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
我能正確記憶到我小時的一切,大約在兩歲左右。我從小到四歲左右,始終健全肥
壯如一隻小豚。四歲時母親一面告給我認方字,外祖母一面便給我糖吃,到認完六百生
字時,腹中生了蛔蟲,弄得黃瘦異常,只得每天用草藥蒸雞肝當飯。那時節我就已跟隨
了兩個姐姐,到一個女先生處上學。那人既是我的親戚,我年齡又那麼小,過那邊去念
書,坐在書桌邊讀書的時節較少,坐在她膝上玩的時間或者較多。
到六歲時,我的弟弟方兩歲,兩人同時出了疹子。時正六月,日夜皆在嚇人高熱中
受苦。又不能躺下睡覺,一躺下就咳嗽發喘。又不要人抱,抱時全身難受。我還記得我
同我那弟弟兩人當時皆用竹簟捲好,同春捲一樣,豎立在屋中陰涼處。家中人當時業已
為我們預備了兩具小小棺木擱在廊下。十分幸運,兩人到後居然全好了。我的弟弟病後
家中特別為他請了一個壯實高大的苗婦人照料,照料得法,他便壯大異常。我因此一病,
卻完全改了樣子,從此不再與肥胖為緣,成了個小猴兒精了。
六歲時我已單獨上了私塾。如一般風氣,凡是私塾中給予小孩子的虐待,我照樣也
得到了一份。但初上學時我因為在家中業已認字不少,記憶力從小又似乎特別好,比較
其餘小孩,可謂十分幸福。第二年後換了一個私塾,在這私塾中我跟從了幾個較大的學
生,學會了頑劣孩子抵抗頑固塾師的方法,逃避那些書本去同一切自然相親近。這一年
的生活形成了我一生性格與感情的基礎。我間或逃學,且一再說謊,掩飾我逃學應受的
處罰。我的爸爸因這件事十分憤怒,有一次竟說若再逃學說謊,便當砍去我一個手指。
我仍然不為這話所恐嚇,機會一來時總不把逃學的機會輕輕放過。當我學會了用自己眼
睛看世界一切,到不同社會中去生活時,學校對於我便已毫無興味可言了。
我爸爸平時本極愛我,我曾經有一時還作過我那一家的中心人物。稍稍害點病時,
一家人便光著眼睛不睡眠,在床邊服侍我,當我要誰抱時誰就伸出手來。家中那時經濟
情形還很好,我在物質方面所享受到的,比起一般親戚小孩似乎都好得多。我的爸爸既
一面只作將軍的好夢,一面對於我卻懷了更大的希望。他彷彿早就看出我不是個軍人,
不希望我作將軍,卻告訴我祖父的許多勇敢光榮的故事,以及他庚子年間所得的一份經
驗。他因為歡喜京戲,只想我學戲,作譚鑫培。他以為我不拘作什麼事,總之應比作個
將軍高些。第一個讚美我明慧的就是我的爸爸。可是當他發現了我成天從塾中逃出到太
陽底下同一群小流氓遊盪,任何方法都不能拘束這顆小小的心,且不能禁止我狡猾的說
謊時,我的行為實在傷了這個軍人的心。同時那小我四歲的弟弟,因為看護他的苗婦人
照料十分得法,身體養育得強壯異常,年齡雖小,便顯得氣派宏大,凝靜結實,且極自
重自愛,故家中人對我感到失望時,對他便異常關切起來。這小孩子到後來也並不辜負
家中人的期望,二十二歲時便作了步兵上校。至於我那個爸爸,卻在蒙古,東北,西藏,
各地處軍隊中混過,民國二十年時還只是一個上校,在本地土著軍隊裡作軍醫(後改為
中醫院長),把將軍希望留在弟弟身上,在家鄉從一種極輕微的疾病中便瞑目了。
我有了外面的自由,對於家中的愛護反覺處處受了牽制,因此家中人疏忽了我的生
活時,反而似乎使我方便了好些。領導我逃出學塾,盡我到日光下去認識這大千世界微
妙的光,稀奇的色,以及萬匯百物的動靜,這人是我一個張姓表哥。他開始帶我到他家
中橘柚園中去玩,到城外山上去玩,到各種野孩子堆裡去玩,到水邊去玩。他教我說謊,
用一種謊話對付家中,又用另一種謊話對付學塾,引誘我跟他各處跑去。即或不逃學,
學塾為了擔心學童下河洗澡,每到中午散學時,照例必在每人手心中用朱筆寫個大字,
我們尚依然能夠一手高舉,把身體泡到河水中玩個半天。這方法也虧那表哥想出的。我
感情流動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給予我的影響實在不小。我幼小時較美麗的生活,大部分
都同水不能分離。我的學校可以說是在水邊的。我認識美,學會思索,水對我有較大的
關係。我最初與水接近,便是那荒唐表哥領帶的。
現在說來,我在作孩子的時代,原來也不是個全不知自重的小孩子。我並不愚蠢。
當時在一班表兄弟中和弟兄中,似乎只有我那個哥哥比我聰明,我卻比其他一切孩子懂
事。但自從那表哥教會我逃學後,我便成為毫不自重的人了。在各樣教訓各樣的方法管
束下,我不歡喜讀書的性情,從塾師方面,從家庭方面,從親戚方面,莫不對於我感覺
得無多希望。我的長處到那時只是種種的說謊。我非從學塾逃到外面空氣下不可,逃學
過後又得逃避處罰。我最先所學,同時拿來致用的,也就是根據各種經驗來製作各種謊
話。我的心總得為一種新鮮聲音,新鮮顏色,新鮮氣味而跳。我得認識本人生活以外的
生活。我的智慧應當從直接生活上吸收消化,卻不須從一本好書一句好話上學來。似乎
就只這樣一個原因,我在學塾中,逃學紀錄點數,在當時便比任何一人都高。
離開私塾轉入新式小學時,我學的總是學校以外的。到我出外自食其力時,我又不
曾在職務上學好過什麼,二十年後我“不安於當前事務,卻傾心於現世光色,對於一切
成例與觀念皆十分懷疑,卻常常為人生遠景而凝眸”,這分性格的形成,便應當溯源於
小時在私塾中逃學習慣。
自從逃學成習慣後,我除了想方設法逃學,什麼也不再關心。
有時天氣壞一點,不便出城上山裡去玩,逃了學沒有什麼去處,我就一個人走到城
外廟裡去。本地大建築在城外計三十來處,除了廟宇就是會館和祠堂。空地廣闊,因此
均為小手工業工人所利用。那些廟裡總常常有人在殿前廊下絞繩子,織竹簟,做香,我
就看他們做事。有人下棋,我看下棋。有人打拳,我看打拳。甚至於相罵,我也看著,
看他們如何罵來罵去,如何結果。因為自己既逃學,走到的地方必不能有熟人,所到的
必是較遠的廟裡。到了那裡,既無一個熟人,因此什麼事都只好用耳朵聽,眼睛去看,
直到看無可看聽無可聽時,我便應當設計打量我怎麼回家去的方法了。
來去學校我得拿一個書籃。內中有十多本破書,由《包句雜誌》、《幼學瓊林》到
《論語》、《詩經》、《尚書》通常得背誦。分量相當沉重。逃學時還把書籃掛到手肘
上,這就未免太蠢了一點。凡這麼辦的可以說是不聰明的孩子。許多這種小孩子,因為
逃學到各處去,人家一見就認得出,上年紀一點的人見到時就會說:“逃學的,趕快跑
回家挨打去,不要在這裡玩。”若無書籃可不會受這種教訓。因此我們就想出了一個方
法,把書籃寄存到一個土地廟裡去。那地方無一個人看管,但誰也用不著擔心他的書籃。
小孩子對於土地神全不缺少必需的敬畏,都信託這木偶,把書籃好好的藏到神座龕子裡
去,常常同時有五個或八個,到時卻各人把各人的拿走,誰也不會亂動旁人的東西。我
把書籃放到那地方去,次數是不能記憶了的,照我想來,次數最多的必定是我。
逃學失敗被家中學校任何一方面發覺時,兩方面總得各挨一頓打。在學校得自己把
板凳搬到孔夫子牌位前,伏在上面受笞。處罰過後還要對孔夫子牌位作一揖,表示懺悔。
有時又常常罰跪至一根香時間。我一面被處罰跪在房中的一隅,一面便記著各種事情,
想像恰好生了一對翅膀,憑經驗飛到各樣動人事物上去。按照天氣寒暖,想到河中的鱖
魚被釣起離水以後撥刺的情形,想到天上飛滿風箏的情形,想到空山中歌呼的黃鸝,想
到樹木上纍纍的果實。由於最容易神往到種種屋外東西上去,反而常把處罰的痛苦忘掉,
處罰的時間忘掉,直到被喚起以後為止,我就從不曾在被處罰中感覺過小小冤屈。那不
是冤屈。我應感謝那種處罰,使我無法同自然接近時,給我一個練習想像的機會。
家中對這件事自然照例不大明白情形,以為只是教師方面太寬的過失,因此又為我
換一個教師。我當然不能在這些變動上有什麼異議。這事對我說來,我倒又得感謝我的
家中。因為先前那個學校比較近些,雖常常繞道上學,終不是個辦法,且因繞道過遠,
把時間耽誤太久時,無可托詞。現在的學校可真很遠很遠了,不必包繞偏街,我便應當
經過許多有趣味的地方了。從我家中到那個新的學塾裡去時,路上我可看到針舖門前永
遠必有一個老人戴了極大的眼鏡,低下頭來在那裡磨針。又可看到一個傘舖,大門敞開,
作傘時十幾個學徒一起工作,盡人欣賞。又有皮靴店,大胖子皮匠,天熱時總腆出一個
大而黑的肚皮(上面有一撮毛!)用夾板上鞋。又有剃頭舖,任何時節總有人手托一個
小小木盤,呆呆的在那裡盡剃頭師傅刮臉。又可看到一家染坊,有強壯多力的苗人,踹
在凹形石碾上面,站得高高的,手扶著牆上橫木,偏左偏右的搖蕩。又有三家苗人打豆
腐的作坊,小腰白齒頭包花帕的苗婦人,時時刻刻口上都輕聲唱歌,一面引逗縛在身背
後包單裡的小苗人,一面用放光的紅銅勺舀取豆漿。我還必需經過一個豆粉作坊,遠遠
的就可聽到騾子推磨隆隆的聲音,屋頂棚架上晾滿白粉條。我還得經過一些屠戶肉案桌,
可看到那些新鮮豬肉砍碎時尚在跳動不止。我還得經過一家扎冥器出租花轎的舖子,有
白面無常鬼,藍面閻羅王,魚龍,轎子,金童玉女。每天且可以從他那裡看出有多少人
接親,有多少冥器,那些定做的作品又成就了多少,換了些什麼式樣。並且還常常停頓
下來,看他們貼金敷粉,塗色,一站許久。
我就歡喜看那些東西,一面看一面明白了許多事情。
每天上學時,我照例手肘上掛了那個竹書籃,裡面放十多本破書。在家中雖不敢不
穿鞋,可是一出了大門,即刻就把鞋脫下拿到手上,赤腳向學校走去。不管如何,時間
照例是有多餘的,因此我總得繞一節路玩玩。若從西城走去,在那邊就可看到牢獄,大
清早若干人帶了腳鐐從牢中出來,派過衙門去挖土。若從殺人處走過,昨天殺的人還沒
有收屍,一定已被野狗把屍首咋碎或拖到小溪中去了,就走過去看看那個糜碎了的屍體,
或拾起一塊小小石頭,在那個污穢的頭顱上敲打一下,或用一木棍去戳戳,看看會動不
動。若還有野狗在那裡爭奪,就預先拾了許多石頭放在書籃裡,隨手一一向野狗拋擲,
不再過去,只遠遠的看看,就走開了。
既然到了溪邊,有時候溪中漲了小小的水,就把褲管高卷,書籃頂在頭上,一隻手
扶著,一隻手照料褲子,在沿了城根流去的溪水中走去,直到水深齊膝處為止。學校在
北門,我出的是西門,又進南門,再繞從城裡大街一直走去。在南門河灘方面我還可以
看一陣殺牛,機會好時恰好正看到那老實可憐畜牲放倒的情形。因為每天可以看一點點,
殺牛的手續同牛內臟的位置,不久也就被我完全弄清楚了。再過去一點就是邊街,有織
簟子的舖子,每天任何時節皆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前小凳子上,用厚背的鋼刀破篾,有兩
個小孩子蹲在地上織簟子。(我對於這一行手藝所明白的種種,現在說來似乎比寫字還
在行。)又有鐵匠舖,制鐵爐同風箱皆佔據屋中,大門永遠敞開著,時間即或再早一些,
也可以看到一個小孩子兩隻手拉著風箱橫柄,把整個身子的分量前傾後倒,風箱於是就
連續發出一種吼聲,火爐上便放出一股臭煙同紅光。待到把赤紅的熱鐵拉出擱放到鐵砧
上時,這個小東西,趕忙舞動細柄鐵錘,把鐵錘從身背後揚起,在身面前落下,火花四
濺的一下一下打著。有時打的是一把刀,有時打的是一件農具。有時看到的又是這個小
學徒跨在一條大板凳上,用一把鑿子在未淬水的刀上起去鐵皮,有時又是把一條薄薄的
鋼片嵌進熟鐵裡去。日子一多,關於任何一件鐵器的製造秩序,我也不會弄錯了。邊街
又有小飯舖,門前有個大竹筒,插滿了用竹子削成的筷子。有干魚同酸菜,用缽頭裝滿
放在門前櫃台上。引誘主顧上門,意思好像是說,“吃我,隨便吃我,好吃!”每次我
總仔細看看,真所謂“過屠門而大嚼”,也過了癮。
我最歡喜天上落雨,一落了小雨,若腳下穿的是布鞋,即或天氣正當十冬臘月,我
也要以用恐怕濕卻鞋襪為辭,有理由即刻脫下鞋襪赤腳在街上走路。但最使人開心事,
還是落過大雨以後,街上許多地方已被水所浸沒,許多地方陰溝中湧出水來,在這些方
照例常常有人不能過身,我卻赤著兩腳故意向深水中走去。若河中漲了大水,照例上游
會漂流得有木頭,傢俱,南瓜同其他東西,就趕快到橫跨大河上的橋上去看熱鬧。橋上
必已經有人用長繩系定了自己的腰身,在橋頭上呆著,注目水中,有所等待。看到有一
段大木或一件值得下水的東西浮來時,就踴身一躍,騎到那樹上,或傍近物邊,把繩子
縛定,自己便快快的向下游岸邊泅去。另外幾個在岸邊的人把水中人援助上岸後,就把
繩子拉著,或纏繞到大石上大樹上去,於是第二次又有第二人來在橋頭上等候。我歡喜
看人在洄水裡扳罾,巴掌大的活鯽魚在網中蹦跳。一漲了水,照例也就可以看這種有趣
味的事情。照家中規矩,一落雨就得穿上釘鞋,我可真不願意穿那種笨重釘鞋。雖然在
半夜時有人從街巷裡過身,釘鞋聲音實在好聽,大白天對於釘鞋,我依然毫無興味。
若在四月落了點小雨,山地裡田塍上各處都是蟋蟀聲音,真使人心花怒放。在這些
時節,我便覺得學校真沒有意思,簡直坐不住,總得想方設法逃學上山去捉蟋蟀。有時
沒有什麼東西安置這小東西,就走到那裡去,把第一隻捉到手後又捉第二隻,兩隻手各
有一隻後,就聽第三隻。本地蟋蟀原分春秋二季,春季的多在田間泥裡草裡,秋季的多
在人家附近石罅裡瓦礫中,如今既然這東西只在泥層裡,故即或兩隻手心各有一匹小東
西後,我總還可以想方設法把第三隻從泥土中趕出,看看若比較手中的大些,即開釋了
手中所有,捕捉新的,如此輪流換去,一整天方捉回兩隻小蟲。城頭上有白色炊煙,街
巷裡有搖鈴鐺賣煤油的聲音,約當下午三點左右時,趕忙走到一個刻花板的老木匠那裡
去,很興奮的同那木匠說:“師傅師傅,今天可捉了大王來了!”
