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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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一章】 這個少年醫生真是天才，努力學日文，只為了看懂原版Ａ書； 一向遠庖廚，卻在電視上教人做披薩； 參加盛大音樂會，一件衣服也沒穿； 父親節演講，說的竟是爸爸死掉的故事！ 鮮事還不止這些哩！ 想知道他大學時代的舞林秘辛嗎？ 火車上被怪客騷擾，他怎麼辦？ 參加找愛聯誼社，是否找到了春天？ 他究竟穿了什麼樣的衣服，讓護士們大吃豆腐？ 這一次，少年醫生的生活秘密，就要曝光了．．． 少年醫生的青春秘方 (序) 聽說，女人只要一過了二十，三十很快就會來到。 我不是女人，但年過二十之後，一轉眼二十九就來到，眼看著再過一年就要三十， 我不禁心生恐懼，人也變得憂鬱起來。 我覺得我已經老了﹗ 因為覺得自己老了，我開始做很多老人會做的事情。我去找了很多老歌來聽，慢慢 地就愛上鳳飛飛和鄧麗君的歌曲﹔我上下一層樓都要坐電梯﹔我拋棄了很多年輕貌美的 護士妹妹，專門找歐巴桑打屁﹔突然有人告訴我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我會猛拍著胸口， 喘著氣對他說﹕「你不要嚇我，我人老了，心臟承受不起這樣的刺激﹗」 朋友問我為什麼會這樣，我堅持我未老先衰，提早進入老年時代。 最近，因為出書的緣故，我常出去交際。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能是全民都在學算 命，每次和人碰面，總會被問起年齡。每當我回答說：「二十九。」對方總會驚嘆道： 「好年輕﹗」問到我的職業時，我說是在當醫生，對方就更加大驚小怪地叫著：「醫生 怎麼可能這麼年輕﹗」如果是外國人，他還會反問：「台灣的醫生都像你這樣年輕嗎?」 這樣的事情遇多了，我忽然又覺得自己好年輕﹗ 因為覺得自己年輕，我拋棄了老人家的習性，又開始做很多屬於年輕人的事情。我 丟掉了鄧麗君的CD，改聽New Age音樂和流行歌曲﹔我上下六層樓都走樓梯，節省 電力﹔我回到護士妹妹的懷抱，天天和她們聊天打屁浪費時間;我覺得生活索然無味， 不夠刺激，便不斷的約人去鬼屋，去坐雲霄飛車，企圖石破天驚，嚇人嚇己…… 原來，一個人的年不年輕，端視他的心。心境老時人亦老，心境少年，人亦少年。 我十九歲時很憂鬱，覺得二十歲不年輕。 我二十九歲的這當兒也很憂鬱，好希望再回到二十歲去，因為那時好年經。 事情總是相對的，沒有什麼年齡是絕對的老和絕對的年輕。好好調整自己的心情， 任何時候都可以擺脫蒼老，天天都可以年少。 少年醫生，於是有很天才的事情要告訴你。 悲事喜事都想讓你笑一笑，還你年輕﹗ 找愛聯誼社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身價和股票一樣，暴漲暴跌。 最近的行情很差，有好一陣子沒人追。星期六的下午，因為沒人約我出去，閒閒沒 事幹﹐只好一個人孤單的坐在宿舍餐廳裡，喝十塊錢一杯的淡咖啡。一個中年婦人走過 來，問我﹕「先生﹐你一個人嗎﹖」我以為她是要來跟我搭訕﹐於是點點頭﹐皺著眉頭﹐ 努力的展現我憂鬱的氣質。 因為朋友常說，我憂鬱的時候最美麗。 她沒問我就逕自坐了下來，拿出一堆宣傳單對我說：「我叫吳文，是春天聯誼社負 責人，我們專門幫未婚的大學生或大學畢業生辦交友配對的活動，我看你的樣子，應該 還沒有女朋友吧?」 我又無辜的點點頭，她說這樣實在太好了，又說：「我們聯誼社裡有上萬筆的會員 資料，你趕快把這表格填一填，寫出你的擇偶條件，我們會用電腦替你配對。我們的成 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七點三，高居全國之冠。但我想你不需要用電腦配對了，我看你的樣 子，和我們一個叫如花的會員很相配，我剛才其實就是看到你的臉，覺得你和她非常搭， 才會來找你的﹗」 她開始介紹那一位名叫如花的女孩，說她是如何如何的不食人間煙火，長得又是如 何如何的像一朵花，聽得我心臟砰砰碰碰的跳。在這經濟不景氣、股市低迷、投資人信 心不足的時期，忽然有人煽風點火，心中壓抑已久的情欲怎能不排山倒海湧出?夢裡尋 她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個如花，該不會就是我日思夜想等待多時的夢中情 人吧﹖﹗ 為了感激眼前這一個替我拉紅線的女人，我努力地在表格的「要求條件」那一欄， 寫上「不食人間煙火」六個字，不想辜負她的心意。她卻在這時候說：「我們的收費是 這樣的：採取會員制，入會費是四千元，交了四千元後，我們無限次幫你配對介紹，直 到你滿意決定結婚為止。會費和表格需要同時交，服務才能生效。」 一聽到「入會費」和「四千元」，我的筆馬上就停下來了，看著她，不能言語。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自夢中乍醒﹗這世界還真現實，每個人做事情都是為了錢﹗ 她見我一臉錯愕，馬上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眼看著我那一聲「No」隨時就要脫口 而出，連忙又補充說： 「如果你不願意加入會員，那也沒關係，我們還是願意幫你配對，因為那一個叫如 花的女孩，真的和你非常相配﹗我和我先生也是在這樣的活動中認識的，我帶著一份感 恩的心，真的不想讓你失去這麼一個機會。所以，你可以先來試一試，到我們社裡和她 見個面，我們只會象徵性的收你飲料費。如果你到時覺得可以，再加入會員也不遲﹗」 我問她那所謂象徵性的飲料費，到底是多少錢，她回答說：「四百﹗」 我又間她四百塊的飲料喝的是什麼東西，她答道：「很好喝的咖啡。」 四百元一杯的咖啡，那滋味將是何等的登峰造極?我活到現在都還沒有喝過這麼昂 貴的飲料，但心想她說得還算合情合理，而且趁這機會去喝喝看那種高級到無法言喻的 咖啡也不錯。於是就點頭答應，和她約了第二天晚上七點，到她的春天聯誼社去。 約會當天，我特別挑選了一件絲質淺綠上衣，配上一條燙到不用穿就可以站起來的 西裝褲，在鏡子前次頭髮，抹髮膠。室友阿宏問我要去哪裡，我說要去喝咖啡，他問說 喝咖啡為什麼要穿得這麼正式，我說那杯咖啡很貴，不敢跟他說我是要去找愛﹗ 他是一個很自以為了不起的男人，每次我問他出去泡妞要花多少錢，他總是很自負 的回答：「我去泡妞還需要花錢嗎?」所以如果我把花四百塊去相親的事情告訴他，他 一定會笑掉大牙﹗ 他的牙齒已經很少了，我不能讓他的大牙再掉下來。 我戰戰兢兢的照著宣傳單上的地址，來到了吳女口中那何等企業化的聯誼社，發現 它原來是設在一棟舊式四層公寓的民宅中﹐門外連個招牌都沒有。 我按了電鈴，吳文開門出來帶我進去。我最先看到的是一張桌子，桌子旁坐著另一 個女人，她要我先交錢。我將四百塊放到她手裡，吳文笑嘻嘻的把我引到咖啡廳去，她 說那女孩早已來了。我的心砰砰碰碰的跳個不停。 所謂的咖啡廳，只不過是在客廳內，擺放著幾張桌子和椅子，把大燈關掉，用六十 燭光的黃色燈泡代替，照出要死不死的那種光線。沒有裝冷氣，牆上掛著幾個抽風機， 正陽塌作響，設備簡陋得令人難以置信。更教人驚訝的是，這當中居然充塞著許許多多 紅男綠女，座無虛席﹗ 原來，這世界上閒閒沒事幹，到這裡來聯誼找愛的人還真不少。這表示我們的社會 正在生病，很多年輕人和我一樣多才多藝，卻找不到伴侶。我們的內閣實在需要改進﹗ 如花見我來就先站起。我們見面的這一刻，沒有想像中的驚天動地。吳女介紹說她 叫師大歷史系畢業的，不會煮飯，很少碰到煙和火，形象清麗，非常符合我的條件，要 我和她好好的聊一聊。 口呆站著，努力的觀察她的臉，看出她其實只有頭髮像花而已。我的樣子，真的和 她配不起來。 「你也是被她們拉來的嗎?」她忽然問道。我一時楞住，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點點 頭。她苦笑著說：「我也是來得莫名其妙﹗」 我發現，這一次見面，我和她並沒有來電。 但既然是來相親，也就是來聯誼，多少也要和對方說說話吧﹗ 我們兩人努力的找話題，她先開口問我喜不喜歡音樂，我回答說喜歡，我天天都在 聽古曲音樂﹐於是興致勃勃跟她談起蕭邦和舒伯特。可能是空氣太差的緣故，她聽到最 後，眼中開始露出睡意，我覺得這當中可能出了什麼問題，念頭一轉，問她最崇拜的音 樂家是誰，她說劉德華﹗ 原來如此，難怪她會昏昏欲睡﹗ 話題一轉，我們扯到結婚這件事，她問我結婚後會不會跟父母住，會不會愛家愛孩 子，我回答說會。剛好我最近在精神科工作時，見到很多因為家庭破裂導致孩子罹患精 神病的病例，於是就從這裡講起，告訴她一個人不愛家不愛孩子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最後會讓很多人發神經。她聽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忽然聞到咖啡香，我知道今天的高潮來了﹗四百元的咖啡，就要上場。只見吳女捧 了兩杯咖啡，送到我們面前，說：「抱歉，咖啡來遲了，兩位請用﹗」 我見這咖啡，不過是將三合一的隨身包倒在紙杯中沖上熱水而已﹐心裡失望而惆悵， 輕輕的喝一口，還沒感覺出它的特別滋味，就聽到吳女說：「這位子等一下還有別人要 用，所以麻煩兩位的咖啡請快點喝，同時可以留下電話地址，以後再約見面。我們精心 為兩位安排的這次會面在兩位喝完咖啡之後就結束，祝兩位白頭偕老，永浴愛河。請兩 位趕快留下電話地址，我要帶兩位出去﹗」 原來四百元一杯的咖啡，還要喝得這麼急。 我的喉嚨差一點被燙著，地址也寫得非常潦草，連名字都還沒有寫好就被她拉出場 去。我的第一次相親，就在她不斷的說：「祝你們順順利利，大吉大利﹗」中草草結束。 我和那位如花姑娘來不及說再見，帶著非常複雜的心情回家去了﹗ 回到宿舍時，阿宏問我為什麼身上聞不到咖啡香，我說咖啡喝到最高級，是無色無 味的﹗他竟然也相信。 當晚咖啡起了作用，無法入睡，一夜清醒無眠﹐心裡卻有百般的滋味﹗ 我和那個叫如花的女孩始終沒有再聯絡，或許她也和我一樣，只是抱著好奇的心態， 想去嘗嘗看四百元一杯的咖啡，滋味是如何的可歌可泣﹗ 我在兩天內很快的就忘掉了這件事。繼續買股票，等待反彈行情。 就在第三天，當我為了放掉一張股票第一次賺到兩千塊，正高興得不能言語的時候， 又接到吳女的電話，她說：「我們又幫你物色到一位叫吉吉的女孩，是政大畢業的，和 你的臉型非常搭配，你如果不想加入會員的話，那沒有關係，我也是在這聯誼社中找到 伴侶的，我抱著感恩的心，還是會幫你介紹，我們只會象徵性的收個飲料費四百元，你 明天晚上……」 我不怪她。真的。是這個社會生病了。 ***** *****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舞棍列傳 每當我告訴別人，我大學時代是個舞棍，總是沒有人相信。 那一年，我剛上大學，立志要好好用功讀書，不幸和幾個損友混在一起，美力就是 其中一個。就在一個任誰都不想溫書的春天夜裡，他們把我拉到學校的舞會現場去。在 節奏明快的舞曲中看到大家正跳著一種舞，一男一女手牽手，不停的轉來轉去，姿勢優 美至極，我一時著了迷。 美力告訴我，這種舞步叫做「Soul」，需要兩個人和著音樂節拍旋轉在一起。它的 特點是，不管身體怎麼繞，手臂怎麼轉，就是不會打結，登掌造極時，兩人默契相通， 誰也不需要帶誰，就能知道彼此的方向，完美的配合在一起。 我想到最後那何等完美的境界，興奮無比，於是就開始纏著朋友教我跳。這一個晚 上，我學會了一兩招，初步知道如何旋轉我的手，讓舞伴跟著我的身體走。從此忘了要 努力讀書這件事，天天躲在宿舍裡練舞，不時打聽哪一天體育館還要開舞會，準備一展 身手，好好發揮我日夜苦練的舞技。 那時候的學生，好像都非常喜歡開派對這種事情，總會用盡各式各樣的名目，趁機 舉辦舞會。迎新，校慶，中秋，冬至，生日，新春，期中考，期末考等等，都是辦舞會 的好時機。於是，不再需要有人來強逼，我會很主動的打聽著時間，到各個舞場去，體 驗和女生在音樂中盡情旋轉的美妙滋味。 我為人遲鈍，但對於舞步和節奏的反應卻很迅速，我不斷的把美力騙去練習，勤練 之下，越來越精進。我和美力可以跳到閉上眼睛，卻依然安全的在一個圈子裡繞來繞去。 我們使勁的跳，不管周圍別人的反應，很多人看得目不轉睛，在場的人怕被我們撞傷， 都會自動的閃開，留下一個很大的空間，任我們翻來轉去。我們呼風喚雨，越跳越興奮， 舞藝、默契配合到登肇造極時，所有的人都會圍過來，吹口哨，拍手，狂喊助興。 每當這時，我都會瘋狂的想要脫下衣服，尋求更大的刺激﹗ 我在學業上沒有辦法取得傲人的成績，但在跳舞方面的表現，卻滿足了我的虛榮心， 我開始沾沾自喜。 而這時，那一群拉我去舞會的朋友又對我說：「舞跳得好，只是手段，泡到妞，才 是最終目的﹗」於是開始教我如何甩掉美力，找別的美女勾搭去。我親眼見到他走向伸 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角落裡，出來時身邊就多了一個女生，兩人走到舞池，隨著明快的音 樂聲，跳著我非常熟悉的「Soul」。 他們手牽手轉個不停，到最後，那女生一不注意，朋友立即將她轉到自己的懷裡， 抱住，看著她的臉，兩秒鐘，默默傳情，旋即又隨著音樂分開，但手心仍緊緊相握，再 一不留意，又重新抱在一起。 我看到那女生被忽然抱住時，臉上又驚又喜的表情。 我開始學習這動作，不斷的想像自己的手要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最優美的姿勢往前 一套，把女生套到我的懷裡。最後，我在美力身上印證了這一招可行，於是就求她放了 我，鼓起勇氣，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豔遇。 我在黑暗中邀請了一位美女與我共舞，她說好，但只能跳一曲。我在舞池中照例先 帶著她東繞西轉，繞到最後，趁她不注意，一下就雙手交叉，把她轉到我的懷裡。這時 我想學朋友利用這短暫的時間看一看她的臉，情況許可下還可眼中含情。她一見我的目 光，立刻一把將我推開，我一個踉蹌後退了好幾步，她說：「你真卑鄙﹗」 我站在音樂中，覺得備受打擊。 我其實沒有惡意﹗ 朋友又說，不要氣餒，這是一個開放的社會，並不是每個女生都保守到碰一下都不 可以，於是又替我出主意，說我其實可以在跳慢舞的時候展開攻擊。他說跳慢舞時，女 生的手放在男生的脖子上，男生的手搭在女生的腰上，是天經地義的事，誰都不會挑剔 誰，而這時候就是放電的最好時機。說一些溫柔的話，製造浪漫的情趣，最好是靠到她 的耳邊，每說一句話時都不忘輕輕的吹口氣，觸電的奇蹟就會發生。 我不敢再找美力練習，怕會弄出真感情。 臨陣磨槍，戰戰兢兢，我又在黑暗中找了一位美女。浪漫的音樂開始了，她雖然如 預期地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毫不猶豫的把手搭在她的腰上，但她的頭髮太長，蓋 住大半的臉，耳朵當然看不見。 我想靠到想像中的耳際說些溫柔的話，風扇一吹她的頭髮卻飛到我的嘴裡，害我暗 自吐了很多口水。在高分貝的音樂聲中，我的話她一句也沒聽見，不斷的喊著：「你說 什麼?再說一遍。」弄到最後，我只好對她明說，我們跳舞就好，其他的都不要提﹗ 而那最重要的一口氣，終究還是沒向她吹去。 我決定放棄跳舞的這一項附加利益，回過頭來繼續找美力練習。我覺得跳舞的最終 目的，就是要放鬆情緒，發洩精力，跳到筋疲力盡後，回家好好睡一覺 明天又可以繼 續努力﹗ 所以，我一直覺得，參加舞會，有它正面的意義。 忘了是從哪一年開始，當我們發現功課壓力已在不知不覺中形成時﹐慢慢的就減低 了對於跳舞這項運動的興趣。於是，參加舞會的次數減少了，我們這個愛跳舞的圈子， 也在不知不覺中解散了。最後，當大家都當上了醫生，每天在醫院來來去去，可能早已 忘了自己曾經很瘋狂，很愛跳舞的這一件事情。 那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還是令人回味無窮。 如今，偶爾也會和朋友去唱KTV，每當有動感十足的音樂響起時﹐我的雙腳還是 會不由自主的跟著節奏動起來，坐在沙發上，揮動我那可以自由旋轉的手，想像著眼前 就有個美女與我熱情起舞。 年少輕狂的日子，渺遠比如隔世，當時的熱情卻依然在內心激盪著。 同行的人這時會問：「有人要跳舞嗎?」 我躍躍欲試，但就是沒有勇氣一腳踩出去，因為已經不再是當年的自己了﹗ 那一年的純真與勇氣，早已消失在記憶的洪流裡，不復尋。 ***** ***** 解剖大揭秘 解剖屍體是我當學生時又期待又怕受傷害的事情。 當時流傳著這麼一則故事：一個用功的學長，深夜裡回到解剖室研究屍體。那裡的 屍體總共有兩具，他背對著一具，解剖著他所熟悉的另一具。時間過了好久，就在他解 剖完畢，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時，一轉身，赫然發現背後那具屍體，竟在自己不知不覺 中，已從一張床移到另一張床上去，全無聲息的躺在那裡，還換了姿勢，驚駭失語﹗ 究竟是什麼力量造成這樣的事情?是那屍體自己會動，還是有人進來故意將它移過 去?耐人尋味，一直是個謎。 我第一天來到解剖室，見到一具具泡過福馬林而顯得僵硬的屍體，面無表情，我站 在解剖台邊，想到一直以來流傳著的學長的那一段遭遇，不禁背脊發涼。 教授們要我們面對著屍體，默哀三分鐘致意。他說那些死人是很偉大的，他們奉獻 出自己的身體，供我們學習。我在心裡暗暗祈禱著：「我即將解剖你，雖然我是被逼的， 但我還是要謝謝你。」氣氛比想像中神祕，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 我們六個人一組，大家站在屍體前，你看我我看你，這紀念性的第一刀，誰都沒有 勇氣劃下去。 心神不寧，故事於是又傳來傳去…… 那是在一個不知名的年代裡﹐又一個學長﹐解剖著一具年輕的屍體。在解剖期間﹐ 忽然一個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到那具年輕屍體的靈魂來和他說話﹐告訴他說他是怎 麼怎麼死的﹐家人都不知道﹐請求他幫忙告訴他們他的死訊﹐而他家人就住在哪裡哪裡﹐ 無論如何﹐一定要去報一報訊…… 學長醒了之後﹐往那夢中所說的地方去﹐沒有找到屍體的家人﹐問不出一個端倪﹐ 心裡很過意不去﹐為求心安﹐自此去上解剖課﹐都會帶一朵鮮花去﹐放在屍體的 旁邊﹐默默執意。 我聽了這樣的傳說﹐就不太想去看屍體的眼睛﹐怕看太多被他盯上﹐到我夢裡來說 話﹐我心臟很弱﹐承受不起這樣的刺激。 解剖一具屍體需要三個月，為了怕屍體腐化，我們每天一解剖完，都要蓋上浸過防 腐劑的白布，讓屍體得以繼續保存不腐。但炎熱的天氣讓這防腐劑難以發揮作用，每天 只要我們一進到解剖室裡來，一將這些白布掀開，那一股難聞的氣味就會湧上來，逼得 你想要立即衝出去。 負責教授的老師不許我們數口罩，她說這些死者已經將自己奉獻出來讓我們學習， 我們沒有權利嫌他臭。為了適應環境，我們只得勇敢的深吸幾口氣，讓自己的鼻子麻痺 之後，習慣了這樣的氣味，才能專心來學習。 那一股氣味會繼續殘留在我們身上，只要一回到宿舍裡，當周圍的人身上都很乾淨 時，我們身上這屍體的氣味就會混雜著沾在書本上的福馬林，陸陸續續的散發出來，洗 了很多次澡仍揮之不去。 我很擔心那些人的靈魂會不會隨著他的氣味和我一起回來，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沒有看到他的影子，這才安心。 