 了,事業愈順,愈沒情調,一天到晚忙,在家好像作客似的,他是大老闆,誰都得聽他 使喚,他十足是主子,是個上帝。」   「那又怎麼變成魔鬼呢?」我問。   「等下你見到他就知道了,老了,變成個老怪物。退休了,管不了別人,就管我, 成天找我麻煩,不是魔鬼是什麼?」   ***   上帝、天使、魔鬼,這是三個相差多遠的角色!誰能想到我們在一天當中,甚至一 生之中,竟然隨時可能扮演其中的一樣。   有情趣的時候是天使;有信心的時候是上帝;有怨恨的時候是魔鬼。   精神抖擻的時候是上帝;精神輕鬆的時候是天使;精神委靡的時候是魔鬼。   少年飛揚時是天使;中年跋扈時是上帝;晚年頑固時是魔鬼。   於是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隨時檢討一下:現在我正扮演什麼角色?   我白天太專橫了,現在是不是該溫柔一點?我白天太忙碌了,顯得沒情趣,現在是 不是該輕鬆一下,露出一點笑容。   我也想:大概每個人與生俱來,就是天使、上帝與魔鬼的混合,在「神」裡有「魔 」   性,在「魔鬼」中又見「天使」。   於是當我們看到某人魔鬼的表現時,總能偷偷想:不知道他扮演上帝和天使時會是 怎樣的面貌?   如此說來,這三種角色的變換,不也就如同天氣嗎!   幾番風雨幾番晴,幾番和煦幾番涼。   幾番歡笑幾番悲,幾番快意幾番傷……且不論冥冥中是不是真有上帝、魔鬼與天使 ,你我不都穿梭在這三者之間嗎?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守一顆心】   當你們彼此說對方變了的時候,會不會兩個人都沒變,變了的只是那種感覺、那點 情懷、那分默契?   為什麼你變了?   放暑假,兒子回家住,成天窩在他樓上的臥室裡。   「也不知道兒子在幹什麼。」有一天,我對太太說:「我上去瞧瞧。」   「你千萬別去!」太太居然攔我;「免得生氣。」   「為什麼?」   「因為亂得跟狗窩似的。」   「真的啊!」我伸伸舌頭:「不曉得他在哈佛的宿舍裡,是不是也這麼亂。」   「也亂!」   「也亂?他不是有女朋友嗎?」我說:「女朋友去,會不幫他收拾嗎?」   ***   太太一笑:「我早問過了,你知道兒子怎麼答嗎?他說女朋友的房間比他的還亂。 」   「哎呀!年輕人的房間沒有不亂的。」一個朋友聽我抱怨,神秘地笑笑:「尤其那 床,怎麼可能整齊?才起床,又睡了,加上有了男朋友女朋友,床更成了戰場。」一瞪 眼:「哪個戰場是整整齊齊的啊?」拍拍我:「放心!等他結婚,自然就好了,不好也 得好了,否則就真不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很簡單,當他進入社會,常有朋友到家來。有人來,能不收拾嗎?就算沒人來, 一去上班,在外頭忙,情緒一定亂,回到家只希望清清爽爽的,如果再看到一團亂,兩 個人非翻不可。」   ***   他這話說得一點沒錯,我有次去個親戚家,兩口子正鬧彆扭,男主人把我拉到裡面 ,打開臥室門,大聲問:「你看看!家!有這樣的嗎?」   他太太在外面聽到了,立刻拉著嗓子喊:「我從年輕就這樣,你怎麼不嫌我啊?搞 到今天,看我什麼地方都不順眼。」   他怔住了,停了幾秒,吼回去:「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妳不是大小姐了,妳是太 太!」   「那你就去找太太,」太太又吼了回來:「我現在還是大小姐!」   ***   太太不收拾,丈夫會抱怨,妙的是,老婆如果太愛收拾,丈夫也可能怨。   有個朋友最近總對我訴苦:「現在啊!我沒覺得有老婆,只覺得有個菲傭,每天吃 完晚飯,她能用兩個鐘頭在廚房裡擦擦洗洗,擦洗完了,也累垮了,洗個澡就自己去睡 了。結果你知道嗎?下班回家,連跟她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連放假,都不閒著,東掃 掃、西擦擦,搞不好,哪天把我都當垃圾掃出去了。」   我怔了一下,笑問:「我只記得十幾年前,常聽你讚美你女朋友多愛乾淨,說到她 家,發現她家裡一塵不染,什麼東西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還說你一向鼻子敏感,可是到 她家全好了。我問你,你是不是說過?」   他點頭。   「於是你娶了她,而且到現在十幾年了,鼻子都不敏感了對不對?」我再問。   他又點頭。   「那時候,你覺得有潔癖是她的優點,為什麼現在又覺得是缺點了呢?」我問:「 是她改了,還是你變了?」   ***   每個人都總在變,即使身體沒變,感覺也可能變。好比在火車站,別的車子移動了 ,你卻覺得是自己的車在動。當自己的車移動時,又誤以為另一輛車在動。   我有一個老朋友,最近離婚了,理由很抽象——太太嫌他太「愛現」。   只是我這個朋友,跟我相交半世紀了,我從沒見他不愛現的時候。   小學,他為了現給女生看,能背整本《小學生字典》;中學他去教堂「現」,聖經 上用紅藍綠筆劃得比牧師還多;大學,他跟我學畫,能整夜不睡覺地趕工,只為了要讓 我驚訝他能畫得又快又好。進入社會,他演電視劇,不演戲的時候,走在街上還是現, 逗得人人都盯著他著。   他跟他前妻也是在街上認識的。   「他是個甘草人物,團體裡有了他,就有生氣了。」記得二十年前,他女朋友在婚 前對我說:「他的才華,沒話說。」   他的才華是沒話說,所以能把那傑出的女朋友由馬路上吸引到臥室裡,成了他的妻 。   只是,曾幾何時,他的愛現竟成為他的致命傷。會不會也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因為成了丈夫,就應該老成死板,不再活潑愛現呢?   ***   人多難捉摸啊!   一個吸引你的妖嬈女子,成為你老婆之後,那妖嬈就可能被你譏為淫賤。   一個被妳讚賞為急公好義的人,成為妳的丈夫之後,就可能被妳評為好管閒事。   一個豪放大方的朋友,成為你的職員之後,就可能被你責備「公私不分」。   一對相戀的情侶,結婚之後,一切都沒變,卻可能「相愛容易,相處難」,使婚前 一切的優點,都變為對方眼中的缺陷。   為什麼不想想,妳當初為什麼看上他?   為什麼不想想,如果他真不灑脫了、不再整齊了、不再逗趣了、不再豪情了。   ……他還是不是妳原來心中的那個他?   當你們彼此說對方變了的時候,會不會兩個人都沒變,變了的只是那種感覺、那點 情懷、那分默契?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守一顆心】   似乎學歷愈高的女人,愈處理不好男女關係,因為她們總以為自己的貞操和學歷比 較值錢,卻忘了表現女人的騷勁和媚勁,好像只有風月場所的女人才需要。   大老婆兼小老婆在電梯裡聽到兩位女士的對話——「我剛才去眼鏡店,店裡的小姐 說我很像小老婆耶!」   「妳明明是大老婆,她說妳像小老婆,妳怎麼還很得意似的?」   「她說像我這個年歲的大老婆,多半不講究打扮,穿著也不會像我這麼時髦,連配 副老花眼鏡都要挑最新的款式。只有沒保障的小老婆,生怕人老珠黃,老公就跑了,才 會盡力保持年輕。」得意地笑起來:「所以啊,我是大老婆的『命』,小老婆的『韻』 。」   ***   在《講義雜誌》裡看到一篇特別報導全民投票選情婦:某節目單元進行街頭票選「 哪一位藝人最像情婦?」結果氣質美女蕭薔得票數遙遙領先,原因是大部分的人都認為 她溫柔、可愛、漂亮,她覺得能被選上表示自己受歡迎,是同樣的元素,滿足不同需求 而已;同為第二名的羅璧玲、田麗反應不同,羅璧玲很高興地說:「我本來就是大老婆 的命,凶巴巴、愛花錢的樣子根本不像情婦。」田麗則說:「其實我只是看起來像情婦 ,現實生活上的情婦通常很普通。」   ***   在宴會上一位商場的朋友對我說:「台灣的媽媽桑文化,承繼了日本,她們棒透了 ,不但會招呼你,讓你覺得賓至如歸,而且知道怎麼幫你作生意。舉個例子,你上廁所 ,走開了。媽媽桑會對你的客戶說『某某先生常提到您,說您做事認真,人夠義氣。』 又會對你的部屬說『你老闆常讚美你,說你是他最倚重的人。』那些人一聽,會想你真 不錯,在背後都說他們好,接著幾杯下肚,原來談不成的生意,也一句話,談成了。所 以談生意,不能帶回家,要帶到酒廊。」   「這種事,老婆也可以做啊!」我說:「何必去酒廊?」   「大概只有『沒結婚的老婆』可以做吧!」他笑起來:「每次我帶老婆出去應酬, 我說笑話,唯一不笑的就是我老婆。」   ***   他的話讓我想起美國人口中的JAP。   JAP是JewishAmericanPrincess的簡稱,專指那些生長在美國的猶太裔女孩子。   猶太人像中國人,很要求兒子,很縱容女兒,加上美國的猶太人多半比較富有,所 以養出一批十分自以為是「公主」的JAP。   「你別以為JAP難對付喲!」我的美國朋友說:「她們可怕的地方,就在是小姐的 時候,甜得要死,既會為你燒飯,又會陪你打球,這是她們的老媽特別教的,目的就是 釣個金龜婿。等到結了婚,可就不一樣了。」朋友伸伸舌頭:「那時候你才知道JAP的 功力,她們的小姐脾氣是到成為太太之後才發揮的。」   ***   也讓我想起前幾年離婚的一對中國朋友。   好好的夫妻,一起打拚半輩子,丈夫突然交了年輕的女朋友。   「看到她,就想跟她上床。」那男人說:「她讓我重新找到活力。」   我沒見過他再婚的那個「性感女生」。倒是十分好奇,所以每當朋友提起,我都會 問那「新人」如何。   「很年輕」、「很性感」、「很會打扮」、「會穿豹紋的衣服」。起初兩年,見過 她的人都這麼說。   可是這一年來,大家改了。說已經變得像他的前妻,粗頭亂髮地不再是以前的樣子 。   倒是最近跟他前妻同桌吃飯。發現那離了婚的女人,皮膚顏色更健康了,衣服更時 髦了,人更漂亮了,連髮型都更年輕了。   ***   提到髮型,使我回到三十年前。   那時候我住在台北市林森北路的二條通,對門公寓裡住了一批在附近上班的舞小姐 ,後面隔三呎,住了一群在日本餐廳打工的小妹。   我當時在電視公司上班。雖然公司距我家不近,卻有好幾位女同事,總到我家附近 洗頭。   「何必跑那麼遠呢?」有一天我好奇地問:「而且去那邊美髮的常常都是酒廊小姐 。」   女同事笑成一團,說:「就是啦!所以她們剪得不老、不土。」又補充一句:「所 以漂亮吸引人。」   ***   看台視的配對節日《真情相對》。   一群離了婚的男女,各自訴說痛苦的遭遇。   有位女士很感性地說:「似乎學歷愈高的女人,愈處理不好男女關係,因為她們總 以為自己的貞操和學歷比較值錢,卻忘了表現女人的騷勁和媚勁,好像只有風月場合的 女人才有。   女人是水做的,要發揮女人的柔性美。」   我是由半路看的,不知她自己是不是正因為是高學歷,離婚之後檢討「前緣」,有 感而發,卻對她很大膽地用「騷和媚」印象深刻。   ***   騷和媚,這不是我們常用來形容「風月女子」的話嗎?有誰會用這樣的詞形容自己 的「賢妻」呢?   問題是,哪個男人不在骨子裡喜歡那種「風情」?多少婚姻就因為外面騷媚的女人 ,而亮了紅燈。難道,「在室女」的柔美,一結婚有了孩子,就要變成「管家婆」的粗 獷嗎?   如果每個已婚的女人,都能夠保有那麼一點婚前的嬌羞,都能學一點「交際的手腕 」,都能保留一點小姐的神秘,會不會因為內容更豐美,而更禁得起歲月的磨蝕,更耐 得住時間的考驗呢?   那電梯裡的女人講得真有意思——「大老婆的命,小老婆的韻。」   她會不會正說中男人的夢想?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守一顆心】   不回頭!不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哇!   只是一回頭,我們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了……不忍回頭見君面從一九八七年打進 溫布頓網球公開賽,就不曾輸過的「玉面羅剎」葛拉芙,在世紀末的七月四號決賽中, 終於輸給了戴芬波特。   她默默地走出中央球場,沒有向球迷點頭致意,也沒有揮手道別,她說那是戴芬波 特的日子,她不想破壞氣氛。然後,她在場外舉行了記者會,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我不會再回來!」   ***   讀《史記》項羽本紀,戰敗的項羽逃到烏江畔。   烏江的亭長準備好船,在那兒等待,並對項羽說:「江東雖然小,但是地方有千里 ,人民有幾十萬,也夠您稱王了。請大王快渡江吧!現在只有我有船,漢軍追來,也過 不了江的。」   項羽居然沒接受,笑笑說:「天要亡我,我渡江又有什麼用?而且我帶著江東子弟八 千人渡江西征,現在沒一個人回來,縱使江東父老可憐我,還要我作王,我又有什麼臉 見他們?就算他們不說,我難道能無愧於心嗎?」   於是,項羽把戰馬送給了亭長,下馬步行,跟漢軍短兵接戰,最後自刎而死。   ***   看《中華日報》副刊,老同事郭冠英寫的《趙四與張學良》。   某日,大年初一,郭冠英在個朋友家見到張學良夫婦。當時打馬英九也在座,與張 談起回東北的事情,張學良剛要開口,他的夫人「趙四小姐」就打斷了說:「我們基督 徒四處為家,沒什麼家鄉觀念,我們對東北、對中國一點感情也沒有,什麼返鄉,對我 們一點意義也沒有。」   郭冠英又寫——「(張學良)他一直說他很想回去,但又因種種次要的考慮,包括太 太的反對,而最後磋跎不能行,也實在令人惋惜。」   ***   讀大陸著名小說家莫言的《傳奇莫言》(聯合文學),整本短篇小說集,都寫他家鄉 山東省高密縣的故事,真是有血有淚,震撼人心。   小說最後,是莫言的後記《豐饒的黑土地》。由他兩歲時打破家裡一把寶貝的熱水 瓶,三歲時父親為他剃頭的最早記憶,寫到他爺爺抖開蒼涼的嗓子唱「一匹馬踏破了鐵 甲連環」,使他覺得爺爺的歌,簡直唱得「上達蒼天」。   