那木匠便故意裝成無動於衷的神氣,仍然坐在高凳上玩他的車盤,正眼也不看我的
說:“不成,要打打得賭點輸贏!”我說:“輸了替你磨刀成不成?”
“嗨,夠了,我不要你磨刀,你哪會磨刀!上次磨鑿子還磨壞了我的傢伙!”
這不是冤枉我,我上次的確磨壞了他一把鑿子。不好意思再說磨刀了,我說:
“師傅,那這樣辦法,你借給我一個瓦盆子,讓我自己來試試這兩隻誰能幹些好不
好?”我說這話時真怪和氣,為的是他以逸待勞,若不允許我還是無辦法。
那木匠想了望,好像莫可奈何才讓步的樣子。“借盆子得把戰敗的一隻給我,算作
租錢。”
我滿口答應:“那成,那成。”
於是他方離開車盤,很慷慨的借給我一個泥罐子,頃刻之間我就只剩下一隻蟋蟀了。
這木匠看看我捉來的蟲還不壞,必向我提議:“我們來比比,你贏了我借你這泥罐一天;
你輸了,你把這蟋蟀輸給我,辦法公平不公平?”我正需要那麼一個辦法,連說“公平,
公平”,於是這木匠進去了一會兒,拿出一隻蟋蟀來同我的斗,不消說,三五回合我的
自然又敗了。他的蟋蟀照例卻常常是我前一天輸給他的。那木匠看看我有點頹喪,明白
我認識那匹小東西,擔心我生氣時一摔,一面趕忙收拾盆罐,一面帶著鼓勵我神氣笑笑
的說:“老弟,老弟,明天再來,明天再來!你應當捉好的來,走遠一點。明天來,明
天來!”
我什麼話也不說,微笑著,出了木匠的大門,空手回家了。
這樣一整天在為雨水泡軟的田塍上亂跑,回家時常常全身是泥,家中當然一望而知,
於是不必多說,沿老例跪一根香,罰關在空房子裡,不許哭,不許吃飯。等一會兒我自
然可以從姐姐方面得到充饑的東西。悄悄的把東西吃下以後,我也疲倦了,因此空房中
即或再冷一點,老鼠來去很多,一會兒就睡著,再也不知道如何上床的事了。
即或在家中那麼受折磨,到學校去時又免不了補挨一頓板子。我還是在想逃學時就
逃學,決不為經驗所恐嚇。
有時逃學又只是到山上去偷人家園地裡的李子枇杷,主人拿著長長的竹竿大罵著追
來時,就飛奔而逃,逃到遠處一面吃那個贓物,一面還唱山歌氣那主人,總而言之,人
雖小小的,兩隻腳跑得很快,什麼茨棚裡鑽去也不在乎,要捉我可捉不到,就認為這種
事很有趣味。
可是只要我不逃學,在學校裡我是不至於象其他那些人受處罰的。我從不用心唸書,
但我從不在應當背誦時節無法對付。許多書總是臨時來讀十遍八遍,背誦時節卻居然琅
琅上口,一字不遺。也似乎就由於這份小小聰明,學校把我同一般同學一樣待遇,更使
我輕視學校。家中不瞭解我為什麼不想上進,不好好的利用自己聰明用功,我不瞭解家
中為什麼只要我讀書,不讓我玩。我自己總以為讀書太容易了點,把認得的字記記那不
算什麼希奇。最希奇處應當是另外那些人,在他那分習慣下所做的一切事情。為什麼騾
子推磨時得把眼睛遮上?為什麼刀得燒紅時在水裡一淬方能堅硬?為什麼雕佛像的會把
木頭雕成人形,所貼的金那麼薄又用什麼方法作成?為什麼小銅匠會在一塊銅板上鑽那
麼一個圓眼,刻花時刻得整整齊齊?這些古怪事情太多了。
我生活中充滿了疑問題,都得我自己去找尋解答。我要知道的太多,所知道的又太
少,有時便有點發愁。就為的是白日裡太野,各處去看,各處去聽,還各處去嗅聞,死
蛇的氣味,腐草的氣味,屠戶身上的氣味,燒碗處土窯被雨以後放出的的氣味,要我說
來雖當時無法用言語去形容,要我辨別卻十分容易。蝙蝠的聲音,一隻黃牛當屠戶把刀
剸進它喉中時歎息的聲音,藏在田塍土穴中大黃喉蛇的鳴聲,黑暗中魚在水面撥刺的微
聲,全因到耳邊時分量不同,我也記得那麼清清楚楚。因此回到家裡時。夜間我便做出
無數希奇古怪的夢。這些夢直到將近二十年後的如今,還常常常使我在半夜時無法安眠,
既把我帶回到那個“過去”的空虛裡去,也把我帶往空幻的宇宙裡去。
在我面前的世界已夠寬廣了,但我似乎還得一個更寬廣的世界。我得用這方面得到
的知識證明那方面的疑問。我得從比較中知道誰好誰壞。我得看許多業已由於好詢問別
人,以及好自己幻想所感覺到的世界上的新鮮事情新鮮東西。結果能逃學時我逃學,不
能逃學我就只好做夢。
照地方風氣說來,一個小孩子野一點的,照例也必需強悍一點,才能各處跑去。因
為一出城外,隨時都會有一樣東西突然撲到你身邊來,或是一隻兇惡的狗,或是一個頑
劣的人。無法抵抗這點襲擊,就不容易各處自由放蕩。一個野一點的孩子,即或身邊不
必時時刻刻帶一把小刀,也總得帶一削尖的竹塊,好好的插到褲帶上,遇機會到時,就
取出來當作武器。尤其是到一個離家較遠的地方去看木傀儡戲,不準備廝殺一場簡直不
成。你能幹點,單身往各處去,有人挑戰時,還只是一人近你身邊來惡鬥。若包圍到你
身邊的頑童人數極多,你還可挑選同你精力相差不大的一人,你不妨指定其中一個說:
“要打嗎?你來,我同你來。”
到時也只那一個人攏來。被他打倒,你活該,只好伏在地上盡他壓著痛打一頓。你
打倒了他,他活該,把他揍夠後你可以自由走去,誰也不會追你,只不過說句“下次再
來”罷了。
可是你根本上若就十分怯弱,即或結伴同行,到什麼地方去時,也會有人特意挑出
你來毆鬥。應戰你得吃虧,不答應你得被仇人與同伴兩方面奚落,頂不經濟。
感謝我那爸爸給了我一分勇氣,人雖小,到什麼地方去我總不害怕。到被人圍上必
需打架時,我能挑出那些同我不差多少的人來,我的敏捷同機智,總常常佔點上風。有
時氣運不佳,不小心被人摔倒,我還會有方法翻身過來壓到別人身上去。在這件事上我
只吃過一次虧,不是一個小孩,卻是一隻惡狗,把我攻倒後,咬傷了我一隻手。我走到
任何地方去都不怕誰,同時因換了好些私塾,各處皆有些同學,大家既都逃過學,便有
無數朋友,因此也不會同人打架了。可是自從被那只惡狗攻倒過一次以後,到如今我卻
依然十分怕狗。(有種兩腳狗我更害怕,對付不了。)
至於我那地方的大人,用單刀、扁擔在大街上決鬥本不算回事。事情發生時,那些
有小孩子在街上玩的母親,只不過說:“小雜種,站遠一點,不要太近!”囑咐小孩子
稍稍站開點兒罷了。本地軍人互相砍殺雖不出奇,行刺暗算卻不作興。這類善於毆鬥的
人物,有軍營中人,有哥老會中老么,有好打不平的閒漢,在當地另成一幫,豁達大度,
謙卑接物,為友報仇,愛義好施,且多非常孝順。但這類人物為時代所陶冶,到民五以
後也就漸漸消滅了。雖有些青年軍官還保存那點風格,風格中最重要的一點灑脫處,卻
為了軍紀一類影響,大不如前輩了。
我有三個堂叔叔兩個姑姑都住在城南鄉下,離城四十里左右。那地方名黃羅寨,出
強悍的人同猛鷙的獸。我爸爸三歲時在那裡差一點險被老虎咬去。我四歲左右,到那裡
第一天,就看見四個鄉下人抬了一隻死老虎進城,給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
我還有一個表哥,住在城北十里地名長寧哨的鄉下,從那裡再過去十里便是苗鄉。
表哥是一個紫色臉膛的人,一個守碉堡的戰兵。我四歲時被他帶到鄉下去過了三天,二
十年後還記得那個小小城堡黃昏來時鼓角的聲音。
這戰兵在苗鄉有點威信,很能喊叫一些苗人。每次來城時,必為我帶一隻小鬥雞或
一點別的東西。一來為我說苗人故事,臨走時我總不讓他走。我歡喜他,覺得他比鄉下
叔父能幹有趣。
熾天使書城
【我上許多課仍然不放下那一本大書】
我改進了新式小學後,學校不背誦經書,不隨便打人,同時也不必成天坐在桌邊,
每天不只可以在小院中玩,互相扭打,先生見及,也不加以約束,七天照例又還有一天
放假,因此我不必再逃學了。可是在那學校照例也就什麼都不曾學到。每天上課時照例
上上,下課時就遵照大的學生指揮,找尋大小相等的人,到操坪中去打架。一出門就是
城牆,我們便想法爬上城去,看城外對河的景緻。上學散學時,便如同往常一樣,常常
繞了多遠的路,去城外邊街上看看那些木工手藝人新雕的佛像貼了多少金。看看那些鑄
鋼犁的人,一共出了多少新貨。或者什麼人家孵了小雞,也常常不管遠近必跑去看看。
一到星期日,我在家中寫了十六個大字後,就一溜出門,一直到晚方回家中。
半年後,家中母親相信了一個親戚的建議,以為應從城內第二初級小學換到城外第
一小學,這件事實行後更使我方便快樂。新學校臨近高山,校屋前後各處是大樹,同學
又多,當然十分有趣。到這學校我仍然什麼也不學得,生字也沒認識多少,可是我倒學
會了爬樹。幾個人一下課就在校後山邊各自揀選一株合抱大梧桐樹,看誰先爬到頂。我
從這方面便認識約三十種樹木的名稱。因為爬樹有時跌下或扭傷了腳,刺破了手,就跟
同學去採藥,又認識了十來種草藥。我開始學會了釣魚,總是上半天學釣半天魚。我學
會了采筍子,采蕨菜。後山上到春天各處是野蘭花,各處是可以充饑解渴的刺莓,在竹
篁裡且有無數雀鳥,我便跟他們認識了許多雀鳥,且認識許多果樹。去後山約一里左右,
又有一個制瓷器的大窯,我們便常常到那裡去看人製造一切瓷器,看一塊白泥在各樣手
續下如何就變成為一個飯碗,或一件別種用具的生產過程。
學校環境使我們在校外所學的實在比校內課堂上多十倍。但在學校也學會了一件事,
便是各人用刀在座位板下鐫雕自己的名字。又因為學校有做手工的白泥,我們就用白泥
摹塑教員的肖像,且各為取一怪名:“綿羊”,“耗子”,“老土地菩薩”,還有更古
怪的稱呼。總之隨心所欲。在這些事情上我的成績照例比學校功課好一點,但自然不能
得到任何獎勵。學校已禁止體罰,可是記過罰站還在執行。
照情形看來,我已不必逃學,但學校既不嚴格,四個教員恰恰又有我兩個表哥在內,
想要到什麼地方去時,我便請假。看戲請假,釣魚請假,甚至於幾個人到三里外田坪中
去看人割禾、捉蚱蜢也向老師請假。
那時我家中每年還可收取租谷三百石左右,三個叔父二個姑母占兩份,我家占一份。
到秋收時,我便同叔父或其他年長親戚,往二十里外的鄉下去,督促佃戶和臨時雇來的
工人割禾。等到田中成熟禾穗已空,新谷裝滿白木淺緣方桶時,便把新谷傾倒到大曬谷
簟上來,與佃戶平分,其一半應歸佃戶所有的,由他們去處置,我們把我家應得那一半,
雇人押運回家。在那裡最有趣處是可以辨別各種禾苗,認識各種害蟲,學習捕捉蚱蜢分
別蚱蜢。同時學用雞籠去罩捕水田中的肥大鯉魚鯽魚,把魚捉來即用黃泥包好塞到熱灰
裡去煨熱分吃。又向佃戶家討小小鬥雞,且認識種類,準備帶回家來抱到街上去尋找別
人公雛作戰。又從農家小孩子學習抽稻草心織小簍小籃,剝桐木皮作捲筒哨子,用小竹
子作嗩吶。有時捉得一個刺蝟,有時打死一條大蛇,又有時還可跟叔父讓佃戶帶到山中
去,把雉媒拋出去,吹忽哨招引野雉,鳥槍裡裝上一把黑色土藥和散碎鐵砂,獵取這華
麗驕傲的禽鳥。
為了打獵,秋末冬初我們還常常去佃戶家。看他們下圍,跟著他們亂跑。我最歡喜
的是獵取野豬同黃麂。有一次還被他們捆縛在一株大樹高枝上,看他們把受驚的黃麂從
樹下追趕過去,我又看過獵狐,眼看著一對狡猾野獸在一株大樹根下轉,到後這東西便
變成了我叔父的馬褂。
學校既然不必按時上課,其餘的時間我們還得想出幾件事情來消磨,到下午三點才
能散學。幾個人爬上城去,坐在大銅炮上看城外風光,一面拾些石頭奮力向河中擲去,
這是一個辦法。另外就是到操場一角砂地上去拿頂翻筋斗,每個人輪流來作這件事,不
溜刷的便仿照技術班辦法,在那人腰身上縛一條帶子,兩個人各拉一端,翻筋斗時用力
一抬,日子一多,便無人不會翻筋斗了。
因為學校有幾個鄉下來的同學,身體壯大異常,便有人想出好主意,提議要這些鄉
下孩子裝成馬匹,讓較小的同學跨到馬背上去,同另一匹馬上另一員勇將來作戰,在上
面扭成一團,直到跌下地後為止。這些作馬匹的同學,總照例非常忠厚可靠,在任何情
形下皆不卸責。作戰總有受傷的,不拘誰人頭面有時流血了,就抓一把黃土,將傷口敷
上,全不在乎似的。我常常設計把這些人馬調度得十分如法,他們服從我的編排,比一
匹真馬還馴服規矩。
放學時天氣若還早一些,幾個人不是上城去坐坐,就常常沿了城牆走去。有時節出
城去看看,有誰的柴船無人照料,看明白了這只船的的確確無人時,幾人就匆忙跳上了
船,很快的向河中心劃去。等一會那船主人來時,若在岸上和和氣氣的說:
“兄弟,兄弟,快把船劃回來。我得回家!”
遇到這種和平講道理人時,我們也總得十分和氣把船劃回來,各自跳上了岸,讓人
家上船回家。若那人性格暴躁點,一見自己小船給一群胡鬧的小將送到河中打著圈兒轉,
心中十分忿怒,大聲的喊罵,說出許多恐嚇無理的野話,那我們便一面回罵著,一面快
快的把船向下游流去,盡他叫罵也不管它。到下游時幾個人上了岸,就讓這船擱在河灘
上不再理會了。有時剛上船坐定,即刻便被船主人趕來,那就得擔當一分驚險了。船主
照例知道我們受不了什麼簸蕩,搶上船頭,把身體故意向左右連續傾側不已,因此小船
就在水面胡亂顛簸,一個無經驗的孩子擔心會掉到水中去,必驚駭得大哭不已。但有了
經驗的人呢,你估計一下,先看看是不是逃得上岸,若已無可逃避,那就好好的坐在船
中,盡那鄉下人的磨練,拼一身衣服給水濕透,你不慌不忙,只穩穩的坐在船中,不必
作聲告饒,也不必惡聲相罵,過一會兒那鄉下人看看你膽量不小,知道用這方法嚇不了
你,他就會讓你明白他的行為不過是一種不帶惡意的玩笑,這玩笑到時應當結束了,必
把手叉上腰邊,向你微笑,抱歉似的微笑。
“少爺,夠了,請你上岸!”
