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默】
讀完一堆從各處寄來的新刊物後,彷彿看完了一場連台大戲,留下種熱鬧和寂寞混
和的感覺。為一個無固定含義的名詞爭論的文章,佔去刊物篇幅不少,留給我的印象卻
不深。
我沉默了兩年,這沉默顯得近於有點自棄,有點衰老。是的。古人說,“玩物喪
志”,兩年來我似乎就在用某種癖好繫住自己。我的癖好近於壓制性靈的碇石,鉸殘理
想的剪子。需要它,我的存在才能夠貼近地面,不至於轉入虛無。我們平時見什麼作家
擱筆略久時,必以為“這人筆下枯窘,因為心頭業已一無所有”。我這支筆一擱下就是
兩年。我並不枯窘。泉水潛伏在地底流動,爐火悶在灰裡燃燒,我不過不曾繼續使用它
到那個固有工作上罷了。一個人想證明他的存在,有兩個方法:其一從事功上由另一人
承認而證明;其一從內省上由自己感覺而證明。我用的是第二種方法。我走了一條近於
一般中年人生活內斂以後所走的僻路。寂寞一點,冷落一點,然而同別人一樣是“生
存”。或者這種生存從別人看來叫作“落後”,那無關係。兩千年前的莊周,彷彿比當
時多少人都落後一點。那些善於辯論的策士,長於殺人的將帥,人早死盡了,到如今,
你和我讀《秋水》、《馬蹄》時,彷彿面前還站有那個落後的衣著敝舊,神氣落拓,面
貌平常的中年人。
我不寫作,卻在思索寫作對於我們生命的意義,以及對於這個社會明天可能產生的
意義。我想起三千年來許多人,想起這些人如何使用他那一隻手。有些人經過一千年或
三千年,那隻手還依然有力量能揪住多數人的神經或感情,屈抑它,鬆弛它,繃緊它,
完全是一隻有魔力的手。每個人都是同樣的一隻手,五個指頭,尖端綴覆個淡紅色指甲,
關節處有一些微渦和小皺,背面還縈繞著一點隱伏在皮膚下的青色筋絡。然而有些人的
手卻似乎特有魔力。是不是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手變成一隻魔手?是不是只要我
們願意,就可以把自己一隻手成為光榮的手?
我知道我們的手不過是人類一顆心走向另一顆心的一道橋樑,作成這橋樑取材不一,
也可以用金玉木石(建築或雕刻),也可以用顏色線條(繪畫),也可以用看來簡單用
來複雜的符號(音樂),也可以用文字,用各種不同的文字。也可以單純進取,譬如說,
當你同一個青年女子在一處,相互用沉默和微笑代替語言猶有所不足時,它的小小活動
就能夠使一顆心更靠近一顆心。既然是一道橋樑,借此通過的自然就貴賤不一。將軍凱
旋由此通過,小販貿易也由此通過,既有人用它雕鑿大同的石窟,和闐的碧玉,也就有
人用它編織蘆席,削刮小挖耳子。故宮所藏宋人的《雪山圖》、《洞天山堂》等等偉大
畫幅,是用手作成的。《史記》是一個人寫的。《肉蒲團》也是一個人寫的。既然是一
道橋樑,通過的當然有各種各色的人性,道德可能通過,罪惡也無從拒絕。只看那個人
如何使用它,如何善於用心使用它。
提起道德和罪惡,使我感到一點迷惑。我不注意我這隻手是否能夠拒絕罪惡。倒是
對於罪惡或道德兩個名詞想仔細把它弄清楚些,平時以於這兩個名詞顯得異常關心的人,
照例卻是不甚追究這兩個名詞意義的人。我們想認識它;如製造米焦餅人認識米焦餅,
到具體認識它的無固定性時,這兩個名詞在我們個人生活上,實已等於消滅無多意義了。
文學藝術歷史總是在“言志”和“載道”意義上,人人都說藝術應當有一個道德的要求,
這觀念假定容許它存在,創作最低的效果,應當是給自己與他人以把握得住共通的人性
達到交流的滿足,由滿足而感覺愉快,有所啟發,形成一種向前進取的勇氣和信心。這
效果的獲得,可以說是道德的。但對照時下風氣,造一點點小謠言,裝張為幻,通常認
為不道德,然而倘若它也能給某種人以滿足,也間或被一些人當作“戰略運用”,看來
又好像是道德的了。道德既隨人隨事而有變化,它即或與罪惡是兩個名詞,事實上就無
時不可以對調或混淆。一個牧師對於道德有特殊敏感,為道德的理由,終日手持一本
《聖經》,到同夫人勃谿,這勃谿且起源於兩人生理上某種缺陷時,對於他最道德的書,
他不能不承認,求解決問題,倒是一本討論關於兩性心理如何調整的書。一個律師對於
道德有它一定的提法,當家中孩子被沸水燙傷時,對於他最道德的書,倒是一本新舊合
刊的《丹方大全》。若說道德鄰於人類向上的需要,有人需要一本《聖經》,有人需要
一本《太上感應篇》,但我的一個密友,卻需要我寫一封甜蜜蜜充滿了溫情與一點輕微
憂鬱的來信,因為他等待著這個信,我知道!如沒多數需要是道德的,事實上多數需要
的卻照例是一個作家所不可能照需要而給與的。大多數偉大作品,是因為它“存在”,
成為多數需要。並不是因為多數“需要”,它因之“產生”。我的手是來照需要寫一本
《聖經》,或一本《太上感應篇》,還是好好的回我那個朋友一封信,很明顯的是我可
以在三者之間隨意選擇。我在選擇。但當我能夠下筆時,我一定已經忘掉了道德和罪惡,
也同時忘了那個多數。我始終不瞭解一個作者把“作品”與為“多數”連綴起來,努力
使作品庸俗,雷同,無個性,無特性,卻又希望它長久存在,以為它因此就能夠長久存
在,這一個觀念如何能夠成立。溪面群飛的蜻蜓夠多了,倘若有那麼一匹小生物,倦於
騷擾,獨自休息有一個巖石上或一片蘆葉上,這休息,且是準備看一種更有意義的振翅,
這休息不十分壞。我想,沉默兩年不是一段長久的時間,若果事情能照我願意作的作去,
我還必需把這分沉默延長一點。
這也許近於逃遁,一種對於多數騷擾的逃遁。人到底比蜻蜓不同,生活複雜得多,
神經發達得多。也必然有反應,被刺激過後的反應。也必然有直覺,基於動物求生的直
覺。但自然既使人腦子進化得特別大,好像就是凡事多想一想,許可人向深處走,向遠
處走,向高處走。思索是人的權利,也是人其所能生存能進步的工具。什麼人自願拋棄
這種權利,那是個人的自由,正如一個酒徒用劇烈酒精燃燒自己的血液,是酒徒的自由。
可是如果他放下了那個生存進步的工具,以為用另外一種簡單方式可以生存,尤其是一
個作者,一個企圖用手作為橋樑,通過一種理想,希望作品存在,與肉體脫離而還能獨
立存在若干年,與事實似乎不合。自殺不是求生的方式,諧俗其實也不盡是求生的方式。
作品能存在,仰賴讀者,然對讀者在乎啟發,不在乎媚悅。通俗作品能夠在讀者間存在
的事實正多,然“通俗”與“庸俗”卻又稍稍不同。無思索的一唱百和,內容與外形的
一致摹仿,不可避免必陷於庸俗,庸俗既不能增人氣力,也不能益人智慧。在行為上一
個人若帶著教訓神氣向旁人說:人應當用手足同時走路,因為它合乎大多數的動物本性
或習慣。說這種話的人,很少不被人當作瘋子。然而在文學創作上,類似的教訓對作家
卻居然大有影響。原因簡單,就是大多數人知道要出路,不知道要腦子。隨波逐流容易
見好,獨立逆風需要魄力。
我覺得我應當努力來寫一本《聖經》,這經典的完成,不在增加多數人對於天國的
迷信,卻在說明人力的可信,使一些有志從事寫作者,對於作品之生長,多有一分知識。
希望個人作品成為推進歷史的工具,這工具必需如何造作,方能結實牢靠,像一個理想
的工具。我預備那麼寫下去,第一件事每個作家先得有一個能客觀看世界的腦子。可是
當我想起不是這世界每個人都自願有一個凡事能獨立思考的腦子,都覺得必需有個這樣
腦子,進行寫作才不必依靠任何權勢而依舊能存在時,我依然把筆擱下了。人間廣泛,
萬匯難齊。沮洳是水作成的,江河也是水作成的;桔抽宜於南國,棗梨生長北方。萬物
各適其性,各有其宜。應沉默處得沉默,古人名為“順天體道”。雄鷹只偶爾一鳴,麻
雀卻長日嘰喳,效果不同,容易明白。各適其性,各取所需,如果在當前還許可時,我
的沉默是不會妨礙他人進步,或許正有助於別一些偉大成就的。
一九三六年十月六日北平作
熾天使書城
【一封未曾付郵的信】
陰鬱模樣的從文,目送二掌櫃出房以後,用兩隻瘦而小的手撐住了下巴,把兩個手
拐子擱到桌子上去,“唉!無意義的人生!——可詛咒的人生!”傷心極了,兩個陷了
進去的眼孔內,熱的淚只是朝外滾。
“再無辦法,火食可開不成了!”二掌櫃的話很使他十分難堪,但他並不以為二掌
櫃對他是侮辱與無理。他知道,一個開公寓的人,如果住上了三個以上像他這樣的客人,
公寓中受的影響,是能夠陷於關門的地位的。他只傷心自己的命運。
“我不能奮鬥去生,未必連爽爽快快去結果了自己也不能吧?”一個不良的思緒時
時抓著他的心。
生的慾望,似乎是一件美麗東西。也許是未來的美麗的夢,在他面前不住的晃來晃
去,於是,他又握起筆來寫他的信了。他要在這最後一次決定自己的命運。
A先生:
在你看我信以前,我先在這裡向你道歉,請原諒我!
一個人,平白無故向別一個陌生人寫出許多無味的話語,妨礙了別人正經事情;有
時候,還得給人以不愉快,我知道,這是一樁很不對的行為。不過,我為求生,除了這
個似乎已無第二個途徑了!所以我不怕別人討嫌,依然寫了這信。
先生對這事,若是懶於去理會,我覺得並不什麼要緊。我希望能夠像在夏天大雨中,
見到一個大水泡為第二個雨點破了一般不措意。
我很為難。因為我並不曾讀過什麼書,不知道如何來說明我的為人以及對于先生的
希望。
我是一個失業人——不,我並不失業,我簡直是無業人!我無家,我是浪人——我
在十三歲以前就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過去的六年,我只是這裡那裡無目的的流浪。
我坐在這不可收拾的破爛命運之舟上,竟想不出辦法去找一個一年以上的固定生活。我
成了一張小而無根的浮萍,風是如何吹——風的去處,便是我的去處。湖南,四川,到
處飄,我如今竟又飄到這死沉沉的沙漠北京了。
經驗告我是如何不適於徒坐。我便想法去尋覓相當的工作,我到一些同鄉們跟前去
陳述我的願望,我到各小工場去詢問,我又各處照這個樣子寫了好多封信去,表明我的
願望是如何低而容易滿足。可是,總是失望!生活正同棄我而去的女人一樣,無論我是
如何設法去與她接近,到頭終於失敗。
一個陌生少年,在這茫茫人海中,更何處去尋找同情與受?我懷疑,這是我方法的
不適當。
人類的同情,是輪不到我頭上了。但我並不怨人們待我苛刻。我知道,在這個擾攘
爭逐世界裡,別人並不須對他人盡什麼應當盡的義務。
生活之繩,看看是要把我扼死了!我竟無法去解除。
我希望在先生面前充一個僕歐。我只要生!我不管任何生活都滿意!我願意用我手
與腦終日勞作,來換取每日最低限度的生活費。我願……我請先生為我尋一生活法。
我以為:“能用筆寫他心同情於不幸者的人,不會拒絕這樣一個小孩子,”這愚陋
可笑的見解,增加了我執筆的勇氣。
我住處是×××××,倘若先生回復我這小小願望時。願先生康健!
“伙計!伙計!”他把信寫好了,叫伙計付郵。
“什麼?——有什麼事?”在他喊了六七聲以後,才聽到一個懶懶的應聲。從這聲
中,可以見到一點不願理會的輕蔑與驕態。
他生出一點火氣來了。但他知道這時發脾氣,對事情沒有好處,且簡直是有害的,
便依然按捺著性子,和和氣氣的喊,“來呀,有事!”
一個青臉龐二掌櫃兼伙計,氣呼呼的立在他面前。他準備把信放進剛寫好的封套裡,
“請你發一下!……本京一分……三個子兒就得了!”
“沒得郵花怎麼發?……是的,就是一分,也沒有!——你不看早上洋火、夜裡的
油是怎麼來的!”
“……”
“一個子沒有如何發?——哪裡去借?”
“……”
“誰扯誑?——那無法……”
“那算了吧。”他實在不能再看二掌櫃難看的青色臉了,打發了他出去。
窗子外面,一聲小小冷笑送到他耳朵邊來。
他同瘋狂一樣,全身戰慄,粗暴的從桌上取過信來,一撕兩半。那兩張信紙,輕輕
的掉了下地,他並不去注意,只將兩個半邊信封,疊做一處,又是一撕,向字簍中盡力
的摜去。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中旬作
熾天使書城
【時 間】
一切存在嚴格地說都需要“時間”。時間證實一切,因為它改變一切。氣候寒暑,
草木榮枯,人從生到死,都不能缺少時間,都從時間上發生作用。
常說到“生命的意義”或“生命的價值”。其實一個人活下去真正的意義和價值,
不過佔有幾十個年頭的時間罷了。生前世界沒有他,他無意義和價值可言的;活到不能
再活死掉了,他沒有生命,他自然更無意義和價值可言。
正彷彿多數人的愚昧與少數人的聰明,對生命下的結論差不多都以為是“生命的意
義同價值是活個幾十年”,因此都肯定生活,那麼吃,喝,睡覺,吵架,戀愛,……活
下去等待死,死後讓棺木來裝殮他,黃土來掩埋他,蛆蟲來收拾他。生命的意義解釋的
即如此單純,“活下去,活著,倒下,死了”,未免太可怕了。因此次一等的聰明人,
同次一等的愚人,對生命的意義同價值找出第二種結論,就是“怎麼樣來耗費這幾十個
年頭”。雖更肯定生活,那麼吃,喝,睡覺,吵架,戀愛,……然而生活得失取捨之間,
到底就有了分歧。這分歧一看就明白的。大別言之,聰明人要理解生活,愚套人要習慣
生活。聰明人以為目前並不完全好,一切應比目前更好,且竭力追求那個理想。愚蠢人
對習慣完全滿意,安於現狀,保證習慣。(在世俗觀察上,這兩種人稱呼常常相反,安
於習慣的被稱為聰明人,懷抱理想的人卻成愚蠢傢伙。)
兩種人即同樣有個“怎麼來耗費這幾十個年頭”的打算,要從人與人之間尋找生存
的意義和價值,即或擇業相同,成就卻不相同。同樣想征服顏色線條作畫家,同樣想征
服樂器音聲作音樂家,同樣想征服木石銅牙及其他材料作雕刻家,甚至於同樣想征服人
身行為作帝王,同樣想征服人心信仰作思想家或教主,一切結果都不會相同。因此世界
上有大詩人,同時也就有蹩腳詩人,有偉大革命家,同時也有虛偽革命家。至於兩種人
目的不同,擇業不同,即就更容易一目了然了。
看出生命的意義同價值,原來如此如此,卻想在生前死後使生命發生一點特殊意義
和永久價值,心性絕頂聰明,為人卻好像傻頭傻腦,歷史上的釋迦,孔子,耶穌,就是
這種人。這種人或出世,或入世,或革命,或復古,活下來都顯得很愚蠢,死過後卻顯
得很偉大。屈原算得這種人另外一格,歷史上這種人可並不多。可是每一時間或產生一
個兩個,就很像樣子了。這種人自然也只能活個幾十年,可是他的觀念,他的意見,他
的風度,他的文章,卻可以活在人類的記憶中幾千年。一切人生命都有時間的限制,這
種人的生命又似乎不大受這種限制。
話說回來,事事物物要時間證明,可是時間本身卻又像是個極其抽像的東西,從無
一個人說得明白時間是個什麼樣子。時間並不單獨存在。時間無形,無聲,無色,無臭。
要說明時間的存在,還得回過頭來從事事物物去取證。從日月來去,從草木榮枯,從生
命存亡找證據。正因為事事物物都可為時間作注解,時間本身反而被人疏忽了。所以多
數人提問到生命意義同價值時,沒有一個人敢說“生命意義同價值,只是一堆時間”。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是一個真正明白生命意義同價值的人所說的話。老先
生說這話時心中的寂寞可知!能說這話的是個偉人,能理解這話的也不是個凡人。目前
的活人,大家都記得這兩句話,卻只有那些從日光下牽入牢獄,或從牢獄中牽上刑場的
傾心理想的人,最瞭解這兩句話的意義。因為說這話的人生命的耗費,同懂這話的人生
命的耗費,異途同歸,完全是為事實皺眉,卻膽敢對理想傾心。
他們的方法不同,他們的時代不同,他們的環境不同,他們的遭遇也不相同;相同
的是他們的心,同樣為人類向上向前而跳躍。
一九三五年十月
熾天使書城
【水 雲】
——我怎麼創造故事,故事怎麼創造我青島的五月,是個希奇古怪的時節,從二月
起的交換季候風忽然一息後,陽光熱力到了地面,天氣即刻暖和起來。樹林深處,有了
啄木鳥的蹤跡和黃鶯的鳴聲。公園中梅花、桃花、玉蘭、郁李、棣棠、海棠和櫻花,正
像約好了日子,都一齊開放了花朵。到處都聚集了些遊人,穿起初上身的稱身春服。攜
帶酒食和糖果,坐在花木下邊草地上賞花取樂。就中有些從南北大都市來看櫻花作短期
旅行的,從外表上一望也可明白。這些人為表示當前為自然解放後的從容和快樂,多仰
臥在草地上,用手枕著頭,被天上雲影、壓枝繁花弄得發迷。口中還輕輕吹著忽哨,學
林中鳴禽喚春。女人多站在草地上為孩子們照相,孩子們卻在花樹間各處亂跑。
就在這種陽春煙景中,我偶然看到一個人的一首小詩,大意說,地上一切花果都從
陽光取得生命的芳馥,人在自然秩序中,也只是一種生物,還待從陽光中取得營養和教
育。因此常常歡喜孤獨伶俜的,帶了幾個硬綠蘋果,帶了兩本書,向陽光較多無人注意
的海邊走去。照習慣我是對準日出方向,沿海岸往東走。誇父追日我卻迎趕日頭,不擔
心半道會渴死。走過了浴場,走過了炮台,走過了那個建築在海灣石堆上俄國什麼公爵
的大房子……一直到太平角凸出海中那個黛色大石堆上,方不再向前進。這個地方前面
已是一片碧綠大海,遠遠可看見水靈山島的灰色圓影,和海上船隻駛過時在淺紫色天末
留下那一縷淡煙。我身背後是一片馬尾松林,好像一個一個翠綠掃帚,歸拂天雲,矮矮
的疏的馬尾松下,到處有一叢叢淡藍色和黃白間雜野花在任意開放。花叢間常常可看到
一對對小面伶俐麻褐色野兔,神氣天真爛漫,在那裡追逐遊戲。這地方還無一座房子,
遊人稀少,本來應分算是這些小小生物的特別區,所以與陌生人互相發現時,必不免抱
有三分好奇,眼珠子骨碌碌的對人望望。望了好一會,似乎從神情間看出了一點危險,
或猜想到“人”是什麼,方憬然驚悟,猛回頭在草樹間奔竄。逃走時恰恰如一個毛團彈
子一樣迅速,也如一個彈子那麼忽然觸著樹身而轉折,更換個方向繼續奔竄。這聰敏活
潑生物。終於在綠色馬尾松和雜花間消失了。我於是好像有點抱歉,來估想它受驚以後
跑回窠中的情形。它們照便是用埋在地下的引水陶筒作家的,因為裡面四通八達,合乎
傳說上的三窟意義。進去以後,必擠得緊緊的,為求安全準備第二次逃奔,因為有時很
可能是被一匹狗追逐,狗尚徘徊在水道口。過一會兒心定了一點,小心謹慎從水道口露
出那兩個毛茸茸的小耳朵和光頭來,聽聽遠近風聲,從經驗明白“天下太平”後,方重
新到草樹間來遊戲。
我坐的地方八尺以外,便是一道陡峻的懸崖,向下直插入深海中。若想自殺,只要
稍稍用力向前一躍,就可墜崖而下,掉進海水裡喂魚吃。海水有時平靜不波,如一片光
滑的玻璃。有時可看到兩三丈高的大浪頭,載著皺折的白帽子,直向巖石下撲撞,結果
這浪頭卻變成一片銀白色的水沫,一陣帶鹹味的霧雨。我一面讓和暖陽光烘炙肩背手足,
取得生命所需要的熱和力,一面卻用面前這片大海教育我,淘深我的生命。時間長,次
數多,天與樹與海的形色氣味,便靜靜的溶解到了我絕對單獨的靈魂裡。我雖寂寞卻並
不悲傷。因為從默會遐想中,感覺到生命智慧和力量。心臟跳躍節奏中,即儼然有形式
完美韻律清新的詩歌,和調子柔軟而充滿青春紀念的音樂。
“名譽、金錢或愛情,什麼都沒有,這不算什麼。我有一顆能為一切現世光影而跳
躍的心,就很夠了。這顆心不僅能夠夢想一切,而且可以完全實現它。一切花草既都能
從陽光下得到生機,各自於陽春煙景中芳菲一時,我的生命上的花朵,也待發展,待開
放,必有驚人的美麗與芳香。”
我仰臥時那麼打量。一起身,另外一種回答就起自中心深處。這正是想像碰著邊際
時所引起的一種回音。回音中見出一點世故,一點冷嘲,一種受社會挫折蹂躪過的記號。
“一個人心情驕傲,性格孤僻,未必就能夠作戰士,應當時時刻刻記住,得謹慎小心,
你到的原是個深海邊。身體縱不至於掉進海裡去,一顆心若掉到夢想的幻異境界中去,
也相當危險,掙扎出來並不容易。”
這點世故對於當時的我並不需要,因此我重新躺下去,儼若表示業已心甘情願受我
選定的生活選定的人所征服。我等待這種征服。
“為什麼要掙扎?倘若那正是我要到的去處,用不著使力掙扎的。我一定放棄任何
抵抗願望。一直向下沉。不管它是帶鹹味的海水,還是帶苦味的人生,我要沉到底為上。
這才像是生活,是生命。我需要的就是絕對的皈依,從皈依中見到神。我是個鄉下人,
走到任何一處照便都帶了一把尺,一把秤,和普遍社會總是不合。一切來到我命運中的
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來證實生命的價值和意義。我用不著你們名叫
‘社會’為制定的那個東西,我討厭一般標準,尤其是什麼思想家為扭曲蠹蝕人性而定
下的鄉願蠢事。這種思想算是什麼?不過是少年時男女慾望受壓抑,中年時權勢慾望受
打擊,老年時體力活動受限制,因之用這個來彌補自己並向人間復仇的人病態的表示罷
了。這種人從來就是不健康的,哪能夠希望有個健康人生觀。”
“好,你不妨試試看,能不能使用你自己那個尺和秤,去量量你和人的關係。”
“你難道不相信嗎?”