然後寫他五年級時「文化大革命」爆發,十一歲到十七歲成了真正的農民,十七歲 托叔父的面子,進工廠當臨時工。   又過三年,莫言離開了他的家鄉,他寫著:「二十歲時,我離開了那塊生我養我、 我既深深地愛著又深深地恨著的黑土地。」   ***   許多年前,不知在王鼎鈞先生的哪部作品中讀到,當他一九七八年離開台灣,到達 美國的那天,在機場,喝著飲水機裡的水,告訴接機的朋友「這水,是忘魂水,從此要 我忘記已往的一切。」   那句子真強,每個字都像錐子一樣,釘在我的心上。   一九七八年,不正是我應邀第一次到美國的時候嗎?   台灣不是我們的故鄉嗎?   當我離台時,是那麼依依不捨,總想著回去,為什麼王鼎鈞卻能如此瀟灑,打算忘 記過去的一切呢?   最近讀到王先生的新作《心靈分享》,苦思多年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書裡最後一章,附錄了李宜涯為的《文路無盡誓願行》,從一九四九年,王鼎鈞最 早的作品,一直介紹到最近。   這幾年,王鼎鈞以回憶錄的方式,寫了十四歲以前的《昨日的雲》,又完成了記錄 八年抗戰的《怒目少年》,目前則正著手寫「國共內戰的十年」和來台之後的二十年。   文章中,李宜涯問鼎公:「赴美之後的生活,是否也要寫呢?」   王鼎鈞搖搖頭,淡淡地說:「我在美國就等於死了!到了美國以後就沒有生活了! 沒什麼好寫。」   ***   我們常說「不再回頭」,那可能是不再回到「傷心地」,可能是不再面對「江東父 老」,可能是「好漢不提當年勇」,也可能是「近鄉情怯」。   我們可能在嘴裡說「我不想那個地方!」「我不想那個人!」「在我心裡,他早已 經死了。」   但是,他或她,真在我們心中死了嗎?   抑或,他總在我們的夢中浮現?讓我們笑醒、哭醒、罵醒?   抑或只因為他是我們的最愛,離開他,他還是他,我們卻不再是我們了。   「不忍回頭見君面!」   不回頭!不回頭!不是不想回頭啊!只是一回頭,我們就再也往前踏不出半步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守一個緣   都在這兒啣泥做窩,都在這兒孵蛋育雛,只是有些鳥到了秋天就得走,留下空空的 巢…… 【守一個緣】 一個跟許多男人有過激情,懷過孩子,又拿掉孩子的女人,仍然可能等了又等、換 了又換,終於找到她的「真命天子」,有了幸福的後半生。   在美麗愛情的背後聽幾個鄰居太太聊天。   「作情婦比作太太好。」其中一人說:「我寧願當情婦。」   「為什麼?」   「情婦有老公包養,不用上班,天天護膚修指甲、上健身房,當然看起來比較年輕 。而且啊!情婦還有公休。」   「什麼公休?」   「就是逢年過節,甚至每個週末星期天,都不用照顧男人。」   「男人呢?」   「男人回家啦!由大老婆去伺候啦!請問有幾個有家的男人,逢年過節的時候不是 待在他自己的家裡。這時候情婦不是就可以出國度假了嗎?」   「對對對!」好幾個太太都附和:「哪兒像咱們,愈到假日愈忙。」   ***   她們的話讓我想起十幾年前看過的一部電影——由廖輝英小說改編的《不歸路》。   飾演情婦的蘇明明,躲在暗處,當情夫匆匆來「寵幸」的時候,急著獻殷勤。寵幸 過了,依舊一個人,守著寂寞的「香巢」。   那真是「香巢」嗎?   對男人說,或許是,是個臨時落腳尋歡的地方。   對守著香巢的女人可能就不如此了。她等待的不是回家的丈夫,而是來訪的男人。 每個「來訪」都指向別離。   電影裡有個畫面,我記得很清楚假日,蘇明明一個人,卻見飾演男主角的柯俊雄一 家人出去旅遊。   大人小孩大呼小叫地拿餐點、搬飲料,再一一跳上車。   那許多準備工作確實使女主人十分辛苦,但也是蘇明明多麼盼望的一件事啊!女主 人豈能知道她的幸福正對比出另一個不幸福——她老公外遇造成的不幸福。   ***   在日本京都的清水寺見過一群穿著衣服,前面供著鮮花的小石像,據說都是早夭嬰 兒的靈位。   最近看台灣的電視,才知道原來國內也早有這樣的廟宇。   跟清水寺一樣,那裡也供養成百的嬰靈。   「許多婦人身體不好,懷疑是因為自己早年墮胎,那嬰靈不安造成的。」主持人說 :「於是到這裡來為自己死去的嬰兒設置靈位,燒香供奉。有些女人,早年墮胎,後來 另外嫁了人,有了家、有了孩子,過得十分美滿,也會來這裡祭拜嬰靈。因為她們愈看 自己眼前的孩子可愛,愈會懷念死去的孩子,愈會後悔自己年輕時所作的一切。」   據說去祭拜嬰靈的婦人都是單獨行動,她們的丈夫和孩子都不知道有這嬰靈的存在 ,因為他們完全不知道她的過去。   據說有些婦人所設的嬰兒靈位還不止一個,多的甚至有好幾個。一個跟許多男人有 過激情,懷過孩子,又拿掉孩子的女人,仍然可能等了又等、換了又換,終於找到她的 「真命天子」,有了幸福的後半生。   於是我想,假使她們不墮胎,而且把每個孩子都生下來,將會是怎樣的局面?   她們會提早決定歸宿、不再漂泊,還是早早沈淪,且帶著幾個可憐的孩子一起沈淪 ?如此說來,她們把那些「不被企盼的生命」早早結束,會不會反而是明智之舉?   ***   想起母親生前說的一個故事。   「那個女人後來嫁了人,男人不會生,只好認養了個孩子。」母親笑笑:「其實她 早有過一個孩子,當時跟外人說去金門作心戰播音員,其實是躲在鄉下,把孩子生了, 送給別人。」   「於是她現在領養了一個別人的孩子,別人又領養了她的孩子。」我問:「她知道 那親生的骨肉在哪兒嗎?」   「不知道!」老母說:「知道又怎樣?去認嗎?讓她先生知道了,還得了?」   突然放小聲:「她當年那個男朋友,現在也成有頭有臉的人了,當年他家裡硬把兩 個人拆散,現在他出來找過自己親生的骨肉嗎?他現在的太太又知道他在高中就跟個女 生有過孩子嗎?」   ***   看生物影片。   強喙利爪的老鷹,把牠的巢築在上巔的樹梢,在裡面生蛋、孵化。   初生的小鷹脖子上還沒長毛,卻已經知道伸著紅紅的頸子要吃東西。   便見大老鷹展開翅膀,由上巔一躍而下,在山谷間盤旋,再突然俯衝,劫殺在飛翔 的小鳥和地面的小動物。   鏡頭跟著那狩獵歸來的老鷹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手中的獵物還在拚命掙扎。   接下來則是血淋淋的畫面,大老鷹用牠的利喙,一口口撕裂小動物的身體,餵牠的 孩子,如果不去想小動物,只看那老鷹一口口餵孩子的畫面,是多麼溫馨而慈愛啊!   只是,換個角度,在被獵殺的小動物的巢裡,會是怎樣的景況?   會不會有一群正等待母親歸來的小兔子?會不會有隻正孵蛋,等待公鳥回巢的母鳥 ?會不會,這世間每個喜劇的背後,都有著相似的悲劇——由「幸福製造者」製造的悲 劇。   ***   不知為什麼,最近每次讀名人、偉人的傳記,一方面感佩於那些人能從平凡、貧困 中奮鬥出來,力爭上游,克服萬難,終於獲得成功,一方面總會在眼前浮起老鷹的畫面 。   一將功成可能萬骨枯,一人歡笑也可能有萬人哭。   幾家歡樂幾家愁,每個幸福的家庭,在建立之前,也多麼可能有許多被犧牲的人。   他們成功,是因為他們都很明智地甩掉了他們不看好的愛侶、阻礙他們成名的對象 ,以及影響他們名譽的生命。   生命是多麼可悲啊!   為了生,不得不殺。為了選擇好的,不得不拋棄壞的;為了站在高處,不得不踩在 別人的肩頭。   每個迎向光明的高大身軀,都可能拖著一個特別長、特別黑的陰影。   每個幸福家庭和貞節牌坊的背後,都可能有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和被犧牲的靈魂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守一個緣】   雖然現在離婚了,總結過了、漂亮過了、蜜月過了,也值得了!   愛的保鮮期突然之間,同輩的朋友都有了婚齡的孩子,聚在一起聊天的內容,也都 移到子女婚姻的主題上。   「真頭痛!真頭痛!」一個家財上億的朋友嘆氣:「也不知道該趁孩子沒結婚,把 財產分給他,還是等十幾年之後再分。」   「為什麼有這樣的考慮呢?」有人不解地問。   「當然要考慮!照法律規定,婚前擁有的財產,離婚的時候,另一半不能要求分享 ,所以現在給他,將來他離婚,太太分不走。」   「那就現在給,你為什麼又想十幾年後再分呢?」   「十幾年後是另一種狀況。」有錢的朋友神秘地笑笑:「你現在給他,他的另一半 可以在結婚之後甜言蜜語地一點點騙過去,搞不好最後全沒了。還不如等十幾年後,他 們離婚了,再給!」   一屋子人全叫了起來:「天哪!你孩子還沒結婚,你先猜他們會離婚。」   一瞪眼:「笑話!你看看現在離婚率有多高!十幾年後當然更高,我這麼猜,有什 麼錯?說得難聽點,能拖十幾年,已經不錯了,搞不好,沒兩年就分手了。」   ***   他的話讓我想起最近麥克道格拉斯和麗塔瓊絲的婚禮。   曼哈頓五十七街的俄國餐廳,冠蓋雲集、星光閃耀,賓客是由世界各地請來的,而 且包吃包住。   那婚禮更是講究,好比奧斯卡頒獎,還有預演。   據說這場「先上車,後補票」的婚禮,不算新娘子手上那顆大鑽戒,光是開銷就上 百萬美金。   所幸,那百萬美金,單單獨家攝影的權利金,就讓麥克賺回來了。   多會做生意啊!又多像一場賣票的百老匯喜劇啊!   更高明的是據說他們在婚前早簽了約,將來如果女方提出離婚,贍養費是依她跟麥 克在一起的時間來付的。   誰說青春無價、愛情無價?這相差二十多歲的老少配,不正是論時計酬的嗎?   誰又能講愛情是盲目的?如果不是眼睛睜得大大的,麥克會要求他美艷的女友先簽 下那麼一紙協議書嗎?   協議書雖沒明寫,意思不正是——「我們誰也無法保證誰,我更無法保證妳在我年 邁時棄我而去,就用妳的青春歲月來換取我的財富吧!妳多陪我一天,我就多分妳一些 !」   ***   看美國《世界日報》影劇版,標題是「羅大佑攜妻遊北京,暢談婚姻。」   真佩服羅大佑的豁達與坦誠。   他雖然和女朋友李烈相戀了十二年,又同居了那麼久,但是當人們問他對婚姻的看 法時,羅大佑說他對婚姻會產生怎樣的後果,或變成什麼樣子,自己也不確定,只覺得 開心就好,負責就好。   羅大佑兩口子,曾是我長島的鄰居,我老婆常見李烈提著籃子上中國超市,樸實素 淡,甚至連�蛦ㄓㄚ蝏礞ヾA看得出來早已沈入了婚姻,成為靜靜的湖水。   十二年的相戀,即使靜如湖水的愛人,依然難說會不會再起波瀾。就算那湖不「興 波」,又怎能保證擁著湖的山能不「滑波」?   問題是,世上有幾人,能有這樣的認識?   ***   沖洗照片的地方一下子熱鬧了起來,這全拜科技之賜。不但沖洗傳統的一三五和新 發明的「投入式」底片,還加上數位攝影的輸出。   更妙的是,臉上的皺紋、雜亂的背景,經過電腦修飾,全可以消失不見。   排隊等著拿我沖好的幻燈片,看見前面一個女人,正從個大信封裡拿出她輸出的照 片。   「看!多棒!」女人轉身,得意地把兩張足足有十八吋的大照片給我著。一張是雙 人的結婚照,一張是單獨穿了婚紗的新娘。   「修得多棒!混蛋傢伙全不見了。」女人又說。   才發現那新娘的獨照,是原來雙人照片「修去新郎」之後的成品。   「看不出來吧!」女人笑著問我,又問我後面的人。   大家都點頭,說修得天衣無縫。   「幸虧結了婚,不然怎麼能留下這麼漂亮的婚紗照。」女人舉著照片,笑得好開心 :「雖然現在離婚了,總結過了、漂亮過了、蜜月過了,也值得了!」   ***   提到蜜月,最近有個老朋友的太太來訪,說她在國外剛完婚的兒子,就要帶新娘回 來宴客了。   「我給他們訂了環島的觀光。」她說了一串風景區的名字,嚇我一跳,想我五十多 歲,都沒能玩遍。   「女孩子是白人,多少有文化隔閡,難保能維持多久,」她嘆口氣:「所以好好給 他們安排,要他們玩得愉快。」   我不太憧,問她:「難保多久,妳又為什麼花那麼多錢,給他們安排呢?」   「就因為難保多久,所以要把握啊!」她瞪大了眼睛:「把握他們熱戀的時候,留 下最美的記憶。難道要等他們不戀、不愛、不蜜了的時候再安排嗎?」   ***   想起多年前,一個女學生對我說的妙語「使用前請搖一搖,沈澱的愛情。」   時代改了,使用期和保鮮期都短了,今天那句話似乎該改為:「請把握保鮮期及早 品嚐。」   ***   愛多像紅酒啊!   不是每種酒都能久藏,只有那丹寧酸高的葡萄釀出的酒,才能放在窖中幾十年,而 且愈陳愈香。   至於一般的葡萄,則必須在三五年間飲用。   那一般葡萄也不是不好,它一樣有著濃濃的果香和琥珀的色澤。   而且,它一樣醉人。   只要能飲、能醉、能品嘗,又何必計較它的短長?幾個醉了的人,能分辨「陳年」 或「新釀」?   得到愛情,請檢視「保鮮期」!   如果不確定,就儘早享用吧!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守一個緣】   他拍到了背上滿布鞭痕的華工照片,發掘了驚人的內幕——當年在運往古巴的十四 萬名華人裡,死在途中的就有一萬六千多人。   我們都愛流浪二000年六月十九號,英國海關人員在多佛港的一輛冷凍貨櫃車裡發 現了六十個偷渡者。   但是,只有兩個人活著,另外五十八人全部喪生。   當天是入夏以來英國最熱的一天,卡車的冷凍系統卻被關掉,貨櫃門則由外面鎖死 ,當車門打開時,傳出的是一股屍臭。   兩名生還者說死者生前拚命敲打滾燙的貨櫃牆,用力拉扯車門哀號,請求司機救他 們一命。   但是,不知是否怕偷渡曝光,司機沒有回應。哀號聲漸漸小了,五十四個男性和四 個女性的中國偷渡客,在離開故鄉,遙遠的地球另一邊默默掙扎著死去。   ***   消息傳出,全世界都震驚了,正在舉行會議的歐盟十五國元首立刻發表聯合聲明, 決定嚴厲打擊「蛇頭組織」。中國政府也呼籲國際社會通力合作,聯合遏止偷渡的歪風 。美國電視台則出動記者,在各地的華埠訪問,了解華人對多佛慘劇的感想。   意外的是,反應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冷淡。   一個紐約華埠街頭的小販笑笑:「這有什麼稀奇?