於是幾個人便上岸了。有時不湊巧,我們也會為人用小槳竹篙一路追趕著打我們,
還一路罵我們。只要逃走遠一點點,用什麼話罵來,我們照例也就用什麼話罵回去,追
來時我們又很快的跑去。
那河裡有鱖魚,有鯽魚,有小占魚,釣魚的人多向上游一點走去。隔河是一片苗人
的菜園,不漲水,從跳石上過河,到茶園裡去看花、買菜心吃的次數也很多。河灘上各
處曬滿了白布同青菜,每天還有許多婦人背了竹籠來洗衣,用木棒杵在流水中捶打,訇
訇的從北城牆腳下應出回聲。
天熱時,到下午四點以後,滿河中都是赤光光的身體。有些軍人好事愛玩,還把小
孩子,戰馬,看家的狗,同一群鴨雛,全部都帶到河中來。有些人父子數人同來,大家
皆在激流清水中游泳。不會游泳的便把褲子泡濕,紮緊了褲管,向水中急急的一兜,捕
捉了滿滿的一褲空氣,再用帶子捆好,便成了極合用的“水馬”。有了這東西,即或全
不會漂浮的人,也能很勇敢的向水深處泅去。到這種人多的地方,照例不會出事故被水
淹死的,一出了什麼事,大家皆很勇敢的救人。
我們洗澡可常常到上游一點去,那裡人既很少,水又極深,對我們才算合式。這件
事自然得隨著家中人。家中照例總為我擔憂,唯恐一不小心就會為水淹死。每天下午既
無法禁止我出去玩,又知道下午我不會到米廠上去同人賭骰子,那位對於拘管我偵察我
十分負責的大哥,照例一到飯後我出門不久,他也總得到城外河邊一趟。人多時不能從
人叢中發現我,就沿河去注意我的衣服,在每一堆衣服上來一分注意。一見到了我的衣
服,一句話不說,就拿起來走去,遠遠的坐到大路上,等候我要穿衣時來同他會面。衣
褲既然在他手上,我不能不見他了,到後只好走上岸來,從他手上把衣服取到手,兩人
沉沉默默的回家。回去不必說什麼,只準備一頓打。可是經過兩次教訓後,我即或仍然
在河中洗澡,也就不至於再被家中人發現了。我可以搬些石頭把衣壓著,只要一看到他
從城門洞邊大路走來時,必有人告給我,我就快快的泅到河中去,向天仰臥,把全身泡
在水中,只露出一張臉一個鼻孔來,盡岸上那一個搜索也不會得到什麼結果。有些人常
常同我在一處,哥哥認得他們,看到了他們時,就喚他們:“熊澧南,印鑒遠,你見我
兄弟老二嗎?”
那些同學便故意大聲答著:“我們不知道,你不看看衣服嗎?”
“你們不正是成天在一堆胡鬧嗎?”
“是呀,可是現在誰知道他在哪一片天底下。”
“他不在河裡嗎?”
“你不看看衣服嗎?不數數我們的人數嗎?”
這好人便各處望望,果然不見到我的衣褲,相信我那朋友的答覆不是謊話,於是站
在河邊欣賞了一陣河中景緻,又彎下腰拾起兩個放光的貝殼,用他那雙常若含淚發愁的
藝術家眼睛賞鑒了一下,或坐下來取出速寫簿,隨意畫兩張河景的素描,口上噓噓打著
忽哨,又向原來那條路上走去了。等他走去以後,我們便來模仿我這個可憐的哥哥,互
相反覆著前後那種答問。“熊澧南,印鑒遠,看見我兄弟嗎?”“不知道,不知道,你
自己不看看這裡一共有多少衣服嗎?”“你們成天在一堆!”“是呀!成天在一堆,可
是誰知道他現在到哪兒去了呢?”於是互相澆起水來,直到另一個逃走方能完事。
有時這好人明知道我在河中,當時雖無法擒捉,回頭卻常常隱藏在城門邊,坐在賣
蕎粑的苗婦人小茅棚裡,很有耐心的等待著。等到我十分高興的從大路上同幾個朋友走
近身時,他便風快的同一隻公貓一樣,從那小棚中躍出,一把攫住了我衣領。於是同行
的朋友就大嚷大笑,伴送我到家門口,才自行散去。不過這種事也只有三兩次,從經驗
上既知道這一著棋時,我進城時便常常故意慢一陣,有時且繞了極遠的東門回去。
我人既長大了些,權利自然也多些了,在生活方面我的權利便是,即或家中明知我
下河洗了澡,只要不是當面被捉,家中可不能用爬搔皮膚方法決定我應否受罰了。同時
我的游泳自然也進步多了。我記得,我能在河中來去泅過三次,至於那個名叫熊澧南的,
卻大約能泅過五次。
下河的事若在平常日子,多半是三點晚飯以後才去。如遇星期日,則常常幾人先一
天就邀好,過河上游一點棺材潭的地方去,泡一個整天,泅一陣水又摸一會魚,把魚從
水中石底捉得,就用枯枝在河灘上燒來當點心。有時那一天正當附近十里長寧哨苗鄉場
集,就空了兩隻手跑到那地方去玩一個半天。到了場上後,過賣牛處看看他們討論價錢
盟神發誓的樣子,又過賣豬處看看那些大豬小豬,查看它,把後腳提起時必銳聲呼喊。
又到賭場上去看那些鄉下人一隻手抖抖的下注,替別人擔一陣心。又到賣山貨處去,用
手摸摸那些豹子老虎的皮毛,且聽聽他們談到獵取這野物的種種危險經驗。又到賣雞處
去,欣賞欣賞那些大雞小雞,我們皆知道什麼雞戰鬥時厲害,什麼雞生蛋極多。我們且
各自把那些鬥雞毛色記下來,因為這些雞照例當天全將為城中來的兵士和商人買去,五
天以後就會在城中鬥雞場出現。我們間或還可在敞坪中看苗人決鬥,用扁擔或雙刀互相
拚命。小河邊到了場期,照例來了無數小船和竹筏,竹筏上且常常有長眉秀目臉兒極白
奶頭高腫的青年苗族女人,用繡花大衣袖掩著口笑,使人看來十分舒服。我們來回走二
三十里路,各個人兩隻手既是空空的,因此在場上什麼也不能吃。間或誰一個人身上有
一兩枚銅元,就到賣狗肉攤邊去割一塊狗肉,蘸些鹽水,平均分來吃吃。或者無意中誰
一個在人叢中碰著了一位親長,被問道:“吃過點心嗎?”大家正餓著,互相望了會兒,
羞羞怯怯的一笑。那人知道情形了,便說:“這成嗎?不喝一杯還算趕場嗎?”到後自
然就被拉到狗肉攤邊去,切一斤兩斤肥狗肉,分割成幾大塊,各人來那麼一塊,蘸了鹽
水往嘴上送。
機會不巧不曾碰到這麼一個慷慨的親戚,我們也依然不會癟了肚皮回家。沿路有無
數人家的桃樹李樹、果實全把樹枝壓得彎彎的,等待我們去為它們減除一分擔負。還有
多少黃泥田裡,紅蘿卜大得如小豬頭,沒有我們去吃它,讚美它,便始終委屈在那深土
裡!除此以外,路塍上無處不是莓類同野生櫻桃,大道旁無處不是甜滋滋的枇杷,無處
不可得到充饑果腹的山果野莓。口渴時無處不可以隨意低下頭去喝水。至於茶油樹上長
的茶莓,則長年四季都可以隨意采吃,不犯任何忌諱。即或任何東西沒得吃,我們還是
依然十分高興。就為的是鄉場中那一派空氣,一陣聲音,一分顏色,以及在每一處每一
項生意人身上發出那一股不同臭味,就夠使我們覺得滿意!我們用各樣官能吃了那麼多
東西,即使不再用口來吃喝,也很夠了。
到場上去我們還可以看各樣水碾水碓,並各種形式的水車。我們必得經過好幾個搾
油坊,遠遠的就可以聽到油坊中打油人唱歌的聲音。一過油坊時便跑進去,看看那些堆
積如山的桐子,經過些什麼手續才能出油。我們只要稍稍繞一點路,還可以從一個造紙
工作場過身,在那裡可以看他們利用水力搗碎稻草同竹篠,用細篾簾子勺取紙漿作紙。
我們又必須從一些造船的河灘上過身,有萬千機會看到那些造船工匠在太陽下安置一隻
小船的龍骨,或把粗麻頭同桐油石灰嵌進縫罅裡修補舊船。
總而言之,這樣玩一次,就只一次,也似乎比讀半年書還有益處。若把一本好書同
這種好地方盡我揀選一種,直到如今我還覺得不必看這本弄虛作偽千篇一律用文字寫成
的小書,卻應當去讀那本色香具備內容充實用人事寫成的大書。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就學會了賭骰子。大約還是因為每早上買茶,總可剩下三五個小
錢,讓我有機會停近用骰子賭輸贏的糕類攤子。起始當三五個人蹲到那些戲樓下,把三
粒骰子或四粒骰子或六粒骰子抓到手中奮力向大土碗擲去,跟著它的變化喊出種種專門
名詞時,我真忘了自己也忘了一切。那富於變化的六骰子賭,七十二種“快”“臭”,
一眼間我都能很得體的喊出它的得失。誰也不能在我面前佔便宜,誰也騙不了我。自從
精明這一項玩意兒以後,我家裡這一早上若派我出去買菜,我就把買菜的錢去作注,同
一群小無賴在一個有天棚的米廠上玩骰子,贏了錢自然全部買東西吃,若不湊巧全輸掉
時,就跑回來悄悄的進門找尋外祖母,從她手中把買菜的錢得到。
但這是件相當冒險的事,家中知道後可得痛打一頓,因此賭雖然賭,經常總只下一
個銅子的注,贏了拿錢走去,輸了也不再來,把菜少買一些,總可敷衍下去。
由於賭術精明,我不大擔心輸贏。我倒最希望玩個半天結果無輸無贏。我所擔心的
只是正玩得十分高興,忽然後領一下子為一隻強硬有力的瘦手攫定,一個啞啞的聲音在
我耳邊響著:
“這一下捉到你了!這一下捉到你了!”
先是一驚。想掙扎可不成。既然捉定了,不必回頭,我就明白我被誰捉到,且不必
猜想,我就知道我回家去應受些什麼款待。於是提了菜籃讓這個彷彿生下來給我作對的
人把我揪回去。這樣過街可真無臉面,因此不是請求他放和平點抓著我一隻手,總是趁
他不注意的情形下,忽然掙脫,先行跑回家去,準備他回來時受罰。
每次在這件事上我受的處罰都似乎略略過分了些,總是把一條繡花的白綢腰帶縛定
兩手,繫在空谷倉裡,用鞭子打幾十下,上半天不許吃飯,或是整天不許吃飯。親戚中
看到覺得十分可憐,多以為哥哥不應當這樣虐待弟弟。但這樣不顧臉面的去同一些乞丐
賭博,給了家中多少氣慪,我是不理解的。
我從那方面學會了不少下流野話和賭博術語,在親戚中身份似乎也就低了些。只是
當十五年後,我能夠用我各方面的經驗寫點故事時,這些粗話野話,卻給了我許多幫助,
增加了故事中人物的色彩和生命。
革命後,本地設了女學校,我兩個姐姐一同被送到女學校讀書。我那時也歡喜到女
學校去玩,就因為那地方有些新奇的東西。學校外邊一點,有個做小鞭炮的作坊,從起
始用一根細鋼條,捲上了紙,送到木機上一搓,吱的一聲就成了空心的小管子,再如何
經過些什麼手續,便成了燃放時巴的一聲的小爆仗,被我看得十分熟習。我藉故去瞧姐
姐時,總在那裡看他們工作一會會。我還可看他們烘焙火藥,碓舂木炭,篩硫磺,配合
火藥的原料,因此明白制煙火用的藥同制爆仗用的藥,硫磺的分配分量如何不同。這些
知識遠比學校讀的課本有用。
一到女學校時,我必跑到長廊下去,欣賞那些平時不易見到的織布機器。那些大小
不同的鋼齒輪互相銜接,一動它時全部都轉動起來,且發出一種異樣陌生的聲音,聽來
我總十分歡喜。我平時是個怕鬼的人,但為了欣賞這些機器,黃昏中我還敢在那兒逗留,
直到她們大聲呼喊各處找尋時,我才從廊下跑出。
當我轉入高小那年,正時民國五年,我們那地方為了上年受蔡鍔討袁戰事的刺激,
感覺軍隊非改革不能自存,因此本地鎮守署方面,設了一個軍官團。前為道君後改苗防
屯務處方面,也設了一個將弁學校。另外還有一個教練兵士的學兵營,一個教導隊。小
小的城裡多了四個軍事學校,一切都用較新方式訓練,地方因此氣像一新。由於常常可
以見到這類青年學生結隊成排在街上走過,本地的小孩以及一些小商人,都覺得學軍事
較有意思,有出息。有人與軍官團一個教官作鄰居的,要他在飯後課餘教教小孩子,先
在大街上練操,到後卻借了附近由皇殿改成的軍官團操場使用,不上半月,使招集了一
百人左右。
有同學在裡面受過訓練來的,精神比起別人來特別強悍,顯明不同於一般同學。我
們覺得奇怪。這同學就告我們一切,且問我願不願意去。並告我到裡面後,每兩月可以
考選一次,配吃一份口糧作守兵戰兵的,就可以補上名額當兵。在我生長那個地方,當
兵不是恥辱。多久以來,文人只出了個翰林即熊希齡,兩個進士,四個拔貢。至於武人,
隨同曾國荃打入南京城的就出了四名提督軍門,後來從日本士官學校出來的朱湘溪,還
作蔡鍔的參謀長,出身保定軍官團的,且有一大堆,在湘西十三縣似占第一位。本地的
光榮原本是從過去無數男子的勇敢流血博來的。誰都希望當兵,因為這是年輕人一條出
路,也正是年輕人唯一的出路。同學說及進“技術班”時,我就答應試來問問我的母親,
看看母親的意見,這將軍的後人,是不是仍然得從步卒出身。
那時節我哥哥已過熱河找尋父親去了,我因不受拘束,生活既日益放肆,不易教管,
母親正想不出處置我的好方法,因此一來,將軍後人就決定去作兵役的候補者了。
熾天使書城
【生之記錄】
一
下午時,我倚在一堵矮矮的圍牆上,浴著微溫的太陽。春天快到了,一切草,一切
樹,還不見綠,但太陽已很可戀了。從太陽的光上我認出春來。
沒有大風,天上全是藍色。我同一切,浴著在這溫暾的晚陽下,都沒言語。
“松樹,怎麼這時又不做出昨夜那類響聲來嚇我呢?”“那是風,何嘗是我意思!”
有微風樹間在動,做出小小聲子在答應我了!
“你風也無恥,只會在夜間來!”
“那你為什麼又不常常在陽光下生活?”
我默然了。
因為疲倦,腰隱隱在痛,我想哭了。在太陽下還哭,那不是可羞的事嗎?我怕在牆
坎下松樹根邊側臥著那一對黃雞笑我,竟不哭了。
“快活的東西,明天我就要教老田殺了你!”
“因為妒嫉的緣故”,松樹間的風,如在揶揄我。我妒嫉一切,不止是人!我要一
切,把手伸出去,別人把工作扔在我手上了,並沒有見我所要的同來到。候了又候,我
的工作已為人取去,隨意的一看,又放下到別處去了,我所希望的仍然沒有得到。
第二次,第三次,扔給我的還是工作。我的靈魂受了別的希望所哄騙,工作接到手
後,又低頭在一間又窄又霉的小房中做著了,完後再伸手出去,所得的還是工作!
我見過別的朋友們,忍受著饑寒,伸著手去接得工作到手,畢後,又伸手出去,直
到靈魂的火焰燒完,伸出的手還空著,就此僵硬,讓漠不相關的人抬進土裡去,也不知
有多少了。
這類燒完了熱安息了的幽魂,我就有點妒嫉它。我還不能像他們那樣安靜的睡覺!
夢中有人在追趕我,把我不能做的工作扔在我手上,我怎麼不妒嫉那些失了熱的幽魂呢?
我想著,低下頭去,不再顧到抖著腳曝於日的雞笑我,仍然哭了。
在我的淚點墜跌際,我就妒嫉它,淚能墜到地上,很快的消滅。
我不願我身體在靈魂還有熱的以前消滅。有誰人能告我以靈魂的火先身體而消滅的
方法嗎?我稱他為弟兄,朋友,師長——或更好聽一點的什麼,只要把方法告我!