“你應當自己有自信,不用擔心別人不相信。一個人常常因為對自己缺少自信,才
要從別人相信中得到證明。政治上糾糾紛紛,以及在這種糾紛中的犧牲,使百萬人在面
前流血,流血的意義就為的是可增加某種人自己那點自信。在普通人事關係上,且有人
自信不過,又無從用犧牲他人得到證明。所以一失了戀就自殺的。這種人做了一件其蠢
無以復加的行為,還以為自己是在追求生命最高的意義,而且得取了它。”
“我只為的是如你所謂靈魂上的驕傲,也要始終保留著那點自信!”
“那自然極好,因為凡真有自信的人,不問他的自信是從官能健康或觀念頑固而來,
都可望能夠贏得他人的承認。不過你得注意,風不常向一定方向吹。我們生活中到處是
‘偶然’,生命中還有比理性更具勢力的‘情感’。一個人的一生可說即由偶然和情感
乘除而來。你雖不迷信命運,新的偶然和情感,可將形成你明天的命運,決定他後天的
命運。”
“我自信我能得到我所要的,也能拒絕我不要的。”
“這只限於選購牙刷一類小事情。另外一件小事情,就會發現勢不可能。至於在人
事上,你不能有意得到那個偶然的湊巧,也無從拒絕那個附於情感上的弱點。”
辯論到這點時,彷彿自尊心起始受了點損害,躺著向天的那個我,沉默了。坐著望
梅的那個我,因此也沉默了。
試看看面前的大海,海水明藍而靜寂,溫厚而蘊藉。雖明知中途必有若干海島,可
供候鳥遷移時棲息,且一直向前,終可到達一個綠蕪無限的彼岸。但一個缺少航海經驗
的人,是無從用想像去證實的,這也正與一個人的生命相似。再試抬頭看看天空雲影,
並溫習另外一時同樣天空的雲影,我便儼若有會於心。因為海上的雲彩實在豐富異常。
有時五色相渲,千變萬化,天空如張開一張錦毯。有時又素淨純潔,天空但見一片綠玉,
別無它物。這地方一年中有大半年天空中竟完全是一幅神奇的圖畫,有青春的噓息,觸
起人狂想和夢想,看來令人起輕快感、溫柔感、音樂感、情慾感。海市蜃樓就在這種天
空中顯現,它雖不常在人眼底,卻永遠在人心中。秦皇漢武的事業,同樣結束在一個長
生不死青春常住的夢境裡,不是毫無道理的。
然而這應當是偶然和情感乘除,此外還有點別的什麼?
我不羨慕神仙,因為我是個凡人。我還不曾受過任何女人關心,也不曾怎麼關心過
別的女人。我在移動雲影下,做了些年青人所能做的夢。我明白我這顆心在情分取予得
失上,受得住人的冷淡糟蹋,也載得起來的忘我狂歡。我試重新詢問我自己。
“什麼人能在我生命中如一條虹,一粒星子,在記憶中永遠忘不了?應當有那麼一
個人。”
“怎麼這樣謙虛得小氣?這種人雖行將就要陸續來到你的生命中,各自保有一點勢
力。這些人名字都叫做‘偶然’。名字有點俗氣,但你並不討厭它,因為它比虹和星還
固定性,還無再現性。它過身,留下一點什麼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的心上;它消失,當
真就消失了,除了留在心上那個痕跡,說不定從此就永遠消失了。這消失也不會使人悲
觀,為的是它曾經活在你心上過,並且到處是偶然。”
“我是不是也能夠在另外一個生命中保留一種勢力?”“這應當看你的情感。”
“難道我和人對於自己,都不能照一種預定計劃去作一點……”
“唉,得了。什麼計劃?你意思是不是說那個理性可以為你決定一件事情,而這事
情又恰恰是上帝從不曾交把任何一個人的?你試想想看,能不能決定三點鐘以後,從海
邊回到你那個住處去,半路上會有些什麼事情等待你?這些事影響到一年兩年後的生活
可能有多大?若這一點你失敗了,那其他的事情,顯然就超過你智力和能力以外更遠了。
這種測驗對於你也不是件壞事情。因為可讓你明白偶然和感情將來在你生命中的種種,
說不定還可以增加你一點憂患來臨的容忍力——也就是新的道家思想,在某一點某一事
上,你得有點信天委命的達觀,你因此才能泰然坦然繼續活下去。”我於是靠在一株馬
尾松旁邊,一面採摘那些雜色不知名野花,一面試去想像,下午回去半路上可能發生的
一切事情。
到下午四點鐘左右,我預備回家了。在惠泉浴場潮水退落後的海灘泥地上,看見一
把被海水漂成白色的小螺蚌,在散亂的地面返著珍珠光澤。從螺蚌形色,可推測得這是
一個細心的人的成績。我猜想這也許是個隨同家中人到海灘上來遊玩的女孩子,用兩隻
小而美麗的手,精心細意把它從砂礫中選出,玩過一陣以後,手中有了一點溫汗,怪不
受用,又還捨不得拋棄。恰好見家中人在前面休息處從籐提籃中取出蘋果,得到個理由
要把手弄乾淨一點,就將它塞在保姆手裡,不再關心這個東西了。保姆把這些螺蚌殘骸
捏在大手裡一會兒,又為另外一個原因,把它隨意丟在這裡了。因為濕地上留下一列極
長的足印,就中有個是小女孩留下的,我為追蹤這個足印,方發現了它。這足印到此為
止,隨後即斜斜的向可供休息的一個大石邊走去,步伐已較寬,腳印也較深,可知是跑
去的。並且石頭上還有些蘋果香蕉皮屑。我於是把那些美麗螺蚌一一撿到手中,因為這
些過去生命,保留了一些別的生命的美麗天真願望活在我的想像中。
再走過去一點,我又追蹤另外兩個腳跡走去,從大小上可看出這是一對年青伴侶留
下的。到一個最適宜於看海上風帆的地點,兩個腳跡稍深了點,亂了點,似乎曾經停留
了一會兒。從男人手杖尖端劃在砂上的幾條無意義的曲線,和一些三角形與圓圈,和一
個裝膠卷的小黃紙盒,可推測得出這對年青伴侶,說不定到了這裡,恰好看見海上一片
三角形白帆駛過,因為欣賞景緻停頓了一會兒,還照了個相。照相的很可能是女人,手
杖在砂上畫的曲線和其他,就代表男子閒坐與一點厭煩。在這個地方照相,又可知是一
對外來遊人,照規矩,本地人是不會在這個地方照相的。
再走過去一點,到海灘灘頭時,我碰到一個敲拾牡蠣的窮女孩,竹籃中裝了一些牡
蠣和一把黃花。
於是我回到了住處。上樓梯時樓梯照樣軋軋的響,從這響聲中就可知並無什麼意外
事發生。從一個同事半開房門中,可看到牆壁上一張有香煙廣告美人畫。另外一個同事
窗台上,依稀有個魚肝油空瓶。一切都照樣。尤其是樓下廚房中大師傅,在調羹和味時
那些碗盞磕碰聲音,以及那點從樓口上溢的撲鼻香味,更增加凡事照常的感覺。我不免
對於在海邊那個宿命論與不可知論的我,覺得有點相信不過。
其時尚未黃昏,住處小院子十分清寂,遠在三里外的海上細語嚙岸聲音,也聽得很
清楚。院子內花壇中一大叢珍珠梅,脆弱枝條上繁花如雪。我獨自在院中劃有方格的水
泥道上來回散步,一面走一面思索些抽像問題。恰恰如《歌德傳記》中說他二十多歲時
在一個鐘樓上看村景心情,身邊手邊除了本詩集什麼都沒有,可是世界上一切都儼然為
他而存在。用一顆心去為一切光色聲音氣味而跳躍,比用兩條強壯手臂對於一個女人所
能作的還更多。可是多多少少有一點兒難受,好像在有所等待,可不知要來的是什麼。
遠遠的忽然聽到女人笑語聲,抬頭看看,就發現短牆外拉斜下去的山路旁,那個加
拿大白楊林邊,正有個年事輕輕的女人,穿著件式樣稱身的黃綢袍子,走過草坪去追趕
一個女伴。另外一處卻有個“上海人”模樣穿旅行裝的二號胖子,攜帶兩個孩子,在招
呼他們。我心想,怕是什麼銀行中人來看櫻花吧。這些人照例住第一賓館的頭等房間,
上館子時必叫“甲鯽魚”,還要到炮台邊去照幾個相,一切行為都反應他錢袋的飽滿和
興趣的庸俗。女的很可能因為從上海來的,衣服都很時髦,可是腦子都空空洞洞,除了
從電影上追求女角的頭髮式樣,算是生命中至高的悅樂,此外竟毫無所知。
過不久,同住的幾個專家陸續從學校回來了,於是照例開飯。甲乙丙丁戌己庚辛坐
滿了一桌子,再加上一位陌生女客,一個受過北平高等學校教育上海高等時髦教育的女
人。照表面看,這個女人可說是完美無疵,大學教授理想的太太,照言談看,這個女人
並且對於文學藝術竟像是無不當行。不湊巧平時吃保腎丸的教授乙,飯後拿了個手卷人
物畫來欣賞時,這個漂亮女客卻特別對畫上的人物數目感興趣,這一來,我就明白女客
精神上還是大觀園拿花荷包的人物了。
到了晚上,我想起“偶然”和“情感”兩個名詞,不免重新有點不平。好像一個對
生命有計劃對理性有信心的我,被另一個宿命論不可知論的我戰敗了。雖然敗還不服輸,
所以總得想方法來證實一下。當時唯一可證實我是能夠有理想照理想活下去的事,即使
用手上一支筆寫點什麼。先是為一個遠在千里外女孩子寫了些信,預備把白天海灘上無
意中得到的螺蚌附在信裡奇去,因為敘述這些螺蚌的來源,我不免將海上光景描繪一番。
這種信寫成後使我不免有點難過起來,心儼然沉到一種絕望的泥潭裡了,為自救自解計,
才另外來寫個故事。我以為由我自己把命運安排得十分美麗,若勢不可能,安排一個小
小故事,應當不太困難。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在空中建造一個式樣新奇的樓閣。我無中生
有,就日中所見,重新拼合寫下去,我應當承認,在寫到故事一小部分時,情感即已抬
了頭。我一直寫到天明,還不曾離開桌邊,且經過二十三個鐘頭,只吃過三個硬蘋果。
寫到一半時,我方在前面加個題目:《八駿圖》。第五天後,故事居然寫成功了。第二
十七天後,故事便在上海一個刊物上發表了。刊物從上海寄過青島時,同住幾個專家都
覺得被我譏諷了一下,都以為自己即故事上甲乙丙丁,完全不想到我寫它的用意,只是
在組織一個夢境。至於用來表現“人”在各種限制下所見出的性心理錯綜情感,我從中
抽出式樣不同的幾種人,用語言、行為、聯想、比喻以及其他方式來描寫它。這些人照
樣活一世,並不以為難受,到被別人如此藝術的加以處理時,看來反而難受,在我當時
竟覺得大不可解。這故事雖得來些不必要麻煩,且影響到我後來放棄教學的理想,可是
一般讀者卻因故事和題目巧合,表現方法相當新,處理情感相當美,留下個較好印象。
且以為一定真有那麼一會事,因此按照上海風氣,為我故事來作索引,就中男男女都有
名有姓。這種索引自然是不可信的,尤其是說到的女人,近於猜謎。這種猜謎既無關大
旨,所以我只用微笑和沉默作為答覆。夏天來了,大家都向海邊跑,我卻留在山上。有
一天,獨自在學校旁一列梧桐樹下散步,太陽光從梧桐大葉空隙間濾過,光影印在地面
上,縱橫交錯,儼若有所契,有所悟,只覺得生命和一切都交互溶解在光影中。這時節,
我又照例成為兩種對立的人格。
我稍稍有點自驕,有點興奮,“什麼是偶然和情感?我要做的事,就可以做。世界
上不可能用任何人力材料建築的宮殿和城堡,原可以用文字作成功的。有人用文字寫人
類行為的歷史。我要寫我自己的心和夢的歷史。我試驗過了,還要從另外一些方面作種
種試驗。”
那個回音依然是冷冷的,“這不是最好的例,若用前事作例,倒恰好證明前次說的
偶然和情感實決定你這個作品的形式和內容,你偶然遇到幾件瑣碎事情,在情感興奮中
粘合貫串了這些事情,末了就寫成了那麼一個故事。你再寫寫看,就知道你單是‘要
寫’,並不成功了。文字雖能建築宮殿和城堡,可是那個圖樣卻是另外一時的偶然和情
感決定的。”
“這是一種詭辯。時間將為證明,我要做什麼,必能做什麼。”
“別說你‘能’作什麼,你不知道,就是你‘要’作什麼,難道還不是由偶然和情
感乘除來決定?人應當有自信,但不許超越那個限度。”
“情感難道不屬於我?不由我控制?”
“它屬於你,可並不如由知識堆積而來的理性,能供你使喚。只能說你屬於它,它
又屬於生理上的‘性’,性又屬於人事機緣上的那個偶然。它能使你生命如有光輝,就
是它恰恰如一個星體為陽光照及時。你能不能知道陽光在地面上產生了多少生命,具有
多少不同形式?你能不能知道有多少生命名字叫作‘女人’,在什麼情形下就使你生命
放光,情感發炎?你能不能估計有什麼在陽光下生長中的生命,到某一時原來恰恰就在
支配你,成就你?這一切你全不知道!”
“……”
這似乎太空虛了點,正像一個人在抽像中游泳,這樣游來游去,自然不會到達那個
理想或事實邊際。如果是海水,還可推測得出本身浮沉和位置。如今只是抽像,一切都
超越感覺以上,因此我不免有點恐怖起來。我趕忙離開了樹下日影,向人群集中處走去,
到了熙來攘往的大街上。這一來,兩個我照例都消失了。只見陌生人林林總總,在為一
切事而忙。商店和銀行,飯館和理發館,到處有人進出。人與人關係變得複雜到不可思
議,然而又異常單純的一律受鈔票所控制。到處有人在得失上愛憎,在得失上笑罵,在
得失上作種種表示。離開了大街。轉到市政府和教堂時,就可使人想到這是歷史上種種
得失競爭的象徵。或用文字製作經典,或用木石造作雖龐大卻極不雅觀的建築物,共同
支撐一部分前人意見,而照例更支撐了多數後人的衣祿。……不知如何一來,一切人事
在我眼前都變成了漫畫,既虛偽,又俗氣,而且反覆繼續下去,不知到何時為止。
但覺人生百年長勤,所得於物雖不少,所得於己實不多。
我儼然就休息到這種對人事的感慨上,雖累而不十分疲倦。我在那座教堂石階上面
對大海坐了許久。
回來時,我想除去那些漫畫印象和不必要的人事感慨,就重新使用這支筆,來把佛
經中小故事放大翻新,注入我生命中屬於情緒散步的種種纖細感覺和荒唐想像。我認為,
人生為追求抽像原則,應超越功利得失和貧富等級,去處理生命與生活。我認為,人生
至少還容許用將來重新安排一次,就那麼試來重作安排,因此又寫成一本《月下小景》。
兩年後,《八駿圖》和《月下小景》結束了我的教書生活,也結束了我海邊孤寂中
的那種情緒生活。兩年前偶然寫成的一個小說,損害了他人的尊嚴,使我無從和甲乙丙
丁專家同在一處繼續共事下去。偶然拾起的一些螺蚌,連同一個短信,寄到另外一處時,
卻裝飾了另外一個人的青春生命,我的幻想已證實了一部分,原來我和一個素樸而沉默
的女孩子,相互間在生命中都保留一種勢力,無從去掉了。我到了北平。
有一天,我走入北平城一個人家的闊大華貴客廳裡猩紅絲絨垂地的窗簾,猩紅絲絨
四丈見方的地毯,把我愣住了。我就在一套猩紅絲絨舊式大沙發中間,選了靠近屋角一
張沙發坐下來,觀看對面高大牆壁上的巨幅字畫。莫友芝斗大的分隸屏條,趙"*叔斗大
的紅桃立軸,這一切竟像是特意為配合客廳而準備,並且還像是特意為壓迫客人而準備。
一切都那麼壯大,我於是似乎縮得很小。來到這地方是替一個親戚帶個小禮物,應當面
把禮物交給女主人的。等了一會兒,女主人不曾出來,從客廳一角卻出來了個“偶然”。
問問才知道是這人家的家庭教師,和青島托帶禮物的親戚也相熟,和我好些朋友都相熟。
雖不曾見過我,可是卻讀過我作的許多故事。因為那女主人出了門,等等方能回來,所
以用電話要她和我談談。我們談到青島的四季,兩年前她還到過青島看櫻花,以為櫻花
和別的花都並不比北平的花好,倒是那個海有意思。女主人回來時,正是我們談海邊一
切,和那個本來儼然海邊的主人麻兔時,我們又談了些別的事方告辭。“偶然”給我一
個幽雅而脆弱的印象,一張白白的小臉,一堆黑而光柔的頭髮,一點陌生羞怯的笑,當
發後的壓發跌落到地毯上,躬身下去尋找時,我彷彿看到一條素色的虹霓。虹霓失去了
彩色,究竟還有什麼,我並不知道。“偶然”一本書,書上第一篇故事,原可說就是兩
年前為抵抗“偶然”而寫成的。
一個月以後,我又在另外一個素樸而美麗的小客廳中見到了“偶然”。她說一點鐘
前還看過我寫的那個故事,一面說一面微笑。且把頭略偏,眼中帶點羞怯之光,想有所
探詢,可不便啟齒。
彷彿有斑鳩喚雨聲音從遠處傳來。小庭園玉蘭正盛開。我們說了些閒話,到後“偶
然”方問我:“你寫的可是真事情?”
我說,“什麼叫作真?我倒不大明白真和不真在文學上的區別,也不能分辨它在情
感上的區別。文學藝術只有美和不美。精衛銜石,杜鵑啼血,情真事不真,並不妨事。
你覺得對不對?”
“我看你寫的小說,覺得很美,但是,事情真不真——可未必真!”
這種懷疑似乎已超過了文學作品的欣賞,所要理解的是作者的人生態度。
我稍稍停了一會兒,“不管是故事還是人生,一切都應當美一些!丑的東西雖不是
罪惡,可是總不能令人愉快。我們活到這個現代社會中,被官僚、政客、銀行老闆、理
發師和成衣師傅,共同弄得到處是醜陋,可是人應當還有個較理想的標準,也能夠達到
那個標準,至少容許在文學藝術創造那標準。因為不管別的如何,美應當是善的一種形
式!”
正像是這幾句空話說中了“偶然”另外某種嗜好,“偶然”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美的有時也令人不愉快!譬如說,一個人剛好訂婚,又湊巧……”
我說,“呵!我知道了。你看了我寫的故事一定難過起來了。不要難受,美麗總使
人憂愁,可是還受用。那是我在海上受水雲教育產生的幻影,並非實有其事!”