只要這兒的生活好,就有人想偷 渡來。既然偷渡,就要冒險,就可能死掉。」   正巧家裡裝修地下室,包工是中國人,我便問他對此事的看法。   他的反應居然也差不多,笑笑:「哎呀!我上個體拜去中國城,一下子多了好多生 面孔,不用聽講話,看一眼就知道是新偷渡來的。」他歪著頭想想:「我著哪,一年最 少在中國城就增加十萬非法移民。」   可不是嗎?接著英國廣播公司︵BBC︶就報導,據歐盟統計一年非法進入歐洲的最 少有四十萬人,最新的偷渡路線是經俄羅斯、匈牙利和捷克進入西歐。   英國的警方說,進入英國以後,那些中國偷渡客的厄運才真正開始,他們通常會被 偷渡集團帶走,逼他們打電話給國內的家人,限期繳清偷渡費。   有時候「蛇頭」會在電話前毒打偷渡者,讓那慘叫聲傳到地球另一邊親人的耳中。   更可怕的消息被發掘了——去年很多非法移民企圖從阿爾巴尼亞進入義大利,但是 在越過亞得里亞海時,至少有一百七十三人不幸喪生。   也有些成功偷渡到美國的中國人透露,他們在太平洋一個多月的航行中,常有人受 不了,中途死亡,被扔到海裡。   在紐約市東百老匯大道,一個修理鐘錶的鄭先生說:「我們被裝在貨櫃車頂的夾層 裡,為了掩飾得好,夾層只有一個人躺下去的高度,根本不能動彈。就這樣廿多個小時 躺著大小便,到達的時候,連小便都尿不出來了。」   他還說當他打電話告訴在家鄉的妻子時,太太哭了好幾天。但是鄭先生跟著笑笑: 「我現在正在存錢,好讓我的太太偷渡過來。」   ***   多麼矛盾的話啊!   偷渡那麼苦,那麼危險,卻仍然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去找蛇頭,繳巨款,辦偷渡。   據英國廣播公司調查,在中國偷渡一個人最少要花二萬英鎊。   許多人是由親戚朋友,大家湊錢,供一個人偷渡。   偷渡成功的人,拚命打工,存足了錢,寄回故鄉,再供另外一個人出來。   就這樣,一個帶一個,整個家族都到了國外。   ***   我認識的朋友裡,就有好幾個是偷渡來的。丈夫先來,沒日沒夜地打工,再安排太 太來。兩口子因為工作各住一州,一兩個月才能見一面。   太太居然還懷了孕,生了孩子,孩子有了美國籍。也正巧這時候美國辦理大赦,連 國內的幾個孩子也能接來了。   那次大赦真是救了不少人,也真是造成「許多驚訝」。   好多在僑社已經十幾二十年,儼然是老僑的人,突然眉開眼笑地說他要回老家看看 了,然後紳秘地笑笑:「因為我拿到了身分。」   大家才知道,原來他也是非法移民。   然後,就見他大包小包地上飛機,不但帶禮物,還帶大筆的美金。   據說在小鄉小鎮,有從歐美回去的老鄉親歸來,連村長都要請客接風。   就像桃花源記裡的漁人,「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 歎惋……」   接著就有那聽得亮了眼睛的年輕人,打聽:「該怎麼去?」   「要致富,去偷渡,兩年就成百萬戶。」   怪不得福建流行這樣的「順口溜」,每個偷渡的人都知道可能賠上性命。但是每個 人也都夢想有一天衣錦還鄉,為親人蓋漂亮的洋樓,坐在酒席的上座,對那些後生小子 說自己「七海漂泊的點點滴滴」。   他們一定會說自己吃了多少苦,但是他們會講那最悲慘的事嗎?   他們也可能因為一次還鄉,而花掉幾年的積蓄,但是有幾人會說出實情呢?   ***   使我想起《辛巴達七航妖島》電影裡的畫面年老歸鄉的水手,滿臉滄桑地對圍在四 周的小孩子,說外國的山有多高、水有多深,園中的水果有多甜,地上的黃金有多厚。   會不會人本來就有漂泊的衝力?正因此,才有人呼籲「走向海洋」;千年萬載才有 那麼多人,從地球的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   南美印第安人的祖先,不是由亞洲過白令海峽,到阿拉斯加,再往南,經過落磯山 ,才到安地斯山的嗎?   「山頂洞人」和「上洞老人」的血統中不是有新幾內亞的「美拉尼西亞」血統嗎?   那海邊立滿巨大石像的「復活島」居民,不是早先也由大溪地乘船過去嗎?   再想想,有幾個美國人是真正美洲本土的人?有幾個台灣人,祖先不是來自大陸?   今天在美國,如果你編編族譜,尋尋根,只怕那些大財閥、大科學家、大政治家, 沒有幾代之前,就曾是個「看見自由女神像便摘下帽子擦眼淚」的歐洲移民。   今天多少美國的愛爾蘭裔,不都是在一八四五年愛爾蘭遭遇馬鈴薯病蟲害,餓死百 萬人時渡海過來的?   今天多少完全美國化,半點中文都不會的華僑祖先,不都是在十九世紀加州淘金潮 時來的美國?   ***   翻開美國華人移民史,看到半篇血與淚。   一八四七年,「獵人號」帆船由廣東黃埔出發,經過九十八天才到紐約,載來一個 後來大大有名的中國人——容閎。   那時他才十九歲。   二十六年之後,容閎受聘去秘魯調查「華工到南美受虐」的事件。   他拍到了背上滿布鞭痕的華工照片,發掘了驚人的內幕——當年在運往古巴的十四 萬名華人中,死在途中的就有一萬六千多人。   而那些運載華人的船隻,竟是美國人所有。   ***   相隔一百五十多年,歷史好像在上演同樣的戲碼。   拓荒者、冒險家、漂泊者、偷渡客、奴工、蛇人,他們之間有多大的區別?   只是先到達的那批拓荒者、冒險家,世世代代地住下來,由拉起木柵,到拉上鐵絲 網,到成立移民局、派出海上巡防隊。   先來的排斥後到的,「在地的」欺侮「外來的」,這本是人們的天性。   追求更肥美的土地、更廣大的天空、更優裕的生活,甚至只是想看看海平線另一邊 的風景和沙漠另一邊的綠洲,也是人們的天性。   於是有了偷渡者,離鄉背井地藏在貨櫃裡、船艙下、飛機輪蓋間,被悶死、餓死、 凍死……***   我很欣賞湯瑪斯.曼在逃納粹而離開德國時所說的——「凡我在的地方,就是德國 。」   我也很欣賞美國華裔學者陳依範說的——「這個世界是我的,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是 屬於住在上面的每個人,我們不該在我們共有『財產』上被隔離開來……我非移民,我 只是個『自由流動』的知識分子。」   「自由流動」,這是個多美的詞啊!   為什麼我們地球上的人不能自由流動?為什麼我們設了那麼多人為的障礙?   自由流動到遠方,追求自己的夢想,原是人類的天性啊!   何止人類?什麼生物不是如此?   ***   傍晚,帶女兒站在後院。蒲公英毛絨絨的球,在斜斜的夕陽中閃閃發亮,一陣風起 ,絨球被吹成千百個小白點,飄向遠方。   「妳看!蒲公英撐著小傘在風裡旅行。」我對女兒說,又指指眼前的鳳仙花和遠處 的南瓜:「鳳仙花不會飛,但是它的種子會蹦,一下子爆炸開來,彈出好幾呎。南瓜則 會爬,我沒把它種在陽光充足的地方,它就一直爬,爬到陽光裡。」   「為什麼?」女兒問。   「因為他們天生就不希望守著一個地方不動,他們天生就愛冒險、愛移民。就算你 不准他移民,他也要偷渡啊!」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守一個緣】   捨一個人,多難哪!   當我們不知不覺怨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因為我們害怕與他分離?   愛他怨他恨他 「每次丈夫出遠門,我就開始恨他,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一個老同學的太太對 我咬牙切齒地說:「可是,每次他一踏進家門,我又把他的不好全忘了。」   看我聳聳肩,不知怎麼答。她又好像自言自語地說:「丈夫!丈夫!一丈以內是夫 ,一丈以外就不是夫了。我家那個男人就是典型的丈夫,而且從廣州跑到杭州,再跑到 哈爾濱,一去就是三個月,連電話都懶得打,你說,我能不懷疑?能不猜他包了幾個二 奶、三奶嗎?愈猜愈氣越恨,氣得想他死在外面哪個女人身上算了,氣得希望他再也別 回來。可是,一下子,接到他電話,說往回走了,我又開始數他到家的日子。你說怪不 怪?你說,我賤不賤?」   ***   「你們晚上放洗澡水的聲音好大,會把我吵醒。才睡著,你們又在床上說話好大聲 ,又把我吵醒;半夜,爸爸還打呼,害我又醒過來,半天睡不著。」   從台北回到紐約沒幾天,女兒突然在飯桌上抱怨。   「怪了!」我說:「妳跟我們一個房間睡,已經睡了十一年,妳又不是沒有房間, 是妳自己要賴在我們屋裡,妳又何必怨呢?」   小丫頭沒吭氣。   吃完飯,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拿著盟洗用具從我臥室走出來,她媽媽抱著棉 被跟在後面,兩個人也沒理我,上樓了。   又隔一陣,小丫頭跑來,照例親親我的臉,說了一聲晚安,卻沒往我的臥房去,而 直直地跑上樓。   「天哪!她真說搬就搬了啊?」我問妻。   「是啊!她不是說,嫌我們太吵嗎?」   「天哪!她真走了耶!」我又說了一次。   ***   太太的一個朋友,兩年前剛由香港搬到紐約,買到一個人人羨慕的大房子。   前幾天卻聽說丈夫換工作,又要調回亞洲,搬去新加坡了。   「妳開始打包了嗎?」妻問她。   「打什麼包?好多從香港帶來的東西,還沒開箱呢!又要搬了,也好,省得麻煩了 。」她笑笑。   「會不會捨不得,這麼漂亮的房子?」妻又問。   她歪著頭,想想,又笑了:「欸!也真妙耶,剛搬來那兩年,覺得那房子太棒了, 可是愈住愈不對勁,地下室會滲水,屋頂的石片瓦也掉了好幾塊。所以啊,我現在一點 也不會捨不得了,這就叫做沒有緣,有緣也不會住不到三年就搬家,你說對不對?」   ***   一年前應邀到朋友家吃晚飯。   好大一條紅燒黃魚端上桌,女主人先為我和她丈夫夾了魚背上的兩大塊肉,又把魚 翻個身,將另外一邊的「好肉」夾給兒子。   小孩子大概不愛吃魚,皺著眉,作出哭的聲音。   「他不吃就算了,妳還沒給媽夾魚呢!」男主人盯著對面岳母的盤子說。卻見女主 人沒好氣地回答:「急什麼?急什麼?少不了她的。我小時候還不是等?都是爸爸和弟 弟先吃,我和姊姊等著吃剩菜湯。」   飯後,男主人有點尷尬地偷偷對我說:「奇怪耶!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了,我太太 不再像以前,總說她媽媽好。相反地,她老是怨她娘,好像小時候對她媽媽不滿意的事 ,一下子,全搬出來了。」   沒過幾個月,那老太太腦溢血死了。   我去參加喪禮,看見朋友的太太,哭倒在棺材旁邊,哭得眼睛都腫得快看不見了。   又過了一陣,遇見那朋友。   「我發現你太太跟她媽媽其實很親。」我對朋友說。   「是啊!是啊!」朋友直點頭:「我岳母死,我太太一下子老了好多。她最後悔的 是老在她媽媽面前,提小時候不滿意的事。」嘆口氣:「可是,我發現,這兩年,她是 故意想和她媽媽疏遠,她其實是怕,怕太愛媽媽,有一天老人家死,她會受不了打擊。 」   ***   女兒搬上樓了,搬上那個已經為他準備了好多年的「粉紅色房間」。   雖然她早說要一個人上去睡,可是當她真搬走了,我卻有好失落的感覺,好比一個 老闆不但面對最鍾愛的職員辭職,還聽那職員數落了一大堆公司的缺點。   晚上睡不著覺,看到女兒留下來的空空的小床,突然想起那怨丈夫的妻子,怨房子 的太太和怨媽媽的女兒。   我想,她們的怨,會不會是同一種怨?   她們去怨、去恨,只是為了怕失去、怕別離。   如同我的女兒,怨我洗澡吵、說話吵、打鼾吵,不是她不愛我,只因為她太愛我、 捨不得我,只好給自己編一個藉口。   捨一個人,多難哪!   當我們不知不覺怨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因為我們害怕與他分離?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守一個緣】   你要知道男人表面上很有義氣,其實啊,天知道!   碰到真讓他心動的女人,他們一定忍不住,最起碼也要在言語上示示好……難解愛 的習題「我作了一個好奇怪的夢。」有一天早上,太太張開眼就對我說。   「夢到什麼?」   「夢到下一輩子又遇見你。」她笑著:「我好高興,現在還高興,因為你下一輩子 還愛我。」   「妳難道原來以為我會不愛妳了嗎?」我問。   「當然!因為在夢裡,你先是別人的男朋友。」她一邊歪著頭回想,一邊說:「你 是我一個女朋友的男朋友,那女生找我去,住在她家,要為我介紹她哥哥,可是我遇見 了你,一見面我們就發現前世是夫妻,所以你愛上了我,我也愛上了你。」   「然後呢?」我問。   「然後……」她笑笑:「我們就一起跑了。」   「天哪!」我叫了起來:「妳不是最痛恨搶人男朋友的女人嗎?怎麼自己做這種事 ?」   她居然裝作沒聽到,不說話,隔了好半大才說:「誰讓你是我前世的丈夫,是她搶 我的,不是我搶她的,我只是拿回自己的。」   ***   看大陸的《希望雜誌》,《性與愛》專題。訪問許多女人,有學生,也有職業婦女 。問的題目是「如果妳女友的男友愛上了妳,妳也愛上了他,怎麼辦?」   「如果我真的喜歡那個男生,我會為愛情而放棄友誼,友誼可以再建立,而好的愛 情難求……」一個十九歲的杭州女生回答。   「如果對方(女朋友)不願意,我會和她斷絕關係,愛情的力量高於一切,本來就 是這樣,我不認為我重色輕友。」一個江蘇的女生說。   另一個浙江的女學生講得更乾脆:「如果和我女朋友關係一般,能把男生搶過去。 我會在女友不在時,製造機會與男生見面……」   還有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子則說得妙:「我覺得並沒有對不起女友,反而是在幫助她 ,反正她男友已經不愛她了,還不如儘早告訴她。」   一個二十歲音樂系的女生,則想得很天真,她說:「我會向男生表白,讓她知道我 真的喜歡他。如果女友知道了,我就幫她再介紹一個男朋友,免得她傷心……」   那專欄訪問了十三個女生,居然大部分表示在愛情與友誼之間,她們選擇愛情。   ***   何止女生如此?