我忽然想起我浪了那麼多年為什麼還沒燒完這火的事情了,研究它,是誰在暗裡增
加我的熱。
——母親,瘦黃的憔悴的臉,是我第一次出門做別人副兵時記下來的……
——妹,我一次轉到家去,見我灰的軍服,為灰的軍服把我們弄得稍稍陌生了一點,
躲到母親的背後去;頭上扎著青的綢巾,因為額角在前一天漲水時玩著碰傷了……——
大哥,說是“少喝一點吧”,答說“將來很難再見了。”看看第二支燭又只剩一寸了,
說是“聽雞叫從到關外就如此了”,大的淚,沿著為酒灼紅了的瘦頰流著,……“我要
把媽的臉變胖一點,”單想起這一樁事,我的火就永不能熄了。
若把這事忘卻,我就要把我的手縮回,不再有希望了。……
可以證明春天將到的日頭快沉到山後去了。我腰還在痛。想拾片石頭來打那驕人的
一對黃雞一下,雞咯咯的笑著逃走去。
把石子向空中用力擲去後,我只有準備夜來受風的恐嚇。二
灰的幕,罩上一切,月不能就出來,星子很多在動。在那只留下一個方的輪廓的建
築下面,人還能知道是相互在這世上活著,我卻不能相信世上還有兩個活人。世上還有
活東西我也不肯信。因為一切死樣的靜寂,且無風。
我沒有動作,倚在廓下聽自己的出氣。
若是世界永遠是這樣死樣沉寂下去,我的身子也就這樣不必動彈,做為死了,讓我
的思想來活,管領這世界。凡是在我眼面前生過的,將再在我思想中活起來了,不論仇
人或朋友,連那被我無意中捏死的吸血蚊子。
我要再來受一道你們世上人所給我的侮辱。
我要再見一次所見過人類的殘酷。
我要追出那些眼淚同笑聲的損失。
我要捉住那些過去的每一個天上的月亮拿來比較。我要稱稱我朋友們送我的感情的
分量。
我要摩摩那個把我心碰成永遠傷創的人的眼。
我要哈哈的笑,像我小時的笑。
我要在地下打起滾來哭,像我小時的哭!
……
我沒有那樣好的運,就是把這死寂空氣再延下去一個或半個時間也不可能——一支
笛子,在比那堆只剩下輪廓的建築更遠一點的地方,提高喉嚨在歌了。
聽不出他是怒還是喜來,孩子們的嘴上,所吹得出的是天真。
“小小的朋友,你把笛子離開嘴,像我這樣,倚在牆或樹上,地上的石板乾淨你就
坐下,我們兩人來在這死寂的世界中,各人把過去的世界活在思想裡,豈不是好嗎?在
那裡,你可以看見你所愛的一切,比你吹笛子好多了!”
我的聲音沒有笛子的尖銳,當然他不會聽到。
笛子又在吹了,不成腔調,正可證明他的天真。
他這個時候是無須乎把世界來活在思想裡的,聽他的笛子的快樂的調子可以知道。
“小小的朋友,你不應當這樣!別人都沒有做聲,為什麼你來攪亂這安寧,用你的
不成腔的調子?你把我一切可愛的復活過來的東西都破壞了,罪人!”
笛子還在吹。他若能知道他的笛子有怎樣大的破壞性,怕也能看點情面把笛子放下
吧。
什麼都不能不想了,只隨到笛子的聲音。
沿著笛子我記起一個故事,六歲到八歲時,家中一個苗老阿女牙,對我說許多故事。
關於笛子,她說原先有個皇帝,要算喜歡每日裡打著哈哈大笑,成了瘋子。皇后無法。
把賞格懸出去,治得好皇帝的賞公主一名。這一來人就多了。公主美麗像一朵花,誰都
想把這花帶回家去。可是誰都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來。有些人甚至於把他自己的兒子,牽
來當到皇帝面前,切去四肢,皇帝還是笑!同樣這類笨法子很多。皇帝以後且笑得更兇
了。到後來了一個人,鄉下人樣子,短衣,手上拿一支竹子。皇后問:你可以治好皇帝
的病嗎?來人點頭。又問他要什麼藥物,那鄉下人遞竹子給皇后看。竹子上有眼,皇后
看了還是不懂。一個鄉下人,看樣子還老實,就叫他去試試吧。見了皇帝,那人把竹子
放在嘴邊,略一出氣,皇帝就不笑了。第一段完後,皇帝笑病也好了。大家喜歡得了不
得。……那公主後來自然是歸了鄉下人。不過,公主學會吹笛子後,皇后卻把鄉下人殺
了。……從此笛子就傳下來,因為有這樣一段慘事,笛子的聲音聽起來就很悲傷。
阿女牙人是早死了,所留下的,也許只有這一個苗中的神話了。(願她安寧!)
我從那時起,就覺得笛子用到和尚道士們做法事頂合式。因為笛子有催人下淚的能
力,做道場接亡時,不能因喪事流淚的,便可以使笛子掘開他的淚泉!
聽著笛子就下淚,那是兒時的事,雖然不一定家中死什麼人。二姐因為這樣,笑我
是孩子脾氣,有過許多回了。後來到她的喪事,一個師傅,正拿起笛子想要逗引家中人
哭泣,我想及二姐生時笑我的情形,竟哭的暈去了。
近來人真大了,雖然有許多事情養成我還保存小孩愛哭的脾氣,可是笛子不能令我
下淚。近來聞笛,我追隨笛聲,颺到虛空,重現那些過去與笛子有關的事,人一大,感
覺是自然而然也鈍了。
笛聲歇了,我驟然感到的空虛起來。
——小小的吹笛的朋友,你也在想什麼吧?你是望著天空一個人在想什麼吧?我願
你這時年紀,是只曉得吹笛的年紀!你若是真懂得像我那樣想,靜靜的想從這中抓取些
渺然而過的舊夢,我又希望你再把笛勒在嘴邊吹起來!年紀小一點的人,載多悲哀的回
憶,他將不能再吹笛了!還是吹吧,夜深了,不然你也就睡得了!
象知道我在期望,笛又吹著了,聲音略變,大約換了一個較年長的人了。
抬起頭去看天,黑色,星子卻更多更明亮。
三
在雨後的中夏白日裡,麻雀的吱喳雖然使人略略感到一點單調的寂寞,但既沒有沙
子被風吹揚,拿本書來坐在槐樹林下去看,還不至於枯燥。
鎮日為街市電車弄得耳朵長是嗡嗡隆隆的我,忽又跑到這半鄉村式的學校來了。名
為駱駝莊,我卻不見過一匹負有石灰包的駱駝,大概它們這時是都在休息了吧。在這裡
可以聽到富於生趣的雞聲,還是我到北京來一個新發見。這些小喉嚨喊聲,是夾在農場
上和煦可親的母牛喚犢的喊聲裡的,還有坐在榆樹林裡躲蔭的流氓鷓鴣同它們相應和。
雞聲我至少是有了兩年以上沒有聽到過了,鄉下的雞聲則是民十時在沅州的三里坪
農場中聽過。也許是還有別種緣故吧,凡是雞聲,不問它是荒村午夜還是晴陰白晝,總
能給我一種極深的新的感動。過去的切慕與懷戀,而我也會從這些在別人聽來或許但會
感到夏日過長催人疲倦思眠的單調長聲中找出。
初來北京時,我愛聽火車的嗚嗚汽笛。從這中我發見了它的偉大,使我不馴的野心
常隨著那些嗚嗚聲向天涯不可知的遼遠渺茫中馳去。但這不過是一種空虛寂寞的客寓中
寄托吧了!若拿來同鄉村中午雞相互唱酬的叫聲相比,給人的趣味,可又不相同了。
我以前從不會在寓中半夜裡有過一回被雞聲叫醒的事情。至於白日裡,除了電車的
隆隆隆以外,便是百音合奏的市聲!連母雞下蛋時“咯大咯”也沒有聽到過。我於是疑
心北京城裡的住戶人家是沒有養過一隻活雞的。然而,我又知道我猜測的不對了,我每
次為相識扯到飯館子去,總聽到“辣子雞”“熏雞”等等名色。我到菜市去玩時,似乎
看到那些小攤子下面竹罩籠裡,的確也又還有些活鮮鮮(能伸翅膀,能走動,能低頭用
嘴殼去清理翅子但不做聲)的雞。它們如同啞子,擠擠挨挨站著卻沒有做聲。倘若一個
從沒看見過雞的人,僅僅根據書上或別人口中傳說“雞是好勇狠鬥,能引吭高唱……”
雞的樣子,那末,見了這罩籠裡的雞,我敢說他絕不會相信這就是雞!
它們之所以不能叫,或者並不是不會叫(因為凡雞都會叫,就是雞婆也能“咯大
咯”),只是時時擔驚受怕,想著那鋒利的刀,沸滾的水,憂愁不堪,把叫的事就忘懷
了呢!這本不奇怪,譬如我們人到憂愁無聊(還不至於死)時,不是連講話也不大願意
開口嗎?
然而我還有不解者,是:北京的雞,固然是日陷於宰割憂懼中,但別的地方雞,就
不是拿來讓人宰割的?為甚別的地方的雞就有興致高唱愉快的調子呢?我於是乎覺得北
京古怪。
看著沉靜不語的深藍天空,想著北京城中的古怪,為那些一遞一聲雞唱弄得有點疲
倦來了。日光下的小生物,行動野佻的蚊子,在空中如流星般晃去,似乎更其愉快活潑,
我記起了“飄若驚鴻宛若游龍”兩句古典文章來。
四
夜來聽到淅瀝的雨聲,還夾著嗡嗡隆隆的輕雷,屈指計算今年消失了的日月,記起
小時覺得有趣的端陽節將臨了。
這樣的雨,在故鄉說來是為划龍舟而落。若在故鄉聽著,將默默地數著雨點,為一
年來老是臥在龍王廟倉房裡那幾隻長而狹的木舟高興,童心的歡悅,連夢也是甜蜜而舒
適!北京沒有一條小河,足供五月節龍舟競賽,所以我覺得北京的端陽寂寞。既沒有劃
龍舟的小河,為划龍舟而落的雨又這樣落個不止,我於是又覺得這雨也落得異常寂寞無
聊了。
雨是嘩喇嘩喇地落,且當做故鄉的夜雨吧:臥在床上已睡去幾時候的九妹,為一個
炸雷驚醒後,聽到點點滴滴的雨聲,又怕又喜,將摟著並頭睡著媽的脖頸,極輕的說:
“媽,媽,你醒了吧。你聽又在落雨了!明天街上會漲水,河裡自然也會漲水。莫把北
門河的跳巖淹過了。我們看龍舟又非要到二哥乾爹那吊樓上不可了!那橋上的吊樓好是
好,可是若不漲大水,我們仍然能站到玉英姨她家那低一點的地方去看,無論如何要有
趣一點。我又怕那樓高,我們不放炮仗,站到那麼高高的樓上去看有什麼意思呢。媽,
媽,你講看:到底是二哥乾爹那高樓上好呢,還是玉英姨家好?”
“我寶寶說得都是。你喜歡到哪一處就去哪處。你講哪處好就是哪處。”媽的答覆,
若是這樣能夠使九妹聽來滿意,那麼,九妹便不再做聲,又閉眼睛做她的龍舟夢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倘若說:——老九,老九,又漲大水了。明天,後天,看龍船快了!你
預備的衣服怎樣?這無論如何不到十天了啦!
她必又格登格登跑到媽身邊去催媽為趕快把新的花紡綢衣衫縫好,說是免得又穿那
件舊的花格子洋紗衫子出醜。其實她那新衣只差的一排扣子同領口沒完工,然而終不能
禁止她去同媽嘮叨。
晚上既下這樣大雨,一到早上,放在簷口下的那些木盆木桶會滿盆滿桶的裝著雨水
了。這雨水省卻了我們到街上喊賣水老江進屋的功夫。包粽子的竹葉子便將在這些桶裡
洗漂。
只要是落雨,可以不用問他大小,都能把小孩子引到端節來臨的歡喜中去。大人們
呢,將為這雨增添了幾分忙碌。但雨有時會偏偏到五日那一天也不知趣大落而特落的。
(這是天的事情,誰能斷料的定?)所以,在這幾天,小孩子人人都有一點工作——這
是沒有哪一個小孩子不願搶著做的工作:就是祈禱。他們誠心祈禱那一天萬萬莫要落下
雨來,縱天陰沒有太陽也無妨。他們祈禱的意思如像請求天一樣,是各個用心來默祝,
口上卻不好意思說出。這既是一般小孩的事,是以九妹同六弟兩人都免不了背人偷偷的
許下願心——大點的我,人雖大了,願天晴的心思卻不下於他倆。
於是,這中間就又生出爭持來了。譬如誰個膽虛一點,說了句。
“我猜那一天必要落雨呀。”
那一個便“不,不,決不!我敢同誰打賭:落下了雨,讓你打二十個耳刮子以外還
同你磕一個頭。若是不,你就為我——”
“我猜必定要下,但不大。”心虛者又若極有把握的說。“那我同你打賭吧。”
不消說為天晴袒護這一方面的人,當聽到雨必定要下的話時氣已登脖頸了!但你若
疑心到說下雨方面的人就是存心願意下雨,這話也說不去。這裡兩人心虛,兩人都深怕
下雨而願意莫下雨,卻是一樣。
僥倖雨是不落了。那些小孩子們對天的讚美與感謝,雖然是在心裡,但你也可從那
微笑的臉上找出。這些誠懇的謝詞若用東西來貯藏,恐怕找不出那麼大的一個口袋呢。
我們在小的孩子們(雖然有不少的大人,但這樣美麗佳節原只是為小孩子預備的,
大人們不過是搭秤的豬肝罷了。)喝彩聲裡,可以看到那幾隻狹長得同一把刀一樣的木
船在水面上如擲梭一般拋來拋去。一個上前去了,一個又退後了;一個停頓不動了,一
個又打起圈子演龍穿花起來。使船行動的是幾個紅背心綠背心——不紅不綠之花背心的
水手。他們用小的橈槳促船進退,而他們身子又讓船載著來往,這在他們,真可以說是
用手在那裡走路呢。
……
過了這樣發狂似的玩鬧一天,那些小孩子如象把期待盡讓划船的人劃了去,又太平
無事了。那幾隻長狹木船自然會有些當事人把它拖上岸放到龍王廟去休息,我們也不用
再去管它。“它不寂寞嗎?”幸好遇事愛發問的小孩們還沒有提出這麼一個問題為為難
他媽。但我想即或有聰明小孩子問到這事,還可以用這樣話來回答:“它已結結實實同
你們玩了一整天,這時應得規規矩矩睡到龍王廟倉下去休息!它不像小孩子愛熱鬧,所
以他不會寂寞。”
從這一天後,大人小孩似乎又漸漸的把前一日那幾把水上拋去的梭子忘卻了——一
般就很難聽人從閒話中提到這梭子的故事。直到第二年五月節將近,龍舟雨再落時,又
才有人從點點滴滴中把這位被忘卻的朋友記起。
五
我看我桌上綠的花瓶,新來的花瓶,我很客氣的待它,把它位置在墨水瓶與小茶壺
之間。
節侯近初夏了,各樣的花都已謝去。這樣古雅美麗的瓶子,適宜插丁香花。適宜插
籐花。一枝兩枝,或夾點草,只要是青的,或是不很老的柳枝,都極其可愛。但是,各
樣花都謝了,或者是不謝,我無從去找。
讓新來的花瓶,寂寞的在茶壺與墨水瓶之間過了一天。
花瓶還是空著,我對它用得著一點羞慚了。這羞慚,是我曾對我的從不曾放過茶葉
的小壺,和從不曾借重它來寫一點可以自慰的文字的墨水瓶,都有過的。
新的羞慚,使我感到輕微的不安。心想,把來送象廷蔚那種過時的生活的人,豈不
是很好麼?因為疲倦,雖想到,亦不去做,讓它很陌生的,仍立在茶壺與墨水瓶中間。
懂事的老田,見了新的綠色花瓶,知道自己新添了怎樣一種職務了,不待吩咐,便
走到農場邊去,采得一束二月蘭和另外一種不知名的草花,把來一同插到瓶子裡,用冷
水灌滿了瓶腹。
既無香氣,連顏色也覺可憎……我又想到把瓶子也一同摔到窗外去,但只不過想而
已。看到二月蘭同那株野花吸瓶中的冷水。乘到我無力對我所憎的加以懲治的疲倦時,
這些野花得到不應得的幸福了。
節候近初夏了,各樣的花都已謝去,或者不謝,我也無從去找。
從窗子望過去,柏樹的葉子,都已成了深綠,預備抵抗炎夏的烈日,似乎綠也是不
得已。能夠抵抗,也算罷了。我能用什麼來抵抗這晚春的懊惱呢?我不能拒絕一個極其
無聊按時敲打的校鐘,我不能……我不能再拒絕一點什麼。凡是我所憎的都不能拒絕。
這時遠遠的正有一個木匠或鐵匠在用斧鑿之類做一件什麼工作,釘釘的響,我想拒絕這
種聲音,用手蒙了兩個耳朵,我就無力去抬手。
心太疲倦了。
綠的花瓶還在眼前,彷彿知道我的意思的老田,換上了新從外面要來的一枝有五穗
的紫色籐花。淡淡的香氣,想到昨日的那個女人。
看到新來的綠瓶,插著新鮮的籐花,呵,三月的夢,那麼昏昏的做過!……想要寫
些什麼,把筆提起,又無力的放下了。
一九二六年二月完成
熾天使書城
【老 伴】
我平日想到瀘溪縣時,回憶中就浸透了搖船人催擼歌聲,且被印象中一點兒小雨,
彷彿把心也弄濕了。這地方在我生活史中佔了一個位置,提起來真使我又痛苦又快樂。
瀘溪縣城界於辰州與浦市兩地中間,上距浦市六十里,下達辰州也恰好六十里。四
面是山,對河的高山逼近河邊,壁立拔峰,河水在山峽中流去。縣城位置在洞河與沅水
匯流處,小河泊船貼近城邊,大河泊船去城約三分之一里。(洞河通稱小河,遠水通稱
大河。)洞河來源遠在苗鄉,河口長年停泊了五十隻左右小小黑色洞河船。弄船者有短
小精悍的花帕苗,頭包格子花帕,腰圍短短裙子。有白面秀氣的所裡人,說話時溫文爾
雅,一張口又善於唱歌,洞河既水急山高,河身轉折極多,上行船到此已不適宜於借風
使帆。凡入洞河的船隻,到了此地,便把風帆約成一束,作上個特別記號,寄存於城中
店舖裡去,等待載貨下行時,再來取用。由辰州開行的沅水商船,六十里為一大站,停
靠瀘溪為必然的事。浦市下行船若預定當天趕不到辰州,也多在此過夜。然而上下兩個
大碼頭把生意全已搶去,每天雖有若干船隻到此停泊,小城中商業卻清淡異常。沿大河
一方面,一個稍稍像樣的青石碼頭也沒有。船隻停靠都得在泥灘與泥堤下,落了小雨,
上岸下船不知要滑倒多少人!