“偶然”於是笑了。因為心被個故事已浸柔軟,忽然明白這為古人擔憂弱點已給客
人發現,自然覺得不大好意思。因此不再說什麼,把一雙白手拉拉衣角,裹緊了膝頭。
那天穿的衣服,恰好是件綠底小黃花綢子夾衫,衣角袖口緣了一點紫。也許自己想起這
種事,只是不經意的和我那故事巧合,也許又以為客人並不認為這是不經意,且認為是
成心。所以在應對間不免用較多微笑作為禮貌的裝飾,與不安情緒的蓋覆。結果另外又
給了我一種印象。我呢,我知道,上次那本小書給人甘美的憂愁已夠多了。
離開那個素樸小客廳時,我似乎遺失了一點什麼東西。在開滿了馬櫻花和洋槐的長
安街大路上,試搜尋每個衣袋,不曾發現失去的是什麼。後來轉入中南海公園,在柳堤
上繞了一個大圈子,見到水中的雲影,方驟然覺悟失去的只是三年前獨自在青島大海邊
向虛空凝眸,作種種辯論時那一點孩子氣主張。這點自信若不是掉落到一堆時間後邊,
就是前不久掉在那個小客廳了。
我坐在一株老柳樹下休息,想起“偶然”穿的那件夾衫,顏色花朵如何與我故事上
景物巧合。當這點秘密被我發現時,“偶然”所表示的那種輕微不安,是種什麼分量。
我想起我向“偶然”沒的話,這些話,在“偶然”生命中,可能發生的那點意義,又是
種什麼分量,心似乎有點跳得不大正常。“美麗總使人憂愁,然而還受用。”
一個小小金甲蟲落在我的手背上,捉住了它看看時,只見六隻小腳全縮斂到帶金屬
光澤的甲殼下面。從這小蟲生命完整處,見出自然之巧和生命形式的多方。手輕輕一揚,
金蟲即振翅飛起,消失在廣闊的湖面蓮葉間了。我同樣保留了一點印象在記憶裡。原來
我的心尚空闊得很,為的是過去曾經裝過各式各樣的夢,把夢騰挪開時,還裝得上許多
事事物物。然而我想這個泛神傾向若用之與自然對面,很可給我對現世光色有更多理解
機會;若用之於和人事對面,或不免即成為我一種弱點,尤其是在當前的情形下,決不
能容許弱點抬頭。
因此我有意從“偶然”給我的印象中,搜尋出一些屬於生活習慣上的缺點,用作保
護我性情上的弱點。
……生活在一種不易想像的社會中,日子過得充滿脂粉氣。這種脂粉氣既成為生活
一部分,積久也就會成為生命中不可少的一部分。一切不外乎裝飾,只重在增加對人的
效果,毫無自發的較深較遠的理想。性情上的溫雅,和文學愛好,也可說是足為裝飾之
一種。脂粉氣鄰於庸俗,知識也不免鄰於虛偽。一切不外乎時髦,然而時髦得多淺多俗
氣!……我於是覺得安全了。倘若沒有別的時間下偶然發生的事情,我應當說實在是十
分安全的。因為我所體會到的“偶然”生活性情上的缺點,一直都還保護到我,任何情
形下尚有作用。不過保護得我更周到的,也許還是另外一種事實,即一種幸福的婚姻,
或幸福婚姻的幻影,我正準備去接受它,證實它。這也可說是種偶然,為的是由於兩年
前在海上拾來那點螺蚌,無意中寄到南方時所得的結果。然而關於這件事,我卻認為是
意志和理性作成的,恰恰如我一切用筆寫成的故事,內容雖近於傳奇,由我個人看來,
卻產生於一種計劃中。
時間流過去了,帶來了梅花、丁香、芍藥和玉蘭,一切北方色香悅人的花朵,在冰
凍漸漸融解風光中逐次開放。另外一種溫柔的幻影已成為實際生活。一個小小院落中,
一株槐樹和一株棗樹,遮蔽了半個院子,從細碎葉間篩下細碎的明淨秋陽日影,舖在磚
地,映照在素淨紙窗間,給我對於生命或生活一種新的經驗和啟示。一切似乎都安排對
了。我心想:“我要的,已經得到了。名譽或認可,友誼和愛情,全部到了我的身邊。
我從社會和別人證實了存在的意義。可是不成,我似乎還有另外一種幻想,即從個人工
作上證實個人希望所能達到的傳奇。我準備創造一點純粹的詩,與生活不相粘附的詩。
情感上積壓下來的一點東西,家庭生活並不能完全中和它消耗它,我需要一點傳奇,一
種出於不巧的痛苦經驗,一分從我‘過去’負責所必然發生的悲劇。換言之,即完美愛
情生活並不能調整我的生命,還要用一種溫柔的筆調來寫愛情,寫那種和我目前生活完
全相反,然而與我過去情感又十分相近的牧歌,方可望使生命得到平衡。”
因此每天大清早,就在院落中一個紅木八條腿小小方桌上,放下一疊白紙,一面讓
細碎陽光灑在紙上,一面將我某種受壓抑的夢寫在紙上。故事中的人物,一面從一年前
在青島嶗山北九水旁見到的一個鄉村女子,取得生活的必然,一面就用身邊新婦作範本,
取得性格上的素樸式樣。一切充滿了善,然而到處是不湊巧。既然是不湊巧,因之素樸
的善終難免產生悲劇。故事中充滿五月中的斜風細雨,以及那點六月中夏雨欲來時悶人
的熱,和悶熱中的寂寞。這一切其所以能轉移到紙上,倒可說全是從兩年來海上陽光得
來的能力。這一來,我的過去痛苦的掙扎,受壓抑無可安排的鄉下人對於愛情的憧憬,
在這個不幸故事上,才得到了排泄與彌補。
一面寫一面總彷彿有個生活上陌生、情感上相當熟習的聲音在招呼我:
“你這是在逃避一種命定。其實一切努力全是枉然。你的一支筆雖能把你帶向‘過
去’,不過是用故事抒情作詩罷了。真正的等待你的卻是‘未來’。你敢不敢向更深處
想一想,筆下如此溫柔的原因?你敢不敢仔仔細細認識一下你自己,是不是個能夠在小
小得失悲歡上滿足的人?”
“我用不著作這種分析和研究。我目前的生活很幸福,這就夠了。”
“你以為你很幸福,為的是你尊重過去,當前是照你過去理性或計劃安排成功的。
但你何嘗真正能夠在自足中得到幸福?或用他人缺點保護,或用自己的幸福幻影保護,
二而一,都可作為你害怕‘偶然’浸入生命中時所能發生的變故。因為‘偶然’能破壞
你幸福的幻影。你怕事實。所以自覺宜於用筆捕捉抽像。”
“我怕事實?”
“是的,你害怕明天的事實。或者說你厭惡一切事實,因之極力想法貼近過去,有
時並且不能不貼近那個抽像的過去,使它成為你穩定生命的碇石。”
我好像被說中了,無從繼續申辯。我希望從別的事情上找尋我那點業已失去的自信,
或支持自信的觀念;沒有得到,卻得到許多容易破碎的古陶舊瓷。由於耐心和愛好換來
的經驗,使我從一些盤盤碗碗形體和花紋上,認識了這些藝術品的性格和美術上特點,
都恰恰如一個中年人自各樣人事關係上所得的經驗一般。久而久之,對於清代瓷器中的
盤碗,我幾乎用手指去摸撫它的底足邊緣,就可判斷作品的相對年代了。然而這一切卻
只能增加我耳邊另外一種聲音的調諷。
“你打量用這些容易破碎的東西穩定平衡你奔放的生命,到頭還是毫無結果。這消
磨不了你三十年積壓的幻想。你只有一件事情可作,即從一種更直接有效的方式上,發
現你自己,也發現人。什麼地方有些年青溫柔的心在等待你,收容你的幻想,這個你明
明白白。為的是你怕事,你於是名字叫做好人。”聲音既來自近處,又像來自遠方,卻
十分明白的存在,不易消失。
試去搜尋從我生活上經過的人事時,才發現這個那個“偶然”都好像在控制我支配
我。因此重新在所有“偶然”給我的印象上,找出每個“偶然”的缺點,保護到我自己
的弱點。只因為這些聲音從各方面傳來,且從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傳來。我的新書《花城》
出了版。這本小書在讀者間得到些讚美,在朋友間還得到些極難得的鼓勵。可是沒有一
個人知道我是在什麼情緒下寫成這個作品,也不大明白我寫它的意義。即以極細心朋友
劉西渭先生批評說來,就完全得不到我如何用這個故事填補我過去生命中的一點哀樂的
原因。唯其如此,這個作品在我抽像感覺上,我卻得到一種近乎嚴厲譏刺的責備。
“這是一個膽小而知足且善逃避現實者最大的成就。將熱情注入故事中,使他人得
到滿足,而自己得到安全,並從一種友誼的回聲中證實生命的意義。可是生命真正意義
是什麼?是節制還是奔放?是矜持還是瘋狂?是一個故事還是一種事實?”
“這只是我要回答的問題,他人也不能強迫我答覆。”
不過這件事在我生命中究竟已經成為一個問題。庭院中棗子成熟時,眼看到綴繫在
細枝間被太陽曬得透紅的小小果實,心中不免有一絲兒對時序的悲傷。一切生命都有個
秋天,來到我身邊卻是那個“秋天的感覺”。這種感覺可以使一個浪子縮手皈心,也可
以使一個君子糊塗墮落,為的是衰落預感刺激了他,或惱怒了他。
天氣漸冷,我已不能再在院中陽光下寫什麼,且似乎也並無什麼故事可寫。心手兩
閒的結果,使我起始墜入故事裡鄉下女孩子那種紛亂情感中。我需要什麼?不大明白,
又正像不敢去思索明白。總之情感在生命中已抬了頭。這比我真正去接近某個“偶然”
時還覺得害怕。因為它雖不至於損害人,事實上卻必然會破壞我——我的工作理想和一
點自信心,都必然將如此而毀去。最不妥當處是我還有些預定的計劃,這類事與我“性
情”雖不甚相合,對我“生活”卻近於必需。情感若抬了頭,一群“偶然”聽其自由浸
入我生命中,就什麼都完事了。當時若能寫個長篇小說,照《邊城題記》中所說來寫崩
潰了的鄉村一切,來消耗它,歸納它,也許此後可以去掉許多困難。但這種題目和我當
時的心境都不相合。我只重新逃避到字帖賞玩中去。我想把寫字當成一束草,一片破碎
的船板,儼然用它為我下沉時有所準備。我要和生命中一種無固定性的勢能繼續掙扎,
盡可能去努力轉移自己到一種無礙於人我的生活方式上去。
不過我雖能將生命逃避到藝術中,可無從離開那個環境。環境中到處是年青生命,
到處是“偶然”。也許有些是相互逃避到某種問題中,有些又相互逃避到禮貌中,更有
些說不定還近於“挹彼注此”的情形,因之各人都可得到一種安全感或安全事實。可是
這對於我,自然是不大相宜的。我的需要在壓抑中,更容易見出它的不自然處。歲暮年
末時,因之“偶然”中之某一個,重新有機會給了我一點更離奇印象。依然那麼脆弱而
羞怯,用少量言語多量微笑或沉默來裝飾我們的晤面。其時白日的陽光雖極稀薄,寒風
凍結了空氣,可是房中爐火照例極其溫暖,火爐邊柔和燈光中,是能生長一切的,尤其
是那個名為“感情”或“愛情”的東西。可是為防止附於這個名辭的糾紛性和是非性,
我們卻把它叫作“友誼”。總之,“偶然”之一和我的友誼越來越不同了。一年餘以來
努力的退避,在十分鐘內即證明等於精力白費。“偶然”的缺點依舊尚留在我印象中,
而且更加確定,然而卻不能保護我什麼了。其他“偶然”的長處,也不能保護我什麼了。
我於是逐漸進入到一個激烈戰爭中,即理性和情感的取捨。但事極顯明,就中那個
理性的我終於敗北了。當我第一次給了“偶然”一種敗北以後的說明時,一定使“偶然”
驚喜交集,且不知如何來應付這種新的問題。因為這件事若出於另一“偶然”,則準備
已久,恐不過是“我早知如此”輕輕的回答,接著也不過是由此必然而來的一些給和予。
然而這事情卻臨到一個無經驗無準備的“偶然”手中,在她的年齡和生活上,是都無從
處理這個難題,更毫無準備應付這種問題的技術。因此當她感覺到我的命運是在她手中
時,不免茫然失措。
我呢,儼然是在用人教育我。我知道這恰是我生命的兩面,用之於編排故事,見出
被壓抑熱情的美麗處,用之於處理人事,即不免見出性情上的弱點,不特苦惱自己也苦
惱人。我真正已放棄了一切可由常識來應付的種種,一任自己沉陷到一種情感漩渦裡去。
十年後溫習到這種“過去”時,我恰恰如在讀一本屬於病理學的書籍,這本書名應當題
作:《情感發炎及其治療》,作者是一個瘋子同時又是一個詩人。書中毫無故事,惟有
近乎抽像的印象拼合。到客廳中紅梅與白梅全已謝落時,“偶然”的微笑已成為苦笑。
因為明白這事得有個終結,就裝作為了友誼的完美,和個人理想的實證,帶著一點悲傷,
一種出於勉強的充滿痛苦的笑,好像說,“我得到的已夠多了”,就到別一地方去了。
走時的神氣,和事前心情上的紛亂,竟與她在某一時寫的一個故事完全相同。不同處只
是所要去的方向而已。
我於是重新得到了穩定,且得到用筆的機會。可是我不再寫什麼傳奇故事了,因為
生活本身即為一種動人的傳奇。我讀過一大堆書,再無什麼故事比我情感上的哀樂得失
經驗更離奇動人。我讀過許多故事,好些故事到末後,都結束到“死亡”
和一個“走”字上,我卻估想這不是我這個故事的結局。
第二個“偶然”因為在我生命中用另外一種形式存在,我讀了另外一本書。這本書
正如出於一個極端謹慎的作者,中間從無一個不端重的句子,從無一段使他人讀來受刺
激的描寫,而且從無離奇的變故與糾紛,然而且真是一種傳奇。為的是在這故事背後,
保留了一切故事所必需的回目,書中每一章每一節都是對話,與前一個故事微笑繼續沉
默完全相反。故事中無休止的對話與獨白,卻為的是沉默即會將故事組織完全破壞而起,
從獨白中更可見出“偶然”生命取予的形式。因為預防,相互都明白一沉默即將思索,
一思索即將究尋名詞,一究尋名詞即將可能將“友誼”和“愛情”分別具意義。這一來,
情形即發生變化,不窘人將不免自窘。因此這故事就由對話起始,由獨白結束。書中人
物儼然是在一種戰爭中維持了十年友誼。形式上都得到了勝利,事實上也可說都完全敗
北。因為裝飾過去的生命,本容許有一點嫵媚和愛驕,以及少許有節制的瘋狂,故事中
卻用對話獨白代替了。
第三個“偶然”浸入我生命中時,初初即給我一種印象,是上海成衣匠和理發匠等
等在一個年青肉體上所表現的優美技巧。我覺得這種技巧只合給第二等人增加一點風情
上的效果,對於“偶然”實不必要。因此我在沉默中為除去了這些人為的技巧,看出自
然所給予一個年青肉體完美處和精細處。最奇異的是這裡並沒有情慾,竟可說毫無情慾,
只有藝術。我所處的地位完全是一個藝術鑒賞家的地位。我理會的只是一種生命的形式,
以及一種自然道德的形式。沒有衝突,超越得失,我從一個人的肉體認識了神與美,且
即此為止,我並不曾用其他方式破壞這種神與美的印象。正可說是一本完全圖畫的傳奇,
就中無一個文字。唯其如此,這個傳奇也莊嚴到使我不能用文字來敘述。唯一可重現人
我這種崇高美麗情感就當是音樂。但是一個輕微的歎息,一種目光的凝注,一點混和愛
與怨的退避,或感謝與崇拜的輕微接近,一種象徵道德極致的素樸,一種表示驚訝的呆,
音樂到此亦不免完全失去了意義。這個傳奇是……
我在用人教育我,儼然陸續讀了些不同體裁的傳奇。這點機會,大多數卻又是我先
前所寫的一堆故事為證明,我是誠實而細心,且奇特的能辨別人生理解人心,更知道莊
嚴和粗俗的細微分量界限,不至於錯用或濫用,因此能翻閱這些奇書。
不過度量這一切,自然用的是我從鄉下隨身帶來的尺和秤。若由一般社會所習慣的
權衡來度量我的弱點和我的坦白,則我存在的意義存在的價值早已失去了。因為我也許
在“偶然”中翻閱了這些不應道及的篇章。
然而正因為弱點和坦白共同在性格或人格上表現,如此單純而明朗,使我在婚姻上
見出了奇跡。在連續而來的挫折中,作主婦的始終能保留那個幸福的幻影,而且還從其
他方式上去證實它。這種事由別人看來為不可解,恰恰如我為這個問題寫的一個短篇所
描寫到的情形:“當兩人在熟人面前被人稱為‘佳偶’時,就用微笑表示‘也像冤家’;
又或在熟人神氣間被目為‘冤家’時,仍用微笑表示‘實是佳偶’”,由自己說來,也
極自然。只因為理解到“長處”和“弱點”原是生命使用方式上的不同,情形必然就會
如此。一切基於理解。我是個雲雀,經常向碧空飛得很高很遠,到一定程度,終於還是
向下墜,歸還舊窠。
再過了四年,戰爭把世界地圖和人類歷史全改變了過來,同時從極小處,也重造了
人與人的關係,以及這個人在那個人心上的位置。
一個聰明善感的女孩子,年紀大了點時,自然都樂意得到一個朋友的信託,更樂意
從一個朋友得到一點有分際的、混合憂鬱和熱忱所表示的輕微瘋狂,用作當前賸餘青春
的點綴,以及明日青春消逝溫習的憑證。如果過去一時,還保留一些美好印象,印象的
重疊,使人在取予上自然都不能不變更一種方式,見出在某些事情上的寬容為必然,在
某種事情上的禁忌為不必要,無形中都放棄了過去一時的那點警懼心和防衛心。因此虹
和星都若在望中,我儼然可以任意去伸手摘取。可是我所注意摘取的,應當說,卻是自
己生命追求抽像原則的一種形式。我只希望如何來保留這種熱忱到文字中。對於愛情或
友誼本身,已不至於如何驚心動魄來接近它了。我懂得“人”多了一些,懂得自己也多
了些。在“偶然”之一過去所以自處的“安全”方式上,我發現了節制的美麗。在另外
一個“偶然”目前所以自見的“忘我”方式上,我又發現了忠誠的美麗。在第三個“偶
然”所希望於未來“謹慎”方式上,我還發現了謙退中包含勇氣與明智的美麗。……生
命取捨的多方,因之使我不免有點“老去方知讀書少”的自覺。我還需要學習,從更多
陌生的書以及少數熟習的人學習點“人生”。
因此一來,“我”就重新又成為一個毫無意義的字言,因為很快即完全消失到一些
“偶然”的顰笑中和這類顰笑取捨中了。
失去了“我”後卻認識了“神”,以及神的莊嚴。牆壁上一方黃色陽光,庭院裡一
點花草,藍天中一粒星子,人人都有機會見到的事事物物,多用平常感情去接近它。對
於我,卻因為和“偶然”某一時的生命同時嵌入我記憶中印象中,它們的光輝和色澤,
就都若有了神性,成為一種神跡了。不僅這些與“偶然”間一時浸入我生命中的東西,
含有一種神性,即對於一切自然景物,到我單獨默會它們本身的存在和宇宙微妙關係時,
也無一不感覺到生命的莊嚴。一種由生物的美與愛有所啟示,在沉靜中生長的宗教情緒,
無可歸納,我因之一部分生命,竟完全消失在對於一切自然的皈依中。這種簡單的情感,
很可能是一切生物在生命和諧時所同具的,且必然是比較高級生物所不能少的。然而人
若保有這種感情時,卻產生了偉大的宗教,或一切形式精美而情感深致的藝術品。對於
我呢,我什麼也不寫,亦不說。我的一切官能似乎在一種嶄新教育中,經驗了些極纖細
微妙的感覺。
我用這種“從深處認識”的情感來寫故事,因之產生了《長河》,這個作品的被扣
留無從出版,不是偶然了。因為從普通要求來說,對戰事描寫,是不必要如此向深處掘
發的。
我住在一個鄉下,因為某種工作,得常常離開了一切人,單獨從個寬約七里的田坪
通過。若跟隨引水道曲折走去,可見到長年活鮮鮮的潺潺流水中,有無數小魚小蟲,隨
波逐流,芋然自得,各有其生命之理。平流處多生長了一簇簇野生慈菇,箭頭形葉片雖