男人雖然重義氣,面對愛情時,只怕也差不多。   記得有個女生對我說:「某某男生真不錯,他陪我一起送我的男朋友上飛機,回程 還開車把我送到家,要他進去坐坐,他都不去,很有禮貌地離開,這種男人真少見。」   「少見?」我嚇一跳。   「當然少見。」那女生居然神秘地一笑:「你要知道男人表面上很有義氣,其實啊 ,天知道!碰到真讓他心動的女人,他們一定忍不住,最起碼也要在言語上示示好,暗 示他欣賞妳。」想了想,笑笑:「其實我男朋友也是把我從別的男生手裡搶來的,只是 他很君子,他先跟那男生說他要追找,所以我們現在跟我前任男友還是好朋友。」   ***   她這話讓我想起兒子高中時,有一陣子情緒很不好,有一天傍晚,突然說要進城。   「我要跟我女朋友說,我們從今天開始告吹。」他說。   「吹就吹好了,何必擺明了,去跟她說呢?」我當時不解地問。   「當然要說明白。」兒子眼睛一瞪:「我們在學校才可以向大家宣布我們吹了,兩 個人也才好光明正大,各自交新的朋友,別的男生也才好去追她啊!」   或許這就是美國式的愛情吧!一個人同時擁有幾個女人會被批評,反而離許多次婚 的,因為是「光明正大」,而被大家接受。一個人同時擁有許多戀人也是不對的,但如 果你擺明了,就算換一百個,也沒有問題。   ***   想想民國初年,許多轟動一時的愛情故事,不也受到「西風」的影響嗎?只是在那 新舊時代交替之際,發展出另一種愛情文化。   張道藩早就欣賞蔣碧微,但是他暗戀著,直到徐悲鴻在法國冷落蔣碧微,張道藩才 表態。   徐志摩欣賞林徽音,即使林徽音結了婚,徐志摩還是作她心靈的伴侶。相對的,梁 思成非但不在意,還跟徐志摩是好友,且是徐志摩空難之後,最先趕到現場的人。   ***   愛真是永遠解不開的難題,有人用一輩子去解一題,有人解不了這題就看下一題, 又有人雖然解不開,卻守在那兒,看著題目,而且一守就是一輩子。   像是林徽音和梁思成的密友金岳霖——金岳霖愛林徽音,徽音也知道他愛她。   但是那題目永遠沒被解開,只是擱著,為了她,金岳霖終身不娶。   他總跟著林徽音跑,住在她隔壁,幫他們做研究,陪梁思成夫妻出遊、為他家調難 解紛、坐在他們家裡喝茶。   眼前浮起那麼一個啜茶的畫面。   二十世紀中國建築界的才子梁思成、文學界的才女林徽音,和為他們守望的哲學家 老金。   我常想,那二十世紀初矜持的愛,如果換到今天,將會有一番怎樣的風景?   我也偷偷想,我太太不是總罵搶別人男朋友的女生嗎?為什麼在夢裡她那麼當「人 」不讓?如果她和我都矜持,暗暗地愛,不說出來,又會是怎樣的結局?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守一個人   直到將老,才發現:老酒、老狗、老友和老妻,是最好的。   手邊有老酒,腳邊有老狗,前邊有老友,身邊有老妻,老酒是忘憂的,老狗是溫腳 的,老友是助興的,老妻是安心的…… 【守一個人】 新房子就像年輕人,剛結婚,好像不錯;   但是蜜月期一過,就發現生活上一堆問題了。   換一種心情「我最近在玩一種換妻的遊戲。」一個美國朋友對我說。   「什麼?」我嚇一跳。   他大笑了起來:「我在換房子啦!只是把它比喻成換妻。」   「換房子怎能跟換妻比呢?」我問。   「當然!」他笑笑:「最近我把原來住的房子賣了,換了一棟,買價跟賣價差不多 ,心想原來的房子地下室有白蟻、屋頂又積水、仕區裡還沒有下水道,真是缺點一大堆 ,如今能賣個好價錢,而且用同樣的錢在另一個社區買一戶更好的房子,多棒啊!」   「是啊!」.我說:「你真走運,好運全讓你碰上了!」   「算了吧!」他搖搖頭:「等我裝修的時候才知道,白蟻比上一棟更嚴重,連樑都 蛀爛了。地下室還滲水,平常看不出,一下傾盆大雨,水就從牆縫鑽進來。   而且,那社區雖然有了『下水道』,卻沒瓦斯管線,全得用電,結果愈修毛病愈多 ,比預算多花了三十多萬。」   「早知道不賣原來的房子了。」我說。   「可不是嗎?」他說:「我昨天回去看原來的房子,進門,嚇一跳。經過新屋主的 改裝,全不一樣了。他拆掉二樓的一間臥室,把客廳挑高,又在車房上加建,氣派完全 不同了,早知道,我那樣改,也就十全十美了。」沈吟一下:「不過他也花了三十多萬 ,跟我差不多。」   「那你就不用後悔了。大家都一樣,對不對?」   「我不後悔!我現在把房子也改得很完美,新環境、新社區、新鄰居,加上新的心 情,畢竟不一樣。尤其我那包工對我說的一段話,讓我領悟不少。」   「他說什麼?」   「他在我抱怨自己倒楣,買了一棟有毛病的房子時說『其實每個房子都一樣,外表 看來沒毛病,把天花板拆開、地板掀起來,都有一大堆毛病。幾十年的老屋,當然會有 毛病。』」   「除非賈新蓋的。」我說。   「錯了!」他揚著眉笑道:「新房毛病也多,據那包工說,他一天到晚在幫人修新 房子,不是水管沒接好,會漏水,就是地基下陷,得加強。他說房子要經過人住,才會 發現缺點,新房子就像年輕人,剛結婚,好像不錯;但是蜜月期一過,就發現生活上一 堆問題了。」   「真是家家有問題。」   「對!所以我把換房形容成換妻,以為別人的老婆好,其實大家都有缺點,只是表 面見不到。」   ***   由他說的「換老婆」,使我想起附近學校正推行的「換小孩」。   換小孩不是真換,是「易子而敬」。   到了假日,讓自己的孩子到別人家,跟別人的父母相處,對別人訴訴年輕人的苦悶 。自己則接待別人的孩子,聽人家的寶貝抱怨父母不了解他,也勸勸別人的孩子,說「 我們家也有這種問題」。   據說「換小孩」的效果好極了,好就好在彼此發現原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於 是自己總怨自己的孩子毛病多、不如人,聽別人孩子講話,才知道別人問題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當你聽別人孩子「怨」他們父母的時候,會心一驚,發現自己不也是 那樣的父母嗎?   至於孩子,則會知道原來別人的父母也跟自己的老爸老媽一樣,說同樣的話,作一 樣的要求。   於是,交換一天之後,孩子和父母都「悟了」!回到家,覺得自己的家真好!自己 的兒女真好!大人跟孩子在「交換」中都得到了教育——「當我們羨慕別人的時候,別 人也可能在羨慕我們。」   ***   二十年前,初到美國的時候,常聽人說「別家的草總比自己家的綠」。   後來買了房子,果然有那種感覺。總覺得別人的草地上沒有什麼雜草。走在自己的 院子裡卻發現處處是莠草、是「禿痕」。   有一天,我怨園丁不如別人家的認真。   「因為你沒過去看看,你由遠處斜斜看他的草地,上面有『禿』,你也見不到啊! 」園丁說:「至於走在自己的草坪上,從上面看,當然毛病百出。不信你去對面人家的 草地。」他說:「你都不用走上去,只要走到他家草地的邊緣看一眼,就成了!」   我過去看看,果然,遠望綠油油一片,近看卻有黃有褐,真是不如我的。   「不如換種新的草皮,或重新撒種。」我還是對自己的草地不滿意。   他又笑笑:「種新草,是好看,可是你得不斷澆水,否則新草的根不夠深,一定死 。你要是用照顧新草的心情照顧舊草,夏天多噴一些水,秋天多施點肥,平常看到雜草 就順手拔起來,保證沒多久,也跟新草一樣。」   ***   這不是問「養草術」得「養人術」嗎?   我們常嫌自己的房子、妻子、丈夫、孩子不如別人的;也嫌自己的職員不如人家的 能幹,自己的老闆不如別人的和善。   其實只要細細觀察,就會發現自己的人並不差。只是疏於耕耘、疏於培養,厭了、 倦了、不再新鮮了,也就少了感覺。   可能我們不必換房子、換妻子、換孩子、換職員。   只須換個角度思考,換一種「新的心惰」。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守一個人】   沒有夏綠蒂和史坦因夫人,如何有歌德?   沒有若絲和卡蜜兒,如何有羅丹?   沒有卡麗爾和瑪提爾德,如何有聶魯達?   沒有林徽音和陸小曼,如何有徐志摩?   男人背後的女人在台北,我有一個打網球的球友,球齡比我淺,球技也不怎麼樣, 但是常在場上有出人意表的演出。   他可能剛開始的時候打得很差,突然進入狀況;也可能起初十分神勇,又突然一落 千丈。   經過好一陣子,我終於發現,他表現得好或壞跟我沒關係,卻十足受「場外」 的影響。如果那天他打得特好,往外看,八成有年輕漂亮的女生在附近;假設他突然洩 了氣,再回頭看,那女生一定已經走掉。   問題是,有一陣他打得特別好,場外卻沒有女生,我觀察了兩個月,想通了,於是 問他:「你是不是最近交了女朋友?」   「沒有!」他斷然否認:「你可別亂說,回頭讓我太太聽到,麻煩就大了。」   才過一個體拜,他麻煩就大了,打電話給我:「糟了!我的情書被太太發現了。」   ***   最近跟個名醫吃飯,他是台大醫學院畢業的,不但在美國拿到執照,而且擁有了自 己的全科醫院。   「你知道嗎?我高中功課爛透了,有一次被我老爸修理,還蹺家,跑到台中當小工 。」醫生說:「上班的第一天,我們幾個小二在一桌吃飯,老闆一家人在另一桌吃飯, 我看看老闆桌上的菜,一氣,才回家。」   「那你怎麼考上台大的?」我好奇地問。   「說來也巧。有一天我去台北南陽街看電影,遇到幾個同學鬼鬼祟祟的,原來是要 溜進補習班聽免費課,我也去了,用裡面『偷渡』出來的學生證混進去。」   他笑道:「哇!太棒了!」   「老師棒?」我問。   「不!同學棒!好多女生,有北一女的,也有北二女的。我接著就回家跟我老媽要 錢,去上了那個補習班。結果聯考考卷發下來,都是在補習班作過的,就進了第一志願 。」   「你真該謝謝補習班。」我說。   「不!」他笑笑:「該謝謝那裡的女生。」   ***   他這話讓我想起另一位事業很成功的朋友。   「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一定有成功的女人。」他說:「這句話對我來講,一點都 沒錯。」   「你指你太太?」   「不!好幾個。」他神秘地笑笑:「小時候,我媽一大到晚釘著找,囉嗦死了,我 只要考差一點,就要被她念。為了討好她,我拚命用功,所以上了好的大學。後來,又 娶了我那虛榮的老婆,什麼都要跟人比,比車子、比房子、比皮包、比皮鞋,我只好拚 命賺。」   「所以才會有今天,這麼有錢。」我笑笑。   「不!」他居然一揮手:「兩個女人不夠,還有一個年輕的。」   四座都把眼睛睜大。   「就是我女兒啦!」他居然沒笑:「女兒說交男朋友要排場,我為了討好她,就硬 著頭皮買了現在這棟大房子。又為了還幾千萬的分期付款而更拚。」看看大家:「要不 然,這個年歲,我早可以退休了。所以啊!我的成功都是因為女人,是女人逼我成功。 」   ***   他的話自然使我想起徐志摩與陸小曼。   少年時看《徐志摩全集》,厚厚一本,裡面除了他寫給小曼的《愛眉小札》,也有 小曼的書簡。直到最近兩岸重燃了「志摩熱」,許多批評家的文字出現,才知道小曼嫁 給志摩之後不改毒癮,還泡戲子,為了買鴉片方便,才不願遷回北京。   徐志摩則為了供小曼揮霍,而不得不四處奔波,最後死在赴北京的飛機上。   「好端端一個曠世才子,就這麼毀在兩個女人的手上。」批評家說。   問題是,看《徐志摩全集》,裡面哪一篇膾炙人口的東西,不是為那兩個女人寫的 呢?   如同最近《世界周刊》上署名海龍的評論家寫的——「徐志摩一生中最美的詩篇大 都寫在這兒(英國),他愛英國、愛劍大、愛康橋,其實說穿了,是因了林徽音,康橋 才美。」   也如同徐志摩在《愛眉小札》裡寫的——「我每天的寫,有功夫就寫,倒像是我唯 一的功課。」   他寫給誰?   寫給被大家唾棄、被梁啟超責罵的陸小曼。   於是我想:而今徐志摩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不在梁啟超之下,他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他熱情、自由、奔放的詩文。   那熱情的動力何來?   來自林徽音,也來自陸小曼。   ***   「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終宵。」   五十多年來,看走遍千山萬水,斬妖除魔、迎得美眷的希臘神話;看「揮淚對宮娥 」的李煜;看「紅酥手,黃縢酒」的陸游;看近代的文豪巨匠。   沒有夏綠蒂和史坦因夫人,如何有歌德?沒有若絲和卡蜜兒,如何有羅丹?   沒有卡麗爾和瑪提爾德,如何有聶魯達?   同樣的道理,沒有林徽音和陸小曼,如何有徐志摩?   ***   帶女兒去動物園,夕陽下,一家將離開的時候,經過孔雀園,發現每隻雄孔雀都把 尾羽張得大大的。   「看,孔雀開屏了!」我叫女兒停下來看。   「為什麼開屏?」女兒問。   「為了給母孔雀看!」我指給她看那灰灰褐褐、一點不起眼的雌孔雀。   「公孔雀真漂亮,是母孔雀使牠漂亮。」女兒興奮地喊。   「是啊!男生努力,常是為了討女生喜歡。」我說:「男人贏得世界,擁有女人; 女人贏得男人,擁有世界。」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守一個人】   脫去「肉慾」的外衣,老妻就變得美麗了。   連那鬆弛的皺紋,都耐人閱讀;   肥肥的肚腩,都適於依偎。   回到老女人身邊電視上播出伊麗莎白泰勒的專訪。動完腦瘤手術不久的麗莎,已經 白髮蒼蒼,講話的速度慢多了,只是說出的話更耐人尋味。   「妳的前夫賴瑞受了重傷,住在醫院,妳還愛他嗎?」主持人問。   「都成往事了。」麗莎笑笑:「但是當妳跟一個人生活那麼長一段時間,怎麼可能 沒有情感?我從來不否定過去的情,我也打了電話給他,聲音聽起來還好。」   「妳有過這麼多婚姻的經歷,」尖銳的主持人窮追不捨:「妳最愛誰?」   「李察波頓。」麗莎似乎想都沒想,就答:「如果他今天活著,我還要跟他在一起 ,他也一定會回到我身邊。」   ***   一位老朋友打電話給我:「最近帶我老婆去了一趟歐洲。」   