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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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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楔子】 他用簽字筆,在信紙上寫著。他想,這是寫給未來的信, 每一個字都像蠶寶寶一樣,在信紙上等著未來的春天。 侍者來來回回走了幾趟,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他,到底 在寫什麼,好像很神秘的樣子。他笑著說:「寫給兩千 年。」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在風裡行走(代序) 歐銀釧 海風從遠方吹過來。強烈的風,吹在身體上。風的手推動著風,推動著身體往前走。 冬天,我在澎湖的風裡行走。 綠色已經在風裡褪去。銀合歡成為枯枝,天人菊消失。每年的這陣風長達幾個月。 季風吹拂著整個島。一種冷凝的空氣,在海島上盤旋。 我住在咾咕石的屋子裡,聽見風呼嘯而過。 一種孤立冰封的情境,包圍著屋子。 午後,拿起布巾,我開始包裹著我的頭部。藍色小碎花的布匹,在頭上繞來繞去, 沿著我的頭髮、耳朵、鼻子、嘴巴,一一覆蓋。最後,布的兩端在腦後打了結。我被包 裹了,只露出眼睛,成為「蒙面女郎」。 從椅子上看過去,鏡子裡有一個只露出眼睛的蒙面女人看著我。 是誰?我對著鏡子說,並且站起來往鏡子前面走去,想看得更清楚。 鏡子裡那用藍色布巾蒙面的女人也往前走,仔細的看著我。 我們彼此對看,隔著鏡子。 在冷凝的冬日,我常常反覆的蒙面,並且和鏡子對看著。思索著母親以及祖父。 母親曾是這樣的蒙面的女人,在風中行走,挽著她的菜籃子,一路走回家裡來。據 說,她會一種由祖父指導的風中輕功,可以在冬日穩健的行走在東北季風裡,出海捕魚 ,下田工作,自由自在。可是,每次我這麼問,母親都笑著搖頭。 我清晰的記得,母親喜歡回到廂房,對著鏡子,解開腦後的布結,打開纏繞的布匹 ,看看自己,然後,拂掉那隨風吹來的沙粒。 藍色碎花布是母親最愛的,她喜歡用它來蒙面。好多次,母親帶著我一起到鎮上的 布莊剪布。每次都剪同樣的花色。有一次,我終於問了:「怎麼老是喜歡這顏色,要不 要換換?」母親笑著說:「這顏色像大海,像爸爸去的地方。用藍色來蒙面,好像和爸 爸一樣,都在海洋裡。」 母親將離開人世時,仍然編織著一頂可以蒙面的藍色毛線帽。那時,她量著我的頭 圍,以便決定帽子的大小。 「冬天來臨時,你可以戴它,很暖和。」她邊編織邊對我說。後來,還沒來得及完 成,她就離開了。那半頂藍色毛線帽就放在屋裡。好像冬天沒有來,好像時間就停在那 裡。有時候,我會這麼誤以為時間真的定在那兒,定在沒有完成的毛線帽裡。 可是,一定要承認的是,冬天的確來過,而且帶來很冷的風。 我一個人在咾咕石的屋子裡,被一種孤立冰封情境句圍著。那些曾經陪著我練輕功 的鐵罐掛在牆上。強風吹過時,它們就叮噹作響。 從七歲開始叮噹作響的鐵罐,是這咾咕石屋子的記憶。 那些鐵罐裡有著我練輕功的往事。 是的,我曾經請祖父教我練輕功。 那時,他常講武俠故事給我聽,故事裡的人以輕功飛簷走壁。我想,那是絕妙好玩 的事,於是,苦苦央求祖父,詢問哪裡可以拜師學藝?祖父終於說,他可以教我,可是 這得花很長的時間苦練。母親還是在旁搖頭,笑說我滿腦子輕功,太愛幻想了。 祖父找來一些鐵罐綁在我的腳上,讓我學著戴著這些鐵罐走路。每隔一星期加一點 重量。祖父的理論是:「平白戴著這些重量走路,等拆掉鐵罐時,腳沒有這些綑綁,自 然就會輕功了。」 村子裡的人喚我「小鈴鐺」,因為我的腿上綁著這些叮噹,人還沒到,就聽到叮叮 噹噹的聲音。大家都知道我在練一種很特別的輕功。 二十一天之後,我們決定在屋裡試輕功。母親應我的邀請,前來觀看。 據母親說,七歲的我飛越了三堆落花生,可見練輕功有成!第一堆落花生和第二堆 落花生相隔十公分。我成功的跨越十公分。第二堆和第三堆則相距二十公分,我也「飛 」過了。第三堆之後的三十公分、四十公分、五十公分……我就跳不過去。 祖父說:「這樣的成績已經很好了,再練練,以後一定可以更好。」 於是,那年冬天,我和祖父、母親在東北季風裡練輕功。我的腿上綁著更多的鐵罐 子,迎著風,在曬穀場上蹦蹦跳跳的。可能是風幫著我的原因,所以,我的「輕功」進 步很快,輕易的可以飛越那些間隔愈來愈大的咾咕石。 「聽說,你正在練輕功?」村裡唯一的雜貨舖的老闆「樹籃」這麼問我。 「是啊!正在練,所以,我媽媽說,要多吃點飯,才有營養。身體好,才能練輕功 。」我說。 有一天,狂風吹著海島,風沙漫天。祖父說:「這是練輕功的好日子呢!那些大俠 客,都在這種日子磨練自己。」 於是,我拿出鐵罐子,和祖父往屋外走。這時,母親從菜園子回來,蒙面的她說: 「今天風好大!還好,我們在東北季風來臨前,築好了咾咕石的圍牆,不然,那些卷心 菜可麻煩了。」我對母親說:「我們正要到風裡練輕功。」母親看著祖父,笑著說:「 好吧!看樣子,祖父一定要把你的輕功教會。」 整個冬天,我們練著輕功,試著在風裡行走。 後來,我到台灣念小學二年級,暫停練輕功。只能在體育課的跳遠項目中,表現我 曾在風裡行走的功夫。每次有人驚訝我的輕功時,我就說:「嘿!我的祖父是個武功高 人,他在一種很特別的風裡,訓練我在風中行走,所以,苦練多年之後,有這點成績。 請多指教。」 後來,祖父告訴我,他將到另一個世界練輕功,帶著他最愛吃的甘蔗。 於是,我沒有練成飛簷走壁的輕功。但是,像所有的澎湖人一樣,我善於在風中行 走,在冬日裡,我最喜歡的孤冷季節,隨著風飛跑,一點都不怕被風吹走。 我們都害怕見面,怕把好印象破壞……我的男友冬眠去了在我二十三歲的冬天,這 個城市開始流行Callin。那時,我在一家電台擔任節目助理,每天聽見不同的聲音,從 不同的電話線裡傳到電台,傳到空中,說著他們的故事。於是,我的日記裡開始出現城 市裡Callin電話的記憶。 「我的男朋友冬眠去了。」有一天晚上,一個聲音低沈的女人打電話進來說。 「為什麼?他是熊或是蛇或是……?」 「不是,他是人,一個二十九歲的男人。」 「噢!第一次聽見這樣的事。」 「我也是。就在昨天,他在電話裡告訴我,說他要冬眠,因此,我們將會有一整個 冬天都不能說話了。最後,他說,春天再見了。然後,就掛了電話。」 「他到哪裡去冬眠?」 「他說,他還是一樣過日子,每天早上九點打卡上班,在包裝部裡工作。下午五點 半下班,晚上九點半就上床睡覺。可是,他不再打電話給我了。」 「這算是那門子冬眠?」 「他說,這是情感上的冬眠。」 「你們認識多久了?他經常這樣嗎?」 「我們認識半年。今年春天快結束的時候,他開始寫信給我。然後,我們通電話, 談很多事。這是我們一起經過的第一個冬天,他在電話裡翻著月曆,然後,就說,冬天 到了。他需要冬眠。想一想,這樣從不見面的情感要不要繼續下去?」 「什麼?你們從沒有見過面?」 「沒有。他在徵友欄裡看見我寫的那行字:『我會做藍莓蛋糕,每個星期日,我在 廚房裡做蛋糕。』他就寫信給我,說他喜歡這種口味的蛋糕。我們就開始通信了。可是 ,我們都害怕見面,怕把好印象破壞。」 「你難過嗎?」 「還好。這是我最特別的冬天,因為,我老想起有個男友在冬眠。」 你看,這花多美,淡紫色,每一個花瓣都包裹著一個夢……我聽見你的呼吸隔著一 條魚,一盤蘆筍沙拉和炸蝦,他們喝著一種用梅子浸的酒。 女人說:「我聽見你的呼吸。聽得出來你有些緊張,你將輸了這一場。」 男人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戰爭才剛開始,我肯定會贏的。」 他們慢慢的喝著酒。聖母合唱團高亢的女聲,正適合這樣的夜晚。在城市的角落, 他們坐在一個小酒館喝酒,比較看誰先醉去。賭注是莫內和梵谷的畫冊,還有男人的一 件暗紅色的夾克。 男人得意的看著對面的女人,臉上掛著微笑。這是他第一次遇到的挑戰,沒有人挑 戰過他的權威,尤其是喝酒。他相信她將在牠的懷裡醉去。他將保有那件夾克以及莫內 和梵谷。 女人迷濛著雙眼,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梅子微酸微甜的味道,在嘴裡泛開來。她 故意讓酒在口裡停留一陣,再讓它們穿過喉嚨,進入胃裡。這是她最喜歡的酒,可以搭 配各種音樂和話題的酒。她曾在幾個不同的城市喝過相同的梅酒。 女人起身去化妝間。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有點紅暈,身體有一種飄浮的感覺 。空氣中好像浮著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等著她一朵一朵的撿拾。她隨手抓了最靠近臉龐 的一朵,打量著花的顏色和花蕊。 男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繼續面對著桌上那條剛烤好的魚。窗外的天空掛著半個月亮 。這是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天氣微涼,適合散步。有點微醺的散步最好。 就像現在,那梅子氣味的酒,在肚子裡來來回回的散步一樣。 女人從化妝間回來的時候,男人像個小男孩一樣,雙手捧著臉頰,繼續看著窗外的 下弦月。 「月色真好!」女人側身看著那月亮一眼,讚美的說。 「那麼,我們去看月亮!」男人說。 「這代表誰輸了?」女人笑了。 「沒有輸贏。反正那畫冊和外套是送給你的。」男人說著。 「哈!我可不是為了禮物才喝酒。我是為了這些漂浮在空中的小花。可是,這種小 花要喝了酒,在將醉未醉之間,才見得著。」女人的右手做出捻花狀:「你看,這花多 美,淡紫色,每一個花瓣都包裹著一個夢。」 女人介紹著她的空氣中的花圃。男人定睛看去,一直沒看見花。眼前就這個女人, 一個第一次見面就邀他比酒的女人。至於什麼花圃,什麼紫色的花瓣,他都沒見著。 男人誠實的說,沒見著花朵。女人笑著說:「那麼你還很清醒。不適合月下散步。 月下散步需要帶幾朵花。」 女人婉拒男人送她一程。她一個人往街角走去,一路數著她的花。男人這才想起來 ,忘了問她的名字和電話。 後來,男人還是如常,總是在下了班之後,到小酒館喝酒。但是,一直沒再遇到那 女人。 男人喝了一口梅酒,對我說著這個故事。他說:「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她看得到 那些花,而我看不見呢?是不是我喝得不夠多?還是喝過頭了?後來,我試了幾次,終 究沒看見那空中花圃。今晚,你要試試看嗎?那女子說:這梅子酒裡,藏著一個花圃。 」 我喝了一口乾甜的梅子酒,好像喝了一朵花一樣。是的,那酒裡有著一個空氣中的 花圃。 嗯!我正在切菜,據說,這是最能燃起男人熱情的菜……愛情食譜傍晚的時候,接 到一個女人的電話。她說,她在廚房裡做飯,今晚將有一個男人來家裡晚餐。 我在電話裡聽見她切菜的聲音。「嘿!小心別被刀子切到手了。」我提醒她。 她咯咯的笑起來,直說她用左肩和左耳夾著無線電話,邊切菜邊談天,一點也不礙 事。 「這是很特別的夜晚,我讀了一本名叫《蔬果的文學愛情字典》,裡面有一種愛情 食譜,我決定要試一試。就在今晚,我要試試看我的新男友對這種食譜的反應。嗯!我 正在切芹菜,據說,這是最能燃起男人熱情的菜。」電話裡傳來刀切芹菜的聲音。 「可以告訴我今晚的菜單嗎?讓我想像一下。」 「噢!有一道強力春藥『芹菜』,我把美國芹菜切成一長段一長段的,共有十二段 ,可以沾沙拉吃,也可以單吃,很可口的。還有黃豆排骨湯,書上說,類似黃豆這種會 在體內產生氣體的食物,會激發人們體內的生理欲望。主菜是牡蠣和牛排,聽說這是製 造愛情能量的必需品。最重要的是,我買了核桃麵包,核桃有製造精子的神秘能力。甜 點則是巧克力搭配新鮮的杏仁奶。」 「聽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當然好吃。事實上,不怕你見笑,我在昨天就先在家裡試吃了一次。嘿! 我在吃完芹菜沙拉之後,就強烈的想念著我這位交往了一年的男友。最後,我大口 的吃掉巧克力,喝完杏仁奶,腦海裡想著那些我戀愛過的男人。我已經三十歲了,每天 都很忙,很少有機會把自己戀愛過的男人一次想念完。那真是大工程,前前後後,我交 往過七個男友。啊!一個晚上想念七個男人喲。」 「為什麼想要請現任男友吃愛情食譜?」 「都一年了,他還沒有吻過我,也沒有擁抱,只有牽手。我想要進一步的感覺他的 身體。我想,我對這個情感是認真的。」 「看來,今晚你會有一個浪漫的夜晚。你期待的愛情高潮是什麼樣的場景?」 「噢!就是親吻和擁抱了。這是第一次很親密,不適合太激烈。我認為愛情應該是 漸進式的。」 「如果那些食物讓他一發不可收拾呢?」 「沒關係,我會請他品嘗黃瓜。書上說,葫蘆科類的植物,有冷卻熱情的作用。哇 ,我不能再說了,電鈴響了,他早到了。再見。」 噢!我建議你聽聽巴哈的咖啡清唱劇,那是治療青春痘的秘方……青春痘管理員認 識青春痘管理員是在今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在便利商店買礦泉水,她一直緊盯著我 看。那眼神讓人緊張,好像是我身上哪裡不對勁似的。 「你的青春痘需要好好管理一下,你太讓它們橫行霸道了。」她走過來,看著我的 臉說:「我是專業的青春痘管理員,有空到我家來,我們可以談談你的青春痘。」我好 奇的看著她。瘦瘦高高的,年紀大約在二十五歲左右,有一張像孩子的臉,和豐潤的嘴 唇。下巴長了一些痘子。 她就住在便利商店的樓上。週末的下午,我去按了她的門鈴。她要我稍坐一會兒, 她正在管理一個朋友的青春痘。她給了我一盤葡萄柚和一杯水,要我等十五分鐘。我吃 著葡萄柚飽滿的果實,聽著她播放的豎琴音樂,靜靜的等著。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談話了。阿蓮的青春痘正在睡覺,我為它們敷上蘆薈露。」 她再出現的時候,說了這麼一段話。然後,她看著我的臉說:「哈!你這是夜貓子青春 痘。每個痘子的頭都這麼尖,嗯!這是作息不正常引起的。」她打開筆記,寫了一個阿 拉伯數字「5」,那是我的青春痘數量。然後,她在筆記上晝了一張我的臉,再晝上標 示出青春痘的位置。 她翻開另一本筆記說:「我們必須記錄青春痘的一切。你看,這是我和青春痘的戰 鬥史。我從十四歲開始,就記錄著。老天,它們真是生生不息的在我臉上出現。因此, 我讀了許多有關青春痘的書,拜訪皮膚科醫生,為的就是想消滅它們。可是,直到現在 ,它們還是像一支突擊隊一樣,在我的臉上四處出現。因此,我立志要做個青春痘管理 員,好好的管理它們。」 然後,她讓我躺在一張長椅上,清洗我的臉,並且用蒸氣薰著。她說:「我要叫醒 它們,再用擠痘子的棒子擠出它們。仔細聽,你將會聽見戰鬥的聲音。」 接下來,她用一個有藥草味的小滾筒在我的臉上滾動,按著讓我睡了一小時。 醒來之後,她給了我兩顆奇異果,要我在晚餐時吃。「水果、睡眠和好心情是你需 要的,噢!我建議你聽聽巴哈的咖啡清唱劇,那是治療青春痘的秘方。」 我付了五百元的青春痘管理費。她微笑著送我出門。 「明天再來,我要紀錄它們。」她叮嚀著。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沒再去找她。 青春痘繼續在我臉上冒著。 我天天聽著巴哈的曲子,有一兩顆痘子消失了,好像開始有點用。 我不喜歡繼續在電話裡做消夜給你吃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消夜「那麼,現在可以給我一些消夜嗎?」男人說。 「嗯!可以。我想,今天的消夜是麥片粥。那是一些絞肉、米飯、燕麥片混合煮的 粥,吃起來爽口。」女人回答。 「是的,我現在似乎可以感覺到那粥的美味了。如果可能,我可以再吃一碗嗎?」 「當然,這是我為你做的消夜。」 「謝謝。這樣我明天更有力量去做工。再見。」 有一天,我在打電話的時候,忽然有一男一女的對話跑了進來。好像是因為電話串 音,我拿著無線電話在家裡邊說邊走時,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我聽不見聽筒另一頭朋友 的話,反而聽見了別人的對話。 在電話裡吃消夜?是聽錯了嗎?深夜十二點五分,我懷疑的想著。第二天,我在深 夜通電話時,那一男一女的聲音,又闖進我的電話裡。 「今天過得好嗎。」是那男人磁性的聲音。 「很忙,可是不知道忙些什麼。」女人有些無奈的說。 「還有消夜嗎?」 「有十五個餃子。裡面有切成絲的蛋皮、韭菜和蝦米。」 「聽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可是,我不喜歡繼續在電話裡做消夜給你吃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呢?」女人聲音 好像要哭了。 「不知道。這工作讓人煩,離你那麼遠,該怎麼辦呢?」 「兩年了,我不想繼續這樣子。這遊戲已經不好玩了。」 「再等一等,我正在想辦法。有一天,我一定會坐在你的餐桌前,真的吃你做的消 夜。」男人焦急的說。 「嗯!……我不想再說了。再見。」 後來,我在午夜通電話時,還是常被不同的電話聲音干擾。可是,沒再聽見那對男 女的聲音。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這城市的夜裡,電話線沒有睡著,許多人在夜裡說話,也有一些聲音無意中跑到別 人的電話裡。 她喜歡把雙手的指甲塗滿紅紅蔻丹。 她說,這樣才能在幫顧客挑選排骨時,映襯出新鮮的肉色……排骨西施要出嫁大約 喝到第六瓶啤酒的時候,我就開始有醉意了。屋外落著雨,我對著坐在面前的排骨西施 說:「嘿!在這個時候,喝啤酒配爆米花是最好的享受。而你對我來說,就像爆米花對 啤酒一樣,是必須而且是重要的。」 排骨西施笑了。她的嘴唇塗著玫瑰色的口紅。因此,笑起來像一朵綻放的玫瑰。她 應該了解我的意思。這是一個中年男子的求婚。我想了很久,我想爆米花和啤酒最能表 達我的意思了。 排骨西施在我家附近的菜市場賣排骨。她長得一點也不排,而是豐滿俏麗的模樣。 她喜歡把雙手的指甲塗滿紅紅蔻丹。她說,這樣才能在幫顧客挑選排骨時,映襯出新鮮 的肉色。 我因為陪媽媽上菜市場而認識排骨西施。她的手長得瘦瘦長長的,剁排骨時力道十 足。媽媽喜歡向她買排骨,說她誠實,斤兩足。後來,媽媽沒空上市場時,我就代媽媽 去買,因此和她漸熟悉起來。排骨西施很熱心,教我不少做湯的方法,有時候也會多給 我一兩塊大骨頭,要我放在湯裡燉,她說這樣熬出來的湯更好喝。 後來,排骨西施送我一份她自己手抄的排骨湯食譜。我說,我不會作菜,給我沒用 。她笑著說:「找一天,我專程到你家做給你嘗嘗?」我有點訝異。可是,排骨西施提 了幾次之後,我真的請她到我家來煮湯。然後,我們戀愛了。一個月前,排骨西施說, 她正在等一個美好的求婚。如果有人讓她感動,她就要做獨一無二的排骨喜宴大餐。 我想,那是愛情的秘語。我就一直想著要說些什麼來求婚。但是從小作文不好的我 ,就是想不起來。今晚喝了大瓶啤酒之後,終於有句子出現。排骨西施笑了。她說:「 這句話滿好的。嗯!我準備做排骨大餐,好嗎?」 那髮型擋住了我最好看的面頰。因此,她幫我剪成短短約三分頭……不小心失去的 頭髮「我想點一首歌給我的理髮師。她喜歡趙傳唱的『內山姑娘要出嫁』,每次聽到趙 傳把『抬轎的』唱成『駛賓士的』,她就抿著嘴笑。她的嘴很豐滿,塗得紅紅的,很讓 人想念的嘴唇啊!」 夜裡,一個男人打電話到電台點歌。我邊找趙傳的cD,邊和他在電話裡聊起來。 男人說:「她在巷子裡開了一家理髮店,很小的那種家庭理髮店,店裡只有她和一 名助理。兩個月前,為了買醋,路過一條巷子,發現巷子裡多了一家理髮店。我決定進 去修剪我那一頭有點蓬亂的頭髮。」 「她的剪髮技術很好囉?」我好奇的問。他在電話裡笑出聲來:「嗯!她是一個很 有主見的理髮師。那天,我因為有點累,就在理髮椅子上打起瞌睡來。耳邊只聽到剪的 聲音。還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水,是一種不知名的花香味,讓人覺得好像在花園裡 ,很舒服。可是,等我醒來,天啊!她把我剪成三分頭。你知道,就是那種很短很短的 阿兵哥頭。」 「聽你的笑聲,好像你滿喜歡這樣的頭髮?」 「現在想起來覺得好笑。可是,當時,我是有點生氣。我摸著我的頭,看著地面上 那些被她剪去的頭髮。我對著鏡子裡的她說:『怎麼會剪成這樣,不是說修一修就好了 嗎?』她抿著嘴笑了,她說,她覺得我不適合原來那種有點長的髮型。那髮型擋住了我 最好看的面頰。因此,她幫我剪成短短約三分頭。」 「你接受她的說法了嗎?」 「沒有。我繼續生氣著。真沒想到不小心睡著了,一覺醒來就失去了我的頭髮。我 皺著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還對我說,多看一下也好,你很快就會喜歡這種頭髮。 我永遠忘不了她的形容詞,她說:『你瞧,每一根頭髮都那麼有精神,像等待檢閱的士 兵。』」 「結果呢?」 「結果,我在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鐘,看著我自己。她放趙傳的歌給我聽。請我喝了 一杯她自己煮的青草茶。她說,其實像趙傳那樣的光頭更好看。我聽了嚇一跳,趕忙離 開理髮椅。她要我別緊張,別生氣,以後她要給我七折優待,幫我照顧頭上的那些士兵 ,還要繼續請我喝茶。我被她那誠懇的樣子感動了,想想生氣也沒用,就算了。現在, 我每隔兩個星期就去看她一次。她的青草茶很好喝,我也慢慢喜歡上我的頭髮。」 秋日時節,將有一個愛山的男人走進她的人生……超級無聊女子一位城市上班族搬 到我家樓下。我經過樓梯間時,遇見抱著一盆太陽花的她。 她向我微笑,自我介紹說,她剛從中部一個城市搬到台北來,名叫小珠,是一個很 俗氣、很無聊的人,所以自己取了一個綽號「超級無聊女子」。 第二天,我在信箱裡收到一封信,是小珠寫的。她說,歡迎到她家吃早餐。 信末畫了一個又瘦又高的女孩,署名「超級無聊女子」。我依約在清早去按她的門 鈴,「嘿!你是唯一的客人。」她甩著她的馬尾頭,請我進門。那長馬尾差點甩到我的 臉。小珠說她發出十封信,但是,只等到我。我說,可能大家都忙著上班,所以才沒來 吧! 我們在她那兩坪大的廚房裡喝著粥。「早餐是最美的一餐了。」小珠說,她喜歡早 起煮一鍋粥,配上可口的小菜。噢!桌上要擺著花,屋裡要迴響著她最喜歡的不知名的 鋼琴曲。就像現在,感覺這麼美麗,像一部電影。小珠說,人生就像電影,而她就是自 己的導演兼女主角、場記、攝影師。 小珠學的是美工,喜歡聽流行歌曲,看電視、看電影。今年夏天最大的志願是學游 泳。她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說,去年夏天,因為太忙,所以沒有穿上那件紫色的復古 式泳衣,到海邊走一圈,真是可惜。今年夏天剛來臨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夢,夢見泳衣 在衣櫥裡哭泣,淚水淹沒了她。夢醒之後,她就在筆記上寫下來:「今年夏天一定要去 游泳。」 小珠的家沒有家具。就只有一個床墊、一些椅墊。小珠說,她是都市裡的遊牧族, 太多家具對於遊牧族是不方便的。不過,今年夏天是她最暗淡的日子了,星座書上說的 「一個成熟有趣的男人」並沒有在她的生活中出現,於是她丟掉了那本不準確的星座書 。但是,她寄望秋天,她計畫秋天的清晨去爬山,因為新近買的星座書說,秋日時節, 將有一位愛山的男人走進她的人生。 小珠在一家雜誌社上班,負責晝漫畫和版面設計。週末她常去逛街。她說,那是一 種都市冒險,是一種被人觀賞也觀賞人的最佳場景。她總是穿戴美麗的出門,回來之後 ,不忘到我家來展示她在地攤上找到的「寶物」。 「晚上歡迎來我家跳舞!別在家裡窩著,出來認識一下超級無聊女子。」這個週末 ,小珠又有新招,她寫給我們這棟樓的每個人一封信,邀請大家去跳舞。 「超級無聊女子?這棟樓到底住了什麼樣的新鄰居?」早上我在樓梯間聽見有人這 麼說。 我喜歡你端咖啡的樣子。就是因為這樣,我常來這裡喝咖啡……幻想的囚犯下午五 點,我們開車往南走。黃昏即將來臨,一輪落日在天空,又彷彿是在高速公路上。 我們在高速公路上。落日在前方,我們追逐著太陽。十月的秋天,城市在一種蕭瑟 中走向傍晚。我們開車往南,沒有目的地的往前飛馳。 落日好像近在咫尺,但又遙不可及。車子奔馳,追趕著從紅色轉為金黃的太陽。 「這些日子過得好嗎?」阿歷說。 「很好!」我說。 這些年來,我們總是這樣的問答。 這些年來,我們總是在相見時,開著車,無目地的行走。 好像一再倒帶的錄影片,除了服裝以及我們逐漸老去的外貌,場景和對話似乎是一 樣的。 做為一個幻想的囚犯,我在這個城市裡平靜的生活著。 白天,我在咖啡館當侍者,晚上回到家,洗完澡,攤在沙發上看電視,喝著從冰箱 裡拿出來的果汁。睡意來襲時,有時候靠在沙發上就睡著了,忘了關電視。 有時候,我像搬動一個家具一樣,搬動著自己的身體,從客廳到臥室。然後睡去。 一個人,我在這個城市裡生活著,住在租來的公寓裡。 三十七歲的女人了。我正走向生活中的落日。 當了七年的咖啡館侍著。我幾乎成了城裡這個最著名的咖啡館的一個風景。 這個城市喜歡喝咖啡的人幾乎部認得我了。我總是端著咖啡,在桌椅之間走動,在 不同的人群間移動。 阿歷經過這個城市時,會繞過來看我。 七年來,他總是如此。一年之中,也許會經過五次,也許六次。我不知道,這樣算 不算是男朋友。我們沒有什麼約定,也沒有什麼計畫。只是會開車一起兜兜風,或是共 進晚餐。有時候,阿歷會到我的公寓停留一晚上,我們一起看電視、做愛,第二天,他 就走了。 阿歷以前在我住的這個城市工作。有一陣子,他常來店裡喝咖啡,每次都說:「請 給我一種立刻醒來的咖啡,我睡著了。」他對咖啡沒什麼品味,咖啡只是他的精神振奮 劑。不過,有一天,他傳給我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喜歡你端咖啡的樣子。就是因 為這樣,我常來這裡喝咖啡。我能請你喝一杯嗎?到隔壁的咖啡店裡?」 我看著字條,笑了。我說,我不喜歡喝咖啡,我喜歡喝果汁,蘋果汁。他說:「那 麼下次我帶果汁來給你。」 第二天,他再來,真的帶著一瓶蘋果汁。 阿歷就帶著那瓶蘋果汁,成為我在城市裡本來就不多的朋友之一。好一陣子,他常 帶蘋果汁來喝咖啡。三個月之後,他調職到另一個城市去。我們之間的往來愈來愈少, 終於變成一年見個幾次面的朋友。 「嘿!是我,阿歷!」他經過這個城市時,總是用這樣的口吻在電話裡說。 然後,我們就約時間去兜風。 很多年來,我一直夢見自己在綠樹夾道中開車。但是,我不會開車,於是有個人開 著車,帶著我往前飛馳。這樣的情景,一直是個夢境,直到認識阿歷。我告訴他這個夢 。他就帶著蘋果汁,帶著我,在城市之間的高速公路上開車。 我們總是追逐著永遠追不到的太陽。就像現在,我們共同成為幻想的囚犯,幻想永 遠這樣,蘋果汁、我們、落日,永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在同一個幻想裡! 每一個字都像蠶寶寶一樣,在信紙上等著未來的春天……寫信給未來的時光他拿出 信紙寫信。午後,城市的咖啡館裡,人聲、音樂聲、腳步聲,和咖啡香交織著。他很用 心的寫信,一個人在咖啡館裡,像水鳥一樣,潛到信裡去。 「孩子,生活中充滿可能。今天,我在咖啡店裡,看見很多人開始聞咖啡。 他們端起杯子,聞著咖啡香。那是一個奇妙的景象,好像咖啡不是用來喝的,而是 用來聞的。一位侍者走過我身邊,我好奇的拉著他問,怎地大家聞起咖啡來了。 侍者神秘的說,實驗顯示,一杯咖啡的香氣所含的抗氧化劑數量,大約相當於三個 柳丁呢!」 「孩子,我開始想著抗氧化劑,覺得那是一個陌生的名詞。於是,我在侍者再度經 過時,問他那是什麼東西。