比田中生長的較小,開的小白花卻很有生氣。花朵如水仙,白瓣黃蕊,成一小串,從中
心挺起。路旁尚有一叢叢刺薊科野草,開放翠藍色小花,比毋忘我草形體尚清雅脫俗,
使人眼目明爽,如對無雲碧穹。花謝後卻結成無數小小刺球果子,便於借重野獸和家犬
攜帶到另一處繁殖。若從其他幾條小路上走去,蠶豆和麥田中,照例到處生長線紫色櫻
草,花朵細碎而嫵媚,還帶上許多白粉。採摘來時不過半小時即枯萎,正因為生命如此
美麗脆弱,更令人感覺生物求生存與繁殖的神性。在那兩旁舖滿色彩絢麗花朵細小的田
塍上,且隨時可看到成對的羽毛黑白分明異常清潔的背鳥鴒,見人時微帶驚詫,一面飛
起一面搖顛著小小長尾,在豆麥田中一起一伏,似乎充滿了生命的悅樂。還有那個頂戴
大絨冠的戴勝鳥,披負一身雜毛,一對小眼睛骨碌碌的對人癡看,直到來人近身時,方
微帶匆促展翅飛去。本地秧田照習慣不作他用。除三月時育秧,此外長年都浸在一片淺
水裡,另外幾方小田種上慈菇蓮藕的,也常是一片水。不問晴雨這種田中照例有三兩隻
縮肩禿尾白鷺鷥,清懼而寂寞,在泥沼中有所等待,有所尋覓。又有種鷗形水鳥,在田
中走動時,肩背毛羽全是一片美麗桃灰色,光滑而帶絲網光澤,有時數百成群在空中翻
飛遊戲,因翅翼下各有一片白,便如一陣光明的星點,在藍穹下動盪。小村子有一道流
水穿過,水面人家土牆邊,都用帶刺香花作籬笆,帶雨含露成簇成串的小白花,常低垂
到人頭上,得一面撩撥方能通過。樹下小河溝中,常有小孩子捉鰍拾蚌,或精赤身子相
互澆水取樂。村子中老婦人坐在滿是土蜂窠的向陽土牆邊取暖,屋角隅可聽到有人用大
石杵緩緩的搗米聲,景物人事相對照,恰成一希奇動人景像。過小村落後又是一片平田,
菜花開時,眼中一片黃,鼻底一片香。土路不十分寬,馱麥粉的小馬和馱燒酒的小馬,
與迎面來人擦身過時,趕馬押運貨物的,卻遠遠的在馬後喊“讓馬”,從不在馬前牽馬
讓人。因此行人必照規矩下列田塍上去,等待馬走過時再上路。菜花一片黃的平田中,
還可見到整齊成行的細枯胡麻,竟像是完全為裝飾用,一行一行栽在中間,在瘦小脆弱
的本端,開放一朵朵翠藍色小花,花頭略略向下低垂,張著小嘴如鈴蘭樣子,風姿娟秀
而明媚,在陽光下如同向小蜂小蟲微笑,“來,吻我,這裡有蜜!……”
眼目所及都若有神跡在其間,且從這一切都可發現有“偶然”的友誼的笑語和愛情
芬芳。
在另一方面,人事上自然也就生長了些看不見的輕微的妒忌,無端的憂慮,有意的
間隔,和那種無邊無際累人而又悶人的白日夢。尤其是一點眼淚,來自愛怨交縛的一方,
一點傳說,來自得失未明的一方,就在這種人與人,“偶然”與“偶然”的取捨分際上,
我似乎重新接受了一種人生教育。矢來有向或矢來無向,我卻一例聽之直中所欲中心上
某點,不逃避,不掩護。我處在一種極端矛盾情形中,然而到用自己那個心寸來衡量時,
卻感覺生命實複雜而莊嚴。尤其是從一個“偶然”的眩目景像中離開,走到平靜自然下
見到一切時,生命的莊嚴有時竟完全如一個極虔誠的教徒。誰也想像不到我生命是在一
種什麼形式下燃燒。即以這個那個“偶然”而言,所知道的似乎就只是一些片斷,不完
全的一體。
我寫了無數篇章,敘述我的感覺或印象,結果卻不曾留下。正因為各種試驗,都證
明它無從用文字保存。或只合保存在生命中,且即同一回事,在人我生命中,意義上也
完全不同。
我那點只用自己心寸度量人事得失的方式,不可免要反應到對“偶然”的缺點辨別
上。這種細微感覺在普通人我關係上決體會不到,在比較特殊一種情形上,便自然會發
生變化。恰如甲狀腺在水中的情形,分是即或極端稀少,依然可以測出。在這個問題上,
我明白我泛神的思想,即曾經損害到這個或那個“偶然”的幽微感覺是種什麼情形。我
明知語言行為都無補於事實,便作沉默應付了一些困難,尤其是應付輕微的妒嫉,以及
伴同那個人類弱點而來的一點埋怨,一點責難,一點不必要的設計。我全當作“自然”。
我自覺已盡了一個朋友所能盡的力,來在友誼上用最纖細感覺接受纖細反應。而且在誠
實外還那麼謹慎小心,從不曾將“鄉下人”的方式,派給一個城中朋友,一切有分際的
限制,即所以保護到情感上的安全。然而問題也許就正在此。“你口口聲聲說是一個鄉
下人,卻從不用鄉下人的坦白來說明友誼,卻裝作紳士。然而在另外一方面,你可能又
完全如一個鄉下人。”我就用沉默將這種詢問所應有的回聲,逼回到“偶然”耳中去。
於是“偶然”走了。
其次是正在把生活上的缺點從習慣中擴大的“偶然”,當這種缺點反應到我感覺上
時,她一面即意識到過去一時某些稍稍過分行為中,失去了些驕傲,無從收回,一面即
經驗到必須從另外一種信託上,方能取回那點自尊心,或更換一個生活方式。方可望產
生一點自信心。正因為熱情是一種教育,既能使人瘋狂胡塗,也能使人明徹深思。熱情
使我對於“偶然”感到驚訝,無物不“神”,卻使“偶然”明白自己只是一個“人”,
樂意從人的生活上實現個人的理想與個人的夢。到“偶然”思索及一個人的應得種種名
分與事實時,當然有了痛苦。因為發覺自己所得到雖近於生命中極純粹的詩,然而個人
所期待所需要的還只是一種具體生活。純粹的詩雖能作一個女人青春的裝飾,華美而又
有光輝,然而並不能夠穩定生命,滿足生命。再經過一些時間的澄濾,便得到如下的結
論:“若想在他人生命中保有‘神’的勢力,即得犧牲自己一切‘人’的理想。若希望
證實‘人’的理想,即必須放棄當前唯‘神’方能得到一切。熱情能給人興奮,也給人
一種無可形容的疲倦。尤其是在‘純粹的詩’和‘活鮮鮮的人’願望取捨上,更加累
人。”“偶然”就如數年前一樣,用著無可奈何的微笑,掩蓋到心中受傷處,離開了我。
臨走時一句話不說。我卻從她沉默中,聽到一種申訴:“我想去想來,我終究是個人,
並非神,所以我走了。若以為這是我一點私心,這種猜測也不算錯誤。因為我還有我做
一個人的希望。並且我明白離開你後,在你生命中保有的印象。那麼下去,不說別的,
既這種印象在習慣上逐漸毀滅,對於我也受不了。若不走,留到這裡算是什麼?在時間
交替中我能得到些什麼?我不能盡用詩歌生存下去,恰恰如你說的不能用好空氣和風景
活下去一樣。我是個並不十分聰明的女人,這也許正是使我把一首抒情詩當作散文去讀
的真正原因,我的行為並不求你原諒,因為給予的和得到的已夠多,不需用這種泛泛名
詞來自解了。說真話,這一走,這個結論對於你也不十分壞!有個幸福的家庭,有一個
——應當說有許多的‘偶然’,都在你過去生活中保留一些印象。你得到所能得到的,
也給予所能給予的。尤其是在給予一切後,你反而更豐富更充實的存在。”於是“偶然”
留下一排插在發上的玉簪花,搖搖頭,輕輕的開了門,當真就走去了。其時天落了點微
雨,雨後有彩虹在天際。
我並不如一般故事上所說的身心崩毀,反而變得非常沉靜。因為失去了“偶然”,
我即得回了理性。我向虹起處方向走去,到了一個小小山頭上。過一會兒,殘虹消失到
虛無裡去了,只賸餘一片在變化中的雲影。那條素色的虹霓,若干年來在我心上的形式,
重新明明朗朗在我眼前現出。我不由得不為“人”的弱點和對於這種弱點掙扎的努力,
感到一點痛苦。“‘偶然’,你們全走了,很好。或為了你們的自覺,或為了你們的弱
點,又或不過是為了生活上的習慣,既以為一走即可得到一種解放,一些新生的機緣,
且可從另外人事上收回一點過去一時在我面前快樂行為中損失的尊嚴和驕傲,尤其是生
命的平衡感和安全感的獲得,在你認為必需時,不拘用什麼方式走出我生命以外,我覺
得都必然的。可是時間帶走了一切,也帶走了生命中最光輝的青春,和附於青春而存在
的羞怯的笑,優雅的禮貌,微帶矜持的應付,極敏感的情分取予,以及那個肉體的完整
形式,華美色澤和無比芳香。消失的即完全消失到不可知的‘過去’裡了。然而卻有一
個朋友能在印象中保留它,能在文字中重現它,……你如想尋覓失去的生命,是只有從
這兩方面得到,此外別無方法。你也許以為失去了我,即可望得到‘明天’,但不知生
命真正失去了我時,失去了‘昨天’,活下來對於你是種多大的損失!”
自從“偶然”離開了我後,雲南就只有雲可看了。黃昏薄暮時節,天上照例有一抹
黑雲,那種黑而秀的光景,不免使我想起過去海上的白帆和草地上黃花,想起種種虹影
和淡白星光,想起燈光下的沉默繼續沉默,想起牆壁上慢慢的移動那一方斜陽,想起瓦
溝中的綠苔和細雨,微風中輕輕搖頭的狗尾草……想起一堆希望和一點瘋狂,終於如何
又變成一片藍色的火焰,一撮白灰。這一切如何教育我認識生命最離奇的遇合與最高的
意義。
當前在雲影中恰恰如過去在海岸邊,我獲得了我的單獨。那個失去了十年的理性,
回到我身邊來了。
“你這個對政治無信仰對生命極關心的鄉下人,來到城市中‘用人教育我’,所得
經驗已經差不多了。你比十年前穩定得多也進步得多了,正好準備你的事業,即用一支
筆來好好的保留最後一個浪漫派在二十世紀生命取予的形式,也結束了這個時代這種情
感發炎的症候。你知道你的長處,即如何好好的善用長處。成功或勝利在等待你,嘲笑
和失敗也在等待你,但這兩件事對於你都無多大關係。你只要想到你要處理的也是一種
歷史,屬於受時代帶走行將消滅的一種人我關係的歷史,你就不至於遲疑了。”
“成功與幸福,不是智士的目的,就是俗人的期望,這與我全不相干。真正等待我
只有死亡。在死亡來臨以前,我也許還可以作點小事,即保留這些‘偶然’浸入一個鄉
下人生命中所具有的情感衝突與和諧程序。我還得在‘神’之解體的時代,重新給神作
一種讚頌。在充滿古典莊嚴與雅致的詩歌失去光輝和意義時,來謹謹慎慎寫最後一首抒
情詩。我的妄想在生活中就見得與社會隔閡,在寫作上自然更容易與社會需要脫節。不
過我還年青,世故雖能給我安全和幸福,一時還似乎不必來到我身邊。我已承認你十年
前的意見,即將一切交給‘偶然’和‘情感’為得計。我好像還要受另外一種‘偶然’
所控制,接近她時,我能從她的微笑和皺眉中發現神;離開她時,又能從一切自然形式
色澤中發現她。這也許正如你所說,因為我是個對一切無信仰的人,卻只信仰‘生命’。
這應當是我一生的弱點,但想附於這個弱點下的坦白與誠實,以及對於人性細緻感覺理
解的深致,我知道,你是第一個就首先對於我這個弱點加以寬容了。我還需要回到海邊
去,回到‘過去’那個海邊。至於別人呢,我知道她需要的倒應當是一個‘抽像’的海
邊。兩個海邊景物的明麗處相差不多,不同處其一或是一顆孤獨的心的歸宿外,其一卻
是熱情與夢結合而為一使‘偶然’由‘神’變‘人’的家。……”
“唉,我的浮士德,你說得很美,或許也說得很對。你還年青,至少當你被這種黯
黃黃燈光所誘惑時,就顯得相當年青。我還相信這個廣大世界,尚有許多形體、顏色、
聲音、氣味,都可以刺激你過分靈敏的官覺,使你變得真正十分年青。不過這是不中用
的。因為時代過去了。在過去時代能激你發狂引你入夢的生物,都在時間漂流中消滅了
勻稱與豐腴,典雅與清芬。能教育你的正是從過去時代培植成功的典型。時間在成毀一
切,都行將消滅了。代替而來的將是無計劃選擇隨同海上時髦和政治需要繁殖的一種簡
單範本。在這個新的時代進展中,你是個不必要的人物了。在這個時代中,你的心即或
還強健而堅韌,也只合為‘過去’而跳躍,不宜於用在當前景像上了。你需要休息休息
了,因為在這個問題上徘徊實在太累。你還有許多事情可作,縱不樂成也得守常。有些
責任,即與他人或人類幸福相關的責任。你讀過那本題名《情感發炎及其治療》的奇書,
還值得寫成這樣一本書。且不說別的,即你這種文字的格式,這種處理感覺和思想的方
法,也行將成為過去,和當前體例不合了!”
“是不是說我老了?”
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天氣冷了些,桌前清油燈加了個燈頭,兩個燈頭燃起兩朵青色小小火焰,好像還不
夠亮,燈光總是不大穩定,正如一張發抖的嘴唇,代替過去生命吻在桌前一張白紙上。
十年前寫《邊城》時,從槐樹和棗樹枝葉間濾過的陽光如何照在白紙上,恍惚如在目前。
燈光照及油瓶、茶杯、銀表、書脊和桌面遺留的一小滴油時,曲度當處都微微返著一點
光。我心上也依稀返著一點光影,照著過去,又像是為過去所照徹。小房中顯得寬闊,
光影照不及處全是一片黑暗。
我應當在這一張白紙上寫點什麼?一個月來因為寫“人”,作品已第三回被扣,證
明我對於大事的尋思,文字體例顯然當真已與時代不大相合。因此試向“時間”追究,
就見到那個過去。然而有些事,已多少有點不同了。
“時間帶走了一切,天上的虹或人間的夢,或失去了顏色,或改變了式樣。即或你
自以為有許多事尚好好保留在心上,可是,那個時間在你不大注意時,卻把你的心變硬
了,變鈍了,變得連你自己也不大認識自己了。時間在改造一切,星宿的運行,昆蟲的
觸角,你和人,同樣都在時間下失去了固有的位置和形體。尤其是美,不能在風光中靜
止。人生可憫。”
“溫習過去,變硬了的心也會柔軟的!到處地方都有個秋風吹上人心的時候,有個
燈光不大明亮的時候,有個想向‘過去’伸手,若有所攀援,希望因此得到一點助力,
方能夠生活得下去時候。”
“這就更加可憫!因為印象的溫習,會追究到生活之為物,不過是一種連續的負心。
凡事無不說明忘掉也得比記住好。‘過去’分量若太重,心子是載不住它的。忘不掉也
得勉強。這也正是一種戰爭!敗北且是必然的結果。”
是的,這的確也是一種戰爭。我始終對面前那兩個小小青色火焰望著。燈頭不知何
時開了花,“在火焰中開放的花,油盡燈息時,才會謝落的。”
“你比擬得好。可是人不能在美麗比喻中生活下去。熱情本身並不是象徵,它燃燒
了自己生命時,即可能燃燒別人的生命。到這種情形下,只有一件事情可作,即聽它燃
燒,從相互燃燒中有更新生命產生(或為一個孩子,或為一個作品)。那個更新生命方
是象徵熱情。人若思索到這一點,為這一點而痛苦,痛苦在超過忍受能力時,自然就會
用手去剔剔你所謂要在油盡燈熄時方謝落的燈花。那麼一來,燈花就被剔落了。多少人
即如此戰勝了自己的弱點,雖各在撤退中救出了自己,也正可見出愛情上的勇氣和決心。
因為不是件容易事,雖損失夠多,作成功後還將感謝上帝賜給他的那點勇氣和決心。”
“不過,也許在另外一時,還應當感謝上帝給了另外一個人的弱點,即您燈光引帶
他向過去弱點。因為在這種弱點上,生命即重新得到了意義。”
“既然自己承認是弱點,你自己到某一時也會把燈花剔落的。”
我當真就把燈花剔落了。重新添了兩個燈頭,燈光立刻亮了許多。我要試試看能否
有四朵燈花在深夜中同時開放。
一切都沉默了,只遠處有風吹樹枝,聲音輕而柔。
油慢慢的燃盡時,我手足都如結冰,還沒有離開桌邊。燈光雖漸漸變弱,還可以照
我走向過去,並辨識路上所有和所遭遇的一切。情感似乎重新抬了頭,我當真變得好像
很年輕,不過我知道,這只是那個過去發炎的反應,不久就會平復的。
屋角風聲漸大時,我擔心院中那株在小陽春十月中開放的杏花,會被冷風凍壞。
“我關心的是一株杏花還是幾個人?是幾個在過去生命中發生影響人,還是另外更多數
未來的生存方式?”等待回答,沒有回答。
一九四二年作
熾天使書城
【怯步者筆記】
——雞聲
在雨後的中夏白日裡,麻雀的吱喳雖然使人略略感到一點單調寂寞,但既沒有沙子
風吹揚,拿本書坐在槐樹林下去看,還不至於枯燥。
鎮日被街市電車弄得耳朵長是嗡嗡口窿口窿的響,忽又跑到這半鄉村式的學校來了,
地方名為駱駝莊,卻不見一匹負載有石灰包的駱駝,大概它們這時都在休息了吧。在這
裡可以聽到富於生趣的雞聲,還是我到北京來一個新發見。這些小喉嚨喊聲,是夾在農
場上和煦可見的母牛呼喚小犢的喊聲裡的。還有躲在榆樹林裡的流氓鷓鴣同它們相應和。
至少有兩年以上,我沒有聽到過雞聲了。鄉下的雞聲,則是民十時在沅州的三里坪
農場中聽過。也許還有別種緣故吧,凡是雞聲,不問它是荒村午夜還是清陰白晝,總能
給我一種極深的感動。過去的切慕與懷戀,而我也會從這些在別人聽來或許但會感到夏
日過長催人欲睡的單調長聲中找出。
初來北京時,我愛聽火車汽笛的長鳴。從這聲音中我發見了它的偉大。我不馴的野
心,常隨那些嗚嗚聲向天涯不可知的遼遠渺茫中馳去。但這不過是空虛寂寞的客寓中一
種寄托罷了!若拿來同鄉村中午雞相互唱酬的叫聲相比,給人的趣味,可又完全不同了。
我在客寓中從來不曾有過一回半夜裡被雞聲叫醒的事情。至於白日裡,除了電車的
口窿口窿聲以外,便是百音合奏遠近的市聲——連母雞下蛋時“咯咯咯”也沒有聽到過,
我於是疑心北京城裡住戶人家是不養雞的。然而,我又知道我這猜測不對了,每次被相
識拉到飯館子去,總聽到“辣子雞”“熏雞”一類名色。我到菜市場去玩時,看到那些
小攤子下面竹罩裡,的確也又還有些活鮮鮮(能伸翅膀,能走動,能低頭用嘴殼去清理
翅子但不做聲)的雞。它們如同啞子,擠擠挨挨站著卻沒有做聲。它們之所以不能叫,
或者並不是不會叫,因為凡雞都會叫,就是雞婆也能“咯咯咯”,只是時時擔驚受怕,
想著那鋒利的刀,沸滾的水,憂愁不堪,把叫的事都忘懷了吧!好比我們人,到憂愁無
聊時,不是連講話也不大願開口了嗎?
然而我還有不解者:北京的雞,固然是日陷於宰割憂懼中,難道別地方的雞,就不
是拿來讓人宰割的?為什麼別的地方的雞就有興致引吭高歌呢?我於是覺得北京古怪。
看著沉靜不語的深藍天空,想著北京城的古怪,為那些一遞一聲的雞唱弄得點疲倦
了。日光下的小生物,行動野佻可厭而又可愛的蚊子,地空中如流星般來去,似乎更其
愉快活潑,我忽然記起了“飄若驚鴻,宛若游龍”兩句古典文章來。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四日作
熾天使書城
【狂人書簡】
——給到×大學第一教室絞腦汁的可憐朋友可憐的你們,既然到這裡來,大概都是
為著生活的威迫而陷於失業時候了。你們沒有職業,為甚不去爽爽利利的結果了自己,
何苦對於“生”如此著戀?你們也許因為你們自己的夢,你們也許因為自己家中可憐的
父母姊妹——她們的夢又建築在你身上——而覺得生足以眷戀吧?但是,這世界,是能
讓你們這樣柔懦的人們,永遠的,永遠的,做著夢生下去的世界嗎?