就這樣，我在那無法逃避的氣味中，天天到解剖室去，用刀割著一個人的身體，心 存感激，但也擔心自己劃深了，那人會忽然大叫一聲：「好痛呀﹗」迅速把手縮回去。 如果他真的會把手縮回去，那麼那一個屍體自己起身走路換床位的故事，也就顯得 不稀奇﹗ 但我們終究沒有這麼駭人的遭遇。 隨著功課壓力的不斷增加，解剖完一具屍體的期限越來越近，大家慢慢的就不再去 居中這些問題，一心想要做的就是如何把這些神經和肌肉的位置弄清楚，考試時要很快 的叫出它的名稱，同時要在一團模糊的血肉中，用一秒鐘的時間分辨出左右兩隻眼睛， 如此而已。 於是開始有人千方百計弄來一個真的頭顱骨，抱著它，摸著上面的每一個洞，邊背 邊睡。睡覺時，從來沒有想過它會在夢裡出現的問題。同時也有人在夜裡回到解剖室去 複習，背對著屍體，解剖另一具，沒有一隻冰冷的手來搭他的背，躺得好好的屍體也沒 有移來移去。流傳著的那些故事，更顯得雲淡風輕。 原來，很多事情只是在你想的時候才會有，不想的時候它就消失。 這一群不再受鬼驚嚇的學生，到這時候生活仍是神經兮兮。為了考試，時時刻刻都 必須把肌肉神經的名稱記在心裡﹔和女朋友吃飯時，會忽然從湯中挑出一塊肉來告訴你 它的名稱，還可以說出支配它的神經，讓人噁心。 其實真的很平靜，在那一段每個人的精神都極度緊張的日子裡，除了聽說某某人和 某某人因為吃飯又被女朋友拋棄以外，沒再聽到什麼奇特的傳言。解剖屍體對於一個醫 學院學生來說其實很平常，我們都沒有什麼待別的遭遇。 但每當有人問起，為了滿足他的好奇心，我總會加油添醬的再告訴他那些流傳多年 的傳奇故事，那一個夢到屍體靈魂的學長，那一具自己走路的屍體…… 時隔至今，當我天天接觸生死，天天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轉瞬間失去生命，面對 屍體時，早已不復當年的震撼和心驚。回想過去，恍如隔世，時間一下又過了許多年， 在這努力的要看透生死的當口，不管遇到什麼事情﹐心情總是非常平靜。 人的身體，終究只是個皮囊。 而那一則則的故事，仍是傳奇……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 ***** 看我嗎?求求你不要﹗ 我有一個壞習慣﹐喜歡看別人正在閱讀的報紙。每次不管在火車上，或是在醫院裏， 只要有人拿起報紙來看，我一定會坐到他身邊，鎖定他所翻閱的每一頁，仔細的跟著他 正在看的每一則新聞，篇篇都覺得扣人心弦，牢牢的吸引住我的目光，無法自拔。 每每那人煩了﹐會將報紙丟給我，說：「你要看就拿去看個夠吧﹗」我將報紙拿在 手上﹐反而覺得這些新聞頓時全都變得索然無味，會將它丟在一邊，等下一個人拿起來 看時，再繼續跟著讀下去。 這天，我搭火車去板橋。因為這幾天出版社不斷的催我交出一篇小說稿，我寫好了， 但沒時間重看，就拿到火車上邊看邊修改。 開始時，我看得入神，並末注意到周遭的事，逕自沉醉在我故事裏的愛恨情仇中， 但驀一抬頭，只見坐在我身邊的這個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稿子看，神情詭異，我 立刻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我有一個怪癖，非常不喜歡別人趁我還在書寫時，就先搶著要看我到底是在寫什麼 東西。他們常常會斷章取義的唸出來，然後說我感情氾濫，寫出的意境很噁心，我會羞 愧的無地自容，嚴重時還會去撞牆。為了避免撞牆的事情再次發生，我拿了一張小紙， 遮住所有我看過的地方，只留下一個小縫，讓自己可以做修改，同時繼續讀下去。 但這人的意志力十分強悍﹐他還是不肯放棄的繼續跟下去﹐我每露出一個字﹐他就 跟著看了一眼﹐如此僵持了十幾頁﹐正當我已忍無可忍﹐想要請他不要再看下去的時候﹐ 他忽然看口對我說﹕「你第三頁前面和第五頁中間寫的那個一仟塊的仟﹐少了個人字 旁。」我馬上翻到第三和第五頁﹐果然就看到我不小心寫出的錯別字﹐立刻將它改正過 來。 他接著又說﹕「還有﹐你在第七頁中把森林寫成森森了。」 我翻到第七頁﹐又見到他所指出的錯誤﹐心裡暗暗稱奇。 但因為他沒有提到我的情感問題﹐我的心就安了大半﹐向他說謝謝﹐同時問他﹕「你 平時就是這麼喜歡讀文章嗎﹖」他答道﹕「不是﹐我只是喜歡看別人正在看的書或文 章﹐那些東西如果好好的擺在我面前﹐我是一定不看的﹗」 原來他的習慣跟我一樣﹗我們沒再說話，本以為他的指正到此為止，怎知他這時忽 然又開口：「我說一句話你不要生氣﹗」我回答說我不生氣，他於是說：「我覺得你的 文章太濫情，看起來很噁心，你是不是該收斂一下?」 我頓時覺得臉頰發燙，無地自容，毫不猶豫地便抱起整疊稿件，像被母狗追趕般的 直往另一車廂衝去，坐到最隱密的位子，把自己藏起來，不敢再見到任何人﹗ 我真的很擔心，他這時會跟過來，告訴我我的文章為什麼會濫情。 還好，我把自己的臉蓋起來之後，就再也沒有看到他。最後聽到廣播說板橋到了， 我才下車去。 這是一次很奇特的遭遇，我平時喜歡盯著別人的東西看，現在換個位置成為那個被 人盯著看的人，才知道原來這樣的感覺是十分難過不自在的。我堅持我是情感豐富，不 是氾濫，同時也決定要改掉這個壞習慣，不再為了自己的好奇心去打擾別人，這樣大家 才能生活得很自在，而我也就不會再無地自容了﹗ ***** ***** 披薩驚魂記 我喜歡吃美味的食物，但不喜歡做菜和洗碗。 我媽媽說男生只要會唸書就好，會不會做菜倒沒有什麼關係﹗ 所以從小到大，我沒有做過幾道菜，也沒有洗過幾個碗。 到目前為止﹐我最會做的一道菜就是皮蛋豆腐。它的做法很簡單，把豆腐放在盤子 上﹐把皮蛋豆腐放在豆腐上﹐切成四塊﹐淋上醬油﹐冰涼後食用，風味更佳。 我以為人生只要會做這一道菜，就能無怨無悔。 這一天，電視台的人打電話來，邀請我上節目。我以為自己抽中了什麼大獎，或是 不幸成為某名人所急欲尋找的失散多年的恩人，那負責人卻說：「這是一個休閒性質很 濃的談話性節目，每談完一個話題，我們會請來賓現場做一道菜或點心，讓聽眾了解我 們邀請的這些佳賓，其實非常多才多藝。」 一聽到「多才多藝」這四個字，我就很高興，這些年來，仰慕我的人越來越少，已 經很久沒有聽到別人這樣稱讚自己了﹗於是我跟他說：「基本上沒有問題，但我做的那 道菜能不能是皮蛋豆腐?」 「皮蛋豆腐?」對方彷彿受到驚嚇而楞住，有好幾秒鐘的時間，不管我怎麼叫喊， 他就是毫無回應，似乎陷入昏迷狀態。接著，好不容易又說話了，竟變得語氣沉重，問 我：「除了皮蛋豆腐外，你還會做其他的菜嗎?」 我回答道：「會﹗我會煮泡麵﹗」 他再度愣住﹐最後終於絕望了﹐嘆了口氣﹐說﹕「這樣好了﹗我們請主持人幫你想 一道簡單的點心，我們會將食譜傳真給你﹐你把上面的做法背一背﹐我們幫你準備材料﹐ 你上節目時照著那方法做就可以了﹗再見﹗再見﹗」 他的再見，不知為何說得悲傷且憂鬱。 就在上節目的前一天，我收到主持人傳真來手寫的食譜，原來是要做披薩。我看那 張單子上寫著：麵粉二百五十克，雞蛋一粒，奶油一百五十克……心想這樣看起來還不 太難，開始發揮我背書的本能，不停的背著。而這一天 我正好直夜班﹐人很累﹐頭腦 有些不清醒，背到最後，竟然變成：麵粉一粒，雞蛋二百五十克…… 因為急診室的病人太多，這一夜，我沒睡好。 第二天一下班，我逼自己喝了杯咖啡，帶著貓熊眼，趕著去錄影。 強烈的燈光照在我的身上，主持人膽戰心驚地再次向我說明了這披薩的製作過程， 表面上還是說得非常輕而易舉，我見現場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十分詭異，開始意識到它的 不容易。我問說能不能讓我現場先試做一次再錄影，他說時間不夠不行。如果我忘記了， 他會幫我圓場。 我的精神狀況如此不佳，真擔心我口中的雞蛋隨時會變成二百五十克，而義大利披 薩做到最後，會變成山東大餅﹗ 正式開拍了﹗我非常心虛的介紹自己，和今天要做的這一個披薩。我對著鏡頭說： 「我們先將麵粉二百五十克，奶油一百五十克和雞蛋一粒打在一起……」主持人聽到雞 蛋沒有變成二百五十克，鬆了一口氣。 我在燈火通明中攪和著麵粉。單子上寫著最後要將它攪和到變成泥，才能放到板子 上做披薩皮，這一點我記得清清楚楚，但問題是，泥有粗有細，攪一分鐘是泥，攪三十 分鐘也是泥，我到底要攪和到什麼時候呢﹖心開始慌，額頭開始冒汗，不知該怎麼做下 丟。這時主持人開口了：「我看你的麵粉已經攪和得挺均勻的了，一定比外面賣的好 吃﹗」 原來如此﹗我鬆了一口氣，立即指著我手上的大碗公說：「大家看一看，我們就是 必須要攪和成這樣子，才能拿來做皮。」說完就將麵粉團放到板子上去，要示範做成披 薩皮。 我又搓呀搓，食譜上說要搓成一個大圓餅，我的圓餅一搓就破裂，變成好幾個三角 形。我嘿嘿笑了兩聲﹐說﹕「搓這種東西﹐有時需要靠手氣。」主持人接著說﹕「沒錯沒 錯﹐我的經驗也是這個樣子﹐剛好我這兩天手氣很不錯﹐要不要我來試一試﹖」我在慌 張中叫了聲好﹐主持人一接手﹐才捏了兩下﹐披薩皮馬上成形。 謝天謝地﹗我暗叫﹐對著鏡頭說﹕「主持人做皮﹐果然還是有點成績﹐不過我還可 以修一修。」說完隨便做了個「修一修」的動作﹐掩飾心虛。又過了一關。 接著就是放餡料。 主持人非常機靈﹐將起司交到我手上﹐這一次不用背了﹐我知道就是要把它全部倒 在皮上面﹐接著又傳給我一盤青椒﹐我對著鏡頭說﹕「我們放青椒。」又接到一盤玉米﹐ 我又說﹕「放玉米﹗」然後又是一盤碎肉末﹐我再說﹕「放碎肉末﹗」一切好像進行得 非常順利﹐我簡直不敢相信﹐原來﹐上節目介紹點心就是這麼簡單﹐這世界上真的有這 麼容易的事情? 白天不能講人，晚上不能講鬼，才想到這裡，主持人便將一罐橄欖油傳來。我這時 候如果說：「倒橄欖油﹗」是沒問題，問題是這麼大的一罐油，不可能要我全部倒下去﹗ 我不是在做彰化肉圓，我需要的油一定只是少許，而這少許到底要少到哪個地步，單子 上好像有寫，但我真的想不起來。 這時我愣住了，看著主持人，他見我這樣子，臉色也驟然發青。 人在危急中才能顯露出他的真本領，靈機一動，我對著鏡頭說：「最後這一個倒油 的動作是非常關鍵性的一個步驟，倒得多，倒得少，都會影響到整個披薩的口感。我想 我們現在請主持人來試一試，看看他的功力，是不是也像捏披薩皮一樣爐火純青。」 主持人裝出很興奮的樣子接了過去，順著同心圓的方向慢慢的將油倒在披薩皮上。 我這時才了解到原來油是這樣的倒法，不斷的點頭說：「沒錯沒錯，就是像這個樣子， 我們的披薩才能又香又脆又有絕對的美味。主持人果然還是有相當的功力﹗」 主持人暗中吁了一口氣，將披薩拿到烤箱裡，導播喊了一聲OK﹐所有的人都鬆了 一口氣。我癱倒在椅子上，全身是汗，不能站起。 平時不做菜，臨陣磨槍，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 ***** 「氣質」好東西 我的閱讀習慣從小就開始﹐那時後﹐我很愛哭﹐沒人肯陪我玩﹐我一個閒著沒事 文藝病﹐講話文皺皺的﹐喜歡談詩和製造意境﹐同時嚮往「氣質」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 每天苦心積慮﹐思考著要如何表現出自己的溫文爾雅﹐讓自己鶴立雞群。在一次演講中﹐ 我聽說藏書可以增加一個人的氣質，於是就開始買書，每到書店去就買一本書回來，讀 完後就覺得自己的氣質增加一分，樂此不疲。 到了大學時代，對於氣質這種東西的要求變本加厲。當時剛從考試的壓力中解脫， 時間一下變得寬鬆，為了讓自己的氣質早日修練到爐火純青，和人對答時可以達到「三 句一成語、五句一唐詩、七句一名言」的境界，我立志要讓更多的書，要在短時間內變 得很有學問。 剛好就讀的學校是當地的文化重地，校門口開了一整排的書店。我每個星期去買個 一本，讀完後將它擺在書桌上，沒多久就堆滿一個書架。每個人一進我房裡，都會問我 為什麼會有這麼強大的閱讀能力，我假裝謙虛地說沒什麼，只是喜歡讀書而已﹐心裡其 實暗暗高興。 我總算達到我的目的﹐我就是要然你們知道。我和你們不同，我鶴立雞群，我的文 學修養全班第一﹐我的言行舉止沒人可以比。 那時後﹐宿舍的交誼廳每個月都有訂雜誌﹐每個新學年開始時﹐負責人會先發問卷﹐ 請大家票選最喜歡看的十大書刊。看雜誌是學生最不喜歡做的事情﹐沒有幾個人有興趣﹐ 我於是到各國房間去收集別人不要的問卷﹐一律幫他們填上「聯合文學」交上去。《聯 合文學》於是每年都以最高票當選最受歡迎書刊﹐每個月都被買來放到雜誌架上﹐只有 我一個人看﹐看時不會有一堆沒水準的人站在旁邊等﹐我非常得意。 每到年底﹐當雜誌要被拍賣時﹐我還可以用很便宜的價錢再把這些雜誌買回來﹐擺 到我的書架上。我的氣質持續的在增加。 但我仍不滿意，一直覺得我的修養不夠湛深，隨時會被人比下去。為了讓「五句一 唐詩」的這個偉大夢想早日實現，我決定放棄醫學院的一些課，到文學院去修詩經。 授課的是一位老教授，她用畢生的精力在研究詩詞。每個星期六下午，正當校園又 恢復了它該有的寧靜時，我總會放棄難得的午餐，踩著破舊的腳踏車，準時來到那一棟 古意盎然的建築，走進一間有點髒又有點亂的教室裡，等著和她一起漫遊在詩的美妙意 境中。 那時候，我注意到一個長髮女孩，相貌平平，和別人不一樣的是，她每次進來時， 手上總是抱著一本不是課本的書。這書天天都不同，書名相當有水準，一下是《生命中 不能承受之經》，一下又是《紅樓夢的思想與隱喻》，都是一些讀了十篇仍不知所云的 名著。在這年頭，越不知所云的東西就越有學問，我雖然沒能在她的臉上找到書的影響 力，但覺得貧者因書而富，她的氣質可能藏在她的內心深處，需要我慢慢去發掘。 我於是主動和她聊天，我問她對於《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經》的看法如何，她一臉茫 然，渾然不知怎麼回事，我問道：「我不是好幾次看到妳抱著那本書的嗎?」她想想猛 地醒悟，回答說：「我的書是拿來配衣服的，我不是每一本都看。」 原來如此﹗我從此物色對象時都十分小心。 因愛書成狂，在大學的時候，每每和女生約會，在各吃完一碗紅豆冰後，我總會不 由自主的把她帶到書店，在那裡耗上一個下午。如果她也喜歡書，我們一進到書店之後， 彼此X不見人影，各自找喜歡的角落，翻著自己喜歡的書籍，直到天色晚了，腳痠了， 再一起回去。 我覺得這樣的約會方式，實在而富有意義。直到有一天，當我聽到一個女生氣呼呼 的對她朋友叫說那個男生最無聊了，一見面就把她帶到書店去，我這時才察覺到事情的 嚴重性」」原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書。 經過這些年的努力，我的藏書已經達到了相當龐大的數目。我的書櫃買了一個又一 個，舊書捨不得丟，新書又不斷的進來，累積起來，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財富。對於書的 信仰，到這時候已經如癡如狂，不管遇到什麼問題，或跟會，或理財，或交女朋友，或 出國旅行，都會找本書來幫忙達到目的。我發現書幾乎是無所不能，我常感嘆自己的無 知和它的神奇。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雖然我至今仍無法達到「三句一成語、五句一 唐詩」的地步，我的氣質在努力了這麼多年也實在沒有增加幾分，但愛書、讀書畢竟是 好事，終究還是令人受惠無窮，於是決定執著不悔。 ***** ***** 驚險一天 這一天，過得非常膽戰心驚。 要去高雄演講，先是記錯了飛機起飛時間，找錯了約定地點，好不容易趕上了﹐卻 又看錯登機門，最後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抓到飛機的尾巴，才得以飛上天去。飛機在高 雄降落﹐成龍來接應，帶我到演講會場時，我的心仍砰砰碰碰的跳個不停。 我需要小便，這樣我才能鎮定。 成龍責任小重，連我要上廁所，他也說要和我一起。 我們邊小解，邊聊起出版界的緋聞，談得興起，走出來時仍聊個不停。不知不覺中 又來到一間廁所，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會場的廁所怎麼這麼多﹗聽見門內有女人的聲 音，說：「小齊，你出去幫媽媽買一句衛生紙好不好?」猛然一驚，趕快衝出來，上氣 不接下氣。 主持人就在這時候把我接上台。驚魂未定的我思緒有點混亂，原先計畫要說鬼故事， 可是今天又是父親節，不講一點關於父親的話題也不行，兩者加在一起，於是開口道： 「今天是父親節，我就跟大家講一個父親死掉的故事。」所有的人登時呆住，我看到主 持人的臉部變綠了。 幸好雞蛋沒有如預期般的丟過來，我才有辦法把故事講完。我的結論是：父親死後 還是會回來關心孩子，所以父親是偉大的。所有的人都上台來恭賀演講成功，我這才鬆 了一口氣。 輾轉來到第二個演講會場，因為塞車而遲到，一大堆學生已在那裡等得頭上冒煙。 我貝讓人等，心就慌，知道不立即開場不行，但問題是，我的習慣還是需要先上廁所﹗ 我問主持人廁所在哪裡，她說很近，就在前面直走五十公尺撞牆右轉走五十步過了三條 柱子再往前直走到底的那一間就是。 聽到是這麼遙遠的地方，我想等一下我深呼吸就好，於是告訴她說我放棄﹗她聽了 很高興，開始向大家介紹歐陽林。她在麥克風前發出美妙的聲音，但當她將麥克風交到 我手上時，不管我怎麼搖，那麥克風就好像忽然休克死掉一般，怎麼都不肯發出聲音。 我的命真苦。我嘆了口氣﹗沒辦法，只好拉高著嗓子來「喊」故事。 鬼故事用喊的時候，所有的鬼都嚇跑了﹗所以一點都不驚魂，所有的人都聽得很開 心。 然後﹐我們要到一間很浪漫的餐廳吃晚飯﹐同時在那裡討論第三場的事情。在趕往 餐廳的路上﹐成龍逼我喝下一瓶楊桃汁和一罐礦泉水﹐故意將車內的冷氣開到最大﹐我 的腎臟於是開始發神經﹐快速的過濾出尿液﹐膀胱很快漲滿﹐我努力彆著﹐怕彆不住﹐ 非常恐慌﹐好想趕快下車﹐找一顆樹…… 車子找不到停車位﹐繞來繞去﹐我度過了最痛苦的二十分鐘﹐最後用跑步來到餐廳﹐ 為了避免餐廳的人以為我很無恥﹐存心來上廁所﹐第一句話就先說﹕「我們訂了位﹐但 請你必須先告訴我洗手間在哪裡﹗」 餐廳的人異口同聲的說在四樓。我的天啊，彆著尿爬樓梯是多麼不人道的事情﹗好 不容易爬了上去，來到廁所，一口氣將它解決，神智這時才恢復清醒。 主持人到來，告訴我們這一場演講是在百貨公司門口進行。她說等一下我到現場時， 要以隆重的方式歡迎，我們必須坐著車子去。車子一到門口，她會來開門，我一下車， 鞭炮就會響起，有人會上來獻花，所有人的眼光這時都會放在我們的車子和我們的人身 上。她問成龍的車子是什麼顏色的，成龍的臉色變得有點古怪，回答說：「是暗灰色的。」 我心裡有點納悶，明明記得他在高雄的車子是鮮藍的，怎麼現在又變成暗灰色的呢? 主持人走了之後，他很無辜的說：「我的車已經一個月沒有洗了，說暗灰色會比較容易 認出來﹗」 原來如此﹗ 他去取車子，我一屁股坐進去。車在路上開行，我在車子裡用手提電話和主持人聯 絡，不斷的問道：「我們現在已經很靠近你了，我們可以到了嗎?我們可以到了嗎?」 主持人一直說不行不行，問她為什麼不行，她說鞭炮弄丟了，正在找﹗ 為了讓她有時間去找鞭炮，我們的車子走得比行人還慢，最後終於來電話說：「鞭 炮找到了，你們可以到了﹗」成龍這時將車子往前開十公尺，到了百貨公司門口，停在那 裡十秒鐘，沒人迎上前來。主持人果然是看不出我們車子這一種由灰塵組合而成的特殊 「暗灰色」。我自己開門下車，向她招手，她這才恍然大悟，鞭炮放了，花獻了，演講 就開始了。 我這一次沒說父親死掉的故事，所以沒有人的臉色變綠。 我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將演講結束，準時趕到機場，辦完登機手續後，確定這一個晚 上可以回台北，我這才安心。 沒有彆尿，但想想上飛機前，上個廁所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省得等一下在飛機上 尿尿時遇到亂流，尿會整個飛起來，怵目驚心，我於是去找廁所。