十七年前的七月裡,我帶了“投筆從戎”的味兒,在一個“龍頭大哥”兼“保安司
令”的帶領下,隨同八百鄉親,乘了從高村抓封得到的三十來只大小船舶,浮江而下,
來到了這個地方。靠岸停泊時正當傍晚,紫絳山頭為落日鍍上一層金色,乳色薄霧在河
面流動。船隻攏岸時搖船人照例促櫓長歌,那歌聲揉合了莊嚴與瑰麗,在當前景像中,
真是一曲不可形容的音樂。
第二天,大隊船隻全向下游開拔去了,拋下了三隻小船不曾移動。兩隻小船裝的是
舊棉軍服,另一隻小船,卻裝了十三名補充兵,全船中人年齡最大的一個十九歲,極小
的一個十三歲。
十三個人在船上實在太擠了!船既不開動,天氣又正熱,擠在船上也會中暑發痧。
因此許多人白日裡盡光身泡在長河清流中,到了夜裡,便爬上泥堤去睡覺。一群小子身
上全是空無所在,只從城邊船戶人家討來一大捆稻草,各自扎了一個草枕,在泥堤上仰
面躺了五個夜晚。
這件事對於我個人不是一個壞經驗。躺在尚有些微余熱的泥土上,身貼大地,仰面
向天,看尾部閃放寶藍色光輝的螢火蟲匆匆促促飛過頭頂。沿河是細碎人語聲,蒲扇拍
打聲,與煙杆剝剝的敲著船舷聲。半夜後天空有流星曳了長長的光明下墜。灘聲長流,
如對歷史有所陳訴埋怨。這一種夜景,實是我終身不能忘掉的夜景!
到後落雨了,各人競上了小船。白日太長,無濟排遣,各自赤了雙腳,冒著小雨,
從爛泥裡走進縣城街上去觀光。大街頭江西人經營的布舖,舖櫃中坐了白髮皤然老婦人,
莊嚴沉默如一尊古佛。大老闆無事可作,只腆著個肚皮,叉著兩手,把腳拉開成為八字,
站在門限邊對街上簷溜出神。窄巷裡石板砌成的行人道上,小孩子扛了大而樸質的雨傘,
響著寂寞的釘鞋聲。待到回船時,各人身上業已濕透,就各自把衣服從身上脫下,站在
船頭相互幫忙擰去雨水。天夜了,便滿船是嗆人的油氣與柴煙。
在十三個伙伴中我有兩個極要好的朋友。其中一個是我的同宗兄弟,名叫沈萬林。
年紀頂大,與那個在常德府開旅館頭戴水獺皮帽子的朋友,原本同在一個中營游擊衙門
裡服務當差,終日栽花養金魚,事情倒也從容悠閒。只是和上面管事頭目合不來,忽然
對職務厭煩起來,把管他的頭目痛打了一頓,自己也被打了一頓,因此就與我們作了同
伴。其次是那個年紀頂輕的,名字就叫“開明”,一個趙姓成衣人的獨生子,為人伶俐
勇敢,稀有少見。家中雖盼望他能承繼先人之業,他卻夢想作個上尉副官,頭戴金邊帽
子,斜斜佩上條紅色值星帶,站在副官處台階上罵差弁,以為十分神氣。因此同家中吵
鬧了一次,負氣出了門。這小孩子年紀雖小,心可不小!同我們到縣城街上轉了三次,
就看中了一個絨線舖的和他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子,問我借錢向那女孩子買了三次白棉線
草鞋帶子。他雖買了不少帶子,那時節其實連一雙多餘的草鞋都沒有,把帶子買得同我
們迴轉船上時,他且說:“將來若作了副官,當天賭咒,一定要回來討那女孩子做媳
婦。”那女孩子名叫“××”,我寫“邊城”故事時,弄渡船的外孫女,明慧溫柔的品
性,就從那絨線舖小女孩印象而來。我們各人對於這女孩子印像似乎都極好,不過當時
卻只有他一個人特別勇敢天真,好意思把那一點糊塗希望說出口來。
日子過去了三年,我那十三個同伴,有三個人由駐防地的辰州請假回家去,走到瀘
溪縣境驛路上,出了意外的事情,各被土匪砍了二十餘刀,流一灘血倒在大路旁死掉了。
死去的三人中,有一個就是我那同宗兄弟。我因此得到了暫時還家的機會。
那時節軍隊正預備從鄂西開過四川就食,部隊中好些年輕人一律被遣送回籍。那保
安司令官意思就在讓各人的父母負點兒責:以為一切是命的,不妨打發小孩子再歸營報
到,擔心小孩子生死的,自然就不必再來了。
我於是和那個伙伴並其他二十多個年輕人,一同擠在一隻小船中,還了家鄉。小船
上行到瀘溪縣停泊時,雖已黑夜,兩人還進城去拍打那人家的店門,從那個女孩手中買
了一次白帶子。
到家不久,這小子大約不忘卻作副官的好處,藉故說假期已滿,同成衣人爸爸又大
吵了一架,偷了些錢,獨自走下辰州了。我因家中無事可作,不辭危險也坐船下了辰州。
我到得辰州老參將衙門報到時,方知道本軍部隊四千人,業已於四天前全部開拔過四川,
所有相熟伙伴完全走盡了。我們已不能過四川,改成為留守處人員。留守處只剩下一個
上尉軍需官,一個老年上校副官長,一個跛腳中校副官,以及兩班新刷下來的老弱兵士。
開明被派作勤務兵,我的職務為司書生,兩人皆在留守處繼續供職。兩人既受那個副官
長管轄,老軍官見我們終日坐在衙門裡梧桐樹下唱山歌,以為我們應找點正經事做做,
就想出個巧辦法,派遣兩人到附近城外荷塘裡去為他釣蛤蟆。兩人一面釣蛤蟆一面談天,
我方知道他下行時居然又到那絨線舖買了一次帶子。我們把蛤蟆從水蕩中釣來,剝了皮
洗刷得乾乾淨淨後,用麻線捆著那東西小腳,成串提轉衙門時,老軍官就加上作料,把
一半熏了下酒,剩下一半還托同鄉帶回家中去給老太太享受,我們這種工作一直延長到
秋天,才換了另外一種。
過了約一年,有一天,川邊來了個特急電報:部隊集中駐紮在湖北邊上來鳳小縣城
裡,正預備拉夫派捐回湘,忽然當地切齒發狂的平民,受當地神兵煽動,秘密約定由神
兵帶頭打先鋒,發生了民變,各自拿了菜刀、鐮刀、撇麻砍柴刀,大清早分頭猛撲各個
駐軍廟宇和祠堂來同軍隊作戰。四千軍隊在措手不及情形中,一早上就放翻了三千左右。
總部中除那個保安司令官同一個副官僥倖脫逃外,其餘所有高級官佐職員全被民兵砍倒
了。(事後聞平民死去約七千,半年內小城中隨處還可以發現白骨。)這通電報在我命
運上有了個轉機,過不久,我就領了三個月遣散費,離開辰州,走到出產香草香花的芷
江縣,每天拿了個紫色木戳,過各屠桌邊驗豬羊稅去了。所有八個伙伴已在川邊死去,
至於那個同買帶子同釣蛤蟆的朋友呢,消息當然從此也就斷絕了。
整整過去十七年後,我的小船又在落日黃昏中,到了這個地方停靠下來。冬天水落
了些,河水去堤岸已顯得很遠,裸露出一大片乾枯泥灘。長堤上有枯葦刷刷作響,陰背
地方還可看到些白色殘雪。
石頭城恰當日落一方,雉堞與城樓皆為夕陽落處的黃天襯出明明朗朗的輪廓。每一
個山頭仍然鍍上了金,滿河是櫓歌浮動,(就是那使我靈魂輕舉永遠讚美不盡的歌聲!)
我站在船頭,思索到一件舊事,追憶及幾個舊人。黃昏來臨,開始佔領了整個空間。遠
近船隻全只剩下一些模糊輪廓,長堤上有一堆一堆人影子移動。鄰近船上炒菜落鍋聲音
與小孩哭聲雜然並陳。忽然間,城門邊響了一聲賣糖人的小鑼,鐺……一雙發光烏黑的
眼珠,一條直直的鼻子,一張小口,從那一槌小鑼聲中重現出來。我忘了這份長長歲月
在人事上所發生的變化,恰同小說書本上角色一樣,懷了不可形容的童心,上了堤岸進
了城。城中接瓦連椽的小小房子,以及住在這小房子裡的人民,我似乎與他們都十分相
熟。時間雖已過了十七年,我還能認識城中的道路,辨別城中的氣味。
我居然沒有錯誤,不久就走到了那絨線舖門前了。恰好有個船上人來買棉線,當他
推門進去時,我緊跟著進了那個舖子。有這樣希奇的事情嗎?我見到的不正是那個女孩
嗎?我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十七年前那小女孩就成天站在舖櫃裡一垛棉紗邊,兩手反
復交換動作挽她的棉線,目前我所見到的,還是那麼一個樣子。難道我如浮士德一樣,
當真回到了那個“過去”了嗎?我認識那眼睛,鼻子,和薄薄的小嘴。我毫不含糊,敢
肯定現在的這一個就是當年的那一個。
“要什麼呀?”就是那聲音,也似乎與我極其熟習。
我指定懸在鉤上一束白色東西,“我要那個!”
如今真輪到我這老軍務來購買系草鞋的白棉紗帶子了!當那女孩子站在一個小凳子
上,去為我取鉤上貨物時,舖櫃裡火盆中有茶壺沸水聲音,某一處有人吸煙聲音。女孩
子辮發上纏得是一綹白絨線,我心想:“死了爸爸還是死了媽媽?”火盆邊茶水沸了起
來,小隔扇門後面有個男子啞聲說話:“小翠,小翠,水開了,你怎麼的?”女孩子雖
已即刻很輕捷伶便的跳下凳子,把水罐挪開,那男子卻仍然走出來了。
真沒有再使我驚訝的事了,在黃暈暈的煤油燈光下,我原來又見到了那成衣人的獨
生子,這人簡直可說是一個老人。很顯然的,時間同鴉片煙已毀了他。但不管時間同鴉
片煙在這男子臉是刻下了什麼記號,我還是一眼就認定這人便是那一再來到這舖子裡購
買帶子的趙開明。從他那點神氣看來,卻決猜不出面前的主顧,正是同他釣蛤蟆的老伴。
這人雖作不成副官,另一糊塗希望可終究被他達到了。我憬然覺悟他與這一家人的關係,
且明白那個似乎永遠年青的女孩子是誰的兒女了。我被“時間”意識猛烈的摑了一巴掌,
摩摩我的面頰,一句話不說,靜靜的站在那兒看兩父女度量帶子,驗看點數我給他的錢。
完事時,我想多停頓一會,又藉故買點白糖。他們雖不賣白糖,老伴卻十分熱心出門為
我向別一舖子把糖買來。他們那份安於現狀的神氣,使我覺得若用我身分驚動了他,就
真是我的罪過。
我拿了那個小小包兒出城時,天已斷黑,在泥堤上亂走。天上有一粒極大星子,閃
耀著柔和悅目的光明。我瞅定這一粒星子,目不旁瞬。
“這星光從空間到地球據說就得三千年,閱歷多些,它那麼鎮靜有它的道理。我現
在還只三十歲剛過頭,能那麼鎮靜嗎?……
我心中似乎極其混亂,我想我的混亂是不合理的。我的腳正踏到十七年前所躺臥的
泥堤上,一顆心跳躍著,勉強按捺也不能約束自己。可是,過去的,有誰人能攔住不讓
它過去,又有誰能制止不許它再來?時間使我的心在各種變動人事上感受了點分量不同
的壓力,我得沉默,得忍受。再過十七年,安知道我不再到這小城中來?世界雖極廣大,
人可總像近於一種宿命,限制在一定範圍內,經驗到他的過去相熟的事情。
為了這再來的春天,我有點憂鬱,有點寂寞。黑暗河面起了縹緲快樂的櫓歌。河中
心一隻商船正想靠碼頭停泊,歌聲在黑暗中流動,從歌聲裡我儼然徹悟了什麼。我明白
“我不應當翻閱歷史,溫習歷史”。在歷史前面,誰人能夠不感惆悵?