我一驚,心想:「你不是總吵著要跟老婆離婚,跟外面交往多年的女朋友在一起嗎 ?」但是,我沒說。   大概猜出我想什麼,老朋友在那頭笑道:「最近我跟我老婆比較好了,我跟那女友 吹了。」停了停,又加一句:「因為她傷了我的心。」   「怎麼傷的?」   「有一天,我對她說我不打算做生意了,要結束公司,去鄉下教小學。她馬上跳起 來喊『那我怎麼辦?』」語氣一轉:「可是我對我老婆說同樣的話,我老婆卻很平靜地 講『好:我陪你。』」   隔不久,遇見「那女生」。   「我們吹了!」她開門見山地說:「因為我說錯話,他氣了。」   「妳為什麼那樣說呢?」我問。   「我當然要那麼說。」女生一瞪眼:「他把公司結束,就沒了錢。他老婆沒了錢, 還有人。我呢?我既沒了錢,也沒了人。我當然要他繼續賺錢。」   ***   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挪威作家諾特,韓森︵KnutHamsun︶的傳記。這位被挪威視 為國寶,被全歐洲人崇拜的偉大作家,晚年卻犯了個大錯——他居然在二次大戰時,和 他的詩人太太發表了許多支持納粹的言論,甚至跑去見希特勒。   大戰結束,韓森和他的太太都被抓了起來。韓森遭軟禁,他太太則被關進監牢,接 受秘密調查。   「妳形容一下和妳丈夫的關係。」調查員問她。   「他不是個東西,從來不愛我,年輕時一天到晚追小妞,老來又是個怪物,幾十年 來,我們根本誰也不碰誰。」   韓森太太說的是公認的事實,但是話傳到她丈夫的耳裡,卻成了火上加油。   被釋放之後,韓森把老婆趕了出去,永遠不准再進家門。   韓森仍然寫作,而且發表了新書,出版商叫好,讀者也叫好。但是韓森一直鬱鬱不 樂,他不斷問「我太太看了嗎?她怎麼說?我太太看了嗎?她怎麼說?」   韓森把老妻又請回家。   那個倔強的老人,傾聽老妻批評他的作品,吃老妻做的食物,一天天地衰老,最後 ,死在老妻的懷中。   ***   有個漂亮的女學生,年年收到她的賀卡,但是去年,她沒再來信。   打電話去,已經斷了線。   她的家,我去過。在最高級的住宅區,是她結婚時買的豪宅。   他們在加州相識。一個是有婦之夫,一個是年輕美麗的名校高材生。   「他」離了婚,帶著「她」,遠遠地離開加州,飛到紐約,結婚、成家。但是他們 沒有孩子。   多年前,這女學生就常怨:「我丈夫雖然不跟他前妻聯絡,但是看電話帳單,知道 他總打電話給他在加州的孩子。」   後來,居然每隔一段時日,她的丈夫就飛去加州,看孩子。女學生的臉也就更沈了 。   前幾天,總算接到她的電話:「我離婚,搬家了!沒辦法,年輕的時候熱情,天天 在一起火熱,現在他老了,不熱了,就總想他的孩子。」學生嘆口氣:「他又回他前妻 身邊了。」   ***   可不是嗎?隨著年齡的變化,愛總在變。由熾熱的、屬於性激情的愛,到溫馨的、 屬於親情的愛。   男人總是愈老愈少攻擊力,愈愛窩在家裡。愈不能記新鮮的事情,愈活在過去的回 憶之中。   往日情懷於是重現了,甚至因此而愛年輕時的食物、年輕時去過的地方,懷念年輕 時相愛的人。   脫去「肉慾」的外衣,老妻就變得美麗了。連那鬆弛的皺紋,都耐人閱讀;   肥肥的肚腩,都適於依偎。   老醜的妻子,常最忠實;肥肥的女人,常冬暖夏涼;燒了幾十年的菜,常最清淡可 口。   於是那傲氣凌人的大男人像玩累了的孩子,乖乖坐在廚房門口,仰望那掌勺的老女 人賞口飯吃。   繁花都凋落了,蜂子都冬藏了。   在下雪之前,紅葉最美麗。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守一個人】   愛他,就為他燉湯;   愛他,就為他收拾房間;   愛他,就跟他生個孩子。   愛他就為他燉一鍋湯有個從台灣來的女孩到我家作客,看她總抱著一本藍皮子的書 在看,我就借來瞧瞧。   原來是水瓶鯨魚編的《失戀雜誌》。隨便翻到一頁,寫得很妙——「不是每個我愛 、愛我的男人都喝過我的湯。不是我深愛的男人,都喝過我的羅宋湯……你沒喝過我燉 的湯,我們還能算是愛過一場嗎?」   我把書闔上,笑笑:「天哪!原來你們年輕人燉個湯,都跟戀愛有關係。」   「當然!」女學生叫起來:「當妳愛他的時候,就會想為他做一餐飯,為他燉一鍋 湯,從他的胃溫暖到他的心。」   「再下一步呢?」我問「再愛他多一點就會想為他把房間收拾得很漂亮。」   「再下一步呢?」   「再下一步,」她歪著頭想了想:「嗯……當然就是為他生個孩子。」   ***   想起五六年前,一個高中老同學打電話給我。   知道他們婚後常吵架,我試著問「你們還好嗎?」   「好!愈來愈好了。」他說:「我不跟她爭了,沒什麼好爭的,角色不一樣了。」   「這是什麼意思?」   「沒結婚的時候,她是小妹妹;結婚之後,成為我太太;後來又變成大姐姐,現在 則成了我媽媽,跟媽媽還有什麼好爭?對媽媽只有孝順。」他突然大笑了起來:「到今 天才搞懂!為什麼女人常說孝順的男人會成為好丈夫。他是把太太當媽媽去孝順啊!」   「太太怎會成了媽媽呢?」我又問。   「當然成媽媽了。年輕的時候,在一起,只想做愛做的事;結婚以後頻率減少了, 照顧完孩子才做;孩子大了,天天管孩子的功課,搞到十一點半,精神不夠,就更不做 了。現在啊!」他嘆口氣:「快成『拜年』了,夜裡摸過去,是個白白胖胖,冬暖夏涼 的大女人。她管我吃、管我穿,還管教我,讓我覺得就像是小時候,跟媽媽睡、摟到的 媽媽。」   最近又跟他通電話,我開玩笑地問:「你的太太媽媽好嗎?」   「哇!你還記得這個。」他笑了起來:「可是,現在我太太已經不是媽媽了,她成 了女管家。」   「為什麼?」   「因為她嫌我睡覺打鼾,跟我分房睡,睡到兒子原來的房間去了。你說,管燒飯、 管洗衣、管打掃房間,不陪睡覺,不是女管家是什麼?」   ***   看香港的新聞。   特區民政署長劉李麗娟跟她結褵二十七年的丈夫離婚了。   他們曾經是初戀情人,由相識到現在已經三十多年,一子一女則分別在英美留學。   離婚的近因是丈夫在大陸有了二奶,不過劉李麗娟心情很平靜,離婚手續也辦得很 平和。   「我跟丈夫經歷了情侶、夫婦和為人父母幾個階段。」劉李麗娟說:「現在跟他則 是『朋友』。」   他們雖然離了婚,但她說的話跟我那高中同學講得多麼相似啊。   ***   想起一個笑話——有個丈夫去大陸做生意,沒多久就聽說總跟女孩子鬼混。   太太告到公公那兒,公公把兒子叫回來罵。   「這是因為生理的需要,逢場作戲,沒感情。」兒子辯。   隔兩年,那丈夫跟人同居了,太太又去告狀。   「你太不像話了,為了生理的需要,有必要包二奶嗎?」老爸罵兒子。   「現在不同了。」兒子又辯:「我一年十個月在那邊,不能總在外面吃,而且需要 有人洗衣服、打掃房間,現在是為了『生活』的需要。」   「生活的需要,請個傭人就成了。」老爸說:「何必包二奶?」   兒子居然抬頭問:「您以前在大陸也有太太,為什麼來台灣娶了媽媽呢?」   老爸怔住了。老太太卻接過話:「他不為『生理』,也不為『生活』,他是為了『 生育』、為了『生命』。兩岸分隔五十年,他不要我,能有你嗎?」老太太冒火了:「 居然拿我跟你的二奶比,你明天就給我滾回來!」   ***   情人、夫妻、父母、老伴。   妹妹、姐姐、媽媽、女傭。   生理、生活、生育、生命。   這是多麼微妙的婚姻變化!   愛他,就為他燉湯;愛他,就為他收拾房間;愛他,就跟他生個孩子。   然後,孩子大了,生理上不需要了,生育的機能消失了,生命的責任完成了,就照 顧他的生活,作個朋友、當個老伴。   老妻燉的湯,應該比年輕時燉得更濃更香更有經驗,且更知道丈夫的口味。   在他人生將暮的時刻,由溫暖他的胃,到溫暖他的心。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守一個家   有一天,迷了路,才發現一生所尋找的,不過是一個家。   【守一個家】「我不知道包皮要怎樣?」   有一天,他不耐煩地對我說。   「跟你用說的,你不懂,這樣吧!」   我拉開自己的褲子拉鍊……。   做做愛的回憶看蜜雪兒菲佛和琥碧戈柏演的《失蹤時刻( TheDeepEndoftheOcean)》。   一個三歲的小男孩在宴會中破人拐走了,遍尋無著的媽媽,失去了兒子、失去了靈 魂、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也幾乎失去了丈夫。   直到有一天,一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按她的門鈴,問她要不要幫忙剪草,這母親才 驚訝地發現那男孩長得就像她失去的兒子。   一連串求證的工作展開了。終於在證據確鑿之後,警察逮捕了男孩的「父親」。   那倉皇不知所措的中年男人說「他是我的孩子!他雖然是我前妻帶來的,但是跟了 我這麼多年,我照顧他、愛他,只當他是親生兒子。」   他豈知那是他太太生前偷來的孩子。   男孩被送回家,一家人終於團圓了。只是身在親生父母家,男孩卻總念著養父。他 一次又一次溜回養父身邊,覺得養父更像他的爸爸,而在親生父母家,他卻是個外人。   誰能怪他呢?一個三歲就被帶走的孩子,怎能記起那麼早的事?   作母親的失望了,發現即使找回兒子的身體,也喚不回他的心,她決定把孩子送回 養父家。   但是就在孩子將走,母親打開塵封的「香柏木箱」,整理男孩早年的東西時,孩子 突然怔住了,問媽媽「這是什麼味道?」   「是你以前放玩具的『香柏木箱』的味道。」   孩子童年的記憶突然被勾起了。從那熟悉的味道,他想起兩歲時「躲貓貓」,曾經 藏在箱子裡。   他的情也被勾起了,終於肯定了「這才是真正的家」,也終於「真正回到了這個家 」。   ***   「怎麼可能因為一點熟悉的味道,就有那麼大的改變?」一起看電影的朋友說。   「當然會。」我回答:「因為我有這樣的經驗。」   女兒八歲以前,總是跟著媽媽、婆婆和奶奶,不太跟我。有時候我要抱抱她,她也 只是作個樣子,就跑掉了。   但是有一天,我找到她小時候的錄影帶。   帶子是劉軒拍的。從我把女兒由醫院抱出來,坐車回家,到為她洗澡。   女兒小時候洗澡都由我負責。而且一邊洗,一邊用老北京天橋雜耍「拉洋片」   的方式唱:「往裡頭看,往裡頭瞧喲!大姑娘要洗澡嘍……彎彎的眉毛、大眼睛、 高高的鼻子、櫻桃嘴,還有兩個小咪咪喲……」   一邊放錄影帶,我一邊跟著唱這多年前的「拉洋片歌」。   突然間,女兒眼睛亮了。大概勾起她極早的回憶,發覺原來爸爸這麼親,連洗澡、 按摩、塗油、搽粉甚至用棉花棒清理「小地方」,都是由爸爸負責。   從那天開始,她變得跟我特別親了。   ***   我常跟朋友提起這件事。   「你們家真妙,哪裡有爸爸作這事的,洗澡還可以,為什麼小地方也要由老子清理 。」朋友總是這樣笑我。   大概我家的觀念比較新吧!也可能因為我比較細心,醫學常識又特別豐富,所以女 兒從小搽藥、剪指甲、點眼藥水,全由我管。   連對兒子都一樣,記得他十歲的時候,我常叮囑他注意「包皮」,如果一直不開, 容易藏污納垢影響發育,甚至將來太太患子宮頸癌的比例都會高。   「我不知道包皮要怎樣?」有一天,他不耐煩地對我說。   「跟你用說的,你不懂,這樣吧!」我拉開自己的褲子拉鍊……。   我發現這樣的教法比什麼都清楚,直到二十多年後,有一天我問他「你還記得小時 候老爸掏給你看嗎?」   他想都沒想就笑道:「當然!一輩子也不會忘。」   ***   一輩子也不會忘,這是多強的一句話啊!   我們可能有些美好的記憶,一輩子不忘;也可能有些悲慘的經驗,跟著一生。   記得母親中風住院時,旁邊病床的老太太,總有個老先生來陪。   那老太太已經完全不認人,也不能說話。   老先生總拉著她的手,也一句話不說。   「說,她也不懂。」老先生有一天對我苦笑:「我只是拉著她,想我們以前的事, 是她陪我,不是我陪她啊!」嘆口氣:「如果年輕的時候,能多留下一些記憶該多好! 直到現在才知道,老年的情是活在年輕的記憶裡。」   ***   年輕時,兩個人靠追求歡愛來維繫;年老時,靠沈湎過去來維繫,這跟老人家的存 款不是一樣嗎?   既然已經不能賺了、不能生了,只好一點點使用以前的積蓄。   只是,銀行的積蓄,有存摺可以查閱;情愛的帳戶,卻沒個「譜」。   有了帶女兒和兒子的經驗,我常想,是不是應該趁著年輕,多製造些不可磨滅的記 憶;是不是應該常翻翻老照片、放放老錄影,談談彼此之間的往事,使那「情愛帳戶」 裡的存款,能常被數一數。   夫妻、手足、親子之間,會不會因為別離久了,工作太忙了,於是連過去美好的記 憶都很難被勾起。久而久之,更淡了。有一天年老,要去追索,又因為記憶差,而不可 捉摸。   ***   就關起電視,一家人談談往事吧!   就關起燈,在不能做愛的時候,做做愛的回憶吧!   我們知道自己活了多長,是因為有記憶。   年輕時美好的記憶,誰說不是我們生命的資產,和度過晚年的積蓄?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守一個家】   問題是那遠征的良人在何方?   當他妻子正在長安的靜月下擣衣時,會不會正有一支矛,穿過他的胸口……大男人 與小女人印刷廠把我的書漏印了兩行字,為此老闆特別跑來,只是他解釋了半天,也說 不出個道理。   「出了這麼嚴重的錯,而且一錯就是幾萬本,我怎能不扣錢呢?」我嘆口氣,對那 老闆說:「今天換作是你,你生不生氣,扣不扣錢?」   老闆沒答腔,低著頭翻書,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笑笑:「這樣吧!只要你看得過去,你說不扣,我就不扣。」我把牌打給他,心 想這樣會和緩些,也客觀些。   他還是翻書,翻到漏印的那一頁,細細地看,突然抬起頭,露出好奇怪的表情:「 好像漏掉兩行,還看得通,不太看得出來呢!」尷尬地笑笑:「就別扣了吧!」   我怔住了,沒想到他這麼厚臉皮,只是自己的話已經說出去,只好照辦了。   