這位年紀大約只有十八歲的侍者說,嘿!它是一種很奇妙的 東西喲,它會隨著熱咖啡的香味,散入四周的空氣中,如果這時候吸入鼻孔,效益和維 他命E或維他命c一樣,抗癌又養顏美容喲!所以,最近大家流行聞咖啡。這是有科學根 據的,昨天的報紙上寫著,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環境毒物學系教授芝本發現煮咖啡 的高溫過程能產生稱為「抗氧化劑」的化學物,所以,大家都流行聞咖啡了。」 他用簽字筆,在信紙上寫著。 他想,這是寫給未來的信,每一個字都像蠶寶寶一樣,在信紙上等著未來的春天。 侍者來來回回走了幾趟,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他,到底在寫什麼,好像很神秘的樣 子。他笑著說:「寫給兩千年。」 兩千年,那是未來的時光,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年輕的侍者好奇的問。 他笑著說:「那時候,我的兒子十八歲,正好是青春年華,我想告訴他,我曾經走 過的時光。告訴他,我今天下午遇見你和抗氧化劑。」 侍者笑了,好奇的說,「我可以看你怎麼形容我嗎?」 他點頭,把筆記遞過去。 「嘿!你寫的是我們今天的談話!很有意思!請你告訴你的孩子,我的名字叫阿加 ,加減乘除的加。也許,西元兩千年的時候,我會在我開的咖啡館碰見他呢。嗯!順便 告訴你,我的未來咖啡館的名字叫『看見咖啡』。怎麼樣,很酷的名字吧!我正在存錢 ,預計那時候就可以在這個城市裡完成我的夢想了。」 於是,他把侍者的話寫進信裡。西元兩千年,他的兒子將是十八歲的少年,而他將 進入五十歲的時光。他一封封的寫著,在現在的時光中,每天一封,寫信給未來,把現 在的記憶,存在一個抽屜裡。 媽媽說,愛喝湯的人是感情豐富的人。你呢?你愛喝湯嗎? 十二月的杯杯盤盤阿昌喜歡用一個晝著粉紅花朵的杯子喝茶。 冬天,阿昌在屋子裡聽著那個葡萄牙歌手邦蒂絲的歌,喝著藍莓口味的茶。 這是他最喜悅的一件事。 他在邦蒂絲高亢幽揚的聲音中,欣賞那些晝在杯身上的不知名花朵。「亮麗的粉紅 色花朵,像是在杯子上跳舞的精靈。也許有一天,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聽說,在一個 無人島上開著這樣的花。」阿華寄來這個杯子時,在卡片上寫了這些話。每次喝茶時, 他就想起她的這段話。 他總是用一些固定的餐具。除了那個粉紅花朵的茶杯,他還喜歡用兩個藍色鑲邊的 餐盤盛菜餚,紫色花紋的湯碗用來盛湯,飯碗則是雪白色的。 藍色餐盤總讓阿昌想著海洋。他在夏天收到這兩個盤子,是阿華寄來的。 「親愛的阿昌:小鎮新開了一家店,裡面擺了一些藍色的盤子。老闆娘說,這是她 丈夫出海時,在一個港口員的。我想,這樣的藍色就是我未來的夢。我希望住在海邊, 住在漁村,天天可以看到海。所以,我就買了四個。寄上兩個藍盤子,祝你在城市裡, 夢見海。」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秋天快結束的時候,阿華繼續寄來一個紫色花紋的湯碗。她總是會為每一個餐具寫 上一段故事。 「阿昌:這是一個湯碗。一個有耳朵的湯碗,那麼,你在端湯時,只要拎著它的兩 個耳朵,就不會被燙到。我是那種沒有湯就不能過日子的人,每一餐,我總是會做一道 好吃的湯。媽媽說,愛喝湯的人是感情豐富的人。你呢?你愛喝湯嗎?」 阿昌在台北租來的小房子裡的小廚房,就這麼被阿華的杯杯盤盤充滿著。 「日子在這些杯杯盤盤的響聲中過去。我在廚房裡清洗晚餐時使用的盤子。 想到晚餐時,你會用那個藍色盤子盛裝你的菜餚,用那個花湯碗喝湯,心裡終究是 歡喜的。就好像我們是在一起進餐一樣。雖然距離那麼遠,可是,這些杯杯盤盤使我們 靠得那麼近。」阿華在冬天的來信上寫著。 阿華喜歡用一些好看的餐具。她總是買兩份,一份自己用,另一份寄給阿昌。 她在去年春天寄來杯子。接著,餐盤陸續在夏天寄到。秋日時節,阿昌又接到阿華 寄來的黃綠細格子的桌巾。 「這桌巾感覺好陽光的樣子。我在一家小店裡看到它,就想著,這適合你的餐桌。 或者,將來我們去野餐時,可以鋪在草地上,上面可以放著一些櫻桃、蘋果、芭樂、麵 包,和各種果汁。我們可以在野地上度過一整天。」 在城市與城市之間,阿華繼續寄著她喜愛的餐具給阿昌,然後,阿昌也開始去逛那 些賣餐具的店。今天,他買了兩個晝有糖果屋的大盤子,一個自己用,一個寄給阿華。 「阿華:我想,將來,我們可以住在這樣的房子裡。情況正在改變。我想,有一天 ,我們可以一起用這個盤子。它適合用來裝麵條。我總是一個人煮一盤麵,拌些肉醬來 吃。」 阿昌在十二月寄出這個盤子和他的信。 我還想學曼陀林,彈奏《里斯本的故事》,為街頭來來往往的行人彈奏……我覺得 你好像是一隻恐龍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我在台北的一通電話上,被一個女人發現我是一 隻恐龍,而且是一隻藍色的恐龍。這是我第一次暴露我的身分。 事情是這樣的。一九九七年的年底,我接到一位署名「阿琪」的作者投稿。 她的文筆不錯,但是,文章內容和我們的刊物性質不合,因此,我打電話給她,禮 貌的向她說明退稿的原因。 「啊!你的聲音像是恐龍,一個從遙遠時空來的恐龍。」女人以清亮的聲音說:「 我想,你在這樣的年代生活,有些不適應吧!對恐龍來說,最好的年代是一千六百到一 千四百五十萬年前的侏羅紀時代。那時,像你這樣瘦高的腕龍,總是喜歡成群漫遊在平 原和森林之間,對不對呀?」 女人滔滔不絕的說著。她說話的速度很快,像是機關槍一樣,四處掃射,讓人來不 及閃躲。 不過,女人那段話,的確讓我想起我們恐龍美好的年代。是的,那時,我們行走在 布滿羊齒植物的地上,抬頭吃美味的樹葉,看看蔚藍的天空,享受溫暖而潮濕的天氣。 我記得,那時始祖鳥常常飛過頭頂,哼著一些我聽不懂的旋律! 雖然如此,我並沒有立刻承認我是一隻恐龍。 女人繼續問:「那麼,在這樣的年代,你已經是一隻必須隱姓埋名的恐龍,你可曾 想過,這一生想做的事是什麼呢?」 我被這突來的問題嚇到了。這是很大的題目:「你一生想做的事?」 想了一下,我說:「最想做的是彈鋼琴,以前家裡窮,沒有機會學,可是,我的十 指一直暗戀著那些琴鍵,總是幻想著有一天能觸摸到它們,讓它們發出美妙的聲音。」 女人說:「只有鋼琴嗎?」 當然不只。我說,我還想學探戈,那是最魅惑的舞步。再來是聲樂。我喜歡用歌聲 發抒心中的哀愁。如果可能,我還想學曼陀林,彈奏《里斯本的故事》,為街頭來來往 往的行人彈奏。嗯!我還有一個成年人慾望,渴望有一輛吉普車。 許多年前,在紐澤西的公路上,我看到隔壁車道有位金髮女子,穿著白色短褲、駕 駛著一輛吉普車。我迷上了那畫面。可是,現在,我在這個擁擠的城市,不適合開吉普 車,我想,如果有一天住到原野去,我會有這樣的一輛車。 「恐龍的慾望果然是特別的,希望你有機會實現它們。不過,提醒你的是,春雨綿 綿,春寒料峭,記得多穿件衣服,別讓自己感冒了。我們恐龍族群是最害怕那種禽流感 的病毒的。」女人說。 「噢!我總是多帶一件藍色的風衣擋風。咦?你剛剛說:『我們恐龍族群?』難不 成你也是恐龍?」 女人咯咯咯的在電話裡笑著。那聲音似曾相識,許多許多許多年前,我在濃密的羊 齒植物間,好像聽過這樣的聲音。那時有一隻小恐龍依偎在媽媽身旁,不斷的發出這樣 的笑聲。 女人沒有作答。只是繼續笑著。一會兒她說:「只有恐龍能辨認出恐龍。你說呢? 」不等我回答,她說了聲再見,就掛斷了電話。 是的,我是一隻藍色的恐龍,穿著一件藍色的風衣,走在春天的城市裡。我想,沒 有人知道我是存活下來的少數恐龍的後代。但是,今天我和那素未謀面的女人通電話時 ,那女人竟然脫口而出:「我覺得你好像是一隻恐龍,聲音低沈,說話緩慢的腕龍。」 我再三回味著她的話。晚上,我再打電話給她,接電話的人說:「她已經搬家了。 不知去向。今晚好多人找她呀!」 變成一條魚他走了。她一個人過日子。不,不是一個人,是一條魚。 她終於變成一條魚了。在那個夏天之後。 是的,那個夏天,她開始不停的吃魚,品嘗各種魚的味道。她的家裡擺著一大本魚 類圖鑑,每天清晨她總是喝著據說是野玫瑰的茶,打開偌大的魚類圖鑑,仔細的閱讀著 。那種感覺就像是重新閱讀畢業紀念冊一樣。她在魚圖裡悠遊,彷彿回到海裡。 她在日記裡記載著各種吃魚的細節。其中,有一頁是她最難忘的:「魚端上來了。 一條鮭魚躺在紫色的手繪瓷盤上。他坐在對面。他說,這條魚看起來很漂亮。我拿起刀 叉,切了一塊魚腹的內,放進嘴裡。清蒸的鮭魚,裡頭放了一些香菇、蔥花,吃起來很 清香。我忙著吃魚,沒話說。他就看著我吃,我知道他在等我說話。可是,我不知道能 說些什麼?」 她喜歡吃魚是從小養成的習慣,但是,真正迷上所有有關魚的事情,卻是從那年夏 天開始。 她總是單點一道魚,仔細地品嘗。有時候,她會上市場,挑幾條魚,放在冰庫裡, 得空時,自己烹調一條魚來吃。她喜歡喬治溫斯頓的音樂,經過她的實際體會,發現喬 治溫斯頓的「森林」鋼琴曲最適合配魚餐了。那些鋼琴的聲音,正好是咀嚼魚肉的節奏 。 「上了岸的魚會有什麼結果呢?」她在連續幾天的日記上寫了這句話。 有一天上街閒逛。她在街角一家小店看到一條魚型項鍊。一條肥肥圓圓的魚串在銀 色的鍊子上。她愛不釋手,買了回來。對著鏡子為自己掛上,那條短鍊就繞著她的脖子 ﹂那條魚好像就在她的脖子上游著。她有一種回到水裡的感覺,是的,就像一條上了岸 的魚,在奄奄一息時,忽然聞到海的味道。 「跟我走,我們離開這個地方。」他在最後一次跟她吃魚時,對著一尾鱸魚說。她 沒說話,還是埋頭吃魚。 他離開這個城市的那天,她沒有去送他。那天天氣很熱,氣象預報員說,那是入夏 以來最熱的一天。 她還是一個人常吃魚、買魚。她在鏡子裡看著自己正一點一滴的變成一條魚。 一條在心裡游動的魚。他走了。她一個人過著日子。不,不是一個人,是一條魚。 很自在,如同在海水裡,在海藻與魚群之間,在陽光與微風中。 「為什麼那麼喜歡魚?」他在寄來的信裡問到。 「我想變成一條魚,回到海裡自由自在的悠遊。」她回信了。 她想,他終究需要一個理由。 這個星座的饅頭記憶力絕佳,很謙虛,不輕易表現感情……處女星座的饅頭從沒有 想到,我和一糰麵會發展成一種特別的關係。 是的,是一糰麵沒錯。 初秋時節,我在一本書上讀到「金風送爽」這樣的字眼時,幻想著和我新認識的女 孩去淡水吹海風。於是,我撥電話給她:「嘿!出去玩玩好嗎?我們將吹到這一季最溫 柔的秋風。」(這是室友昨天教我的愛情致勝句子之一。)「不能,我現在不能出去。」 「為什麼?」 「因為,我家裡有一糰麵。」 「一糰麵和我們去淡水有什麼關係?」 「很有關係。因為,它們就快醒了。如果它們醒過來,而我不在家的話,那就不好 了,會有酸掉的危險。」 第二個週末,我再打電話去,發出同樣的邀請。我用了熱烈的句子。室友說,這一 句要小心使用,不然會因為愛情熱度太高,燒傷了發展中的關係。我屏住氣說:「嗯! 我好想念你的眼神。那麼沉靜,像秋天的湖水,讓人想到你的眼睛裡游泳。」 「不能,我不能出去。我家裡有一糰麵。」她堅決的拒絕。我連喝了幾大口 啤酒,對著電話筒,結巴的說:「一……一糰麵,又是一糰麵。」第三個星期六, 她還是以同樣的理由拒絕我。我有點生氣的說:「那麼,我可以來看你的麵團嗎?」 我飛快的趕過去她的小公寓,打量著她的廚房,尋找那糰麵。她指了指沙發上的花 格子棉被。我走過去掀開棉被,果然看到一糰麵躺在裡頭,像個熟睡中的嬰兒。 讓麵糰蓋被子?天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著說,這是使麵糰加溫發酵的方法 ,它們喜歡蓋著被子睡,酵母會在溫暖中發酵,等麵糰睡醒之後,就會長高變胖,軌可 以做饅頭了。這是饅頭店的老闆教她的。 她推推鼻梁上的眼鏡,低頭說,「今天我做的是處女星座的饅頭。這個星座的饅頭 記憶力絕佳,很謙虛,不輕易表現情感。所以,發酵得比較慢。星座巫婆說,這種饅頭 心裡藏著無限的情感,卻說不出來。好巧,我和這些饅頭屬於同樣的星座。」 就這樣,我開始學做處女星座的饅頭,學習等待適當的溫度、等待那糰麵醒過來。 然後,我要選一個週末親吻她那有雀斑的鼻梁。 你好浪漫喲!我終於遇見一位知道我愛太陽花的男人了……蝴蝶在肚子裡飛阿魚說 ,有一群蝴蝶在肚子裡飛。 阿魚彎下腰,撫著肚子,模樣有些苦痛。 要不要看醫生?我說。 「不要,我知道自己,這是因為緊張引起的。每次我一緊張,那些蝴蝶就會飛進我 的肚子裡。﹂阿魚喝了口水,堅持不要看醫生。 是什麼樣的蝴蝶? 「嗯!就是緊張蝴蝶,牠們總是停歇在我的肩膀上。我一緊張,牠們就飛進我的肚 子裡。」 阿魚喝了一小瓶北極冰川水。 我們坐在一棵不知名的樹下,看著對街一個開滿太陽花的陽台,等待阿魚肚子裡的 蝴蝶飛出來看花。 八月,我陪阿魚去相親。我們和素未謀面的女孩,約在城裡一個餐廳喝茶。 這是阿魚第二十二次的相親。 他的母親不斷為他安排各種相親機會。下午,我陪阿魚出門前,他的母親說:「好 歹總要成功一次吧!都四十三歲了,找個女人成家,生兒育女才是人生。別一天到晚就 忙著做生意,賺錢賺再多,將來孤單一人也沒有趣味的!」 相親那麼多次了,為什麼都沒有成功? 阿魚望著那些太陽花發呆。我再說一次,他才回過神來。 阿魚說:「都是我肚裡這些蝴蝶惹的禍。每次我跟女孩說話時,牠們就飛到我的肚 子裡,讓我苦痛難當,整張臉扭曲起來。可能因為這樣子嚇壞了女孩們。 我記得相親相到第十六次時,我又犯了老毛病。那女孩個性很直,就對我說:黃先 生,我是不是真的很讓人討厭,讓你綠了臉?」就這樣,阿魚被一群隱形蝴蝶誤了婚事 。 不久,可能是蝴蝶真的跑出來看太陽花了。阿魚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我們繼續趕路 ,去赴女孩的約會。 這一次,我和阿魚約好,由我摘些太陽花拿在手上,陪著他去相親。希望他肩膀上 的那些隱形蝴蝶,會被這些花吸引,停在肩膀上看花,或是飛到太陽花的花瓣上,再不 然就是飛到我身旁來瞧個究竟。但是,千萬不要飛到阿魚的肚子裡去。 相親在城裡的餐廳進行著。我捧著花,阿魚和那女孩開心的談天。我像是一個花瓶 ,在一個男人和女人之間,看著一件情感故事的進行。 在結束相親茶之前,女孩說:「這束太陽花好漂亮!這是我最喜歡的花,你們怎麼 知道?」女孩一直以為那花是給她的。 我保持笑容,捧著那束花。直到我和阿魚離開之前的五秒,才把花送給她。 現在,阿魚和女孩熱戀著,有著結婚的可能。在夏日的約會裡,他總是捧著太陽花 赴約。 女孩常對阿魚說:「你好浪漫喲!我終於遇見一位知道我愛太陽花的男人了。」 女孩不知道阿魚是為了肩膀上的隱形蝴蝶捧花。 假如你馴養我,我的生活將會充滿了陽光……電腦茉莉「我種了一株茉莉花,我在 茉莉花香裡漸漸睡去。選一個晚上來,你將可看見我那朵全球獨一無二的茉莉。」一個 名叫「阿蟬」的人在電腦網路上寫著。 每天晚上,阿蟬在網路上談起他的茉莉花,他寫著:「那是一種很特別的白色茉莉 ,很香,就像是剛沐浴過後,身體上一種自然的清香。小時候,我就立志要做一位種花 人,但是,沒完成這個願望,家裡說,還是學法律去吧!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終於在我 三十歲的邊緣,成功的種了一株茉莉。請為我歡呼,終於種了一株茉莉。」 阿蟬的茉莉花似乎很有人性,因此,吸引了網友們的注意。他在網路上繼續寫著: 「我的茉莉花很挑剔,她不喜歡我唱的那首歌,每當我唱起: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 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又白又香,人人誇……,她就別過頭去,甚至用葉子把自己遮住。 如果我還一直唱,她就說,嘿!唱一首別的歌,茉莉花有三百多種,為我唱一首我的歌 。」 阿蟬寫著:「修伯里的《小王子》那本書裡,小王子被一朵玫瑰花馴養了。 而我,我想我被我的台南茉莉馴養了。每一天,我從辦公室回到家,就想要看看她 ,和她說話。」 「馴養?」有位網友對這個名詞感到困惑,另一位曾經看過《小王子》那本書的網 友就寫著:「噢!馴養,嗯!根據書裡的另一個主角狐狸說,馴養就是建立關係。﹂那 狐狸請小王子馴養牠,狐狸對小王子說:「假如你馴養我,我的生活將會充滿了陽光。 」解釋名詞之後,我們公認,阿蟬被他的茉莉花「馴養」了。 在一個熱天的午後,我依約去看他那美麗而神奇的茉莉花。我搭了很久的火車,從 台北直奔台南。阿蟬來接我,一路上,他還是說著他的茉莉,他說,十歲那年,酒醒的 父親把他剛種的一盆茉莉隨手扔出去,打了他一耳光,怪他功課沒做好,那有餘力種花 。所以,他一直希望有一天真的能種茉莉花。 到了他家,我期待著眼前出現那朵馴養阿蟬的茉莉。可是,我沒看到花園,也沒看 到盆栽,阿蟬請我喝茉莉花茶,並且告訴我一些有關茉莉的植物學。喝完第三壺茶時, 我終於忍不住的問:「那朵花呢?」 阿蟬打開電腦說:「在這裡,我的茉莉花住在電腦裡,我在我的電腦裡種了一朵茉 莉。來,讓你看看她。」阿蟬在網路上開始寫著他的茉莉:「真是高興,今天有一位網 友來看我。是的,我是一朵七月茉莉,比歌謠裡的茉莉晚出生一個月,我馴養了一個人 ……。」 和他跳探戈,好像在許久許久以前的非洲森林裡旅行……恐龍探戈看過恐龍探戈嗎 ?春天站在肩膀上的季節,我看到了恐龍探戈。 是的,是一隻恐龍跳著探戈,在春暖花開的都市叢林裡。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傍晚,我在家裡接了一個電話。一個男聲訊:「記得我嗎?我 就是上回被你認出是恐龍後代的人。現在,我正在家裡試著一種復古的舞步:『恐龍探 戈』,你想過來看嗎?」 我永遠記得那人在電話裡幾近瘋狂的聲音。他故意放慢說話的速度,但是,語言中 仍然掩不住喜悅。他說:「現在,我聽著《里斯本的故事》,嘿!裡面有一首曲子是探 戈的旋律,正適合像我這樣的人。我聽著歌,跳起舞來,感覺自己好像在里斯本旅行。 一隻在里斯本旅行的恐龍。」電話裡隱約傳來那首適合跳探戈的曲子。 從來沒有看過恐龍跳探戈。我揣想著,他是以人的外貌跳舞,還是回到恐龍的模樣 呢? 於是,我在晚間六點,去赴這場恐龍的約會。 來開門的不是恐龍模樣,而是他本人。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他細細長長的脖子看 起來很特別,我想,可能和他是腕龍的後代有關。晚餐時刻,我們吃的是生菜沙拉、麵 包,以及一種蔬菜湯,蔬菜是主食。他咀嚼蔬菜的方式,讓我再次聯想到,那是愛吃植 物的腕龍。也許是我盯著他看了太久,他抬起頭來,笑著說:「沒看過腕龍吃菜?」 晚餐過後,我們喝咖啡,他按下音響的「PLAY﹂鍵,那張《里斯本的故事》在cD唱 盤上轉動起來,聖母合唱團天籟似的聲音在屋裡唱著。 我等著那首探戈曲。我想,他會用什麼方式跳探戈?他曾在電話裡說:「探戈曲是 一種身體和心靈的魅惑。」 終於,他站了起來。他說:「我們來跳探戈。」 「探戈?我不會跳探戈,更沒有和藏著恐龍基因的人跳過探戈。﹂我說。 「所以,你該試一試。」 於是,我第一次跳探戈,而且跳的是恐龍探戈。他說:「這樣的感覺真好,好像回 到一千四百五十萬年前的非洲,那時,我的祖先們成群漫遊在森林裡,肚子餓了就吃那 些高大樹木的葉子。牠們的食量很大,所以,必須每天遷移,以便找到新的食物。」 他的舞步純熟。和他跳探戈,好像在許久許久以前的非洲森林裡旅行。一隻細長脖 子的腕龍陶醉在音樂裡。 他說:﹁我的祖先們總是成群旅遊,牠們在土地上留下大而且深的腳印,就像我們 現在跳探戈一樣,我們在記憶裡,留下難忘的一個印記。這是一九九八年絕無僅有的恐 龍探戈。」 早上醒來,牠已經離去。只留下一個幸運袋……想起海洋和魚……「見到那條前往 南方的魚了嗎?」我說。 「沒有。」他說。 「按照路程,這會兒該抵達你家了。」我驚訝的說。 「是的,牠敲門了,可是我沒有讓牠進門。」他安靜的說。 「為什麼?」 「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在猶豫。」 「猶豫?」我重複的說著他的話語,他沒再回答。 「那麼,那條魚還在屋外?」我想那條從書裡出走,帶著祝福前往南方的魚。 「也許吧!」他說。 「牠該趕快回來的。書裡的故事正等著牠繼續下去。」我有點擔心了。 魚在一個月前,從我正在看的書《妙妙與梭魚》中出走,前往南方。探訪我的一位 正在失業中的朋友。 我還記得那天,朋友感傷的說起自己陷在無業中的困境。他說起自己想到海邊和魚 過日子的計畫。他說,他喜歡魚。即使無業,即使生活並不是那麼如意,但是,想起海 洋和魚,他就有著無限的歡喜。 可能是這番話吧。就在他說完的同時,《妙妙與梭魚》一書裡,那條魚暫時離開書 本,前往南方,說是要看看那位失業,但是還想著魚群的人。 書上的主角暫時離開,劇情因此無法繼續。那本書一直停留在第二十三頁。 我擔心著魚兒是否找不到地址。直到朋友說,他聽見敲門,卻沒有開門。那麼,我 想,魚兒該是抵達南方了。接連兩天,我期待著魚兒打電話回來報平安。 可是,一直沒有魚兒的電話。 然後,是冬日的深夜,電話響起。 「喂!」因為寒冷,我的聲音都被凍住了,有點暗啞。 「嘿!魚兒到我家了。」他說。我猛然驚醒,聲音提高了八度。 「你不是沒開門嗎?」我說。 「可是,昨夜太冷,我怕牠凍著。就打開門請牠進來。」他說。 「你用什麼招待牠?」 「溫暖的家。」 「請牠喝芹菜丸子湯了嗎?」我說。 「沒有,家裡正巧沒有芹菜。不過,我請牠喝一種水果酒,讓牠暖暖身體。 天氣實在太冷了。」 「牠喝了很多嗎?」 「不知道。我沒陪牠喝。」 「牠喝醉了嗎?」 「不知道。早上醒來,牠已經離去。只留下一個幸運袋。裡面放著牠自己做的蘑菇 餅。」 「那蘑菇餅好吃嗎?」 「牠包得很漂亮,我捨不得打開,所以,沒吃。不過,我要等找到工作的那一天, 拿蘑菇餅下酒,好好慶祝一下。」朋友說。 第二天早上,我重新翻開那本書。魚兒已經回來了。故事開始進展。 可是,書裡老是有魚說話的聲音傳來。於是,我往後翻。看見一群魚正在讀著一首 名叫《鱈岬搖籃曲》的詩。那是俄羅斯流亡詩人尤塞夫.布羅茨基的詩:「門嘎嘎作響 ,門口站著一尾鱈魚。 鱈魚乞求著飲料喝。以神之名。 旅人不可能連一片麵包也沒有吧! 幫牠指引了路途。是條蜿蜒崎嶇的路。魚起身離去。 但是,魚離去不過半晌,另一尾魚,又來敲門。就這樣,魚兒們一整晚成群地打此 經過。」 這會兒,我發現自己是一條迷路的魚了。我很想念他……雞蛋布丁和迷路的電話「 我很想念那個漁夫。我想離開城市,住到海邊去。阿黎,我是阿蘇,我想和你談談這件 事。回來請打電話給我。」我的電話答錄機裡有一個陌生的聲音這麼說。 我不認識名叫阿穌的女人,我的名字也不是阿黎,因此,可以肯定那是一通迷路的 電話。 早上十一點,電話鈴響了。 「阿黎,你怎麼不回電話?」 「對不起,我不叫阿黎,你打錯了。」 「噢!那你叫做什麼名字?」是那陌生女人的聲音。 「我叫王瑞文。」 「啊!打錯電話了。我叫阿蘇。嗯!你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很男人的聲音。 現在,你在做什麼呢?」 「邊吃雞蛋布丁邊和你說話。」 「我喜歡吃布丁。我認識的那個漁夫也愛吃布丁。」女人喃喃自語的說。 「噢!那個你很想念的漁夫?」 「嗯!就是他。昨天,他帶我去澎湖七美玩。這個時節,澎湖的東北季風吹得很急 。但是,他說,這才是了解澎湖的好時節,可以飆風哩!他帶我去看他停在海港的船, 還去看了七美的雙心石滬。」 「雙心石滬?」 「噢!那是澎湖著名的一個石滬名稱。澎湖人捕魚很有意思的,他們在海邊用石塊 堆成捕魚的籬芭。漲潮時,魚群跟著潮水進入滬裡,退潮時,魚群就被留下來了。他說 ,在更遠的一個海邊,他家也有一個石滬,在冬天近海漁業暫時休息的時候,石滬就成 為家裡主要捕魚的來源。他常到海邊巡滬,看看有沒有迷路的魚。」 「哇!很有趣的生活。」 「可是,這會兒,我發現自己是一條迷路的魚了。我很想念他,我想和他一起去巡 滬。你知道嗎?回來城裡一個星期了。我常想起他牽著我的手走過雙心石滬,我想,我 是那條忘了和潮水一起退潮的魚兒。明天,我想再去看他。﹂「好啊!別忘了帶些雞蛋 布丁去。」 我大口吃完雞蛋布丁,並且掛上電話。這是我失業在家接到的第一通迷路的電話。 我好像發明了一種戀愛咖啡。昨天,我喝了一杯,就滿心歡喜,回味著戀愛的味道 一個H不發音的咖啡館在街角出現了。 「『CAFEZINH』念做『kafezino』,H不發音。」我打電話給朋友,約在這家新開 的店見面。念著店名「CAFEZINHO」,我不斷強調著,那是一個H不發音的字。 「好奇怪,咖啡不就是咖啡嘛!為什麼要這麼念?」朋友問。 「那是一個源自葡萄牙文的字,指的是巴西濃咖啡,在巴西那個地方,這是一種當 地人每日必需的飲料。在台灣也是。」我看著咖啡館老闆拿給我的名片,上面這麼介紹 著這個字,以及他們賣的咖啡。 認識這家店,是因為一個年輕人的出現。這是我們住的社區,這些日子新發生的妙 事。 是的,從秋日開始,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總是端著他剛煮好的咖啡,來我們 社區按門鈴。 他笑容可鞠的說:「親愛的鄰居,我是新搬來的,就在對街開了一家咖啡館,歡迎 你來喝咖啡。我自己煮咖啡,做潛水艇三明治,自己當跑堂。如果你路過,請來喝咖啡 。」說著,他拿出咖啡壺,把咖啡倒在紙杯裡。 一股撲鼻的咖啡香迎面而來。我和五、六個鄰居們,站在阿奇家門口,喝著年輕人 遞過來的咖啡。風輕輕的吹過來,帶著咖啡香。阿奇家門前的山茶花的香味遠遠飄來。 阿奇驚奇的說:「呀!我家的山茶花開了。你看,粉粉的,很漂亮。真不知道是什 麼時候開的花?我一直忙碌著,沒注意門前的花。謝謝你的咖啡,讓我們發現花開了。 」 「不客氣!你真敏感,這是『發現』咖啡,傳聞中,它總是帶領喝的人放慢腳步, 引導人們重新發現一些事。這是一種牛奶比較多的咖啡,喜歡嗎?」說著說著,年輕人 自己也喝了一杯,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嘿!我需要那種讓我立刻醒來的咖啡,你有嗎?」隔壁的阿元打了一個大呵欠說 。 「好的!我立刻給你一杯濃烈的巴西咖啡。」 阿元接過紙杯,喝了一口,故做不可思議的表情說:「嘿!真不是蓋的,這咖啡香 直衝腦門,瞌睡蟲都跑走了。」 「是呀!那是專驅瞌睡蟲的咖啡。」年輕人應和著。 就這樣,從秋日到冬日,年輕人帶著他的咖啡在社區裡跑,邀請我們品嘗。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幾乎每個人都喝過他的咖啡。 有一天,他歡喜的說:「嘿!我好像發明了一種戀愛咖啡。昨天,我喝了一杯,就 滿心歡喜,回味著戀愛的味道。有沒有人要試一試?」 住對面樓上的黃金單身漢廖先生,搶著舉手,他說:「這咖啡管用嗎?讓我試一試 !」年輕人大方的將咖啡傳過去。廖先生喝了一口。然後,整個下午都在陽台上,等待 著愛情。 直到太陽下山,我遠遠的聽見廖先生說:「那杯愛情咖啡沒用?我等了一下午,都 沒等到愛情。只是我自己心裡一直想,乾過癮而已。」我在窗簾旁看見廖先生拿著電話 筒,大聲的喊著:「戀愛咖啡,沒有發生效用!什麼?因為只喝一口,所以會這樣子? 那我要喝一杯。請問你什麼時候,要再煮戀愛咖啡?什麼? 夏天?要等那麼久呀?嗯!好吧!我願意等。反正四十七年都等過了!」「那我也 要一杯。」有人附議。 「我也要。」 「我也要。」……我們那等待愛情的社區就這麼一杯杯的預約著戀愛咖啡,並常到 年輕人開的咖啡店喝一杯「發現咖啡」,順便詢問「戀愛咖啡﹂什麼時候出現? 據說,後來年輕人開出等待「戀愛咖啡」的號碼。據說,現在已經發出第兩百零一 號了。 就像所有的情感一樣,剛開始的時候,總是帶著甜美的滋味……晚風從微開著的窗 子吹進來和一個半年多沒兒的漁夫朋友在夜裡通電話。 他的聲音還是像過去一樣,渾厚中有著一些靦腆,並且夾著一些咳嗽聲。 「半年了,咳嗽還沒好?」我說。記得上次見面時,他常在說話時帶著幾聲咳。 「嗯!天氣又涼了!」他解釋著。 