但我這次回來為的是什麼?自己詢問自己,我笑了。我還願意再活十七年,重來看
看我能看到難於想像的一切。
熾天使書城
【一個傳奇的故事】
我情感流動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給予我的影響實在不小。我幼小時較美麗的生活,
大都不能和水分離。我受業的學校,可以說永遠設在水邊。我學會思索,認識美,理解
人生,水對於我有極大關係。
(摘《自傳》中一小節)
水和我的生命不可分,教育不可分,作品傾向不可分。這不僅是二十歲以前的事情。
即到厭倦了水邊城市流宕生活,改變計劃,來到住有百萬市民的北平,飽受生活的折磨,
堅持抵制一切腐蝕,十分認真閱讀那本抽像“大書”第二卷,告了個小小段落,轉入幾
個大學教書時,前後二十年,十分湊巧,所有學校又都恰好接近水邊。我的人格發展,
和工作的動力,依然還是和水不可分。從《楚辭》發生地,一條沅水上下游各個大小碼
頭,轉到海潮來去的吳淞江口,黃浪濁流急奔而下直瀉千里的武漢長江邊,天雲變幻碧
波無際的青島大海邊,以及景物明朗民俗淳厚沙灘上佈滿小小螺蚌殘骸的昆明滇池邊。
三十年來水永遠是我的良師,是我的諍友,給我用筆以不同的啟發。這分離奇教育並無
什麼神秘性,卻不免富於傳奇性。
水的德性為兼容並包,從不排斥拒絕不同方式浸入生命的任何離奇不經事物!卻也
從不受它的玷污影響。水的性格似乎特別脆弱,且極容易就範。其實則柔弱中有強韌,
如集中一點,即涓涓細流,滴水穿石,卻無堅不摧。水教給我粘合卑微人生的平凡哀樂,
並作橫海揚帆的美夢,刺激我對於工作永遠的渴望,以及超越普通個人功利得失,追求
理想的熱情洋溢。我一切作品的背景,都少不了水。我待完成的主要工作,將是描述十
個水邊城市平凡人民的愛惡哀樂。在這個變易多方取予複雜的社會中,宜讓頭腦靈敏身
心健全的少壯,有機會駕著最新式飛機向天上飛,從高度和速度上打破記錄,成為《新
時代畫報》上的名人。且盡那些馬上得天下還想馬上治天下的英雄偉人,為了寄生細菌
的巧佞和謊言繁殖迅速,不多久,都能由雕刻家設計,為安排騎在青銅熔鑄的駿馬上,
和個鬥雞一樣,在彷彿永遠堅固磐石作基礎的地面,給後人瞻仰。可是不多久,卻將在
同地震海嘯相近而來的地覆天翻中,只賸餘一堆殘跡,供人憑吊。也必然還有那些各式
各樣精通“世故哲學”的“命世奇才”應運而生,在無帝王時代,始終還有作“帝王師”
的機會,各有攸歸,各得其所。我要的卻只能再好好工作二三十年,完成學習用筆過程
後,還有機會得到寫作上的真正自由,再認真些寫寫那些生死都和水分不開的平凡人平
凡歷史。這個分定對於我像是生存唯一的義務,無從拒絕。因為這種平凡的土壤,卻孕
育了我發展了我的生命,體會經驗到一點不平凡的人生。
我有一課水上教育受得極離奇,是二十七年前在常德府那半年流蕩。這個城市地圖
上看,即可知接連洞庭,貫串黔川,扼住湘西的嚥喉,是一個在經濟上軍事上都不可忽
略的城市。城市的位置似乎浸在水中或水下,因為每年有好幾個月城四面都是一片大水
包圍,水線有時比城中民房還高。保護到十萬居民不致於成為魚鱉,全靠上游四十里幾
道堅固的長堤,和一個高及數丈的磚砌大城。常德沿河有四個城門,計西門、上南門、
中南門、下南門。城門外有一條延長數里的長街,上邊一點是年有百十萬擔“湖蓮”的
加工轉口站。此外賣牛肉狗肉、開染坊糖坊和收桐油、硃砂、水銀、白蠟、生漆、五倍
子的大小莊號,生產出售水上人所不可少的竹木圓器及大小船隻上所必需的席棚、竹纜、
鋼鑽頭、大小鐵錨雜物店舖,在這條河街上都佔有一定的地位,各有不同的處所。最動
人的是那些等待主顧、各用特製木架支撐,上蓋罩棚,身長五七丈的大木桅,和倉庫堆
店堆積如山的作船帆用的厚白帆布,聯想到它們在“揚揚萬斛船,影若揚白虹”三桅五
艙大船上應用時的壯觀景像和偉大作用,不覺更令人神往傾心。
這條河街某一段是什麼樣子,有什麼東西,發出什麼不同氣味,到如今我始終還記
得清清楚楚。這個城市在經濟上和軍事上都有其重要意義,因此抗日戰爭末兩年,最激
烈的一役,即中外報刊記載所謂“中國谷倉爭奪戰”的一役中,十萬戶人家終於在所預
料情形下,完全毀於炮火中。沅水流域竹木原料雖特別富裕,復興重建也必然比中國任
何一地容易。不過那個原來的水上美麗古典城市,有歷史性市容,有歷史性人事,就已
早於烈烈火焰中消失,後來者除了從我過去作的簡單敘述,還能得到個大略印象,此外
再也無從尋覓了。有形的和無形的都一律毀掉了。然而有些東西,卻似乎還值得用少量
文字或在多數人情感中保留下來,對於明日社會重造工作上,有其長遠的意義。
常德既是延長千里一條沅水和十來條支流十多個縣份百數十萬人民生產竹、木、油、
漆、棉、麻、煙草、藥材原料的集中站,及東南沿海魷魚、海帶、淮鹽及一切輕工業品
貨物向上轉移的總碼頭,船隻向上可達川東、黔東,向下毗連洞庭、長江,地方人事自
然也就相當複雜。城門口照例有軍事機關和稅收機關各種堂皇佈告,同時也有當地黨部
無效果的政治宣傳品,和廣東、上海藥房出賣壯陽、補虛偽藥,及“活神仙”“王鐵嘴”
一類看相算命騙人的各種廣告,各自佔據城牆一部分。這幾乎也是全國同類城市景像。
大街上多的是和商品轉銷有關的接洽事務的大小老闆伙計忙匆匆地來去,更多的是經營
最古職業的人物,這些人在水上雖各有一定住處,在街上依然隨地可以碰到。責任大,
工作忙,性質雜,人數多,真正在維持這個水邊城市的繁榮,支配一切活動的,還是水
上那幾千隻大小船隻和那幾萬駕船人。其中“麻陽佬”占比便特重,這些人如何使用他
們各不相同各有個性的水上工具,按照不同的行規、不同的禁忌掙扎生活並生兒育女,
我雖說不上十分清楚,卻有一定常識。所以,抗戰初期,寫了個關於湘西問題的小書時,
《常德的船》那一章,內中主要部分,便是介紹佔據一條延長千里沅水的麻陽船隻和駕
船人的種種,在那一章小文結尾說:常德本身也類乎一隻旱船,……常德縣沿沅水上行
九十里,即到千五百年前武陵漁人迷路問津的桃源。……那裡河上游一點,有個省立女
子第二師範學校。五四運動影響到湖南時,談男女解放,自由平等,剪髮戀愛,最先提
出要求並爭取實現它的,就是這個學校一群女學生。
這只旱船上不僅裝了社會上幾個知名人士,我還忘了提及幾個女學生。這裡有因肺
病死去的川東王小姐,有芷江楊小姐,還有……一群單純熱情的女孩子,離開學校離開
家庭後,大都暫時寄居到這個學校裡,作為一個臨時跳板,預備整頓行裝,堅強翅膀,
好向廣大社會飛去。書雖讀得不怎麼多,卻為《新青年》一類刊物煽起了青春的狂熱,
帶了點點錢和滿腦子進步社會理想和個人生活幻想,打量向北平、上海跑去,接受她們
各自不同的命運。這些女孩子和現代史的發展,曾有過密切的聯繫。另外有幾個性情比
較溫和穩定,又不擬作升學準備的,便作了那個女學校的教員。當時年紀大的都還不過
二十來歲,差不多都有個相同社會背景,出身於小資產階級或小官僚地主家庭,照習慣,
自幼即由家庭許了人家,畢業回家第一件事即等待完婚。既和家庭鬧革命,經濟來源斷
絕,向京滬跑去的,難望有升大學機會,生活自然相當狼狽。一時只能在相互照顧中維
持,走回頭路卻不甘心。猶幸社會風氣正注重儉樸,人之師需為表率,作教員的衣著化
裝品不必費錢,所以每月收入雖不多,最高月薪不過三十六元,居然有人能把收入一半
接濟升學的親友。教員中有一位年紀較長,性情溫和而樸素、又特別富於藝術愛好,生
長於鳳凰縣苗鄉得勝營的楊小姐,在沒有認識以前,就聽說她的每月收入,還供給了兩
個妹妹讀書。
至於那時的我呢,正和一個從常德師範畢業習音樂美術的表兄黃玉書,一同住在常
德中南門裡每天各需三毛六分錢的小客棧中,說明白點,就是無業可就。表哥是隨同我
的大舅父從北平、天津見過大世面的,找工作無結果,回到常德等機會的。無事可作,
失業賦閒,照當時稱呼名為“打流”。那個“平安小客棧”對我們可真不平安!每五天
必須結一回帳,照例是支吾過去。欠賬越積越多,因此住宿房間也移來移去,由三面大
窗的“官房”,遷到只有兩片明瓦作天窗的貯物間。總之,儘管藉故把我們一再調動,
永不抗議,照棧規彼此不破臉,主人就不能下逐客令。至於在飯桌邊當店東冷言冷語譏
誚時,只裝作聽不懂,也陪著笑笑,一切用個“磨”字應付。這一點表哥可說是已達到
“爐火純青”地步。如此這般我們約莫支持了五個月。雖隔一二月,在天津我那大舅父
照例必寄來二三十元接濟。表哥的習慣愛好,卻是扣留一部分去城中心“稻香村”買一
二斤五香牛肉乾作為儲備,隨時嚼嚼解饞,最多也只給店中二十元,因此永遠還不清帳。
內掌櫃是個貓兒臉中年婦女,年過半百還把髮髻梳得油光光的,別一支翠玉搔頭,衣襟
鈕扣上總還掛一串“銀三事”,且把眉毛扯得細彎彎的,風流自賞,自得其樂,心地倒
還忠厚爽直。不過有時禁不住會向五個長住客人發點牢騷,飯桌邊“項莊舞劍”意有所
指的說,“開銷越來越大了,門面實在當不下。樓下舖子零賣煙酒點心賺的錢,全貼上
樓了,日子偌得過?我們吃四方飯,還有人吃八方飯!”話說得夠鋒利尖銳。說後,見
五個常住客人都不聲不響,只顧低頭吃飯,就和那個養得白白胖胖、年紀已過十六歲的
寄女兒乾笑,寄女兒也只照例陪著笑笑。(這個女孩子經常藉故上樓來,請大表兄剪鞋
面花樣或圍裙上部花樣,悄悄留下一包寸金糖或芙蓉酥,幫了我們不少的忙。表兄卻笑
她一身白得像白糖發糕,雖不拒絕芙蓉酥,可決不要發糕。)我們也依舊裝不懂內老闆
話中含意,只管揀豆芽菜湯裡的肉片吃。可是卻知道用過飯後還有一手,得準備招架對
策。不多久,老廚師果然就帶了本油膩膩藍布面的賬本上樓來相訪,十分客氣要借點錢
買油鹽。表兄作成老江湖滿不在乎的神氣,隨便翻了一下我們名下的欠數,就把帳本推
開,鼻子嗡嗡的,“我以為欠了十萬八千,這幾個錢算個什麼?內老闆四海豪傑人,還
這樣小氣,笑話。——老弟,你想想看,這豈不是大笑話!我昨天發的那個催款急電,
你親眼看見,不是遲早三五天就會有款來了嗎?”連哄帶吹把廚師送走後,這個一生不
走時運的美術家,卻向我噓了口氣說:老弟,風聲不大好,這地方可不比巴黎!我聽熟
人說,巴黎的藝術家,不管做什麼都不礙事。有些人欠了二十年的房飯帳,到後來索性
作了房東的丈夫或女婿,日子過得滿好。我們在這裡想攀親戚倒有機會,只是我不大歡
喜冒險吃發糕,正如我不歡喜從軍一樣。我們真是英雄秦瓊落了難,黃驃馬也賣不成!”
於是學成家鄉老秀才拈卦吟詩哼著,“風雪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我心想,怎麼辦?表兄常說笑話逗我,北京戲院裡梅蘭芳出場前,上千盞電燈一熄,
樓上下包廂裡,到處是金鋼鑽、耳環手鐲閃光,且經常有闊人掉金鋼鑽首飾。上海坐馬
車,馬車上也常有洋婆子、貴婦人遺下貴重錢包,運氣好的一碰到即成富翁。即或真有
其事,遠水哪能救近火?還是想法對付目前,來一個“腳踏西瓜皮”溜了吧。至於向什
麼地方溜,當時倒有個方便去處。坐每天兩班的小火輪上九十里的桃源縣找賀龍。因為
有個同鄉向英生,和賀龍是把兄弟,夫妻從日本留學回來,為人思想學問都相當新,做
事非“知事”、“道尹”不干,同鄉人都以為“狂”,其實人並不狂。曾作過一任知縣,
卻缺少處理行政能力,只想改革,不到一年,卻把個實缺被自己的不現實理想革掉了。
三教九流都有來往,長住在城中春申君墓旁一個大旅館裡,總像還吃得開,可不明白錢
從何來。這人十分熱忱寫了個信介紹我們去見賀龍。一去即談好,表示歡迎,表兄作十
三元一月的參謀,我作九元一月的差遣,還說“碼頭小,容不下大船,只要不嫌棄,留
下暫時總可以吃吃大鍋飯”。可是這時正巧我們因同鄉關係,偶然認識了那個楊小姐,
兩人於是把“溜”字水旁刪去,依然“留”下來了。桃源的差事也不再加考慮。
表兄既和她是學師範美術系的同道,平時性情灑脫,倒能一事不作,整天自我陶醉
的唱歌。長得也夠漂亮,特別是一雙烏亮大眼睛,十分魅人。還擅長用通草片粘貼花鳥
草蟲,作得栩栩如生,在本縣同行稱第一流人材。這一來,過不多久,當然彼此就成了
一片火,找到了熱情寄托處。
自從認識了這位楊小姐後,一去那裡必然坐在學校禮堂大風琴邊,一面彈琴,一面
談天。我照例樂意站在校門前欣賞人來人往的市景,並為二人觀觀風。學校大門位置在
大街轉角處。兩邊可以看得相當遠,到校長老太太來學校時,經我遠遠望到,就進去通
知一聲,裡面琴聲必然忽高起來。老太太到了學校卻照例十分溫和笑笑的說:“你們彈
琴彈得真不錯!”表示對於客人有含蓄的禮貌。客人卻不免紅紅臉。因為“彈琴”和
“談情”字音相同,老太太語意指什麼雖不分明,兩人的體會卻深刻得多。
每每回到客棧時,表哥便向我連作了十來個揖,要我代筆寫封信,他卻從從容容躺
在床上哼各種曲子,或閉目養神,溫習他先前一時的印象。信寫好念給他聽聽,隨後必
把大拇指翹起來搖著,表示感謝和讚許。
“老弟,妙,妙!措詞得體,合式,有分寸,不卑不亢。真可以上報!”