你們抱著偌大的希望,來到這裡,期望自己寫的那兩個小楷字,什麼意見書的文章,
走到看卷先生們眼下,引起注意,得蒙賞識,認定你的能力時,會給你一口飯吃;可你
們人是這樣多,而足以安置你們的書記又是這樣少!你們的希望,可憐啊!你們兩百人
中間一百九十幾個的希望。
我想你們的腦汁實在不必絞了!——尤其少年的弟兄。你們應當到別的事情上去想
法。這樁事,最好是讓老到不能幹重活粗活的叔父們去干。你們可以跪到軍隊中去,你
們可以去做與兵對稱與兵相互變易名號的匪隊裡去。你們除了兵匪以外也還可以去做一
個苦力——但你們無論如何卻不應做這種事情。你們還年青!你們的夢也不能建築在這
種比賣淫的女人還不如的事業上!你們既不能藉著父兄餘蔭,享一點安樂福;你們又不
會像別人百計鑽營,最好還是當兵喲!我們當兵去,我們都可以當兵去!別個朋友勸我
當兵,我更想勸你們都去。當兵的好處,比像每日隨著打篩的馬同一步驟同一待遇的書
記強多了!當兵入伍,比我們到這囚牢中繪一些狗看我們像受刑的囚犯似的情形好多了!
左右我們在世界上實在值不得活下活,——就是春天的好處也沒有你我的分;一槍
打死,算個什麼呢。萬一中若不被打死,你就可以去打人了;你可以用槍隨你的意思去
向敵人瞄準,不拘打哪一塊。
你們也許還認不清你們的敵人。這我可以告你。眼前的一切,都是你的敵人!法度,
教育,實業,道德,官僚……一切一切,無有不是。至於像在大講堂上那位穿洋服梳著
光溜溜的分頭的學者,站立在窗子外邊沘著兩片唇口嘻笑的未來學者(以及同你在戰場
上血肉搏爭的對抗兵士),他們卻不是你們的敵人,只是在你們敵人手下豢養而活的可
憐兩腳獸罷了!他們雖然對於你們的苦囚樣子,感到一點好玩的卑劣意思,為著自己地
位的驕傲,暗裡時常發笑,也間或會於不能自己的時候,想把你們放到腳下來蹂躪幾腳,
抒抒他們被他主人踐踏無處發洩的怨氣。但他們終不是我們敵人。他們的行為,我們見
到,也只覺得又討嫌又可憐罷了。
說到匪,你們會比兵還更其願聽,但這不是你們的罪,卻是束縛你們的鍊索太緊了,
所以也許你們聽到我的話時,要不知不覺把兩個手掌掩到耳朵上來。你們似乎以為搶劫
犯是人類中最劣等的東西,搶劫是人類中最不良的行為。其實,你們錯了!你們都給傳
下來的因襲奴隸德性縛死了!你們不是不知道滿足你們生命的要求——你們知道可以滿
足你們要求實現你們夢的路途,卻不敢去走,可憐啊!你們這些懦弱不中用的傻子!
你們理智告你們搶人是不道德,只准你屈服於生活下。怎麼你們就這樣傻?在你不
得吃飯那天,抱著肚子到滷肉舖門前嗅香味,“**嘟**嘟”嚥唾沫時,從舖子裡出來的
那個穿狐皮大衣的肥白臉子的紳士,曾因為見到你的可憐,拋擲過一小節臘腸給你嗎?
假便你真遇到過這麼一回事,你的道德心也不空用了!到這世界上,誰個不是仗著與同
類搶搶奪奪來維持生存?你不奪人,別人把你連生活下去的權利也剝奪去了!金錢,名
位,哪裡不是從這個手中搶到那個手中?你們眼力也不算很差,在後排的還能看出黑板
上面那題目幾個小字,但為甚這麼大一條謊騙人的東西,卻看不出?
別人的搶劫,有制度為他護符;有強力為他勒迫承認,——但搶還是搶,你既不能
像別人那麼去搶,連乾脆憑本領去搶人也不行嗎?你們,該死的你們!你們不知道別人
連你生存權利也早搶了去,你們已不配生;你們不敢去搶人,單做點夢來欺騙你自己,
你們也不能生!在可憐的柔懦弟兄們圈子中偷跑出來的一個人。附言承“試官先生”給
了一份卷子,使我能寫出這信與各弟兄們談談,在此特別緻謝。承另一位先生引示我到
講室的途徑,我也在此謝謝。出講室時,又承眾多在外面看熱鬧的弟兄,各把冷的視線
投到臉上,我也在此謝謝。不知是哪個先生,曾說過“這是一個癲子!”這我不僅謝謝
他的好意;並且更覺得這位不識面的先生眼力過人而值得佩服了!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五日作
熾天使書城
【綠 魘】
一綠
我躺在一個小小山地上,四圍是草木蒙茸枝葉交錯的綠蔭,強烈陽光從枝葉間濾過,
灑在我身上和身前一片帶白色的枯草間。松樹和柏樹作成一朵朵墨綠色,在十丈遠近河
堤邊排成長長的行列。同一方向距離稍近些,枝柯疏朗的柿子樹,正掛著無數玩具一樣
明黃照眼的果實。在左邊,更遠一些的公路上,和較近人家屋後,尤加利樹高搖搖的樹
身,向天直矗,狹長葉片楊條魚一般在微風中閃泛銀光。近身園地中那些石榴樹叢,各
自在陽光下立定,葉子細碎綠中還夾雜些鮮黃,陽光照及處都若純粹透明。仙人掌的堆
積物,在園坎邊一直向前延展,若不受小河限制,儼然即可延展到天際。肥大葉片綠得
異常啞靜,對於陽光竟若特有情感,吸收極多,生命力因之亦異常飽滿。最動人的還是
身後高地那一片待收穫的高粱,枝葉在陽光雨露中已由青泛黃,各頂著一叢叢紫色顆粒,
在微風中特具蕭瑟感,同時也可從成熟狀態中看出這一年來人的勞力與希望結合的莊嚴。
從松柏樹的行列縫隙間,還可看到遠處淺淡的綠原,和那些剛由閃光的鋤頭翻過赭色的
田畝相互交錯,以及鑲在這個背景中的村落,村落盡頭那一線銀色湖光。在我手腳可及
處,卻可從銀白光澤的狗尾草細長枯莖和黃茸茸雜草間,發現各式各樣綠得等級完全不
同的小草。
我努力想來捉捕這個綠蕪照眼的光景,和在這個清潔明朗空氣相襯,從平田間傳來
的鋤地聲,從村落中傳來的舂米聲,從山坡下一角傳來的連枷撲擊聲,從空氣中傳來的
蟲鳥搏翅聲,以及由於這些聲音共同形成的特殊靜境,手中一支筆,竟若絲毫無可為力。
只覺得這一片綠色,一組聲音,一點無可形容的氣味綜合所作成的境界,使我視聽諸官
覺沉浸到這個境界中後,已轉成單純到不可思議。企圖用充滿歷史霉斑的文字來寫它時,
竟是完全的徒勞。
地方對我於雖並不完全陌生,可是這個時節耳目所接觸,卻是個比夢境更荒唐的實
在。
強烈的午後陽光,在雲上,在樹上,在草上,在每個山頭黑石和黃土上,在一枚爬
著的飛動的蟲蚊觸角和小腳上,在我手足頸肩上,都恰像一隻溫暖的大手,到處給以同
樣充滿溫情的撫摩。但想到這隻手卻是從億萬里外向所有生命伸來的時候,想像便若消
失在天地邊際,使我覺得生命在陽光下,已完全失去了舊有意義了。
其時松樹頂梢有白雲馳逐,正若自然無目的遊戲。陽光返照中,天上雲影聚攏復散
開;那些大小不等雲彩的陰影,便若匆匆忙忙的如奔如赴從那些剛過收割期不久的遠近
田地上一一掠過,引起我一點點新的注意。我方從那些灰白色殘餘禾株間,發現了些銀
綠色點子。原來十天半月前,莊稼人趁收割時嵌在禾株間的每一粒蠶豆種子,在潤濕泥
土與和暖陽光中,已普遍從薄而韌的殼層裡解放了生命,茁起了小小芽梗。有些下種較
早的,且已變成綠蕪一片。小溪邊這裡那裡,到處有白色蜉蝣蚊蠓,在陽光下旋成一個
柱子,隊形忽上忽下,表示對於暫短生命的悅樂。陽光下還有些紅黑對照色彩鮮明的小
甲蟲,各自從枯草間找尋可攀登的白草,本意儼若就只是玩玩,到了盡頭時,便常常從
草端從容墮下,毫不在意,使人對於這個小小生命所具有的完整性,感到無限驚奇。忽
然間,有個細腰大頭黑螞蟻,爬上了我的手背,彷彿有所搜索,到後便停頓在中指關節
間,偏著個頭,緩慢舞動兩個小小觸鬚,好像帶點懷疑神氣,向陽光提出詢問:“這是
什麼東西?有什麼用處?”
我於是試在這個紙上,開始寫出我的回答:“這個古怪東西名叫手爪,和動物的生
存發展大有關係。最先它和猴子不同處,就是這個東西除攀樹走路以外,偶然發現了些
別的用途。其次是服從那個名叫腦子的妄想,試作種種活動,因此這類動物中慢慢的就
有了文化和文明,以及代表文化文明的一切事事物物。這一處動物和那一處動物,既生
存在氣候不同物產不同迷信不同環境中,腦子的妄想以及由於妄想所產生的一切,發展
當然就不大一致。到兩方面失去平衡時,因此就有了戰爭。戰爭的意義,簡單一點說來,
便是這類動物的手爪,暫時各自返回原始的用途,用它來撕碎身邊真實或假想的仇敵,
並用若干年來手爪和腦子相結合產生的精巧工具,在一種多少有點瘋狂恐怖情緒中,毀
滅那個妄想與勤勞的成果,以及一部分青年生命。必須重新得到平衡後,這個手爪方有
機會重新用到有意義方面去。那就是說生命的本來,除戰爭外有助於人類高尚情操的種
種發展。戰爭的好處,凡是這類動物都異常清楚,我向你可說的也許是另外一回事,是
因動物所住區域和皮膚色澤產生的成見,與各種歷史上的荒謬迷信,可能會因之而消失,
代替來的雖無從完全合理,總希望可能比較合理。正因為戰爭像是永遠去不掉的一種活
動,所以這些動物中具妄想天賦也常常被阿諛勢力號稱‘哲人’的,還有對於你們中群
的組織,加以特別讚美,認為這個動物的明日,會從你們組織中取法,來作一切法規和
社會設計的。關於這一點你也許不會相信。可是凡是屬於這個動物的問題,照例有許多
事,他們自己也就不會相信!他們的心和手結合為一形成的知識,已能夠駕馭物質,征
服自然,用來測量在太空中飛轉的星球的重量和速度,好像都十分有把握,可始終就不
大能夠處理‘情感’這個名詞,以及屬於這個名詞所產生的種種悲劇。大至於人類大規
模的屠殺,小至於個人家庭糾糾紛紛,一切‘哲人’和這個問題碰頭時,理性的光輝都
不免失去,樂意轉而將它交給‘偉人’或‘宿命’來處理。這也就是這個動物無可奈何
處。到現在為止,我們還缺少一種哲人,有勇氣敢將這個問題放到腦子中向深處追究。
也有人無章次的夢想過,對偉人宿命所能成就的事功懷疑,可惜使用的工具卻已太舊,
因之名叫‘詩人’,同時還有個更相宜的名稱,就是‘瘋子’。”
那只螞蟻似乎並未完全相信我的種種胡說,重新在我手指間慢慢爬行,忽若有所悟,
又若深怕觸犯忌諱,忽匆匆的向枯草間奔去,即刻消失了。它的行為使我想起十多年前
一個同船上路的大學生,當我把腦子想到的一小部分事情向他道及時,他那種帶著謹慎
怕事惶恐逃走的神情,正若向我表示:“一個人思索太荒謬了不近人情。我是個規矩公
民,要的是可靠工作,有了它我可以養家活口。我的理想只是無事時玩玩牌,說點笑話,
買點儲蓄獎券。這世界一切都是假的,相信不得,尤其關於人類向上書獃子的理想。我
只見到這種理想和那種理想衝突時的糾紛混亂,把我做公民的信仰動搖,把我找出路的
計劃妨礙。我在大學讀過四年書,所得的結論,就是絕對不做書獃子,也不受任何好書
本影響!”快二十年了,這個公民微帶嘶啞充滿自信的聲音,還在我耳際縈迴。這個朋
友這時節說不定已作了委員廳長或主任,活得也好像很尊嚴很幸福。
一雙灰色斑鳩從頭上飛過,消失到我身後斜坡上那片高粱地裡去了,我於是繼續寫
下去,試來詢問我自己:“我這個手爪,這時節有些什麼用處?將來還能夠作些什麼?
是順水浮舟,放乎江潭,是酺糟啜醨,拖拖混混?是打拱作揖,找尋出路?是卜課占卦,
遣有涯生?”
自然無結論可得。一片綠色早把我征服了。我的心這個時節就毫無用處,沒有取予,
缺少愛情,失去應有的意義。在陽光變化中,我竟有點懷疑,我比其他綠色生物,究竟
是否還有什麼不同處。很顯明,即有點分別,也不會比那生著桃灰色翅膀,頸膊上圍著
花帶子的斑鳩與樹木區別還來得大。我彷彿觸著了生命的本體。在陽光下包圍於我身邊
的綠色,也正可用來象徵人生。雖同一是個綠色,卻有各種層次。綠與綠的重疊,分量
比例略微不同時,便產生各種差異。這片綠色既在陽光下不斷流動,因此恰如一個偉大
樂曲的章節,在時間交替下進行,比樂律更精微處,是它所產生的效果,並不引起人對
於生命的痛苦與悅樂,也不表現出人生的絕望和希望,它有的只是一種境界。在這個境
界中,似乎人與自然完全趨於諧和,在諧和中又若還具有一分突出自然的明悟,必需稍
次一個等級,才能和音樂所煽起的情緒相鄰,再次一個等級,才能和詩歌所傳遞的感覺
相鄰。然而這個等次的降落只是一種比擬,因為陽光轉斜時,空氣已更加溫柔,那片綠
原漸漸染上一層薄薄灰霧,遠處山頭,有由綠色變成黃色的,也有由淡紫色變成深藍色
的,正若一個人從壯年移渡到中年,由中年復轉成老年,先是鬢毛微斑,隨即滿頭如雪,
生命雖日趨衰老,一時可不曾見出齒牙搖落的日暮景像。其時生命中雜念與妄想,為歲
月漂洗而去盡,一種清淨純粹之氣,卻形於眉宇神情間,人到這個狀況下時,自然比詩
歌和音樂更見得素樸而完整。
我需要一點慾念,因為慾念若與社會限制發生衝突,將使我因此而痛苦。我需要一
點狂妄,因為若擴大它的作用,即可使我從這個現實光景中感到孤單。不拘痛苦或孤單,
都可將我重新帶近這個亂糟糟的人間,讓固執的愛與熱烈的恨,抽像或具體的交替來折
磨我這顆心,於是我會從這個綠色次第與變化中,發現象徵生命所表現的種種意志。如
何形成一個小小花蕊,創造出一根刺,以及那個憑借草木在微風中搖蕩飛揚旅行的銀白
色茸毛種子,成熟時自然輕輕爆裂彈出種子的豆莢,這裡那裡,還無不可發現一切有生
為生存與繁殖所具有不同德性。這種種德性,又無不本源於一種堅強而韌性的試驗,在
長時期挫折與選擇中方能形成。我將大聲叫嚷:“這不成!這不成!我們人的意志是個
什麼形式?在長期試驗中有了些什麼變化和進展?它存在,究竟在何處?它消失,究竟
為什麼而消失?一個民族或二個階級,它的逐漸墮落,是不是純由宿命,一到某種情形
下即無可挽救?會不會只是偶然事實,還可能用一種觀念一種態度將它重造?我們是不
是還需要些人,將這個民族的自尊心和自信心,用一些新的抽像原則重建起來?對於自
然美的熱烈讚頌,對傳統世故的極端輕蔑,是否即可從更年青一代見出新的希望?”
不知為什麼,我的眼睛卻被這個離奇而危險的想像弄得迷濛潮潤了。
我的心,從這個綠蔭四合所作成的奇跡中,和斑鳩一樣,向綠陰邊際飛去,消失在
黃昏來臨以前的一片灰白霧氣中,不見了。
……一切生命無不出自綠色,無不取給於綠色,最終亦無不被綠色所困惑。頭上一
片光明的蔚藍,若無助於解脫時,試從黑處去搜尋,或者還會有些不同的景像。一點淡
綠色的磷光,照及範圍極小的區域,一點單純的人性,在得失哀樂間形成奇異的式樣。
由於它的複雜與單純,將證明生命於綠色以外,依然能存在,能發展。
二黑
同樣是強烈陽光中,長大院坪裡正曬了一堆堆黑色的高粱,幾隻白母雞在旁邊啄食。
一切寂靜。院子一端草垛後的側屋中,有木工的斧斤削砍聲和低沉人語聲,更增加這個
鄉村大宅院的靜境。
當我第一次用“城裡人”身份,進到這個鄉戶人家廣闊庭院中,站在高粱堆垛問,
為迎面長廊承塵樑柱間的繁複眩目金漆彩繪呆住時,引路的馬伕,便在院中用他那個沙
啞嗓子嚷叫起來:
“二奶奶,二奶奶,有人來看你房子!”
那幾隻白母雞起始帶點驚惶神氣,奔竄到長廊上去。二奶奶於是從大院左側斷續斧
斤聲中側屋走了出來。六十歲左右,一身的穿戴,一切都是三十年前老輩式樣。額間玄
青緞勒正中一片綠玉,耳邊兩個玉鑲大金環,闊邊的袖口和衣襟,臉上手上象徵勤勞的
色澤和粗線條皺紋,端正的鼻樑,微帶憂鬱的溫和眼神,以及從像貌中即可發現的一顆
厚道單純的心。我心想:
“房子好,環境好,更難得的也許還是這個主人。一個本世紀行將消失、前一世紀
的正直農民範本。”
我稍微有點擔心,這房子未必能夠租給我。可是一分鐘後,我就明白這點憂慮為不
必要了。
於是照一般習慣。我開始隨同這個肩背微僂的老太太各處走去。從那個充滿繁複雕
飾塗金繪彩的長廊,走進靠右的院落。在門廊間小小停頓時,我不由得不帶著誠實讚美
口氣說:“老太太,你這房子真好,木材多整齊,工夫多講究!”
正象這種讚美是必然的,二奶奶便帶著客氣的微笑,指點第一間空房給我看,一面
說:“不好,不好,好哪樣!城裡好房子多吶多!”
我們在雕花~*扇間,在鏤空貼金拼嵌福壽字樣的過道窗口下,在廳子裡,在樓梯邊,
在一切分量沉重式樣古拙朱漆燦然的傢俱旁,在連接兩院低如船廳的長形客廳中,在寬
闊樓梯上,在後樓套房小小窗口那一縷陽光前,在供神木座一堆黝黑放光的銅像左右,
到處都停頓了一會兒。這其間,或是二奶奶聽我對於這個房子所作的讚賞,或是我聽二
奶奶對於這個房子的種種說明。最後終於從靠左一個院落走出,回到前面大院子中,在
那個六方邊沿滿是浮雕戲文故事的青石水缸旁站定,一面看木工拼合壽材,一面討論房
子問題。
“先生看可好?好就搬來住!樓上、樓下,你要的我就打掃出來。那邊院子歸我作
主,這邊歸三房,都好商量。可要帶朋友來看看?”
“老太太,房子太好了。不用再帶我那些朋友來看了。我們這時節就說好。後樓連
佛堂算六間,前樓三間,樓下長廳子算兩間,全部歸我。今天二十五,下月初我們一定
會搬來。老太太,你可不能翻悔,又另外答應別人。”
“好羅,好羅,就是那麼說。你們只管來好。我們不是城裡那些租房子的。鄉下人
心直口直,說一是一,你放心。”
走出了這個人家大門,預備上馬回到小縣城裡去看看時,已不見原來那匹馬和馬案,
門前路坎邊,有個鄉下公務員模樣的中年人,正把一匹棗騮馬繫在那一株高大仙人掌樹
幹上,景像自然也是我這個城裡人少見的。轉過河堤前時,才看到馬和馬案共同在那道
小河邊飲水。
這房子第一回給我的印象,竟簡直象做個荒唐的夢。那個寂靜的院落,那青石作成
的雕花大水缸,那些充滿東方人將巧思織在對稱圖案上的金漆~*扇,那些大小笨重的家
具,尤其是後樓那幾間小套房,房間小小的,窗口小小的,一縷陽光斜斜的從窗口流進,
由暗朱色桌面逼回。徘徊在那些或黑或灰龐大的瓶罌間,所形成的那種特別空氣、那種
希有情調,說陌生可並不嚇怕,雖不嚇怕可依然不易習慣,說真話,真使人不大相信是
一個房間,這房間且宜於普通人住下!可是事實上,再過三五天,這些房間便將有大部
分歸我來處理,我和幾個親友,就會用這些房間來作家了!