「這些日子過得好嗎?」我說。 ﹁嗯!還是一樣,過著漁夫的日子。只不過,半年前遇到一個從城市裡來的女人, 生活有著一些改變!」他說。他又咳了幾聲。 「你感冒了?」我忍不住又問。 「不是,正好有一陣晚風從微開著的窗子吹進來。」他說。 然後,他說起已經延燒了半年的一段情感。 他說:「我想,我是遇到了一個城市女巫。半年前,我和這位女巫在海邊一家小酒 館相識。她請我喝了一杯龍舌蘭,問起去看果葉日出的路怎麼走?我們相談甚歡。我教 她看地圖,告訴她如何前往。第二天晚上,我又在小酒館遇見她,她又請我喝了一杯龍 舌蘭。就這樣,我們相熟起來。」 漁夫朋友說:「就像所有的情感一樣,剛開始的時候,總是帶著甜美的滋味。 她有空就到海邊來找我,對我說起城裡生活的種種。我們在海灘散步,擁吻。假期 結束時,她又回到城裡去。而我,繼續著我捕魚的日子。她總是情不自禁的說,這一切 真像電影。」 「這樣的情感滿有意思的呀!」我說。 他繼續說著:「起初是滿有趣味的。我在魚腥味中,天天期待著她從城市裡來看我 。雖然,我也懷疑我們之間這種愛情能維持多久,但是,我決定一切順其自然,不要太 焦慮。沒想到,開始焦慮的竟是她。交往四個月之後,她開始懷疑著情感的純度不夠。 老覺得我可能又在小酒館遇到另一個城市女人,發展另一段 戀情。於是,她到處查勤,天天打電話到我家。如果我出海去捕魚,她就追問我是 去了哪個海。你知道嗎?很不可思議,有一次,我真的在海上遇到她,因為她租了一艘 快艇來查勤。嘿!城市女子的確有兩把刷子。」 「雖然有點煩,但是,這一切證明她很在意你呀!﹂我說。 「剛開始我也覺得很好,有一種被追逐,被重視的感覺。可是,情況愈來愈奇怪。 她真的像女巫一樣,在我的生活裡,忽然的出現,沒有任何預警。所以,我在捕魚的海 上遇見她。在小酒館喝了一口酒之後,抬頭一看又是她。有一天,我早起去游泳,她也 穿著泳衣出現在海邊。她還笑說,昨天在台北和我通電話,聽我說要早起晨泳,特別趕 來讓我驚喜一番。又有一天,我在漁貨拍賣場賣魚,她也跑來買魚。還有一次……,真 是說不完,她真像是女巫,天天給我意想不到的驚喜。」 現在呢?我說。 「她繼續偵查著我。我覺得我像囚犯。今天這通電話,好像是朋友來探監,讓我一 吐心中的抑鬱。」 怎麼辦呢? 「我能怎麼辦呢?現在我只想來個排骨燉玉米湯。嗯!如果能再來些剛烤的麵包更 好!或者是來一盤蘑菇肉絲炒麵。在海上待了那麼多天,真是餓壞了!天氣是涼了,晚 風從微開著的窗子吹了進來!嗯!她會從窗邊經過哩!我那位女巫情人……。」 我在那如夢似幻的巧克力裡,幻想著牽著她的手……冬吻的旅程朋友在寒冷的城市 裡,嘗著一種名叫﹁冬吻﹂的巧克力。朋友來信說,這是一種只有在冬天生產的巧克力 ,很香很軟,含在嘴裡會像雪花一樣,慢慢的融化。 今年冬天,他體會著落雪的感覺,一口一口的嘗著這種甜甜的雪花。 朋友在信裡寫著:「冬吻巧克力只有在冬天嘗得到。可能因為夏天的熱度太高,這 種超軟的巧克力怕會融化了,所以就只有在冬天生產,冬天才吃得到這樣美味的巧克力 。﹂「最嚴寒的季節裡藏著最美好的味道。」我嘗著朋友從遠方寄來的﹁冬吻﹂巧克力 ,想到這句話。那知雪花的巧克力,真的在嘴裡散開來,濃郁的巧克力味道,在嘴裡穿 梭。 我繼續看著朋友的信。朋友寫著:「其實,這巧克力之所以好吃,可能是因為有一 些期待在裡邊。我在一段相思的戀情裡。你知道嗎?她住在一個離我很遙遠的城市,我 們許久沒有連絡了。有一段時間,我都懷疑這份情感是不是已經不存在。昨天忽然接到 她寄來一箱冬吻巧克力,心裡分外感動。這是我第一次對巧克力有著這樣奇特的感情。 「我撕開包裝紙、拿出那深咖啡色的巧克力,仔細打量了好一會兒。一股香氣迎面 而來。我輕輕的把它放到嘴裡,期待著一場雪花落進來。果然,那巧克力融化在唇齒間 ,在我的舌間流動。我在那如夢似幻的巧克力裡,幻想著牽著她的手,穿過人群,穿過 擁擠的街道,在街角緊緊的擁抱。 「有時候,我喜歡站在窗前,看著屋外的街道,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 我希望看見她,就如同去年冬天,我無意中抬頭往窗外看去,正好看見她戴著一頂 毛線帽,穿著蘇格蘭裙,走在人群裡。我無法相信她正路過我居住的城市。我衝出去, 喊著她的名字,她回頭看到我,臉上有著喜悅的笑容。可是,她總是不預先告知她的來 到。她是這麼難以捉摸,如同這種冬日的巧克力。」 一顆巧克力,跋涉千山萬水,遠渡重洋,帶著一個看不見的物。這是一種奇妙的期 待吧!冰冷的城市,疏離的人群,愈來愈需要這種魔幻的想像,幫助生活和時光的繼續 。「每一天,我輕輕的嘗一顆冬吻,好像和她接吻一樣。不管這段 情感如何,這一刻,這一個冬天總是美好的!」朋友在信的結尾這麼寫著。 也許因為錯過了,所以更美……錯過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朋友住的城市落下了今 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如果你再留幾天,真的可以看到雪。﹂朋友打電話來,惋惜的說:﹁你錯過了今 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我們在電話裡停了幾秒鐘沒說話。 我打開報紙,看著一篇報導,上面寫著朋友住的城市下雪了,還附著一張照片,畫 面上一對男女走在雪中,有著歡喜的表情。 我是錯過了第一場雪了! 我反覆的想著過去的十天,我在異鄉城市的種種。 我想像著我搭一個小時的車,和朋友一起去一個唱民歌的地方喝咖啡。那唱民歌的 年輕男子,抱著吉他,在木質的錢台上高唱著:「我要一個人去草原上飛跑,一個人, 和陽光一起,和藍天一起……。」我們忘了剛端土來的熱咖啡。只是看著那個男子唱歌 ,唱著他無法離開城市的憂傷。 民歌手唱完之後,朋友用力的鼓掌。他說:「唱得真好!但是這歌該去草原上唱的 。」 朋友若有所思的說起他的一些憂傷。他說:「有些事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年輕時候,曾經和一個女孩子約好去草原上騎馬。不巧,家裡來了客人,家人要我 幫忙,不讓我去。於是,那女孩在草原上空等了一整個下午。後來,我曾經努力的解釋 ,但是,女孩不聽,轉頭就走了。女孩臨走前回頭說,為什麼你總是不想點辦法克服困 難呢?」 朋友說,猶豫不決這毛病讓他錯過生命中兩件重要的事。 草原上的失約,讓他失去了初戀情人。心中難過許久。年紀漸長之後,有一次在出 差時巧遇一個談得來的女人。女人邀請他晚餐,他卻又因公務不能停留,沒有出席。之 後,他懊惱著錯過那頓晚餐。一個人在另一個城市的旅館裡,不停的打電話尋找那個女 人。那旅行中的女人卻已經離開飯店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常想起那個沒有留下地址的 女人,後悔自己的決定。 我說:「工作還是很重要的,你是因為一件公務才錯過她的,不是嗎?」 朋友笑著說:「其實,那工作是可以延一天的。也許,我就像初戀情人所說的:總 是不想點辦法克服困難。這個毛病,讓我錯過了兩個讓我朝思暮想的女人!」 我說:「也許因為錯過了,所以更美!如果你當時去赴約了,也許就只是一起在草 原上奔馳或者是在燭光中晚餐,然後,也許沒有什麼結果。」 「哈!不能這麼說,也許,我就因此娶了她呀!」朋友反駁。 就像我一樣,堅持著要離開那個城市,不再等下雪了。朋友再三勸著,說是今年雖 然是暖冬,但是,他有預感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就要來了。 我仍然堅持著,照著原訂計劃,搭飛機回到我的住處,繼續我的生活。忘記了我是 去等待一場雪的! 莎拉布萊曼在唱盤上唱著:「如果你還有一個夢想要丟掉,就把它丟在這個城市中 ,只要我們相愛,一切都不重要了!」 朋友說:「那麼明年吧!明年來看第一場雪?」 裡頭的百人樂團害羞,可別打開,否則他們會搬走,住到別的音樂盒去噢! 少年音樂盒我在通往城裡的火車上遇見阿樹。一個帶著黃色小盒子的少年。他把那 放在手掌心的盒子,靠近耳邊,好像在聽什麼聲音。他聽得很細心,臉上有著愉快的表 情。 剛開始,我以為那盒子裡躲著一隻蟋蟀,或是一個會說話的小人兒。我的眼睛離開 手上正在閱讀的書,目光飄到那握在他手裡的黃色小盒子。 那是一個很精細的黃色盒子。 「你在看我嗎?」他側頭問我。 「嗯!我在看你手上那盒子。」我說。沒想到他會忽然這麼問。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 他把手掌攤開,那以黃色為基調的盒子,就站在他的手紋上的生命線和智慧線、愛 情線交集的地方。他輕輕的轉動盒子旁的一根小小鐵棒,盒子裡傳來一陣似有若無的音 樂。那旋律不知道在哪裡聽過,有著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當他的手停止轉動,音樂 就停了。 ﹁這是音樂盒,很漂亮,很迷人的音樂盒。不過,它是完全手工的,必須用手轉動 發條,才有音樂聲。」 他把盒子遞過來,讓我試試看。小巧得像一塊小方糖的音樂盒,就在我的手掌間, 等著我去上發條。 我搖了一下那被稱為發條的小鐵棒,再把盒子靠近耳邊。裡面有一些聲音傳來,像 是鋼琴鍵盤的聲音。 「很好聽吧!這是我的寶貝。我總是揣在懷裡。想到就拿出來搖點音樂。就像去年 夏天我在夜市賣刨冰一樣。我必須用力搖著刨冰器,才能做出一盤好吃的刨冰。我總是 在刨冰上面淋很多煉乳,並且用我的名字為獨門刨冰取名『阿樹刨冰』。有一晚,來了 個高大的中年客人,一口氣吃了三盤刨冰,口裡直說好吃。 付錢時,卻說忘記帶了。我說,沒關係,算我請客。他說,那可不能白吃。就從口 袋裡掏出這個音樂盒,送給我。他說,裡頭住了一個大樂團噢!永遠會搖出不同的音樂 !他神秘的說,全世界就這一個。它是有生命的,請餵食你溫暖的擁抱,以及輕輕的撫 摸和搖動。」 阿樹搖著音樂盒,繼續在夜市賣擔擔麵。他說,那盒子真奇妙,每天的音樂都不一 樣。有時候,他真想打開盒子探個究竟!可是那吃冰的人說,裡頭的百人樂團害羞,可 別打開,否則他們會搬走,住到別的音樂盒去噢! 他是和時間生活的人,每次開火車,在駕駛座前,就有一種穿越時光的感覺……火 車司機阿亮我們搭火車去旅行。 火車穿過山,越過海,經過山洞,載著我們離開都市,往台灣的邊緣走。 我們從台北出發,搭火車去花蓮。火車沿著軌道飛跑,載著我飛揚的心。 我們在花蓮停留,和十多年沒見的美雪相聚。為了和我們見面,她特地去燙了頭髮 ,臉上閃著燦爛的笑容。她帶著兒子阿鴻、女兒阿雅一起來,我們歡喜的聊天,忙著串 起十多年來的時光。 美雪說:「我嫁給一位火車司機。」她興高采烈的說著開火車的丈夫。 那火車的聲音好像從遙遠的十多年前,載著美麗而豐富的記憶飛跑過來,我看著美 雪,靜靜的聽她說話,彷彿看著一場以火車為主軸的電影。 晚上,美雪邀請我們去她家。她說,火車司機今天在家。我們為此十分高興。 心想,終於可以看見美雪的另一半,而且,可以和火車司機談天哩!這一輩子搭過 這麼多的火車,但是,都沒有和火車司機說過話。 夜晚,我們和美雪口中的火車司機阿亮見面了。他像美雪說的一樣,高高壯壯的, 寬廣厚實的模樣。 阿亮開了十多年的火車,他喜歡這個職業。他說,他是和時間生活的人,每次開火 車,在駕駛座前,就有一種穿越時光的感覺。 許多年來,阿亮帶著旅客穿越時光,穿越每一分每一秒。他熟記火車經過的地方, 熟記這一路上將會穿過的路口,熟記每一個路況,然後,他讓火車平穩的行駛,讓火車 準時到站,並且依照定點停靠。十多年來,配合不同的班表,他除了開白日行駛的火車 ,也要輪值開夜班的火車。從汽笛式的火車,開到現在的自強號。 「我是和時間一起生活的人。」阿亮說。 茶泡好了,屋裡滿是茶香,他遞過來一杯茶。他的小女兒阿雅在樓上彈琴,彈著一 首記憶裡的兒歌。他念大學的兒子阿鴻,說起曾經去看爸爸開火車的事。 他說:「那是一生最難忘的時刻,我和妹妹站在火車駕駛座前,想像爸爸起動機器 ,火車往前行駛,路上的風景像電影一樣,迎面而來。那是最難忘的時光,我終於了解 爸爸總是要我們準時、負責,以及逢年過節他總是不在家的原因。爸爸還說了一句讓我 永遠記得的話:人生就像開火車,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駕駛員。」 阿亮笑著看兒子說話。 然後,阿亮說:「我記憶裡很大的一部分是:台灣火車經過的地方,那些沿途的風 景、建築都在腦海裡。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是時光和風景的巡守員。 台灣的鐵路沿線的變化,都在我的心裡」。阿亮繼續泡茶、說著他的火車工作。 他說,這份工作是他的驕傲。 美雪坐在丈夫的身旁,聽著她的火車司機丈夫說話。眼中有著喜悅的光芒。 我看著美雪和她的火車司機丈夫,以及她的一對兒女,心裡很為她高興。美雪正坐 在阿亮駕駛的人生火車上,平穩的在人生的路途上行駛。 他不太會寫信,只會做麵線,可是他是很用心做的,相信阿霞會吃得出來……煮麵 線的下午七月的下午,我在廚房裡煮絲瓜麵線。 那是一些從南方鄉村寄來的麵線。細細長長的麵線,捲在箱子裡。嫁給麵線師傅的 阿霞在箱子裡附了一封信,上面寫著:「這個夏天實在好熱,這麼熱的天氣裡,住在城 市裡的你是不是都躲在冷氣房裡呢?寄上麵線和絲瓜,這是消暑聖品,裡面有鄉下的微 風,試試看!」 於是,我在盛夏的台北煮著麵線,並且揣想著那師傅是如何贏得芳心?閃電迎娶了 我們班上最美麗的女人。煮麵線時,阿霞打電話來,我不禁好奇的問起。 阿霞笑著說,是因為麵線吧! 阿霞在春夏之交,參加一個旅行團,認識了麵線師傅。初夏開始,他就一直寄麵線 給他,還用電話和書信,教她各種煮麵線的方法。那時,阿霞在台北一家電腦公司上班 ,一個人在郊區租房子住。那麵線師傅不停的寄麵線給她。麵線師傅說,他的麵線因為 是夏日微風輕輕吹乾的,所以比較好吃。阿霞就以麵線為主食,在夏天剛開始的時候, 學習煮麵線。 一直煮到六月的一個下午。那天下午阿霞又在煮麵線時,他又打電話來,問她麵線 味道怎麼樣?阿霞邊煮邊和他說話。他說,他不太會寫信,只會做麵線,可是他是很用 心做的,相信阿霞吃得出來。他說,他每天都忙著做麵線,有時候,他就蹲在晾麵線的 廣場上,看著那些在微風中飄飛的麵線,想到這些麵線將要送給朋友,心裡就很高興。 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特別做麵線給朋友吃。如果可能,他真想一輩子都這麼做。 阿霞說,當她聽到這些話時,心裡好像有個聲音說:「嘿!這些麵線是那木訥的師 傅的情書,是他寄來的情書,一綑綑的情書。現在,他正在求婚哩!」三十七歲的阿霞 就在那個下午,決定嫁給麵線師傅。 阿霞說著她閃電結婚的原因,我聽得入神。然後,水開了,我把麵線放進水裡,再 放進絲瓜。水繼續滾動著,我挑選了一個沸點,可能是一百度或是更高,在那個沸點, 把一個蛋花放進麵線和絲瓜裡。 我從碗櫥拿了一個白底有藍色魚群的碗,把煮好的絲瓜麵線盛放在裡面。一個人在 餐桌上吃著我的午餐。麵線果然清甜可口。我想著那些用風吹乾的麵線,不知道等待風 乾的麵線,是一個什麼模樣? 「真是一個難忘的夏天。像一個故事,正好被這個夏日閱讀到了。」我在吃過絲瓜 麵線之後,在日記裡寫了這段話。 阿滔說,人到中年,生命中有些事情也離開了……不在同一個地方看兩次月亮過了 約定的時間,阿滔還是不見蹤影。 朋友說,阿滔居無定所,像流浪狗一樣,很難連絡。 朋友建議先把事情談完,如果阿滔還沒有出現,那就算了。下回再說。「可是,這 個人你一定要認識,很有意思的!」 「阿滔撿過浮木,做過香魚復育,常在山間海邊居住,是個生活很豐富的人。 要找他不容易。上週我已經告訴過他,我們要見面的事了。他說會記得,不會忘。 只不過這會兒不知道是什麼事叫他耽擱了。」阿滔的朋友再一次的解釋著。 我不認識這位名叫阿滔的男人。這是我第一次和他見面。 吃完香茹雞肉飯,喝了咖啡,談了些近況。三點十五分,就在我們要離開小咖啡館 的時候,遠遠有個留著披肩長髮的男人帶著一把吉他走來。 「阿滔來了,那長髮男人就是。」朋友歡呼著。 阿滔進來了。 抱著一把大吉他,口裡直說抱歉,從山裡趕來,路程遠了些,和預估的時間不一樣 ,所以,遲到了。 他說,昨夜喝了酒,坐在一輛小發財的後座,趕著下山。他背靠著車子坐著,車子 往前開,所有的景物,以一種飛的速度離開。看著看著有些感傷。 阿滔說,人到中年,生命中有些事情也離開了。 五、六年前,他離開一個沒辦法繼續下去的女友,離開一隻名叫石頭的流浪狗,離 開已有的一切。 阿滔說著說著,就抱著吉他唱了起來。 「今天開始沒有計畫。遠離目的。 剩下孤單的月亮,悄悄跟著我走。 停止煩惱。 風吹動我潛藏的羽毛。 風吹動我潛藏的羽毛。 一無所有,還是一無所求。全在自己煎熬。 我已了解那種心情比較重要。 要不要跟。賴皮。跟著我走。在黑夜裡逃亡。 不在同一個地方看兩次月亮。在黑夜裡逃亡。 不在同一個咖啡館喝兩杯卡布奇諾。 不在同一個小酒館喝兩罐啤酒。 在黑夜裡逃亡。 不在同一條小溪洗兩次澡。 在黑夜裡逃亡。 在黑夜裡逃亡。 咖啡館的人都停下來聽阿滔唱歌。 午後,阿滔唱著歌。歌聲裡有著他昨夜的酒意和感傷。 朋友忘情的說:「阿滔,真想跟著你到山裡去!」 阿滔笑了。他說:「常常有人這麼說,也常常有人賴皮。有一次,有個住在高樓大 廈的朋友也說他過得很累,每天忙著處理事情,忙著承諾和赴約。他說,他也想在黑夜 裡逃亡。於是,我在客廳等他和我走,和我到山裡去復育香魚。二十分鐘之後,他帶著 女友來,表情有些為難。我就知道他終究是有些牽絆,走不成了。不在同一個地方看兩 次月亮,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今天開始沒有計畫。遠離目的。 不在同一個地方看兩次月亮。在黑夜裡逃亡。」阿滔抱著吉他,又唱了起來。 我看到那香味跑到客廳去,在大人的鼻子前繞著,好像在勸架的樣子……忘記吵架 的翡翠薄餅遇見翡翠薄餅是在冬日的一個小島上。 那天風沙很大,是典型的東北季風的時節。 我們在一家小店裡坐下來。肚子好餓。店裡只有兩個女生,一位剪了蘑菇頭的女孩 走過來,帶著一本菜譜。我們餓得都不想看菜譜了。朋友間她:「什麼食物是你最想吃 的?推薦給我們吧!」蘑菇頭女孩脫口而出:「嘗嘗翡翠薄餅!香香脆脆的,很好吃, 而且,背後有一個很特別的故事。」 我們接受了蘑菇頭女孩的建議。她很滿意的轉身,走回廚房,並且召喚那位留著長 髮的女孩一起到廚房去。我和朋友喝著熱茶,等待著我們的晚餐。屋裡響著《里斯本的 故事》那部電影的曲子,「聖母合唱團」那位聲音高亢的女主唱,唱著我們聽不懂的葡 萄牙文歌曲。有一陣子,我在家裡聽著她的歌聲,好像圭在天空裡,她的聲音有一種讓 人飄浮的感覺。即使在這個小島的冬日,依然有同樣的效果。 翡翠薄餅來得很快。就在我向朋友說完《里斯本的故事》那部電影時,蘑菇頭女孩 端了一大盤翡翠薄餅來。她用白色的瓷盤裝著那一片片泛著淺淺綠色的薄餅,看起來很 漂亮。 「趁熱吃!你會有特別的感覺!」她神秘的說。 果然好吃,香脆可口。我和朋友大口的吃了起來。那味道好像是一種曾經遇見的口 味,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嘗過。 「好吃嗎?」她送來兩碗芹菜丸子湯,順便問了這句話。 「的確很可口。嗯!可以告訴我是怎麼做的嗎?為什麼會是綠色呢?」 「哈!這是菠菜餅。就是菠菜汁和麵混合在一起做成的麵餅。那些淺淺的綠是菠菜 ,不是色素。我會做這種餅完全是巧合。有一天,家裡發生爭吵,我心裡很害怕,卻又 沒辦法阻止大人們的吵鬧。於是,我走進廚房,準備找些食物來吃。 正巧,廚房裡只剩菠菜和一些麵粉。我就一個人在廚房做起菠菜薄餅來。菠菜香味 四溢,麵餅被油煎了之後,有一種香味跑出來,我看到那香味跑到客廳去,在大人們的 鼻子前繞著,好像在勸架的樣子。我吃了一大塊,再把剛煎好的薄餅端到客廳裡。說來 奇怪,正在吵架的大人們看到那些餅,立刻停止爭吵。我把盤子端到他們面前,他們遲 疑著,想了一下,就取了一塊放到嘴裡,吃了起來。後來,他們就吃著我的薄餅,忘記 吵架了。」 蘑菇頭女孩說著她的翡翠薄餅的故事。我忍不住又取了一塊翡翠薄餅,輕輕嚼起來 。 冬日的晚上,這麼幸運,遇見這樣好吃的餅和這樣有趣的故事。我和朋友再叫了一 盤薄餅,忘記了我們之間那沒有答案的爭執。 於是,我把信裝回瓶子裡,讓它們繼績在海上漂流,漂到等信人的身邊海邊漂來一 個裝信的瓶子秋天,我學習著在網路上尋找資料,一個人,喝著咖啡,看著電腦。然後 ,有一個介紹很多照相機資訊的網頁,不斷閃著一行字「海邊漂來一個裝信的瓶子」。 我並不知道這行字和那些資訊的關連。只是,我的眼神因此就捕捉了這一行字。 夜裡,我在睡夢中,看到自己站在海邊,海上真的不停地漂來裝信的瓶子。 我一個一個的打開它們,看見七種不同顏色的瓶子裡,裝著不同的信。 每封信都讓我流連。我拿筆記下來。我想,也許有人正好看過我這篇文字,會看到 有一封可能是寫給他的信。於是,我把信裝回瓶子裡,讓它們繼續在海上漂流,漂到等 信的人身邊。 紅瓶子:「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從日內瓦到佛羅倫斯、羅馬、拿玻里,沿著地中 海岸旅行,一起坐在橄欖樹下,回想我們認識的這個夏天。秋天的時候,重新看著你在 夏天寫給我的信,看著我們曾經的夢想,我一個人,在秋天的夜裡坐下來。很久很久。 我翻著信盒,看著夏天裡的來信,想著那些如夢似幻的願望,以及那些經過時光的字句 。不知道夏天是否真的來過?」 橙瓶子:「我有許多最好的地圖,我總請朋友們在上面做個記號,告訴我,他們住 的所在,這樣,我在這裡想念朋友時,看著地圖,就會有一種千里共嬋娟的感覺。請在 地圖上圈出你的住處,以便我的想念有一個方向。我總是想像著你下了班,繞過花店去 買花,經過書店看一下櫥窗,再走一段路,回到你租來的公寓裡。一個人,邊看晚報邊 吃著剛才在街頭買的簡餐。」 黃瓶子:「真想去台北看你,喝香醇的咖啡,看忠孝東路的街燈。我繼續寫信給你 ,我的信總是在華燈初上時分,帶著我的靈魂遊走街頭,在那幾百萬人的城市裡,尋找 想念的人。」 綠瓶子:「今早開車去白沙的農田。看著那些美麗的嘉寶瓜、哈密瓜長在紅土上, 絲瓜的藤沿著咾咕石攀爬,開滿黃花、細條多紋的長條瓜斜掛在藤葉上,朝陽露水…… ,唉!你怎麼捨得這樣的風情。我向著台北的方向這麼想著。﹂藍瓶子:「每年四月丁 香母魚在北海產卵,此時正是海藻生長季節。孵化的仔魚以此為食物,慢慢的長大,成 為海裡銀色的飛行物。我在清晨五點,跳入平靜清涼的海水,曙光初現,柔和的光線照 在潔白的細沙上,我像一隻夏日的魚兒,沒有了人間的思念,悠游自在。我從丁香魚間 游過,像一尾銀色的丁香,真希望你看到。」 紫瓶子:「我在清晨破曉的海邊散步,作為一位漁夫,這是我生命中最後一次等待 魚兒。海水湛藍。我從林投公園的海邊撿拾貝殼和沙粒,裝在瓶子裡,寄給你。我不知 道,這最後一次的等待,是否會成真?魚兒會來嗎?或許魚兒已經游過去了?」 花瓶子:「從前有一位漁夫用盡一生捕魚,不過用的不是魚網,而是一片清澈澄明 的心海。何必網住呢?一切順其自然?你的心裡住了那些魚呢?鱒魚、鮭魚、紅新娘… …牠們都游向何方?」 夜裡,我們看著荷花,夢想著我們心中的桃花源。 為了桃花源,尋尋竟竟了這許久,原來,在濃密的菅芒後面,住著數百公尺的荷花 家族。 只是我們沒發現,桃花源原來就在家的附近,桃花幻化成荷花,住進我們心裡。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卷二在記憶的城市 夜裡,我們在新發現的桃花源裡,和荷花對看…… 月光荷花從來不知道有一畦荷花住在我家附近。 早秋時節,我回到澎湖,和林老師、璐璐、月琴、勝文、凱証以及他的朋友去看荷 花。 夜裡十點多,我們開車從馬公往郊外的大城北出發。明月當空,我們追逐著月亮, 一路奔馳,夜裡去看花。 「那荷花在月下綻放,清香撲鼻,真是令人難忘!」月琴形容那畦荷花的模樣,讓 人神往。黑夜裡,璐璐開車,載我去尋找荷花。 「從來不知道,在我居住的太武村附近,在大城北的野外,有一畦荷花。﹂我反覆 的這麼說:﹁我總是記得澎湖有我最愛的天人菊,滿山遍野的天人菊!從來不知道有荷 花和我比鄰而居。」 璐璐說:「那花像桃花源一樣,藏在野外,不易發現。知道的人不多。」 我們在大城北的村子口停一來。月光照拂著大地。靜靜的夜裡,大城北已經睡了。 月琴領頭,帶著我們撥開菅芒草。那鋒利的菅芒,是會割人的,大家相互警告,一 個接一個,手牽手,往通向荷花的路前行。穿過菅芒,經過木瓜田,我們來到一條溝渠 。溝渠裡全都是荷花,綿延數百公尺。 是荷花,一朵、兩朵、三朵……綻放在那長條的溝渠裡。「是荷花,真的是荷花! 」我們驚喜的說。 月琴說:「呀!荷花一定覺得我們好吵。噓!」 暗香浮動,白色的荷花在黑夜盛放。月光從空中穿透菅芒草,照射過來。 月琴說:「等會兒月亮爬到荷花池的上空,更漂亮!」 我們伴著荷花,等待著月光。夜裡,我們在新發現的桃花源裡,和荷花對看。 那是一條古老的溝渠,農人們總是兩人一組,以水桶向構裡取水,再以繩子甩動, 同溝渠兩岸的農田灑水灌溉。不知道現在是否還用這種方式灌溉?我們等待月光,揣想 著古老的農人生活。 月光緩緩的移動。 夜裡十一點多,月光終於來到荷花池的當空。月光下潔白的荷花挺立,綠墨色的荷 葉浮在水面。 花瓣呼吸著月光,月光呼吸著花瓣。 「不知道這野生的荷花什麼時候開始生長的?也許是有個農人,有一天帶了一朵荷 花來,荷花就在此傳佈了。」我們蹲在荷花的兩旁,設想著荷花的起源。 夜裡,我們看著荷花,夢想著我們心中的桃花源。 為了桃花源,尋尋覓覓了這許久,原來,在濃密的菅芒後面,住著數百公尺的荷花 家族。 只是我們從沒發現,桃花源原來就在家的附近,桃花幻化成荷花,住進我們心裡。 每天早上,我們被麻雀吵醒,在海浪的聲音裡醒來。然後,我們在海的面前吃早餐 ……在海的氣味裡醒來我們住在靠海的一個地方。打開窗,就可以看到海。每天早上, 我們在海的氣味和海浪的聲音裡醒來。 秋天,我們離開城市,住在一個靠海的村落裡。村落很小,圍繞著漁港。 沒有電話、沒有地址、沒有行程。我們不急著去哪裡。每天早上,我們被麻雀吵醒 ,在海浪的聲音裡醒來。然後,我們在海的面前吃早餐。朋友煮的粥,泛著米香。配上 醬瓜,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清甜。 早餐過後,我們偶爾和漁民出海去,偶爾和農婦到田裡去。有時候,就在菜園子裡 幫忙,清理雜草、澆水。近午時分,我回到廚房,為大家準備午餐。大多數的時間,我 們吃魚,以及那些栽種在菜園子裡的青菜。午餐過後,我們一起喝一種名叫「風茹草」 的青草茶,然後,繼續著上午沒做完的事。 晚餐總是最豐富的,我烹調著魚蝦,以及搭飛機去城裡買回來的一些肉類。 大家圍繞在一起,朋友和他的家人們,十多個人聚在大桌子吃飯。孩子的笑鬧聲, 大人們的談天說地,讓晚餐的氣氛格外熱絡。那個時候,雖然海就在我們近五十公尺的 地方,但是,海浪的聲音常常被掩蓋了。 每年,我們總是有一個月的時間,回到澎湖旁邊的一個小島,一個在六十四個小島 中的小小島,過著這麼簡單的生活。 我們在馬公的郵局租了一個信箱,每個星期,我們會搭小飛機到城裡取信,並且購 買生活用品。有時候,我們會到馬公街上一個名叫「傻愛莊﹂的地方,喝店裡的招牌飲 品「花心系列」。我們從夏天一直試到秋天,喝過他們的「花心」、「偷心」、「藍心 」、「紫心」、「傷心」……。 那些以水果為基調製作而成的果汁,漂亮而且豐富。許多人喝過之後,一顆「心」 就打開了,所以,店裡公開的情人留言字條裡,總是充滿著掏著心肝寫成的字句。有一 次我們還看到這麼一句:「和你在一起的時光是靜止的,地球忘記轉動,人們忘記走動 ,風忘記吹,雨忘記落下來,只有我們親密的擁吻。」朋友記下這個句子。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村落裡,朋友在餐桌上唸起從城裡抄回來的情詩,大家都忍不 住笑起來。