事實上呢,我們當時只有兩種機會上報,即搶人和自殺。但是這兩件事都和我們興
趣理想不大合,當然不曾採用。至於這種信,要茶房送,有時茶房藉故事忙,還得我代
為傳書遞柬。那女教員有幾次還和我討論到表哥的文才,我只好支吾過去,回客棧談起
這件事,表兄卻一面大笑一面肯定的說:“老弟,你看,我不是說可以上報嗎?”我們
又支持約兩個月,前後可能寫了三十多次來回信,住處則已從有天窗的小房間遷到毛房
隔壁一個特別小間裡,人若氣量窄,情感脆弱,對於生活前途感到完全絕望,上吊可真
方便。我實在忍受不住,有一天,就終於拋下這個表兄,隨同一個頭戴水獺皮帽子的同
鄉,坐在一隻裝運軍服的“水上漂”,向沅水上游保靖漂去了。
三年後,我在北平知道一件新事情,即兩個小學教員已結了婚,迴轉家鄉同在縣立
第一小學服務。這種結合由女方家長看來,必然不會怎麼滿意。因為表哥祖父黃河清,
雖是個貢生,看守文廟作“教諭”,在文廟旁家中有一棟自用房產,屋旁還有株三人合
抱的大椿木樹,著有《古椿書屋詩稿》。為人雖在本城受人尊敬,可是卻十分清貧。至
於表哥所學,照當時家鄉人印象,作用地位和“飄鄉手藝人”或“戲子”相差並不多。
一個小學教師,不僅收入微薄,也無什麼發展前途。比地方傳統帶兵的營連長或參謀副
官,就大大不如。不過兩人生活雖不怎麼寬舒,情感可極好。因此,孩子便陸續來了,
自然增加了生計上的麻煩。好在小縣城,收入雖少,花費也不大,又還有些作上中級軍
官或縣長局長的親友,拉拉扯扯,日子總還過得下去。而且肯定精神情緒都還好。
再過幾年,又偶然得家鄉來信說,大孩子已離開了家鄉,到福建廈門集美一個堂叔
處去讀書。從小即可看出,父母愛好藝術的長處,對於孩子顯然已有了影響。但本地人
性情上另外一種倔強自恃,以及瀟灑超脫不甚顧及生活的弱點,也似乎被同時接收下來
了。所以在叔父身邊讀書,初中不到二年,因為那個藝術型發展,不聲不響就離開了親
戚,去閱讀那本“大書”,從此就於廣大社會中消失了。計算歲月,年齡已到十三四歲。
照家鄉子弟飄江湖奔門路老習慣,已並不算早。教育人家子弟的即教育不起自己子弟,
所以對於這個失蹤的消息,大致也就不甚在意。
一九三七年抗戰後十二月間,我由武昌上雲南路過長沙時,偶然在一個本鄉師部留
守處大門前,又見到那表兄,面容憔悴蠟渣黃,穿了件舊灰布軍裝,倚在門前看街景,
一見到我即認識,十分親熱的把我帶進了辦公室。問問才知道因為脾氣與年輕同事合不
來,被擠出校門,失了業。不得已改了業,在師部做一名中尉辦事員,辦理散兵傷兵收
容聯絡事務。大表嫂還在沅陵酉水邊“烏宿”附近一個村子裡教小學。大兒子既已失蹤,
音信不通。二兒子十三歲,也從了軍,跟人作護兵,自食其力。還有老三、老五、老六,
全在母親身邊混日子。事業不如意,人又上了點年紀,常害點胃病,性情自然越來越加
拘迂。過去豪爽灑脫處早完全失去,只是一雙濃眉下那雙大而黑亮有神的眼睛還依然如
舊。也仍然歡喜唱歌。邀他去長沙著名的李合盛吃了一頓生炒牛肚子,才知道已不喝酒。
問他還吸煙不吸煙,就說,“不戒自戒,早已不再用它。”可是我發現他手指黃黃的,
知道有煙吸還是隨時可以開戒。他原歡喜吸煙,且很懂煙品好壞。第二次再去看他,帶
了別的同鄉送我的兩大木盒呂宋雪茄煙去送他。他見到時,憔悴焦黃臉上露出少有的歡
喜和驚訝,只是搖頭,口中低低的連說:“老弟,老弟,太破費你了,太破費你了。不
久前,我看到有人送老師長這麼兩盒,美國大軍官也吃不起!”
我想提起點舊事使他開開心,告他“還有人送了我一些什麼‘三五字’、‘大司
令’,我無福享受,明天全送了你吧。我當年一心只想做個開糖坊的女婿,好成天有糖
吃。你看,這點希望就始終不成!”
“不成功!人家都說你為我們家鄉爭了個大面子,赤手空拳打天下,成了名作家。
也打敗了那個只會做官、找錢,對家鄉青年毫不關心的熊鳳凰。什麼鳳凰?簡直是只閹
雞,只會跪榻凳,吃太太洗腳水,我可不佩服!你看這個!”他隨手把一份當天長沙報
紙攤在桌上,手指著本市新聞欄一個記者對我寫的訪問記,“老弟,你當真上了報,人
家對你說了不少好話,比得過什麼什麼大文豪!”
我說:“大表哥,你不要相信這些逗笑的話。一定是做新聞記者的學生寫的。因為
我始終只是個在外面走碼頭的人物,底子薄,又無幫口,在學校裡混也混不出個所以然
的。不是抗戰還回不了家鄉,熟人聽說我回來了,所以表示歡迎。我在外面只有點虛名,
並沒什麼真正成就的。……我倒正想問問你,在常德時,我代勞寫的那些信件,表嫂是
不是還保留著?若改成個故事,送過上海去換二十盒大呂宋煙,還不困難!”
想起十多年前同在一處的舊事,一切猶如目前,又恍同隔世。兩人不免相對沉默了
一會,後來復大笑一陣,把話轉到這次戰爭的發展和家鄉種種了。隨後他又陪我去醫院
看望受傷的同鄉官兵。正見我弟弟剛出醫院,召集二十來個行將出院的下級軍官,在院
前小花園和他們談話,彼此詢問一下情形;並告給那些傷癒連長和營副,不久就要返回
沅陵接收新兵,作為“榮譽師”重上前線。訓話完畢,問我臨時大學那邊有多少熟人,
建議用我名分約個日子,請吃頓飯,到時他來和大家談談前方情況。邀大表兄也作陪客,
他卻不好意思,堅決拒絕參加。只和我在另一天同上天心閣看看湘江,我們從此就離開
了。
抗戰到六年,我弟弟去印度受訓,過昆明時,來呈貢鄉下看看我,談及家鄉種種,
才知道年紀從十六到四十歲的同鄉親友,大多數都在六年裡各次戰役中已消耗將盡。有
個麻四哥和三表弟,都在洞庭湖邊犧牲了。大表哥因不樂意在師部作事,已代為安排到
沅水中游青浪灘前作了一個絞船站的站長,有四十元一月。老三跟在身邊,自小就會泅
水,膽子又大,這個著名惡灘經常有船翻沉,老三就在灘腳伏波宮前急流漩渦中浮沉,
拾起沉船中漂出無主的臘肉、火腿和其他食物,因此,父子經常倒吃得滿好。可是一生
長處既無從發揮,始終鬱鬱不歡,不久前,在一場小病中就過世了。
大孩子久無消息,只知道在江西戰地文工團搞宣傳。老二從了軍。還預備把老五送
到銀匠舖去作學徒。至於大表嫂呢,依然在沅陵烏宿鄉下村子裡教小學,收入足夠糊口。
因為是唯一至親,假期中,我大哥總派人接母子到沅陵“芸廬”家中度假,開學時,再
送他們回學校。
照情形說來,這正是抗戰以來,一個小地方、一個小家庭極平常的小故事。一個從
中級師範學校畢業的女子,為了對國家對生活還有點理想,反抗家庭的包辦婚姻,放棄
了本分內物質上一切應有權利,在外縣作個小教員,從偶然機會裡,即和一個性情還相
投的窮教員結了婚,過了陣雖清苦還平靜的共同生活。隨即接受了“上帝”給分派的莊
嚴任務,陸續生了一堆孩子。照環境分定,母親的溫良母性,雖得到了充分發展,作父
親的藝術秉賦,可從不曾得到好好的使用,只隨同社會變化,接受環境中所能得到的那
一份苦難。十年過去,孩子已生到第五個,教人子弟的照例無從使自己子弟受教育,每
個孩子在成年以前,都得一一離開家庭,自求生存,或死或生,無從過問!戰事隨來,
可憐一份小學教師職業,還被二十來歲的什麼積極分子排擠掉。只好放棄了本業,換上
套拖拖沓沓舊軍裝,“投筆從戎”作個後方留守處無足輕重的軍佐。部隊既一再整編,
終於轉到一個長年惡浪咆哮灘前的絞船站裡作了站長,不多久,便被一場小小疾病收拾
了。親人趕來一面拭淚,一面把死者殮入個賒借得來的小小白木棺木裡,草草就地埋了。
死者既已死去,生者於是依然照舊沉默寂寞生活下去。每月可能還得從正分微薄收入中
扣出一點點錢填還虧空。在一個普通人不易設想的鄉村小學教師職務上,過著平凡而簡
單的日子,等待平凡的老去,平凡的死。一切都十分平凡,不過正因為它是千萬鄉村小
學教師的共同命運,卻不免使人感到一種奇異的莊嚴。
抗戰到第八年,和平勝利驟然來臨,睽違十年的親友,都逐漸恢復了通信關係。我
也和家中人由雲南昆明一個鄉村中,依舊歸還到舊日的北平,收拾破爛,重理舊業。忽
然有個十多年不通音問的朋友,寄了本新出的詩集。詩集中用黑綠二色套印了些木刻插
圖,充滿了一種天真稚氣與熱情大膽的混合,給我嶄新的印象。不僅見出作者頭腦裡的
智慧和熱情,還可發現這兩者結合時如何形成一種詩的抒情。對於詩若缺少深致理解,
是不易作出這種明確反映的。一經打聽,才知道作者所受教育程度還不及初中二,而年
齡也還不過二十來歲,完全是在八年戰火中長大的。更有料想不到的巧事,即這個青年
藝術家,原來便正是那一死一生黯然無聞的兩個美術教員的長子。十三四歲即離開了所
有親人,到陌生而廣大世界上流蕩,無可避免的窮困,疾病,挫折,逃亡,在種種卑微
工作上短時期的穩定,繼以長時間的失業,如蓬如萍的轉徙飄蕩,到景德鎮燒過瓷器,
又在另一處當過做棺材的學徒。……卻從不易想像學習過程中,奇跡般終於成了個技術
優秀特有個性的木刻工作者。為了這個新的發現,使我對於國家民族,以及屬於個人極
莊嚴的苦難命運,感到深深痛苦。我真用得著法國人小說中常說的一句話,“這就是人
生。”當我溫習到有關於這兩個美術教員一生種種,和我身預其事的種種,所引起的回
憶,不免感覺到對於“命運偶然”的驚奇。
作者至今還不曾和我見過面,只從通信中約略知道他近十年一點過去,以及最近正
當成千上萬“接收大員”在上海大發國難財之際,他如何也來到了上海,卻和他幾個同
道陷於同樣窮困絕望中,想工作,連購買木刻板片的費用也無處籌措。境況雖然如此,
對於工作卻依然充滿自信和狂熱,對未來有無限憧憬。攤在我面眼前的四十幅木刻,無
論大小,都可見出一種獨特性格,美麗中還有個深度。為幾個世界上名師巨匠作的肖像
木刻,和為幾個現代作家詩人作的小幅插圖,都可見出作者精力彌滿,設計構圖特別用
心,還依稀可見出父母瀟灑善良的秉賦,與作者生活經驗的沉重粗豪和精細同時並存而
不相犯相混,兩者還共同形成一種幽默的典雅。提到這一點時,作品性格鮮明的一面,
事實上還有比個人秉賦更重要的因素,即所生長的地方性,值得一提。因為這不僅是兩
個窮教員的兒子,生長地還是從二百年設治以來,即完全在極端變態發展中一片土地,
一種社會的特別組織的衍生物。
作者出身苗鄉,原由“鎮打營”和“旱子坪”合成的“鎮筸城”。後來因鎮壓苗人
造反,設立了個兼帶兵勇的“辰沅永靖兵備道”,又添一個專管軍事的鎮守使,才升級
成“鳳凰廳”,後改“鳳凰縣”。家鄉既是個屯兵地方,住在那個小小石城中的人,大
半是當時的戍卒屯下,小部分是封建社會放逐貶謫的罪犯(黃家人生時姓“黃”死後必
改姓“張”,聽老輩說,就是這個原因)。因此二百年前居民即有世代服兵役的習慣,
習軍事的機會。中國兵制中的“綠營”組織,在近代學人印象中,早已成了歷史名詞,
然而抗戰八年,我們生長的那個小地方,對於兵役補充,尤其是下級官佐的補充,總像
不成問題。就還得力於這個舊社會殘餘制度的便利。最初為鎮壓苗族造反而設治,因此
到鹹、同之際,曾國藩組織的湘軍,“筸軍”就佔了一定數目,選擇的對象必“五短身
材,琵琶腿”,才善於挨餓耐寒爬山越嶺跑長路。內中也包括部分苗族兵丁。但苗官則
限制到“守備”為止。江南大營包圍太平軍的天京時,筸軍中有一群賣柴賣草亡命之徒,
曾參預過衝鋒陷陣爬城之役,內中有四五人後來都因軍功作了“提督軍門”,且先後轉
成“雲貴總督”。就中有個田興恕,因教案被充軍新疆,隨後又跟左宗棠帶罪立功,格
外著名。到辛亥革命攻佔雨花台後,首先隨大軍入南京的一個軍官,就是“爬城世家”
田興恕的小兒子田應詔。這個軍官由日本士官學校畢了業,和蔡鍔同期,我曾聽過在蔡
鍔身邊作參謀長的同鄉朱湘溪先生說,因為田有大少爺脾氣,人不中用,所以才讓他回
轉家鄉作第一任湘西鎮守使。年紀還不到三十歲,卻留了一小撮日本仁丹式鬍子,所以
本地人通叫他“田三鬍子”。出於好事喜弄的大少爺脾氣,這位邊疆大吏,受了點日本
維新變法的影響,當時手下大約還有四千綠營兵士,無意整軍經武,卻在練軍大教場的
河對岸,傍水倚山建立了座新式公園,紀念他的母親,經常和一群高等幕僚,在那裡飲
酒賦詩。又還在本縣城裡辦了個中級美術學校。因此後來本地很出了幾個湘西知名的畫
家,此外還辦了個煤礦,辦了個瓷器廠,辦了個洋廣雜貨的公司,不多久就先後賠本停
業,這種種正可說明一點,即浪漫情緒在這個“爬城世家”頭腦中,作成一種詩的抒情、
有趣的發展。(我和永玉,都可說或多或少受了點影響。)
三十年來國家動亂,既照例以內戰為主要動力,蕩來蕩去形成了大小軍閥的新陳代
謝。這小地方卻因僻處一隅,得天獨厚,又不值得爭奪,因之形成一個極離奇的存在。
在湘西十八縣中,日本士官生、保定軍官團、雲南講武堂,及較後的黃埔軍官學校,前
後都有大批學生,同其它縣分比,占人數最多。到抗戰前夕為止,縣城不到六千戶人家,
人口還不及二萬,和附近四鄉卻保有了約二千中下級軍官,和經過軍訓四五個師的潛在
實力。由於這麼一種離奇傳統,一切年輕人的出路,都不免寄托在軍官上。一切聰明才
智及優秀秉賦,也都一律歸納吸收於這個雖龐大實簡單的組織中,並陸續消耗於組織中。
而這個組織於國內省內,卻又若完全孤立或游離,無所屬亦無所歸。“護法”、“靖國”
等大規模軍事戰役,都出兵參加過。派兵下常、桃,抵長沙,可是戰事一過就又退還原
駐防地。接田手的陳渠珍,頭腦較新,野心卻並不大,事實上心理上還是“孤立割據自
保”佔上風。北伐以前,孫中山先生曾特派代表送了個第一師長的委任狀來,請了一回
客,送了兩千元路費,那個委任狀卻壓在墊被下經年毫無作用。這自然就有了問題,即
對內為進步滯塞,不能配合實力作其他任何改進設計。他本人自律甚嚴而且好學,新舊
書都讀得有一定水平,卻並不鼓勵部下也讀書。因此軍官日多而讀書人日少,必然無從
應付時變,對外則保持一貫孤立狀態,多誤會,多忌諱,實力越來越增加,和各方面組
織關係隔絕,本身實力越大,也只是越增加困難。戰爭來了,悲劇隨來。淞滬之戰展開,
有個新編一二八師,屬於第四路指揮劉建緒調度節制,原本被哄迫出去駐浙江奉化,後
改宣城,戰事一起,就奉命調守嘉善唯一那道國防線,即當時所謂“中國興登堡防線”。
(早就傳說花了過百萬元照德國顧問意見完成的。)當時報載,戰事過於激烈,守軍來
不及和參謀部聯絡人員接頭,打開那些鋼骨水泥的門,即加入戰鬥。還以為事不可信。
後來方知道,屬於我家鄉那師接防的部隊,開入國防線後,除了從唯一留下車站的縣長
手中得到一大串編號的鑰匙,什麼圖形也沒有。臨到天明就會有敵機來轟炸。為敵人先
頭探索部隊發見已發生接觸時,一個少年團長方從一道小河邊發現工事的位置,一面用
一營人向前作突擊反攻,一面方來得及順小河搜索把上�蛌瘍K門次第打開,準備死守。
本意固守三天,卻守了足足五天。全師大部官兵都犧牲於敵人日夜不斷的優勢炮火中,
下級幹部幾乎全體完事,團營長正副半死半傷,提了那串鑰匙去開工事鐵門的,原來就
是我的弟弟,而死去的全是那小小縣城中和我一同長大的年青人。
隨後是南昌保衛戰,經補充的另一個“榮譽師”上前,守三角地的當沖處,自然不
久又完事。隨後是反攻宜昌,洞庭西岸荊沙爭奪,洞庭南岸的據點爭奪,以及長沙會戰。
每次硬役必參加,每役參加又照例是除了國家意識還有個地方榮譽面子問題在內,雙倍
的勇氣使得下級軍官全部成仁,中級半死半傷,而上級受傷旅團長,一出醫院就再回來
補充調度,從預備師接收新兵。都明白這個消耗擔負,增加地方明日的困難,卻從種種
複雜情緒中繼續補充下去。總以為這是和日本打仗,不管如何得打下去!遲遲不動,番
號一經取銷,家鄉此後就再無生存可能。因此,國內任何部隊都感到補充困難時,這地
方卻好像全無問題,到時總能補充足額,稍加訓練就可重上前線,打出一定水平。就這
樣,一直到一九四五年底。小城市在湘西各縣中,比沅水流域任何一處物價都賤,表面
上可說交通不當沖要得免影響,事實上卻是消費越來越少,餘下一城孤兒寡婦,哪還能
想到囤積居奇發國難財?每一家都分攤了戰事帶來的不幸,因為每一家都有子弟作下級
軍官,犧牲數目更嚇人。我們實在不能想像一個城市把成年丁壯全部抽去,每家陸續帶
來一分死亡給五千少婦萬人父母時,形成的是一種什麼空氣!但這是戰爭!有過二百年
當兵習慣的人民,戰爭是什麼,必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明白。而這些人的家屬子女,也
必然更習慣於接受這個不幸!戰爭完結後,總還能留下三五十個小學教員,到子弟長大
入學時,不會無學校可進!