走進去時，見幾個女 人正在那裡聊天，我正納悶著為什麼女人總會有那麼多天可以聊，繼而找不到男士專用 的尿盆時，才猛地察覺，這是女廁所。趕快逃出來，又是一番膽戰心驚﹗ 這一次，順利的搭上飛機，機上沒碰到亂流。我坐在位子上，一直覺得我的回程不 可能這麼順利，我的命運悲慘就會悲慘到底，一定還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飛機在台北奇蹟般的平穩著陸，我沒有遇到什麼阻礙的搭上計程車，還是不敢置信﹗ 就在我回到家門口，要找鑰匙開門時，這才發現，原來我的鑰匙一整天都一直安靜詳和 的躺在家裡，根本就沒有和我出去﹗ 失德﹗我不過是多講了幾個鬼故事，也需要面對這麼殘酷的結局﹗心裡有氣，哀嘆 不能自已，退後一步向右走兩百公尺，來到一片廢墟，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枝我之前埋藏 的備份鑰匙，這才有辦法開門回家去﹗ 這一天的行程，處處驚險，但也處處化險為夷，我想我以後出門時還是要十分小心， 不能再談緋聞，沒尿時也不要老是往廁所跑，因為，我不會每次都這麼幸運的。 ***** ***** 生啤酒情事 靈感不佳時﹐寫作變成難事﹐難到最高點時﹐會吐出一口鮮血。 這一個晚上﹐好不容易將明天就要截稿的小說趕完﹐心裡放下一塊巨石﹐鬆了一口 氣﹐決定要好好的放縱自己。我的生活簡單﹐不會去嫖妓﹐我只想騎著腳踏車﹐摸黑到 深山裡去尋找刺激。 這一次我故意在「夜總會」那裏繞來繞去，沒有遇到鬼，腳踏車後座也沒有忽重忽 輕，證實自己的八字夠重，有驅鬼的能力，心裏更加高興。回來時經過一個路邊攤，看 到那一桶桶聞了就會讓人心魂俱醉的生啤酒，酒癮大發，雖然知道喝酒傷身，但仍情不 自禁的決定要坐下來喝一杯。 老闆娘問我生啤酒要大的小的，我回答說要大的，同時點了炒三鮮和沙茶牛肉來搭 配。生啤酒苦中帶甘，炒三鮮又香又脆，我邊吃邊看電視節目《非常男女》﹐心懷大暢， 覺得生命說不出的美麗。寫文章時雖然會吐血，但寫完後又可以如此的輕鬆寫意，人生 至此，夫復何求。 終於要結賬回家，我看了價目表，兩盤炒菜總共兩百元。生啤酒的價錢沒有寫在上 面，但我喝過，一杯是五十元。我拿出三張一百元交給老闆娘，她先看了我一眼，眼神 出現猶豫，像是匆促間拿不定主意，猛一定神，就對我說：「總共兩百七十元。」 和我算的不一樣，我反射問道：「生啤酒一杯多少錢?」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七 十元。」我立即反問：「不是五十元嗎?」她的眼光及時閃開，打開抽屜找了三個十元 硬幣給我，理直氣壯的說：「是七十﹗」說完轉過頭去，背對著我洗碗，不理會我的反 應。 她顯然不記得，三天前我才在這裏喝過。我今晚騎腳踏車來，她一定以為我是那些 到這裏來郊遊而玩得太晚的遊客，所以就對我不大客氣。 沒有爭吵，沒有衝突，我只是錯愕，很不舒服，然後有些不甘心的離去﹗ 我騎在回家的路上，心裏開始覺得難過，我在乎的不是區區的二十元，而是這種任 誰都不願意承受的被敲詐的感覺。我一直在想，人與人之間為什麼不能誠實相待?為什 麼好好的一杯啤酒，也要讓人喝得氣塞胸臆? 她帶走的不只是我身上的二十元，還有我一個晚上的美好心情。 原本要盡情放縱的一個夜晚，這時候全化成泡影。 我在黑暗中失意了﹗就是不知道那老闆娘會不會因為這樣而感到高興﹖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 ***** 看我嗎?求求你不要﹗ 我有一個壞習慣﹐喜歡看別人正在閱讀的報紙。每次不管在火車上，或是在醫院裏， 只要有人拿起報紙來看，我一定會坐到他身邊，鎖定他所翻閱的每一頁，仔細的跟著他 正在看的每一則新聞，篇篇都覺得扣人心弦，牢牢的吸引住我的目光，無法自拔。 每每那人煩了﹐會將報紙丟給我，說：「你要看就拿去看個夠吧﹗」我將報紙拿在 手上﹐反而覺得這些新聞頓時全都變得索然無味，會將它丟在一邊，等下一個人拿起來 看時，再繼續跟著讀下去。 這天，我搭火車去板橋。因為這幾天出版社不斷的催我交出一篇小說稿，我寫好了， 但沒時間重看，就拿到火車上邊看邊修改。 開始時，我看得入神，並末注意到周遭的事，逕自沉醉在我故事裏的愛恨情仇中， 但驀一抬頭，只見坐在我身邊的這個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稿子看，神情詭異，我 立刻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我有一個怪癖，非常不喜歡別人趁我還在書寫時，就先搶著要看我到底是在寫什麼 東西。他們常常會斷章取義的唸出來，然後說我感情氾濫，寫出的意境很噁心，我會羞 愧的無地自容，嚴重時還會去撞牆。為了避免撞牆的事情再次發生，我拿了一張小紙， 遮住所有我看過的地方，只留下一個小縫，讓自己可以做修改，同時繼續讀下去。 但這人的意志力十分強悍﹐他還是不肯放棄的繼續跟下去﹐我每露出一個字﹐他就 跟著看了一眼﹐如此僵持了十幾頁﹐正當我已忍無可忍﹐想要請他不要再看下去的時候﹐ 他忽然看口對我說﹕「你第三頁前面和第五頁中間寫的那個一仟塊的仟﹐少了個人字 旁。」我馬上翻到第三和第五頁﹐果然就看到我不小心寫出的錯別字﹐立刻將它改正過 來。 他接著又說﹕「還有﹐你在第七頁中把森林寫成森森了。」 我翻到第七頁﹐又見到他所指出的錯誤﹐心裡暗暗稱奇。 但因為他沒有提到我的情感問題﹐我的心就安了大半﹐向他說謝謝﹐同時問他﹕「你 平時就是這麼喜歡讀文章嗎﹖」他答道﹕「不是﹐我只是喜歡看別人正在看的書或文 章﹐那些東西如果好好的擺在我面前﹐我是一定不看的﹗」 原來他的習慣跟我一樣﹗我們沒再說話，本以為他的指正到此為止，怎知他這時忽 然又開口：「我說一句話你不要生氣﹗」我回答說我不生氣，他於是說：「我覺得你的 文章太濫情，看起來很噁心，你是不是該收斂一下?」 我頓時覺得臉頰發燙，無地自容，毫不猶豫地便抱起整疊稿件，像被母狗追趕般的 直往另一車廂衝去，坐到最隱密的位子，把自己藏起來，不敢再見到任何人﹗ 我真的很擔心，他這時會跟過來，告訴我我的文章為什麼會濫情。 還好，我把自己的臉蓋起來之後，就再也沒有看到他。最後聽到廣播說板橋到了， 我才下車去。 這是一次很奇特的遭遇，我平時喜歡盯著別人的東西看，現在換個位置成為那個被 人盯著看的人，才知道原來這樣的感覺是十分難過不自在的。我堅持我是情感豐富，不 是氾濫，同時也決定要改掉這個壞習慣，不再為了自己的好奇心去打擾別人，這樣大家 才能生活得很自在，而我也就不會再無地自容了﹗ ***** ***** 披薩驚魂記 我喜歡吃美味的食物，但不喜歡做菜和洗碗。 我媽媽說男生只要會唸書就好，會不會做菜倒沒有什麼關係﹗ 所以從小到大，我沒有做過幾道菜，也沒有洗過幾個碗。 到目前為止﹐我最會做的一道菜就是皮蛋豆腐。它的做法很簡單，把豆腐放在盤子 上﹐把皮蛋豆腐放在豆腐上﹐切成四塊﹐淋上醬油﹐冰涼後食用，風味更佳。 我以為人生只要會做這一道菜，就能無怨無悔。 這一天，電視台的人打電話來，邀請我上節目。我以為自己抽中了什麼大獎，或是 不幸成為某名人所急欲尋找的失散多年的恩人，那負責人卻說：「這是一個休閒性質很 濃的談話性節目，每談完一個話題，我們會請來賓現場做一道菜或點心，讓聽眾了解我 們邀請的這些佳賓，其實非常多才多藝。」 一聽到「多才多藝」這四個字，我就很高興，這些年來，仰慕我的人越來越少，已 經很久沒有聽到別人這樣稱讚自己了﹗於是我跟他說：「基本上沒有問題，但我做的那 道菜能不能是皮蛋豆腐?」 「皮蛋豆腐?」對方彷彿受到驚嚇而楞住，有好幾秒鐘的時間，不管我怎麼叫喊， 他就是毫無回應，似乎陷入昏迷狀態。接著，好不容易又說話了，竟變得語氣沉重，問 我：「除了皮蛋豆腐外，你還會做其他的菜嗎?」 我回答道：「會﹗我會煮泡麵﹗」 他再度愣住﹐最後終於絕望了﹐嘆了口氣﹐說﹕「這樣好了﹗我們請主持人幫你想 一道簡單的點心，我們會將食譜傳真給你﹐你把上面的做法背一背﹐我們幫你準備材料﹐ 你上節目時照著那方法做就可以了﹗再見﹗再見﹗」 他的再見，不知為何說得悲傷且憂鬱。 就在上節目的前一天，我收到主持人傳真來手寫的食譜，原來是要做披薩。我看那 張單子上寫著：麵粉二百五十克，雞蛋一粒，奶油一百五十克……心想這樣看起來還不 太難，開始發揮我背書的本能，不停的背著。而這一天 我正好直夜班﹐人很累﹐頭腦 有些不清醒，背到最後，竟然變成：麵粉一粒，雞蛋二百五十克…… 因為急診室的病人太多，這一夜，我沒睡好。 第二天一下班，我逼自己喝了杯咖啡，帶著貓熊眼，趕著去錄影。 強烈的燈光照在我的身上，主持人膽戰心驚地再次向我說明了這披薩的製作過程， 表面上還是說得非常輕而易舉，我見現場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十分詭異，開始意識到它的 不容易。我問說能不能讓我現場先試做一次再錄影，他說時間不夠不行。如果我忘記了， 他會幫我圓場。 我的精神狀況如此不佳，真擔心我口中的雞蛋隨時會變成二百五十克，而義大利披 薩做到最後，會變成山東大餅﹗ 正式開拍了﹗我非常心虛的介紹自己，和今天要做的這一個披薩。我對著鏡頭說： 「我們先將麵粉二百五十克，奶油一百五十克和雞蛋一粒打在一起……」主持人聽到雞 蛋沒有變成二百五十克，鬆了一口氣。 我在燈火通明中攪和著麵粉。單子上寫著最後要將它攪和到變成泥，才能放到板子 上做披薩皮，這一點我記得清清楚楚，但問題是，泥有粗有細，攪一分鐘是泥，攪三十 分鐘也是泥，我到底要攪和到什麼時候呢﹖心開始慌，額頭開始冒汗，不知該怎麼做下 丟。這時主持人開口了：「我看你的麵粉已經攪和得挺均勻的了，一定比外面賣的好 吃﹗」 原來如此﹗我鬆了一口氣，立即指著我手上的大碗公說：「大家看一看，我們就是 必須要攪和成這樣子，才能拿來做皮。」說完就將麵粉團放到板子上去，要示範做成披 薩皮。 我又搓呀搓，食譜上說要搓成一個大圓餅，我的圓餅一搓就破裂，變成好幾個三角 形。我嘿嘿笑了兩聲﹐說﹕「搓這種東西﹐有時需要靠手氣。」主持人接著說﹕「沒錯沒 錯﹐我的經驗也是這個樣子﹐剛好我這兩天手氣很不錯﹐要不要我來試一試﹖」我在慌 張中叫了聲好﹐主持人一接手﹐才捏了兩下﹐披薩皮馬上成形。 謝天謝地﹗我暗叫﹐對著鏡頭說﹕「主持人做皮﹐果然還是有點成績﹐不過我還可 以修一修。」說完隨便做了個「修一修」的動作﹐掩飾心虛。又過了一關。 接著就是放餡料。 主持人非常機靈﹐將起司交到我手上﹐這一次不用背了﹐我知道就是要把它全部倒 在皮上面﹐接著又傳給我一盤青椒﹐我對著鏡頭說﹕「我們放青椒。」又接到一盤玉米﹐ 我又說﹕「放玉米﹗」然後又是一盤碎肉末﹐我再說﹕「放碎肉末﹗」一切好像進行得 非常順利﹐我簡直不敢相信﹐原來﹐上節目介紹點心就是這麼簡單﹐這世界上真的有這 麼容易的事情? 白天不能講人，晚上不能講鬼，才想到這裡，主持人便將一罐橄欖油傳來。我這時 候如果說：「倒橄欖油﹗」是沒問題，問題是這麼大的一罐油，不可能要我全部倒下去﹗ 我不是在做彰化肉圓，我需要的油一定只是少許，而這少許到底要少到哪個地步，單子 上好像有寫，但我真的想不起來。 這時我愣住了，看著主持人，他見我這樣子，臉色也驟然發青。 人在危急中才能顯露出他的真本領，靈機一動，我對著鏡頭說：「最後這一個倒油 的動作是非常關鍵性的一個步驟，倒得多，倒得少，都會影響到整個披薩的口感。我想 我們現在請主持人來試一試，看看他的功力，是不是也像捏披薩皮一樣爐火純青。」 主持人裝出很興奮的樣子接了過去，順著同心圓的方向慢慢的將油倒在披薩皮上。 我這時才了解到原來油是這樣的倒法，不斷的點頭說：「沒錯沒錯，就是像這個樣子， 我們的披薩才能又香又脆又有絕對的美味。主持人果然還是有相當的功力﹗」 主持人暗中吁了一口氣，將披薩拿到烤箱裡，導播喊了一聲OK﹐所有的人都鬆了 一口氣。我癱倒在椅子上，全身是汗，不能站起。 平時不做菜，臨陣磨槍，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 ***** 「氣質」好東西 我的閱讀習慣從小就開始﹐那時後﹐我很愛哭﹐沒人肯陪我玩﹐我一個閒著沒事 文藝病﹐講話文皺皺的﹐喜歡談詩和製造意境﹐同時嚮往「氣質」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 每天苦心積慮﹐思考著要如何表現出自己的溫文爾雅﹐讓自己鶴立雞群。在一次演講中﹐ 我聽說藏書可以增加一個人的氣質，於是就開始買書，每到書店去就買一本書回來，讀 完後就覺得自己的氣質增加一分，樂此不疲。 到了大學時代，對於氣質這種東西的要求變本加厲。當時剛從考試的壓力中解脫， 時間一下變得寬鬆，為了讓自己的氣質早日修練到爐火純青，和人對答時可以達到「三 句一成語、五句一唐詩、七句一名言」的境界，我立志要讓更多的書，要在短時間內變 得很有學問。 剛好就讀的學校是當地的文化重地，校門口開了一整排的書店。我每個星期去買個 一本，讀完後將它擺在書桌上，沒多久就堆滿一個書架。每個人一進我房裡，都會問我 為什麼會有這麼強大的閱讀能力，我假裝謙虛地說沒什麼，只是喜歡讀書而已﹐心裡其 實暗暗高興。 我總算達到我的目的﹐我就是要然你們知道。我和你們不同，我鶴立雞群，我的文 學修養全班第一﹐我的言行舉止沒人可以比。 那時後﹐宿舍的交誼廳每個月都有訂雜誌﹐每個新學年開始時﹐負責人會先發問卷﹐ 請大家票選最喜歡看的十大書刊。看雜誌是學生最不喜歡做的事情﹐沒有幾個人有興趣﹐ 我於是到各國房間去收集別人不要的問卷﹐一律幫他們填上「聯合文學」交上去。《聯 合文學》於是每年都以最高票當選最受歡迎書刊﹐每個月都被買來放到雜誌架上﹐只有 我一個人看﹐看時不會有一堆沒水準的人站在旁邊等﹐我非常得意。 每到年底﹐當雜誌要被拍賣時﹐我還可以用很便宜的價錢再把這些雜誌買回來﹐擺 到我的書架上。我的氣質持續的在增加。 但我仍不滿意，一直覺得我的修養不夠湛深，隨時會被人比下去。為了讓「五句一 唐詩」的這個偉大夢想早日實現，我決定放棄醫學院的一些課，到文學院去修詩經。 授課的是一位老教授，她用畢生的精力在研究詩詞。每個星期六下午，正當校園又 恢復了它該有的寧靜時，我總會放棄難得的午餐，踩著破舊的腳踏車，準時來到那一棟 古意盎然的建築，走進一間有點髒又有點亂的教室裡，等著和她一起漫遊在詩的美妙意 境中。 那時候，我注意到一個長髮女孩，相貌平平，和別人不一樣的是，她每次進來時， 手上總是抱著一本不是課本的書。這書天天都不同，書名相當有水準，一下是《生命中 不能承受之經》，一下又是《紅樓夢的思想與隱喻》，都是一些讀了十篇仍不知所云的 名著。在這年頭，越不知所云的東西就越有學問，我雖然沒能在她的臉上找到書的影響 力，但覺得貧者因書而富，她的氣質可能藏在她的內心深處，需要我慢慢去發掘。 我於是主動和她聊天，我問她對於《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經》的看法如何，她一臉茫 然，渾然不知怎麼回事，我問道：「我不是好幾次看到妳抱著那本書的嗎?」她想想猛 地醒悟，回答說：「我的書是拿來配衣服的，我不是每一本都看。」 原來如此﹗我從此物色對象時都十分小心。 因愛書成狂，在大學的時候，每每和女生約會，在各吃完一碗紅豆冰後，我總會不 由自主的把她帶到書店，在那裡耗上一個下午。如果她也喜歡書，我們一進到書店之後， 彼此X不見人影，各自找喜歡的角落，翻著自己喜歡的書籍，直到天色晚了，腳痠了， 再一起回去。 我覺得這樣的約會方式，實在而富有意義。直到有一天，當我聽到一個女生氣呼呼 的對她朋友叫說那個男生最無聊了，一見面就把她帶到書店去，我這時才察覺到事情的 嚴重性」」原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歡書。 經過這些年的努力，我的藏書已經達到了相當龐大的數目。我的書櫃買了一個又一 個，舊書捨不得丟，新書又不斷的進來，累積起來，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財富。對於書的 信仰，到這時候已經如癡如狂，不管遇到什麼問題，或跟會，或理財，或交女朋友，或 出國旅行，都會找本書來幫忙達到目的。我發現書幾乎是無所不能，我常感嘆自己的無 知和它的神奇。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雖然我至今仍無法達到「三句一成語、五句一 唐詩」的地步，我的氣質在努力了這麼多年也實在沒有增加幾分，但愛書、讀書畢竟是 好事，終究還是令人受惠無窮，於是決定執著不悔。 ***** ***** 驚險一天 這一天，過得非常膽戰心驚。 要去高雄演講，先是記錯了飛機起飛時間，找錯了約定地點，好不容易趕上了﹐卻 又看錯登機門，最後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抓到飛機的尾巴，才得以飛上天去。飛機在高 雄降落﹐成龍來接應，帶我到演講會場時，我的心仍砰砰碰碰的跳個不停。 我需要小便，這樣我才能鎮定。 成龍責任小重，連我要上廁所，他也說要和我一起。 我們邊小解，邊聊起出版界的緋聞，談得興起，走出來時仍聊個不停。不知不覺中 又來到一間廁所，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會場的廁所怎麼這麼多﹗聽見門內有女人的聲 音，說：「小齊，你出去幫媽媽買一句衛生紙好不好?」猛然一驚，趕快衝出來，上氣 不接下氣。 主持人就在這時候把我接上台。驚魂未定的我思緒有點混亂，原先計畫要說鬼故事， 可是今天又是父親節，不講一點關於父親的話題也不行，兩者加在一起，於是開口道： 「今天是父親節，我就跟大家講一個父親死掉的故事。」所有的人登時呆住，我看到主 持人的臉部變綠了。 幸好雞蛋沒有如預期般的丟過來，我才有辦法把故事講完。我的結論是：父親死後 還是會回來關心孩子，所以父親是偉大的。所有的人都上台來恭賀演講成功，我這才鬆 了一口氣。 輾轉來到第二個演講會場，因為塞車而遲到，一大堆學生已在那裡等得頭上冒煙。 我貝讓人等，心就慌，知道不立即開場不行，但問題是，我的習慣還是需要先上廁所﹗ 我問主持人廁所在哪裡，她說很近，就在前面直走五十公尺撞牆右轉走五十步過了三條 柱子再往前直走到底的那一間就是。 聽到是這麼遙遠的地方，我想等一下我深呼吸就好，於是告訴她說我放棄﹗她聽了 很高興，開始向大家介紹歐陽林。她在麥克風前發出美妙的聲音，但當她將麥克風交到 我手上時，不管我怎麼搖，那麥克風就好像忽然休克死掉一般，怎麼都不肯發出聲音。 我的命真苦。我嘆了口氣﹗沒辦法，只好拉高著嗓子來「喊」故事。 鬼故事用喊的時候，所有的鬼都嚇跑了﹗所以一點都不驚魂，所有的人都聽得很開 心。 然後﹐我們要到一間很浪漫的餐廳吃晚飯﹐同時在那裡討論第三場的事情。在趕往 餐廳的路上﹐成龍逼我喝下一瓶楊桃汁和一罐礦泉水﹐故意將車內的冷氣開到最大﹐我 的腎臟於是開始發神經﹐快速的過濾出尿液﹐膀胱很快漲滿﹐我努力彆著﹐怕彆不住﹐ 非常恐慌﹐好想趕快下車﹐找一顆樹…… 車子找不到停車位﹐繞來繞去﹐我度過了最痛苦的二十分鐘﹐最後用跑步來到餐廳﹐ 為了避免餐廳的人以為我很無恥﹐存心來上廁所﹐第一句話就先說﹕「我們訂了位﹐但 請你必須先告訴我洗手間在哪裡﹗」 餐廳的人異口同聲的說在四樓。我的天啊，彆著尿爬樓梯是多麼不人道的事情﹗好 不容易爬了上去，來到廁所，一口氣將它解決，神智這時才恢復清醒。 主持人到來，告訴我們這一場演講是在百貨公司門口進行。她說等一下我到現場時， 要以隆重的方式歡迎，我們必須坐著車子去。車子一到門口，她會來開門，我一下車， 鞭炮就會響起，有人會上來獻花，所有人的眼光這時都會放在我們的車子和我們的人身 上。她問成龍的車子是什麼顏色的，成龍的臉色變得有點古怪，回答說：「是暗灰色的。」 