朋友說,這是浪漫的詩,不是笑話。大家還是一直笑。年少輕狂的愛,每個 人都曾經有過吧! 不過,朋友剛上小學的孩子,卻緊繃著臉,看起來好像不很愉快。朋友問孩子,怎 麼了? 今年六歲的孩子憂心的說:「上學很不好玩,老師一直看著我。一打瞌睡,就會被 老師發現。」 我說:「老師一定很關心你,所以才一直看著你。」 孩子說:「我們班上只有我一個學生,老師當然會一直看著我。我也一直看著她呀 !這樣,一打瞌睡就被發現了。唉!真希望班上有另一個學生!」 朋友的孩子念的是偏遠地區最迷你的小學,今年一年級只有他一個人。本來我們都 覺得這樣子很好,老師可以全心教導他,沒想到他擔心著瞌睡。大家聽了哄堂大笑! 晚餐之後,我們談天、看書、喝風茹草茶。夜裡,在海潮聲中睡去。 有一天,我要再像這魚一樣,回到海洋,自由自在的游泳……遇見一條魚六月,旅 行到澎湖,遇見一條魚。 是一條魚,一條陶土魚,靜靜躺在一個紙盒子裡。淡紫色的鰭、粉藍的魚身、魚尾 ,看起來很漂亮,卻叫不出名字。我繞著它走了一圈。從不同的角度和光影裡看魚。 魚身彷彿有著水滴,水滴裡有著海洋的味道。魚的眼珠處有一根紅線串起,線頭綁 著一粒木珠。我站在魚的面前許久。看著那魚的眼睛以及魚鰓。那魚鰓有著兩條細線, 看起來好像是通著光的窗口。魚尾有擺動的感覺,如同一艘船。 我站在魚的面前許久。朋友阿乾說:「它是從一個特別的海域游過來的喲! 仔細看,你會發現裡面有著一些秘密!」是的,我感覺到這條魚與眾不同。 我拿起陶魚掛在脖子上。紅線繞過我的頸項,魚身落在胸前。魚頭朝著我,魚尾向 著地面。因此,那魚好像向我的眼神泅泳而來。裝魚的盒子裡有著一行字:「手塑陶魚 ,以手工捏塑釉燒而成,雋雅光艷,永不褪色。」 陶土魚繼續看著我。翻轉魚身,背後有兩個字寫在上頭:「海洋」。 阿乾的朋友阿姚說:「就剩這一隻了。下個星期才會補貨。」於是,我用新台幣一 百五十元買了那條魚。 「這魚哪來的?有人寄賣嗎?」我問。 阿乾說:「噢!它們來自監獄,是那間海邊監獄裡的受刑人做的。他們新近在監獄 裡學會捏陶土。」 我看著胸前的魚,感覺它輕輕的游動著。 第二天上午,我穿上藍色碎花洋裝,配上這條陶魚項鍊,應邀到海邊監獄講課,介 紹讀書心得。那天,一百多位來聽課的受刑人學生們張大眼睛,看著我說話。那表情很 溫暖、友善,使我充滿信心,盡情地訴說著我的讀書經驗。我也展示了無意中發現的陶 魚項鍊。 十一天之後,我接到三封來自那海邊監獄的信。 一位名叫阿傑的受刑人寫著:「我想,你戴了我做的陶土魚項鍊!就是那條淡紫色 的魚。我在做魚的時候,就猜想著是誰會買到這條魚呢?這是我最喜歡的魚,我常想著 ,有一天,我要再像這魚一樣,回到海洋,自由自在的游泳。」 第二封署名阿達。「真高興你買了我做的魚。我想,我是一條永遠回不到海洋的魚 。我服的是無期徒刑。在這靠海的監獄,我聞得到海風。有時候,好像又回到海洋,像 一條魚一樣的游泳。那天,我在做陶魚的工廠,照陶藝老師教我們的樣子,做了這條淡 紫色的魚。雖然大家做的都是差不多的模樣,可是,我的不一樣,我這條魚的鰓像一扇 窗,那是我在監獄裡對海洋的想望!」 第三封則是小周的來信。「看到自己做的魚項鍊被購買,心裡好歡喜。這是我做的 第三十七條陶魚項鍊,是我生日那天的作品。沒有人知道那天是我生日,只有我自己對 自己唱生日快樂歌。我對著這魚項鍊許願,期望時光過得快一些,讓十年如一瞬,讓我 像魚一樣,再回到海裡。回到我的家,讓一切重新開始。」 我仔細觀察著我的項鍊,揣想著這三封來信裡,可能有一人是這項鍊的作者。 魚項鍊在我頸邊游動。六月的陽光走過窗口。我在城市的高樓裡,再度想起在海邊 監獄正在做陶魚的受刑人。我想,做為一條魚也是我的想望,我想著離開城市的牢籠, 回到我自己的內心海洋。 一封封的情書,慢慢打開情人的心。這樣的緩慢多麼令人羨慕……捆綁一隻豬給你 秋天的清晨,我的朋友阿貴轉來一份神秘的禮物。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不知裡面 放的是什麼,拿在手裡,很重很重。 「有人請我轉送這份禮物給你!」阿貴說。 我在前往上課的途中,拿著那紙盒子,想像著裡面是什麼樣的禮物,這麼厚重,而 且阿貴遞給我的時候,臉上有著一抹神祕的笑容。 捧著那厚重的,繪有黑絲線的盒子,我經過九重葛圍繞著的林子,走過長廊,彎過 水池。有個喜悅的笑聲一直跟著我,我以為是我隨行的朋友發出的笑,轉頭看他。 朋友看了一眼,臉上沒有笑容,眼神中有著心事。我想,會不會是他把笑容又收回 去了?我們繼續往前走,又有一陣笑聲傳來,這回笑得更熱烈。隨行的朋友沒什麼反應 ,我想,真奇怪,是誰在笑?笑得這麼快樂?循著笑聲,我發現聲音好像是從盒子裡傳 出來。 我把盒子靠近耳朵邊,笑聲更加響亮。 終於我停下腳步,打開盒子。 一隻豬,躺在盒子裡,枕著一個黃色的枕頭。 原來是盒子裡的豬在笑。一隻石頭雕成的豬,呵呵的笑著。 微笑的豬,有著細小的眼睛,大大的鼻孔,張著嘴,呵呵的笑。不知道是為什麼而 笑?好像發生了什麼樣喜悅的事?笑聲從豬的口裡傳出來。 「捆綁一隻愛笑的豬送給你,希望牠能代我向你說聲謝謝。我和阿霞的生活還是很 緩慢,我們住在緩慢的二樓。」豬的枕頭旁附了一張字條,上面這麼寫著,信末署名: 阿室。 我想起阿室了。是那個用情書追到阿霞的阿室,是那個在靠海的城市和妻子開咖啡 館的阿室。 我記得曾經在一個黃昏,和大腳到他們的咖啡館,喝了一杯招牌的「黃昏咖啡」。 我曾建議他把咖啡館取名為「緩慢二樓」,因為他的生活步調很慢,很鄉村,和城市不 同。連談戀愛的方法都很緩慢,一封封的情書,慢慢打開情人的心。 這樣的緩慢多麼讓人羨慕。他們夫妻倆聽我這麼說,當場笑出聲來。 那笑聲和這微笑豬好相像。 我終於忍不住打電話給阿室,謝謝他的豬。 阿室說,噢!牠是我的石雕豬群裡,最愛笑的一隻。希望牠忙著笑之外,還記得說 聲:「謝謝!」 許多年來,阿室總是到海邊揀石頭。一顆顆造型不同的石頭被他揀回來,放在家裡 。後來,妻子懷孕,生了女兒,生肖屬豬。女兒很開朗、可愛。他看在眼裡,感受生命 的喜悅。從沒學過雕刻的他,就拿起那些海邊石頭開始敲打,敲呀敲的,一隻豬就成型 了。於是,千姿百態的豬在他的手裡完成。 「捆綁一隻豬給你,希望你喜歡。」阿室再次這麼說。 微笑豬再度笑起來,笑得好開心。 呵呵呵呵……人們旅行時,像一朵剛睡醒的花,聞起來特別清香……夏日冰淇淋總 店我們在開滿天人菊的草原上散步。 我和我的朋友阿貞,在寬曠的草原上走著。天氣很好,陽光燦爛。阿貞穿著最喜歡 的粉紅色洋裝,走在綠色的草原和金黃色的天人菊間,神情愉快。微風吹拂著她的洋裝 ,吹動著些嫩嫩的粉紅。 「這時候的雲該是最美的。」阿貞說。她抬頭看著天空。 「是啊!那些雲看起來像是剛做好的棉花糖。」我描繪著雲的姿態。 「聽起來好像很不錯,如果能到天空去嘗一口雲的味道,一定很好。嗯!夏日雲彩 冰淇淋總店原來是開在天空裡。」她神往的說。 阿貞充滿想像力,她總是有許多奇特的形容詞,每次說出來,都讓人嚇一跳。 「啊!住在這裡的人真好,可以在夏天裡,盡情的看雲彩家族開設的冰淇淋店。 以後,我真想搬到這裡來。住在冰淇淋總店的隔壁。」 「嗯!再說一些天人菊的故事給我聽!」她彎身撫摸著天人菊,提出這個要求。 「噢!它們長得很漂亮,花蕊顏色金黃,迎風搖曳。天人菊是澎湖最美麗的花。它 是生命的奇蹟之一。澎湖土地貧瘠,作物生長不易,可是,天人菊在這裡長得很好,到 處都看得見。」我說著一些簡單的資料。 阿貞再聞了聞天人菊,她把鼻子湊近花蕊,用力的呼吸。 「嗯!聞起來好像很健康愉快,很不錯,感覺很夏天的樣子。」阿貞說出她的結論 。 這趟旅行是我和阿貞第二次的出外旅行。 上一次我們是在國外相遇。那時,我參加一個旅行團,阿貞是團裡很特別的一位。 她說,人們旅行時,像一朵剛睡醒的花,聞起來特別清香。那句話讓人印象深刻。之後 ,我們一路上常談天說笑。 回到台灣之後,阿貞偶爾會打電話來。她說:「旅行真好,什麼時候,我們再一起 去旅行?」於是,我提起澎湖,她開心極了,說是要去看看天人菊,聽說那花特別美麗 。 我們在草原上站著。阿貞聞著那吹拂過大海的風,直說,風裡有海的味道,合該是 另一種冰淇淋的味道嗎? 阿貞在草原上停留一下午。像個孩子。 「我要記住這些味道,有趣極了。原來,夏天的味道藏在天人菊的花蕊裡。」 她戴著墨鏡,臉上表情歡欣喜樂:「明天我幫客人按摩時,我要告訴他們。我追了 天涯海角,才發現夏天的味道在這裡。」 盲眼的她,就在天人菊之間站著,要要我幫她拍照。「把夏天拍下來,這是我一九 九七年夏天的模樣,我要記住,就在這一天,我發現冰淇淋總店的地址喲!」 狼群與天人菊低語,帶著相逢的喜悅。有時候,又帶著相惜相愛的悲泣……天人菊 樂團和芭蕾舞校長像慢速重播一樣,我的腦海裡再度想起竹灣國小校長陳仁和先生的芭 蕾舞步。 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陳校長以一種天鵝的舞步,從教室門口飛舞到小朋友面前。 他說:「小朋友,現在,我們給加拿大音樂家馬修連恩先生一億個愛的鼓勵。」每個小 掌都拍起手來。掌聲在音樂教室裡響起。陳校長帶領孩子們說:「一億個。」於是,那 些數不清的愛的鼓勵充滿在教室的空氣中。我們呼吸得到每一個愛。 然後,陳校長轉身,再度以天鵝的芭蕾舞姿,靠近馬修運恩先生,他說:「可以請 你為我們彈奏著名的『狼』嗎?」 置身在愛的空氣中的馬修,爽朗的答應了。他坐在下午才剛修好的鋼琴面前,彈奏 起﹁正在流血的狼」。 那首曲子是他為加拿大育空國家公園被捕殺的狼群所寫的。有一年,加拿大政府為 了讓羊群充分繁殖,以吸引觀光客,於是獵殺了許多狼群。馬修為狼群請命,因此寫了 「正在流血的狼」。讓自然回到自然,他以音樂宣示心中的堅持。 馬修的手在琴鍵裡行走,好像穿越秋日的菅草。孩子們靜靜的凝聽。黃昏的光線照 射在窗台上,剛吹起的東北季風,拂過長廊。海的味道偶然隨著風飄過來。 彷彿時空在鋼琴聲中轉換。狼群遠從加拿大來到澎湖離島。四十六位孩子聽著這首 為狼做的曲子,那天真的臉龐,有如四十六朵天人菊。狼群穿越美麗的天人菊,靜靜的 往前行走。有時候,狼群與天人菊低語,帶著相逢的喜悅。有時候,又帶著相惜相愛的 悲泣。 孩子們聽得入神,隨著音樂點頭打拍子。那是天人菊迎風搖曳的節拍。四十六位孩 子,四十六朵天人菊,在音樂聲中搖曳,像風的孩子。 沒想到會在秋天東北季風吹起之後,遇見天人菊。這不是天人菊的季節。可是,我 卻在竹灣國小看見天人菊。我驚喜的看著孩子們。恍然大悟,原來,天人菊是一種栽種 在澎湖人內心深處的花,只在生命最歡喜最感動的時候綻放。 孩子們吹奏笛子時,幻化成一朵朵天人菊。馬修運恩彈奏鋼琴時,幻化成天人菊。 秋日的黃昏,我站在教室的窗前,看著這個天人菊樂團演奏,忘記了季節 的變換,時序好像依然停留在花朵盛放的夏日。 我們走過銀色合歡旁,一定要輕輕走,不要吵到他們的睡眠……秋日裡的微笑花我 們在課堂上讀詩。 秋天,我在黑板抄寫著十三世紀詩人魯米的一首詩《跛腳羊》:「有一群往下面河 邊走去的羊,走在最後的是一頭跛腳羊。人們起初都很為跛腳羊擔心,如今他們已轉憂 為喜。因為,瞧,羊腳正在往回走,而領路的,正是那頭跛腳羊! 我讀著《跛腳羊》。 風從窗口進來。東北季風已經來到這個島上。夏日裡常常站在窗台上的麻雀已經不 見了。牠們可能去避冬了。就像今早我沿路看到的銀合歡一樣,綠葉已經變成褐色。東 北季風讓他們換上了新衣。 銀合歡死了嗎?他們的枯枝在風裡搖擺,好像生命已經逝去。 早上,我和竹灣國小的小朋友談起變成褐色的銀合歡。一位小朋友說:「噓! 小聲點。銀合歡還活著。他們正在冬眠。春天來的時候,他們就會醒過來,穿上綠 色的衣裳。所以,我們走過銀合歡身旁,一定要輕輕走,不要吵到他們的睡眠。」 每年,這個島嶼都會在東北季風裡睡去,等待春天。島嶼和島嶼的一切,暫時的冬 眠,等待長達幾個月的冷風吹過。 如同跛腳羊,人們為牠憂慮著,怕牠跟不上。但是,當羊群往回走,牠是在最前面 。 生命總是蘊藏著無限的生機和可能。 我們繼續朗讀著《跛腳羊》。東北季風從長廊呼嘯而過。彷彿我們圭在十三世紀的 那條河,站在河邊看著羊群。 詩句是我們的時間旅行機器,載著我們穿越時空,加入十三世紀的人群,看著羊群 走過,為那落後的跛腳羊擔心。 阿復說:「這詩和古代布袋和尚的一首詩有異曲同工之妙。魯米雖然和布袋和尚生 活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國家,但是,在詩句裡,他們兩人卻相逢了。」 阿復在黑板抄寫著布袋和尚的詩:「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心地清澈 方為道,退後原來是向前。」 「退後原來是向前」,阿復說,這句詩和跛腳羊領著羊群往回走,有著同樣的意義 。他一句句的為我們解釋著,眉宇之間,有著領會禪詩的自信。 我學著阿復讀詩。讀到「退後原來是向前﹂時,寫《跋腳羊》的魯米從時空裡走來 ,和布袋和尚握手,他們在這個海邊的教室裡初次相逢。 魯木先開口:「呀!布袋先生,很高興認識你。你的詩真好。嗯!真要謝謝復,要 不是他,我不會認識你。」 布袋和尚笑著說:「是呀!我們該謝謝阿復。他的記憶很好,總是把我的詩句揣在 懷裡,放在心裡,好溫暖。今天還把我的詩拿來和您相比,讓我們因此認識。遇見這樣 的讀者,真是窩心!」 我們全班看著魯米和布袋和尚交談。東方和西方的詩,在秋日的海島上相遇,他們 傾心相談,有著說不完的話語。 阿復臉上有著微笑。那是一個等待春天的笑容。和銀合歡一般! 我們和阿復一樣,輕輕展開面頰的肌肉,一朵朵在秋日裡綻放的微笑花,就這麼綻 放開來。一朵、兩朵、三朵、四朵……,微笑花開滿了教室。 每一朵花反覆的讀著詩句,東北季風跟著跳起舞來。 我記得湖西鄉的那條河流。細細的,像條腰帶,從村莊的外圍流過……消失的河流 朋友說湖西鄉那條河流消失了。 「消失了?」我重複著她的話。 那是一條陪我度過童年的河流。我和我的童年玩伴們曾經在這條河流裡裸泳。 「裸泳?」她訝異的說。 「是啊!像魚一樣的游泳。」 我記得湖西鄉的那條河流。細細的,像條腰帶,從村莊的外圍流過。夏日午後,我 們經常穿過花生田,到河裡游泳。那是村莊裡的孩子們最喜歡的遊戲。 河水清澈,像一面鏡子,可以照見我們的模樣。那時候的我們沒有游泳衣,脫掉衣 服,就在水裡玩耍起來。「像魚一樣。」我們這群漁人的小孩總是這麼說。 膽子大的,就到比較深的地方玩。膽子小的,就在水淺的地方打水。玩水、捉小魚 、再摘些野花,這是我們村裡的孩子常做的事。 我和春生、天意經常在一起玩。春生是我的弟弟,天意是春生的好朋友。我們三個 人總是形影不離的。天意的智力不太好,話也說不清,可是,我們三個在一起,比手畫 腳,總會有說不完的話。我們在河邊找一種可以吃的燈籠草,打開它們那像燈籠的外殼 ,再吃裡面那甜甜酸酸的果子。 春生把那些果子當做他的珍珠,每次游累了,他就上岸來說,再給我幾顆吧! 天意就喜悅的拿出幾粒給他,開玩笑的說:「這是龍王給你的珍珠,吃了可成為海 裡游得最快的魚。」春生一手接過,就放到嘴裡,並且假裝游得很快,讓天意開心得直 說,呀!這真的是龍王賜的珍珠哩!吃了之後,果然游得像魚一樣快。 有一天,剛下過雨,河水上漲了。春生看見一個漂亮的罐子在水上漂著,就說,那 可能是龍王的糖罐子。天意說,他下去拿那個罐子。我們還來不及阻止,天意就跳了下 去。那天水深,他在水裡掙扎起來。我和春生急得不得了。春生跳下去幫天意。可是, 不但幫不了忙,情況還更糟,眼看著他們要被淹沒了。我急著找大人求救。 終於把他們救上來了。天意手裡還緊緊抱著那「龍王的糖罐子」。兩人脫險之後, 在河邊打開那罐子,想要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結果,空無一物。天意忽然迸出一句話 說:「龍王把糖吃完了。」 九歲時我家搬到台灣,離開湖西,離開那條河流。春生和天意都在後來的成長過程 中早逝,他們就像那條消失的河流一樣,在人生的地圖上,失去了蹤影。 可是,我記得那些時光,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日子。那是一條已經流入我心裡的河流 了。春生,天意和我在一起的河流。 那口袋裡的溫暖,那顆為另一個人收藏的心,增加了巧克力的美味……梁家輝和巧 克力「上次上課,因為我中途才去,您早已發完巧克力,不過,後來回到科室,科員 (您為他取名梁家輝的那位)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巧克力給我,真的好好吃。 五年了,五年來末曾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三月,我繼續在高牆裡教寫作班。有一天,我接到來自高牆的一封信,信中說起那 位被我稱為梁家輝的戒護人員(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存了一顆巧克力在口 袋裡,送給這位從事雜役工作的受刑人阿森。 二月的一顆巧克力,直到三月還在阿森的心裡發酵著。看他的信,字裡行間,還可 以感受到他的感動以及巧克力的味道。 我重新回想二月。那個月我收到許多學生的信,他們說起二月情人節是令人感傷的 節日,想念情人,想起曾經有過的一些情感,想起妻子,想起巧克力,想起玫瑰……。 因此,我決定去教一堂愛情題材的寫作。我和那靠海的監獄商量,帶一些巧克力做 為愛情寫作的教材。那天,我發給每位學生一顆,包括在場的戒護人員。 大家想著心中最難忘的一段情感,想起最難忘的一個人,巧克力和想念一起成為口 中的咀嚼。回憶在巧克力香中,來回穿梭。 然後,我很詭譎的說:「嘿!嘿!這巧克力可不能白吃。這裡面有著一種魔咒,在 二月十三日上午九點二十一分服下巧克力的人,得在十天內書寫五段情感的話語,否則 肚子疼、頭疼、半夜睡不著,概不負責。這些症狀的解藥就是讀書、寫作。」大家都笑 了,覺得我真的是一個詭計多端的老師。 那是一堂魔幻寫實的寫作課程。全班聚精會神的聽著課。我說起墨西哥小說家寫作 的《巧克力情人》,說起馬奎斯,說起阿言德,說起這些作家如何將現實的事物,加以 想像,融入一些如幻似真的思考,寫出體材新穎的作品。 回到台北之後,我等待著那些尋找巧克力的文字解藥。基本上,我不太抱著希望, 我想,學生會知道那「魔咒」是我編出來的「童話」。然而,十天內,信件一一到來。 那些帶著跳躍思考的文字,讓人驚艷,字裡行間,彷彿聞得到那肚子裡跳舞的巧克力香 。 但是,我沒想到阿森因為有公務,所以遲著進教室,所以沒吃到巧克力。更沒想到 的是,那位每次帶著全班向我敬禮,長得像電影明星的「梁家輝」,會把自己的那份留 下來,送給阿森。 阿森在信上說,這是他五年來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不只是巧克力好吃,而是那梁家 輝把巧克力特別為他存放在口袋裡,那口袋裡的溫暖,那顆為另一個人收藏的心,增加 了巧克力的美味。 三月,我回信給阿森。我在信上寫著:「那顆梁家輝巧克力,是來自梁家輝口袋裡 的情感,獨一無二,所以特別好吃……」 我的心情是星期六的,是休閒的狀態,所以,我熬的湯帶有輕鬆的感覺……星期六 的蘑菇湯阿玲把奶油放進鍋裡,用木湯匙輕輕攪拌,奶油香漸漸從鍋裡升起來。然後, 她在泛著金黃的奶油裡放進麵粉,再用木湯匙拌勻。小火慢慢的熱著鍋子,融化了奶油 ,奶油融進麵粉裡。 星期六的傍晚,我和朋友去赴一個喝湯的約會。 事情是這樣的,上星期五阿玲打電話來說:「我新近學會做一種名叫星期六的蘑菇 湯,很特別的,來嘗嘗吧!」 「到底是什麼湯呀?為什麼叫星期六?」我說。 「喝了就知道了。」阿玲堅持不透露,約了我們去她家嘗湯。 於是,我們在週末開車到阿玲位於郊外的新房子,在她的新廚房裡,等待喝湯。 「別這麼一大堆人盯著我做湯,待會兒湯會害羞喲!你們上樓去玩耍吧!」 阿玲下了廚房驅逐令,朋友和阿玲的老公就到樓上去了。只留下我,呆呆的站在廚 房邊,等著看阿玲做﹁星期六的蘑菇湯」。 「嘿!他們都走了,你怎麼還留在這裡?告訴我一個留下來的理由!」說這句話時 ,阿玲的表情有點頑皮。 「噢!我最愛喝湯了,可從來沒喝過這種名字的湯,我想看看它是怎麼做出來的。 」我說。 「這理由有點勉強,不過,聽起來有點道理。好吧!好湯傳給好朋友。仔細看喲! 」 麵粉和奶油在鍋裡融合之後,阿玲放了些高湯進去,等待高湯燒開。這段時間,她 在切菜板上切芹菜、蘑菇。高湯熬了之後,芹菜和蘑菇一起加進去,一股菜香瀰漫開來 。 「看到了吧!就是這麼簡單。」蘑菇湯繼續在鍋裡滾著,她把麵包放進烤箱裡,等 著待會拿來配湯。 「這是蘑菇湯嘛!為什麼叫星期六的蘑菇湯呢?」 「因為,我用星期六的空氣烹調的。仔細品嘗一下,你會發現真的不一樣,裡面有 一種很特別的空氣,有我們屋外山林吹進來的風,風裡有著我剛種的鳳仙花的味道。這 樣的空氣會讓蘑菇和芹菜在湯裡游泳,所以,湯的味道也就變得不一樣了。」阿玲說: 「最重要的是,我的心情是星期六的,是休閒的狀態,所以,我熬的湯帶有輕鬆的感覺 。噢!待會兒放鬆自己,多喝些湯,你就會知道我的意思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晚上,我們四個人坐下來,圍著桌子喝湯,吃著剛烤好的麵包。屋外落著雨, 朋友指著雨中的一棵樹,說那樹型像一隻鳳凰在跳舞。大家哄笑一陣,說這是造 夢的湯,剛入口就有了作用,眼睛跟著迷濛起來。 再喝湯,雨濃了,像湯裡的景致。暈黃的燈下,我們在湯裡找蘑菇,鮮嫩的蘑菇可 口好吃。朋友開了一瓶葡萄酒來配湯,四個人喝得有點微醺。回家的路上,朋友說:「 接近星期天了吧?在週末和週日的交界喝湯,星期一躲在窗前看著,難怪喝得醉了,這 湯有著三種心情!」 然後,阿惹看著一張小時候的照片,發起呆來……夢到小時候的自己五月的下午, 阿惹慢慢的翻著那些泛黃的照片。 「這是我,你看,小時候的我,像個男生。」阿惹說,她的聲音很嬌嗲,和她的名 字一樣,讓人聽了就很難忘。 屋裡的電風扇轉動著。有一隻蚊子飛過,我看著那蚊子飛到阿惹的頭髮上。 最後,靜止在阿惹挑染成紫色的那撮頭髮上。風吹過來的時候,蚊子就跟著擺動一 下。風扇轉過去,牠又攀著那頭髮。 我們繼續在窄小的房間裡看照片。 「哈哈!我爸年輕時候很帥,你看,青春健美。不像現在,有個大肚子,那時,我 好愛他,真想嫁給爸爸!所以,媽媽對我的勸告就是:別太在意男人的外貌。」她對著 一張童年的全家福說著。照片中的她臉貼著爸爸的臉,臉上有著無限的得意! 「這張!這張最有趣了。我在蹲馬桶,媽媽就拿照相機來拍,我一直說:媽媽!別 拍!別拍!媽媽還是拍了。媽媽很愛惡作劇!直到現在還是這樣子。所以,她一點也不 顯老,大概是因為有顆孩子般的心!」三十歲的阿惹解說著童年的照片。三十歲了,她 看著那些往日時光,說起話來也很孩子。 房間很小,就夠我們兩個人擠在一起。四周是書牆,除了書就是照片簿。還有一隻 停在阿惹頭髮上的蚊子。 三十歲了,有三十年記憶,收藏在照片簿裡。我們從第一冊最近的生活照看起來, 一直看到童年。最近的日子,她說得不多,就那麼一頁頁的翻過去。反而是到了十歲左 右的照片,她仔細的解說起來。「童年真是美好!」她反覆的說。 然後,阿惹看著一張小時候的照片,發起呆來。 她說:「有時候,我會夢到自己。夢到我七、八歲的樣子。有好些夜晚,我回到夢 裡,和童年的我一起玩耍。我們玩著跳房子的遊戲,嘻嘻笑笑的,好快樂。 嗯!這張穿著小翻領衣服的照片,是媽媽帶我去照相館照的。我記得那天因為穿上 新衣,特別高興,就一直踩著跳房子的腳步,蹦蹦跳跳的。攝影師說,嘿!安靜一下下 ,讓我按一下快門。我回頭對他說:快按呀!這是我最高興的樣子。於是,就有了這張 照片。」 「那些時光真好!這幾年來,我在每年的五月,都會回到夢裡,和七、八歲的我玩 耍。好像那些快樂還停留在某一個時空裡,穿過夢的階梯,就可以到夢裡重溫那些時光 。那是時空長廊裡的快樂銀行嗎?」阿惹抬頭間我。 「也許!」我說。 「我好喜歡那段時間,全家人在一起吃晚餐、喝茶。爸爸是我的飛天馬,我騎在爸 爸的背上,請他帶我在客廳裡繞著,假裝是環遊世界。媽媽在一旁笑著。 後來,生活愈來愈忙,我們全家在一起吃個飯都不容易。那些日子也愈來愈遠了。 」 合上照片簿,阿惹說。 阿惹看著窗外。午後雷陣雨剛過。天空有點灰藍,好像有一個夢剛剛離開一樣。 讓手指習慣和餃子船說話,那麼秋天來臨的時候,你的餃子們就會醒過來了……等 待一個站起來的餃子九歲那年的夏天,我和媽媽經常在一起包餃子。 那時,媽媽剛從鄰居那兒學了這個手藝回來。一有空,媽媽就自己拌餃子餡、和麵 ,橄餃子皮,包餃子。 媽媽喜歡在我們家的小花園裡包餃子。午後的微風從園子裡那排茉莉吹過來,帶著 微微的花香。媽媽仔細的包著餃子,臉上有著快樂的笑容。偶爾,她也會哼唱著一些歌 仔戲的短句,聽不懂媽媽唱些什麼,只知道媽媽很歡喜。 有時候,還有路過花園的蝴蝶停下來,在媽媽的肩膀上、頭上逗留。那些蝴蝶和我 一樣,好奇著媽媽唱的是什麼歌?好奇著媽媽為什麼雙手一捏,就可以把餃子捏成帆船 ,一艘像要出海去的帆船?好奇媽媽為什麼一整個下午捏呀捏的,就可以捏出許多艘排 得整整齊齊的船? 好奇的我開始跟著媽媽學。 第一次學包餃子時,我把媽媽橄好的餃子皮在我小小的手掌上攤開,放上適當的餡 ,再學著媽媽的手勢,為餃子做摺裙。可是,看得容易,做起來難。餃子總是軟趴趴的 ,站不起來,而且摺子也沒捏緊,餡汁溢出來。我很氣餒。媽媽說:「再試一下,你們 學校教的那首歌,不就唱著:一試再試做不成,再試一下?」 我又試了幾次,餃子還是包不好,東倒西歪的。第一次試包餃子因此備受挫折。反 倒是稍後煮水餃時,媽媽看著鍋裡一個個自白胖胖的餃子,先「打撈」出幾個捏成四不 像的餃子,興奮的說:「呀!這幾個餃子一看就是你包的,你看! 每個餃子上都有你用力捏摺子的手印!很特別噢!」 不過,我還是很沮喪,低頭看著那幾個難看的餃子。 媽媽安慰我說:「其實,它們滿有自己的特色的,算是你的手印餃子哩!第一次包 餃子能有這樣的成績,很不容易了!」 那年夏天,我繼續包著許多站不起來的餃子。並且在許多個夢裡夢見餃子。 它們一直趴著睡覺,不管我怎麼呼喚,它們都趴在那兒睡著。有一晚,還有一個餃 子在夢裡對我說:「別吵嘛!這是夏天,我們正在睡午覺!你沒聽過夏日炎炎正好眠嗎 ?」 我向媽媽說起我的餃子夢,媽媽笑了。然後,我永遠記得她說:「我也做過這樣的 夢,可是,你得再試一下,這裡面有個小訣竅,多練習,讓手指習慣和餃子船說話,那 麼秋天來臨的時候,你的餃子們就會醒過來了。只要有信心,一定會看到夢的續集。記 得,秋天的時候,我們要領著餃子船去玩,就像爸爸出海捕魚一樣!」 那年秋天,天氣變涼了。我和媽媽把包餃子的桌子搬到廚房裡。秋天剛來的那一個 星期六,我包的第九十一個餃子,終於穿著我為它編的美麗摺裙,精神奕奕的站著,和 我在秋天的夢境一樣! 終究在黑夜過後,我和我的蔬菜們等到每一天的第一道陽光……竊竊私語的蔬菜沒 想到新營市的陽光那麼好。冬天的清早,車子行駛在新營的街上,天很藍、雲很白,風 很輕,我搖下車窗,仔細的看著這個陌生卻又熟悉的小城。 「我在市場裡幫姐姐賣菜、送貨。今天卷心菜賣得特別好,所以,我把今天定為卷 心菜紀念日。」從遠方回到新營的朋友,在電話裡說。他形容著新的生活,描述著市場 。一切栩栩如生,就在眼前。 於是,我們約好,到新營看他的菜販生活。我曾經住在南部,卻從沒有去過新營市 。所以,對我而言,那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可是,朋友再三的說起,仔細的說著新營, 我的腦海裡因此對這個城市有了一些印象。尤其是朋友賣菜的那個市場。 那是一個很大的傳統菜市場,人來人往的,很熱鬧,充滿著一種喜悅的氣氛。 如朋友所說,那市場像一個蔬菜的森林一樣,穿梭其中,可以遇見不同的蔬菜。 「這是綠豆芽,它可以清炒,最後再加一兩根韭菜。這是紅蘿蔔,它是最好的顏色 配料。這是卷心菜,長得很漂亮,像一朵花,花瓣重重疊疊著……。」像介紹家裡的客 人一樣,朋友一一的介紹著他賣的菜。 我和朋友站在菜攤面前,聽他解說著各種不同的菜。人們來買菜時,我們就停下來 ,回答買菜的人詢問菜價。或者為買菜的人把菜裝在袋子裡,放在磅秤上秤重、收費。 