在馬上時,我就試把這些房間一一分配給朋友。畫畫的宜在樓下那個長廳中,雖比
較低矮,可相當寬闊光亮。弄音樂的宜住後樓,雖然光線不足,有的是僻靜,人我兩不
相妨。至於那個特殊情調,對於習音樂的也許還更相宜。前樓那幾間單純光亮房子,自
然就歸給我了。因為由窗口望出去,遠山近樹的綠色,對於我的工作當有幫助;早晚由
窗口射進來的陽光,對於孩子們健康實更需要。正當我猜想到房東生活時,那個肩背微
傴的馬伕,像明白我的來意,便插口說:“先生,可看中那房子?這是我們縣裡頂好一
所大房子。不多不少,一共造了十二年。椽子柱子虧老爹上山一根一根找來!你留心看
看,那些窗~*子雕的菜蔬瓜果,蛤蟆和兔子,樣子全不相同,是一個木匠主事,用他的
斧頭鑿子作成功的!還有那些大門和門閂,扣門鎖門定打的大鐵老鴰袢,那些承柱子的
雕花石鼓,那些搬不出房門的大木床,哪一樣不是我們縣裡第一!往年老當家的在世時,
看過房子的人翹起大拇指說:‘老爹,呈貢縣唯有你這棟房子頂頂好!’老爹就笑起來
說:‘好哪樣!你說的好。’其實老爹累了十二年,造成這棟大房子,最快樂的事,就
是聽人說這句話。他有機會回答這句話,老爹脾氣怪,房子好不讓小伙子住,說免得耗
折福分。房子造好後好些房間都空著,老爹就又在那個房子裡找木匠做壽材,自己監工,
四個木匠整整做了一年,前後油漆了幾十次,陰宅好後,他自己也就死了。新二房大爹
接手當家,愛熱鬧,要大家遷進來住,誰知年青小伙子各另有想頭,讀書的、做事的、
有了新媳婦的,都樂意在省上租房子住。到老的討了個小太太后,和二奶奶合不來,老
的自己也就搬回老屋,不再在新房子裡住。所以如今就只二奶奶守房子。好大棟房子,
拿來收莊稼當倉屋用!省上有人來看房子,二奶奶高高興興帶人樓上樓下打圈子,聽人
說房子好時,一定和那個老爹一樣,會說‘好哪樣’。二奶奶人好心好,今年快七十了。
大爹口曼,別的學不到,只把過世老爹古怪脾氣接過了手,家裡人大小全都合不來。這
幾天聽說二奶奶正請了可樂村的木匠做壽材,兩副大四合壽木,要好幾千中央票子!老
夫老婦在生合不來,死後可還得埋在一個坑裡。……家裡如今已不大成。老當家在時,
一共有十二個號口,十二個大管事來來去去都坐轎子,不肯騎馬,老爹過去後只剩三個
號口。民國十二年土匪看中了這房子,來住了幾天,挑去了兩擔首飾銀器,十幾擔現銀
元寶,十幾擔煙土。省裡隊伍來清鄉,打走土匪後,又把剩下的東東西西掃刮搬走。這
一來一往,家裡也就差不多了。如今想發旺,恐怕要看小的一代去了。……先生,你可
當真預備來疏散?房子清爽好住,不會有鬼的!”
從饒舌的馬案口裡,無意中得到了許多關於這個房子的歷史傳說,恰恰補足了我所
要知道的一切。
我覺得什麼都好,最難得的還是和這個房子有密切關係的老主人,完全貼近土地的
素樸的心,素樸的人生觀。不提別的,單說將近半個世紀生存於這個單純背景中所有哀
樂式樣,就簡直是一個寶藏,一本值得用三百五十頁篇幅來寫出的動人故事!我心想,
這個房子,因為一種新的變動,會有個新的未來,房東主人在這個未來中,將是一個最
動人的角色。
一個月後,我看過的一些房間,就已如我所估想的住下了人。在其他房間中,也住
了些別的人。大宅院忽然熱鬧起來。四五個灶房都升了火,廊下到處牽上了曬衣裳的繩
子,小孩子已發現了幾個花缽中的蓓蕾,二奶奶也發現了小孩子在悄悄的掐折花朵,人
類機心似乎亦已起始在二奶奶衰老生命和幾個天真無邪孩子間有了些微影響。後樓幾個
房間和那兩個佛堂,更完全景像一新,一種稀有的清潔,一種年青女人代表青春歡樂的
空氣。佛堂既作了客廳,且作了工作室,因此壁上的大小樂器,以及這些樂器轉入手中
時伴同年青歌喉所作成的細碎嘈雜,自然無一不使屋主人感到新的變化。
過不久,這個後樓佛堂的客廳中,就有了大學教授和大學生,成為謙虛而隨事服務
的客人,起始陪同年青女孩子作飯後散步,帶了點心食物上後山去野餐,還常常到三里
外長松林間去賞玩白鷺群。故事發展雖慢,結束得卻突然。有一回,一個女孩讚美白鷺,
本意以為這些俊美生物與田野景緻相映成趣。一個習社會學的大學教授,卻充滿男性的
勇敢,向女孩子表示,若有支獵鎗,就可把松樹頂上這些白鷺一隻一隻打下來。白鷺並
未打下,這一來,倒把結婚希望打落,於是留下個笑話,彷彿失戀似的走了。大學生呢,
讀《紅樓夢》十分熟習,歡喜背誦點舊詩,可惜幾個女孩卻不大欣賞這種多情才調。二
奶奶依然每天早晚洗過手後,就到佛堂前來敬香,點燃香,作個揖,在北斗星燈盞中加
些清油,笑笑的走開了。遇到女孩子們正在玩樂器,間或也用手試摸摸那些能發不同音
響的箏笛琵琶,好像對於一個陌生孩子的撫愛。也坐下來喝杯茶,聽聽這些古怪樂器在
靈巧手指間發出的新奇聲音。這一切雖十分新奇,對於她內部的生命,卻並無絲毫影響,
對於她日常生活,也無何等影響。
隨後樓下的青年畫家,也留下些傳說於幾個年青女孩子口中,獨自往滇西大雪山下
工作去了。住處便換了一對藝術家夫婦。壁上懸掛了些中畫和西畫,床前供奉了觀音和
耶穌,房中常有檀香山洋琵琶彈出的熱情歌曲,間或還夾雜點充滿中國情調新式家庭的
小小拌嘴。正因為這兩種生活交互替換,所以二奶奶即或從窗邊走過,也決不能想像得
出這一家有些什麼問題發生。去了一個女僕,又換來一個女僕,這之間自然不可免也有
了些小事情,影響到一家人的情緒。先生為人極謙虛有禮,太太為人極受美好客,想不
到兩種好處放在一處反多周章。且不知如何一來,當家的大爹,忽然又起了回家興趣,
回來時就坐在廳子中,一面隨地吐痰,一面打雞罵狗。以為這個家原是他的產業,不許
放雞到處屙屎,妨礙衛生。藝術家夫婦恰好就養了幾隻雞,這些扁毛畜生可不大能體會
大爹脾氣,也不大講究衛生,因之主客之間不免衝突起來。於是有一個時節,這個院子
便可聽到很熱烈的爭吵聲,大爹一面吵罵不許雞隨便屙屎,一面依然把黃痰向各處遠遠
唾去,那些雞就不分彼此的來競爭啄食。後樓客廳中,間或又來個女客。為人有道德能
文章,寫出的作品,溫暖美好的文字,裝飾的情感,無不可放在第一流作家中間。更難
得的是,未結婚前,決不在文章中或生活上涉及戀愛問題,結了婚後推己及人,卻極樂
意在婚姻上成人之美。家中有個極好的柔軟床舖,常常借給新婚夫婦使用。這個知名客
人來了又走了,二奶奶還給人介紹認識過。這些目前或俗或雅或美或不美的事件,對她
可毫無影響。依然每早上打掃打掃院子,推推磨石,扛個小小鴉嘴鋤下田,晚飯時便坐
在側屋簷下石臼邊,聽鄉下人說說本地米糧時事新聞。
隨後是軍隊來了,樓下大廳正房作了團長的辦公室和寢室,房中裝了電話,門前有
了衛兵,全房子都被兵士打掃得乾乾淨淨。屋前林子裡且停了近百輛灰綠色軍用機器腳
踏車;村子裡屋角牆邊,到處有裝甲炮車擱下。這些部隊不久且即開拔進了緬甸,再不
久,就有了失利消息傳來,且知道那幾個高級長官,大都死亡了。住在這個房子中的華
僑中學學生,因隨軍入緬,也有好些死亡了。住在樓下某個人家,帶了三個孩子返廣西,
半路上翻車,兩個孩子摔死的消息也來了。二奶奶雖照例分享了同住人得到這些不幸消
息時一點驚異與惋惜,且為此變化談起這個那個,提出些近於瑣事的回憶,可是還依然
在原來平靜中送走每一個日子。
藝術家夫婦走後,樓下廳子換了個商人,在滇緬公路上往返發了點小財。每個月得
吃幾千塊錢紙煙的太太,業已生育了四個孩子,到生育第五個時,因失血過多,在醫院
死去了。住在隔院一個卸任縣長,家中四歲大女孩,又因積食死去。住在外院側屋一個
賣陶器的,不甘寂寞,在公路上行兇搶劫,業已捉去處決。三分死亡影響到這個大院子。
商人想要趕快續婚,帶了一群孤雛搬走了。卸任縣長事母極孝,恐老太太思念殤女成病,
也遷走了。賣陶器的剩下的寡婦幼兒,在一種無從設想的情形下,拋棄了那幾擔破破爛
爛的瓶罐,忽然也離開了。於是房子又換了一批新的寄居者,一個後方勤務部的辦事處,
和一些家屬。過不到一月,辦事處即遷走,留下那些家眷不動。幾乎像是演戲一樣,這
些家眷中,就聽到了有新作孤兒寡婦的。原來保山局勢緊張時,有些守倉庫的匆促中毀
去汽油不少,一到追究責任時,黠詐的見機逃亡,忠厚的就不免受軍事處分,這些孤兒
寡婦過不久自然又走了,向不可知一個地方過日子去了。
習音樂的一群女孩子,隨同機關遷過四川去了。
後來又遷來一群監修飛機場的工程師,幾位太太,一群孩子,一種新的空氣亦隨之
而來。賣陶器的住處換了一家賣糖的,用修飛機場工人作對象,從外縣趕來做生意。到
由於人類妄想與智慧結合所產生的那些飛機發動機怒吼聲,二十三十日夜在這個房子上
空響著時,賣糖的卻已發了一筆小財,迴轉家鄉買田開雜貨舖去了。年前霍亂流行,一
個村子一個村子的鄉民,老少死亡相繼。山上成熟的桃李,聽他在樹上地上爛掉,也不
許在縣中出賣。一個從四川開來的補充團,碰巧到這個地方,在極淒慘的情形中死去了
一大半,多淺葬在公路兩旁,翹起的瘦腳露出土外,常常不免將行路人絆倒。一些人的
生命,彷彿受一種來自時代的大力所轉動,無從自主。然而這個大院中,卻又遷來一個
寄居者,一個從愛情得失中產生靈感的詩人,住在那個善於唱歌吹笛的聰敏女孩子原來
所住的小房中,想從窗口間一霎微光,或書本中一點偶然留下的花朵微香,以及一個消
失在時間後業已多日的微笑影子,返回過去,穩定目前,創造未來。或在絕對孤寂中,
用少量精美文字,來排比個人夢的形式與聯想的微妙發展。每到小溪邊去散步時,必攜
同朋友五歲大的孩子,用箬葉折成小船,裝載上一朵野花,一個泛白的螺蚌,一點美麗
的希望,並加上出於那個小孩子口中的癡而黠的祝福,讓小船順流而去。不多遠,就會
被一個樹枝絆著,為急流沖翻,或在水流轉折所激起的漩渦中消失,詩人卻必然眼睛濕
濛濛的,心中以為這個三寸長的小船,終會有一天流到兩千里外那個女孩子身邊。而且
那些憔悴的花朵,那點誠實的希望,以及出自孩子口中的天真祝福,會為那個孩子含笑
接受。有時正當落日銜山,天上雲影紅紅紫紫如焚如燒,落日一方的群山黯淡成一片墨
藍,東面遠處群山,在落照中光影陸離儀態萬千時,這個詩人卻充滿象徵意味,獨自去
屋後經過風化的一個山岡上,眺望天上雲彩的變幻,和兩面山色的倏忽。或偶然從山凹
石罅間有所發現,必扳著那些搖搖欲墜的石塊,努力去攀折那個野生帶刺花卉,摘回來
交給朋友,好像說:“你看,我還是把它弄回來了,多險!”情緒中不自覺的充滿成功
的滿足。詩人所住的小房間,既是那個善於吹笛唱歌女孩子住過的,到一切象徵意味的
愛情依然填不滿生命的空虛,也耗不盡受抑制的充沛熱情時,因之抱一寵願,將用個三
十萬言小說,來表現自己。兩年來,這個作品居然完成了大部分。有人問及作品如何發
表時,詩人便帶著不自然的微笑,十分鄭重的說:“這不忙發表,需要她先看過,許可
發表時再想辦法。”決不想到這個作品的發表與否,對於那個女孩子是不能成為如何重
要問題的。就因他還完全不明白他所愛慕的女孩子,幾年來正如何生存在另外一個風雨
飄搖事實巨浪中。怨愛交縛,人我間情感與負氣作成的無可奈何環境,所受的壓力更如
何沉重。這種種不僅為詩人夢想所不及,她自己也初不及料。一切變故都若完全在一種
離奇宿命中,對於她加以種種試驗。為希望從這個夢魘似的人生中逃出,得到稍稍休息,
過不久或且又會回到這個舊居來。然而這方面,人雖若有機會回到這個唱歌吹笛的小樓
上來,另一方面,詩人的小小箬葉船兒,卻把他的歡欣的夢和孤獨的憂愁,載向想像所
及的一方,一直向前,終於消失在過去時間裡,淡了,遠了,即或可以從星光虹影中回
來,也早把方向迷失了。新的現實還可能有多少新的哀樂,當事者或旁觀者對之都全無
所知。當有人告給二奶奶,說三年前在後樓住的最活潑的一位小姐,要回到這個房子來
住住時,二奶奶快樂異常的說:“那很好。住久了,和自己家裡人一樣,大家相安。×
小姐人好心好,住在這裡我們都歡喜他!”正若一個管理碼頭的,聽說某一隻船兒從海
外歸來神氣一樣自然,全不曾想到這只美麗小船三年來在海上連天巨浪中掙扎,是種什
麼經驗。為得到這個經驗,又如何弄得帆碎櫓折,如今的小小休息,還是行將準備向另
外一個更不可知的陌生航線駛去!
……日月運行,毫無休息,生命流轉,似異實同,惟人生另有其莊嚴處,即因賢愚
不等,取捨異趣,入淵升天,半由習染,半出偶然,所以蘭桂未必齊芳,蕭艾轉易敷榮。
動若常動,便若下坡轉丸,無從自休。多得多患,多思多慮,有時無從用“勞我以生”
自解,便覺“得天獨全”可羨。靜者常靜,雖不為人生瑣細所激發,無失亦無得,然而
“其生若浮,其死則休”,雖近生命本來,單調又終若不可忍受。因之人生轉趨複雜,
彼此相慕,彼此相妒,彼此相爭,彼此相學,相差相左,隨事而生。凡此一切,智者得
之,則生知識,仁者得之,則生悲憫,愚而好自用者得之,則又另有所成就。不信宿命
的,固可從生命變易可驚異處,增加一分得失哀樂,正若對於明日猶可望憑知識或理性,
將這個世界近於傳奇部分去掉,人生便日趨於合理。信仰宿命的,又一反此種“人能勝
天”的見解,正若認為“思索”非人性本來,倦人而且惱人,明日事不若付之偶然,生
命亦比較從容自在。不信一切,惟將生命貼近土地,與自然相鄰,亦如自然一部分的,
生命單純莊嚴處,有時竟不可彷彿。至於相信一切的。到末了卻將儼若得到一切,惟必
然失去了用為認識一切的那個自己。三灰
在一堆具體的事實和無數抽像的法則上,我不免有點茫然自失,有點疲倦,有點不
知如何是好。打量重新用我的手和想像,攀援住一種現象,即或屬於過去業已消逝的,
屬於過去即未真實存有的……必須得到它方能穩定自己。
我似乎適從一個遼遠的長途歸來,帶著一點混和在疲倦中的淡淡悲傷,站在這個綠
蔭四合的草地上,向淡綠與濃赭相錯而成的原野,原野盡頭那個村落,伸出手去。
“給我一點點最好的音樂,蕭邦或莫扎特,只要給我一點點,就已夠了。我要休息
在這個樂曲作成的情境中,不過一會兒,再讓它帶回到人間來,到都市或村落,鑽入官
吏懣頇貪得的靈魂裡,中年知識階層倦于思索怯於懷疑的靈魂裡,年青男女青春熱情被
腐敗勢力虛偽觀念所閹割後的靈魂裡,來尋覓,來探索,來從這個那個剪取可望重新生
長的種芽。即或它是有毒的,更能增加組織上的糜爛,可能使一種善良的本性發展有妨
礙的,我依然要得到它,設法好好使用它。”
當我發現我所能得到的,只是一種思索繼續思索,以及將這個無盡長鍊環繞自己束
縛自己時,我不能不回到二奶奶給我寄居五年那個家裡了。這個房子去我當前所在地,
真正的距離,原來還不到兩百步遠近。
大院中正如五年前第一回看房子光景,曬了一地黑色高粱。二奶奶和另外三個女工,
正站成一排,用木連枷擊打地面高粱,且從均勻節奏中緩緩的移動腳步,讓連枷各處可
打到。三個女工都頭裹白帕,使我記起五年前那幾隻從容自在啄食高粱的白母雞。年輕
女工中有一位好像十分面善,可想不起這個鄉下婦人會引起我注意的原因,直到聽二奶
奶叫那女工說:“小菊,小菊,你看看飯去。你讓沈先生來試試,會不會打。”
我才知道這是小菊。我一面拿起握手處還溫暖的連枷,一面想起小菊的問題,竟始
終不能合拍,使得二奶奶和女工都笑將起來。真應了先前一時向螞蟻表示的意見,這個
手爪的用處,已離開自然對於五個指頭的設計甚遠,完全不中用了。可是使我分心的,
還是那個身材瘦小說話聲啞的農家婦人小菊。原來去年當收成時,小菊正在發瘋。她的
媽媽是個寡婦,住在離城十里的一個村子中,小小房子被一把天火燒了。事後除從灰裡
找出幾把燒得變了形的農具和鐮刀,已一無所有。於是趁收割季節帶了兩個女孩子,到
龍街子來找工作。大女孩七歲,小孩女兩歲,向二奶奶說好借住在大院子裝穀殼的側屋
中,有什麼吃什麼,無工可用母女就去田裡收拾殘穗和土豆,一面用它充饑,一面儲蓄
起來,預備過冬。小菊是大女兒,已出嫁三年。丈夫出去當兵打仗,三年不來信,那人
家想把她再嫁給一個人,收回一筆財禮,小菊並不識字,只因為想起兩句故事上的話語,
“好馬不配雙鞍,烈女不嫁二夫。”為這個做人的抽像原則所困住,怕丟臉,不願意再
嫁。待趕回家去和她媽媽商量,才知道房子已燒去。許久又才找到二奶奶家裡來,一看
兩個妹妹都嚼生高粱當飯吃,幫人無人要,因此就瘋了。瘋後整天大唱大嚷,各處走去。
鄉下小孩子摘下仙人掌追著她打鬧,她倒像十分快樂。過一陣,生命力和積壓在心中的
委屈耗去了後,人安靜了些,晚上就坐在二奶奶大門前,向人說自己的故事。到了夜裡,
才偷悄悄進到二奶奶家裝糠殼的屋子裡睡睡。這事有一天無意被三房骨都嘴嫂子發現,
就說“嗨,嗨,這還了得!瘋子要放火燒房子,什麼人敢保險!”半夜裡把小菊趕了出
去,聽她在野地裡過夜。並說“瘋子冷冷就會好”。房子既是幾房合有的,二奶奶不能
自作主張,只好悄悄的送些東西給小菊的媽。過了冬天,這一家人扛了兩口袋雜糧,攜
兒帶女走到不知何處去了,大家對於小菊也就漸漸忘記了。
我回到房中時,才知道小菊原來已在一個地方做工,這回是特意來看二奶奶,還帶
了些栗子送禮。因為母女去年在這裡時,我們常送她飯吃,也送我們一些栗子。
到我家來吃晚飯的一個青年朋友,正和孩子們充滿興趣用小刀小鋸作小木車,重新
引起我對於自己這雙手感到使用方式的懷疑。吃過飯後,朋友說起他的織襪廠最近所遭
遇的困難,因原料缺少,無從和出紗方面接頭,得不到支援,不能不停工。完全停工會
影響一百三十多個鄉下婦女的生計,因此又勉強讓部分工作繼續下去。照襪廠發展說來,
三千塊錢作起,四年來已擴大到一百多萬。這個小小事業且供給了一百多鄉村婦女一種
工作機會,每月可得到千元左右收入。照這個朋友計劃說來,不僅已讓這些鄉下女人無
用的手變為有用,且希望那個無用的心變為有用,因此一天到處為這個事業奔走,晚上
還親自來教這些女工認字讀書。凡所觸及的問題,都若無可如何,換取原料既無從直接
著手,教育這些鄉村女子,想她們慢慢的,在能好好的用她們的手以後還能好好的用她
們的心,更將是個如何麻煩無望的課題!然而朋友對於工作的信心和熱誠,竟若毫無困
難不可克服。而且那種精力飽滿對事樂觀的態度,使我隱約看出另一代的希望,將可望
如何重建起來。一顆素樸簡單的心,如二奶奶本來所具有的,如何加以改造,即可成為
一顆同樣素樸簡單的心,如這個朋友當前所表現的。當這個改造的幻想無章次的從我腦
中掠過時,朋友走了,趕回襪廠中教那些女工夜課去了。
孩子們平時晚間歡喜我說一些荒唐故事,故事中一個年青正直的好人,如何從星光
接來一個火,又如何被另外一種不義的貪慾所作成的風吹熄,使得這個正直的人想把正
直的心送給他的愛人時,竟迷路失足跌到髒水池裡淹死。這類故事就常常把孩子們光光
的眼睛擠出同情的熱淚。今夜裡卻只把那年青朋友和他們共作成的木車,玩得非常專心,
既不想聽故事,也不願上床睡覺。我不僅發現了孩子們的將來,也彷彿看出了這個國家
的將來。傳奇故事在年青生命中已行將失去意義,代替而來的必然是完全實際的事業,
這種實際不僅能縛住他們的幻想,還可引起他們分外的神往傾心!