我心裡有點納悶，明明記得他在高雄的車子是鮮藍的，怎麼現在又變成暗灰色的呢? 主持人走了之後，他很無辜的說：「我的車已經一個月沒有洗了，說暗灰色會比較容易 認出來﹗」 原來如此﹗ 他去取車子，我一屁股坐進去。車在路上開行，我在車子裡用手提電話和主持人聯 絡，不斷的問道：「我們現在已經很靠近你了，我們可以到了嗎?我們可以到了嗎?」 主持人一直說不行不行，問她為什麼不行，她說鞭炮弄丟了，正在找﹗ 為了讓她有時間去找鞭炮，我們的車子走得比行人還慢，最後終於來電話說：「鞭 炮找到了，你們可以到了﹗」成龍這時將車子往前開十公尺，到了百貨公司門口，停在那 裡十秒鐘，沒人迎上前來。主持人果然是看不出我們車子這一種由灰塵組合而成的特殊 「暗灰色」。我自己開門下車，向她招手，她這才恍然大悟，鞭炮放了，花獻了，演講 就開始了。 我這一次沒說父親死掉的故事，所以沒有人的臉色變綠。 我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將演講結束，準時趕到機場，辦完登機手續後，確定這一個晚 上可以回台北，我這才安心。 沒有彆尿，但想想上飛機前，上個廁所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省得等一下在飛機上 尿尿時遇到亂流，尿會整個飛起來，怵目驚心，我於是去找廁所。走進去時，見幾個女 人正在那裡聊天，我正納悶著為什麼女人總會有那麼多天可以聊，繼而找不到男士專用 的尿盆時，才猛地察覺，這是女廁所。趕快逃出來，又是一番膽戰心驚﹗ 這一次，順利的搭上飛機，機上沒碰到亂流。我坐在位子上，一直覺得我的回程不 可能這麼順利，我的命運悲慘就會悲慘到底，一定還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飛機在台北奇蹟般的平穩著陸，我沒有遇到什麼阻礙的搭上計程車，還是不敢置信﹗ 就在我回到家門口，要找鑰匙開門時，這才發現，原來我的鑰匙一整天都一直安靜詳和 的躺在家裡，根本就沒有和我出去﹗ 失德﹗我不過是多講了幾個鬼故事，也需要面對這麼殘酷的結局﹗心裡有氣，哀嘆 不能自已，退後一步向右走兩百公尺，來到一片廢墟，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枝我之前埋藏 的備份鑰匙，這才有辦法開門回家去﹗ 這一天的行程，處處驚險，但也處處化險為夷，我想我以後出門時還是要十分小心， 不能再談緋聞，沒尿時也不要老是往廁所跑，因為，我不會每次都這麼幸運的。 ***** ***** 生啤酒情事 靈感不佳時﹐寫作變成難事﹐難到最高點時﹐會吐出一口鮮血。 這一個晚上﹐好不容易將明天就要截稿的小說趕完﹐心裡放下一塊巨石﹐鬆了一口 氣﹐決定要好好的放縱自己。我的生活簡單﹐不會去嫖妓﹐我只想騎著腳踏車﹐摸黑到 深山裡去尋找刺激。 這一次我故意在「夜總會」那裏繞來繞去，沒有遇到鬼，腳踏車後座也沒有忽重忽 輕，證實自己的八字夠重，有驅鬼的能力，心裏更加高興。回來時經過一個路邊攤，看 到那一桶桶聞了就會讓人心魂俱醉的生啤酒，酒癮大發，雖然知道喝酒傷身，但仍情不 自禁的決定要坐下來喝一杯。 老闆娘問我生啤酒要大的小的，我回答說要大的，同時點了炒三鮮和沙茶牛肉來搭 配。生啤酒苦中帶甘，炒三鮮又香又脆，我邊吃邊看電視節目《非常男女》﹐心懷大暢， 覺得生命說不出的美麗。寫文章時雖然會吐血，但寫完後又可以如此的輕鬆寫意，人生 至此，夫復何求。 終於要結賬回家，我看了價目表，兩盤炒菜總共兩百元。生啤酒的價錢沒有寫在上 面，但我喝過，一杯是五十元。我拿出三張一百元交給老闆娘，她先看了我一眼，眼神 出現猶豫，像是匆促間拿不定主意，猛一定神，就對我說：「總共兩百七十元。」 和我算的不一樣，我反射問道：「生啤酒一杯多少錢?」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七 十元。」我立即反問：「不是五十元嗎?」她的眼光及時閃開，打開抽屜找了三個十元 硬幣給我，理直氣壯的說：「是七十﹗」說完轉過頭去，背對著我洗碗，不理會我的反 應。 她顯然不記得，三天前我才在這裏喝過。我今晚騎腳踏車來，她一定以為我是那些 到這裏來郊遊而玩得太晚的遊客，所以就對我不大客氣。 沒有爭吵，沒有衝突，我只是錯愕，很不舒服，然後有些不甘心的離去﹗ 我騎在回家的路上，心裏開始覺得難過，我在乎的不是區區的二十元，而是這種任 誰都不願意承受的被敲詐的感覺。我一直在想，人與人之間為什麼不能誠實相待?為什 麼好好的一杯啤酒，也要讓人喝得氣塞胸臆? 她帶走的不只是我身上的二十元，還有我一個晚上的美好心情。 原本要盡情放縱的一個夜晚，這時候全化成泡影。 我在黑暗中失意了﹗就是不知道那老闆娘會不會因為這樣而感到高興﹖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 ----- ----- A片王子 我的第一本A書，是高立送我的。 那時我們剛是大學﹐注同一間宿舍。他說這樣的相遇真有緣﹐初次見面﹐送你一個 特別的東西﹗他從旅行袋中取出一個大信封﹐裡面像是裝著一本書﹐我以為那會是我喜 歡的唐詩或宋詞，打開一看﹐三點全露的美女春宮照耀入眼底。高中時為了應付考試﹐ 這種情緒已被壓抑多時，這時發現才剛上大學就有這樣的轉機﹐熱血沸騰，興奮不已。 我回送他一本我這些年來愛不釋手的《唐詩三百首》，我們從此成為好朋友。 剛開學的那一段時期，功課不是很緊，我們剛從聯考的壓力中解放出來，每天做的 事情都很不正經。他會告訴我今天班上哪個女生的哪個部位很魔鬼，第二天我就會特別 注意。生性遲鈍的我，每次都要經他如此這般的提醒，才能找到刺激。 我們上課時常坐在一起，他會在課堂上跟我說黃色笑話，我總是需要想好幾個小時 才笑得出來。他於是告訴我，有一種猴子，當你從背後拉牠的尾巴時，牠要過四個小時 才會轉過頭來看你。 我懷疑，他說的這猴子，是不是我﹗ 因為第一次得到A書，我非常珍惜，每一頁都仔細的讀，生怕錯失任何資訊。他為 了考我有沒有用心看，常會趁大夥在寢室溫書的時候，突然發問問題。我這個人什麼都 不行，就是背書最在行。他問的每一個細節，我都倒背如流，回答得非常順利。相形之 下，我的那本《唐詩三百首》，他看得就沒那麼用心。我問他最簡單的「同是天涯淪落 人」的下一句是什麼，他想了很久才回答說：「人比黃花瘦。」還答得非常肯定。 要不是他有很多A書，我真的很不願意和這麼沒有氣質的人住在一起。 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們幾個男生如果碰巧聚在某人的房裡，就會不約而同的討 論起「性」這件事。那晚，有個同學提出了一個男人一生中到底有多少精液的問題，忘 了是誰隨口答道：「聽說大概有一個寶特瓶吧﹗」正當有人瞪大著眼睛，驚嘆人類小小 的生殖細胞，竟然可以製造出這麼多精液時，高立卻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他面露驚恐之色，不敢相信這數據，同時開始憂心重重地不斷查資料，想要證明一 個男人的生殖細胞的分裂能力，真的不只一個寶特瓶，不然，他的東西很快就要用盡， 人生很快很快的就要失去了意義。 這個「很快」到底有多快，他一直不願說明。 就在他膽戰心驚的時候，我交了生平的第一個女朋友，是一個夜間部中文系的學生。 她可能是吃水果長大的，外表看起來就是屬於不食人間煙火型，非常具有中國古典美， 我夢寐已久，一見面就傾心。我想要過回正常的日子，擺脫天天讀A書的陰影，開始和 她交往，我對自己寄予厚望，告訴自己要自立自強，不能再跌入火坑。 高立終於在一本泌尿科的參考書上證實一個男人一生不只有一個寶特瓶，高興到不 能言語。他開始替我出主意，教我如何在過馬路時，選一個最危急的狀況抓住對方的手， 完成身體上的第一次接觸。又教我如何在一個月黑風高、偉人誕生的夜晚，把那女孩帶 到黑暗的地方，在她害怕時抱住她，奪取她人生第一次的初吻。 我聽了血脈憤張﹐知道校門口的車子最多﹐馬路最不好過﹐故意把那女生帶到學校 對面去吃冰。看著呼嘯而過如同飛機的車子﹐連我都覺得心驚肉跳﹐正當看準了時機﹐ 想要一手抓過去的時候﹐那女孩卻在這時拋棄了我﹐一個人勇敢的衝過馬路去。 我的信心登時跌到谷底。 功課開始繁重﹐彼此之間越來越沒有共同的話題﹐最後我放棄了這一段戀情。 接著﹐高立不知從哪個管道﹐陸續又弄來了好多A書﹐都是日本版的﹐圖片煽情至 極﹐會讓和尚放棄清修結婚去。不懂日文的高立找了一個日本僑生來翻譯﹐那僑生生性 含蓄﹐很多很重要的情節都避重就輕。高立聽得很不痛快﹐這時才領悟到﹐學日語原來 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有助於吸收新資訊﹐於是就到文學院去查課表﹐拉著我一起去 修日文。 我的語言能力不強，從開始到結束就只學會一句話：「我用筷子吃飯。你也用筷子 吃飯嗎?」但高立就不一樣，他在學期中的時候，就已經進步到可以看懂書上的大半內 容，會指著圖片說故事給我聽。我這時才意識到，精采的「真相」要靠自己去追尋。 功課壓力從來就沒有減輕過，在讀書考試中，我們都淡忘了生活上的很多事情。在 接下來幾年渾渾噩噩的日子裡，我又談了兩次戀愛，但是高立的戀情，卻始終停留在紙 上談兵的階段。偶爾從舞會中回來時他會興奮的告訴我，今天如何如何的和一個什麼系 的女生相遇，同時又是如何如何巧妙的跟對方要到地址，非常得意。但依我之見，他的 激情只有花喝啤酒時非常臭屁的說說而已，第二天酒醒，他就再也沒有去追人的勇氣。 我終於了解到，他這個人有色無膽，不值得學習。 緣分天注定，就在我們唸大五的時候，他發生了車禍入院。在住院期間，邂逅了一 名護士，護士主動來追他，他才得以開始他人生的第一次戀情。 因為是第一次，他青澀害羞，不斷的向我請教問題。和KA書時的情況不一樣，現 在的形勢逆轉，我成了他的軍師，屢屢提醒他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又不行。他說他要 帶這護士到中和去看兩百塊錢連看三場不休息的電影，我告訴他萬萬不可以，因為戀愛 一開始是需要浪漫的，這麼省錢的事情，會影響氣氛。 他聽了感激涕零。 雖然已經有了女朋友，但高立對於情色的要求卻變本加厲。他這時已經放棄了A書， 常到福利社去，等待觀賞三級電影，說這樣才刺激。看到精采的情節時，他會主動打電 話回宿舍，要我趕快下去看。如此過了一學期，最後他竟然買了一個中古的錄影機回來， 到其他同學的房裡弄來了很多錄影帶，每天夜間新聞過後就觀賞一卷，說可以舒解功課 壓力，幫助睡眠。 見他在看錄影帶的同時，仍沒忘記要看新聞關心國家大事，我仍替他感到高興。 一天中午﹐他帶女友回寢室，女友手癢翻了我們的抽屜，發現裡面裝了這麼多的色 情錄影帶﹐瞪大著眼睛問他是怎麼一回事。他非常機伶，遇到突發狀況總是能夠沉著鎮 定﹐臉不紅心不跳﹐直對女友說那些東西全都是我的，完全不關他的事。正巧我這時在 睡午覺﹐因為鬼壓床﹐掙扎中口裡發出依依呀呀的聲音，乍聽之下淫蕩至極，女友於是 深信不疑，還交代他以後盡量不要和我這種人在一起。 高立不斷點頭說是。 在我們踏入醫院實習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帶了女友到中和看那種兩百塊連看三 場不休息的電影，因而結束了這一段感情。這一年裡，我們大家都忙著值班，忙著做很 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努力的熬過這段不受尊重的艱苦日子，盡量提高自己的忍耐力， 再也沒有時間去想女人和性這些事情。 那一堆寫著七年學習記憶的色情書刊，那一個等待著放映精采帶子的錄影機，早在 我們低潮的情緒中蒙塵，再也引不起人們的注意。 終於，我們完成七年的學業，畢業了﹗ 在這時候，在這年紀，早已失去了當年的好奇。離校前整理房間，毫不猶豫的，就 將那一堆書和那一箱錄影帶丟到垃圾桶去。之後我留在台北，而高立則選擇回他南部的 老家去。他在那裡的一家醫院工作，認識了一個護士，有一天忽然打電話來告訴我說他 已經結婚了﹗我驚訝地說著恭喜，心裡為他顧及朋友道義沒送紅色炸彈來炸我，感到高 興。 我告訴他無論如何都要把老婆帶來台北讓我看一看，我真心誠意想替他慶祝，為他 祝福。 不久我們就在台北見了面。他一見到我，不等我問就先說：「歐陽林，你一定要相 信我，我到結婚的當晚都還是處男，我婚前沒做錯任何事情﹗」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嗎?我聽了很想笑，偷偷問他老婆功夫厲不厲害，他竟紅著臉，羞澀不敢開口。 當年的「黃帝」，臨場竟然這麼含蓄。想到以前讀書時的很多事情，一切恍如隔世， 內心真是感觸良多。 果然還是有色無膽，不值得學習。 我們有好幾個同學突然宣布結婚，都是因為酒後上錯床的關係。我確定他沒遇上這 樣的事情，不但覺得安心，同時也為他的成家感到高興。看到他雖在老婆面前表現得一 本正經的樣子，眼中卻仍散發出那無法掩飾的好色表情，我忽然想起了當年的寶特瓶事 件。心裡納悶著，如果一個男人一生中最大的能力真的只有一個寶特瓶，那他在結婚的 時候，不知會不會有彈盡援絕的恐懼﹗ 想起年少輕狂的日子，我們極有默契的相視而笑。 感謝我們曾經有機會，那麼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而以往A書中那一張張勾人心魂的圖片，早在我們的成長中，變得雲淡風輕。 ***** ***** 中獎狂想曲 美力是我的同事，性情如卡通人物，對於事情的反應，總是誇張而不切實際，旁人 屢勸不聽。 她最近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看到一頭很大的大象，大象在狂笑之後變成一條魚， 魚飛到她的盤子上，她正試著要把牠吃完。 我大學唸了七年，沒有一堂課是教解夢。她問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卜何吉凶，我呆 若木雞，想不出一個道理。只問她那魚是煎的還是蒸的?她答說是蒸的。我於是又把這 問題轉給好友幸眉。幸眉是個典型的Soho族，天天閒閒在家沒事幹，現在在幫人算命， 說這樣交男朋友比較容易。 她聽了我的問題，翻了很多小抄筆記，左思右想，頭腦差點抽筋，最後勉強找到答 案，回答我說：「象代表巨大，魚代表財富，美方夢到象後又夢到自己在吃魚，表示她 最近將會有一筆很大的財富降臨，而那條魚又是蒸的，蒸和真同音，表示真的會有這樣 的事情，這個夢假不到哪裡去﹗」 她講到最後，一臉茫然，自己也不知所云，我於是半信半疑，將她的答案轉告美力。 只見狂喜的美方眼中散發著前所未見的光彩，興奮難抑的說：「果然還是真的，我的星 座告訴我說我最近會有財運，終於得到了印證，這一下不發財都不行了﹗感謝上帝﹗感 謝上帝﹗」 我看到她的情緒一下就變得這麼亢奮，覺得簡直是不可理喻﹗這夢不過是隨便做 做，幸眉也不過是隨便說說，怎麼能如此輕易的相信﹗何況最近許多刑事案件都已偵破， 獎金早已被人領光，醫院也因為財政上的困難，各種佳節禮金打折打得七零八落，我想 了半天，還是想不出有什麼事情可以讓她一下就變得這麼幸運。 她見狀笑著對我說：「你忘了嗎?下星期醫院要辦全院大聚餐，到時會有抽獎，頭 獎那三萬塊現金和二十吋彩色電視，一定會被我抽中，你等著瞧吧﹗我會讓你去換眼鏡 的﹗」說著就露出勢在必得的表情，滿臉歡喜，好像獎早已落在她身上一樣，連「驚」 這動作都省下來了﹗ 我於是勸她說：「小姐呀﹗李總統教我們做人就是要務實，妳又不是沒錢，何必如 此不切實際的期待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她聽了皺起眉頭，哀叫道：「你有所不知，我最近真的是很窮，我的皮夾破人偷走， 信用卡被盜刷了五萬元，買了一輛四萬塊的中古車，開回來時撞到別人的車門，一賠就 賠掉了兩萬元，是我半輛車的價錢。我這幾天改騎機車上班，因為急著要到對面去跟人 打屁，闖紅燈被開罰單，一次又是上千元。昨天我去繳水電費，不小心錯繳成樓上那戶 人家的，那家人跟我關係很差，不肯還我，我又損失了二千元。我現在非常哈錢，我真 想找一份工作，一賺就是好幾十萬塊﹗這樣就可以不用為錢煩惱﹗」 我手上這時正拿著一份報紙，聽到她一次就想賺入幾十萬元，放眼報上的廣告：公 主，公關，伴遊，兼職，工作輕鬆，不用上班，在家等電話，保證月入數十萬……，我 一時心驚，怕她真的會去面試，連忙把報紙收了起來。 她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又興奮的對我說：「歐陽林，如果我拿到了那三萬塊獎金 時，要不要我請你吃海霸王?」 我連忙「不用了不用了」的回答她﹐心想只要妳別去做那種月入數十萬的工作，好 好的給我當一個很會打屁的女醫生，我就心滿意足，而那三萬塊和電視機，如果我不小 心愛上妳，也可以給妳﹗ 因為擔心她這樣陷下去，可能會出問題，於是我找了一個年紀已經很大但仍稱自己 是小阿姨的護士去勸她。小阿姨聽了我的話，和我一樣憂慮，她表情凝重的走進美力的 值班室，我在門外等著﹐心想這勸告過程一定是十分可歌可泣。 半小時後，小阿姨從美力的值班室走出來，眼神卻是出乎意料的亮麗，她睜大著眼 睛，興奮的對我說：「美方說她如果中了頭獎，她只要獎金，不要電視，那二十吋的電 視，那二十吋的電視……她說要送我耶﹗」 天啊﹗一個比一個更嚴重﹗ 如此日復一日，好不容易挨到了聚餐的那一天，卻碰巧輪到美方值班。她捶胸頓足， 心痛不能自已，將摸彩券交給了木子，也就是她捨我而正窮追的那男醫師，交代他說如 果等一下她真的中頭獎了，一定要馬上打電話回來告訴她﹗因為這件事情她已經想了一 個禮拜，想得都快要瘋掉了﹗ 她還是沒有清醒﹗我和木子四目相對，不知如何是好。 場面浩大的一個飯局，我們兩人吃得很不安心，戰戰兢兢的一直在想，以美力這麼 卡通化的性情來看，她到底是真的如此期待這一份獎金，或者只是為了增加生活的樂趣， 嘴巴說說而已? 聚餐不同於吃尾牙，不需要等院長唱歌，所以抽獎活動很快的就開始進行。每個人 至少都會有一個基本獎，因此每個人都會被唸到名字。主持人很快的就喊到了：「十八 號王美力﹗」我和木子兩人同時跳了起來，衝上前丟，領回一個小包，手心已淨是汗水， 性急打開」」 裡面沒有現金，沒有電視提貨單，就是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十二塊美麗的香皂和 十二張半裸的美女，正安靜清涼的躺在那裡。 「這下完了﹗」我們同時苦笑道。 「怎麼辦﹖電話是你打還是我打?」 木子百般思索，最後向我要了一個銅板，往公用電話走去。 頭獎這時正好被一個歐巴桑抽中，她高興的尖叫著跳了起來﹐所有的人都在歡呼﹗ 「三萬塊加一台電視﹗三萬塊再加一台電視﹗」主持人拚命地喊著，將情緒推到最高 點。 我遠遠的看著木子在講電話，神色凝重。他回來時，我問他美力的反應﹐他說你想 也知道，就沒再提。 我猜美方會非常興奮的拿起電話，然後發出如同觸電般的叫聲﹐只是不知道會不會 流下眼淚，痛哭失聲﹗ 我拿了一個塑膠袋，夾了幾隻蝦子，在散會時拿到醫院去給她吃。她這時正有些失 落的坐在會議室裡，默默的看著那一盒美麗的麗仕香皂沉思著。 多麼淒涼的一個畫面，我很少看到她這麼安靜。 「沒中大獎，中個香皂也不錯﹗」她轉過頭來說，想想又道：「十二塊﹐不要揮霍 的話，可以用一年﹗」說完後，臉上露出微笑，看著我，失落中帶有幾分自我解嘲的味 道。 從她那晶瑩的眸光中，我知道她已平復了創傷，正努力的在調整自己的心情，登時 鬆了一口氣。 不錯﹗勇於期待，勇於承受打擊，這才是真正的美力，又美又有力﹗ 「我只是覺得生活苦悶，想多得到一些快樂，才會把自己變得這麼瘋狂。我知道這 個獎本來就不可期待……但如果，如果真的能中那大獎，我還是會很高興﹗」 我和她相視一笑。 