有人來買一些蔥。我把蔥放在秤上秤。朋友看了一下秤,眼神像計算機一樣,轉動 一下,立刻得到答案,他說:「二十元。」我把蔥遞給顧客,收了錢,放在菜攤下面, 一個小小的抽屜裡。又有人來買了十五元的綠豆芽、五十元的金菇……。我們忙著裝袋 子、秤重量、收錢。 朋友一家都在賣菜。二姐和四姐在市場裡各有一個菜攤。姐姐們在凌晨兩點就得去 批發市場採購。朋友在凌晨四點幫著去載貨。他們總是摸黑出門。黑夜裡,那是另一種 冒險,有一次,朋友在路上,車子和車子擦撞。還好,只是車子受傷,人平安。又有一 次,他的二姐被車子撞到,一條血管斷裂。 「這是生活的叢林。」朋友說。 每天他在黑夜出發,到批發市場載蔬菜。晨曦出來時,他已把菜載回新營市場,開 始賣給來買菜的。 「每一天,我開著車,載著蔬菜,在黑夜與晨曦之間穿梭。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 是駛向黑夜,還是白日。車燈照著路,蔬菜坐在車後,有時候,好像聽見它們竊竊私語 。那是我還不懂的語言。每一天,我一個人就這麼開著車,在路上行駛,載著菜,一天 又一天。這是我新的生活,它是辛苦的,可是,終究是在黑夜過後,我和我的蔬菜們等 到每天的第一道陽光。」朋友捧著他最喜歡的卷心菜說:「也許,有一天,我就能聽懂 蔬菜的話語。」 生命充滿著驚喜。荒蕪之中,藏著希望……緩緩醒來的風景夜晚的咖啡小站。我們 離開人群,停下來看阿葉的照相簿。 一整晚,阿葉帶著那照相簿,開車環繞著海邊島嶼,讓我們看看節慶中的澎湖。 「那照相簿呢?」我記得阿葉答應讓我們看看的。 「在車上!」他靦腆的說。然後又補充一句:「在車上的一個角落。」 於是,我們記得車子裡,有一本照相簿與我們同行。有一些熟睡中的記憶風景與我 們同行。 走過香煙繚繞的廟宇中,我們雙手合十,像所有海邊的人一樣,祈求平安。 人聲鼎沸,人龍排到街頭。這是一年一度的人群取暖,每個人都靠得這麼近,在春 日的海風中,感受春天的熱度。 然後,我們在靠海的咖啡小站「朵思」停下來。 阿葉從車上拿出照相簿。 那是我們等待了一整晚的風景。 阿葉翻開本子,那些熟睡中的風景緩緩醒來,打著呵欠。 定格的風景一頁頁的醒來。 我們看到:農婦與牛車漫步在草原中、從咾咕石窗口望出去的藍天。一個在海灘上 撐傘的女人、節慶中的廟宇燈火、花生田裡的蒙面女郎們、正在陽光下晾曬的魚、微風 中的絲瓜田、銀合歡之外的海……。 許多年來,阿葉總是帶著照相機沿著海邊旅行。他說:「這些安靜的風景讓人歡喜 。」臉上常常有著靦腆笑容的阿葉解釋著他的照相簿。 我們彷彿和阿葉站在靈魂出口,看見他穿越咾咕石,拍攝窗外的藍天。 像海一樣蔚藍的天,是阿葉心情的顏色?我們注視著那藍天許久許久。忘記夜色漸 漸掩蓋著海島。 藍天之外,有座廟宇在遙遠的所在。那角度正好鑲嵌在咾咕石的窗口裡。 「那是一個巧合。沒想到從荒蕪的咾咕石窗口望出去,看見那麼藍的天,還有一個 遠方的廟宇……。」阿葉說著那照片的故事。 生命充滿著驚喜。荒蕪之中,藏著希望。記憶中的風景一一醒來。 「我一直生活在這個海島上,沒到過其他地方。這些風景讓人流連,旅行其中,有 著無限的歡喜和幸福。」夜涼如水,阿葉的話語送我們回到旅館,而那藍天像一個印記 ,印在春日的心頭。 對於季節,你是個幸福的人兒,可以知道四季的模樣……離開只有夏天的城市春寒 料峭,朋友阿蕾從一個只有夏天的城市飛來台北。那天,天氣很冷,一道寒流經過,氣 溫只有攝氏八度。阿蕾冷得有些顫抖。我正擔心著。她卻說:「真過癮,可以感受冷的 感覺!」險上有著燦爛的笑容。 阿蕾剛滿十五歲,是一位美麗的少女。去年,我到那個只有夏天的城市旅行,在地 下鐵問路時,認識熱心提供資訊的她。我記得,那天在地下鐵,她和我一起搭了一段車 。沿路,她好奇的問著:「台灣的冬天很冷嗎?春天氣溫是不是稍微好一點呢?秋天真 的很蕭瑟嗎?」 後來,她照著我留下的地址,寫信到台北。信裡還是追問著季節的一些問題。 她在信上寫著:「對於季節,你是個幸福的人兒,可以知道四季的模樣。但是,我 只能在夏天,在永恆的熱天裡過日子。呀!我真想嘗試穿穿那些厚毛衣,厚外套,在冷 風中行走呢!」 春天,我寫信邀她來台北看花。我家附近的象山上,剛開滿了杜鵑以及一些山茶花 。她依約前來。 第一次離開那只有夏日的城市,十五歲的她,特地到一家專賣冬衣給觀光客的服裝 店裡,挑了一件深藍色的風衣。下飛機時,她像個孩子一樣,在我的面前,舞動著那件 及膝的風衣。她說:「真好,有一些冷風從衣襬經過哩!」 接下來的一星期,她像好奇寶寶一樣,探訪著台北的每一個地方。品嘗街頭的烤蕃 薯、甜不辣、烤玉米、煎甜餅……。許多時候,她流連在我的衣櫥裡,一件件的試穿著 我的冬衣。有一晚,她問起合歡山何時下雪,她想去賞雪,試試更冷的感覺。我說,合 歡山也不常落雪,也許明年冬天再來。但是,是否下雪就不得而知了。事實上,台北的 人們也為了看一場雪,遠征到國外的城市哩! 阿蕾繼續試穿著我衣櫥裡的冬衣,並且上山去看春日裡剛綻放的第一朵山茶花。她 在寫給家人的明信片上寫著:「這裡的氣溫有些冷,今天上午在一座名叫象山的山上, 許多春風從我的髮際吹過,涼涼的,冰冰的,真好!」 如果調皮搗蛋,那香腸就會迸裂開來,裡面的魔鬼會跑出來……新營來的魔幻香腸 香腸在平底鍋裡煎著。香味在廚房裡環繞。十一月的夜晚,我在廚房裡,煎著遠從新營 市寄來的香腸。 「你該用小一點的火。」阿天在電話裡說,彷彿他看得見我在廚房裡煎香腸一樣: 「那煎香腸的聲音激昂如交響樂一樣,火太大了,外表容易煎焦,內裡卻可能不熟。」 我左手拿著電話繼續和他說話,右手轉動瓦斯爐的開關,把火關小些。香腸在油裡 安靜下來。 「這樣好些了!﹂阿天說。 阿天從聲音裡判斷煎香腸的情況。這是他精神上的敏感。 「我們家喜歡吃香腸,姐姐和媽媽就自己調配一些香腸的作料,做成我家的魔幻香 腸。許多年來,我在高牆裡,總是想到那香腸的味道,想到姐姐和媽媽忙著調製香腸的 模樣。」阿天說。 香腸是阿天寄來的。他用一個紅盒子裝著香腸,還從新營寄到台北。幾天前,他的 母親從新營撥電話來,說要謝謝我在高牆裡教阿天讀書、寫作,將寄些家裡自己做的香 腸給我。 我以為是普通的香腸,沒想到是「魔幻香腸」。 「魔幻香腸?﹂我重複著阿天說的話語。 「是啊!那是魔幻香腸!如果是一個好孩子,如果不說謊,那麼那些香腸就安安靜 靜的被享用。如果說謊,如果調皮搗蛋,那香腸就會迸裂開來,裡面的魔鬼會跑出來, 大聲的說:說謊的孩子不能吃……。」阿天說。 好像是童話故事一樣。阿天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談著他家祖傳的魔幻香腸。 我用木叉子翻動香腸。它們安靜的在油裡游泳。香味四溢。CD唱盤上的「卡農」繞 著廚房。音符追逐著香味,香味追逐著音符。十一月的夜晚,我穿著圍裙,站在瓦斯爐 前,煎香腸,並且聽阿天說著有如童話的故事。 他不斷說起他年邁的雙親以及姐姐們。他說,如果他離開家門一會兒,姐姐總要借 他手提電話,以便隨時能連絡上他。而母親幾乎每十分鐘,就打一通電話給他。 「那些為過失付出的六年時光裡,不但是我關在高牆裡,我的家人也被困在愁城中 。現在,我們試著以各種方式,緊密的靠在一起。」他說。 阿天在電話裡沈默了一會兒。巴洛克時代的「卡農」音符追逐著新營的魔幻香腸。 最後,他說:「昨晚我去高雄接孩子回來了。一整夜,孩子抱著我睡。十一歲的兒 子,長的高又壯,抱在懷裡,感觸特別多。想到這些年來,我錯過他成長的時間,心裡 就很難過。今天,我好幾次提議,要帶孩子出去玩,他一直搖頭,說是和爸爸在一起就 好,那裡也不想去。我們在客廳玩耍、談天,試著拉近六年的光陰。」 木叉著翻動著香腸。十一月的夜晚。一九九八年的秋天,我第一次品嚐悲喜交集的 魔幻香腸。 這世界有太多的製冰器,冷凍著一些時光,冷凍著一些人……冷凍星期五春天站到 肩膀上的那天,陽光很好,我和阿卷在一家餐廳見面。這是我們將近三個月以來,第一 次見面。 阿卷說:「這個冬天真長。趁著陽光好,我想,我該出來曬曬太陽。」阿卷剪了短 髮,穿著藍色的T恤,胸前掛著去年我送她的太陽項鍊。 去年的那個冬天真長,好像一直灰濛濛的。我們在電話裡總是有太多的唉聲歎氣, 生活和工作都不是那麼如意。於是,我路過永遠夏天的新加坡時,買了兩個畫著太陽的 項鍊,一個給自己,一個送給阿卷。我說:「把太陽戴在心上,看看心裡是不是有陽光 照射進來?」 那是一句玩笑話。不過,阿卷有一天打電話來說:「嘿!你送的太陽項鍊很神奇, 今天,我覺得心裡很溫暖,好像有一道陽光進來了。那陽光長得像你,瘦瘦長長的。」 阿卷就是這麼一個很魔幻寫實的人。我喜歡和她說話,總覺得她像外星人一樣,有 一個會穿透身體,看到內心的藍光眼睛。 今天刻意約在窗戶很大,看得見屋外的餐廳見面,為的也是想看看她的藍眼睛。 我們沿著樓梯往上走。經過二樓時,帶位的侍者停下腳步,指著牆上的一張廣告說 :「這是我們的新飲料,名叫冷凍星期五,裡面有伏特加,橘子汁,還有一些神秘配方 ,喝起來很順口,冰冰涼涼的,好像把整個星期五都冰凍在嘴裡了呢!」然後,她又介 紹了另外兩種像是海灘名稱的飲料。可是,我沒記住,只是對「冷凍星期五」印象特別 深刻。 我們在三樓落座之後,我決定點「冷凍星期五﹂來嘗嘗,阿卷也點了一些菜。 負責點餐的侍者一一記下。不久,侍者帶著歉意來到我們的桌前。他說:「對不起 ,冷凍星期五沒有了,可不可以換點別的飲料?」 我有些悵惘。想了一下,我說:「那麼來一客冷凍星期四好了。」侍者笑了,他說 :「沒有冷凍星期四。」 「有沒有冷凍星期三?」侍者搖頭。 「那麼,冷凍星期二?」他還是搖頭。 我繼續問著:「冷凍星期一?冷凍星期日?冷凍星期六?」他一一搖頭。 最後,他說:「小姐,沒有冰塊了。所以,現在沒有冷凍飲料。冷凍星期日到星期 六都沒有。請問,要不要來杯熱咖啡?」 阿卷笑了起來。她說:「終於沒有冷凍了。這世界有太多的製冰器,冷凍著一些時 光,冷凍著一些人,冷凍著一些玫瑰,冷凍著一些記憶。請給我一杯熱咖啡,我們需要 暖一暖。這個冬天實在太長了!我們需要解凍!」 我們像兩個蒙面俠一樣,在花生田裡,一前一後的忙碌著……我的落花生母親我常 想起我的母親。一位澎湖的農婦,一個在田裡種花生、高梁,到海邊撿螺鰤的女人。這 位農婦影響了我一輩子。 母親有很多生活中的奇想。那些奇想使我們的生活有很多歡心。那時,我們是個大 家庭,住在澎湖一個小村莊的四合院裡。我和母親住在廂房。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母親因此說我像一隻小麻雀一樣,吱吱喳喳的說個不停。 母親要忙很多事,上山砍柴,下海捕魚,無所不能。她像許多傳統的澎湖婦女一樣 ,白天出外工作時,是個蒙面女郎。每次出門工作前,看她拿起一塊布巾,像變魔術一 樣,很快就把臉包起來,只露出兩個眼睛。她說,這樣子才能避免風吹日曬。澎湖的風 和太陽會咬人哩! 我常常盼著和母親一樣變成蒙面人,就再三要求母親讓我試試看。因此,母親常拿 起小布巾,幫我蒙面,帶著我上山去工作。我們像兩個蒙面俠一樣,在花生田裡,一前 一後的忙著。她低著頭,忙著挖花生。八歲的我也不甘示弱,拿著小鏟子,跟在她後頭 ,尋找地底下,更深處的花生。 「仔細的找,花生們在地底下捉迷藏,它們把根扎得很深,果子落在泥土裡,只要 你再翻一下,一定會找到很害羞的花生。它們總是在泥土的某一個角落裡,試試看,一 定會找到。﹂母親常對我們說著這樣的話,她把鏟子分給我們幾個小孩子,讓大家在已 經收成過的花生田裡,重新翻找花生。 那時,我才八歲,聽了母親的話半信半疑,但是,當我在土壤的深處找到第一顆花 生時,我歡呼起來,高聲的說:「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於是,我用心再繼續尋找, 終於在中午吃飯前,找到一百二十三顆落花生。它們每一顆都長得肥大而豐滿。母親拿 著我在地底翻出來的花生,笑著說:「你看,它們好害羞,躲在那麼深的士裡,所以, 我挖了兩遍,都找不到哩!現在,你們終找到了。」 那天晚上,我就抱著那一百二十三顆花生睡覺。八歲的我有著無限的成就感。 直到現在,我在寫作時,總是會想起落花生的故事,我在我的腦海裡尋找,在生活 中傾聽,我相信,就像挖花生一樣,一定有一些害羞的花生,藏在地底下,等待著我去 挖掘。 我覺得我和自毛一樣,變成一朵雲,緩緩經過生命的藍天,離開了黑暗……看不見 的雲熱得發昏的夏日中午,我搭車到城外一個工廠,依約去看我的朋友白毛。 白毛穿著一件白底藍花的上衣,搭配一件藍長褲,站在工廠前面。我在街的這一頭 下了車,正尋找著門牌號碼,一抬頭,只見白毛遠遠地向我招手,很帥的樣子。 許久不見了,白毛看起來更加精神奕奕。我越過馬路,走向工廠,白毛迎面而來, 笑著對我說:「好久不見。」 白毛的笑容有著孩子的天真,我一直記得這個笑容。一年前,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白毛帶著這樣的笑容來上課。那時,他在生命的黑暗日子裡。他利用閒暇的時間,參加 寫作班。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生,常常在字裡行間,寫出孩童時的想望。因此,我對他 的印象特別深。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白毛在文章裡寫著:「那年我才八歲,我拿了一個塑膠袋給準 備要出門的母親,請她幫我裝一袋白雲回來。許多年來,我常想起這件事。」 想像自己回到童年,是白毛支撐自己的一股力量。想像那袋童年的雲,是白毛遇到 挫折時,一扇可以看見陽光的天窗。 現在,我和白毛站在工廠的門口。烈日當空,機器的聲音轟隆隆的,以至於我們必 須大聲地說話。白毛說:「這就是工廠。很吵,對不對?每天,我在這裡工作,我的心 裡總是想起那朵白雲,這樣子,我就很安靜,不覺得吵。現在,我們先去吃飯,待會再 回來。」 於是,白毛開車載我到鄰近的鎮上用餐。我們點了雞肉套餐。侍者說,那是今天的 招牌午餐。我們決定試試看。等待食物的時候,白毛說起他的近況。他說:「工作很忙 。每天上午六點就要到工廠,晚上十點多才能回家。這陣子公司訂單多,大家都在趕工 。生活雖然忙,但是,我很快樂。我計畫貸款買房子,全家住在一起,單純的過日子。 」 天空一朵朵白雲飄過。午後,我們開車回工廠。 白毛說:「今天的雲很漂亮。你要不要裝一朵回去?」 「好哇!幫我裝一朵。我要那朵像天人菊一樣的雲。」我說。 白毛停車,拿了一個塑膠袋,作勢往天空摘雲,把雲放進袋子裡。然後,他把那袋 子遞給我。他說:「送你一朵雲。」 夏日午後,我捧著白毛送給我的塑膠袋,捧著那朵看不見的雲,靜靜地看著白毛開 著車,靜靜地等待白毛載我去看他工作的地方。 來到工廠,白毛帶我在機器之間走動,介紹他的工作。我捧著塑膠袋,捧著白毛送 給我的雲,走過一台台機器。這一次,我不覺得吵,事實上,我覺得我和白毛一樣,變 成一朵雲,緩緩經過生命的藍天,離開了黑暗。 那是一種尾巴擺動的聲音,是一種鰓與海水相遇的聲音……噓!不要出聲音,海麗 正在跳舞我們開車繞過西嶼。夕陽在海面上跳動,光線在銀合歡的枯枝之間跳躍。三月 ,我們往海邊走。 銀合歡的後面就是海。海面上有著一些扁圓型的網。扁圓的網,像是海上的餐桌, 彷彿是海王子剛擺好的黃昏宴席,正等著夕陽與微風來晚餐。 我們在「海的黃昏宴席﹂前停車。 「魚群正在網下游動。那就是林校長說的箱網養殖。」徐老師和翁老師站在夕陽下 ,解釋著澎湖專校正在協助漁民從事的一種養魚方法。 「這是一種海洋牧場,漁民在沒有污染的海水裡養魚。魚苗在海水裡成長,在箱網 之間游動。」兩位老師面對著海洋,侃侃而談。 海風輕輕吹拂,春天剛剛來到這個島嶼,東北季風正在遠離。銀合歡還沒有發芽, 只有幾朵牽牛花忘記了節令,早早就綻放開來。 兩位懂魚的人說著魚的故事。 海洋牧場裡養了什麼樣的魚?我們好奇著。 牧場主人薛先生拿了兩張魚的照片來。照片裡的魚一身灰黑,是一條很英俊美麗的 魚。「這是海麗。」他說了魚的名字。 我們想像著一群海麗在海裡游動。 關於海麗,翁老師說:「這是我最喜愛的一種魚。牠喜歡溫暖,喜歡夏天。 因此,牠在夏日裡成長的速度很快。可是,到了冬日就較緩慢。像現在這種春天的 氣候,牠一定會在水裡跳舞,為夏天將要來臨而歡欣。」 在夕陽的光線中,我們穿過銀合歡,靜靜的站在海邊。微風拂面,這時,好像聽見 有舞蹈聲從海底傳來。那是一種尾巴擺動的聲音,是一種鰓與海水相遇的聲音,是水草 呼吸的聲音。 「是海麗在跳舞嗎?﹂我問。 「可能是海麗,聽說牠總是在黃昏盛宴前,追尋著陽光,在光線中舞蹈。」 朋友說。 「噢!是海麗在跳舞?牠們圍著圈圈跳嗎?」我好奇的問。 「呀!我沒看過牠們的舞姿,不知道牠們跳舞的樣子。」 我們面對著海洋,繼續靜靜的站著。 「噓!不要出聲音,海麗正在跳舞!」我說。 於是,三月,我們站在海邊,想像海麗在最後的春日光線中跳舞。那是牠呼喚海洋 ,想念大海的舞蹈吧! 一些再也回不來的時光,在風茹草的清香裡,隨風而逝……寄上一把風茹草風茹草 的香味在屋裡環繞著。九月,我在屋裡煮著風茹草茶。草香遍布,有一種原野的味道在 屋裡泛開來。 朋友璐璐從澎湖寄來一把風茹草。她說,這是夏天消暑解渴的飲品。只要在鍋裡加 水,慢火煮些時候,就可以喝了。 我看著躺在廚房餐桌上的風茹草,想像著它在原野中迎風搖曳的模樣。那些曬乾後 的長細枝幹,還有著在盛夏時節,綻放著一朵朵小黃花的樣子。 璐璐在短箋裡介紹著這把草,她寫道:「風茹草又名香茹草,夏天常見的青草茶。 它是菊科的一種,屬於多年生草本植物,莖中間的葉子少而疏,開著很小很小的黃花。 它們靠著風吹或是附著在人的身上傳播。南台灣和澎湖常見它們的蹤影。我從一位農婦 那兒買了來。寄上一把風茹草。這個夏天好熱。喝點家鄉的風茹草消暑解渴。」 九月的城市,在秋老虎的熱氣中生活著。太陽的熱氣,曬得一棟棟高樓好像要被蒸 發了一樣。 我在廚房煮著風茹草。鍋裡滾動的水波,泛著陣陣草香。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茶水有著深咖啡的顏色。我盛在馬克杯裡,等著茶水涼。 整個下午,我在屋裡回信給朋友們,並且等待著茶水冷下來。那麼專心的等著一杯 茶,是一種難以細述的景象。 茶香是熟悉的。我還記得那個味道。很多年前,我在搬到城市之前,曾經有九個夏 天,是喝著風茹草度過的。那時,我的蒙面女郎的媽媽每逢盛夏時節,總是從田裡採摘 了風茹草回來。她取下為了遮蔽陽光和風沙的花布,從水缸裡取了些水,清洗滿是汗水 的臉龐。然後,她喚我的小名「梅君﹂,讓我把風茹草晾在曬穀場上。我抱著那堆風茹 草,一股野地的草香味迎面而來。連續九年的光陰,風茹草緊緊的擁抱著我。直到搬家 。 時間過得真快,許多年過去了。一代代的風茹草繼續生長著,一代代的人繼續喝著 風茹草。但是,現在已經物是人非。那些曾經有過的夢想,逐漸飄逝。 一九九七年的夏日裡,我在城裡等待一杯風茹草茶。一個人,在我的廚房。 這樣的夏日裡,璐璐在一個名叫鎖港的地方,和她的一些朋友,正在為婦女做口述 歷史。蒙面女郎們從田裡耕作回來,摘掉斗笠,喝杯風茹草,談起往日時光。 我在高樓裡,看陽光走過一家家的屋頂。一些再也回不來的時光,在風茹草的清香 裡,隨風而逝。 孩子用他的小指,輕輕指著那幾個字,輕聲的唸著:「松鼠吃了辣椒之後」……松 鼠吃了辣椒之後六歲的孩子拿來他畫的一幅畫。 「嗯!我還不會寫字,可以請你幫我把畫名寫在畫紙的角落嗎?」孩子央求著。 我看著六歲孩子的畫。 畫裡是一隻嘴巴張得很大的動物,整張臉的表情,顯得很驚奇。一張大嘴占去畫紙 的三分之二。和臉相較之下,松鼠的身體很小,顯得不成比例。 「這是一張嘴?」我試著揣測孩子的畫。 「嗯!這是一隻松鼠的嘴。」孩子說。 「噢!松鼠的嘴。牠的嘴張得好大。」 「這是牠第一次吃辣椒,牠不知道會這麼辣,所以就被辣到了,嘴巴就變成這個樣 子!」孩子解釋著畫的內容。 「噢!看牠的樣子,好像吃到很辣很辣的辣椒了!」我回應著孩子。 「是啊!所以,這幅畫的名字叫『松鼠吃了辣椒之後』,請幫我寫下來。」 孩子遞過來一支黑色簽字筆。 我在畫紙上寫了那奇妙的題目。孩子用他的小指,輕輕指著那幾個字,輕聲的唸著 「松鼠吃了辣椒之後」。 「牠辣得一直叫!」孩子說。 「這松鼠怎麼會吃到辣椒呢?」我問。 「嗯!有人到山裡野餐,他們帶著辣椒和小魚,吃得很快樂的樣子。樹上的松鼠看 見了,就想嘗一嘗。牠趁人們走開的時候,偷偷吃了一口。然後,就被辣到了。你看, 那麼多的辣椒在松鼠的嘴巴裡跳舞,牠當然會叫起來,嘴巴就張得這麼大了。」孩子誇 張的張大自己的嘴,解釋著松鼠的嘴為什麼張得那麼大。 「嘿!這松鼠長得和你有些像哩!」我說。 「不一樣的,請仔細看。我是我,牠是松鼠。只是,我們被辣到的時候,都會這樣 子,拚命張開嘴巴,希望那些在嘴裡跳舞的辣椒,趕快跑出去。可是它們偏偏不聽,一 直黏在嘴裡。星期六那天,我第一次吃辣椒,就被辣到了,樣子就和現在這隻山裡的松 鼠一樣。」孩子繼續說著他的畫。 孩子說得很認真,還配上手勢和表情。我想,他第一次被辣到的記憶十分深刻。「 噢!那你第一次嘗辣椒是不是也像松鼠一樣,趁家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吃一口嗎?」孩 子害羞的點頭,害羞的笑了。 「看牠辣成那樣子,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牠?」我說。 「嗯!我畫一隻小蜜蜂在牠耳邊,請蜜蜂告訴牠,快去喝水,趕快用水把辣椒沖走 。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條河流,牠可以在那裡喝到很清涼的水。」 說著說著,孩子提筆畫了起來。 阿源閉上眼睛,繼續「聽魚」。 我們也一起學他,在紙箱旁聽著據說正在裡面跳舞的一群魚……在箱子裡跳舞的魚 春天正繁華的時候,我們和阿源去旅行。 一路上他小心的照顧著一個大箱子,總是叮嚀著「小心,小心。」 是什麼行李,要這麼特別照顧?我們好奇的間。 「魚。﹂他說。 「魚?﹂我和朋友們笑著複述了他的話,但是,用一個高高的尾音,強調我們的疑 問。 「是魚,沒錯。很英俊、漂亮的魚。」他很慎重的再說一次。 「很英俊、漂亮的魚?」我們跑到箱子前面,對著那註明要小心輕放的箱子思索起 來。 隔著方方正正的箱子,我們想像著魚的模樣,想像著牠們在裡頭游泳的姿態。 「是什麼魚?可以看看嗎?」小方要求著。 阿游說:「鯉魚!可是,這會兒不太方便打開,到了目的地再說吧!」 我們圍著箱子打轉,阿琪憂心的說:「這箱子密閉著,牠們可以呼吸嗎?」 「可以,牠們很隨和的。你聽,這會兒牠們正在裡面玩耍哩!八條魚在跳舞呢!」 阿源把耳朵貼近箱子旁,用一種誇張的表情回答問題。 學阿源的模樣,我們也把耳朵湊近箱子。一群人隔著箱子「聽魚」。 「沒什麼聲音嘛!牠們跳的是什麼舞步呢?」麗華說。 「噓,小聲些,別嚇到牠們。靜下心來,一定可以聽得見。」 阿源閉上眼睛,繼續「聽魚﹂。我們也一起學他,在紙箱旁聽著據說正在裡面跳舞 的一群魚。靜靜的,不說話,好像真的聽見了。因此,有人說:「牠們在跳華爾滋!」 有人說:「不,是最新的舞步瑪卡蓮納。」 這是一趟長途的旅行,要搭很久的飛機和巴士。千里跋涉,為的是去看在異鄉的朋 友們。 抵達目的地之後,朋友來接機。他看了那大箱子一眼說:「這麼多行李呀!」 阿源使了個眼色,暗示別說那口箱子的秘密。 可是,我們一心想看那魚的模樣,再三問著。阿游說,晚餐時,就可以看到了。 沐浴更衣後,我們穿上最喜歡的衣裳,去赴朋友的接風宴。久別之後相聚,大家有 著說不完的話。在食物的香味中,大家談異鄉,說家鄉,十分熱鬧。可是,我們總是回 頭看著阿源從大箱子拿出來的那口小箱子。不知道那魚是否還在跳舞。 晚宴最後,阿源對朋友說,給你帶了禮物來。我們歡呼著。期盼著見著那魚的模樣 。阿源打開箱子,果然拿出一條魚。「哇!鯉魚,是胖胖的鯉魚。」異鄉的友人感動的 接過禮物。那是一條陶土燒製的鯉魚。 阿源解說著那鯉魚的身世。他說:「鯉魚,台灣俗稱為『載仔』,牠是台灣最重要 的經濟性魚類之一。傳說中的『鯉躍龍門』,就是指雄鯉魚在求偶期,跳出水面,以吸 引雌魚交配。嘿!這就是牠為女朋友跳舞的姿勢哩!」 八個朋友。八條魚。阿源說:「這是想念的魚,你們看到魚,就會想起我們。」 朋友緊緊的擁抱著那從故鄉來的陶魚。那魚就在朋友的懷裡繼續跳舞,像在海裡游 泳一樣。 穿著藍衣的小熊在藍色的背景中,對著我做出含蓄的微笑……在陌生的巷子遇到小 熊路過一條陌生的巷子,看見一個櫥窗裡,擺滿了繪有小熊模樣的藍色袋子。 我停下腳步,趴在窗口,看著櫥窗裡那畫在袋子上的小熊。午後,秋日的台北開始 下雨,毛毛雨落在我的頭髮上,像棉花糖一樣。 那是一隻有土黃色毛皮的熊。身上穿著藍色的連身洋裝,腳上踏著黑色有細帶的鞋 。雙手背在身後,手上拿著一把雛菊。她側身站著,彷彿要前往一個地方送花,又彷彿 她剛從野地裡,摘了一束花回來,再不然就是:她是剛從一個送花者手中接過這把花的 。我站在櫥窗前,這麼想著。 毛毛雨像松針一樣的灑下來。穿藍衣的小熊站在藍色的背景中,對著我做出含蓄的 笑。 皮包裡的行動電話響起。是阿謎。 「你在那裡?」她習慣性的這麼問。 「在巷子裡。」我說。 「巷子?」 「是啊!在一條陌生的巷子裡,看一隻熊。」 「一隻熊?動物園的熊跑出來了?幾天前,電視上才有一隻紅毛猩猩在街頭上散步 呢!這世界真是無奇不有!」阿謎提高聲音說。 「不是真的熊。是一隻畫在袋子上的熊,她穿著藍洋裝,拿一把小雛菊,很可愛的 樣子。」我仔細的解釋。 「噢!」阿謎似乎失去繼續詢問的興趣。 「我會買一個小熊袋,下次歡迎來我家喝茶,看小熊。」 「好啊!……」 阿謎忘記了她打電話找我的目的,很快就掛上電話。 店老闆走出來,和我一起站在窗前,看著她陳列的小熊。 「很可愛的小熊!我在德國看到她,就立刻決定帶她回來。」她說。 「是呀!據說是一個喜歡熊的女人畫的。她畫了很多不同的熊。可是我最喜歡這一 隻。看起來憨憨的,有一種純樸的感覺。」老闆繼續說著。 「她好像是準備帶朋友往森林裡去,一起去她採花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個喜歡的 理由。我想,就是這個理由,讓我停下來;就是這個理由,讓我冒著雨,緊盯著她。就 是這個理由:我希望去森林採花。 「說得真好!」老闆說。 雨絲漸漸密集,落雨了。老闆請我進店裡。那只有兩坪大的地方,擺滿了各種熊的 家飾品,熊椅子、熊杯子、熊袋子、熊杯墊、熊隔熱墊……。每一種都是那隻穿藍洋裝 的小熊做標記。 五十多歲的老闆遞來一個繪有熊圖樣的馬克杯,裡面裝著清香的水果茶。她說:「 喝了這水果茶,我們就和小熊去採花吧!」 我在店裡避雨。秋日這場雨一直淅淅瀝瀝的落著。我們喝著茶,聽著一首不知名的 歌,感覺自己好像置身小熊的世界裡,森林與陽光迎面而來!我和阿謎一樣,暫時忘記 了自己經過這條巷子的原因。只是想到和小熊去森林採花的可能性。 因為它們在戀愛,所以,我們吃的是戀愛的味道……戀愛中的蔥油餅熱餅端上來的 時候,香味撲鼻。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香味。 如果不是侍者說,那是蔥油餅,我將無法辨識它們。因為,它和我以前認識的蔥油 餅不一樣。它的外表圓圓的,炸得金黃酥脆,外面看不到蔥。 我們伸出筷子,去挾那剪成四塊的蔥油餅。這是我們第一次看見圓圓的蔥油餅。之 前,在許多城市裡,看到的都是扁平的蔥油餅,青蔥鋪在餅上,看得見那些翠綠。 直到這一次,我們來到九七前的香港,在太古城的餐館裡,認識這種把蔥包在裡面 ,像包子一樣,炸成金黃的蔥油餅,才知道蔥油餅有另一種容貌。 阿輝挾了一塊。那被剪成四塊的餅,因為一塊的離開,就露出了包在裡面綠色的蔥 。 蔥的味道跑了出來。沒有被直接油炸到的青蔥,因為麵皮的保護,所以,看起來很 青綠,好像剛從田裡採摘回來一樣。我們也各挾了一塊。那些嫩綠的蔥清爽可口,配上 香脆的麵皮,吃起來齒頰留香。 「謝謝阿芳,點了這麼特別的蔥油餅。﹂我忍不住說。 阿芳笑著說:「要謝謝隔桌的那對情侶。我是看到他們情話綿綿,邊吃餅邊談天的 樣子,心想,那餅一定特別好吃,他們吃得那麼愉快。