隔幾天,他們的業務來收款,我忍不住抱怨:「奇怪了,你們老闆難道看不出那是 很嚴重的錯嗎?他怎會睜著眼睛說瞎話呢?」   業務臉一整:「天哪!他當然看得出來,回去把全公司都集合了,足足罵了半個多 鐘頭,說印成這樣,害他把臉都丟光了。」   ***   突然之間,我不再生氣了,因為他的話讓我回到四十年前。   那時我念初中,班上有個同學,爸爸是刑警大隊少年組有名的人物,專門修理小太 保。   偏偏他的兒子就是個小太保,已經因為打架,被記了兩次大過。   有一天,他又跟同學鬥刀片,他倒在地上,同學從他身上跳過去,他手一伸,在那 同學腿上劃了長長一道,鮮血立刻淌出來。   學校要勒令他退學,他那有名的老爸不得不出面了。   訓導處裡,只見那老爸鐵青著臉,坐在椅子上,他兒子則直直地跪在旁邊。   大概尊重他這號「人物」,主任很客氣地說:「我們實在留不住令公子了,您是少 年組的,見多了,換作您,能不叫他退學嗎?」訓導主任用了跟我一樣的方法:「這樣 吧!您說不必勒令退學,我們就不退。」   那老爸板著臉,冷冷地看看主任,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兒子,等了十幾秒鐘,說:「 就不退,再給個機會吧!」   這畫面在我心裡幾十年,還像昨天一樣。我也清楚地記得那主任驚訝的眼神,想必 與我面對印刷廠老闆說瞎話時有著同樣的反應。   但是今天,我也領悟到,他們是多麼艱苦地「拉下」自己的臉、扔掉自己的尊嚴, 只為了保護他自己的公司、保護他愛的人。   ***   不知為什麼,想到一部在教育台看的非洲影片。   那是個獅子專輯,大概一夫多妻,總見一群母獅子睡在一隻雄獅的身邊。   牠們整天地睡,直到近黃昏,母獅才出去獵食。   只見草原上塵土飛揚,幾隻母獅圍攻一頭水牛,水牛先拚命地跑,再試著用角對著 母獅子抵抗。   但是母獅子多,一隻隻從四面攻擊,咬住水牛不放,水牛終於倒下了。   這時才見雄獅大搖大擺地過去,一口咬向水牛的腹部,開始大吃大嚼,而且發出不 准別人靠近的吼聲。   牠甚至不讓母獅和幼獅靠近,直到牠吃飽了,離開了,牠的「家小」才能過去吃那 剩下的牛屍。   只是雄獅也有牠可憐的時候。   夜裡,幾十隻餓極了的士狼過去偷襲獅群。   在紅外線燈光的攝影下,只見土狼的眼睛亮得像是一盞盞小燈泡,圍攻中間齜著牙 的雄獅。   牠不斷地跳左跳右,擋住土狼對幼獅和母獅的攻擊。母獅們退走了,漸漸消失在漆 黑的夜色中,留下中間一頭浴血的雄獅。   一個英雄的末日,雄獅終於倒在血泊中,堂堂萬獸之王,居然被土狼給分食了。   ***   也想起我的一個朋友,在家裡十足大男人主義,就像是一頭懶散霸道的雄獅。   有一天,他跟我去游泳,他的老婆一手拿著毛巾,一手端杯牛奶,跟在後面一個勁 地說「喝完奶再游」。   他卻連頭都不回,好像無視於她的存在。   當他出差時也從不自己收拾箱子,全交給太太,卻又在發現少了東西的時候,打越 洋電話罵老婆。   突然間,他失業了。   我原來猜想,他的脾氣一定會更壞,老婆孩子全得倒楣。   後來才知道,在他失業的半年間,他居然沒讓老婆知道,裝作仍然朝九晚五的樣子 ,白天出去找工作、面談,夜裡等太太睡了,再四處發電子郵件求職。   在外面,每個人都看得出他的焦慮與憔悴,但是直到他找到新工作,他的妻子都沒 有感覺。   ***   眼前突然浮起漁獵時期的畫面。   女人們補網、紡織、醃漬、種菜、帶孩子,守著家,十分安寧而溫馨。   男人們打魚、狩獵、爭戰、漂泊。一離家,就可能不再生還。   想起兒時讀過的小詩——「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 」   想起李白的《子夜秋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 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問題是那遠征的良人在何方?當他妻子正在長安的靜月下擣衣時,會不會正有一支 矛,穿過他的胸口。   多少在家裡,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男人,出了門,就是餐風宿露、枕戈待旦, 然後在一個沒人知曉的日子,死在一個永遠不被發現的地方。   ***   細想想,自古至今,大男人何嘗是大男人?當他作為一頭雄獅、作為一個老闆、作 為一家之主的時候,也就背起了整個獅群、整個公司和整個家庭。   作官的「老爺」,在宮裡只是個「小子」,可能一句話不對,就被廷杖打個半死。 可能遭幾旬讒言,就被拉出午門斬首,卻在死前叩頭流血:「請皇上饒了臣的家小。」   當鐵達尼號首航時,女人們還沒有投票權,甚至在美國的有些州還准許打老婆。但 是當船將沈的時刻,女士優先,於是,大男人們護送妻女上船,自己隨著鐵達尼號沈入 海底。   自從我知道那朋友,能失業半年,卻不讓妻子操心,我就不再批評他的大男人主義 了。   自從我想通印刷廠老闆為公司利益,而不得不犧牲自己的面子,我就對他特別尊重 。   自從看那獅子影片,我就不笑雄獅的霸道與懶散。   自從看了《鐵達尼號》的史實,我就有個認知——「大男人」相對於「小女人」。   大男人的男人,是為了小女人的女人。   當天塌下來的時候,大男人要高高地站著、頂著,不惜折斷自己的脊梁。   當水淹上來的時候,大男人要穩穩地立著,把小女人托起來,別讓她淹著,不惜讓 自己溺死。   當敵人來犯的時候,大男人要衝到最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每一顆射來的子彈 。   一個男人做得到這些,他十足有資格當個大男人。   一個男人做不到這些,他再有錢有勢有名,也不夠格稱作「大男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守一個家】   我很平凡,我不偉大,我願意分享我的愛,我願意幫助普天下的人,但是總在我行 有餘力的時候。   當我行有餘力的時候到大陸,接受湖南衛視的邀請,作《有話好說》節目的特別來 賓。   據說那是大陸收視率前三名的節目,因為每集討論的都是有爭議的話題,所以總能 引起很大的回響。   當天的主角是一個上海著名大學的學生,他和他的弟弟,從高中就在外地念書,哥 哥成績很好,弟弟卻不愛讀書,於是弟弟輟學打工,幫助哥哥升學。   哥哥順利地進入名校,弟弟湊了大筆的學費支持哥哥去註冊。就在註冊那天,卻有 公安找上哥哥,說「你弟弟犯了案,偷了錢,你必須配合我們把他抓到。」   節目裡,哥哥哭訴著:「對不起!弟弟!我實在沒辦法……實在沒辦法啊!   他們圍在我的四周,逼我撥電話……」   弟弟接到哥哥的傳呼,以為哥哥有急需,匆匆地由河南老家趕到上海,豈知才進校 門就被捕了。   這個新聞經過上海媒體的大幅報導,引起許多爭議,有人說哥哥是「大義滅親」, 有人罵哥哥是忘恩負義。在當天《有話好說》的節目中,幾十位現場來賓也表示了不同 的意見,甚至有女學生站起來讚美那「弟弟」偉大,說著說著,還激動得哭了起來。   當事人的父母也到了,二老一邊聽,一邊擦眼淚。   「你去看你的兒子了嗎?」主持人問作父親的。   「我去了。」   「你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主持人又問。   「我問他有沒有受傷。」父親說。   場上一片哄然,立刻有觀眾責備「你應該把兒子臭罵一頓,甚至給他兩下,怎麼你 不但不罵,還問他有沒有受傷?」   大家的視線轉向我,要聽我評論。   我笑笑:「如果我是爸爸,我也會先問我兒子有沒有受傷。」   ***   想起在美國念研究所時,同班的一對留學生情侶。   兩個人在同一家餐館打工,有一天,女生端了一大碗熱湯上桌,手一歪,湯燙到了 手,忍痛硬撐著把湯放上桌,卻也潑出來一些,滴在客人的衣服上。   客人叫了起來。在不遠處服務的男生聽到了,飛奔過去,看到女朋友的手燙得通紅 ,趕緊拿餐巾為她擦,又拉著她進廚房沖涼水。   正沖水呢,餐館經理走進來大吼道:「你們兩個,現在就給我滾!你居然不管客人 ,先管她,像什麼話?」   「我知道我錯了。」那男生對我述說事情的經過,嘆口氣:「可是在那一刻,我能 怎麼反應?我們都是平凡人哪!」   ***   十幾年前應邀在台北仁愛路的一棟大樓演講。   演講後半段,是問答的時間。   有觀眾提到我參與的公益活動,表示讚美,並且問我:「您未來有沒有更大參與慈 善活動的計畫?」   「沒有。」我笑笑:「因為我總是量力而為,當我的家人衣食無慮,行有餘力,才 去做。」   那問話的女孩子怔了一下,對我的答案很失望地說:「劉老師,您為什麼這麼講呢 ?您應該說無論有沒有能力,您都會去做啊!」   我又笑笑:「因為我很平凡,我是凡人,不是偉人。」   ***   當天的情況,留在我心深處。接下來好多年,我雖然參與了更多的公益活動,但是 常省思,我那一天是不是答錯了。我是不是應該很豪爽地說:「我當然有許多計畫,我 要把慈善工作愈做愈大,也愈捐愈多。」   但是怎麼想,我都不認為我能那麼答,我知道自己是平凡人,當我女兒在哭著喊餓 的時候,我沒有辦法把僅有的食物送給別人。當時我的書才剛開始暢銷,我也不敢說自 己能被讀者「寵愛」到什麼時候。   直到最近,看道教經典《修身寶璧》,才使我的心情得到平復。   其中《施報篇》談到行善,有一段說得很妙——「富貴的人藉口自己只有中等的能 力,而不行善,是不對的。藉口自己窮,更不對。但是相反的,貧窮的人,硬要擺場面 ,而勉強學富貴者也不對。當你供養父母、安頓妻子還作不好的時候,硬是去外面行善 ,反而是罪過了。」〔語譯〕   ***   看動物影片,海邊成千上萬隻塘鵝,構成一大片灰灰白白的圖案。而那「爸爸鳥」 「媽媽鳥」到海上找到食物,都得不斷盤旋,找到自己孩子的地方,才往下降落。   每次看到這種畫面,我就想,牠們怎麼那樣會認地方呢?牠們怎也不會搞錯呢?那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鳥,看來都一樣,牠們怎麼認出自己的孩子呢?   每次看親鳥,伸著脖子,一口一口嘔出藏在喉嚨深處的食物,餵小鳥,我也都想起 母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一畦蘿蔔一畦菜,各人養的各人愛。」   可不是嗎?如果我是那個去監獄探視的父親,如果我的妻子是那端湯的女侍,在那 一瞬間,我也會問那句話—— 「你有沒有受傷?」   我很平凡,我不偉大,我願意分享我的愛,我願意幫助普天下的人,但是總在我行 有餘力的時候。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守一個家】   原來這世上真正的家,是你愛人所在的地方。   守一個人,就是守一個家!   守一個人!守一個家搬到新家已經一個多星期,才發現女兒的餵鳥器還留在舊家的 院子裡。   舊家的新主人已經入住,本來想餵鳥器就留給他們算了,但禁不住女兒一個勁地催 ,只好打電話去徵求那「新主人」的同意。   「你隨時來啊!如果我們不在家,你可以自己到院子裡拿。」對方很爽快。   於是第二天趕去。   按門鈴,沒人應,就自己跑進後院。   「多熟悉的路線、多熟悉的感覺啊!」   就十天前,我還照顧這園裡的花草,現在卻已經成為別人的產業。   搬家的那天,一片慌亂,我因為跟著搬家公司的大車,先到新居「指揮」,等家搬 完,妻趕過來,已經天黑,就沒再回舊居看一眼。   接著隔日在律師樓簽字過戶,大家談笑風生,一點沒有賣房子的感覺。   直到此刻,一個人,走進已經不再屬於自己的院子,才突然湧上一種落寞,十分感 傷。   ***   在這舊家,一住就是十年,從四十歲住到五十歲,也由人生的戰鬥期住到了優閑的 「知命之年」。   院子裡有我從「一棵」照顧到「一片」的牡丹、鳶尾;也有我幾乎扭傷腰,才種成 的天竹。今年雪裡,天竹的紅果子從白雪下艷艷地映出來,那畫面彷彿還在眼前,這熟 悉的,我深深愛戀的地方,卻已經換了主人。   走在那林蔭花圃之間,我竟然有一種感覺,彷彿見到自己離婚的妻子,偎在別的男 人的懷裡。   ***   想起二十多歲時,教美國駐華大使的兒子安拙廬國畫,有一天,我羨慕地說:「當 外交官的孩子真好,你從小到大跑了多少國家啊!」   他一下子數了一串國家的名字,但是接著聳聳肩:「好,也不好。總是搬家,一個 家剛住成家,又得打包,搬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搬來搬去,我爸爸雖是美國大使,我 卻已經忘記美國的樣子了。」   ***   也想起我的三小姨子,嫁了個在荷商銀行任職的丈夫,就四處遷徙,從荷蘭到香港 ,由香港去北京,再調回荷蘭,又派去新加坡。   算算她十年的婚姻生活,不知搬了多少次家,怪不得在北京,她指著家具說「我們 不能買太重的東西,因為總得打算搬。」   想著想著,對她也有了許多同情。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晚上,我對妻說:「其實到現在還是一樣。妳看!   附近某某人的丈夫調去了南方的小城,她就突然從中國人的社團消失了,急著打包 、搬家。接到她賀年卡的時候,人已經在沙漠之中。」   跟著想到女兒,將來她長大,嫁了人,不是也得跟著丈夫,說走就走嗎?於是嘆口 氣:「唉!希望女兒將來嫁的丈夫,能常留在我們附近,別一下子調差,把女兒也調離 我們的身邊。」   「這有什麼辦法?」妻笑笑:「你當年在台灣,在電視公司做得好好的,不也是說 走就走?跟著,我也來了紐約,兒子、老娘都來了,最後連我父母都跟我們住在一塊兒 。」   可不是嗎?我岳父母在台灣的房子空著,卻跟我們朝夕相處,他們沒能守著自己的 家,而以女兒女婿的家為家。   ***   什麼是家啊?   我一下子想通了。