事情應該已經過去了﹗那夢，或許可以將它遺忘。因為現實和理想，多少還是有些 差距。 *****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花蝴蝶落難記 看到美麗的女人，我常會情緒沸騰，不能自已。 但如果這時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例如，要去看董月花，找出版社拿支票，或是 雞婆管別人的事，我還是會義無反顧的丟下美女向前走。 和小華的第一次覷齬，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 那時我還在實習，她是我剛認識的一個護士，身材非常魔鬼，很多男人都為她著迷。 她的美麗和氣質堪稱全院第一，醫院裡追她的醫生不可計數。每次病房有任何聚會，總 會看到她像隻花蝴蝶般滿場飛，舞會一開始就會被邀來邀去，偶爾邀她的醫生排隊排得 心急了，還會摔汽水瓶出氣。 她來上班時常常穿得很清涼，好好的一件衣服，總是東露西露。我會在她前去更衣 室換上保守到風都吹不進去的護士服之前，偷偷的留意她今天到底露哪裡。但這一天， 因為趕著要完成一份病歷，稍稍的分了神，她就在我休息吃冰棒的時候，生氣的走過來 對我說：「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可以這麼不注意我的身體。」 一時錯愕，冰在我手上融化。 於是，她開始擺架子，跟她講話時總是愛理不理，有時讓我覺得很生氣。其實我只 是不想當面跟她說，她笑起來，眼睛變得好小，細看之下，不像丹鳳，反倒有點像雞﹗ 話說回來，那一點瑕疵，並不影響她的美麗，她對於自己的相貌和身材，始終充滿 自信。我們一直以為，她最後一定會挑選一個又高又帥的醫生，做為她的終身伴侶。這 醫生可能是哪個跨國大企業董事長的兒子，或是某個銀行經理的直系血親，但絕對不會 是自己。 怎知姻緣天注定，最後和她糾纏上的，竟是一個年紀比她小，思想行為也都相當幼 稚的藥庫管理員。兩人如癡如醉的愛在一起，愛到無天無日，是非不明，等到第三者加 入時，這管理員將憤怒化為行動，狠狠的吃安眠藥自殺了﹗ 那一陣子，小華臉上帶著這時候必須出現的憂鬱，逢人就說：「我真的很傷心，因 為我想不到他會那麼傻，為我犧牲生命。」因為她「逢」的人太多，整個醫院的人都知 道了這件事，於是很多人上前安慰，甚至還有人對她說：「這證明你是個美女，因為有 人為妳殉情﹗」 我不知道當她聽到這句話時，心裡是不是會有達到目的的歡喜﹐=。 而那管理員據說吃的可能是維他命C﹐在預期中被救活了﹗小華於是放棄了第三 者﹐和這個願意為她死的男人發生關係﹐最後因為擔心補票不及﹐緊急結婚去。 他們的婚事，聘金和喜餅的叫價﹐破了醫院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所有人聽到這一 筆數目，都驚嘆訝異。大家都在擔心區區一個管理員如何籌得一大筆錢﹐迎娶這位千 金。 小華又告訴大家，她要這麼多聘金，其實只是為了表示自己的身價不止一兩萬塊錢。 她根本不在乎那一些錢，只是要讓大家知道，要娶到她是多麼的不容易。 管理員連生命都可以拋棄，這上千萬的聘金根本就不是問題。 婚後，他們先去蜜月旅行，回來時，她依然亮麗如昔。 但不出兩個月，她那天天掛在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她的談吐，慢慢的跳出了一 個性感美女的範圍，變得有點俗氣。我發現她天天追著年長的護士歐巴桑，問哪裡的米 最便宜，要怎麼煮才會香。 我不是很想管她的事情，但她的改變實在令人覺得不可思議，流言傳到耳裡，才知 道那兩位出一千萬元迎娶她的公婆開始發威，不能忍受家裡沒有油煙，下令要她開伙， 她再也不能用工作做藉口，天天買飯盒回去。 她剪了一個婦人的髮型，開始和很多結了婚的女人一樣，一大早不上妝就出門，在 柴米油鹽中，和人斤斤計較一塊兩塊錢的問題。沒有人再去注意她原來是不是很美麗。 她的容貌繼續在改變。可能是因為沒有擦sKII，或是她用的沙拉油不夠新鮮，臉 色一天比一天黃。她其實並不是任勞任怨型，面對婚後環境這麼大的改變，天天都在向 他人抱怨，說自己工作這麼辛苦，回家後還得洗一堆衣服;煮飯時已經弄了一臉油垢， 飯後還有一堆碗要洗。那一個挑剔的小姑，是如何如何的不可理喻，小叔又是如何如何 的不懂體諒﹔公婆每個月毫不客氣的要拿多少到多少的錢，當中又出現了什麼跟什麼樣 的大問題﹗ 到最後，她上班時連最基本的粉都不擦了，所穿的衣服，簡單到極點。她不再以美 女的姿態出現，也不再東露西露，和之前的花枝招展形成強烈對比。 她的美麗與性感，在短短的時間內消失不見。 剛好宿舍這時候安裝了鎖碼台，我倒不覺得失去了什麼東西。 因為工作需要輪值的關係，我被調到別的病房去，再次回到原先的病房，已經是三 個月後的事情。這時我發現，小華已經變得沉默篤定，對於自己的家庭，不再怨聲載道。 我以為她已奇蹟般的解決了家裡的所有問題，雞婆本性大發，上前和她聊天。 我問道：「妳最近還好吧?婚都結了快半年了，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她回過頭來看著我，沒有出現相逢恨晚的表情，我們本來就是無緣也無情。她苦笑 了一下，說：「其實也沒什麼事情。既然是個永遠也不能解決的難題，為什麼還要去提 呢?」 從她臉上，我看到了一個驕傲美麗的女人，在婚後因為無法處理各種人事問題，最 後變成如此宿命。她的銳氣、自信和自尊，早已消失無蹤影。那個自以為非常了不起、 天天運用外在魅力俘虜男人的女人，早已消失在記憶的洪流裡，不復尋﹗ 她說她已經懷孕了，為了肚子裡的小生命，會努力的去適應環境。 知道即將有新生命降臨，我心裡也替她高興。談笑間﹐我早已忘了那一年我們之間 的不愉快，對她說了一些鼓勵的話﹐告訴她其實她的問題早已存在了上千年之久﹐打從 人類有了婚姻制度以後，就不曾稍息。所以﹐不要想太多﹐好好的過生活﹐就是最好的 處理方法。 她笑著說這道理她也懂，只是只易行難呀﹗ 其實，家家有不難唸的經﹐婚姻本身就讓人又愛又恨。但﹐誠如小華所講的﹐只要 先生對自己真心，所有的問題，也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 ***** 天生好命﹗ 人找錢難，錢找人容易﹗ 我一直覺得幸眉是一個難得的好命人，因為她不需要付出太多的努力，就會有很多 錢自動找上門來。 剛認識她的時候，每次跟她走在一起，她只要一低頭，就會看到地上有一個十塊錢 硬幣，於是用腳踩緊，告訴我說前方有老人過馬路，要我過去幫忙。我見老人旁邊還有 一個美女，毫不考慮的就往前奔去。等我走遠了，她才彎下腰撿起那硬幣，占為己有， 等我發現時已經來不及。 我不明白的是，我們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為什麼每次看到錢的總是她，而不是我? 她解釋說她從小就有這種偏財運，有人算過她的紫微斗數，說她的命盤中有什麼星跟什 麼星不停的照著，所以就是會比別人幸運。 我深信不疑，從此每見她低頭，我都膽戰心驚。 忽然有一天，她告訴我她要辭職了﹗不想上班，想當Soho族，在家休閒萬萬歲。 我問她不上班的話，錢從哪裏來?她要我儘管放心，對錢這種俗氣的東西，她有十足的 信心。 她開始當全職作家，在家寫稿過生活。每個月不管有沒有選舉，也不管有沒有連續 假期，她就只工作十天，每天工作四個小時，一個月能寫出一本書，賺到的稿費，是我 薪水的兩倍。我自認我的書唸得比她多，工作又這麼認真，薪水被她比下去，真的很不 服氣，於是拚命的加班，同時把原本要跟她喝茶打屁的時間拿來寫文章，最後勉強才可 以和她相抗衡，但這時，她又做了一件事情，我又再次的被她遠遠地丟到身後去。 她開始買股票，而且手氣非常好﹗ 她說她買了一支台什麼電和一支什麼日月什麼星光的積優股，一個星期內就替她賺 到了一本書的版稅，問我有沒有興趣。我說我為人這麼踏實，最討厭的就是投機。 但想到寫一本書如此辛苦，她賺一本書的版稅竟是如此不費吹灰之力，忍不住也心 動起來。掙扎了兩個晚上，無法入眠，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就在第三天起個大清早，店 都還沒開門就打電話給證券行的經紀人，告訴他我要買那一支台什麼電跟那一支星星月 亮太陽，多少錢我都願意。 從那一天起，股市開始不景氣。我在最高點時買進，一個星期就賠了很多錢，一本 書的版稅，看都還沒看到就已經灰飛煙滅。 我打電話去問她為什麼會這樣，我明明已經十分小心，看準了時機才進場，怎麼才 一進去，就跌個不停?她回答說這就是命。像她有個弟弟，每次她買股票時只要被他跟 進，那支股就會跌停板，弄得她現在要進場都不敢聲張，怕他會再跟進。這時她問我什 麼時候還要再買，我說不一定，以為她要指點迷津，心裡十分感激，誰知她卻說：「你 下次買的時候請先告訴我，我那幾天就不要再進場。」 這跟爬山時叫前面的人跌下來前要先通知一聲的意思是一樣的，非常不講義氣。我 心裡有氣。心想她的狗運大概不會持續太久，同時她的書既不憂國也不憂民，一定很快 就會喊停。 我的預測完全錯誤，她的Soho生活還是過得挺好的。天天逍遙自在，閒閒沒事幹 時就去書店看我的書到底賣了多少本，專做這一類沒有意義的事情。她的稿費不斷的增 加，在台灣沒有地方花，於是開始出國去旅行。她去過的國家很多，一下是北非、西奈， 一下是美洲、南太平洋，看得我非常嫉妒。同樣都是人，為什麼她可以四處旅遊，而我 卻因為工作的關係，天天都忙個不停?她回答說好命是天生的，是累世積來，不是說要 就有﹗ 最近她又去了趟法國，旅行社為了打廣告，贈送一個等值的行程給幸運中獎的人， 她竟然就是那幸運者，這一趟回來，又可以免費得到另一次旅行。因為不能折合成現金， 她也玩得有點膩，於是在母親節當天，拿出來贈送給她的母親，說是自己出錢請媽媽去 旅行。媽媽感動得痛哭流涕，說有這麼一個女兒，真是大大的好命。 事情還沒結束。媽媽才旅行回來，她就收到了一張支票，原來是她之前投資朋友的 一個事業，現在賺錢可以分紅利，於是又把旅費全賺了回來。她非常沮喪的告訴我：「根 本沒有花到自己的一分錢，這樣子感覺起來，好像根本沒旅行。」 我想到自己每出國一次，不是遇到騙子，就是騎車時弄錯方向逆向行走被罰錢，損 失不可估計。看她過得這麼悠然自得，沒把錢當一回事，卻有這麼好的運氣，心有不甘 的同時，仔細想來，覺得凡事必有因，她的幸運，也許有其道理。 她一定是前世做了很多好事，施捨了很多人，這輩子才有這麼多回饋，不需苦心積 慮，也能過得這麼順利…… 已經不敢再去想要和她相比了﹗每個人的命運不同，只要我能安安分分做好我的工 作，不要遇小人，不要被炒魷魚，比上不足，但比下有餘的過著我平凡的日子，就是我 最大的幸運。 因為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有這麼好的命。 ***** ***** 刷卡的女人最快樂 阿花不是最快樂的女人，但卻是最會刷卡的女人。 她工作了三年，單身沒有家累，不買股票也不買基金，錢全都放在銀行裏生利息。 看到那日趨龐大的數目，她一直覺得不用太可惜，於是就開始發揮她的消費潛力，每次 上街，總是讓人怵目驚心。 這一天，她去逛西門町，回來時買了一雙日本拖鞋，價格是新台幣兩千八百元。她 帶到醫院來給大家觀賞，大家都驚嘆訝異，心想這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麼貴的東西﹗ 阿花沾沾自喜，像推銷員一樣小心翼翼的將鞋子拿起來，開始解釋說這麼高的價位， 一定有它的原因﹗這鞋質地鬆軟但鞋底極富有彈性，鞋墊經由特別的設計，可以鬆弛身 心，值班時穿上它，除了舒筋活骨以外，還可以減輕很多壓力。現在的年紀已經不比少 女時期，值班的工作這麼辛苦，這鞋子的存在，真的有它的意義。 她說得天花亂墜，沒有說明這鞋子是否可以增加性能力，就只是要闡明，這樣的消 費其實合情合理。 因為不是花我的錢，我看到這麼貴的東西，還可以讓我免費摸來摸去﹐心裏也是很 高興，盤算著哪一天當她不值班時，要偷偷拿走這雙拖鞋，到處去打蟑螂，讓那些蟑螂 死得非常榮幸，可能還會比出一個勝利的V字形，因為牠們是被兩千八百元的拖鞋打死 的，不可和一般蟑螂相提並論﹗ 只有少數的蟑螂，可以死得這麼昂貴。 我們的工作量不斷的增加，我天天胡思亂想著那隻會用腳比出V字形並說「Ye﹗」 的蟑螂來抒解壓力。阿花這時已經厭倦了這雙拖鞋，心情煩悶之際，她又帶著她的信用 卡，出門shopping去。 我們都很好奇，這次，她又會帶回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用以調整身心? 結果她買了一張床。床太重，她搬不動，無法帶到醫院裏，只好包了兩輛計程車， 便把我們載到她家裏去參觀。 我們來到她的房間，見到一張嶄新的水床，正安靜的躺在床板上，無聲無息。她見 我們不知要如何發出驚嘆聲，知道我們都是鄉巴老，於是開始解釋。 她說：「這床不是一般的設計，它可以插電……」說著就去示範插上插座。「可以 調節水溫……」說著又去示範調節水溫。「可以讓裏面的水像河一樣流動……」又按了 個鈕，我們立即聽到混混的流水聲。「同時還可以按摩……」這時床面又非常淫蕩的扭 動起來。所有的人都想入非非，小麗正坐在床上，嚇得趕快跳起來。 我問她這麼舒服的床，一張需要多少錢p她說不貴不貴，才七萬七。 大家的驚嘆號，遲到這時才發得出來。這女人果然高級，用七萬七去製造這麼多的 不可思議。 阿花於是又聲明，我這樣做不是因為愛花錢，而是醫生的工作這麼辛苦，讓自己舒 服的睡一覺，沒有什麼不合理。 我看著這麼完美的一張床，心想如果天天睡在這上面，享受這麼淫蕩的按摩，我的 身體如此敏感﹐一定會非常興奮刺激﹗ 但充足的睡眠，其實只是讓她白天充滿朝氣，每到工作時間冗長，或是值班的次數 太頻繁時﹐我就看到她又是一臉憂鬱。一張昂貴的床，還是不能解決她的問題。 她又繼續思考，要怎麼樣才能讓自己開朗，讓自己無時無刻不是充滿歡喜。 於是，她又再次去shopping。 她說她這一次不去逛百貨公司，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買一個很大的驚喜，這驚 喜是絕對的新鮮和刺激。她並和我約好下午準時到醫院門口前，說要證明給我看。 我心裏納悶：不去百貨公司，難道她會去逛書店，買下我所有的書?或是到寵物店， 買下十隻狗、兩隻貓和五隻雞? 我的想像，全都沒有出現在答案裏﹗這一天下午，她帶回來的是一輛全新的高級房 車，流線拉風的外型，閃亮耀眼的金屬漆，價格驚人，是她所有的積蓄﹗她將車子開到 醫院門口，所有的人都擁上前去，大家都想看一看，這麼昂貴的車子究竟藏有什麼玄機。 阿花這時又要解釋了﹗她說這車子需要用到她全部的積蓄，真的有它的原因，大家 可以看一看，這車子的外型像什麼什麼什麼，它的性能又有什麼什麼什麼，它有四個輪 子四個門，真的又是什麼什麼什麼……我這時忽然發現我根本就沒有辦法專心聽下去， 因為我開始為她擔心起來」」她為了紓解壓力，付出了如此龐大的財力，往後還有這麼 長的人生路要走，這樣下去，是否會出問題? 她看出我的憂慮，笑著說我想得太多，工作這麼辛苦，偶爾慰勞一下自己其實不算 什麼。享受生活是人生第一要務，她對於自己的理財有信心，要我放心。 看著她把車開回去，我心想或許自己真的太多慮了。每個人都有享受生活的權利， 她天天喝法國咖啡，試著要從放縱的消費行為中擺脫工作壓力，我們在為她捏一把冷汗 的同時，也只能夠適時的付出自己的關心。見她如此的執著於追求不同形式的快樂，只 要她認為這樣的消費有價值有意義，我們又能說什麼? 自己認為值得就好，這就是她的生活哲理。 ***** ***** 站起來吧﹗阿月 認識阿月，是在我出書之後。當時她在報上有個專欄想訪問我，請我到她的報社去。 第一次見面，我就發現她的眼神有點不對勁，不但散漫不能集中，同時充滿憂鬱。 她說她寫字的速度不快，需要錄音，我沒有異議。後來發現，對於我所說的每一件 事情，雖然看得出她聽得很用心，但眸光卻始終飄忽不定，眼神總是很難專注。 當我說到一個她很感興趣的話題時，她忽然睜大了眼睛，說她有意見，於是一口氣 說了下去。這一說就是二十分鐘，彷彿積壓已久的苦悶，終於可以得到宣洩。完全忘了 她這一次是要做專訪，同時我們只有非常有限的時間。顧及到禮貌，我沒有打斷她的話， 只是找一個適當的時機趕緊導回正題，她這才喊停。 我見她精神委靡，說話有氣無力，心想她可能有某些層面的精神疾病，卻不願多作 揣測，因為她是如此的善良而沒有心機。 我在訪問結束後留下地址電話。她說她感冒了，這幾天一直發高燒。我告訴她說我 身上沒有藥品，也沒有帶儀器，請她到附近的醫院去看病，她卻露出恐懼的表情，說她 很怕看醫生，怕醫生醫壞了她的身體。 第二天，我在醫院接到她的電話，她說她正在計畫一個案子，要替一家非常有名的 百貨公司找一位名人做為他們的代言人。這代言人要到東京，在他們的總公司拍攝一段 五分鐘的廣告宣傳片，百貨公司會付出相當高額的報酬，拍完廣告之後也可以隨意的留 在日本玩，費用全免，問我有沒有時間和興趣。 我雖然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名人，但這種「好康」的事情，我怎樣都不會放棄﹗於是 間她什麼時候要去東京，她說下個月十日。天助我也﹗我跟一個大學社團約好，下個月 九日要和他們一起討論文學，赴完這約後第二天就能出發，果然是銜接得剛剛好﹗於是 一口答應。 第二天，我們一起到那家百貨公司去談，她竟搖身一變，以一個商界女強人的姿態 出現，說話充滿信心，眼神不再呆滯，全身都洋溢著朝氣，讓我為之耳目一新。為什麼 一夜之間她就有這麼大的改變?我一時錯愕，莫名所以，然而這一次要談的細節很多， 我沒有再細想這問題。正當我們大家談到彼此都認為可以圓滿收場的時候，百貨公司的 人說：「那好，二月九日我去接你，一起到機場去﹗」 我立即驚叫道：「不是說好十日才出發的嗎?」 「是二月九日，那是我們總公司的成立紀念日，我們在東京會有很盛大的慶典，我 們就是要拍攝你在現場的畫面﹗」百貨公司的負責人說。 阿月這時臉色變綠，說：「哦﹗是我弄錯了﹗怎麼?有問題嗎?」看著我，有些驚 慌。 我點點頭，說：「我答應了別人那一天要去參加討論會，不能成行﹗」 她於是楞住，把我拉到一旁，告訴我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最好不要放棄，討論 會那種事情，更改一下時間就行﹗禁不起她的哀求，我打了個電話到那社團去，社團裏 的人說所有的宣傳單都已經發出去了，能不能改時間，要問問他們的主管才行，第二天 會有消息﹗ 這時，她的眼神充滿焦慮。 我和她一起離開百貨公司，坐上計程車，她的表情又恢復了原有的憂鬱。她說她其 實患有憂鬱症，一直都在服藥，這幾天感冒生病了，感覺病況加劇。現在她一個人生活， 沒有親戚，真擔心自己會死在家裏，沒有人察覺。 她在計程車上突然又出現的委靡狀態，讓我暗暗心驚」」原來，她剛才的堅強，是 努力偽裝出來的。她的精神狀況，和我前天看到的並無兩樣。她可能為了生活，為了一 個案子的順利推動，需要硬撐起自己﹗於是我開始擔心，萬一明天社團裏的人對於我更 改時間的答覆是不行，真不知道她在如此低潮的情緒中，禁不禁得起這樣的打擊。 我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現仍然滾燙，再次告訴她，不到醫院去檢查真的不行﹗她的 眼神這時出現了對死亡的恐懼。 很不幸的，第二天，社團裏的人在電話中對我說，文宣已經全部都發出去了，這一 次座談真的沒辦法改期。 我打電話告訴阿月，她鶯聲叫道：「拜託拜託幫幫忙，我這一次是好不容易才說服 百貨公司的人用我的案子。