所以,才對侍者說,也給我們一 盤吧!」 阿元說:「哈,那這餅不該叫蔥油餅,該稱為愛餅。嗯!也許就稱為戀愛中的蔥油 餅。」 我想,「戀愛中的蔥油餅﹂是個好名字。因為麵皮和蔥戀愛,所以,麵皮用更寬的 包容,保護那些藏在裡面的青蔥。因為有著無限的愛意,所以麵皮用它的酥香,使青蔥 還有著陽光的感覺,顯得更好看、更好吃。因為它們在戀愛,所以,我們吃的是戀愛的 味道。 然後,喜歡研究吃的阿輝和阿娟,仔細的探究起這餅的作法。阿峰和阿玲笑瞇瞇的 嘗著,一句話也沒說。那笑容有一點蔥的味道。我想,肯定是因為第一次吃到這種蔥油 餅的緣故,所以,是一種蔥油餅的微笑。 在這座城市的擁抱裡,蔥油餅成為我們一下午的話題和記憶。走出餐館,雨還是落 著。我們撐傘走過街頭。人群來來往往。阿娟說:「回台北,要做這種蔥油餅,請大家 來嘗嘗。」於是,因為蔥油餅,我們訂了下次的聚會。 城市一直忙碌著。我們記著我們的蔥油餅紀念日,隨著人群走過香港街頭。 我半信半疑的接過杯子,在那咖啡殘渣裡,像那希臘人一樣閱讀著我的命運地圖… …希臘人和螞蟻咖啡五年前,阿琪帶著一位希臘朋友到我家來做客。那希臘男人帶著一 種說是很特別的咖啡,在我家沖泡了起來。 咖啡很香,希臘男人藍色的眼珠和午後的陽光輝映,顯得有些神秘。阿琪以崇拜的 眼光看著他。 那咖啡的確很特別,我嘗了一口。多年前,我曾在西貢市喝過這種帶著咖啡渣的咖 啡。 希臘男人說:「這是一杯要用心喝的咖啡,現在起,不要說話,專心喝咖啡,自己 對自己說話。你的心事將會在杯子裡留下來。杯子裡將有你的命運地圖。」 我和阿琪安靜的喝著他從希臘帶來的咖啡。 咖啡喝完時,殘渣留在杯子裡。希臘人接過我的杯子,看著杯子底的咖啡沈澱,他 說:「有意思,這是兩隻鳥在樹枝上跳舞。」我好奇的看著那殘渣,努力揣想他說的這 個意境。他指著一團沈澱咖啡說:「你看,這隻鳥正在高興的跳舞。 這表示你將有遠行,而且是一趟歡樂的旅行。而另一隻朝著你的馬兒,張著嘴,好 像在唱歌一樣,這表示,你將在旅行中邂逅一位有趣的人,那人將為你唱歌,和你說些 令人歡喜的話。」 我半信半疑的接過杯子,在那咖啡殘渣裡,像那希臘人一樣閱讀著我的命運地圖。 阿琪遞來她的杯子,請他解讀。希臘人沈默了好一陣子,拿起杯子往窗口走去,就 著午後的陽光,看著杯子裡的咖啡地圖。 然後,他說:「阿琪,妳的杯子裡有三隻螞蟻。他們在一個山間叉路見面了。 阿琪,你將走到人生的一個重要關鍵路口。你將要做一個決定,一個重要的決定。 」 「螞蟻?哪裡有螞蟻?讓我看一下!﹂阿琪趕忙靠過去,看著那杯咖啡。希臘男人 指著杯底說:「就是它們!三隻螞蟻。」 「哪有螞蟻?﹂阿琪說。 「發揮你的想像潛力,不要被紅塵蓋住了心靈的眼睛。再看看,你曾發現有三隻螞 蟻在山路上走著。」希臘人說。 那天下午,阿琪一直看著那咖啡杯,若有所思。 希臘人和我談著他那具有古老文明歷史的國家,談著那些藍得讓人想跳進去游泳的 大海,以及那些白色的建築。 傍晚,他們去赴另一個約,說是有另一個朋友想喝咖啡占星。 後來,阿琪常帶著他在朋友圈裡轉著。希臘人繼續請大家喝有渣的咖啡,為大家解 說未來。 今天,我接到阿琪從希臘寄來的喜帖。她離開了原來的男友,嫁給那個希臘人了。 她在喜帖上寫著「我嫁給另一隻螞蟻了。你呢?你遇到樹枝上的另一隻跳舞的鳥兒了嗎 ?歡迎來希臘看海!」 想著像魚一樣的吻,那是什麼樣的吻?想著想著,我睡著了……像魚一樣的吻「一 九九六年的秋天,我在將軍島蔚藍的海水浮潛。我學習蝶魚優游的姿勢、海豚跳躍的動 作,以及魚兒吐氣啄食水草的樣子。我用心的學習做一條魚。想到將來如果有一天吻你 ,我可以給你一個像魚一樣的吻。」 「假如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海水中,或許我可以生出鰭、長出鱗呢!那麼我可以變 成一尾你最喜歡的鸚嘴魚。記得鸚嘴魚嗎?牠是隨身攜帶睡袋的旅行者,牠們喜歡在珊 瑚礁或岩陰下睡覺。有趣的是,睡前,牠們會從嘴裡吐出一個薄膜,蓋在身上,自己在 自己的睡袋裡安眠。」 「風從海港吹過來。沙灘上停著一條小漁船,一個小男孩和漁夫在船上整網。 晌午時分,漁婦帶來蕃薯籤和白米混合煮成的稀飯,還有水煮的小魚。我從沙灘經 過,他們邀我一起進餐。我吃了兩碗稀飯,並且嘗了那些鮮美的小魚。漁婦收拾了碗盤 之後離去。午後,海水漲潮了。小男孩用力的將錨拔起,父子兩人航向廣闊的海洋。然 後,沙灘上只剩我一個人,我在等待。等待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的未來。」 秋天的時候,朋友從海邊寄來三張明信片。他在六十四座島嶼的澎湖旅行。 我重新翻看魚類圖鑑,看著鸚嘴魚的模樣。想起有一年,我在作文課寫「我的志願 」的時候,寫下了我想當鸚嘴魚的願望。 老師說:「為什麼想當魚?而且是一尾鸚嘴魚?」 我說:「因為我想到海裡去玩,如果做一尾魚,就可以和珊瑚、魚蝦做朋友,如果 懂得魚的語言,那一定很有趣。嗯!至於鸚嘴魚,那是我在一本魚書裡看到的,很可愛 的模樣,是一種會自己蓋被子的魚。所以,我立下了這個志向。」 於是,我的同學開始叫我鸚嘴魚。然而,隨著時光過去,我終於沒有變成一尾鸚嘴 魚。倒是朋友練就了游泳、潛水的好本領,不斷從不同的海邊寄來一些有關魚的訊息。 我在信箱前看著他寫的明信片,想著像魚一樣的吻。那是什麼樣的吻?想著想著, 我睡著了。 她邊想著那些情書,邊煮著咖啡,因此,那咖啡裡就有了情書的味道……黃昏一直 未曾離開黃昏的時候,我的朋友大腳到海邊旅館來接我。 秋天,帶鹽味的海風從港口吹過來。風的味道有一些蕭瑟。夏日漸漸的離開這裡。 有一杯黃昏咖啡正在等著我們。 大腳穿著他那件大海顏色的襯衫,臉上充滿喜悅的笑容,秋天剛剛來到這個島上。 海風在夏日和秋天之間流轉,吹拂著我的碎花洋裝。 我們盛裝去赴一個黃昏咖啡之約。 九月,我們穿過繁華的街頭,往城市的另一頭出發。我們的朋友阿室最近新接手一 家海邊咖啡館。聽說他的黃昏咖啡很香,喝了那咖啡,好像進入一個花園一樣。 沿著海風吹拂的方向,五十六號的門牌號碼很快就在眼前。我們踏著石階,走上二 樓。推門而入,阿室的妻子和他的孩子,正在屋裡。我們繞過古老的桌椅、紅眠床、屏 風,在靠窗的一個位子坐下來。孩子以好奇的眼神打量著我們,屋裡飄拂著剛烤好的麵 包味道。 我們坐在窗邊等阿室。他的妻子為我們煮著黃昏咖啡。那香味環繞著屋裡,經過門 簾、窗口、古老的雕花、以及從海邊揀回來的石頭。我們靜靜期待著。 阿室來了。陽光的最後幾抹光線,從窗口緩緩經過。阿室的妻子端來黃昏咖啡。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阿室的妻子,很美麗的女人,笑起來像太陽花。她的黃昏咖啡, 據說有著神秘配方,喝了那咖啡,心裡好像就有了一座春日的花園。一朵朵含苞的花, 就在心的花園裡綻放了。 她嫁到漁港的時候,曾經讓許多城市的好友驚訝,有人問她,為什麼願意離開城市 ,到那偏遠的海島去?她靜靜的說:「那裡的生活簡單,人們有時間寫情書,用最緩慢 卻最實在的方式說話。」 漁港的人也很好奇,大家都問阿室,怎麼找到這麼好的女人?阿室笑著說:「沒什 麼,就是和她寫信,一封封的寫,很多年之後,她就帶著情書嫁給我了。」 我們喝著黃昏咖啡。那天的陽光似乎離開得特別慢,黃昏的餘暉一直靠著窗口。阿 室從情書談到孩子,談到他的人生新夢─開一個咖啡館,以及他第一次喝黃昏咖啡的記 憶。 窩邊的光線為阿室的故事流連。每一道光線都是情書,是陽光寫給窗的情書。 阿室的妻子繼續煮著黃昏咖啡。她邊想著那些情書,邊煮著咖啡,因此,那咖啡裡 就有了情書的味道。 時間在這裡變緩慢了。黃昏一直未曾離開。 我們在咖啡香裡,走進傳說中的心靈果園,看阿室寫給妻子的情書,以及大腳拍攝 的海島風情。有一些夢想的種子正在果園裡,慢慢萌芽! 陽光化身為蘆筍,在小丸子之間滾動……在寒夜裡烹煮陽光「現在,陽光正經過我 的窗口,光線灑在地板上。」 一整天,我記起朋友阿其說的這句話。 這一句話便是一整天的花朵,悄悄的綻放在心裡。 我想像著阿其住處的樣子,想像著她在忙碌中,抬起頭來看著窗的模樣。 夜晚,睡不著,有一股寒意在身體裡穿梭,怎麼睡都睡不暖。我決定起床到廚房裡 煮蘆筍丸子湯。 天氣很冷,冷得我必須穿上厚厚的長襪,被上我那有著厚帽子的外套。湯在鍋子裡 煮著,我還是記起阿其的那句話:「現在,陽光正經過我的窗口,光線灑在地板上。」 我的鍋子裡好像就煮著這句充滿陽光的話語。陽光化身為蘆筍,在小丸子之間滾動。 阿其住的城市此這兒冷得多,經常是下雪天,因此,她對冬日的陽光特別敏感,一 點點的溫暖就讓她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我在報紙上閱讀著和阿其住的城市有關的消息。 報紙上拍了些人在冬日裡游泳、滑水的畫面,臉上有著笑容。因此,阿其打電話來時, 我對她說起這個畫面,她說:「是啊!冬日裡的快樂一定要自己尋找。」 蘆筍丸子湯煮好了,清香四溢。我用一個繪著魚的小碗盛出來,一個人在餐桌上嘗 著。熱湯進入身體,寒冷的感覺正在消退。 阿其畢竟是比我勇敢的。一個在熱帶生長的人,獨自搬到另一個常常落雪的陌生城 市裡去,一個從八月就開始冷的地方,一直冷到隔年的四月。 阿其初初到那裡去的時候,曾經帶著滿箱的夏日衣服和夢想。可是,那裡實在太冷 ,她那箱子竟然沒有再打開。大半年的時間穿著厚厚的長褲和外套,穿得像熊一樣。 阿其在新年的賀卡上畫了一隻熊來代表自己,還寫著:「這裡穿什麼並不重要,最 重要的是考試、剷雪以及小心在雪地裡滑倒。所以,請祝我考試順利,剷雪成功,不要 在雪地裡摔倒。這是我的新年三願。你呢?新的願望是什麼?」 我想,我整夜睡不著,爬起來煮湯給自己喝,是因為接到阿其的電話和賀年卡。我 反覆的想著阿其的話,想著我的新年願望。竟然一個也想不起來。反倒是想起朋友阿冬 說的:「活著就很好了!」 這一刻,我活著,和蘆筍一起活著,和丸子活著,和夜晚的空氣活著。牆上的鐘指 著凌晨三點二十分。不知道阿其此刻在做什麼?讀書?或者像我一樣,在夜裡烹煮著變 成蘆筍的陽光,再一口一口把陽光喝下去,希望身體暖和些? 那個調皮的嘴唇還偷偷親吻了我的左心房。這一幕看得我的右心房瞠目結舌……微 笑薯餅我在最黑暗的星期五,遇到兩個微笑薯餅。 是的,是兩個薯餅對我微笑,在我最背的一天快結束時,也就是星期五的晚上九點 五十九分,有人在走廊對我笑了一下。我特別看了一下手錶。因為我無法置信,在這個 可怕的星期五,會有這麼溫暖的美事。 可是,我的手錶告訴我,沒錯,就是星期五快結束前,終於有個甜美的微笑迎面而 來。 微笑的主人是個名叫阿萱的女生。我在辦公室大樓裡,偶爾會和她擦身而過。 她很會編織文字,寫得一手生花妙筆的好文章。我是她的讀者。 我沿著她的微笑走過去。她向我介紹旁邊另一個女生,說是她的妹妹阿昀。 那女生也對我微笑,並且遞過來一個紙袋,她說:「很好吃,嘗一點。」 我伸手到那紙袋,拿出來一個圓圓的薯餅。餅上有兩個眼睛,和一張笑開來的嘴。 兩個女生笑著說:「剛炸好的,微笑薯餅。」 微笑薯餅?我看了那餅一眼,那餅真的是咧著嘴對我微笑著。 兩個女生笑得像微笑薯餅。我就這麼張嘴吃掉一個微笑的嘴唇和兩個笑瞇瞇的眼睛 。她們瞇著眼睛,靜靜的看著我。微笑還掛在她們的嘴邊。 那是個鬼魅的時刻。我感覺到微笑從我的喉嚨掉下去,進入我的胃,在我的身體裡 滾動。它們像好奇的觀光客一樣,打量著我的器官。那個調皮的嘴唇還偷偷親吻了我的 左心房。這一幕看得我的右心房瞠目結舌。而兩個笑瞇瞇的眼睛則在我的腸子裡玩著捉 迷藏的遊戲,把腸子當迷宮玩耍。 然後,有個什麼在我的臉龐升起。我的嘴角往上揚,兩個眼睛瞇起來,臉上的神經 抽動著。 啊!是一個微笑在我的臉上。 阿萱和阿昀看著我。她們臉上掛著微笑。阿萱說:「要不要再來一個,微笑薯餅, 剛烤好的。」 我又嘗了一個剛烤好的微笑薯餅。 黑色的星期五。我的電腦壞了,換了一台電腦又出問題。寫了半天的稿子,文字全 不見了。那電腦就這麼大口的吃掉我忙了兩個小時的成果。「吃」得一字不剩。我差一 點就要哭出來了。然後,和我約好談事情的阿黛,忽然爽約,我在咖啡屋等了一個半小 時,都沒看到她的芳蹤。等待中的信件一直沒有回音,信箱還是空的。在家裡走動時, 撞到桌腳,膝蓋黑青了一塊。中午和朋友進餐時,張口咬一個小籠包,湯汁燙到了我的 嘴,還滴到我新買的白色T恤。房東來敲了兩次門,催繳房租。打開電視,卻是跳動的 畫面,什麼也看不清楚。出門聽隨身聽,卻又發現電池沒電了……。一個可怕的星期五 ,就在我的生活裡。 我就這麼失去我的微笑,在一個黑色的星期五。 直到遇到兩女生請我吃微笑薯餅。 「我是狼。」我們如此的吼叫著,以一種低沈的狼吟。 朋友們回頭應和著,以狼的聲音。 那是脫離鎖鍊的吼聲,我們相視而笑。 許多年來,我們必須假裝我們不是狼,藏起尖爪和銀灰色的尾巴,在城市裡討生活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嘿!我回來了。什麼都沒帶,就帶了四月的海風喲! 海風專賣店他說,請你喝一杯「四月的海風」吧! 四月的海風?什麼時候海風成為飲料的名稱了。我笑著對他說。 「嘿!這是秘密噢!可是,我將在你面前把這個秘密解開。」他笑著做了一個魔術 師的動作,把紅莓汁、蘋果汁、萊姆汁配上蘇打水,調配出一杯顏色美麗的果汁。 「這就是四月的海風。」他把果汁倒在兩個玻璃杯裡,得意的說。 我端起杯子,嘗了一口,味道酸酸甜甜的。三年多沒見面,他看起來還是很青春, 像我在山裡看到的翠綠竹子,高高瘦瘦的。從遠方回來,他說,什麼都沒帶,就只帶了 「四月的海風」。我喝著果汁,看著好久不見的他。 怎麼知道「四月的海風」的內容?怎麼知道要用紅莓、蘋果、萊姆呢?他笑著說: 「嘿!我在澎湖喝了一口海水,立刻就有一種靈感闖進我的腦海,很快的就在心裡記下 了海水的成分了。」 面對著兩杯「四月的海風」,我突發奇想的說,那麼五月的海風是什麼味道? 六月呢?是不是每個月的海風都有不同的調理內容? 「好問題。嗯!我想,五月的海風可以加上一些鳳梨汁,六月就放一點百香果,七 月可以加一些石榴……。如果重新開店,我想,就做海風專賣店吧!」他說,笑起來還 是像個大男孩。 他在兩年多前失業,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後來和朋友合開了一家咖啡店,卻因 為生意不好,半年就關門,生活開始過得很拮据。然後,他離開台北。臨行前撥了個電 話來,說是要打零工去了。 那段時間,我陸續接到他從不同城市寄來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沒有地址,內容也寫 得很簡短。我記得最深刻的一張明信片是他剛離開時寄來的,信上寫著:「我參加了一 個山裡鋪路的工程,負責搬運石頭上山。這樣的工作很好,可以鍛鍊身體。在陽光下流 汗的滋味很不錯。以前,我總是在大樓辦公,很少曬太陽,現在很好,天天有陽光。你 再看到我的時候,可能會不認識我了。」 今天下午突然接到他的電話,他用歡欣的聲音說:「嘿!我回來了。什麼都沒帶, 就帶了四月的海風喲!﹂我依約前來,品嘗他的海風果汁,味道果然令人難忘。 他說,「如果我真的開一個『海風專賣店』,請來捧場!這是我三十歲的新夢想。 」 我想,傻傻的愛真是一種幸福……傻愛莊我在一個百年的房子裡。秋日時節,我坐 在靠窗的位子,等待珊瑚餅。 百年的光陰在屋子裡流動。餅的香味從廚房傳出來。屋裡因此有一種溫暖,一種麵 香帶動的溫暖。 我的朋友阿捷在廚房裡探出頭來,臉上滿溢著微笑。她說:「再等一下,珊瑚餅就 快好了!」 珊瑚餅是阿捷在一個夢見海的夜晚,在夢中看到珊瑚變成的麵餅。醒來之後,她依 著夢裡的廚房,試著做這種好吃的甜香麵餅。珊瑚餅因此成為她的茶店「傻愛莊」的招 牌食物。 我看著阿捷在廚房裡煎餅,懷著孩子的她,挺著大肚子,樣子很美麗。我忍不住說 ,懷孕的她,像森林裡的袋鼠。她又笑了。 百年的光陰在屋子裡流動。百年前的澎湖人,在這靠海的地方,建造了一個四合院 。百年後,阿捷把房子重新整理,裝潢成茶店。她把記憶裡的食譜翻出來,烹調成食物 ,和來來往往的人,分享她的食物記憶。 為什麼取了個「傻愛莊」的名字? 認識阿捷三年之後,我終於忍不住的問她。 她說:「我姓莊。另兩個字『傻愛』則是從書裡看到的,那時,正為取店名煩心。 有一天,翻書時,忽然看到在許多文字中,有個『傻』字對我微笑。而距離『傻』字的 十行之外,又有個『愛』字迎面而來。當下,我把忽然巧遇的這兩個字放在一起,再加 上我的姓,就變成『傻愛莊』了。」 阿捷說著她為店鋪取名字的經過。 秋日的陽光灑在窗口,光線在窗台上的花間舞蹈。幾年來,我寄給阿捷的信,她還 保留著。從長廊上吹過來的風,吹著那些被她釘在軟木塞看板上的信箋。 阿捷盛起珊瑚餅,放在一個繪有小花的盤子上,她說:「嘗嘗看,這夢中的餅與眾 不同喲!」她的臉上洋溢著陽光般的微笑。 我取了一塊珊瑚餅,放進嘴裡。一股淡淡的甜香,從嘴裡緩緩的滑入。那甜 香似曾相識,好像是記憶中的味道,一種住在海底的甜香味,一種隱藏在珊瑚裡的 味道。 懷孕中的阿捷,等待著我的回答。我說:「這是澎湖人特有的海底味道,真好!」 阿捷笑了。 三年來,我曾想過「傻愛莊」的命名因緣。我想,是不是店主人喜歡那種傻傻的, 不為什麼的愛,所以取名為「傻愛莊」。或者,是不是店主人姓莊,可是她愛那傻傻的 ,單純的感覺,所以就把店取名為「傻愛莊」? 我一直沒問。 每次只是遠遠的看著阿捷在廚房裡忙著。 我們不常見面,偶爾到她店裡,也只是相互問好。可是,我總記得阿捷那花般的微 笑,總聯想著她是否喜歡傻傻的愛? 直到今年的秋天,懷孕中的她,為我煎珊瑚餅。我在百年的房子裡,看著她實現夢 想,製作夢中餅,而她的肚子裡也正懷著愛的孩子。 我想,傻傻的愛,真的是一種幸福。就像阿捷,定居在海邊的小城,執著一個愛情 ,記住一個夢中廚房,單純的、傻傻的過日子。 午後,我在陽台上曬我的頭髮,我能感覺到夏天的光線在我的頭髮上流連……香蕉 洗髮精的來信「香蕉的香味充滿了我的屋子,我的身上也有香蕉味。寄上我最喜歡用的 天然香蕉系列,一種用香蕉成分做成的香蕉護髮霜、香蕉洗髮精以及香蕉護髮潤絲精, 用用看,也許你也會迷上香蕉。」 新年來了,我從郵差手中,接到一份禮物以及一封信。 「啊!我想再說一些我和香蕉洗髮精的事。去年夏天的時候,我和朋友去逛街,逛 到一家專門賣身體用品的店,那是一個好香的店,有各種香味。我那個喜歡寫詩的朋友 說,我們總是用香味讓身體喜悅。我在店裡停留。忽然,角落裡有一種香,我跟著香味 走,嗯!那是香蕉的味道。我說:這裡也賣香蕉嗎?朋友笑著說:不賣香蕉,是賣香蕉 成分的洗髮用品。我立刻嚷著要買,嘿!從沒想到有香蕉洗髮精。 「我一定要告訴你買了香蕉洗髮精之後的事情。那天下午,我在浴室裡用香蕉洗髮 精洗頭髮。阿花應我的要求,仔細的唸著洗髮精的說明:這是一種非常滋潤性的洗髮精 ,含有百分之五的香蕉成分,能滋潤秀髮。阿花總是會幫我看各種東西,有時也唸書給 我聽。她像你一樣,都是我在旅行中認識的朋友。 「嗯!我感覺到那百分之五正在滋潤我的頭髮。然後,我又用了香蕉護髮潤絲精。 阿花說,那裡有百分之十的香蕉成分還有椰油和荷荷芭油。嗯!那百分之十也在我的頭 髮上跳舞。午後,我在陽台上曬我的頭髮,我能感覺到夏天的光線在我的頭髮上流連, 光線照在我的髮絲,香蕉的味道在空氣裡。真是奇妙的香蕉午後。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碰到一個男人。是真的『碰』到的,我在街上走,一不小 心就撞到他了。我直說對不起,他說,沒關係。然後,他陪我走了一段路,看我走進大 樓才離去。我問了他的名字和電話。因為他的聲音很好聽,而且很有禮貌。他也向我要 了電話。於是,我們就從那時候開始通電話。 「那個在街上『碰』到的男人,在秋天過他三十二歲的生日時,我送了香蕉護髮潤 絲精給他。說明書上說,裡面含有新鮮的香蕉果肉,能使頭髮柔順滑潤。 據說,紐約有些男士把它們當做刮鬍膏哩!我想,這樣的禮物該是適合他的。後來 ,有一次我請他喝茶,我聞到他的身體散發著香蕉味道。好有成就感哩! 「新年到了。朋友問我,新願望是什麼?我說,真想回到農村和我的家人一起種香 蕉。可是,我的眼睛不方便,實在幫不了忙。我必須在城市裡,靠著我的按摩技術,賺 錢過生活。你的新願望是什麼?寄上香蕉味道的洗髮組合,希望你和我一樣,變成香蕉 人。我喜歡香蕉的香味,每次聞到它,就好像回到鄉下的香蕉園,我曾經在園裡奔跑, 曾經『撞』過一些香蕉樹!」(阿貞口述阿花筆記)午後,我讀了阿貞的信,再用那瓶香 蕉洗髮精,洗了我的長髮。我對著鏡子吹理頭髮,香蕉的香氣充滿屋子裡。多年前,我 在一趟旅行中認識阿貞。她是個盲人,眼睛看不到,可是,她對香味有著敏感。她對我 說:「我喜歡旅行,雖然看不見,但是,從不同的氣味中,想像各地的風景,也是很有 意思的!」 因此,她就關在自己的牢籠裡,一個等待電話的牢籠……星期日的理髮師八歲的孩 子張開一張報紙,在中間剪了一個洞,再把報紙罩在脖子上。整個人像是穿了一件報紙 外套。 按著,他拿起小剪刀,對著鏡子剪著自己的頭髮。 他仔細的打量著自己在鏡子裡的模樣,小心的讓剪刀穿越頭髮,剪去前額的劉海。 剪刀很小,孩子的小手拿著,一根一根的剪著自己的頭髮。每剪一次,他就對著鏡子再 端詳自己的頭髮一次。 星期天的下午,孩子專心的剪著他自己的頭髮。我重新看著《麥田捕手》,並且欣 賞孩子修剪自己頭髮的模樣。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在屋裡反覆播放著。午後的冬日陽光照 射在地板上。 朋友阿蘭打電話來,感懷的說,這一年忙得都沒有時間看書,真是最大的損失。 阿蘭有些沮喪,一個她所喜歡的男人離開了台北,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此沒有 了消息。早些時候,這個男人讓她瘋狂,他們有談不完的話。甚至在最後一個離別的夜 晚,他們捨不得睡覺,擁抱彼此,說著永生難忘的話,以及對未來的承諾,希望一起離 開城市,在湖邊買個房子,過下半輩子。 阿蘭在電話裡哀傷的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從此他就了無音訊。我百思不解 ,所以,昨天我去算命。那算命的老婦人說,他和我相遇得太早,緣份不到,也沒有未 來可以期待了。兩個月前,那個湖邊小屋曾經是我心裡最美好的依靠,無論多麼忙,日 子多麼不好過,想到將來可以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和我最愛的人在一起,心裡就有一 股勇氣,幫我克服困難。現在,我常常必須靠安眠藥才睡得著……。」 我勸阿蘭出去走走,陽光那麼好,不要一個人悶在家裡,想著那難過的事。 如果想出門,不妨到我家喝茶。待會我烤小餅乾,請她一起來嘗嘗。阿蘭猶豫的說 :「我再想一想,等會兒打電話給你。」 我想,她終究害怕離開那電話,怕因此錯過了那男人打來的電話。這些日子以來, 她總是等待電話,因此,她就關在自己的牢籠裡,一個等電話的牢籠。 陽光漸漸靠近我坐的沙發椅,照在《麥田捕手》上。我還在書裡旅行。其實故事早 就知道,可是,反覆閱讀,在字裡行間,好像留住了那些青春時光,留住了以前和阿其 在一起讀書的日子。 我記得,有一部電影裡的男主角,常常到書店去買《麥田捕手》,他家裡因此有無 數本《麥田捕手》。手裡握著那本書,讓孤單的他覺得安全、覺得溫暖。 後來有人追捕他的時候,就是靠這條線索,守候在書店網路上,看看有誰買了這本 書,再循線追查。 我的《麥田捕手》則是我和阿其的一些記憶。阿其撕去其中一頁,因此,我手邊的 這本,就差第三十二頁。每次閱讀到這本少了一頁的書,總會想起阿其。 當時十九歲的我,曾經阻止阿其把三十二頁撕下來。阿其卻說:「少了這一頁,你 會更記得我。我要你從此記得我,即使我不見了。」是的,我因此記住了阿其。一輩子 都忘不了在寒夜裡,和他去喝一種甜酒,和他一起走路回家。 孩子剪好頭髮了,他得意的走過來說:「我是一個理髮師,你看,我把頭髮剪得很 漂亮。要不要我幫你剪頭髮?我是一位理髮師噢!」孩子轉頭炫耀他那剪得參差不齊的 頭髮。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知道孩子自己動手剪頭髮,一定會變成這樣子。可是,這是 他的一個當理髮師的幻夢,我想讓他試一次。更何況,他很得意他那獨特的髮型哩…… 。 我們本來就是依靠咀嚼夢想而生活的動物。 你必須在早餐吃橘子醬夾土司時,不要忘記你的臉可能也很想嘗嘗這些味道……橘 子醬和一個陌生的夜晚夜裡響起的電話,總是讓人意想不到。 十一月的夜晚,家裡的電話響了。 「請問,你用什麼保養身體呢?」一個陌生的女人在夜裡打電話來,發出這樣的疑 問。聲音很傭懶。 「嘿!小姐,現在是夜間十一點十分了,為什麼現在問這個問題?而且,我好像不 認識你噢!」我說。 「對不起,打擾一下。我是一個問卷調查員,想了解這個城市的女人是如何對待自 己的身體。明天就要交問卷,可是我還沒問完,請幫個忙。」她用苦苦哀求的聲音說。 我拿著無線電話在我的家裡四處走動著,邊和她說話,邊尋找一本書。整個晚上, 我在屋裡打轉,尋找一本教人如何煮粥的食譜,明天一大早,我將參加一個社區媽媽的 食譜座談會,我要在會中說明曾經影響我一生的一個食譜。因此,在找到食譜書之前, 我沒有心情說其他的事。所以,我婉轉的說:「正在忙,可能沒辦法接受問卷調查。」 「噢!你在聽莎拉布萊曼的歌嗎?我最喜歡她和義大利盲歌手波伽利合唱的那首『 告別的時刻!』」她忽然在電話裡搭訕起來,聲音裡有著些許興奮。 「嗯!」我隨口回答。真是訝異,這女人的耳朵好尖,竟然聽到我正在聽的音樂。 我開始對她有些好奇。 「她的歌有點流行又有點古典。我最喜歡她剛剛唱的那句:我將與你同航,在那越 洋渡海的船上,在那不再存在的海洋……。」女人繼續說著我CD唱盤上正在唱的歌。 「嗯!我滿喜歡這一段歌詞,很淒美。」這女人好像有點意思。我不再走來走去, 就著布沙發上坐下來,靜靜的聽她說話。我想看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像我這樣的家庭 婦女,偶爾碰到這種有趣的陌生電話,是會接下來聊幾句的。 「據我了解,喜歡這種歌的人,會喜歡比較水果性質的保養品。你的化妝台上放的 可能是這類東西吧?」她還是繞回主題,問起保養的問題。 我想,我該告訴她我真實的化妝保養生活了。所以,我說:「我沒有化妝台。 只有一面穿衣鏡。浴室裡有一塊叫不出名字的香皂。鏡子前有兩條口紅,需要一點 精神的時候,我就上點口紅,提醒自己要看起來好些。嗯!我還有一枝眉筆。 因為我的眉毛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有眉毛。所以,我就畫上兩筆。這就是我的 全部保養和化妝了。」 「嘿!你真是個無趣的女人。你錯過了生命裡最重要的事了。你要愛你自己,要好 好的愛自己。像我,我用的是一種橘子醬味道的香皂。每天一大早,我在洗澡時,用了 這種香皂,就好像全身的皮膚都醒過來,所有的毛細孔一起品嘗橘子醬早餐。至於頭髮 ,我用羅馬甘菊做約廿菊洗髮精,這種甘菊配方,適合像我這種髮色較淺的人。週末的 時候,我會用一種藍玉米面膜,把臉上的角質去掉。至於平常的化妝水,我用早在十九 世紀就很聞名的接骨花木調理水,再用燕麥滋潤乳液。還有,我的眼睛……。」 她就這麼說了五分鐘,真是讓人佩服的女人,能如此鉅細靡遺的對待自己的身體。 最後,她說:「謝謝你和我一起分享我的身體保養學。你知道,這一切很簡單,你 必須在早餐吃橘子醬夾土司時,不要忘記你的臉可能也很想嘗嘗這些味道,你的身體可 能也很想試一試。要愛你的身體,生活才會有意思!你該找一個有橘子醬味道的香皂。 像我一樣,這麼寶貝我的身體。再見。下次打電話來做調查時,希望你已經有些改變了 。」 阿隆說:「是啊!那是我的高音。一個想念海洋的聲音。」 帶著森林往海的那邊飛夏天的午後,阿隆從遠方打電話來。談起他最近唱的一首和 海有關的歌。他說,最近一切乏善可陳,唯一值得談的,就是唱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什麼樣的歌?