人們常說「此心安處是吾鄉」,其實也可以講「此心安處是吾家 」。   如果我雖然有個豪華的大房子,裡面裝了我大半生的收藏,有一天,我的孩子到了 遠方,我心不安,說不定我也會放棄這個大房子,千里迢迢地追去,守在子女、孫子女 的身邊。   同樣的道理。有形的家算什麼?這家再好,也不如「那人」來得好。如果我的另一 半,因為工作、因為健康,不得不搬去遠方,我當然也會毫不考慮地跟去。   於是,我的心豁然開朗了——原來這世上真正的家,是你愛人所在的地方。   守一個人,就是守一個家!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守你一生】   是他死了,不是你把他關在墳裡。   走了就走了,你們還有前面的路要走,不必回頭!   把白花留在腳邊母親過世了,在家附近的殯儀館舉行追思禮拜,由作牧師的連襟主 持;加州趕來的二表弟,則擔任攝影。   喪禮完,二表弟就趕回加州,說要好好為錄影帶及數位攝影的照片剪輯,並立刻透 過網路傳給台灣的親友。   其實舅舅在台灣也設了靈堂,他們也照了相作為紀念。   轉眼一個多用過去,台北和紐約拍的照片及錄影帶都寄到了,厚厚一大包,我翻了 翻,看到母親的遺容和我帶著兒子下跪的畫面。椎心的傷痛一下子襲來,我趕快又把照 相簿闔上了。   ***   才一年多前,我也曾趕回台北,參加四姨父的喪禮。   公祭之後,大家跟著靈車到墓地去。   墓地是三十年前就買好的,雙穴,上面搭著藍白條紋的棚子。墓碑已刻好,墓穴也 已敞開,裡面撒著石灰和雄黃。   幾個壯漢把棺木垂入,牧師作了最後的安息祝禱。工人們拿起水泥板,準備把墓穴 封上。   主持儀式的人突然對所有的親友說:「請大家把身上的白花摘下來,留在腳邊,轉 身!離開!」   「不用看著把墓穴蓋好嗎?」有人問。   「不必!是他死了,不是你把他關在墳裡。走了就走了,你們還有前面的路要走, 不必回頭。」   ***   看介紹世界著名指揮家丹尼爾.巴倫賓(DanielBarenboin)的專題報導。   這位二次大戰期間,出生在德國的猶太裔音樂家,逃過了納粹的殺害,早早就展現 了鋼琴演奏和指揮的才華,他的記憶力驚人,記者隨便問他哪首鋼琴曲,他立刻就能彈 奏出來。   影片裡也播出他前妻賈桂琳(JacquelineduPre')的演奏畫面,這位聞名當代的大 提琴家,就是用她的琴音虜獲丹尼爾的心。   「她的血液裡流動著音符,她的音符裡流動著血液。」丹尼爾感慨地說:「我欣賞 她,深愛她。」   以賈桂琳的琴音襯底,畫面播出她生前重病期間,丹尼爾推輪椅的畫面。   「你現在常聽她和你合作演出的錄音嗎?」記者問。   「不!」丹尼爾搖搖頭:「不聽了!一次也不再聽了!」   ***   大園空難,我的老同學一家人都罹難了。   從台北坐華航的飛機回紐約,看著飛機爬升,經過空難的地點。電視裡見到的悲慘 景象浮上眼前。   本來心情就壞,又喝了不少紅酒。起身上廁所,出來時遇到個空姐,跟她談起老同 學的死。   「我的朋友、同事也死了。」空姐的眼眶紅了:「前一天還跟她在一起。」   「我也不想做了。」有個空中少爺過來說。   「想到在電視裡見到的火海……」我說到一半,淚水像潰堤般湧出來,抽搐得難以 言語。   扶著椅背,回到座位上,躺下來,用毛毯蒙著臉痛哭。   突然有人拍我,原來是機長。   「那一天,我到了現場。走過一片血水,真是罪過。」他搖搖頭:「我知道自己可 能走過別人的屍體上。我幫著清理現場,足足二十個小時沒有停,我已經不會掉眼淚, 那慘象,已經容不得我用哭來面對了。」他嘆口氣:「二十個鐘頭之後,我回到家裡。 站在門口,把衣服、褲子、鞋子全脫了,扔進垃圾袋。進家門,我對自己說『忘了吧! 都已經過去了。』」   ***   台灣九二一大地震一周年,在美國用「小耳朵」收視台灣的紀念節目。   一個父母親人都在地震中喪生的男孩子接受記者訪問。   「你領了那麼多慰問金,是不是引起許多人覬覦?」記者問。   「是啊!有人要我重建房子,有人要我存起來,有人要我投資。」男孩子說:「不 過我有我的打算,我有很多未來的計畫。」   「今天回想大地震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記者問。   男孩子笑了笑:「不要想太多了吧!」   ***   母親逝世到現在已經半年多了,兩地喪禮的照片和錄影帶一直放在我的書櫃裡,伸 手就能拿到。   但是,我不曾再翻它,也無意看那錄影帶。   我總想到丹尼爾,不再聽他愛妻生前與他合作的唱片。也總想到四姨父入葬的那一 幕,以及葬儀主持人那句話—— 「把白花摘下來,留在腳邊。」   我們不是不愛死去的人,只是,還有前面的路得走,我們不敢回頭。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守你一生】   年輕時拚命賺,希望擁有全世界;   老來不得不捨,終於以世界為家。   以世界為家二十多年前,到倫敦去,住在僑領陳堯聖先生的家裡。   陳夫人有英國主婦的品味,午後總準備茶點,兩夫婦和我,憑窗喝一杯「下午茶」 ,每次喝茶,陳夫人都指著後院的一棵蘋果樹說:「秋天,很多留學生會來採蘋果,非 常熱鬧。」   可是,在陳家停留近一個星期,他們從來沒要我出去看看那棵蘋果樹,反而好幾次 帶我去他家附近的公園。   公園裡有濃蔭、有草地、有花圃,還有一個大池塘,裡面游著白天鵝,雖然很美, 我那時候卻想:「這是公園,不是你們家,為什麼你們表現很得意的樣子?好像這公園 是你們家的後院。」   ***   十幾年過去了。   我到了美國,買了房子,也有不少國內的朋友來我家作客。   妙的是,我跟陳堯聖夫婦一樣,也常帶朋友走好幾條街;到我家附近的一個湖濱公 園,湖邊有孩子玩耍、有人釣魚、有人跑步,隔著像綠紗簾似的柳蔭,可以看見成群的 野鴨和天鵝。   也有國內來的朋友問我:「你好像很以這個湖自豪。對不對?」   「是啊,」我回答:「我覺得它就像在我家的後院。」   ***   和妻到歐洲旅行,旅遊巴士在法國南方的郊野奔馳。看見遠處一棟棟公寓式的樓房 ,樓房和公路之間則有著大片綠地。   好多男女老幼在裡面彎著腰忙碌,有的種花、有的種菜,遠遠望去,一片紅、一片 黃、一片綠,加上高高的花架、瓜棚,好像彩色的拼圖。   「那是什麼啊?」我好奇地問導遊。   「院子啊!」   「誰的院子?」   「那些公寓大樓住戶的院子啊!」導遊說:「每家有一小塊地,愛種什麼就種什麼 ,鄰居們彼此欣賞。」   那畫面一直留在我的腦海,有一天跟一位美國朋友提起。   「是啊!歐洲人常這樣。」從義大利移民美國的朋友揚了揚眉毛:「不像在美國的 有錢人,拚命工作、拚命賺錢,然後買大房子,有大院子,把自己關在裡面。」   ***   坐在長島猶太醫院母親的病床邊,從窗子望出去,右邊是風景如畫的「成功湖」和 湖邊的豪宅;向左看,則有兩棟高高的大樓,據說裡面荷餐廳、有銀行、有市場,甚至 有郵局,是此區最搶手的公寓。   「那些原來住豪宅的有錢人,老了,照顧不了花園、剷不動雪了,就賣掉房子,搬 去那間公寓,依舊可以遠遠看他熟悉的成功湖。」護士笑笑:「然後,病了,又住醫院 ,住復健中心、住安養院。」   「然後呢?」我問。   護士指指醫院門口的教堂。   ***   有個朋友最近看上一棟臨海的大房子,四英畝大的院子裡有游泳池、網球場、烤肉 爐台,還有三溫暖和健身房。   「不一定能買得到。」朋友說:「如果買到,每天待在家就夠了,看看海上的美景 ,種種花、游游泳、打打球,哪裡也不用去了,我的家就是世界。」   「如果沒買到呢?」我問。   「也沒關係!」他大聲地笑起來:「用買房子的錢出去旅行,把世界當作我的家。 」   ***   從「我的家是世界」到「世界是我的家」。他的兩句話,表現了多麼大的差異。而 在那「得」與「未得」之間,又表現了多麼大的心境的改變。   可是,再想想那位義裔朋友和護士的話,會不會每個人,自自然然地都會走這樣一 條路——年輕時拚命賺,希望擁有全世界;老來不得不捨,終於以世界為家。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守你一生】   我看到一個男人,全身的衣服都被燒光了,光溜溜的,只剩下鞋子和腰帶……當災 難發生的時候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八點,我從香港飛台北,因為颱風,飛機遲到了一個鐘 頭。   「剛才下車,車門差點被風吹掉。」接機的朋友對我說,我則指著前面的路,要他 專心開車,少說話。   風雨真是太大了,一片片水幕摔向車窗,能見度連五公尺都不到。   好不容易到家,打開電視,居然見到星航空難的字幕。   「天哪!你只差一點呢!」朋友說:「你命好,老天保佑你,沒碰上。」   「不!」我阻止他:「大的災難是無所謂命好命壞的。」   我這話其實是聽一位精通命理的朋友說的。   有一天我問那朋友:「如果算命先生發現去算命的人,都在同一年有厄,不是就能 早早知道那年當地可能有大的天災人禍了嗎?」   他笑笑:「不可能!因為集體的災難是大家一起倒楣,沒了比較,就無所謂幸與不 幸了。連墜機都一樣,幾個好命的人跟一群壞命的人一起搭機,命好也沒有用,這不能 怪算命的算不準,要怪整個『大環境』。人可以跟『小命』爭,但是不能跟『大命』爭 。」   ***   第二天,颱風過了,電視播出悲慘畫面,斷成三截的飛機在風雨中顫抖,一群群救 難者,抬著一個個傷患和一包包屍體,在風雨中奔跑。   接著是醫院的畫面——一位生還者回憶:「我看到一個男人,全身的衣服都被燒光 了,光溜溜的,只剩下鞋子和腰帶。   在救護車上,我們叫他堅強,對他說『你沒有問題,馬上就到醫院了。』」這生還 者自己受了傷,卻直關心那個男人的情況:「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一對夫妻,幸運地坐在機尾,都活了。那妻子兩手纏著紗布,顯然受了傷,卻笑著 說:「以後看待人生的態度要改了,活著真好!」   電視畫面換成下一條新聞,是基隆和汐止的大水,許多人都淹死了;更多人無家可 歸。   有人在水裡推車子,有人在刷洗地上的稀泥,有人攤著手說:「住在這裡十幾年了 ,這是第一次,怎麼想到搬?現在房子淹了水,有誰買?又怎麼搬?」   令人不解的是,除了死者家屬痛哭失聲,那些空難受傷的人,和家園淹水的人,沒 有一個哭,他們甚至笑,在苦笑。   使我想起一個九二一大地震中毀了家的朋友,到台北住一陣,說他還是要回家。   「在台北,看大家都好好的,顯得我更可憐,還不如回埔里,跟那些同病相憐的鄉 親在一起打拚。」臨走時,他笑笑:「那樣比較快樂。」   ***   怪不得在美國常有些「失親者聚會」。   許多失去「至親」的人,定時聚在一起,說出自己的心情。   說的人一邊說一邊哭,聽的人也一邊聽一邊擦眼淚。每個人都是過來人,都能感受 對方的心情。   哭著哭著,大家都不哭了,不是麻木,而是因為發現大家都一樣,不能要求同情, 只好彼此同情。   漸漸地,喪親之痛,成為對生命的豁達。彼此傾訴心中之苦,互相指導「怎麼走下 面的路」。   據說喪親者找心理醫生的效果,還不如參加這種聚會。   ***   也令我想起以前看過的紀錄片——二次大戰期間,德國集中營裡,一群群骨瘦如柴 的猶太人,鼓著一雙雙眼睛,盯著鏡頭。   日本侵華時,一群群難民拖家帶小,拉著牲口、扛著行李匆匆逃走,一個纏足的老 婦人,挑著的行李掉了,趕緊彎腰拾起來,繼續往前趕路。   還有,沈從文寫的湘西——不講理的地方軍,抓土匪,一抓就是幾百人,也不問清 楚,就殺。又覺得殺太多了,要那群人到廟裡擲筊,一邊是生,一邊處死。   擲中生的人固然高興,擲到死的人也沒怎麼傷心,大家一個追著一個,到江邊去等 槍斃。   沈從文的筆多冷啊!好像血流成河都是平常事,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的眼前常浮起他描寫的受死的人群,沒人怨、沒人哭、甚至沒人講話,如同集中 營裡的猶太人和逃難的中國人,大家都沒有聲音,只是默默地承受。   ***   尼采說:「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   過去讀這旬話,總覺得尼采是說只有不悲觀,才能有力量克服困境。如同拳擊手在 被打到左眼時,右眼仍然要張開,才能不再被打傷右眼。   但是今天,看那空難、風災、地震中受苦的人們,我突然有了另一種領悟。   不是「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是「同在苦難中的人們,沒有悲觀的權利,只 能彼此疼惜。」   我那算命的朋友說得真好——當天災人禍、政治混亂、金融風暴的時候,就無所謂 好命壞命了,因為大家都是「一命」。   這「同舟一命」的想法,是幫我們度過苦難最大的本錢,也是面對悲劇最恰當的態 度。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守你一生】   打他、罵他、對他哭、對他喊,然後,平靜下來,說:「把地上砸碎的東西撿起來 ,讓我們一起重新賺,重新買,重新開始……」   打他罵他愛他 看日本電影《鰻》。   愛釣魚的男主角接到匿名信,說每當他出去釣魚的時候,總有男人溜進他家。   男主角當天晚上還是照常接過太太做的飯盒,攜著魚具出門,只是沒釣幾分鐘就離 開了。   他偷偷溜回家,小心推開臥室的房門,見到一雙正喘息的軀體,他從後面給那男人 狠狠一刀,那男人翻倒到一邊,他與自己裸身的妻子面面相對。   他的妻子沒有尖叫,也沒有哭泣,甚至當他把利刀插進她胸口的時候,那女人都面 容呆滯,似乎等著,等另一刀再刺進去。   這電影的畫面震懾了我,那女人為什麼不逃、不哭、不喊?我在心裡問。卻又覺得 她表現得太真實了,在那一刻,她一定有驚訝,有恐懼,只是她更「無言」   也「無顏」,只好默默地接受懲罰。   ***   這電影讓我想起一個廣播圈的朋友。跟那電影情節相似,他也接到匿名信,說他播 新聞的時候,常有男人溜進他家。   有一天,他提前錄好了新聞帶子,當錄音播出時,已經飛車在路上。   推開門,他見到了前面電影裡相同的畫面。只是,他沒拔刀,他甚至沒說話,只是 默默地轉身離開。   他走出公寓小樓,聽見背後砰一聲,是他的妻子,躺在血泊中。   他抱起自己的愛妻,飛車到醫院,所幸樓不高,救活了。   當妻清醒時,他坐到床邊,問:「妳為什麼那麼傻?」   他的妻子居然苦笑了一下:「因為你沒打我、沒罵我,我不知道怎麼再面對你。」   ***   記得有個到我辦公室諮商的學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那孩子考試作弊、逃家、打架,他的父母都用愛的教育,不斷對他說「我們原諒你 、諒解你。」   然後,有一天他闖了更大的禍,被學校勒令退學。   他的父母去了學校,為他求情。回到家,還是不忍罵他。   「他們為什麼不罵我、不打我?他們是不是不愛我?」那孩子哭著對我說:「如果 他們狠狠地處罰我,我反而會比較心安。」   ***   在台灣看電視綜藝節目,裡面邀請的都是「很特殊」的夫妻,說他們的鮮事、糗事 。   一對年輕的夫婦親密地坐在一張沙發上。   丈夫結婚好久之後才知道他的妻子以前結過婚,而且生過孩子。   「誰告訴你的?」主持人問。   指指身邊的妻子:「她告訴我的。」   那妻子也笑笑:「我故意找他吵,要跟他離婚,然後告訴他我瞞了他,我以前生過 小孩。」   「多妙啊!」一同看電視的朋友說:「明明是她錯,她卻提出離婚。」   「正因為她心虧,所以不安。」我說:「也正因為不安,所以主動用找麻煩方式投 案。」   ***   可不是嗎?人們常用「反面」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內疚。   我有個朋友的老婆,偷偷把房子抵押,投入股市。   最近股市垮了,她被斷了頭,不得不對丈夫坦白。   那丈夫沒說什麼,只淡淡地講:「出了事,我再兼些差,想辦法應付,一點一點還 吧!」   他果然找了份額外的工作,每天才下班,又上班,回家已經十一、二點了。   他老婆總為他煮好消夜,等他進門。   但是每次他一邊吃,那老婆就一邊唸:「誰投資不是想多賺點?現在大家都垮了, 也不是垮我一個人,我也沒想到會斷頭。」   有一天,他放下湯匙,抬起頭看他老婆,不太高興地問:「我沒有怨妳半句,妳為 什麼還老是提呢?」   老婆突然掩面哭了起來:「就是因為你沒怨我、沒罵我,看你辛苦,所以……」   ***   聽到他的故事,讓我想了很多,也對人與人的相處,有了新的認識。   我們對負了自己的人以德報怨,或許並不是最好的方法。   那雖然顯示了我們的寬大,彷彿大人不計小人過,但也因此,使那被寬恕的人,益 發覺得他自己「一文不值」的渺小——渺小得激不起你的怒氣,渺小得不值得你責罵。   於是他變得更不安、更自卑,更站不起來,甚至為此找你麻煩。   ***   無論對妻子、對丈夫、對孩子、對朋友、對敵人。   愛他,就要用合理的方式對待他。   打他、罵他、對他哭、對他喊,然後,平靜下來,說:「把地上砸碎的東西撿起來 ,讓我們一起重新賺,重新買,重新開始……」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愛的寬恕」。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守你一生】   年輕人、由觸了電、摟了腰、接了吻、到上了床,似乎注意力就一下子集中到「那 個地方」。   床頭吵,床尾和到朋友家去。   女主人出來開門,表情怪怪的,冷冷地撂下一句「老混蛋在裡面」,就轉身走了。   男主人趕緊衝出來,拉我進去,直說「別理她!我們已經一個禮拜不說話了。」   「怎麼回事啊?」我問。   「屁事也沒有,她存心找我麻煩,更年期,怪!」說完就進了廚房。   看他們屋裡,倒還窗明几淨,沒有戰爭的景象,櫃子上依舊擺著兩個人去歐洲玩的 照片,挽著手,挺親膩的。   「看什麼?」男主人端茶出來:「愈看愈諷刺。早該收了,早不是以前了。」   嘆口氣:「二十幾歲的時候,床頭吵床尾和,吵架從來小過夜;三十幾歲也沒兩天 就過了。四十歲開始不一樣,能一個星期下講話。現在啊!一句話不對她胃口,就半個 月不理人。」忿忿地:「不理我,沒關係,我也懶得理她」。又突然放小聲:「真怪耶 !我現在真懶得碰她,大概不像以前,再不高興,也想辦『那件事』,我想辦,她也想 ,自然和了。而今隨著性趣愈來愈淡,戰事也就愈拖愈久。只怕哪一天,全沒興趣,就 分家了。」   ***   想想他這話,還真有道理。怪不得最近看個電視節目,一群現場觀眾,按鈕答覆主 持人的問題。   主持人問:「你們有多少是為了性而交異性朋友?」   統計出來,女生百分之二十,男生居然占了一半。   也想起以前一位電視公司的同事,交個在南部工作的女朋友,不是他南下,就是她 北上。   有一天,大家約週末聚會,看看他,說「不必了!他一定沒空。」   他居然一笑:「這個禮拜有空。」   「怪了!」大家問:「你們吹了啊?前兩天還聽你躲在一邊打電話啊!」   他又一笑,神秘兮兮的:「每個月常有那麼一次,我們不碰面。她沒空來,也不要 我下去。」   「真現實!」有個女同事啐了一聲,我才反應過來,跟大家一起笑了。   ***   年輕人,由觸了電,摟了腰、接了吻,到上了床,似乎注意力就一下子集中到「那 個地方」,只有到女孩子的月事——「你來,我去,在一起偏又不是時機,多殺風景! 正好有些平常耽誤了的事、疏忽了的老朋友,可以趁這個『放假』的時候解決,不是挺 好的嗎?」   確實挺好的,如同唱歌,有個休止符,那小小一別,更能帶來再見的激情。   搞不好,上帝就因此,給女人安排這麼個每二十八天一次的「大姨媽來訪時間」。   ***   當然,男女自從有性關係,那原本建築在「情」上面的「性」,就似乎變成建築在 「性」上面的「情」。有性乃有情,無性就無情。   多少夫妻三天兩頭吵架、打架,前面呼天搶地,被打得身上的青紫還沒消,就又呼 天喊地,享受另一種歡愉。   似乎所有的怨都可以放在一邊。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伸過一隻手臂,就喚起原始的 慾望,莫名其妙地糾纏在一起。事情過去了,這個「火」消了,那個「火」也消了。   怪不得說「床頭吵,床尾和」,這「和」其實是那「合」啊!   只是,會不會確如我朋友所說,當兩個人興趣淡了,或其中一人「冷」了,既然少 了「媾合」的機會,也就少了「講合」的可能。   兩個人便愈來愈遠了。   也怪不得許多老人家,不但分房,而且分家,甚至分在地球的兩邊,一點也不相思 。   如果他們還是二十歲的年紀,可能不相思,又可能這麼冷、這麼淡嗎?   ***   看台灣的電視新聞。   一位曾經當選中國媽媽、模範母親和模範老人的八十歲老太太徵婚。   「您找到另一半,還要有性生活嗎?」記者提出個露骨的問題。   老太太靦腆她笑了笑:「要是兩個人有感覺的話,有什麼不可以?」   一起看電視的朋友大笑:「早該『解甲歸田』了,居然還想魚水之歡?天哪!魚都 旱死了。」   另一個卻笑道:「你知道嗎?我在美國老人院當過義工。別以為老人家不需要。我 可見多了!   有時候走都走不穩的老先生,還會買朵玫瑰花給他心儀的老太太。指不定哪天,你 過他們房門,門沒關好,往裡看,兩個老傢伙正光溜溜地摟在一塊兒呢!」   「行嗎?」我問。   「行不行我不清楚。」他沈吟了一下,笑笑:「但是你們要知道,老人家的性是更 高級的性,與其說是交合,不如說那是一種『相濡以沫』的擁抱,不為洩慾,也不為激 情,更不為傳宗接代,只為彼此那種特殊的感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   眼前浮起一對老人的畫面。都已經乾癟了,彷彿用盡青春激情,剩下空空的皮囊, 皺皺的、乾乾的,粗礪得如同沙紙,但是依然有著溫度,貼在一起,更是溫暖、更是安 心。   也好比早已飲盡的酒甕,不再有能掬能飲的酒,只殘存一點醇香。   也正因此,更堪回味、更堪回想、更沒有身體的交合,只有心靈的契合。   不知我們的老人,可有這樣的體會?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守你一生】   到妳二十歲生日那天,我會整天守在嘉義火車站等妳!   如果妳不來,我第二天再等妳!   我會等妳一個星期……你依然選擇了我自從民進黨上台,許多原本是國民黨的公務 員,都改投了「綠色陣營」。   在台中,一個「換跑道」的官員接受電視記者的訪問。   「您以前是國民黨,為什麼突然改加入民進黨了呢?」記者問。   受訪者一點沒為這個辛辣的問題不高興,反而泰然地笑笑:「正好國民黨辦黨員重 新登記嘛!有這麼一個好機會,就把握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國民黨為了確定黨員的向心力,最近辦理「重新登記」,只要不登 記就表示退黨,所以順水推舟地退出。   「國民黨多苯哪!何必辦理重新登記呢?」妻看了新聞說:「你瞧!一下子跑了那 麼多人。」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不以為然:「與其留一群有名無實,既不繳黨費,又不支 持黨務的『假黨員』,不如用這個方法,給黨員一個再認同的機會。」   ***   想起我大學時代,曾經跟一個法國留華學生「交換語言」,我教他中文,他教我法 文。   念法文,既得背那一大堆陰陽的屬性,又得學「漱口」的方式練「小舌頭震動」, 我連英文都念不好,讀法文更是累死了。   轉眼三個月過去,有一天那法國朋友突然說:「下星期一,我在師大圖書館的門口 等你。如果你認為我們可以繼續,你就來,否則暫時告一段落如何?」   我當時一怔,心想那不是很奇怪嗎?   只是他堅持,我也就點頭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想這件事,想繼續,又不想繼續。   星期一終於到了,我連鞋子都穿好了,卻坐在玄關,半天沒站起來。時間一分一秒 地過去,我仍然坐著沒有行動。   最後,我脫下鞋,回了屋子。   從此,我和他斷了音訊。   ***   看瓊瑤的作品《我的故事》,她那一段刻骨銘心,也廣為人知的愛情。   念高中時,瓊瑤愛上了她的男老師。被父母發現了,極力地反對。   事情鬧到學校,老師工作沒了、薪水沒了、朋友沒了,學生也沒了,在台北待不下 去,不得不去南部。   瓊瑤哭著、跪著、在地上匍匐著,求她的父母:「給我們一條生路。」   她父親心動了,但是母親仍然堅持,義正辭嚴地問女兒:「真心相愛,還怕一年的 等待嗎?」   那一年,是為了等到二十歲。瓊瑤的母親非常民主,說只要到二十歲,就不再干涉 女兒的選擇。   愛人南下了,臨行,對瓊瑤說:「一年很快,一年之後,到妳二十歲生日那天,我 會整天守在嘉義火車站等妳!如果妳不來,我第二天再等妳!我會等妳一個星期……請 妳,一定要來和我相聚。」   短短的一年,也是漫長的一年過去了。   這一年之間,瓊瑤在地圖上尋找嘉義的位置,積存身邊僅有的一些零錢,準備生日 一到,就遠行。   二十歲的生日終於到了,母親為女兒辦了生日宴,並且當眾宣布:「二十歲,是法 律規定的成人的年齡……換言之,我再也管不著他們了。他們的翅膀終於長成……現在 ,他們已經有夠硬的翅膀,如果他們想稱,我再也不會阻止,就讓他們從我身邊飛走吧 !」   瓊瑤終於可以飛了,但是她沒動。在書上,瓊瑤寫著:「二十歲生日過去,我沒有 去嘉義。第二天,我也沒去,第三天,我仍然沒去。一星期過去了,我依舊沒去!」   如同我與那法國朋友,「他們」也從此斷了音訊。   ***   「如果有來生,妳來生還要作我老婆嗎?」   「如果有來生,你來生還要娶我嗎?」   許多夫妻都會彼此問這個問題,也就會有那麼多奇妙的答案出現——「我才不要再 作你的傭人呢!我這輩子受夠了。」   「我下輩子還要跟你在一塊兒,但是得換換,你作女的,我作男的。」   「我還要作男人,但是仍想跟妳在一起,偏偏妳也要當男人,這樣吧!我們就同性 戀,兩個男人組成一個家。」   似乎無論答案如何,因為反正是「遙不可及的事」,大家都不會為另一半的選擇生 氣。   只是,最近我常想,如同國民黨辦理黨員再登記,也如同我的法國朋友和瓊瑤的老 師,夫妻在今生,不是也可以來幾次「再認同」嗎?   譬如兩個人三十歲結婚,十年之後,女人還算年輕,於是由男人等女人:「妳四十 歲那天,我在某地方等妳,如果妳來,我們就繼續十年。」   如果她真的來了,夫妻緣便又續十年。   十年過去。   五十歲那年,女人更年期了,許多男人都「變味了」,於是由女人等男人:「我五 十歲那天,在某地方等你,如果你來,我們就廝守一生。」   眼前浮起一個畫面——一個半百的婦人,回到戀愛時常去的地方,憑欄又憑欄,等 待又等待,等得流了汗、焦了心……遠遠的,出現一個人影,是他,真是他嗎?他不是 在外面交了女朋友嗎?他不是總怨我沒情趣嗎?他不是時時想要自由嗎?   但真是他耶!他還是回來了,還是回到我的身邊了!   想想,那是多麼感人的畫面。   不再給你法律的約束,給你一次再認同的機會,你可以走、可以飛。   但是,你依然選擇了我。   ***   愛情是不能勉強的,該去的就讓他去吧!要留的自然會留下來。   只有在這自由的天空中,你才能確定飛回你窗前的,是屬於你的小鳥。   多感動啊!多珍貴啊!   當雁群南去時,牠居然留下來,陪你度過那寒冷的冬天……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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