我已經兩度帶人過去談，每次都和你一樣談得很高興，但每 次都因為臨時又發生了狀況，結果都不能成行，百貨公司的人已經對我很不滿意了，你 這次如果不答應，他們可能會刪了我這案子，我會失業，同時再也站不起來﹗」 我心想一個身體有病的人突然失去了經濟來源﹐心裏有千萬個不忍，於是又打了通 電話，請社團的人再幫幫忙。間接詢問的結果，還是說不行。 阿月這時又苦苦哀求了，她說演講那件事其實真的可以改期，只是有些人怕麻煩， 不願意。她說得非常著急，同時也非常積極。這時我發現，每到需要面對現實生活和工 作生計的時候，她總會撐起自己，不管精神有多委靡，總是會努力的打拚。 因為人人都需要吃飯，人人都需要維持自己的生命。 現實社會是殘酷無情的，人到了要吃飯活下去的時候，就沒有憂鬱的權利。 我的內心開始掙扎。要放那些學生鴿子很容易，但我實在不願意。做人就是要講信 用，人家是半年前為了避免我有事情而提早跟我約定，我怎麼能因為這麼一個突發事件 而背信? 但如果不這麼做，以阿月如此脆弱的身體，她怎麼承受得起? 這時我早已對去東京和超高的廣告報酬失去了興趣，我只想知道要如何才能既維護 信用，同時又不要讓阿月受到打擊。 魚與熊掌不能兼得的情況下，最後我告訴阿月，我決定放棄她這個案子，為了和學 生們的約定，要去談詩，要去談文學，不能去替百貨公司代言，也不到東京去﹗ 阿月在電話中發出「啊﹗」的一聲，話筒掉到地上去，有一分鐘的時間，我怎麼叫 都沒有回應﹗最後她拿起話筒來，說她沒事，我告訴她不要氣餒，我認識一些有名的作 家，我可以替她找人。她很無力的應了一聲好，我掛上電話，找著電話簿，開始聯絡我 認為最理想的人。 那人住得非常隱密，我打了一個下午的電話，都沒有回應。 我怕阿月心急，就再回電給她，她淡淡的對我說：「不用再找人了﹗」我問她為什 麼，她說剛才地打電話到百貨公司去，百貨公司的人已經決定要取消她的案子，所以所 有的行動都可以停止了。 我聽了心裏忽然湧現一股悲傷，為什麼這世界竟然有這麼殘酷的事情?一個病人不 過是為了要掙一口飯吃，為什麼不能讓她順順利利﹗ 她叫我放心，她報社的工作至少目前還在，只是必須要再想其他案子，找其他公司 合作才行。我極力忍住悲傷，向她說了一些鼓勵的話。放下電話，想著她那脆弱的身體， 和那憂鬱無助的神情，不忍之情，再度湧上心頭……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 ----- ----- 隨便的男人最美麗 有人說沒有知識也要懂得掩飾。 剛當醫生時，一直以為醫生這行業很高級，上班時雖然不需要穿金戴銀，但至少也 要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在這醫術不是很高明的初學時期，穿得好一點會增強病人對 你的信心。 所以，那一陣子我很注重自己的穿著，每天早上起來，總要在衣櫃裡精挑細選，仔 細的思考著衣服顏色和樣式的搭配，才敢穿著上班去。上班時不小心讓新衣服沾到血， 也會毫不考慮的把它丟棄，損失不輕。 工作久了之後，發現醫生其實是高級藍領，在醫院工作就是要流汗付出勞力，上班 時衣服會沾到很多藥水和多種體液，穿新衣服到醫院來，其實不是明智之舉。於是，我 慢慢的領悟到，其實穿舊衣服上班就可以，因為病人只在乎自己的元氣有沒有恢復，只 要有點滴，他對我就天天有信心，從來不過問我這一天穿什麼牌子的衣服，質料和台灣 製的有沒有差別。 所以，每天早上，當我賴床了十五分鐘起來，在人還不十分清醒的狀態下，便半閉 著眼睛，隨便套了件衣服，只要能遮住身體，出門時不要嚇到路人就可以，再也不去講 究自己的穿著打扮。 沒有人追究我為什麼穿舊衣服來上班，我於是失去了警覺心。工作越來越辛苦，病 人對我越來越崇拜，我對穿著也就越來越不在意。 忽然有一天，醫院裡來了一位年輕的護士小妹妹，她看到我，登時慘叫了一聲，我 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紅著臉，驚魂未定﹗ 結果是歐巴桑級的老護士見到這情景，把我拉到一旁說：「歐陽林，我告訴你，你 的拉鍊沒有拉好，請你把它拉上，這些護士還未成年，兒童不宜。」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不過是小露了一點點，何必如此震驚?我於是告訴她說這是 現在的流行，多少要露一點，她不肯相信。 我沒把它當一回事，繼續努力的工作。為了避免一再的讓新衣服沾到血，醫院卻不 賠償，我繼續以「隨便穿」抗議。隨便到最高點時，衣服的各個接口處會脫線，露出破 洞，當自己有意無意擺出某一個姿勢時，就會讓衣服裡雪白的肌膚裸露見光。 已經習慣的護士們這時總是處變不驚，她們會嘆一聲：「好白﹗」剛開始時我不明 白，問她們到底看到了什麼東西，她們總是笑嘻嘻的，臉上帶著驚豔的表情，不願多作 說明。被我問急了，她們會說：「沒關係，反正你晶瑩剔透，有機會我們想再靠近一點﹗」 習慣隨便穿之後，我嘗到了放縱的樂趣，於是變本加厲，出門在外也都以隨便代替。 天氣熱時，我喜歡穿著球鞋短褲四處跑。日子久了，出現在各種場合的次數多了，偶爾 別人記不起，會問：「你是不是上次來穿短褲的那一個﹖」有時和別人約好要去辦一件 重要的事情時，對方也會著急的特別提醒：「你到時能不能不要穿短褲來?我很擔心。」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隨便已經帶給別人這麼大的焦慮﹐心裡非常過意不去。 但其實這些顧慮都是多餘的，因為無論再怎麼隨便的人，畢竟還是會顧及到一定程 度的禮儀。適度的隨便，其實只是要讓生活更輕鬆，隨時都充滿樂趣。 所以，我還是沒有改變我自己，繼續用輕鬆隨意的方式來打扮自己，同時一有機會 就對露肩的女人說：「你不是隨便的女人，但我是隨便的男人﹗」 聽的人往往驚慌的往後退，雙手交叉遮住胸口，不敢置信﹗ ***** ***** 我們交換名片好嗎? 當個小醫生的生活很單純，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想過要印名片。 不印名片有個壞處，就是在交際場合中，當別人很有禮貌的把名片遞給你時，你拿 不出屬於自己的那一張來和他交換，既不禮貌，場面也會變得很尷尬，別人還有可能會 看不起你。每每這時，我總會很抱歉的說：「我們醫院的醫生都不習慣印名片，所以我 暫時沒有名片給你。」聽的人總是很訝異，在他們眼中，醫生這麼高級的職業，怎麼可 能連一張名片都沒有呢? 他們其實不知道，醫生只是高級藍領，工作時汗水流不停。 於是有人說：「那你可以自己印呀﹗」 我回答道：「小醫生印名片，大醫生會不高興﹗」 四兩撥千斤，所有的問題，都在微笑中消失無影。 我不是不想印名片，只是擔心一向簡單的生活，會因為自己一再的容忍各種小事情， 最後在不知不覺中被化簡為繁。 做人多了這麼一張卡片，生活就多了那麼一點負擔。例如，每次出門時，怕隨時要 交際，就必須囑咐自己不能忘記口袋中至少要帶個兩三張名片﹔遇到搬家或是聯絡地址 更改，甚至是自己辭職不幹時，又要擔心別人會將可以兌現去shopping的支票寄到舊 址，讓仇家領了去。有了名片之後，別人要找你就變得非常容易，隨時卡片一拿，就可 以打電話給你，要你幫他做很多事情。這樣的負擔，我總覺得自己承受不起。 所以，我一直不想印名片。 碰到需要留下地址電話的情況，我會將它寫在隨手抓到的一張小紙上，它們可以是 記事本、衛生紙、統一發票、紙鈔、傳單，或是照片等等;正好要贈書給別人時，我會 寫在書的內頁﹔而如果碰巧和小野同行，就更不用傷腦筋了，我會把他送給別人的名片 搶過來，在背面寫上自己的地址電話，還不忘跟對方說：「以後你有﹃好康﹄的要找他 時，記得要先找我。」 如此的混來混去，我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簡單生活，並且為自己沒有因此被這適者 生存的社會淘汰感到慶幸。但隨著需要和人接觸的機會越來越多，同時也不是每次都有 小野的名片可以讓我寫在背面，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人說我沒印名片，慢慢的就覺得很不 對勁。 我開始想到印名片的問題了。 要印名片，就必須有個職稱。我想寫上「某某醫院內科醫生歐陽林」，可以預見的 是那些大醫生看了一定會不高興。他們做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印過這樣的名片，我貿貿 然的自己去印，可能會招來殺機。那好吧﹗我就寫上「名作家歐陽林」。又覺得做人要 謙虛，這樣寫來還是有點過於抬舉自己。不然就稱自己為「自由工作者」吧﹗我心想。 卻又怕別人會以為我天天遊手好閒，或者當這是特種行業…… 印一張名片居然要面對這麼多問題，我想得一個頭兩個大，煩惱不已。最後，我把 草稿揉成一團，往後丟去﹗ 算了，這麼麻煩，我想我還是不印了﹗ 現在每當又要出去交際，我總會打電話給同行的朋友說：「等一下你記得帶名片， 我要寫在你的背面。」這樣比自己去印省事多了。如果是單槍匹馬赴約，我也一樣會打 圓場：「小醫生不印名片，這件事情講來你一定不相信。」然後四處找衛生紙、統一發 票，或是一千元新台幣，留下電話姓名。 話說久了就習慣，事情做多了就自然，漸漸的我不再臉紅心跳。偶爾要和人談判， 怕自己沒名片會被看得很低，情勢會非常不利，利字當頭，我握手探知對方的情勢後， 就會很無恥的對他說：「我今天忘了帶名片來，下次再補給你。」我的臉本來就是腫的， 他沒有懷疑，我們的談判也很順利。下一次見面時，彼此早已熟悉，忘了名片的事，大 家都沒再提起。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偶爾會庸人自擾，想到自己是不是要印名片的問題。 生活於是回歸到簡單，不再憂慮。 ***** ***** 基金大贏家 專家說，越窮的人越需要理財。理財不只可以用錢賺錢，還可以讓你得到很多很多 的樂趣。工作了三年，總覺得錢似乎越賺越少，薪水單越看越不有趣，於是朋友建議我 投資共同基金。 我天性用功，不管談戀愛或是交朋友，都會看書作研究。為了買到穩賺不賠的基金， 我下功夫讀了很多書。如此苦修了一個星期，終於認清了共同基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興致勃勃的來到我們醫院附設的銀行，申購了五萬元。 這是投資的最低金額，銀行小姐見錢這麼少，問我要不要多買一點，辦起來比較方 便。我受不了她那種輕視的眼光，於是便告訴她，我在別的銀行裏已經購買了很多很多 基金，現在的這一筆純粹只是因為手癢，要上癮而已，我投資共同基金的金額，其實已 經多到令自己很不放心。我還交代她說這是我的祕密，請她聽聽就好，千萬不要說出去。 她露出羨慕的眼光，把我想像得非常多金，頓時讓我覺得飄飄然。 因為做了這樣的投資，生活無形中就多了一個樂趣。每天下班回家時，我都會去買 一份報紙，看看當天的最新行情。心急的我只要在便利商店中一拿到報紙，就會迫不及 待的翻到財經版。便利商店的小弟見我每次來都這麼神經兮兮，問我到底是在看什麼， 我總覺得說自己是在看錢太俗氣，於是便告訴他：「沒事，我在看醫療科技。」 我買的是醫療科技基金，我省掉了基金兩個字。 他一定以為我得了什麼病，不然不會這麼心急著要知道醫療科技。 我的基金在第一個月內就替我賺到了百分之五的利潤。賺錢可以不需要花力氣，我 高興得快抓狂。翻箱倒櫃找了很多零錢再湊了五萬元，立即又去買了第二筆。銀行的小 姐還認得我，記憶猶新，見到我，沒再問為什麼不多買一點的問題，還是認為我很多金， 笑著對我說：「你的祕密我還沒說出去﹗」 她說的是「還沒」，不是「沒」，所以她沒有更改她的本性。 我這次買的是另一支基金，她問我不買同一支的理由，我很簡單的向她解釋所有的 投資就是要顧及到風險分散的道理。她聽了露出崇拜的表情，說有錢和有學問這兩者要 同時兼具，很不容易，醫生的工作這麼忙，我還懂得這麼多東西，非常值得嘉許。 我笑笑不敢回答，怕再說下去，所有的底牌都洩漏無遺。 這回基金又再次替我獲利，太過快樂的我，生怕把這件事情彆在心裏，最後一定會 吐血暴斃，於是，決定要告訴一個和我很要好的護士阿花。她是個沒有什麼遠見的典型 家庭主婦，平時就只會處心積慮，想著要如何從老公身上騙到所有的錢，拿去跟會，或 是放在銀行生利息。她常常會為了某家銀行的利率從百分之七調高到七點零一，而冒著 被搶劫的危險，將錢領來領去。 我在一個所有人都去銀行存錢的下午，把她拉到一旁，對她說：「我告訴妳怎麼用 錢賺錢，但妳一定要守住這個祕密。」一聽到是個祕密，她就非常非常高興的豎耳傾聽。 我把我的獲利經過打對折後說給她聽，她聽了瞪大眼睛看著我，無法想像這世界上竟然 有這麼「好康」的事情。 第二天她就到銀行去，辦理定存毀約手續，一領就是一半的積蓄，要拿去買基金。 銀行的小姐措手不及﹐想要和她商量，她卻堅持領錢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看到她的 財力這麼雄厚﹐我這才了解到，這些平時打扮得非常樸素的護士們，原來都是深藏不露。 阿花跟著我買了同一支基金，一個月內就替她賺到了一年定存的利息。興奮不已的 她﹐馬上視我為偶像﹐天天對我說：「如果沒有你，我的世界就沒有黃金。」還說我走 路的時候背後都會閃著亮光，簡直令人聽不下去。 另一方面，她不忍見其他護士繼續無知下去，同樣把她們拉到一旁，告訴她們：「我 教妳們如何致富獲利，但妳們一定要幫歐醫師守住這個祕密。」她把她的獲利情況乘以 二後講給大家聽，所有的護士阿桑們以為一本萬利，都雀躍不已，標會的標會，到銀行 去辦定存毀約的毀約，整個醫院頓時沸騰起來。會頭們忙著應付標會者，銀行的人怕資 金不夠也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這家醫院一夜之間會有這麼多人前來 購買基金。 更慘的是，現在連銀行的那位小姐也終於彆不住的露了口風，每當有「新」人問起 基金的問題，她總會回答：「你去問你們的歐醫師吧，他買很多基金，他很行﹗」 整個醫院於是傳開來，所有的人都知道，歐醫師很有錢，買了很多基金，正在等待 非常高額的獲利。 我看著我僅有的那兩張基金憑證，發笑的同時也在憂慮。我擔心的不是有人會來搶 劫，而是大家在投資時總是一窩蜂趕熱潮，以為掌握了穩賺不賠的工具，卻絲毫沒有風 險意識，這才是危機﹗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喝葡萄釀的酒 開始學會喝酒是四年前的事，那時我還在實習，妾身未明，常常受到欺侮，心情苦 悶。有一天，我的室友帶了一瓶紅葡萄酒回來，說：「歐陽林，來喝一杯吧﹗它可以幫 你解千愁。」 我的愁其實是用萬來計算的，但想到解得一千是一千，同時喝這一杯酒也不用花上 一分錢，於是毫不考慮的就和他一飲而盡。二十分鐘後，我開始覺得胸懷舒暢，全身肌 肉漸漸放鬆，身體發軟沒有一絲力氣，輕飄飄的，我以為自己就要飛上天去，姿勢擺得 就像淫蕩而將要升天的嫦娥。 雖然最後我並沒有真的飛上月球去，但卻第一次體會到酒精的魅力。我心中大喜， 問室友是不是所有的酒喝了之後都會有這樣的反應，室友在恍惚中回答說不一定，但至 少知道葡萄酒可以。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我這陣子為了解除煩惱和壓力，花了很多時間讀佛書， 讀佛書和讀書一樣，是非常辛苦的，想到讀書頭已白，我沉痾已深，現在見有如此輕易 的方法可實行，就只需要喝下去，不用花很多力氣，剩下的時間還可以拿去打屁，何樂 不為。 所以，我開始和葡萄酒發生關係。 我沒有因此而懷孕，只是愛上了酒後醺醺欲仙的感覺，上了癮。我試著藉不同的機 會嘗試每一種新的葡萄酒，同時開始分辨哪一種才是真正的適合我，慢慢的就有了些微 不足道的心得。於是有事沒事，或上街，或出國時，我總會買上一瓶放在家中，在最適 當的時候，輕輕倒上一小杯，沾一沾唇，細細品嘗。 我的酒，是為了放鬆心情才喝的。我了解酒精對人體的作用，所以對於喝酒的方式 非常小心，一開始就對自己喝的量非常節制，既擔心上癮，也害怕肝病變。隨著這幾年 來行醫的經驗增多，酗酒導致肝硬化的印象也日益強烈，我對自己喝酒的時機和分量愈 來愈注意，只有在值班的前一晚因為壓力而無法入睡時，才會喝上小小的一杯，然後沉 沉睡去。 以這樣的速度，一瓶酒我可以喝上四個月。酒廠如果都靠我這種人做生意，一定會 倒閉。 我愛喝葡萄酒的消息不脛而走，於是就有一些酒肉朋友找上門，向我推銷各種白蘭 地和威士忌，我統統都沒有興趣，還是堅持只喝葡萄酒。他們問為什麼，我說這酒中有 葡萄的味道，好像果汁一樣，喝了之後這一天就可以不用吃水果。他們聽了一臉錯愕， 反問我說如果是這樣，直接去喝葡萄汁就好了嘛，五十元可以買到一大瓶百分之百的純 果汁，何必花這麼多錢來買酒﹗ 我想也是，但其實葡萄酒和葡萄汁還是有些差異，至少喝了葡萄汁不會有那種輕飄 飄的感覺，這是用五十塊錢所買不到的。 喝著喝著，對酒就產生了興趣，和朋友上PuB或是去餐廳的時候，我開始要求點 酒。朋友告訴我，其實葡萄酒可以做成各種不同口味、適合不同人喝的調酒，還可以配 上很多很特別的名字，譬如無聊男子、靈犬雪利、失戀亨利等等，問我有沒有興趣。 我點頭隨便叫了兩杯，覺得喝起來像果汁，同時又能散發出酒精的氣味，十分新奇， 於是便開始夢想自己也要調出幾杯以後會變得很有名的調酒來，而且也一定要幫它取個 非常富有文學氣息的名字。 我開始去買原料。我在機場的免稅商店中選了一瓶俄羅斯伏特加和一罐綠得非常鮮 豔的瑞士薄荷酒，半路再到7-ELEVEN買了半打雪碧助興。回家後我把它們全都擺在 桌子上，拿了很多杯子，興奮的將這幾瓶酒隨便亂倒亂加。 我將雪碧和伏特加各用一半的分量加在一起，顏色沒有什麼改變，味道也沒有巨大 變化。但當我將半杯薄荷酒倒到鮮紅欲滴的葡萄酒裏時，紅酒突然「轟」的一聲變成黑 色，杯中立即產生很多沉澱，在混濁不清的液體中滾動飛舞﹗我嚇得臉色發育，想起高 中時所做的各種化學實驗，整個人急忙跳開，怕它會爆炸。 如果真的爆炸，我將會是全世界第一個被調酒炸死的人，新聞會鬧得很大。 但這一杯酒終究沒有爆炸，它就只是變成黑色，而沉澱也慢慢落到杯底。 我鬆了一口氣，但還是認為這黑色有沉澱的酒是我的偉大成就，於是將它取名、「黑 色憂鬱」，並且告訴我的那一群朋友，說有機會我會請他們喝，讓大家憂鬱憂鬱。大家 聽了都躍躍欲試。 我終究還是沒有請他們喝，我不知美酒讓我這麼一摻，會不會就此變成毒藥。這東 西玩玩可以，若要當真，還得三思。 但無論如何，因為我們祖先發明了這麼一種令人喝了飄飄然的飲料，我們的生活才 得以充滿情趣。因為有它，我的壓力得以抒解，睡眠變得充實，工作做得更起勁。我心 裏充滿了感激。我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一種東西是絕對完美的，水可載舟，也能覆舟，所 以，在享受葡萄美酒的同時，仍不忘保持警惕，這樣才能讓自己安心，也讓家人放心。 喝酒，在某些情況下，其實還是有它的意義的。 ***** ***** 非常音樂會 每個靜寂的深夜，我都要去赴一場堂皇盛大的音樂會。 地點就在我家，負責演奏的是一組床頭音響。我不需要千方百計的託人幫我買票， 也不需要穿西裝打領帶花很多計程車錢大老遠的跑到國家音樂廳去，我只要靜靜的躺在 自己的床上，手指輕輕的往床頭一按，一場華麗唯美的音樂盛會就正式開始。 這是一個非常自我的音樂會，演奏的都是自己非常喜歡的曲子。我不需要有多大的 排場，只需要一片花很少錢就可以收藏很久的cD，便能讓自己夜夜嚮往在古典與現代 交替的音樂聲中，提琴、鋼琴、交響與打擊等樂聲隨興上場，偶爾參雜一些高昂和低沉 皆有的男聲和女聲。這樣華麗的享受，其實是唾手可得的﹗ 因為音樂會非常個人，我可以適時的調整自己房間裏的氣氛：心情好的時候我讓它 很明亮﹔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可以把它變得很暗淡。