大院子裡連枷聲,還在繼續拍打地面。月光薄薄的,淡雲微月中,一切猶如江南四
月光景。我離開了家中人,出了大門,走向白天到的那個地方去找尋一樣東西。我想明
白那個螞蟻是否還有草間奔走。我當真那麼想,因為只要在草地上有一匹螞蟻被我發現,
就會從這個小小生物活動上,追究起另外一個題目。不僅螞蟻不曾發現,即白日裡那片
奇異綠色,在美麗而溫柔的月光下也完全失去了。目光所及到處是一片珠母色銀灰。這
個灰色且把遠近土地的界限,和草木色澤的層次,全失去了意義。只從遠處閃爍搖曳微
光中,知道那個處所有村落,有人。站了一會兒,我不免恐怖起來,因為這個灰色正象
一個人生命的形式。一個人使用他的手有所寫作時,從文字中所表現的形式。“這個人
是誰?是死去的還是生存的?是你還是我?”從遠處緩慢舂米聲中,聽出相似口氣的質
問。我應當試作回答,可不知如何回答,因之一直向家中逃去。
二奶奶見個黑影子猛然竄進大門時,停下了她的工作。“瘋子,可是你?”
我說,“是我!”
二奶奶笑了,“沈先生,是你!我還以為你是小菊,正經事不作,來嚇人。”
從二奶奶話語中,我好像方重新發現那個在綠色黑色和灰色中失去了的我。
上樓見主婦時,問我到什麼地方去那麼久。
“你是講剛才,還是說從白天起始?我從外邊回來,二奶奶以為我是瘋子小菊,說
我一天正經事不作,只嚇人。知道是我,她笑了,大家都笑了。她倒並沒有說錯。你看
我一天作了些什麼正經事,和小菊有什麼不同。不過我從不嚇人,只歡喜嚇嚇自己罷
了。”
主婦完全不明白我說的意義,只是莞爾而笑。然而這個笑又像平時,是瞭解與寬容、
親切和同情的象徵,這時對我卻成為一種排斥的力量,陷我到完全無助情境中。在我面
前的是一顆稀有素樸善良的心。十年來從我性情上的必然,所加於她的各種挫折,任何
情形下,還都不會將她那個出自內心代表真誠的微笑奪去。生命的健全與完整,不僅表
現於對人性情對事責任感上,且同時表現於體力精力飽滿與興趣活潑上。歲月加於她的
限制,竟若毫無作用。家事孩子們的麻煩,反而更激起她的溫柔母性的擴大。溫習到她
這些得天獨厚長處時,我竟真像是有點不平,所以又說:“我需要一點音樂,來洗洗我
這個腦子,也休息休息它。普通人用腳走路,我用的是腦子。我覺得很累。音樂不僅能
恢復我的精力,還可以縛住我的幻想,比家庭中的你和孩子重要!”這還是我今天第一
回真正把音樂對於我意義說出口,末後一句話且故意加重一些語氣。
主婦依然微笑,意思正像說,“這個怎麼能激起我的妒嫉?別人用美麗辭藻征服讀
者和聽眾,你照例先用這個征服自己,為想像弄得自己十分軟弱,或過分倔強。全不必
要!你比兩個孩子的心實在還幼稚,因為你說出了從星光中取火的故事,便自己去試驗
它。說不定還自覺如故事中人一樣,在得到火以後,又陷溺到另一個想像的泥淖中,無
從掙扎,終於死了。在習慣方式中嚇你自己,為故事中悲劇而感動萬分!不僅扮作想像
中的君子,還扮作想像成的惡棍。結果什麼都不成,當然會覺得很累!這種觀念飛躍縱
不是天生的毛病,從整個發展看也幾幾乎近於天生的。弱點同時也就是長處。這時節你
覺得嚇怕,更多時候很顯然你是少不了它的!”
我如一個離奇星雲被一個新數學家從第幾度空間公式所捉住一樣,簡直完全輸給主
婦了。
從她的微笑中,從當前孩子們的濃厚遊戲心情所作成的家庭溫暖空氣中,我於是逐
漸由一組抽像觀念變成一個具體的人。“音樂對於我的效果,或者正是不讓我的心在生
活上凝固,卻容許在一組聲音上,保留我被捉住以前的自由!”我不敢繼續想下去。因
為我想像已近乎一個瘋子所有。我也笑了。兩種笑融解於燈光下時,我的夢已醒了。我
作了個新黃粱夢。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日重寫
熾天使書城
【黑 魘】
昆明市空襲威脅,因同盟國飛機數量增多後,儼然成為過去一種噩夢,大家已不甚
在意。兩年前被炸被焚的瓦礫堆上,大多數有壯大美觀的建築矗起。疏散鄉下的市民,
於是陸續離開了靜寂的鄉村,重新成為城裡人。當進城風氣影響到我住的那個地方時,
家中會詛咒貓打噴嚏的張嫂,正受了梁山伯戀愛故事刺激,情緒不大穩定,就說:“太
太,大家都搬進城裡住去了,我們怎麼不搬?城裡電燈方便,自來水方便,先生上課方
便,弟弟讀書方便,還有你,太太,要教書更方便!我看你一天來回五龍浦跑十幾里路,
心都疼了。”
主婦不作聲,只笑笑,這個建議自然不會成為事實,因為我們實無做城裡人資格,
真正需要方便的是張嫂。過了兩個月,張嫂變更了談話方式:“太太,我想進城去看看
我大姑媽,一個全頭全尾的好人,心真好。五年不見面,托人帶了信來,想得我害病!
我陪她去住住,兩個月就回來。我捨不得太太和小弟,一定會回來的!”
平時既只對於梁山伯婚事關心,從不提起過這位大姑媽。不過從她敘述到另外一個
女傭人進城後,如何嫁了個穿黑洋服的“上海人”那種充滿羨慕神氣,我們如看什麼象
征派新詩一樣,有了個長長的注解,好壞雖不大懂,內容已完全明白,不好意思不讓她
試試機會。不多久,張嫂就換上那件灰線呢短袖旗袍,半高跟舊皮鞋,帶上那個生�蛌�
洋金手錶,臉上還敷了好些白粉,打扮得香噴噴的,興奮而快樂,騎馬進城看她的抽像
姑媽去了。
我仍然在鄉下不動,若房東好意無變化,住到戰爭結束亦未可知。溫和陽光與清爽
空氣,對於孩子們健康既有好處,寄居了將近五年,兩個相連接的雕花繪彩大院落,院
落中的人事新陳代謝,也使我覺得在鄉村中住下來,比城市還有意義。戶外看長腳蜘蛛
在仙人掌間往來結網,捕捉蠅蛾,辛苦經營,不憚煩勞,還裝飾那個彩色斑駁的身體,
吸引異性,可見出簡單生命求生的莊嚴與巧慧。回到住處時,看看幾個鄉下婦人,在石
白邊為唱本故事上的姻緣不偶,眼中浸出誠實熱淚,又如何發誓賭咒,解脫自己小小過
失,並隨時說點謊話,增加他人對於一己信託與尊重,更可悟出人類生命取予形式的多
方。我事實上也在學習一切,不過和別人所學的不大相同罷了。
在腹大頭小的一群官商合作爭奪鈔票局面中,物價既越來越高,學校一點收入,照
例不敷日用。我還不大考慮到“兼職兼差”問題,主婦也不會和鄉下人打交道作“聚草
屯糧”計劃,為節約計,傭人走後大小雜務都自己動手。磨刀扛物是我二十年老本行,
作來自然方便容易。燒飯洗衣就歸主婦,這類工作通常還與校課銜接。遇挑水拾樹葉,
即動員全家人丁,九歲大的龍龍,六歲大的虎虎,一律參加。一面工作一面也就訓練孩
子,使他們從服務中得到勞動愉快和做人尊嚴。干的濕的有什麼吃什麼,沒有時包谷紅
薯當飯吃。凡是一般人認為難堪的,我們都不以為意。孩子們的歡笑歌呼,於家庭中帶
來無限生機與活力。主婦的身心既健康而緊樸,接受生活應付生活俱見出無比的勇氣和
耐心,尤其是共同對於生命有個新的態度,日子過下去似乎並不如何困難。
一般人要生活,從普通比較見優劣,或多有件新衣和雙鞋子,照例即可感到幸福。
日子稍微窘迫,或發現有些方面不如人,沒法從社交方式彌補,依然還不大濟事時,因
之許多高尚腦子,到某一時自不免又會悄悄的作些不大高尚的打算。許多人的聰明才智,
倒常常表現成為可笑行為。環境中的種種見聞,恰作成我們另外一種教育,既不重視也
並不輕視。正好讓我們明白,同樣是人生,可相當複雜,從複雜景像中,可以接觸人生
種種。具體的猥瑣與抽像的莊嚴,它的分歧雖極明顯,實同源於求生,各自想從生活中
證實存在意義。生命受物慾控制,或隨理想發展,只因取捨有異,結果自不相同。
我湊巧揀了那麼一個古怪職業,照近二十年社會習慣稱為“作家”。工作對社會國
家也若有些微作用,社會國家對本人可並無多大作用。雖名為職業,然無從靠它生活。
情形最為古怪處,便是這個工作雖不與生活發生關係,卻縛住了我的生命,且將終其一
生,無從改弦易轍。另一方面又必然迫使我超越通常個人愛僧,充滿興趣鼓足勇氣去明
白“人”,理解“事”,分析人事中那個常與變,偶然與湊巧,相左或相仇,將種種情
形所產生的哀樂得失式樣,用來教育我、折磨我、營養我,方能繼續工作。
千載前的高士,抱著單純的信念,因天下事不屑為而避世,或彈琴賦詩,或披裘負
薪,隱居山林,自得其樂。雖說不以得失榮利嬰心,卻依然保留一種願望,即天下有道,
由高士轉而為朝士的願望。作當前的候補高士,可完全活在一個不同心情狀態中。生活
簡單而平凡,在家事中盡手足勤勞之力打點小雜,義務盡過後,就帶了些紙和書籍,到
有和風與陽光草地上,來溫習溫習人事,思索思索人生。先從天光雲影草木榮枯中有所
會心。隨即由大好河山的豐腴與美好,和人事上的無章次處兩相對照,慢慢的從這個不
剪裁的人生中,發現了“墮落”二字真正的意義,又慢慢的從一切書本上,看出那個墮
落因子。又慢慢的從各階層間,看出那個墮落因子傳染浸潤現象。尤其是讀書人,倦於
思索、怯於懷疑、苟安於現狀的種種,加上一點為賢內助謀出路的打算,如何即形成一
種阿諛不自重風氣。……我於是逐漸失去了原來與自然對面時應得的謐靜。我想呼喊,
可不知向誰呼喊。
“這不成!這不成!人雖是個動物,希望活得幸福,但是人究竟和別的動物不同,
還需要活得尊貴!如果少數人的幸福,原來完全奠基於一種不義的習慣,這個習慣的繼
續,不僅使多數人活得卑屈而痛苦,死得胡塗而悲慘,還有更可怕的,是這個現實將使
下一代墮落的更加墮落,困難的越發困難,我們怎麼辦?如果真正的多數幸福,實決定
於一個民族勞動與知識的結合,從極合理方式中將它的成果重作分配,在這個情形下,
民族中的一切優秀分子,方可得到更多自由發展的機會。在爭取這個幸福過程時,我們
實希望人先要活得貴尊些!我們當前便需要一種‘清潔運動’,必將現在政治的特殊包
庇性,和現代商業的駔儈氣,以及三五無出息的知識分子所提倡的變相鬼神迷信,於年
青生命中所形成的勢利、依賴、狡猾、自私諸傾向完全洗涮乾淨,恢復了二十歲左右頭
腦應有的純正與清明,來認識這個世界,並在人類駕馭鋼鐵征服自然才智競爭中,接受
這個民族一種新的命運。我們得一切重新起始,重新想,重新作,重新愛和恨,重新信
仰和懷疑……”
我似乎為自己所提出的荒謬問題愣住了。試左右回顧,身邊只是一片明朗陽光,漂
浮於泛白枯草上。更遠一點,在陽光下各種層次的綠色,正若向我包圍,越來越近。雖
然一切生命無不取給於綠色,這裡卻不見一個人。
重新來檢討影響到這個民族正當發展的一切抽像原則,以及目前還在運用它作工具
的思想家或統治者,被它所囚縛的知識分子和普通群眾時,頃刻間便儼若陷溺到一個無
邊無際的海洋裡,把方向也迷失了。只到處見用出各式各樣材料作成滿載“理想”的船
舶,數千年來永遠於同一方式中,被一種卑鄙自私形成的力量所摧毀,剩下些破帆與碎
槳在海面漂浮。到處見出同樣取生命於陽光,繁殖大海洋中的簡單綠色荇藻,正唯其異
常單純,便得到生命悅樂。還有那個寄生息於荇藻中的小魚小蝦,亦無不成群結伴,悠
然自得,各適其性。海洋較深處,便有一群種類不同的鯊魚,狡狠敏捷,銳齒如鋸,於
同類異類中有所爭逐,十分猛烈。還有一隻隻黑色鯨魚,張大嘴時,萬千細小蛤蚧和烏
賊海星,即隨同巨口張合作成的潮流,消失於那個深淵無底洞口。龐大如山的魚身,轉
折之際本來已極感困難,軀體各部門,尚可看見萬千有吸盤的大小魚類,用它吸盤緊緊
貼住,隨同升沉於洪波巨浪中。這一切生物在海面所產生的漩渦與波濤,加上世界上另
外一隅寒流暖流所產生的變化,卷沒了我的小小身子,復把我從白浪頂上拋起。試伸手
有所攀援時,方明白那些破碎板片,已腐朽到全不適用。但見遠外彷彿有十來個衣冠人
物,正在那裡收拾海面殘餘,扎成一個簡陋筏子,仔細看看,原來載的是一群兩千年未
坑盡的腐儒,只因為活得寂寞無聊,所以用儒家的名分,附會讖緯星象徵兆,預備做一
個遙遠跋涉,去找尋礦產熔鑄九鼎。這個筏子向我慢慢漂來,又慢慢遠去,終於消失到
煙波浩森中不見了。
試由海面向上望,忽然發現藍穹中一把細碎星子,閃爍著細碎光明。從冷靜星光中,
我看出一種永恆,一點力量,一點意志。詩人或哲人為這個啟示,反映於純潔心靈中即
成為一切崇高理想。過去詩人受牽引迷惑,對遠景凝眸過久,失去條理如何即成為瘋狂,
得到平衡如何即成為法則,簡單法則與多數人心匯合時如何產生宗教,由迷惑、瘋狂到
個人平衡過程中,又如何產生藝術。一切真實偉大藝術,都無不可見出這個發展過程和
終結目的。然而這目的,說起來,和隨地可見蚊蚋集團的嗡嗡營營要求的終點,距離未
免相去太遠了。
微風掠過面前的綠原,似乎有一陣新的波浪從我身邊推過。我攀住了一樣東西,於
是浮起來。你攀住的是這個民族在憂患中受試驗時的一切活人素樸的心。年青男女入社
會以前對於人生的坦白與熱誠,未戀愛以前對於愛情的靦腆與純粹。還有那個在城市、
在鄉村、在一切邊陬僻壤埋沒無聞卑賤簡單工作中,低下頭來的正直公民,小學教師或
農民,從習慣中受侮辱,受挫折,受犧牲的廣泛沉默。沉默中所保有的民族善良品性,
如何適宜培養愛和恨的種子!
強烈照眼陽光下,蠶豆小麥作成的新綠,已掩蓋了遠近赭色田畝。面對這個廣大的
綠原,一端銜接於泛銀光的滇池,一端卻逐漸消失於藍與灰融合而成的珠色天際,我仿
佛看到一些種子,從我手中撒去,用另外一種方式,在另外一時同樣一片藍天下形成的
繁榮。
有個脆弱而充滿快樂情感的聲音,在高大仙人掌叢後銳聲呼喚:
“爸爸,爸爸,快回來,不要走得太遠,大家提水去!”我知道,我的心確實走得
太遠,應當回家了。
原來那個六歲大的虎虎,已從學校歸來,準備為家事服務了。
孩子們取水的溪溝邊,另外一時,每當晚飯前後,必有個善於彈琴唱歌聰明活潑的
女子,帶了他到那個松柏成行的長堤上去散步,看滇池上空一帶如焚如燒的晚雲,和鑲
嵌於明淨天空中梳子形淡白新月,共同笑樂。
這個親戚走後,過不久又來了一個生活孤獨性情純厚的詩人朋友,依然每天帶了他
到那裡去散步。朋友為娛樂自己並娛樂孩子,常把綠竹葉片折成的小船,裝上一點紅白
野花,一點瑪瑙石子,以及一點單純憂鬱隱晦的希望,和孩子對於這個行為的癡願與祝
福,乘流而去。小船去不多遠,必為溪中泂流或岸旁下垂樹枝作成的漩渦攪翻。在詩人
和孩子心中,卻同樣以為終有一天會直達彼岸。生命願望凡從星光虹影中取決方向的,
正若隨同一去不復返的時間,漸去漸遠,縱想從星光虹影中尋覓歸路,已不可能。
晚飯時,從主婦口中才知道家中半天內已來過好些客人。甲先生敘述一陣賢明太太
們用變相高利貸“投資”的故事,就走了。乙太太敘述一陣家庭小糾紛問題,為自己丈
夫作了個不美觀畫像,也走了。丙小姐和丁博士又報告……主婦笑著說:“他們讓我知
道許多事情,可無一個人知道我們今天賣了幾升麥子才能過年。”
我說:“我們就活到那麼一個世界中,也是教育,也是戰爭!”
“我倒覺得人各有好處,從性情上看來,這些朋友都各有各的好處。……”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時,很可以增加他們一點自尊心,若果從我筆下寫出,可就會
以為是諷刺了。許多人過日子的方法,一生的打算,以至於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語,都
若十分自然,毫不以為不美不合式。且會覺得在你面前如此表現,還可見出友誼的信託
和那點本性上的坦白天真。可是一到由另一個人照實寫下來,就不免成為不美觀的諷刺
畫了。我容易得罪人在此。這也就是我這支筆常常避開當前社會,去寫傳奇故事的原因。
一切場面上的莊嚴,從深處看將隱飾部分略作對照,必然都成為漫畫。我並不樂意作個
漫畫家!實在說來,對於一切人的行為和動機,我比你更多同情。我從不想到過用某一
種標準去度量一般人,因為我明白人太不相同。不幸是它和我的工作關係又太密切,所
以間或提及這個差別時,終不免有點痛苦,企圖中和這點痛苦,反而因之會使這些可愛
靈魂痛苦。我總以為做人和寫文章一樣,包含不斷的修正,可以從學習得到進步。尤其
是讀書人,從一切好書取法,慢慢的會轉好。事實上可不大容易。真如×說的,‘蝗蟲
集團從海外飛來,還是蝗蟲。’如果是虎豹呢,即或只剩下一牙一爪,也可見出這種山
中猛獸的特有精力和雄強氣魄!不幸的現代文化便培養了許多蝗蟲。”
主婦一遇到涉及人的問題時,照例只是微笑。從微笑中依稀可見出“察淵魚者不祥”
一句格言的反光,或如另一時論起的,“我即使覺得他人和我理想不同,從不說;你一
說,就糟了。你自以為深刻的,可想不到在人家容易認為苛刻。他們從我的沉默中,比
由你文章中可以領會更多的同情。”
我想起先前一時在田野中感覺到的廣泛沉默,因此又說:“沉默也是一種難得的品
德,從許多方面可以看得出來。因為它在同情之外,還包含容忍、保留否定。可是這種
品德是無望於某些人的。說真話,有些人不能沉默的表現上,我倒時常可以發現一種愛
嬌,即稍微混和一點兒做作亦無關係。因為大都本源於求好,求好心太切,又缺少自信
自知,有時就不免適得其反。許多人在求好行為上摔跤,你親眼看到,不作聲,就稱為
忠厚;我看到,充滿善意想用手扶一扶,反而不成!虎虎摔跤也不歡喜人扶的!因為這
傷害了他的做人自尊心!”孩子們見提到本身問題,龍龍插嘴說:“媽媽,奇怪,我昨
天做了個夢,夢到張嫂已和一個人結婚,還請我們吃酒。新郎好像是個洋人。她歡喜洋
人?”