和平來了,勝利來了,但戰爭的災難可並未結束。拼補湊集居然還有一個甲種師部
隊,由一個從小兵作文書,轉軍佐,升參謀,入陸大,完全自學掙扎出來的×姓軍官率
領,駐防膠濟線上。原以為國家和平來臨,人民苦難已過,不久改編退役,正好過北平
完成一個新的志願,好好讀幾年書。且可能有機會和我合作,寫一本小小地方歷史,紀
念一下這個小山城成千上萬壯丁十年中如何為保衛國家陸續犧牲的情形,將比轉入國防
研究院工作還重要,還有意義。正可說明一種舊時代的滅亡新命運的開始,雖然是種極
悲慘艱難的開始。因為除少數的家庭還保有些成年男丁,大部分卻得由孤兒寡婦來自作
掙扎!不意內戰終不可避免,一星期前膠東一役,這個新編師卻在極其曖昧情形下全部
覆沒。師長隨之陣亡。統率者和一群幹部,正是家鄉人八年抗戰猶未死盡的最後殘餘。
從私人消息,方明白實由於早已厭倦這個大規模集團的自殘自瀆,因此厭戰解體。專門
家談軍略,談軍勢,若明白這些青年人生命深處的苦悶,還如何正在作普遍廣泛傳染,
儘管有各種習慣制度和小集團利害拘束到他們的行為,而且加上那個美式裝備,但哪敵
得過出自生命深處的另一種潛力,和某種做人良心覺醒否定戰爭所具有的優勢?一面是
十分厭倦,一面還得接受現實,就在這麼一個情緒狀態下,我家鄉中那些朋友親戚,和
他們的理想,三五天中便完事了。這一來,真是連根拔去,“筸軍”再也不會成為一個
活的名詞,成為湖南人談軍事政治的一忌了。而個人想從這個野性有活力的烈火焚灼殘
余孤株接接枝,使它在另外一種機會下作欣欣向榮的發展、開花結果的企圖,自然也隨
之摧毀無余。
得到這個消息時,我想起我生長那個小小山城兩世紀以來的種種過去。因武力武器
在手而如何形成一種自足自恃情緒,情緒擴張,頭腦即如何逐漸失去應有作用,因此給
人同時也給本身帶來苦難。想起整個國家近三十年來的苦難,也無不由此而起。在社會
變遷中,我那家鄉和其他地方青年的生和死,因這生死交替於每一片土地上流的無辜的
血,這血淚更如何增加了明日進步舉足的困難。我想起這個社會背景發展中對青年一代
所形成的情緒、願望和動力,既缺少真正偉大思想家的引導與歸納,許多人活力充沛而
常常不知如何有效發揮,結果便終不免依然一個個消耗結束於近乎週期性悲劇宿命中。
任何社會重造品性重鑄的努力設計,對目前情勢言,甚至於對今後半世紀言,都若無益
白費。而近於宿命的悲劇,卻從萬千掙扎求生善良本意中,作成整個民族情感凝固大規
模的集團消耗,或變相自殺。直到走至盡頭,才可望得到一種真正新的開始。
我也想到由於一種偶然機會,少數游離於這個共同趨勢以外惡性循環以外,由此產
生的各種形式的衍化物。我和這一位年紀青青的木刻藝術家,恰可代表一個小地方的另
一種情形:相同處是處理生命的方式,和地方積習已完全游離,而出於地方性的熱情和
幻念,卻正猶十分旺盛,因之結合成種種少安定性的發展。但是我依然不免受另外一種
地方性的局限束縛,和陰晴不定的“時代”風氣儼若格格不入。即因此,將不免如其他
鄉人似異實同的命運,或早或遲必僵僕於另外一種戰場上,接受同一悲劇性結局。至於
這個更新的年青的衍化物,從他的通信上,和作品自刻像一個小幅上,彷彿也即可看到
一種命定的趨勢,由強執、自信、有意的阻隔及永遠的天真,共同作成一種無可避免悲
劇性的將來,至於生活上的敗北,猶其小焉者。
最後一點涉及作者已近於無稽預言,因此對作者也留下一點希望。倘若所謂“悲劇”
實由於性情一事的兩用,在此為“個性鮮明”而在彼則為“格格不入”時,那就好好的
發展長處,而不必求熟習世故哲學,事事周到或八面玲瓏來取得什麼“成功”、不妨勇
敢生活下去,毫無顧慮的來接受挫折,不用作得失考慮,也不必作無效果的自救。這是
一個真正有良心的藝術家,有見解的思想家,或一個有勇氣的戰士共同的必由之路。若
悲劇只小半由於本來的氣質,大半實出於後起的習慣,尤其是在十年遊盪中養成的生活
上不良習慣時,想要保存衍化物的戰鬥性,持久存在與廣泛發展,一種更新的堅韌素樸
人生觀的培育,實值得特別注意。
這種人生觀的基礎,應當建築在對生命能作完全有效的控制。戰勝自己被物慾征服
的弱點,從克服中取得一個完全獨立的人格,以及創造表現的絕對自主性起始。由此出
發,從優良傳統去作廣泛的學習,再將傳統長處加以綜合,融會貫通,由於虔誠和謙虛
的試探,十年二十年持久不懈,慢慢得到進展,在這種基礎上,必會得到更大的成就。
正因為工作真正貼近土地人民,只承認為人類多數而“工作”。不為某一種某一時的
“工具”,存在於現代政治所培養的窄狹病態自私殘忍習慣空氣中,或反而容易遭受來
自各方面的強力壓迫與有意忽視,欲得一稍微有自主性的順利工作環境,也並不容易。
但這不妨事,倘苦目的明確,信心堅固,真有成就,即在另外一時,將無疑依然會成為
一個時代的重要標誌!如所謂“弱點”,不過是像我那種“鄉下佬”的頑固拘迂作成的
困難,以作者的開擴外向性的為人,必然不會得到我的悲劇性的重演。
在人類文化史的進步意義上,一個真正的偉人巨匠,所有努力掙扎的方式,照例和
流俗的趣味及所懸望的目標,總不易完全一致。一個偉大藝術家或思想家的手和心,既
比現實政治家更深刻並無偏見和成見的接觸世界,因此它的產生和存在,有時若與某種
隨時變動的思潮要求,表面或相異或游離,都極其自然。它的偉大的存在,即於政治、
宗教以外,極有可能更易形一種人類思想感情進步意義和相對永久性。雖然兩者真正的
偉大處,基本上也同樣需要“正直”和“誠實”,而藝術更需要“無私”,比過去宗教
現代政治更無私!必對人生有種深刻的悲憫,無所不至的愛!而對工作又不缺少持久狂
熱和虔敬,方能夠忘我與無私!宗教和政治都要求人類公平與和平,兩者所用方式,卻
帶來過封建性無數戰爭,尤以兩者新的混合所形成的偏執情緒和強大武力,這種戰爭的
完全結束更無希望。過去藝術必需宗教和政治的實力扶育,方能和人民對面,因之當前
欲掙扎於政治點綴性外,亦若不可能。然而明日的藝術,卻必將帶來一個更新的莊嚴課
題。將宗教政治充滿封建意識形成的“強迫”“統制”“專橫”“陰狠”種種不健全情
緒,加以完全的淨化廓清,而成為一種更強有力的光明健康人生觀的基礎。這也就是一
種“戰爭”,有個完全不同的含義。唯有真的勇士,敢於從使人民無辜流血以外,不斷
有所尋覓探索,不斷積累經驗和發現,來培養愛與合作種子使之生根發芽,企圖實現在
人與人間建設一種嶄新的關係,謀取人類真正和平與公正的藝術工作者,方能擔當這個
艱巨重任。這種戰爭不是猶待起始,事實上隨同歷史發展,已進行了許多年。試看看世
界上一切科學家沉默工作的建設成就和其他方式所形成的破壞狀況,加以比較,就可知
在中國建立一種更新的文化觀和人生觀,一個青年藝術家可能作的永久性工作,將從何
努力著手。
這只是一個傳奇的起始,不是結束。然而下一章,將不是我用文字來這麼寫下去,
卻應當是一群生氣勃勃具有做真正主人翁責任感少壯木刻家和其他藝術工作者,對於這
種人民苦難的現實,能作各種真正的反映,而對於造成這種種苦難,最重要的是那些妄
圖倚仗外來武力,存心和人民為敵,使人民流血而發展成大規模無休止的內戰(又終於
應合了老子所說的“自恃者滅,自勝者絕”的規律),加以“恥辱”與“病態”的標誌,
用百集木刻,百集畫冊,來結束這個既殘忍又愚蠢的時代,並刻繪出全國人民由於一種
新的覺悟,去合力同功向知識進取,各種切實有用的專門知識,都各自得到合理的尊重,
各有充分發展的機會,人人以駕馭鋼鐵征服自然為目標,促進實現一種更新時代的牧歌。
“這是可能的嗎?”“不,這是必然的!”附記
這個小文,是抗戰八年後,我回到北京不多久,為初次介紹黃永玉木刻而寫成的。
內中提及他作品的文字並不多,大部分談的卻是作品以外事情——永玉本人也不明白的
本地歷史和家中情況。從表面看來,只像“借題發揮”一種雜亂無章的零星回憶,事實
上卻等於把我那小小地方近兩個世紀以來形成的歷史發展和悲劇結局加以概括性的紀錄。
凡事都若偶然的湊巧,結果卻又若宿命的必然。如非家鄉劫後殘餘的中年人,是不大會
理解到這個小文對於家鄉的意義。家鄉的現實是:受歷史性的束縛,使得數以萬千計的
有用青年,幾幾乎全部毀滅於無可奈何的戰爭形成的趨勢中,而知識分子的災難,也比
湘西任何一縣都來得嚴重。寫它時,心中實充滿了不易表達的深刻悲痛!因為我明白,
在我離開家鄉去到北京閱讀那本“大書”時,只不過是一個成年頑童,任何方面見不出
什麼才智過人。只緣於正面接受了“五四”餘波的影響,才能極力掙扎而出,走自己選
擇的道路。大多數比我優秀得多的同鄉,或以責任所在,離不開教師職務,或認為冰山
可恃,樂意在那個小小的軍事集團中磨混,到頭來形勢一有變化,幾幾乎全部在十多年
中,無例外都完結於這種新的發展變化中。
這個小文,和較前一時寫的《湘行散記》及《湘西》二書,前後相距約十年,敘述
方法和處理事件各不相同。前者寫背景和人事,後者談地方問題,本文卻範圍更小,作
縱的敘述。可是基本上是相通的。正由於深深覺得故鄉土地人民的可受,而統治階層的
保守無能固步自封,在相互對照下明日舉步的困難,可以想像得到。因此把唯一轉機希
望,曾經寄托到年青一代的覺醒上,影響顯明是十分微弱的。因為當時許多家鄉讀者,
除了五六人受到啟發,衝出那個環境,轉到北方作窮學生,抗戰時輾轉到了延安,一般
讀者相差不多,只能從我作品中留下些“有趣”印象,看不出我反覆提到的“寄希望於
未來”的嚴肅意義。本文卻以本地歷史變化為經,永玉父母個人及一家災難情形為緯交
織而成一個篇章。用的彩線不過三五種,由於反覆錯綜連續,卻形成土家族方格錦紋的
效果。整幅看來,不免有點令人眼目迷亂,不易明確把握它的主題寓意何在。但是一個
在為“概念”“公式”所限制的讀者,把視界放寬些些,或許將依然可以看出一點個人
對於家鄉的“黍離之思”!
在本文末尾,我曾對於我個人工作作了點預言,也可說一切不出所料。由於性格上
的局限性所束縛,雖能嚴格律己,堅持工作,可極缺少對世事的靈活變通性。於社會變
動中,既不知所以自處,工作當然配合不上新的要求,於是一切工作報廢完事於俄頃,
這也十分平常自然。還記得解放前付印《長河》,在題記中我就曾經說過:“橫在我們
面前許多事情,都不免使人痛苦,可是卻不必悲觀。驟然而來的風雨,說不定會把許多
人的高尚理想,捲掃摧殘,弄得無蹤無跡。然而一個對於人類前途的熱忱,和工作的虔
敬態度,是應當永遠存在,且必然能給後來者以極大鼓勵的!……”我的作品,早在五
三年間,就由印行我選集的開明書店正式通知,說是各書已過時,凡是已印未印各書稿
及紙型,全部代為焚毀。隨後是香港方面轉載台灣一道明白法令,更進一步,法令中指
明一切已印未印作品,除全部焚毀外,還永遠禁止再發表任何作品。這倒是歷史上少有
的奇聞。說作品已過時,由國內以發財為主要目的商人說出,若意思其實指的是“得即
早讓路,免得成為絆腳石”,倒還近情合理,我得承認現實,明白此路不通,及早改業。
至於台灣的禁令,則不免令人起幽默感。好像八百萬美式裝備,滿以為所向無敵,因此
堅決要從內戰上見個高低的一伙,料不到終究被“小米加步槍”的人民力量打得一敗塗
地。還不承認是由於政治極端腐敗必然的結果,卻把打敗仗的責任,以為是我寫了點反
內戰小文章的原因(本文似也應包括在內),才出現這種禁令。得出這種結論,採取這
種方法,是絕頂聰明,還是極端愚蠢,外人不易明白,他們自己應當心中有數。試作些
分析,倒也十分有趣。中國現在有不少研究魯迅先生的團體,談起小說成就時,多不忘
記把《阿Q正傳》舉例。若說真正懂得阿Q精神,照我看來,其實還應數台灣方面掌握
文化大權的文化官有深刻領會。這種禁令的執行,就是最好的證明,實在說來,未免把
我抬舉得太高了。
至於三十多年前對永玉的預言,從近三十年工作和生活發展看來,一切當然近於過
慮。永玉為人既聰敏能幹,性情又開廓明朗,對事事物物反應十分敏捷,在社會劇烈變
動中,雖照例難免挫折重重,但在重重挫折中,卻對於自己的工作,始終充滿信心,頑
強堅持,克服來自內外各種不易設想的困難,從工作上取得不斷偽突破和進展。生命正
當成熟期,生命力之旺盛,明確反映到每一幅作品中,給人以十分鮮明印象。吸收力既
強,消化力又好,若善用其所長而又能對於精力加以適當制約,不消耗於無多意義的世
俗酬酢中,必將更進一步,為國家作出更多方面貢獻,實在意料中。進而對世界藝術豐
富以新內容,也將是遲早間事。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四日作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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