在葡萄酒的助興下，它的感覺很法國﹔ 忍不住喝下一口伏特加時，我就會發現現在的情調其實很蘇俄。 我喜歡在音樂開始後，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擺出自己認為是最痛快的姿勢」」可 以躺得很正經，也可以擺得很淫蕩。房門已經關上，音樂廳真的非常隱密，我不用再去 留意自己的身上到底有沒有穿衣服，也毋須在乎自己的表情是否過於投入，在盈耳的音 樂聲中，還可以盡情地發揮自己的想像：音樂訴說著一段纏綿悱測的戀情時，我以為自 己就是那一對正在被歌頌的情侶﹔豐收的樂章響起時，我搖身就是一個快樂滿足的農 夫﹔樂聲一旦轉向萬里蒼茫的風沙大地，我霎時幻化成風中流轉的沙子，隨風飛越一整 個世紀。 音樂是善變的，我的心情是起伏飄逸的。心魂俱醉的我不一定會將音樂聽完，但一 定可以安然入睡。 這是一個非常浪漫的夜晚，因為有音樂。所以每天不管有多忙，或是多晚才能入睡， 我在睡前總一定要去赴這麼一場盛會。這是一種不自覺的約定，天天如是，從不間斷。 在這過程中，我沒有花很多錢，也沒有花很多的時間，享受到的卻是一種精神的極度放 鬆，和心靈的極度解放。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變換，人與人之間的競爭何時停止，我在音樂當中能擁有的是 最真實的自我，和最原始的寧靜。這是最廉價的消費，最昂貴的體會。只要願意，其實 你夜夜都能擁有。 ***** ***** 中午，睡個覺吧﹗ 我十分重視睡眠，所以我喜歡午睡。 人的一生當中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睡覺，不管你認為這樣對於生命是否過於浪 費，能夠在忙碌了一個早上之後，在日正當中的時候拋開所有煩惱，安穩的睡個小覺， 這樣的日子總是十分悠閒和美滿。 這樣的午覺，最適合在炎炎的夏天裏進行。地點應該是在森林公園裏的百年大樹下， 在兩棵樹幹之間編成的一張吊床裏。軟趴趴地躺在吊床上，迎面吹來的是涼涼的風，小 鳥正在樹上唱歌，樹下有一隻懶懶小狗，遠方還有小朋友在玩彈珠。花香草氣隨風襲來， 當中還夾雜著沙沙的樹葉聲和嘻嘻的遊戲聲。躺在吊床上輕輕的晃來晃去，什麼事情也 不想，什麼事情也不做，如此悠閒的氣氛中，最可以安然入夢。 這樣的午覺，說來簡單，其實十分奢侈。它只有在國外的鄉村飯店渡假時才能享受 到，而且要付很多錢。 所以，你其實也可以選擇在家裏睡午覺。 家裏能給你的感覺，是絕對的安穩和自由。 你可以選擇在涼涼的秋天裏，吃完一頓可以把肚子撐大的午飯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裏，關起房門，拉上一張薄薄的毯子，開始尋找睡意。 聽聽午後懶懶的廣播可是這時候相當重要的一件事情，主持人那懶懶的聲音，可 以幫助你鬆弛身心。這時候其實不需要去管什麼人又點播了什麼歌曲給什麼人聽，你需 要的只是一點點沒有什麼意義的聲音，告訴你這世界依然還很無聊，你也閒閒沒事幹， 於是就不如睡去。 偶爾主持人吃了興奮劑，聲音變得不夠悠閒，我會建議你把收音機關掉﹐靜靜的聆 聽大地的聲音。這世界不盡然是要森林才會美麗，遠遠的一些車聲，廚房裏媽媽洗碗的 水聲，或是人聲車聲機器聲所參雜而成的無法細細辨識的「凡音」，只要你肯接受它， 都是可以幫助你入眠的好聲音。人因為怕寂寞，睡前多少都要聽一點非常不起眼的雜音。 這道理你一定要相信。 如果你堅持家裏不裝電話，一旦入睡就不會被電話聲吵醒。於是，你可以放心做很 多夢。中午的夢境，常常是十分如人所願的：你不喜歡的人，會在這時候被你打得跪地 求饒;你想要的東西，很多人也會在這時候送來給你﹔你也可以在這時候環遊世界，或 者是一不小心回到前世，一遊就遊了上千年。 但不管怎麼樣，在睡夢中你一定沒有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所以不知不覺時間就會過 得很快，而且各種夢境不斷飛過，只有最後一個你才記得起來，這是睡眠學上的道理。 就在你覺得精神幾乎就要恢復時，你開始慢慢醒轉了﹗ 醒來的方法有很多種，你可以選擇安靜的醒，緩緩地睜開眼睛，什麼事情也不要想， 什麼聲音也不要聽。你也可以被你家的貓咪叫醒，和主人心有靈犀的小貓會在主人需要 清醒的時候爬到床上，不斷的用舌頭舔你，要你不受驚嚇地慢慢醒過來。 或者，你也可以十分幸運和幸福的，在隔壁小女孩的鋼琴聲中漸漸醒轉。小女孩的 鋼琴已經學了三年多，她每天下午在午覺時間過後都會彈一彈蕭邦的第幾號練習曲。在 不斷的努力下，她的彈奏技巧已日漸成熟，演練的曲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轉。因為有如此 浪漫的琴聲，你醒來時的感覺，也一天比一天溫馨。 在這時候，你千萬不要急著去小便。不管是在寧靜中或是音樂中，你可以繼續躺在 床上，享受著全身軟到沒有一絲力氣的這一小段時刻。這樣的感覺，是你平日生活緊張 時所不能擁有的。所以不管你到底多久沒有尿尿，也不管你剛才有沒有做了四處尋找廁 所的老夢，就請你先不要看時鐘，忘了小便的感覺，好好的享受放鬆，直到肌肉的張力 自然恢復為止。 於是，你可以下床，泡杯熱茶，到陽台上，享受陽光。 經過了一番養精蓄銳，你的體力其實已經恢復大半。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有 了如此充沛的體力，你可以毫無後顧的繼續去做你的事情，要休閒，要衝刺都可以。而 不管這世界如何的紛紛擾擾，你的生活如何的忙忙碌碌，千萬別忘了你有這麼一段時間 可以休息，值得好好珍惜。 午睡真的有它的意境，只有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才能體會箇中道理。 ***** ***** 將心比心 一日之計在於晨。每天早上起來，我總會有一種感覺：只要第一件事情做得不好， 這一整天休想過得順利。 因為趕著要出國辦事情，這天早上，我三點半就起床。上廁所時不小心拉斷了馬桶 上方水箱的鐵線，馬桶內的清水流個不停，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任我怎麼吶喊，就是 不肯停止。這時我已經意識到，倒楣的一天即將開始。 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我可能會趕不上最早一班到台北的火車，所以這一次我硬改 掉強迫性習慣，門只鎖三次，就逼著自己趕快逃離。來到火車站，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 力，便找了個美女不停盯著，好讓自己不再去想門到底有沒有鎖而自己是不是還要再回 去鎖一次。和美女坐在一起等火車，真是心曠神怡。火車預計四點半抵達，我一點也不 擔心。只是拉斷馬桶鐵線的陰影，始終揮之不去。 一條鐵線會延伸出什麼樣的事情?我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四點半時，我忍不住丟下美女，自己站了起來，往月台的最前端走去。沒有看 到任何的光影。廣播站這時候發出聲音：「因為什麼跟什麼的關係，火車延遲二十分鐘 才會到站。」我心想這也沒關係，只要它能準時在四點五十分開，我還是來得及。 結果火車直到五點十分才來。我獨自上了火車，美女依然坐在那裡，沒有動靜。這 時我只覺得時間有點緊，倒不擔心會趕不上飛機。我從車窗內偷偷的跟美女揮揮手﹐心 裡納悶著她七早八早不睡覺，靜靜的坐在那裡到底是在等什麼。火車已經開動，我暗暗 祈禱，希望不要再發生任何狀況。 我對上帝的祈禱，向來有求必應。這一路上，除了吃錯隔壁歐巴桑的早餐和認錯一 個小阿姨以外，就再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但這一列火車不知為什麼，就是喜歡走走停停。 沿路既沒有發生交通意外，也沒看到有人為了殉情趴在鐵軌上，可是火車就是不肯爽快 的往前開去。這是一列快車，卻用比慢車還要慢上一倍的速度來到台北。我知道我的情 況變得很緊急，惶恐的衝出車站，往台汽客運站跑去。 這時我早已拋棄了上帝﹐心裡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的唸個不停，只希望能趕上六點整 的那一班車，在六點四十五分準時趕到機場，不然我就出不了國了。 時間是五點五十八分，遠遠的我就看到往機場的國光號停在那裡，最後兩名旅客正 走上去。我拉著行李向前衝，不停地對著後照鏡揮手。這是我趕上飛機的最後機會。 站在車門外的是車站的負責人，他送上最後兩名旅客之後就向周圍看了看，我因為 跑得太快，行李從拖車上飛出去，他看到了我，臉上露出無可名狀的表情，我立即將行 李撿起來，同他招手喊了一聲：「等我一下可以嗎?」他一手原已放在車門上，看到我 這時的情景，先是一愣，接著竟然毫不猶豫的把車門關上，「碰」的一聲，車子緩緩的 向前開去。 我那正要向前衝的腳步忽然停止了﹗那人不帶同情的表情一時讓我呆住，無法言語。 他為什麼要這麼狠心的關上門?為什麼不能多等幾秒鐘，讓我能夠坐上車子趕路去? 這時我和他站得很近，他又看了我一眼，不理會我的反應，見車子已經開離，逕自 進門去。 就差這五秒鐘，我要趕著搭飛機哪﹗ 沒有時間細想了﹗我用多出十五倍的價錢，招來一輛計程車，一路往機場奔去﹐心 裡依然震驚﹗ 人與人之間與生俱來的慈悲心，在這時候為什麼不見蹤影?是我們的工作太繁忙 了?是我們累得麻木不覺了?還是我的處境本來就不值得同情﹖ 任何人的生活都有可能碰到難題，如果人人都能將心比心，會讓彼此的生活更順利 些。 我由衷期許。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你是否記得我 我旅行時有一個不太好的習慣，就是喜歡模仿古人，在名山大川前發思古之幽情。 到岳陽來，除了想學范仲淹在岳陽樓上對著洞庭湖公然「發情」之外，更重要的是 要來見一個三年前旅行時結織的朋友。 那一年，我從北京乘夜車前往西安，人好多，火車好擠，上車如同逃難，爬車窗的 爬車窗，跳車頂的跳車頂，個子小的從膀下鑽，個子大的硬推硬擠。我看到有人爬上車 頂後倒翻個筋斗從門上方跳到車廂裡去。我的體操一向不行，用這一招上車我一定會摔 下來，然後被人踩成肉餅。 然而，多次的旅行經驗讓我學會了生存的道理，於是舉起自己的背包，伸出自己的 長腿，看到人頭就打，見到人腳就踢，遇到胖子就閃，碰到瘦子就毫不留情的向他擠過 去。適者生存，雖然行為有愧我這些年的文明教育，但我終究還是在最後的那一刻，擠 上火車去。 遍體鱗傷的進了臥舖車廂後，我找到那個屬於自己的房間，雖然車窗外是一片冰天 雪地，但我全身卻熱汗淋漓。還好，因為付出了比別人多了好幾倍的錢，我將擁有一個 屬於自己的空間，我可以睡在溫暖的床上，一覺到天明。 帶著死裡逃生的喜悅心情，我打開房門，很不巧的是我的床上竟然坐著一個不速之 客。他一見我進來，顯得非常慌張，忙說：「抱歉，如果是您的位子，我這就還給您﹗」 原來是沒有買票、硬擠列車上來等待車長給他排位子補票的生意人。他的禮貌和客 氣，讓我不好意思趕走他。 我說沒關係，你先坐著，反正我還不想睡覺，他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說對不起， 說這一次是因為有急事，必須立即趕往西安，在到處託黃牛還是買不到票的情況下，只 好出此下策。見他身上的傷痕比我還多，我心裡相當高興，原來我上車的能力已經超越 了這裡的居民，我對環境還當真有很強的適應力。 我們繼續聊下去，他說他來自岳陽，家就在岳陽樓附近。我想到了范仲淹和《岳陽 樓記》，思古之濫情再起，連忙問他說他知不知道這兩者的存在對於中國的意義，他很 自信的點點頭回答說幸好范仲淹曾寫下了《岳陽樓記》，不然他的字晝店就做不到這麼 多遊客的生意﹗ 我長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心想連家住在這麼有水準的文化古蹟旁的人，都無法發思 古之幽情，這年頭要找到一個像我這麼有思想又有感情的人，還真是不容易﹗ 車長這時走進來，告訴他這車廂沒有多餘的床位，沒有辦法補票，要他回到硬座車 廂去和那一大群人擠站位。 我們聽了，同感震驚，看到彼此身上的傷痕，想到剛才人擠人那如同暴亂般的情景， 同時都有著無法言喻的恐懼。我的心裡實在不忍心看他就這麼被送出去。如果我們從不 曾相識，如果我們沒有在這短短的一個小時內聊過天，我會毫不考慮的就順著車長的意 思，讓他回到那屬於他自己的空間，去和一群誰都可以不顧誰的人爭奪一個奢侈的站位。 如果他有幸，會在這車內被人擠來擠去，不會被推到門外像風箏一樣飛馳在車廂外。 但現在我們認識了，我們交換過名字，我們談著各自家鄉的事情，我的心再怎麼狠， 也不會只顧自己的舒適而把他丟到那種地方去。 我見他忠厚，說話客氣而誠懇，又見他這時臉色沉寂，房裡的其他三人都對他置之 不理，我毫不考慮的就對他說：「沒有關係啦，今天晚上你就跟我擠，反正一個晚上而 已，你睡床頭我睡床尾，時間很快就會過去﹗」 他聽了露出意想不到的狂喜，不斷的說：「謝謝你﹗我永遠都會記得你﹗」同時給 了我一張名片，又說：「下次你到岳陽來，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我說不用了，我旅行喜歡一個人，幫你不是因為這原因。 他仍堅持說：「要的﹗要的﹗有機會我一定要答謝你的﹗」眼神中有說不出的感 激。 夜已深了﹗我們在這張窄到只夠容納一個身體的床鋪上用起腳來，各占床的一頭， 似有似無的睡去。 這是難忘的一夜，那花了很多錢和精力才買到的頭等臥舖，竟不能讓我一夜安眠。 這一次無怨無悔的付出，我一直都不太了解那是什麼道理﹗ 我將名片放在我的旅行日記中，第二天一早，來到西安，和他道別離去。 時光飛逝，很快三年過去，我再次踏上旅程，這一次旅行，我並沒有特別規劃，卻 陰錯陽差的來到岳陽市，輾轉來到岳陽樓，這時樓正在整修，不能上去，我改在樓下邊 吟詩邊看著洞庭湖的湖景，但天氣太熱，我感覺不到什麼詩意。我的思古幽情發不出來， 心裡覺得很鬱悶，但想到一個朋友正在不遠的前方等著我，我又再次歡喜起來。 沒有事先通知，我喜歡讓每一次的見面隨興而出其不意。 我離開了岳陽樓，快步的走在樓前的林蔭道路上，手上拿著那一張名片，不斷的盯 著每一間房子的門牌號碼，怕自己一不小心錯過了相逢的時機…… 「他等一下見到我時，一定會大吃一驚，接著我們就開始暢談那一夜火車上點點滴 滴的回憶……不須聯絡，不須通信，只要是朋友，就能心有靈犀﹗」我心想。 終於來到了他的公司，到處擺滿了湘式的斟扇，在祕書小姐的引進之下，我來到了 他的辦公室，不等他開口，第一眼就認出他，我興奮的明說：「陳軍，你還記得我嗎? 我就是三年前和你一起搭火車，從北京到西安，那一個從台灣來的……」 他瞪大眼睛，眼神茫然。 我見狀於是又說：「你再想一想，那時在北京，你上車，沒有票，沒有位子，你到 我房裡來，我和你一起擠在同一張床上，一個寒冷的冬夜，很冷……」 他還是一臉茫然。 我有點心急了，接著又叩說：「真的，我沒有騙你﹗那時車長說沒有辦法給你補票， 要你回到硬座車廂去，我說不行，這樣實在太不合情理，我把你留下來，你給我名片， 你瞧，名片就在這裡﹗」我說著就把名片示出來，他從遠方努力的觀望，看到自己熟悉 的東西，表情中沒有懷疑我說話的真實性，就是努力的在思考，努力的要捕捉那遙不可 及的記憶。 我的心砰砰碰碰的跳，我沒有把握他是不是會想起。 終於在最後，我在他的眼神中發現他已經放棄。他說： 「對不起，時間相隔太久，我又常常出差，一年到頭都在搭火車，一時沒有辦法記 得很清楚，但沒關係，有朋自遠方來，我們來喝個茶，聊一聊﹗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說完就展露出我記憶中的那一份誠摯與熱情，擺出手勢要我安心的坐到沙發上去。 盛情依舊，但這一杯茶，我終究還是沒有喝下去。 我一個人走在岳陽的街道上，失望和惆悵一齊湧來。 他真的沒有想起。所有的事情，正當我還緊記於心時，他卻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是因為人要忙的事情太多?是由於腦子裡的細胞裝不下這麼多記憶?還是因為我為 人太感性，對於這麼簡單的萍水相逢，也有著過分的期許﹖ 人生自是有情癡，如果將每一次的相遇都讓它隨著流水而去，不知這是否就是生活 的道理。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我卻彷彿與他們距離越來越遙遠﹔岳陽很大，只是不知該往哪 裡去…… 悲情峨嵋山之旅 一直以來都有這麼一個心願，想到峨嵋山上去，丟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上面畫幾 個很奇怪的人形，讓撿到的人以為是武功祕岌，興奮的帶回家去，勤加苦練之餘，仍不 忘把幾張空白頁撕下浸到水裡，期待神祕的文字顯現，繼而發現書中不可透露的大祕密。 為了一睹峨嵋的秀麗，我千里迢迢趕到四川來。這次的旅途時間很長，背包也特別 沉重，我在裡面裝了一本《小叮噹》和一本《老夫子》，打算把這兩本書丟在山上，完 成一直以來想要完成的心願。 因為時間不多，因為人已疲憊至極，飛機飛抵成都之後，我一刻也沒停留﹐搭了一 輛不大不小的麵包車，一路往峨嵋縣城奔去。 峨嵋山距離峨嵋縣城三公里，真正的登山口其實是在山腳下的報國寺附近。我上了 車之後，見時間已過下午，估計到達終點時也接近晚上，心底正在躊躇 是該在峨嵋縣 城休息一晚，還是漏夜趕上山去。 我問了麵包車司機的意見，他對我不睬不理。車子平順的往前開去﹐我見一座有個 年輕人，背面看起來非常老實，於是上前搭訕，他毫不猶豫的告訴我說：「現在時間太 晚了，最好先到縣城裡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上山。」 他的背影實在太老實，讓我決定照著他的話去做。 車子繼續行進，沿途經過許多河流，分不清哪一條才是泯江。天氣酷熱，車子沒有 冷氣，我的汗水汩汩的流。為了上山，為了丟一本書，為了讓撿到的人發出把歡樂憋在 心裡不能對人說明的狂喜，我必須強忍住痛苦，發揮我的俠客豪情，不完成絕不放棄。 在如此悶熱的車廂坐了四個多小時，就在快到峨嵋縣城的時候，車子忽然停下來， 和另一輛空盪盪的麵包車相會。兩個司機下車談話，又指又點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事。最後只見那一輛重的司機走到我們車子的後座來，對我們說：「等一下我的車子會 直接開到報國寺去，要上山的旅客可以換到我的車上來，車票可以保留使用，不必加錢。 報國寺就在峨嵋山腳下，那裡也有很多旅店，從那裡上山比在縣城方便。」 他說話時一直看著我，料想我這部車子的司機一定告訴過他我迫不及待的要上山去。 我這時並沒有動心，見司機繼續看著我，我老神在在的對他說我不換車。他見狀顯 得有點急，坐到我身邊來，告訴我說如果這樣我就一定看不到日出了，峨嵋山十景中排 名第一的就是金頂日出，老弟你仔細的想一想，縣城裡的車子八點才開，在城裡繞一繞， 要到十點才上山，那時太陽已升到頭頂，哪有日出可以看呢? 我心裡有些疑惑，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看著剛才那年輕人，意思是問他：我能不 能相信?年輕人臉上出現猶豫和恐懼，說：「你自己決定好了，我不知道﹗」說完轉過 頭去。這時我才發現他的背面比他的正面更值得相信。 