我好奇的問著。 「說也說不清楚,我播放給你聽!」阿隆說。 電話裡傳來合唱團的聲音,那是許多人的合聲,感覺像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我閉上眼睛,嘗試著從合聲裡,分辨阿隆的聲音。 歌聲雄渾。在電話裡奔騰而來。好像波濤迎面。 我揣想著這是五十人次的合唱。一個很大的編制、一群愛唱歌的人,聚集在一起唱 歌。而阿隆站在五十個人中間,引吭高歌。高壯的阿隆該是很容易就看到的,他一定像 腕龍一樣,高高的站在中間,用心的唱著歌。唱著他心頭,那懷想侏羅紀時代的記憶。 我閉上眼睛,豎起耳朵,捉摸著五十人之中,屬於阿隆的聲音。 那聲音像花雨,落在我的臉上、髮上、身上,而其中有一個音符是阿隆唱的。 我在黑暗中,抽絲剝繭,傾聽著那和阿隆聲音相似的音域。 然後,合聲裡有一個男聲,高昂得如同一隻老鷹,飛過樹林,飛過山川,飛過海。 然後,女聲出現,溫柔如夏日的微風,拂過臉龐,拂過髮絲。之後,男聲再度擁抱整個 森林,以寬廣的胸懷和雄壯的臂膀高歌,帶著森林往海的那邊飛。 那男聲似曾相識,該是阿隆的聲音。我在心裡這麼想著。 音樂停止,歌唱完之後,阿隆在電話那頭靜默著。我脫口說出心裡的揣測。 阿隆說:「是呀!那是我的高音。一個想念海洋的聲音。」阿隆忘情的在電話裡重 複的哼唱著他特別難忘的,一些描述海洋的音符。那聲音有如夏日裡蔚藍的天空和大海 。海天在他的聲音裡交融。 夏日裡,我在一個悲傷得幾乎掉淚的情緒邊緣,接到阿隆的電話。我沒有說出我的 傷感,只是靜靜的聽著他和合唱團的歌,一首和海洋有關的歌。然後,我在他的聲音裡 ,像他一樣,以寬廣的胸懷擁抱森林,帶著森林往海的那邊飛。 「最近,我的生活乏善可陳,只是聽了一首有關海的歌。」午後,我在寄給朋友的 明信片上這麼寫著。 微笑是通往結婚之路的密碼,這個道理和我們拋繡球的道理差不多……攔截一個微 笑「趕快打開電視,在第四十五台,有個女人在說話。」阿春在週末的下午撥電話過來 ,匆匆的丟了這句話。 有個女人在說話,有什麼特別嗎?我不明所以。打開電視,果然看到一個女人在說 話,是個外國女人,一頭金色頭髮,不停的微笑,不停的說著。 女人撥開肩上的髮絲,得意的說:「那天,我在經過長廊時,看到有個朋友正好穿 過人群走過來,我對著她微笑。她沒注意到我的微笑。反而是有個男人攔截到那個微笑 。那個男人接到我的微笑,也回報了一個燦爛得像陽光的笑容。後來,我們因那個微笑 結緣,我們戀愛、結婚、生子。」 女人繼續在電視上侃侃而談。鏡頭頻頻照出她滿心歡喜的笑容。 「攔截一個微笑。」阿春又打電話過來:「嘿!聽到沒,她的一個微笑被欄截了, 所以,她嫁出去了。嗯!微笑是通往結婚之路的密碼。這個道理和我們的拋繡球道理差 不多。只不過,她主張多拋一些微笑繡球,那麼,在千萬人之中,可能會有一個人接到 你的微笑。」 阿春覺得這真是個有意義的週末下午,她被深深的「啟發」了。行動派的她,看完 電視之後,就展開行動。在人群中拋著她的微笑繡球。朋友們都感覺到阿春滿面春風, 笑容滿面。 阿春認識了更多的朋友,生活愈來愈忙。她說,微笑果然是一個友誼的密碼,可以 交到更多朋友。 可是,她等待的不只是朋友,她期待著一些情感。 一整個夏天過去了。阿春的微笑繡球沒有人接到。她來到我家,誇張的在鏡子面前 微笑,讓我幫忙看看,是否微笑的角度不對,所以,沒有人攔截她尋找愛情的微笑? 阿春對著鏡子練習著她的微笑。三十二歲的阿春說,這真是奇怪的一年,不知道為 什麼,心裡急著想結婚?想和固定的人生活,在週末的下午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吃著她烘焙的水果蛋糕。然後,在週一的清晨,吃早餐,趕上班,度過憂慮的週一症候 群。可是,要找一個合適的人,還真難呀!阿春感懷著。 秋天來臨時,阿春又打電話來。她興奮的說:「我找到一種很秋天的微笑。 秘訣是笑的時候,嘴角不要拉得那麼開。我要再試試看。真希望有人會攔截到我的 微笑……。」 食物們舉辦各種派對,而他坐在他常坐的那張布椅上,看著食物們的舞會……來到 夢中的食物查理馬克拿著木勺子在湯鍋裡攪拌。他正熬著一鍋豆子和牛肉。「這是秋天 的食物,吃了之後,會充滿能量。」他抬頭說。 查理馬克是我認識一年多的朋友,是個讓人想到非洲的藝術家。在天氣開始轉涼的 時候,他撥了個電話給朋友們,請大家去嘗嘗他新夢到的一些菜餚。 查理馬克總是夢到各種食物。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的睡眠裡,常常有各種美味出現 。在夢裡,食物們舉辦各種派對,而他坐在他常坐的那張布椅上,看著食物們的舞會。 他常常在夢裡注意那些共舞的菜餚。醒來之後,趁著夢境還未遺忘,馬克就拿起筆 ,寫下夢境中的見聞。然後,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趕著上市場,採買做菜的原料,忙著 下廚實驗。 查理馬克在他的廚房裡掛著一個菜單白板,他把今天要請朋友品嘗的食物,都寫在 上面。就像一個專業廚師一樣。 「今天,我要做一個秋天的午餐。我們會有波多黎各烤雞、牙買加蝦仁沙拉,還有 一些非洲小島的傳統食物,以及我們美國黑人的黑人甜糕。」查理馬克得意的解釋著他 的菜單。為了介紹那幾個非洲小島,他還拿出地球儀加以解說。 高大的查理馬克,有顆細緻的心。他喜歡廚房,從小就喜歡。他說:「廚房有一種 安全感,我總是和媽媽在廚房裡煮飯。那時,爸爸剛離家出走。媽媽帶著我們四個兄弟 ,生活滿辛苦的。可是,媽媽常把我們都召集在廚房裡,大家一起煮飯煮菜。那時,我 還小,只是個十歲的小孩,媽媽請我幫忙剝一個洋蔥,我很小心的剝,把它們放在一個 大盤子裡。媽媽走過來讚美我,她說我那盤洋蔥很漂亮,像是一群要去旅行的小學生, 臉上綻放著美麗的笑容。」 那顆洋蔥就這樣影響了查理馬克的一生。他愛上了廚房,無論去那裡,無論生活怎 麼樣,他都喜歡在廚房裡煮菜烹調。 查理馬克說,食物常會和他說話。它們會說:「嘿!再來一點鹽巴吧!」或是「哎 呀!胡椒粉太多了,好辣。」或是「嗯!請幫我介紹那位美麗的紅椒小姐,我這道菜配 上她一定更漂亮,更好吃喲!」每次煮菜時,他總會先徵詢食物的意見,再放適當的調 味料。這就是為什麼他的烹調總是那麼恰當,那麼可口。 查理馬克住在永和市的一個傳統菜市場旁邊。他喜歡傳統菜市場,喜歡買菜時,和 菜販聊天。剛來台灣時,他交了很多菜市場朋友,每次買菜時,菜販就教他怎麼烹調。 因此,他也會煮台灣菜。 秋意漸濃,我和朋友們在查理馬克的家,品嘗他的新菜餚。每樣菜都可口好吃,尤 其是他拿手的「黑人甜糕」更是讓人口齒留香。查理馬克做了一整籃的「黑人甜糕」, 他說,這是媽媽教他做的第一道甜點,裡面有媽媽的味道。每次想念媽媽,他就做些甜 糕來吃。 吃完這頓午餐盛宴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半了。查理馬克送我出門,他包了三個甜糕 給我。他說:「以前,我媽媽常讓我帶個甜糕上學,深怕我餓著了。每次吃了甜糕之後 ,那天晚上就會做一些有關菜餚的事,食物們會來到我的夢裡,教我做菜。」 我帶著三個甜糕回家。在初秋的晚上,喝了一杯藍莓茶,吃了一個甜糕。然後,我 睡意漸濃,我進入一場等待,等待食物們入夢來。就像查理馬克一樣。 他張開雙手,蛻變為像他口中所說的老鷹,飛向藍色的河流……啣起河裡的藍色阿 瑩站在峽谷的吊橋上,排在準備高空彈跳的人群裡。她的捲髮迎風飛揚,臉上有著像小 野花的微笑。 我們在橋的右邊為她加油。她舉起右手,做了一個代表勝利的「v」字手勢,回應 我們。 從吊橋上看下去,山谷的河水泛著天空藍,四周是青翠的山,還有觀看高空彈跳的 人群。紐西蘭皇后鎮的春天,空氣中飄著一種不知名的花香,以及等待彈跳的興奮和緊 張。 我們再次呼喊阿瑩的名字,為她加油。她的臉上依然掛著小野花的微笑,看上去很 自信的樣子。 靜靜的山野。等待的人群。紐西蘭皇后鎮,來自世界各地準備嘗試高空彈跳的人, 在春風裡,以一種像馬兒一樣的身姿,從高空往下飛翔,迎向谷底的藍色。 耳邊回響著人們的尖叫與驚呼。 「高空彈跳是一種信仰。」從美國來的彼得對我說。每年春天,他總要跳一次,看 看自己追尋藍色生命河流的勇氣。他在技術人員協助下,以繩索綁緊雙腳,站在跳板上 ,回頭笑了一下,勇敢的往下跳。人群尖叫。他張開雙手,蛻變為像他口中所說的老鷹 ,飛向藍色的河流。 然後是阿瑩,她看著左手上寫的阿拉伯數字。那是一個代表身體重量的數字,技術 人員依據那個數字,挑選適合綑綁她雙腳的繩索。她一直保持著小野花的笑容,自信地 迎風搖曳。 然後,她站在跳板上,同我們招手,送出那個野花般的笑容。然後,她往下跳。沒 有任何猶豫。 速度很快,春風迎面。她在三十六歲生日的時候,給自己一個禮物。在高空彈跳中 ,變成一隻青春小鳥,跨越以往的時光,開始像馬兒般的自由飛翔。 阿瑩往谷底的河流飛去,啣起河裡的藍色。當她從山底往回走,臉上的那朵小野花 ,幻化成藍色的新品種雛菊。 人群擁抱阿瑩。圍著她拍照,間她。 「為什麼要跳?」 「這是我給自己的三十六歲生日禮物。我要變成一隻鳥兒。」 「高空彈跳,那是什麼感覺?害怕嗎?」 「剛開始準備時,心裡有一些恐懼。跳下去之後,鳥兒般的飛翔,超越了恐懼。我 想,我終於像一隻鳥兒一樣的自由。」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完成了生日願望,你要感謝誰?」 「我要謝謝我的大學同學。我們一起合開一個補習班,如果不是她幫我代課,我就 不可能有這次的旅行,不可能給自己一個高空彈跳的生日禮物。我為她啣起河裡最美的 藍色。」 人好像永遠會有離不開的情緒,即使到了最原鄉的地方……邦蒂絲和海洋的聲音葡 萄牙歌手邦蒂絲在唱歌。歌聲在我的屋子裡。邦蒂絲喜歡歌頌海洋,她的歌有著海洋的 力量。我在這樣的歌聲裡游泳,一個人和剛剛開始的春天。 「我在海邊打電話給你。你聽,這是海浪的聲音。」夜裡十點多,朋友從澎湖的海 邊打電話來。海浪拍擊岩石,發出強烈的水聲。那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彷彿穿越時空而 來。我在城市的高樓公寓裡,從電話裡聽著海的聲音。好像蔚藍的海水從電話裡流出來 ,充滿了我的屋子。於是,我成為一條夜晚的魚。 「我期待著夏天和你去海邊。」他說:「夏天的時候,我常在海邊潛水、游泳,像 金線魚。回到水裡有著回家的感覺。我想,我的前世可能是一條魚。三年前,我開始有 這樣的想法。」 三年前,他從異鄉回到澎湖,離開一些情感,重新生活。他開始種花生和絲瓜,過 著農人的日子。丁香魚盛產的時候,他也到海裡幫忙。他喜歡邦蒂絲的聲音,那樣高昂 的女聲,唱出夜裡他內心的海洋。那是他唯一從城市帶回家鄉的東西,一張葡萄牙女歌 手的CD。 「這是我要的日子。我終於離開城市,離開那些紛紛擾擾。你可能很難想像,可是 ,我喜歡在澎湖的日子。今天早晨,有一隻不知名的鳥在窗前鳴叫著。我被鳥聲吵醒, 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我畫下那隻鳥的模樣,並且寫著:三十八歲的第一天,有一隻 鳥來喚我起床。真是遲來的歡喜。我要把那隻鳥的樣子寄給你。 「可是,我等待著一個廚娘,等待著有人和我一起煮食。或者,一起到海邊散步。 我把海洋的地圖畫出來,畫出那個海岸線,那個我最常去看金線魚的海岸。 這是一些想望的憂傷,人好像永遠會有離不開的情緒,即使是到了最原鄉的地方, 還是忘不了那些隱藏在內心海洋的想望。 「記得我們去吃魚的那家餐廳嗎?那裝筷子的紙袋子上,畫了一條魚,上面寫著: 脫離時間與空間的一條魚。我想,我就是那樣的一條魚。因此,在城市裡終於無法生存 下去。我等待著今年夏天,等待著和你去海邊。」 他掛上電話。海水在剎那間退去,邦蒂絲的歌還在CD唱盤上。她的歌,是我們之間 的連繫,一個心靈海洋的連繫。三年前,他離開城市時,把邦蒂絲的聲音送來。三年後 ,他從電話裡傳來海水的聲音和近況。 而我,還在城市的公寓裡住著,並且漸漸老去。 他以一種接近唱歌的聲調說:「我在鄉下買了個房子……」 讓風自由流動的房子菜香在人與人之間浮動。吹過秋天田野的風,吹進白毛的新家 。 中午時分,我們在白毛的新居午餐。「辦桌」的喜悅隨著菜香飄浮在屋裡每一個地 方。白毛在親朋好友間穿梭.,喝著他最喜歡的台灣啤酒,臉上有著燦爛的微笑。 秋天剛開始的時候,我接到白毛的邀請。他以一種接近唱歌的聲調說:「我在鄉下 買了個房子了,星期日辦桌,歡迎你來看我的新房。」 「買個房子」,這是白毛的願望。 許久以前,我們有一次深夜的談話。我記得那天是午夜十一點多,他還在工廠。他 在電話中說:「這麼忙,為的是買個房子,讓全家住在一起。那段離家的時間,我失去 和家人相聚的時光,那是我最大的損失,再也無法彌補。我想,以前失去的,肯定找不 回來。但是現在,我一定不能讓時間離開,我要和家人在一起。」 趁著賓客大啖盛宴,我離開宴客的一樓,前往二樓,欣賞白毛的房子。 這是一個靠近田野的大房子,屋裡有七個房間、客廳和廚房。陳設簡單,沒有很多 的裝飾,和白毛的個性很像。 白毛說:「許多年來,在我不得不離開家的那段日子,我總是想像著我的房子,想 像著一個可以讓風自由流動的屋子。我在腦海裡勾勒著我的房子的模樣。 想像房子裡有一個大廚房,讓全家每天都可以在用餐持相聚。想像有個可以看見月 亮和星星的房間,想像著有個茶屋,和朋友一起泡茶聊天……。我靠著想像我的房子, 度過那段生命裡最黑暗的日子……。」 像風一樣,我在白毛的屋子裡走動。「這是祖父母的房間、這是父母親的房間,這 是姐姐的房間,這是妹妹的房間……。」白毛一一的介紹著。最後,他在最靠近廚房的 地方停下來,他說:「這是我的房間。一個可以看見月亮和星星的房間。離開家,失去 自由的那段日子,我一直沒有看過月亮和星星,現在,我可以自由的打開窗,探頭看夜 空了。」 貸款買了房子,白毛的經濟壓力比以前重許多。但是,他說:「這是甜蜜的負擔。 每天在四十度高溫的工廠工作,汗水不停的流著,機械聲隆隆作響,長時間下來滿辛苦 的。不過,只要想到回家之後的晚餐,想到和全家在一起,想到母親把拿手菜端上桌… …,這一切都值得期待。」 秋天的風吹過來。白毛站在屋前。他看著紅磚瓦的房子,看著正在進行的「辦桌」 ,看著他邀來的女友,正坐在賓客席中。他說:「接下來的夢想,就是為這房子找一個 女主人。」白毛介紹我和他的女友認識,他的眼中閃著希望的光,就像許久之前,他在 高牆裡,和我談起他的腦子裡有一個可以讓風自由流動的房子一樣。 離開城市之後,時間可以用多種方式來解讀……湖邊的談話我們在湖邊坐下來,侍 者端來咖啡和水果茶。香味在四周圍繞,微風輕輕的吹過。 春天,湖邊沒有野鴨。只有七個人:阿梓、阿敏、阿麗、阿末、阿慧、阿婉和我。 湖水清澈,靜靜的面對著遠山和我們。七個女人,春日時節,搭了火車,從一個城市到 另一個城市,換了吉普車,來到湖邊。 陽光剛剛出來,照映著湖水。阿敏戴上墨鏡,仔細觀察陽光的線條。離開城市之後 ,時間可以用多種方式來解讀。其中,包括閱讀陽光的方法。 阿麗看著藍天,想起在城裡上學的孩子。她說,孩子總是想到很多。有一回考試, 考了個是非題:「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孩子打了一個「x」。老師直搖頭,認為天上 只有一個太陽,而不是兩個、三個、四個……,這是一個常識。 阿麗問了孩子,怎麼會打「x」?孩子理直氣壯的說:「媽媽!天上當然不只有一 個太陽,天上有白雲,有飛過的鳥兒,有飛機……。」 孩子是大自然的孩子。他們的心沒被罐頭的思想放進去時,是一個在野地奔跑的聲 音。 我們看著遠方的青山和平靜無波的湖面,再三的回味阿麗孩子的話。是啊! 天上不只一個太陽,天上還有那麼多可愛的雲,孩子說得沒錯。 阿麗說,後來,她到學校去,為孩子說明打「x」的原因,明理的老師接受了。 考試決定一切?考試一定是對的?阿梓說,有個學校考了一首新詩,那新詩作者正 是她的老公。考卷拿回來之後,作者試著考考自己。可是,如果依照標準答案來計算, 作者也答錯了。因為,他的詩被別人以另一種方式解析。 阿婉說她念小學的兒子,從小就是另一種思考。有一回,考看圖說話,畫裡一隻籠 中鳥與籠外另一隻啣著花的鳥兒對看著。她那念國小一年級的兒子,在考卷上寫著:鳥 兒說:「親愛的!嫁給我好嗎?」 七個女人在孩子的話題中笑起來。阿慧的孩子還小,還沒上小學,她說,這場湖邊 媽媽教室給她上了一課。 春風拂過湖水,拂過我們的臉,風裡有著陽光和湖水的味道。 阿末說,這麼好的風景,該帶孩子來的。 我問身旁的魚,這趟旅行要到哪裡去?魚兒說,我們要回到那片熟悉的海域去…… 在光影中的旅行「把燈關了。我們去旅行。」八月,阿姍在她的高樓裡,約了我和她的 好友小蕊一起去旅行。 「關燈旅行」像是一個夏日的秘語,在我們周圍浮漾著。 氣氛有點神秘。我們在大樓的小房間裡,在靜止的空氣中,等待著阿姍帶我們去旅 行。阿姍歡欣的笑著,像個要去遠足的孩子。她說,不必打包行李,這是一趟特別的旅 行,自由自在就好。 然後,阿姍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綁著藍色絲線的盒子。她輕輕的拉開絲線,打開藍色 盒子的盒蓋,露出一個白色的磁器。 阿姍雙手捧出白色磁器,放進一個蠟燭。她牽動嘴角,對著我和小蕊笑了一笑。「 請關燈,我們到一個地方去旅行。」她說。於是,我跑去關燈。 在漆黑的房間裡,阿姍劃火柴的聲音顯得格外的清晰。在微弱的火光中,阿姍把火 柴靠近磁器,點燃了磁器裡的蠟燭,再把磁器的罩子蓋上去。 在漆黑的房間裡,光線從磁器裡散發出來。白色的磁器在燭光裡變成溫暖的黃色。 沿著光線的路徑,浮雕在磁器上的一群魚,緩緩的在珊瑚礁裡游動。魚群在海水裡追逐 海草,緩慢的游過來。海面泛著光,有幾群魚在海裡漫游。 我們在光影裡,隨著魚群游動。海水以一種溫暖的韻律靠近我們。城市的喧囂正在 遠去。潮水在房間裡滑行,在書櫥裡飄動,在書與書之間行走。清涼的潮水擁抱了阿蕊 、阿姍和我。 魚群閃著銀光。在光影中,魚群彷彿從我們的心頭游過。我們也幻化成一尾魚,隨 著魚群,進入珊瑚礁裡,進入那個浮雕的海域,觀賞八月的海面上閃著點點銀光。 我問身旁的魚,這趟旅行要到哪裡去?魚兒說,我們要到那片熟悉的海域去,我們 要去產卵。那片海域是祖先們自古以來,都在那兒孵育下一代的地方。那是一個溫暖的 海原,水裡飄浮著海帶和水草。無論經過什麼樣的困難,我們都要往前走。 那一夜,我們在阿姍點燃的光影裡,和魚兒一起旅行。 我想起電影《英倫情人》裡,有個男人帶著茱麗葉畢諾許在夜裡去看遠古時候留下 來的壁畫。茱麗葉畢諾許拿著火把,攀著吊繩,在夜裡,在火把的微光中,閱讀牆上的 壁畫。那些在光影中的感動,暫時撫平了來自戰爭的不安。 而那一整夜,我和阿蕊、阿姍在光影中的海上旅行,讓我在夏日裡,有一種被釋放 的感覺。 我們繼續堅持我們的夢想,如同魚群尋找溫暖的海域產卵一樣。我們繼續往前游動 ,隨著風與潮,往前跋涉,避過那些飢餓的獵食者和危險……。 這城市太冰冷,一張明信片是一點溫暖……明信片的旅行我總是在旅行,在一張張 明信片之間旅行。 我的抽屜裡放著正在增加的明信片。現在大約有八百張明信片了,它們從世界各地 寄來,帶著朋友們旅行中的心事、當地的風景以及不同城市的味道。 我喜歡收到明信片,總覺得那是一個公開的景致。一個公開的情緒。一個從遠方傳 送的溫暖。「一路順風,寄張明信片給我,好嗎?」我常對朋友這麼說。 收到明信片的那一刻,是我最歡欣的時候。讀著明信片上的話語,翻面欣賞漂亮的 風景,再讓眼睛經過明信片上的郵票,仔細看看代表不同國家的郵票和郵戳。這是第一 趟明信片之旅。之後,這張明信片曾在我的辦公桌上、冰箱上、書頁裡放著。我的心跟 著明信片旅行,想像著朋友在他鄉異國的模樣,直到下一張明信片寄來。舊明信片放進 抽屜,新的明信片因此有了我新的想念。假日時整理明信片,回憶跟著文字緊緊的貼近 內心。 喜歡明信片這件事和我的十八歲有關。 十八歲那年,我從南方的小鎮到台北念書,母親送我到火車站。那是我第一次將要 離家那麼遠,淚水不聽話的流下來。火車要開的時候,母親說,有空就寫信回來。如果 沒空,寄一張明信片也好,讓媽媽知道你在外一切平安。 於是,除了長信之外,我開始偶爾寫明信片給母親,母親有時候也會用明信片寫上 簡短話語寄來給我。識字不多的她常用注音符號代替她想寫的字,並且要我把字寫工整 些,那麼遇到不懂的字,她也好依著字的模樣查字典。十八歲那年,我開始寫明信片, 十九歲的冬天,母親逝世了。 好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寫明信片,也沒有收到明信片。直到我戀愛,我的情人從遠 方寄來想念。明信片成為我的期待。十年前,我的朋友們常去旅行。他們總是好心的問 ,要幫你帶什麼嗎?我笑著說:「寄張明信片給我。告訴我,你一切都好。」 十年來,朋友從地球的每個角落寄明信片來。我也習慣去旅行時,在不同的城市寄 明信片給我的朋友,偶爾也寄給我自己。這城市太冰冷,一張明信片是一點溫暖。 只有浸泡在薰衣草裡,可以讓自己復活。像吸血鬼一樣……我是你電話裡的音樂師 電話裡傳來輕微的音樂聲。 「聽見了嗎?這是音樂盒的聲音,一個需要轉動發條的音樂盒。現在,我用頭和左 肩夾著電話,左手拿著音樂盒,右手輕經轉動發條,音樂盒裡的音樂聲就出來了。聽見 了嗎?」阿妮說。 隔著遙遠的電話,阿妮繼續轉動著音樂盒的發條。有一個似曾相識的音樂繼續傳來 。「我是你電話裡的音樂師。」阿妮說。 音樂盒的聲音在子夜的電話裡響著。 我靜靜的聽著倫敦的阿妮夜裡打來的電話。 去年,我到倫敦時,住在阿妮的家裡。她常常泡在白色的大澡缸裡,用一種薰衣草 的沐浴精,鬆弛緊張的生活。阿妮說,這是一種召喚身體細胞的儀式。繁忙的都市生活 會讓細胞老舊死亡,只有浸泡在薰衣草裡,可以讓自己復活。像吸血鬼一樣。 「現在,我在浴缸裡打電話給你。嗯!聞得到薰衣草的香味嗎?」她的聲音柔細, 像十多歲女孩的聲音,一點都不像她四十好幾的年紀。 音樂盒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喜歡這種需要上發條的音樂盒。我必須不停的上發條,音樂盒裡的音樂才會出 來。現在太多自動的東西了。」阿妮說。 「哪兒找來這個音樂盒?」我好奇的問。 「一個台灣的男子寄來的。他逛台北一家跳蚤商店時看到這盒子。他說,這復古的 音樂盒讓他想到我這個四十多歲時,還在做著青春夢的女人。因此,他隨著音樂盒寄上 一張卡片,上面寫著:『送給愛孵夢的阿妮!』」 巴掌大的音樂盒讓阿妮感覺很溫暖。阿妮說:「一個人在倫敦的生活,表面上很忙 ,總是有許多宴會和談話,看起來好像很熱鬧。但是,內心卻是寂寞的。 他從台北寄來這小巧的音樂盒,我總是隨身揣著,放在衣服的口袋裡,放在手提包 裡,想到時,就拿出來轉動發條,聽聽那音樂。如同他在我身邊一樣。」 我想像著阿妮躺在浴缸裡的模樣。這些年來,她一直像個頑皮的孩子,即使入浴也 像孩子玩水一樣,在浴缸裡放著一些塑膠的水鴨,說是這樣子感覺自己像隻湖邊的鴨子 。 四十多歲的阿妮一直有著滿不錯的身材。去年,我們在倫敦,曾經一起去游泳。穿 上泳裝的她,身材妖嬝,有些男孩還對她吹口哨哩!那時,阿妮回頭笑著對我說:「我 那一年只能來看我四次的台北男友說,這是等待春天的身體。」 阿妮在電話裡和我分享那復古的音樂盒。夜裡,我邊聽邊試著回想那曲子,卻怎麼 也想不起來。 然後,阿妮問起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我想了一下,今天去山裡散步,在樹林裡坐 了一會兒,重新看匈牙利女作家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惡童日記》。回來的時候,看 到一群野貓,就把袋子裡的麵包拿出來,一路上不斷停下來餵著野貓。傍晚,回到家裡 ,我又繼續看書,看著看著,就在椅子上睡著了。 「我的生活很簡單,平淡無奇。沒有音樂盒,也沒有等待春天的身體,只有漸漸老 去的自己。再讓我聽一次那音樂吧!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那曲子……。」我說。 「沒問題,我是你電話裡的音樂師。親愛的小學同學!」阿妮頑皮的說著。 然後,我聽見她上緊那發條,音樂盒又發出一個憂鬱的旋律,那音符彷彿從千古的 時空裡飄來,一陣一陣的。 我不喜歡說謊,可是,環境逼著我在那樣的時空裡,非得撒謊不可……說謊的女人 「對不起,我說了謊。﹂她的眼淚落下來,聲音硬咽。 春天的陽光照射在屋裡的陶罐上。她捧著熱茶,淚眼婆娑。我拍拍她的肩膀說:「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別放在心上。」她哭得愈發厲害。 「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在那樣的時刻裡,必須那麼說。」她邊哭邊說。 「事情都過去了,其實,何必這麼自責。」 「可是,在我心裡沒有過去。」她拭著淚水,說了這麼一句。 二月,我和剛搬新家的她一起喝茶。雖然是春天了,依然乍暖還寒,陽光在冷空氣 裡,顯得很嬌弱。 「這個新家很好,有很多扇窗。我喜歡有窗的屋子,可以看到外面的風景。 你看,前面可以看到陽明山,旁邊有個小樹林。以前,我住的那房子很封閉,窗戶 很少。再加上就在市區裡,打開窗就是雜亂的街景,看了也心煩。所以,我很少開窗。 」她喝了口茶,情緒稍微鎮靜些,仔細介紹著她的屋子。 我站起來,走到窗口,看著遠遠的陽明山,看著天空的雲。 「我不喜歡說謊,可是,環境逼著我在那樣的時空裡,非得撒謊不可。」她還是耿 耿於懷,又再舊事重提。 「我了解。我一點都不在意。別再自責了。」 「你愈是這麼諒解,我就愈難心安。」她走過來,和我一起站在窗口。窗外有些野 生的鳳仙花,紅花綠葉在風中搖曳,看起來生氣盎然。 我從沒有追問她,那是事實或是謊言。我知道,對她來說,這是最難過的一段時間 。除非她想說,否則,我不想去探看那個故事。 她停止哭泣,倚著窗口說:「夫妻關係,有時候是很難解釋的。面對那麼多人,我 不想讓人家知道我的夫妻關係已經在冰點的型態。所以,我必須為這樣的關係演戲。我 告訴朋友們,我和他一起共度週末,我和他一起搬新家,而且我和他將要去做個小旅行 。我知道我在說謊,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這是不得已的。 ……。」說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 「別這麼在意。大家都了解。」 她還是落著淚:「這屋裡已經沒有他的東西了。搬家那天,他的東西擺在另一邊。 我搬我的,他搬他的。各自西東。不過,他很好,他幫我搬了一些重物。 我不怪他,事情會變成這樣,是很難解釋的。只是,搬家之後,我一個人住,一個 人睡在一張大床上,有些不習慣。總覺得屋子太空了,床太大了。可是,這一個月過下 來,我還滿喜歡這樣的生活。有時候,夜裡難免會想,他現在是否睡在那個女人的身旁 ,心裡有奇怪的感傷。可是,只是一下子,翻個身,換個夢,也就睡了……。」 「這屋子很好,真的很好,可以看到窗外那些好山好水。別再提過去的事了。 沒有人怪你。」 「不,我要說出來,我不想說謊……。」 因為人們試著尋找永�琚A就有了這些拘禁的美麗……鎖在水晶玻璃裡的花一朵紫色 的花、一些不知名的落葉,放在透明的水晶玻璃紙鎮裡。 朋友從遠方寄來這樣的一份禮物。小小的紙鎮裡,鎖著一朵花。「寄上一個永遠的 春天,祝你生日快樂!」卡片裡寫著這句話。 紙鎮放在接近陽台的窗口。 那是我讀書的地方。我在窗口擺了一把椅子,週末的時候,就靠在那把碎花椅子上 看書。紙鎮放在書架旁邊。陽光常在下午照射進來,光線經過玻璃紙鎮,總是忍不住駐 足,看著那朵不知名的小花。透明的玻璃好像是一個湖泊,花朵飄泊在湖上。 那朵經過乾燥的紫色小花,顏色依然艷麗。彷彿仍是剛剛綻放的時候一樣。 是個漂亮的禮物。可是,鎖在水晶玻璃裡的花,是不是還是當初在春日綻放的那一 朵?當花被採摘,花的靈魂還在嗎?春天可能永遠嗎?有時候,我看著美麗的紙鎮,許 多的問號就飄了出來。 如果讓花自由,是不是才叫永遠?如果讓花自在的風裡逝去,是不是永遠的美麗? 如果不要拘禁那朵花,是不是那花會更美麗? 可是,因為人們試著尋找永恆,就有了這些拘禁的美麗。 夜裡,朋友打電話來,問我是否收到他從遠方寄來的禮物? 「收到了,放在一個最接近陽光的地方。」我說。 「喜歡嗎?」他問。 「很美麗。只是,我總想打破那玻璃,把那朵花放出來。」我說出心中想法。 「呀!不可以,那紙鎮破了就壞了。況且你也救不了花兒。那花已經乾燥處理過了 。紙鎮壞了。花兒也會破碎。那就是第二次的死亡了。」朋友有點焦慮的說。 按著,朋友說起他的近況。 「最近在看《西藏生死書》,書裡有一段話深深感動著我:『我嘗試過要把你變成 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的治療師、我的丈夫、我的愛人,你安靜的經歷這一切戲劇化 的投射,卻從來不曾放棄過我。』我喜歡這段話,心裡不斷的反芻著這些話語。有時候 ,我好像是個水晶玻璃師父,試著把這段鑲嵌在心裡,希望永遠記得它。」一直追尋著 永遠的朋友這麼說。 許多年來,他尋找著永恆的真愛,尋找著永遠安定的工作,尋找著永遠的青春,尋 找著百分之百完美的情人。但是,他在這些情感裡受挫,不斷受創。 「有些人、有些事,該讓它隨風散去。讓它自由自在,才是永遠。」我看著那鎖在 水晶玻璃裡的花說。 每次吃飯的時候,總會有長頸鹿好奇的把頭伸進來,探看大家……擁抱長頸鹿朋友 從旅行中寄來一張照片,是一張在黑暗中有著光線的照片。 朋友在信上寫著:「我正在前往南非的飛機上。從窗外看出去,日出隨著我們,陽 光很飽滿,彷彿是乘著機翼而行。我想你會喜歡看到這樣的景致,所以,拿起相機把陽 光和機翼拍下來,寄給你。照片拍得不是很好,必須有些想像才能了解。」 朋友正在去南非的途中。 朋友在接近南非的路上,寄來這張黑暗中泛著光的照片。 如果不是他寫了一封信附在照片裡,說明拍攝的場景,的確很難了解那是一個什麼 樣的畫面。 我在秋天已經很深的台北,看著朋友拍的飛機上的南非陽光。看著那在照片上的機 翼,看著泛著藍光的天空,以及那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金黃色光線。 我用相框把照片框起來,放在桌上。那些被朋友捕捉到的接近南非的光線,似乎就 在相機裡對我微笑。 我想起朋友的這趟旅行。臨行前,我們在一個小咖啡館喝了一杯咖啡。他說:「我 要去南非,去看一個朋友阿文。他在那裡開了一個牧場,邀我去看看。阿文來信說起他 那可愛的牧場。據他說,每次吃飯的時候,總是會有長頸鹿好奇的把頭伸進來,探看大 家。而從窗口看出去,還有一望無際的草原呢!這是多麼讓人想望的景致呀!我想去擁 抱長頸鹿。也許,我將來可以在牧場裡,做些放牧的工作。」 拍攝陽光照片的朋友,在工作和生活上,其實都像他所拍的照片一樣,在一種困頓 尋找光線的景況裡。 他在信裡寫著:「出了社會才知道有許多事情,是學校沒教的事。人與人之間,好 像是一種變臉的遊戲。有些人、有些事逼得人們扭曲自己,扭曲再扭曲,最後捲成一團 ,放進一個看不見的玻璃罐子裡。有一天,我聽見一個主管背後批評他的敵人時,得意 的說:『呵!那人還在掙扎哩!其實,他已經差不多了,我看他的位子是坐不久了。』 當時那名主管的嘴臉,就像是一個宰割動物的獵人。 他竟然用了『掙扎』這個字眼,多麼可怕!就在那天,我想,我不會成為這個扭曲 自己的玻璃罐裡的一員。我要伸展四肢,在大地奔跑。」 朋友在前往南非的路上。而這個城市和他熟識的人們,談起他就說,「啊! 聽說,他準備去擁抱長頸鹿了。真有意思。」人們繼續在咖啡館裡談天說笑,繼續 在不同的咖啡香裡,暫時放鬆自己,暫時在一種甜蜜中歡笑,暫時在一場看不見的爭鬥 中休息一下。 我坐在曾經和朋友喝咖啡的座位上,想起他說要去擁抱長頸鹿的笑話,想起他寄來 的照片。 秋天的台北陽光從落地窗經過。陽光似乎回頭看了我一眼,而我回看了帶著懷疑味 道的陽光,重新思考著朋友說的玻璃罐的故事。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陽光在這個城市像個裝飾品,冬瓜總是讓人冷得縮著頸子…… 咀嚼一個靠海的城市我重新排列著那些日子的回憶。 木質的桌椅、昏黃的燭火、老掉牙的歌……,我想像自己重新回到那個靠海的城市 ,在夜裡成為咖啡館最後的一個客人。一直到夜很深的時候,我穿上外套,走過冬夜幽 靜的街。 是的,我重新想像著。我在時間的長廊裡踱步,輕輕的住過去的那一個月行走。 我想起在一家百貨公司試穿冬裝的情景。那些新上市的冬裝陳列在櫥窗裡,像一朵 朵開放在雪夜的花。我在花朵之間走著,像是和衣棠玩捉迷藏的孩子。感受著那些拂面 而過的布料,感受著衣裳的線條。 然後,我遠遠的看見一件黑色的長外套。樣子很簡單,絲瓜領,腰部兩個口 袋。我走過去試穿,竟然百分之百的合適。就好像那件衣裳是等在那兒,等著我搭 飛機,跨越千里來試穿。 「遇見一件自己喜歡的衣裳是一種緣分。」朋友阿靜說:「這次好像為你訂做一般 。」於是,我買了那件很長很長的外套。 我在記憶裡繼續搜尋著那些時光,彷彿因此又回到和阿靜相識的日子。 我回想著旅館的房間,回想著桌上的水果,回想著那個盛水果的花碗,回想著和阿 靜的談話。 我讚美了那花碗,說那以黃色為基調,繪著藍天和紅花的碗真美。我捧起花碗,欣 賞著那碗的線條。 在我居住在那旅館的三天時光裡,每一天,我都這麼讚美花碗。阿靜看了直笑,說 我像個孩子。而且,我還每天嘗一種水果。我記得,我嘗了葡萄、奇異果和李子。那碗 裡的水果幾乎都是我吃的。阿靜不愛吃水果,只是靜靜的看著我吃。 牆壁上的時鐘移動著,就像那靠海的城市,陽光總是躡著腳,緩緩的走過窗口一樣 。陽光在這個城市像個裝飾品,冬風總是讓人冷得縮著頸子。 阿靜說起她在草原上的家,說起將來要離開城市,回到鄉下教書,過日子。 阿靜說:「這繁華的城市、這花碗、這喧天的熱鬧、這工作,都是過眼雲煙。只有 草原上的家才是真的。什麼時候,我們一起到草原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聲唱歌? 回到我們祖先遊牧的生活裡?」 我重新咀嚼著記憶。在時光的草原上,我咀嚼著那些風景、那些話語。我的魂魄飄 流在那裡,常常忘了回來。我想,在漸漸老去的一九九七年底,我咀嚼著那個靠海的城 市,如同一頭反芻的牛。 沒有人知道我們是狼,除了我們自己……正在流血的狼清晨,我們正穿越一座山, 流著汗往前攀爬。清風徐來。山路顛簸。我們是一隊狼群,往山的高處走。 朋友回頭對我說:「我們終於回到狼的樣子。自由自在的在山裡奔跑。」他的聲音 帶著喜悅,眼神中有著狼的野性,銀灰色的尾巴,在晨曦中飛舞。 我想,我也一樣,張著尖尖的耳朵,伸出銳利的爪子,在山林裡,還原著我原來的 樣子。 「我是狼。」我們如此的吼叫著,以一種低沉的狼吟。朋友們回頭應和著,以狼的 聲音。那是脫離鎖鏈的吼聲,我們相視而笑。 許多年來,我們必須假裝我們不是狼,藏起尖爪和銀灰色的尾巴,在城市裡討生活 。 我想起一位名叫馬修.連恩(MattheWLien)的音樂家。他做了一首曲子「正在流血 的狼」,音樂裡有著狼群和原野的聲音。那是他為加拿大育空地方,被捕殺的狼群所做 的曲子。 馬修.連恩說:「狼群目睹著同伴斷氣在人類槍下的身影,牠們的眼神中沒有恐懼 ,只露出一股沉靜,那是原野上的傲氣、天生的野性。」 我們藏著我們的野性,為了求生存。 「正在流血的狼」,整個夏天我們一直聽著這首曲子。那旋律和我們內心的狼群呼 應著,召喚著內心的野性,訴說著我們內心被踐踏的苦痛。這個城市,有多少人是正在 流血的狼? 朋友說,他就是都市裡一隻正在流血的狼。疏離的人群,悲傷的生活,使他在午夜 時分,常常不禁輕聲悲泣,一如狼的低鳴。 夏日,他經常在夜裡聽著那首「正在流血的狼」,感覺自己正在還原。在音符裡還 原為一隻狼。 我們在山林裡走著,連續兩天,幻化成狼。夏日的微風,在耳畔低語。回到動物的 世界,回到自然,好像回到母親溫暖的擁抱一樣。我們體會著離開人群的輕鬆。 沒有人知道我們是狼,除了我們自己。 夜裡入睡後,彷彿心就長了翅膀,離開高高的圍牆……在加州海岸孵夢整整四個季 節,阿亞訴說著他的夢。 那是一個奇特的夢,阿亞從澎湖寫信來,從台北街頭打電話來,從花蓮寄明信片來 ,不斷的告訴我一個有關加州海岸的事。 他說:「加州海岸很美麗。沿著長長的海岸線走過,抬頭看看藍天,可以感覺自己 像是一條魚,重回到自由的海域。那是個很特別的海岸,你該去看看的。」 阿亞反覆的說著他的夢,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夏日,一直到這個秋季,他不停 的說著那個藏在心裡的加州海岸。 「你去過加州嗎?」我說。 「沒有!」他說。 「那麼,為什麼一直提到加州海岸,好像你曾經去過一樣?」 「加州海岸是我的查經班老師說的,他曾經在那個海岸待過。」阿亞說。 阿亞看著窗外走過的人群,然後,轉過頭說:「查經班老師常常告訴我有關那個海 岸的種種。那時,我還在一個高牆裡。老師每次來,都會說起那個海岸。 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想著老師說的加州海岸。夜裡入睡後,彷彿心就長了翅膀, 離開高高的圍牆,來到老師說的那個海岸。我沿著加州海岸線一直走,在藍天白雲下, 追逐著折射過海岸的光線。」 阿亞在春天的時候離開生活了近十年的高牆,回到台北。他說:「我將擁有一個加 州海岸。」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中閃著慧黠的光。那是很難忘的光芒。 按著,他說,他將暫時離開台北,前往花蓮一個餐館,學習當廚師。 春夏之交,阿亞從花蓮回來,和我約在一個咖啡館見面。他說:「我真的會擁有一 個加州海岸。那將是我和查經班老師們的餐館。我們以加州海岸命名,在澎湖開一個賣 西餐的館子。我是餐館的廚師。」他一口氣說出自己的謎底。 阿亞還帶來他自己做的手工餅乾。我一一的品嘗,味道很好,是花生口味的。 「好吃嗎?」他靜靜的等待著答案。 「很好吃!」我說。 「我還會做蘑菇湯、麵包、煎牛排……。我真的變成廚師了。」阿亞說:「許多年 來,我一直希望自己當一個廚師,為客人烹煮美味的食物。現在,我終於如願了,而且 是在我最喜歡的加州海岸當廚師哩!你知道嗎?許多年來,我做著一個夢:在海岸線的 旁邊為朋友們煮一些好吃的食物,大家坐在陽光下聊天。這個夢想就要實現了。這個星 期日,請你來加州海岸,看看我孵了近十年的夢。」 於是,我在週日搭飛機,前往加州海岸,去看阿亞新孵出來的夢。 生命中有很多的巧合,天地問的風景也一樣……東京的夜晚繡有藍花傍晚,我們回 到東京。 阿守已在二十一樓的旅館大廳等待著。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大廳前面的一幅畫,畫裡嬰粟花飛揚在春日田野。阿守那模樣 讓人想起他的詩《深夜的牛》,有著深沈而安靜的氛圍。 然後,我們打破了他的安靜,依照時間來到旅館大廳。阿守和阿華、阿典繼續著昨 晚的話題,商量著一些事。阿婉等待著久不見面的親戚。 遠方的夜色漸漸擁抱高樓。從玻璃牆看出去,東京的燈火一盞盞的亮了,天空透著 一種灰藍的黑。有著一種奇特的魅惑從城市的四周靠過來。 我在一張繡有藍花的椅子上寫明信片,描述著東京的夜晚:「這城市的燈有著一種 藍光。夜裡,我拉開窗簾,看著玻璃窗外慢慢睡去的風景,感覺那藍光閃爍在夜幕中。 我們彷彿置身在外太空的星艦上,成為外星人。這樣的幻象,隨著我入眠。第二天醒來 ,一眼就看到藍天和緩緩移動的雲,好像另一個夢境又開始了。」我在寫給朋友的明信 片上這樣的訴說著。 阿婉的親戚來了。臉上還有著剛下班、剛走過壅塞路途的表情。我們相互的寒暄。 阿婉為他帶來台灣的茶點心,他也送來東京的糕餅。夜色中,他們站在那幅畫著嬰粟花 的畫前,談著家裡的事,問起家鄉的人。 嬰粟花在藍色、黃色、白色的不知名花朵之間盛放,挺拔的花莖、紅色的花瓣,迎 風搖曳。畫中的風景和橫濱車站旁的花園很相像,我對阿典說著這巧合的畫面,他和阿 守笑著回看那幅畫,生命中有很多的巧合,天地間的風景也一樣。 我們靜靜看著畫。想著這樣的道理。 夜晚七點半,我們到餐廳吃飯,在小火鍋前談天。那是一頓很豐富的晚餐,豬肉、 蔬菜和海鮮在鍋裡煮著。大家等待著鍋裡的食物,並且玩著一種想像遊戲。 想像自己在草原上會看到什麼樣的動物?想像自己如何越過一道高牆? 據說這是一種趣味的心理問題,表徵著對於情感的態度,對於異性的期盼。 答案揭曉時,阿守期待著遇見松鼠,阿典想看見兔子。至於越過高牆的方法,阿守 要用咬的,阿典說要用挖洞的方式。大家哄堂大笑,說他們兩人都喜歡溫柔有趣像松鼠 ,像兔子的女人。不過,阿典會以挖地道的形式暗戀,而阿守會很直接的表達,就像他 用咬的方式,通過城牆一樣。 鍋裡的食物熱滾著,東京的夜晚正繁華。我們舉杯祝酒,紀念一九九九年的春日旅 行。暫時忘記那些離開的憂傷和焦慮。 春天的時候,我們化身為摩爾人,回到這個可能是在前輩子來過的城市……藍色的 晚餐晚餐是在十點三十分才開始的。 夜裡,我們在一個用陶瓷盤子裝潢的餐廳,喝了洋蔥奶油火腿湯之後,準備品嘗一 種名叫「瓦倫西亞米飯」的食物。那是一盤有蝦仁、魚肉以及金黃般飯粒的海鮮米飯。 侍者取來炒飯的平底鍋,以及繪有美麗魚型圖案的盤子,在我們面前盛飯。 食物的香味四溢,有一種屬於米的清香,在這小小的食館裡漫游。海鮮的味道似乎 更為頑皮,駐足在空氣中的每個因子,挑動食物的觸覺。 春天的夜晚,我們化身為摩爾人,回到這個可能是在前輩子來過的城市,一起晚餐 。 葡萄酒的味道很香,大家舉杯慶祝「生日快樂」。 這一天是我們新的生日,離開喧囂,離開繁忙,在新的時間裡生活。朋友送給我們 一只藍色的手錶,祝每一個人都有新時間,擁有新的自由和喜悅。 「為什麼是藍色的手錶?」我問。 「嘿!因為我們是喜歡藍色的摩爾人。」朋友神秘的說:「請注意,連我們的微笑 都是藍色的,帶著一種藍色的光暈。」說著說著,他的眼睛裡真的閃著藍光,如夢似幻 。 我們再度舉杯,這回祝的是:「大家重新回到藍色的時間,回到像海洋自由的時間 裡。」 飛了二十多個小時,終於聚在一起。朋友說起歷史,說起千百年前,摩爾人曾經來 到這裡,帶來喜歡藍色,追尋自由的記憶。 「人生過程裡,有些人常常鑽牛角尖,把自己拘禁起來。也有些人喜歡綑綁別人, 在權力的慾望中,築起高牆,拘束別人。這時候,我們要學會釋放自己,回到我們摩爾 人的記憶裡。在歷史的過程裡,摩爾人穿越沙漠,尋找的就是像海洋一樣的自由。」自 稱前世是摩爾人的朋友喝了酒,帶著微醺這麼說。 唱民歌的人,抱著曼陀林來到我們面前,唱著我們聽不懂的情歌。侍者說,那人唱 的是:「讓我們在藍色的海洋裡游泳,像兩條鱈魚一樣,到處去旅行。」 米飯過後,侍者端來一種有著黑色焦糖的布丁。嘗起來是蔗糖的香味。夜晚好像才 剛開始,我們輪流談文學,說起魔幻寫實的文風,說起唐吉訶德,說起他一直追逐的不 可能的夢。 牆上的陶瓷盤子俯看著我們。那些邊緣是藍色的陶瓷盤子,據說是摩爾人最愛的, 許多年前,他們穿越沙漠,路過這個城市,留下這些美麗的記憶。 咖啡上來的時候,已是凌晨一點十分,我們再次舉杯。朋友說,這回祝的是平安跨 越午夜,快樂跨越新世紀。微醺中,那唱民歌的人再度唱起民歌。侍者說,他們唱的是 「忘記時間,忘記憂愁,藍色的海洋裡,綻放一種美麗的微笑花,一種像你一樣美麗的 花……。」 旅行是一種脫離,從不同的位置上看看自己……來自布拉格的明信片「身在布拉格 的一個小旅館,等著晚上八點去吃鹹豬腳。想起要寄一張明信片給你,就在等待的時候 ,寫信給你。布拉格,一個讓人想起作家昆德拉的地方。 今天,我去看了此地的皇宮,緬懷昔日的帝國榮光。權勢消失在歷史的走廊,留下 的是雕樑畫棟的痕跡以及時間的味道。」 朋友從布拉格寄來一張明信片,以神采飛揚的筆跡寫著他的旅行。每個字都像在跳 舞,一路從布拉格跳到台北。 他終於從城市裡抽身,旅行去了。字裡行間有一種脫離忙碌的喜悅。我反覆的看著 他寄來的明信片,看著那皇宮的圖片,彷彿時間的味道從明信片裡飄了出來,布拉格的 小旅館就在眼前。 我想起,他在旅行前一晚撥電話來,說要去布拉格,聲音裡有著如同孩子去遠足的 雀躍。 「旅行是一種脫離,從不同的位置上看看自己。」他以深富哲理的話語這麼說:「 城市像一個鴿子籠,關著我們的身體和靈魂。旅行是短暫的釋放。」電話裡,我隱約聽 見他整理行李,把衣服丟進箱子裡的聲音。 「如果不能去旅行,不能釋放自己,你怎麼辦?﹂我說。他在電話裡笑了起來:「 那麼,要在精神上釋放自己。」 我想,那指的是他參加一個合唱團,每週三練唱。在那些世界名謠裡,他有一種離 開城市的感覺。再不然就是上網路,以虛擬的性格,和網友談話。 我記得他曾以恐龍和耶誕老人等名字,和一個女人在網路上談天。可是,他們從沒 有見過面。他說,那是精神上的散步。我還記得,有一次,那個住在羅馬的網友,寄了 一把名叫「天使的頭髮」的義大利細麵給他,並且在網路上教他煮義大利麵的方法。那 陣子,他的生活很義大利,歌劇和「天使的頭髮」,常在他的臥房和廚房出現,稀釋了 他眉宇問的憂愁。 「去布拉格,要為你帶什麼嗎?」他說。 「寄一張明信片給我!如果你有空。」我說。 我不斷說起離開,卻還是留下來,十年來,我竟然一直沒有找到離開的出口……一 個忽然闖入鏡頭的人一個蒼涼的歌聲吸引了我們。秋天來到大阪。一個伴隨著吉他的歌 聲,從遠方傳來。 夜裡十一點,我和阿絮沿著歌聲,來到大阪地鐵站的出口。 一個中年男子抱著吉他唱歌。吉他盒放在地上,裡面有著一些零錢。夜歸的人,或 站或坐,靜靜的聽他唱歌。有人抱著公文包,看樣子就知道是剛下班的人。 有人衣衫襤褸,帶著所有的行李,模樣像遊民。有人騎著腳踏車經過,聽見歌聲, 停下車來,倚著腳踏車,聽歌。我和阿絮在靠天橋的一個角落坐下,加入這戶外的街頭 演唱。 秋天的風吹過來。新幹線的電車經過,發出急駛的聲音。男人的歌聲在風裡飄,飄 進耳朵裡。那電車的聲音、地鐵站行人的腳步聲,好像是歌曲的配樂。 我聽不懂歌者唱些什麼,可是,聽得出他聲音裡的哀傷,彷彿有一種無奈要唱出來 。而且,那是一腔不能過夜的無奈,一定要現在唱出來,趁著夜色,大聲的唱出來。 我們一直聽到子夜,聽到他唱最後一曲,聽到他向大家說晚安。然後,他收起吉他 。我們在吉他盒裡留下一些硬幣。他再次說謝謝,彎身喝了一口水。之後,他點了一根 菸,站在夜空下吸菸。 人群漸漸散去。 我和阿絮走回靠近地鐵站的旅館。夜色中的街頭,依然有許多夜歸的人,趕著搭車 回家。有一些遊民,躺在地上睡覺,身上蓋著紙盒和衣物。 我們隨著人群走著。阿絮說起她那不斷敲打電腦鍵盤的工作,說起將來的夢想。我 聽著年輕的阿絮說話,好像看到從前的自己。十年來,我不斷說起離開,卻還是留下來 ,十年來,我竟然一直沒有找到離開的出口,十年來,我還在迷宮裡繞著。是我錯過了 出口?還是出口忘記了我? 這是我們在大阪的最後一夜,明天,我們將搭飛機,離開這裡。阿絮說,拍張照片 吧,拍下我和行色匆匆的大阪。我拿起相機,對準焦距,看著鏡頭裡的阿絮,她那充滿 夢想的笑臉,在夜色裡閃著金光。按下快門時,一個路過的男人故意站在她的身旁,做 了一個v字的手勢。他的朋友笑著看他。我從觀景窗裡看著他,他咧嘴笑著,我按下了 快門。 於是,阿絮和一個大阪的陌生男子合影。 男子很快就在趕車的人群裡消失了。 我想,許多年之後,阿絮翻看這張照片,一定會想起我們在大阪認識的日子,想起 秋天,想起那吉他歌手,想起一個忽然闖入鏡頭,和她合影的陌生人。 那時,我找到迷宮出口了嗎?那時,阿絮還在迷宮裡嗎? 「也許,有一天,我會拿著這張照片,到大阪來尋人,尋找這位在一九九八秋天, 經過我相片中的人。」青春年少的阿絮說。 真正的時間旅行在非洲草原,在這裡,人可以回到一種自然狀態……非洲的孔雀和 珍娜一隻孔雀在我身邊。六月的早晨,非洲的草原上,我正在早餐。孔雀走過我的桌前 ,靜靜的看著我,看著早上的陽光。 山在不遠處,孔雀回眸看山,又轉過頭來,盯著我這個從亞洲來的女人。綁著一頭 細辮子的珍娜捧來一壺熱茶。她說:「這孔雀聞得出異鄉人的味道,牠對你好奇著。」 非洲的陽光穿過葉脈,灑在珍娜的肩上。她那黑亮的皮膚上閃著金光。幾隻不知名 的長嘴鳥從她身後飛過。珍娜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的說:「這是一種代表幸運的鳥兒 ,今天,你將會有著幸運和喜悅的時光。」 我想,我在兩種時光裡。 一個時光是台北的夏季,一個時光是非洲的冬日。冷風從陽光中吹拂過來,帶著草 原的味道。我在交錯的時間裡。 搭了十三個小時的飛機,我從夏天飛到冬天,這是另一種時間旅行吧? 珍娜說:「其實飛機是另一種時間機器呢!不過,真正的時間旅行在非洲草原。在 這裡,人可以回到一種自然的狀態,回到和動物生活的原始,回到自己。」 珍娜甩動著她那一頭細辮子頭,神秘的說。 那一整頭細辮子要花多少時間編織呢? 珍娜說:「七個多小時。靜下心來,找一個好朋友幫你編辮子,七個多小時,邊談 心邊編辮子,或者喝些茶。這是我在草原上最喜歡的消遣。」 我坐在木椅上,聽珍娜清脆的聲音。 珍娜今天的心情特別好。她說,昨天她的哥哥在公路旁邊賣掉一籃水果,生意不錯 。今天早晨,她在花叢裡找到一些小花,正好可以採回來,插在果醬瓶子裡。而一大早 遇見孔雀和幸運鳥,更是值得為此微笑個一整天。 孔雀看著我和珍娜。 我想起一個許久沒有笑容,總是緊繃著臉的友人,他老是抱怨,沒有微笑的理由。 我想,他該來非洲,認識珍娜和她的孔雀朋友。 陽光慢慢移動著。天空很藍,像經過濾鏡,一些雜質也沒有的藍。我在帶著藍光的 非洲裡,繼續著旅行。而珍娜再次的勸我:「嘿!七個小時就有一頭美麗的細辮子,你 該試一下的。」我看著珍娜,決定了非洲的另一個辮子約會,並且邀請孔雀一起來觀賞 。 一九九九年的時間裡,塞萬提斯和唐吉訶德穿越時空,迎面而來……漂泊的風「雖 然離開淡水十四年,可是,我常想起那兒。」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我在西班牙的首都馬德里,遇見一位想念故鄉的台灣人阿坊。 我們說起關渡,談到淡水,他的眼中有著思鄉的神采。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可是談 到故鄉的風景,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現在,我在馬德里畫畫。﹂阿坊說:「這是我的夢想,做一個畫家,把思考畫下 來。」 「你都畫些什麼題材?」我好奇的問。 「我畫抽象畫。嗯!不是寫實的作品,是一種想像的畫。」 「抽象畫?﹂我疑惑的看著他:」「例如那一種風格的?」 「嗯!很難說。不過,我想說一幅我曾經畫過的畫『飄泊的風』,風是抽象的,不 容易表達。於是,我畫了一些原色的種子,背景則是藍色的。因為,種子是靠風吹拂, 繁衍生存的,風和種子有著特別的關係。所以,在『飄泊的風』裡,看到的是種子,一 些等待風來吹拂的種子。」阿坊說。 馬德里的春日下午,阿坊細說著他的畫,以及他的人生旅程。十四年前,他在國立 藝專美術科畢業,和妻子一起再到西班牙進修,然後,他們在異鄉定居下來,成為飄泊 的風,在馬德里飄著麵包與咖啡香的風裡生活。 可是,淡水河終年在他們心裡流過,一年四季,從不間斷。 「那麼,你在追求什麼樣的夢想?」我問。 阿坊說:「夢想?嗯!就是一直不斷的畫畫。」他拿出馬德里一份社區報紙,上面 有著他的照片以及他的畫作報導。 「畫畫讓人喜悅,每次拿起畫筆,都好像穿越時空的旅人,在畫裡為一個意象定格 。」阿坊解釋著自己執著於畫作的原因。 我想起和西班牙有關的畫家:哥雅、畢卡索、米羅和達利,他們在繪畫中飛揚著與 眾不同的夢。然後,我想起西班牙的經典文學: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那本十七世 紀的小說,記述著追尋理想的夢幻騎士。 春日的午後,一九九九年的時間裡,塞萬提斯和唐吉訶德穿越時空,迎面而來。他 們手中依然帶著遠在西元一六0五年的理想,持著長矛,騎著瘦馬,追尋著一個永遠的 夢。 於是,我和阿坊的午後談話裡,高雅、畢卡索、米羅、達利、塞萬提斯、唐吉訶德 先後加入,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生命中的追求,氣氛熱鬧而溫馨,就像西班牙人喜歡的 午後咖啡時間一樣。 唐吉訶德放下長矛,喝了一口咖啡,抬頭問我:「呀!你從台北來,長風萬里,來 到馬德里,你在追求什麼?」 「我在追求什麼?」我重複著唐吉訶德的話,大家都從下午茶裡停下來,等著我的 答案。 「嗯,我追逐一陣藍色的風,五年前,我在非洲的摩爾人口中聽說這世界有一種這 樣的風,它是藍色的,帶著海和草原味道的風,於是我開始城市飛行,追尋這陣風。」 我說。 「你在馬德里找到這風了嗎?」塞萬提斯問。 「我沒有找到,但是我感覺到藍色的氣息。」我說。 阿坊笑了,他說:「呀!這是抽象畫的好題材,今晚我將提筆,畫出摩爾人,畫出 那陣藍色的風。」 我終將是一個陀螺,在時空中轉動。生命和情感都是這樣,除非死亡……我在前往 另一個城市的路上春天的深夜,朋友從遠方的城市打電話來。他說:「我正在前往另一 個城市的路上。忽然想起你,撥個電話給你。近來好嗎?」 朋友一直不停的旅行、工作,在不同的城市中流轉。每次接到他的電話都得去看地 球儀,查看他在地球的哪一個角落? 許多年來,朋友因為工作的因素,在世界各地飛跑,以一種讓人無法預知的腳步。 因為他,我總是想起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青年馬可波羅對老年忽必烈說的 一段話:「他不能停止,他必要前往另一個城市,在那城市中,他的另一個過去正在等 待著他。」 有一次,我送了這本書給朋友。他看到這段話時,正在義大利的米蘭。他說:「這 是一個感覺上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義大利披薩和我們的蔥油餅的確有一種特殊的關係 。吃完這塊披薩,我將繼續前往下一個城市。好奇怪?我好像在馬可波羅的夢境裡,或 者說,我在忽必烈和卡爾維諾的夢境中,冥冥中,我有著不能停止的情況,我知道我必 須到另一個城市去,追尋我的過去。」 「可以停下來嗎?」有一次大家聚會,有人這麼間。 「我想停,但是,這是我的工作,我必須到不同的城市去,處理公司的業務。 人好像都會有一些不得不的必須。」朋友說。 「你在不同的城市中,找到自己的過去了嗎?」我說。 「還在尋找吧。不過,這是一種很有趣的旅程,好像自己在不同的風景明信片中, 重新體驗過去的日子。每到一個地方,好像都似曾相識,好像千百年前曾經來過這裡。 有一次,我在倫敦的海邊喝酒,好像回到《雙城記》的時代,和狄更斯重逢,把酒談心 。有一回,我在西班牙的馬德里,彷彿和海明威擦肩而過。」 「有一天,未來的某一天,你會想停下來嗎?」 「人都有停下來的時候,也許有一天,我將定居在台灣一個漁港小鎮,回憶我這一 生的旅程。那時候,也許又有一些不停旅行的人,來到小鎮,尋找自己的過去和未來。 」朋友說。 後來,朋友在一次前往非洲旅行的途中,寄回《看不見的城市》那本書。他在書中 特別用紅筆圈了其中的一段話:「此時,忽必烈問:『用旅行來重新體驗你的過去?』 這問題其實也可以這樣說:『用旅行來重新找到你的未來?』馬可波羅回答:『他處是 反面的鏡子,旅行者知道他所有的不多,卻要去找尋他所沒有的,和永遠不會有的。』 」 「我所沒有的和永遠不會有的,是我期待的海邊小鎮生活。我終將是一個陀螺,在 時空中轉動。生命和情感都是這樣,除非死亡,否則不會停止。現在,我要去搭飛機了 ,明天這個時間,我在約翰尼斯堡。如果有時間,我再打電話給你。」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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