一念之間，我決定換車了﹗峨嵋日出這何等重要的景致，錯過太可惜。 就這樣，只有我一人上了他的車。車行頗速，我們很快經過了縣城，來到了峨嵋山 下，看到前方的那座山，和一片古色古香的旅店和民房，就在我還沉醉在那明媚的風光 之際，司機很快將車子停在一間小旅店前，我下了車，他對我說：「你現在先進去辦住 宿手續，明天一早我來接你上山，上山的費用是五十元，而住宿的費用是一百五，總共 兩百，要先付賬。」 我覺得莫名其妙，哪有人沒經過當事人同意就逕自替人安排行程的。車上另外兩個 可能是同夥的人立即就上前來跟我勾肩搭背，說：「來來來，我們進去吧﹗」半推半架 的情況之下把我給抬了進去，我錯愕不已，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旅店內的陳設相當隱 密，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不暇思索，我轉頭就要走，卻在這時就被門口的 大漢給攔住，大聲喝道：「你要到哪裡去?」 我回答說我另有地方去，他說不行，必須辦了住宿繳了錢之後才能出去。我說我不 住店，為什麼要繳錢﹖他說你既然上了我們的車，就是要來住店的，怎麼可以不繳錢就 走人呢? 天啊，這是什麼世界﹗我驚叫說：「那有這種事，你們明明說車票可以保留使用， 我才上車的啊﹗」 「沒錯啊﹗票是可以使用，但上車後就要住我們的店，這是規矩，不守規矩的人我 們就對他不客氣﹗」大漢又說。接著捲起衣袖，和一大票人一起圍過來，所有的人都異 口同聲訊：「沒錯﹗沒錯，上車不住店就對他不客氣﹗」 我見這群聞聲前來支援的人，每個人都面露凶氣，我以一敵眾，感覺到自己處境的 危險，千島湖的慘劇再次在我腦海中浮現，我的心砰砰碰碰的跳，不甘心受威脅，不願 就範，卻又害怕歷史會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因為想到了自己的親人，想到了很多在我旅行時時時刻刻掛念著自己的朋友，想到 為了這區區的兩百元可能會喪失一條寶貴的生命，一時間覺得，和他們這一群人硬碰硬 是多麼不值得的一件事。雖然自己自認早已看透生死，雖然我的生命也真的平凡無奇， 但我還這麼年輕，這世界還沒玩夠就英年早逝，未免太不合情理。於是，我不再堅持， 很不甘心的在桌子上丟了兩張一百元人民幣，在眾人勝利的笑臉中，逃離出去。 櫃台小姐還在喊說：「同志﹗你的房間是二樓二一一號﹗」 我不再回頭﹗這樣的黑店，我怎麼能住得下去﹗我跑在平坦的馬路上，跑過了報國 寺，跑過了那一個「天下名山」的牌樓，想著這充滿著武俠豪情的大山，竟然住著這麼 一群昧著良心的人，失望難過之情齊湧而來。 我往峨嵋縣城逃去，不敢搭車，不敢停下腳步，只是一味的拚命跑﹗ 不過是一個簡單的交通工具，也會帶來這麼多騙局，峨嵋故事中那一個個滿腔正義 同時肩負時代豪情的俠客，如今去了哪裡? 因為背包太重，因為我需要用很快的速度前進，所以我必須丟東西。我將背包解下， 見《小叮噹》和《老夫子》都安然的躺在那裡，毫不考慮，我將它們拿了出來，連同其 他沉重的東西隨手就往路旁丟去，然後繼續逃離。 還沒上山，我的心情，就在這山腳下，跌到了谷底。 那一個思念多年的俠客夢，就在這時，成為幻影……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其實可以很安靜 那一年，我從成都要到重慶，大家都說這年頭，當成渝高速公路建成以後，就沒有 人要坐火車了﹗我聽信了大家的話，為了將行程時間從九小時減到最低的六小時，我買 了客運快車車票，乘大巴士向重慶奔去。 我的命運每次都這麼悲慘，遇山山崩，通海海嘯，巴士行到二百多公里處一個偏僻 崎嶇的地方時，車後煙管忽然放了兩個屁，前座引擎發出氣喘的聲音，車子就此癱瘓不 起。 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所有的人都下車來，一看究竟。 附近沒有車行，也沒有高速公路救援隊，每隔二十分鐘才見到一輛車子亮燈駛來， 不顧我們熱情瘋狂的叫喊與揮手，「轟」的一聲又快速的擦肩離我們遠去。司機說，要 等他將車子修好，至少也要好幾個小時才行。 所有的人都開始著急焦慮，大家都說自己有什麼跟什麼事情，這樣拖下去真的不行。 我一想到車子如果一直停在這裡，到天亮都不能行駛，會趕不上下一個行程的飛機，於 是就加入了他們心急的行列。雖然和大家一樣在路旁找了棵樹解了小便，仍舊煩躁不安。 心情忽然變得好亂，我上車回到座位上，努力調勻自己的呼吸。 我注意到隔壁座的女孩，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周圍這一連串紛亂的事情動心，隔著玻 璃窗，她一直看著天上高高掛著的那一輪明月，靜靜的觀賞和沉思。 「這月亮好白，我平時都很少注意到﹗」她說著，目光和明月緊緊繫住，不忍分離。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我放眼望去，忽然才體會出這層意境。 「可是，妳不也是要趕去重慶，要去三峽，要上船，明早再不到，妳會來不及﹗」 我說。 她笑了笑，回答道：「那有什麼關係，明天如果搭不上船，我就在重慶市內逛逛， 後天再出發也可以﹗現在發現了這一輪明月，不仔細的欣賞一下，真的太可惜。」神情 安定而平靜。 看到她這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我忽然發現，隨遇而安，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 當情況無法挽回，或是它的發生已經超越了我們能夠控制的範圍時，好好的接受它，然 後重新調整自己的步伐，才是明智之舉。 想到這裡，我頓時豁然開朗，放開胸懷和她一起賞月，不管車外的人，是如何的煩 躁和著急。 因為隨遇而安，所以清景無限。 ***** ***** 這一次﹐我跟定你了﹗ 我的旅行是隨興的，心情不好時我喜歡一個人走，偏偏這時又遇到了喬斯，他說要 跟我一起到南方去，我一聽就很憂鬱。 我和他是在呼和浩特的旅店裡遇上的，當我在櫃台辦理住宿手續時，他走過來對我 說：「我們合住一間好嗎?這樣我們只須各付一半的錢就好。」 這旅店的住宿費原本就非常便宜，一個人住一間大大的雙人房，一個晚上只需台幣 兩百四十元，還包早餐。這時又聽到他這建議﹐心想真的是天上掉下來的黃金，強抑住 內心狂衝而來的興奮，我頻頻點頭同意。 他是捷克人，原來和我一樣要到蘭州去，但趕不上今天的火車，只好多留一天。我 很高興和他相遇。和他睡了一夜，我確定他不是同性戀後，心情放鬆不少。但第二天我 們要退房離去的時候，他卻對我說，他才剛到中國大陸兩天，人生地不熟，言語也不通， 不太能夠自助旅行，到了蘭州以後，如果我願意，他希望能和我同行，一起到南方去。 我旅行最大的樂趣就是自由，同時沒有目的地，如果長時間多了這麼一個陌生人， 我會覺得有些累贅。我在大陸旅行的時候，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裝扮成本地人，衣服穿得 很舊，背包也是用解放軍常用的暗綠色背包，開口閉口就是說：「同志請問你……」這 樣遊玩起來非常安全，也非常方便﹔我到各個景點買門票都用當地人的特惠價，可以省 十倍的錢，非常刺激。 而現在，他卻要長時間和我同行，他長得這麼高，金黃色的頭髮配上藍顏色的眼珠， 走到哪裡都十分引人注意，不僅歹徒會跟在我身邊，同時我的門票會在一夜之間上漲十 幾倍，我的股票獲利根本追它不及。 但他說的也真的很有道理，人生地不熟，言語也不通，走起來真的非常不方便。他 說他到蘭州時會決定要不要跟我一起，而到時他如果真的向我開口，以我這麼軟心腸的 人，一定無法開口拒絕。 唯一的辦法，就是作踐自己，讓他自動放棄。 從呼和浩特到蘭州，需要二十四小時，火車經過包頭後，就進入了河套平原。人說 黃河百害唯富一套，其實還是有它的道理。這裡土地肥沃，黃河又是灌溉之源，我所看 到的，淨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田地。 終於在一個轉彎處看到了黃河，我想到了河殤，那是中國人千古的哀嘆，一念之間， 我決定要對喬斯灌輸這些東西，因為根據我以往的經驗，聽我講河殤的人十個有九個會 覺得我很煩，很無趣。因為那是一個沉重的文化包袱，而我卻滔滔不絕的訴說它。 我很興奮的把喬斯的漫畫搶來，我對他說：「喬斯呀喬斯，黃河是一條這樣這樣的 河流，它是這樣這樣的在影響著中國人的歷史和性格，它有時暴虐，有時溫柔，中國人 有時喜歡它，有時討厭它……」他聽得津津有味，眼中沒有露出我期待多時的睡意，講 到最後，我終於忍不住，問他說：「你為什麼這麼有興趣?」他聽了回答說：「我在捷 克是學漢學的，你講的正是我要找尋的東西。」 我聽了心情直落谷底，我有點失落的和他一直看著窗外的風景，從下午一直到黃昏， 他沉醉在其中，並慶幸自己找對了人，不斷的問我許多文化問題，同時強調很高興和我 在一起。 「失德﹗」我用古語喃道。 他問我什麼意思，我說是很高興的意思。 火車意外的經過一片戈壁﹐令我又驚又喜。曾在這裡上演的是歷史上無數次的戰役。 秦漢以來，中土王朝每和北方游牧民族起了爭端，大戈壁總是無法遁逃的成為雙方對峙 之處，我眼前所見是一片荒原，張塞，衛青，霍去病，一個又一個身負民族使命帶著千 軍萬馬的雄偉身影在我腦海中浮現，我只道那塵土飛揚，震人心肺的廝殺又要開始了。 我於是又和喬斯講歷史了，這次我沒有抱著作踐自己的目的，我只是在這荒原中覺 得寂寞，想要和人說說話。 夜裡，火車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但料想仍在戈壁中穿梭，我帶著悲傷與豪情交錯的 心情，看著這一個捷克男子，胡亂的講著連我也聽不懂的英語，但他似乎還是聽得很開 心。 第二天一早，我睜開眼睛，火車已經來到了黃土高原，眼前所見淨是黃橙橙的一片， 黃色的山，黃色的房子，黃塵土覆蓋的樹木，以及人們身上那一件件舊得如同黃土一般 的衣服。原來，黃色給人的感覺，竟是如此的淒迷和落寞。 火車經過一個又一個的村落，我被它的荒涼和貧困所震撼，這裡的物質條件如此缺 乏﹐一眼望去又淨是黃沙一片，為什麼這麼多人還是願意住下去? 喬斯這時倒了一杯他沖泡的紅茶給我，說中國人和黃土之間的這一份感情，就是他 此行的目的，他要來看一看這真實的情景，要來了解中國人為什麼離不開這片土地，但 這過程中最擔心的是言語不通。 他說這話時，淒迷而無力，窗外黃塵滾滾，我在黃光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不忍心 讓他自己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大地中闖盪。我們這一相遇，冥冥中一定有些原因吧…… 火車在中午的時候抵達蘭州，向西就是千里絲路，向南就是蜀漢的另一片天地。我 和喬斯一起下火車，正當我要開口邀請他和我一起到南方去的時候，他卻搶先一步對我 說：「我現在決定不跟你了﹗南方這時還太熱，我想去青海、西寧，那裡的天氣比較涼 爽，我們就在這裡分手。」 我心裡忽然湧現一股依依不捨的情緒，這才察覺，自己之前的考慮是自私而且多餘， 我不斷強調：「你的言語不通，人生地不熟，這樣走去，可能會有危險﹗」他卻笑著說： 「我常常自己一個人出來旅行，沒有什麼問題﹗」 我無法說服他和我同行，但仍幫他買車票、寄行李，又怕他在西寧問路沒人聽得懂 英語，於是在他的記事簿上寫了好幾行中英對照的文字……。 別離的時間已近，我與他揮手道別﹐心中感嘆聚散的無常。看著他的背影，悲傷之 情油然湧現。原來，對於一個人的感情，會因為一天的相處而有極端的改變，這一路上 希望他平安愉快，好好享受他的旅程。 ***** ***** 留一份心情在草原裡 為了免費學英語，為了下次到歐洲旅行時有地方住，我出門時喜歡和外國人搭訕， 並留下他們的地址。 火車出了居庸關，經過十六小時的行程，漏夜來到了內蒙古。 我的運氣不錯，才一下火車，立即就和史蒂芬勾搭上。他說他來自一個溫柔的國度， 那裡的人民浪漫而熱情，而那國家，叫做法蘭西。 一聽到法國的名字，我的眼前忽然浮現圓明園內的斷坦殘壁。 那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場浩劫，英法聯軍攻上北京，一把火燒掉了清朝一百五十年的 經營，所有的繁華一夜變成灰燼。 事隔一個多世紀，很多事情都已雲淡風輕。我們在考試的壓力下讀歷史，但歷史卻 忘了交代，那麼溫馴的法國人，為什麼會對另一個國家做出這麼無理的毀滅。 我和史蒂芬一見面就很投緣，我不想在他面前提這件事。 他邀我一起到草原去，我們一起找車子，找導遊，找路線，談價錢。駕著每個零件 都會發出聲音的小車在石子路上行走了好幾個小時，就在我們早已身心俱疲的時候，車 子忽然一轉彎，眼前展現的竟是夢寐以求的一望無際的草原。看了這樣的美景，我們的 精神驟然振作了起來，跳下車子，滾在怎麼都沾不到一點塵土的草地上，心中說不出的 歡喜。 綠草，藍天，羊群，牧人，就是一幅人間仙境。 導遊帶我們到馬場去租馬騎，馬場的主人見有洋人在﹐眼中露出詭異的神情。我問 他一個小時多少錢，他說四十元，以這裡的生活水準來看﹐這價錢是有點貴，但算一下 不過是一百二十元新台幣，我沒有議價，向他租了二小時﹐同時各種規則也都一一問清 楚。對於這種人，我隨時保持著警戒心。 但兒史蒂芬，見到馬就忘了自己，不管導遊說什麼，他總是好好應個不停。他不了 解這裡的民情，我暗自替他擔心。 我們騎馬奔向山坡，面對呼嘯而過的山風，和不斷消失不斷出現的羊群﹐心裡溢滿 塞外豪情。 那一年，昭君出塞來，不知是否也抱著同樣的心情。 我念念不忘告訴史蒂芬這麼一個悲涼的故事，說有一個偉大的中國女性，為了百姓 的安寧，不惜犧牲自己，和番來到邊塞地區。史蒂芬的神情總是被這一片草原風光給吸 引，我的故事，他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我看了心裡生氣，但想明天到昭君墓時再告訴 他也不遲。 陪我們出來的幾個馬夫在路上不斷問我，明天一早要不要讓他們帶我們來看日出， 想起那詭異的神情，我回說不要，但史帝芬眼中再次發出亮麗的神采。 太陽下山後，氣溫一下就降得很快，草原之夜是寒冷而讓人膽戰心驚的。 我睡在蒙古包裡，翻來覆去，沒有什麼安全感。迷迷糊糊不知什麼時候睡去，接著 做夢，夢到在大漠中遇見神離俠侶……。清晨醒來，回到人世，早已不見史蒂芬的蹤影。 他大概真的和那幾個馬夫看日出去了，我仍覺得很睏，邊想著希望史不要出事情，邊又 沉沉的睡去。這一睡又不知過了多久，才被屋外的爭吵聲給吵醒。 「給錢﹗給錢﹗」屋外不斷傳來這樣的聲音﹗ 我察覺不對，立即從棉被中爬起，打開門一看，史蒂芬正站在馬場外，和幾個馬夫 互相對峙。馬夫們口操的是腔調很重的漢語，史蒂芬說的是英語，導遊站在中間，不斷 的轉頭傳訊翻譯。因為雙方說話都很急，導遊顯得有點喘不過氣。 我毫不考慮的衝上前去，史蒂芬見我來到就氣呼呼的說：「他們昨天沒有找錢給 我，說可以當成是今天早上騎馬的費用，但我剛才騎完馬，他們又硬說我昨天沒有給錢， 要我再付一次，哪有這個道理﹗」 面對這樣的情形，導遊也一副無可奈何狀，他皺皺眉說：「他昨天沒有拿收據，無 憑無據，我也無能為力﹗」 史帝芬這時更氣了，明說：「我們講的是信用，不能只憑一張收據﹗」 好幾個不相干的鄉民這時混進來，大家都帶著詭異的笑臉，不斷的加油說：「跟他 收美金，美金比較值錢。」馬夫聽了便將態度轉硬，不斷的明說：「趕快拿錢來﹐不然 就對你不客氣。」說著使了一個眼色，幾個鄉民走回馬房，拿著好幾根棍子出來﹐我察 覺到情況不對，叫道：「你們想幹什麼?」 馬夫很自然的接過棍子，不斷拿在手上甩動，回答說：「沒幹什麼，只是想叫你們 付錢而已，我現在只要美金，不要人民幣﹗」說完又吹吹棍子上的灰塵，導遊立即翻譯 給史蒂芬聽，他的聲音顫抖，看來已經失去了保護遊客的能力。 史帝芬聽得滿臉漲紅，我很擔心他一失控就會和這一群人火拼。 一場廝殺會不會就在下一秒鐘驟然引爆，我不敢想。 暴力當中是否可以找到正義，我一時也沒了主意。 場面僵持著，誰也不敢想像下一秒鐘的事情。 我看著史蒂芬，早已憤怒到不能言語，他一定在想，為什麼這一群人會有這麼無恥 的行徑﹗這個答案是無解，我想上前叫他保持理性，卻在這時，他狂喊一聲，丟出一張 我無法看清面值的美金，大叫說：「給你，你們這些不誠實的人﹗」接著拉著我，奔逃 出去。沒跑幾步，他又回過頭來，大叫說：「你們這些中國人，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聲音劃破長空，悲憤直衝天際…… 我呆住了，火燒圓明園的情景再次浮現，團團火光，燒掉了中國歷朝歷代的經營， 三天三夜，不熄。就在火焰熊熊燃燒的那一刻，那從火場中奔逃出來的中國人民，是否 也喊出了同樣的聲音? 歷史沒有寫得那麼仔細，它甚至也沒說明中國人為什麼會無怨無悔的過了一個多世 紀。 我的迷惑永無止境…… 因為這麼一個不倫快的遭遇，我們心有餘悸，這一天早上，提早離開了草原，取消 了昭君墓之行。 史蒂芬終究沒有辦法了解，那偉大的昭君出塞時，是帶著怎樣的心情。 而他聲嘶力竭中那所謂的「中國人」到底有沒有包括我，我不知道。 我們一起來到火車站，我打算往更荒涼的地方去，而他說他要回北京，我們互留地 址，依依不捨，約好下一次在巴黎相見。 巴黎是個溫柔的城市，他說他誠摯的歡迎我去旅行。 我的心裡沒有因此而高興。想著這兩天來發生的事情，感觸良多，這當中到底誰欠 誰?誰又負了誰?對與錯，是與非，再也無法分明了…… ***** ***** 上山好心情 (後記) 我變得好喜歡爬山。 我跑步時無意間發現了一座山，山上有很好的視野，可以看夕陽，呼吸清涼的空氣。 我天天都去，一步中步的往上爬，爬到最高點時，可以俯瞰周圍每一座出的奇景，險峻 陡峭，讓人心驚。我躺在大石上，聽風，聽水，聽樹木的聲音。夏天的夕陽走得晚，我 偶爾會睡著，醒來時，見天上繁星，心裡也不急，沿著山路摸黑走下山去，問人這一天 的日期，和我上山時一樣，也就安心。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事情，只是傳奇。 因為有這麼一座山，我天天都想著要趕快下班，到那山上去。山變成是我的身體， 我就是山，山就是我。我想要化成一棵它最滿意的樹，或是一片它最喜歡的雲，輕輕覆 蓋著它的頭頂。偶爾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雨來，我也不折返，繼續往上爬。熬過了山 腰，天就放晴。 山上住著一戶人家，主人天天都去採草藥，說是可以用來沐浴治病。然而更吸引我 的是他家前院的一口山泉，清澈的流水從地上咕嚕咕嚕的冒出來，再流到溪裡去。這一 家人是何等幸運能住在這裡，睡覺時都可以聽到流水淙淙的聲音。我每每靠近，狗都會 追出來，原來，牠也不喜歡別人打擾這院子的寧靜。 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 我於是在山上尋覓著適當的地點，看看哪一天能買現自己的心願﹐住到這裡來和大 自然比鄰而居，天天觀花、種竹、淺酌、吟詩，與流水為伴，送暮禽返巢。不再想工作 的事情，不需要出去交際，不到不得已，不輕易下山去…… 於是，所有悲的，喜的，憤怒的，哀怨的情緒，都在這山居歲月裡，變得雲淡風輕。 那是何等超然自在的人生啊﹗我們這一群天天為生活忙碌的眾生﹐不知要等到什麼 時候，才有這樣的福氣﹗ 就在這書的最後，和你一起來期待吧﹗我們終會這麼幸運﹗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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