小虎虎說:“可是洋人說她身體長得好看,用尺量過?洋人要哄張嫂,一定也去做
官。”
龍龍的好奇心轉到報紙上,“報上說大嘴笑匠到昆明來了,是什麼人?是不是在聯
大演講的林語堂?”
虎虎還想有所自見,“我也做了個夢,夢見四姨坐只大船從溪裡回來,划船的是個
頂熟的人。船比河大。詩人舅舅在堤上,拍拍手,口說好好,就走開了。我正在提水,
水桶上那個米老鼠也看見了,當真的。”
虎虎的作風是打趣爭強,使龍龍急了起來,“唉咦!小弟,你又亂來。你就只會搗
亂,青天白日也睜了雙大眼睛做夢!”“一切願望都神聖莊嚴,一切夢想都可能會實
現。”我想起許多事情。好像前面有了一幅塗滿各種彩色的七巧板,排定了個式子,方
的叫什麼,長的象徵什麼,都已十分熟悉。忽然被孩子們四隻小手一攪,所有板片雖照
樣存在,部位秩序可完全給弄亂了。原來情形只有板片自己知道,可是板片卻無從說明。
小虎虎果然正睜起一雙大眼睛,向虛空看得很遠。海上複雜和星空壯麗,既影響我
一生,也會影響他將來命運,為這雙美麗眼睛,我不免稍稍有點憂愁。因此為他了說個
佛經上駒那羅王子的故事:
“……那王子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瞎了又亮了。就和你眼睛一樣,黑亮亮的,看什
麼都清清楚楚;白天看日頭不眨眼,夜間在這種燈光下還看得見屋頂上小瘧蚊。為的是
作人正直而有信仰,始終相信善。他的爸爸就把那個紫金缽盂,拿到全國各處去。全國
各地年青美麗女孩子,聽說王子瞎了眼睛,為同情他受的委屈,都流了眼淚。接了大半
缽這種清潔眼淚,帶回來一洗,那雙眼睛就依舊亮光光的了!”
主婦笑著不作聲,清明目光中彷彿流注一種溫柔回答:“從前故事上說,王子眼睛
被惡人弄瞎後,要用美貌女孩子純潔眼淚來洗,才可重見光明。現在的人呢,要從勇敢
正直的眼光中得救。”
我因此補充說:“小弟,一個人從美麗溫柔眼光中,也能得救!譬如說……”
孩子的心被故事完全征服了,張大著眼睛,對他母親十分溫馴的望著:
“媽媽,你的眼睛也亮得很,比我的還亮!”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末一日作於雲南呈貢
熾天使書城
【致唯剛先生】
副刊記者轉唯剛先生:本來我沒有看每日新聞的資格,因為沒有這三分錢。今天,
一個朋友因見到五四紀念號先生一篇大作,有關於我的話,所以拿來給我瞧。拜讀之餘,
覺得自己實在無聊,簡直不是一個人,惶恐惶恐。
可惜我並不是個大學生(連中學生也不是)。但先生所聽說的總有所本。我雖不是
學生,但當先生說“聽說是個學生”時,卻很自慰。想我雖不曾踹過中學大門,分不清
洋鬼子字母究竟是有幾多(只敢說個大概多少),如今居然有人以為我是大學生!
寫文章不是讀書人專利,大概先生樂於首肯。或者是因文章中略有一點學生做文的
氣息,而先生就隨手舉出來,那也罷了——然我不曾讀過書卻是事實。
我是在軍隊中混大的(自然命好的人會以為奇怪)。十三歲到如今,八年多了。我
做過許多年補充兵,做過短期正兵,做過幾年司馬,以至當流氓。人到軍隊中混大,究
竟也有點厭煩了(但不是覺悟),才跑到這裡,誠如先生所說,想扛張文憑轉去改業。
不過,我是沒有什麼後方接濟,所以雖想扛文憑,也只想“一面做工一面不花錢來讀點
書”。到這一看,才曉得“此路不通”,覺得從前野心太大了。因為讀書,不只是你心
裡想讀就能讀,還要個“命”,命不好的也不能妄想。轉身打槍去吧。可惜這時要轉也
轉不去。就到這裡重理舊業吧。奉直戰爭雖死了許多弟兄們,有缺可補,可我又無保人,
至於到圖書館去請求做一個聽差而被拒絕,這還不算出奇,還有……不消說,流浪了!
無聊與閑暇,才學到寫文章。想從最低的行市(文章有市價,先生大概是知道的)換兩
頓飯吃。萎萎瑣瑣活下去再看。想做人,因自己懦弱,不能去搶奪,竟不能活下去。但
自己又實在想生,才老老實實來寫自傳。寫成的東西自己如何知道好丑?但我既然能寫
得出不成東西的東西,也可冒充一下什麼文學家口吻,說一句自己忠實於藝術!先生說,
“這一段文章我是寫不出來的。”這話我不疑心先生說的是自謙與幽默:先生的“命”,
怕實在比我好一點!若先生有命到過學堂,——還有別的命好有機會讀書的人,當然要
“立志做人”立志“做好學生”,'*著什麼“畢業成敗關頭”。我呢?墮落了!當真墮
落了!然當真認到我的幾個人,卻不曾說過我“虛偽”。
“淒清,頹喪,無聊,失望,煩惱,”當然不是那些立志改良社會,有作有為,尊
嚴偉大,最高學府未來學者的應有事情。人生的苦悶,究竟是應當與否?我想把這大問
題提出請學者們去解釋。至於我這種求生不得,在生活磨石齒輪下掙扎著的人呢?除了
狂歌痛哭之餘,做一點夢,說幾句囈語來安置自己空虛渺茫的心外,實在也找不出人類
誇大幸福美滿的夢來了!無一樣東西能讓我浪費,自然只有浪費這生命。從浪費中找出
一點較好的事業來干吧!可惜想找的又都懸著“此路不通”的牌子。能夠隨便混過日子,
在我倒是一樁好事!
先生本來是對學生發言的,我本不值先生來同我扯談。但不幸先生隨手拈出的例子,
竟獨獨拈到一個高小沒有畢業的浪人作品。人家大學生有作有為時時在以改良社會為己
任的多著呢。並且開會,談政治,討論婦女解放,誰個不認真努力?(就是有些同我所
寫的差不多,但身居最高學府,也是無傷大體,不值得先生那麼大聲疾呼!)我想請先
生另舉一個例,免得別人或法警之類又說我以浪人冒充大學生。
“……天才青年……曲折的深刻的傳寫出來……實在能夠感動人。”(這些使我苦
笑話)當我低下頭去寫《遙夜》,思量換那天一頓午飯時,萬沒想到會引起先生注意,
指出來作為一個學生代表作品的例子,且加上這些夠使我自省傷心的話!“替社會成什
麼事業,”這些是有用人做的。我卻只想把自己生命所走過的痕跡寫到紙上。
一九二五年五月八日作
熾天使書城
【到北海去】
鈴子叮叮噹當搖著,一切低起頭在書桌邊辦公的同事們,思想都為這鈴子搖到午飯
的饅頭上去了。我呢,沒有饅頭,也沒有什麼足以使我神往的食物。館子裡有的是味道
好的東西,可是卻不是為我預備的。大膽的進去吧。進去不算一回事,不用壯膽也可以,
不過進去以後又怎麼出來呢?借到解一個手,或是說“伙計伙計,為我再來一碟辣子肉
丁,趕快趕快!讓我去買幾個蘋果來下下酒”,於是,一溜出來,扯腳忙走,只要以後
莫再從這條路過去。但是,到你口上說著“買幾個蘋果”想開溜時,那伶精不過的伙計,
看破了你的計劃,不聲不響的跟了出來,在他那一雙鬼眼睛下,又怎麼個跑得了呢?還
是莫冒險吧。
於是,恍恍惚惚出了辦公室,出了衙門,跳上那輛先已雇好在門外等候著的洋車。
這在他的的確確都是夢一般模糊!衙門是今天才上。他覺得今天的衙門同昨天的衙
門似乎是兩個,縱門前衝天匾分明一樣掛著。昨天引見他給廳長那個傳達先生,對他臉
不爛了;昨天在窗子下吃吃冷笑的那幾個公丁先生,今天當他第一次伏上辦公室書桌時,
卻帶有和善可親的意思來給他恭恭敬敬遞一杯熱茶。……
似乎都不同了,似乎都立時對他和氣起來,而這和氣面孔,他昨天搜尋了半天也搜
尋不到一個。
使他敢於肯定昨天到的那個地方就是今天這地方的,只有桌上用黃銅圓圖釘釘起四
角,伏伏貼貼爬到桌面上那方水紅色吸水紙。昨天這紙是這麼帶有些墨水痕跡,爬到桌
上,意思如在說話,小東西,你來了!好好,歡迎歡迎。這裡事不多,咱們談天相親的
日子多著呢,……今天仍然一樣,紅起臉來表示歡迎誠意。不過當他伏在它身上去察視
時,吸墨紙上卻多了三小點墨痕,不知誰個於他昨天出門時在那上面喂了這些墨給它。
哈哈!朋友,你怎麼也不是昨天那麼乾淨?呵呵,小東西,我職務是這樣,雖然不高興,
但沒有法,況且,這些惡人又把我四肢釘在桌上,使我轉動不得。他們喂我墨吃,有什
麼法子拒絕?小東西,這是命!命裡只合吃墨,所以在你見我以後又被人喂了一些墨了!
難道這些已經發酸了墨我高興吃它,但無法的事。像你,當你上司剛才進房來時一樣,
自然而然,用他的地位把你們貼在板凳上的屁股懸起來,你們是勉強,不勉強也不行。
我如你一樣,無可如何。
吸墨紙同他接談太久,因此這第一日上衙門,他竟找不出時間來同這辦公廳中同事
們周旋。
車子同他,為那中年車伕拖拉著,顛簸在後門一帶不平順的石子路上。
這時的北京城全個兒都在烈日下了。走路的人,全都象打擺子似的心裡難受。警察
先生,本為太陽逼到木籠子裡去躲避,但太陽還不相容,接著又趕進去。他們顯然是藏
無可藏了,才又硬著頭皮出來,把腰邊懸掛在皮帶上那把指揮刀敲著電車道鋼軌,口中
胡亂吆喝著。他常常以為自己是世界上再無聊沒有的人,如今見了這位警察先生,才知
道這人比自己還更無聊。
“忙怎的?慢慢兒也還趕得到——你有什麼要緊事,所以想趕快拉到吧?”他覺得
車伕為了得兩弔錢便如此拚命的跑,太不合理。
“先生,多把我兩個子兒,我跑快點。”
車伕顯然錯會了意思,以為車座嫌他太慢了,提出條件來。
因這錯誤引起了他的憎惡來。“唉,你為兩個子兒也能累得喘氣,那麼二十個子簡
直可以換你一斤肉一碗血了!……”但他口上卻說:慢點也不要緊,左右是消磨,洋車
上,北海,公寓,同時消磨這下半天的時光。
“先生去北海,有船可坐,輔幣一毛。”大概車伕已聽到座上的話了,從喘氣中抽
出空閒來說。
車伕脾氣也許是一樣的吧,尤其是北京的,他們天生都愛談話,都會談話。間或他
們談話的中肯處,竟能使你在車坐上跳起來。我碰到的車伕,有幾個若是他那時正穿起
常禮服,高據講台之一面肆其雄談時,我竟將無條件的承認他是一個什麼能言會說的代
議士了。我見過許多口上只會那麼結結巴巴的學者,我聽過論救國謂須懂五行水火相生,
陰脈經,忌談革命的學者。今日的中國,學者過多,也許是積弱的一種重要原因吧!
“有船吧,一毛錢不貴——你坐過船不曾?”
“不,不,我上年子還親自坐過洋船的,到天津,送我老爺到天津。是我為他拉包
月車時候。他姓宋,是司法部參事。”他仍然從喘氣中勻出一口氣來說話。過去的生活,
使他回憶亦覺快適,說到天津時,他的興致顯得很想笑一陣的神氣。“咦!那洋船又不
大!有像新世界那麼高的樓三層,好傢伙!三層,四層——不,先生,究竟是三層還是
四層,這時我記不起了。……那個錨,在船頭上那鐵錨,黑漆漆的,怕不有五六千斤吧,
好傢伙!”
他,不能肯定所見的洋船有幾層,恐怕車坐對他所說不相信,故又引出一個黑漆漆
的大鐵錨來證明,然而這鐵錨的斤兩究難估計,故終於不再做聲,又自個默默的奔他的
路。
這不一定。大概三層四層——以至於五六層都有。小的還只有一層;再小的便像普
通白屋子一樣,沒有樓。你北京地方房子,不是很少有樓的嗎?”
這話又勾動了健談的話匣子,少不得又要勻出一口氣來應付了。
“對啦!天津日本租界過去那小河中——我是在那鐵橋上見到的——一排排泊著些
小舶子,據說那叫洋舶子。小到同汽車不差什麼,走動時也很快,只聽見咯咯咯和汽車
號筒一樣,尾子上出煙,煙拖在水面上成一條線……那貴吧,比汽車,先生?”
“不知道。”
“外國人真狠,咱們中國人造機器總趕不上別人,……他們造機器運到中國來賺咱
們的錢,所以他們才富強……”
話只要你我愛聽,同車伕扯談,不怕是三日三夜,想他完也是不會完的!但是,這
時有件東西要塞住他的口了。他因加勁跑過一輛糞車剛撒過嬌的路段,於是單用口去喘
氣。他開始去注意馬路上擦身而過的一切。
女人,女人,女人,一出來就遇到這些敵人,一舉目就見到這些鬼物,花綢的遮陽
把他的眼睛牽引到這邊那邊,而且似乎每一個少年女人擦身過去時,都能同時把他心帶
去一小片兒。“呵呵,這成什麼事?我太無聊了!我病太深了!我靈魂當真非找人醫治
一下不可!我要醫治的是靈魂,是像水玻璃般脆薄東西,是像破了的肥皂泡,我的醫生
到什麼地方去找?呵呵,醫生喲!病入膏盲的我,不應再提到醫治了!……”手帕子又
掩著他的眼睛了,有一種青春追捉不到的失望悲哀扼著了他的心。
這是一條新來代替昨天為鼻血染污了的絲質手巾,有藍的緣邊與小空花,這手巾從
他的朋友手中取來時,朋友的祝告是:瘦身小弟用這手巾,滿滿的裝一包歡喜還我吧。
當時以為大孩子雖然是大孩子,但明天到他家時為買二十個大蘋果送他,大概蘋果中就
含有歡喜的意義了。明天就是這樣空著還他吧,告他歡喜已有許多沾在這巾上。
一九二五年八月五日作
熾天使書城
【白 魘】
為了工作,我需要清靜與單獨,因此長住在鄉下,不知不覺就過了五年。
鄉下居住一久,和社會場面都隔絕了,一家人便在極端簡單生活中,送走連續而來
的每個日子。簡單生活中又似乎還另外有種並不十分簡單的人事關係存在,即從一切書
本中,接近兩千年來人類為求發展爭生存種種哀樂得失。他們的理想與願望,如何受事
實束縛挫折,再從束縛挫折中突出,轉而成為有生命的文字,這個艱苦困難過程,也仿
佛可以接觸。其次就是從通信上,還可和另外環境背景中的熟人談談過去,和陌生朋友
談談未來。當前的生活,一與過去未來連接時,生命便若重新獲得一種意義。再其次即
從少數過往客人中,見出這些本性善良慾望貼近地面可愛人物的靈魂,被生活壓力所及,
影響到義利取捨時是什麼樣子,同樣對於人性若有會於心。
這時節,我面前桌子上正放了一堆待復的信件,和幾包剛從郵局取回的書籍。信件
中提到的,不外戰爭帶來的親友死亡消息,或初入社會年青朋友與現實生活迎面時,對
於社會所感到的灰心絕望,以及人近中年,從誠實工作上接受寂寞報酬,一面忍受這種
寂寞,一面總不免有點鬱鬱不平。從這種通信上,我儼然便看到當前社會一個斷面,明
白這個民族在如何痛苦中接受時代所加於他們身上的嚴酷試驗,社會動力既決定於情感
與意志,新的信仰且如何在逐漸生長中。倒下去的生命已無可補救,我得從覆信中給活
下的他們一點光明希望,也從覆信中認識認識自己。
二十六歲的小表弟黃育照,在華容為掩護部屬搶渡,救了他人救不了自己,陣亡了。
同時陣亡的還有個表弟聶清,為寫文章討經驗,隨同部隊轉戰各處已六年。還有個作軍
需的子和,在嘉善作戰不死卻在這一次犧牲了。
“……人既死了,為做人責任和理想而死,活下的徒然悲痛,實在無多意義。既然
是戰爭,就不免有死亡!死去的萬千年青人,誰不對國家前途或個人事業有光明希望和
美麗的夢?可是在接受分定上,希望和夢總不可免在不同情況中破滅。或死於敵人無情
炮火,或死於國家組織上的脆弱,二而一,同樣完事。這個國家,因為前一輩的不振作,
自私而貪得,愚昧而殘忍,使我們這一代為歷史擔負那麼一個沉重擔子,活時如此卑屈
而痛苦,死時如此胡塗而悲慘。更年青一輩,可有權利向我們要求,活得應當像個人樣
子!我們盡這一生努力,來讓他們活得比較公正合理些,幸福尊貴些,不是不可能的!”
一個朋友離開了學校將近五年,想重新回學校來,被傳說中昆明生活愣住了。因此
回信告訴他一點情況。
“……這是一個古怪地方,天時地利人和條件具備,然而鄉村本來的素樸單純,與
城市習氣作成的貪污複雜,卻產生一個強烈鮮明對照,使人十分痛苦。湖山如此美麗,
人事上卻常貧富懸殊到不可想像程度。小小山城中,到處是鈔票在膨脹,在活動。大多
數人的做人興趣,即維持在這個鈔票數量爭奪過程中。鈔票越來越多,因之一切責任上
的尊嚴,與做人良心的標尺,都若被壓扁扭曲,慢慢失去應有的完整。正當公務員過日
子都不大容易對付,普通紳商宴客,卻時常有熊掌、魚翅、鹿筋、象鼻子點綴席面。奇
特現象最不可解處,即社會習氣且培養到這個民族墮落現象的擴大。大家都好像明白戰
時戰後決定這個民族百年榮枯命運的,主要的還是學識,教育部照例將會考優秀學生保
送來這裡升學。有錢人子弟想入這個學校肄業,恐考試不中,且樂意出幾萬元代價找替
考人。可是公私各方面,就似乎從不曾想到這些教書十年二十年的書獃子,過的是種什
麼緊張日子,本地小學教員照米價折算工薪,水漲船高。大學校長收入在四千左右,大
學教授收入在三千法幣上盤旋,完全近於玩戲法的,要一條蛇從一根細小繩子上爬過。
戰爭如果是個廣義名詞,大多數同事,就可說是在和一種風氣習慣而戰爭!情形雖夠艱
苦,但並不氣餒!日光多,在日光之下能自由思索,培養對於當前社會制度懷疑和否定
的種子,這是支持我們情緒唯一的撐柱,也是重造這個民族品德的一點轉機!”
……
這種信照例寫不完,鄉下雖清靜卻無從長遠清靜,客人來了,主婦溫和誠樸的微笑,
在任何情形中從未失去。微笑中不僅表示對於生活的樂觀,且可給客人發現一種純摯同
情,對人對事無邪機心的同情,使得間或從家庭中小小拌嘴過來的女客人,更容易當成
個知己,以傾吐心腹為快。這一來,我的工作自然停頓了。
湊巧來的是胖胖的×太太,善於用演戲時興奮情感說話,敘述瑣事能委曲盡致,表
現自己有時又若故意居於不利地位,增加點比本人年齡略小二十歲的愛嬌。喉嚨響,聲
音大,一上樓時就嚷:
“××先生,我又來了。一來總見你坐在桌子邊,工作好忙!我們談話一定吵鬧了
你,是不是!我坐坐就走!真不好意思,一來就妨礙你。你可想要出去做文章?太陽好,
曬曬太陽也有好處。有人說,曬曬太陽靈感會來。讓我曬太陽,就只會出油出汗!”
我不免稍微有點受窘,忙用笑話自救:“若是找靈感,依我想,最好倒是聽你們談
天,一定有許多動人故事可聽!”“××先生,你說笑話。……你別罵我,千萬別把我
寫到你那大作中!他們說我是座活動廣播電台,長短波都有,其實——唉,我不過
是……”
我趕忙補充,“一個心直口快的好人罷了。你若不疑心我是罵人,我常覺得你實在
有天才,真正的天才。觀察事情極仔細,描畫人物興趣又特別好。”
“這不是罵我是什麼!”
我心想,不成不成,這不是議會和講壇,決非舌戰可以找出結論。因此忽略了一個
做主人的應有禮貌,在主婦微笑示意中,離開了家,離開了客人,來到半月前發現“綠
魘”的枯草地上了。
我重新得到了清靜與單獨。
我面前是個小小四方朱紅茶几,茶几上有個好像必需寫點什麼的本子。強烈陽光照
在我身上和手上,照在草地上和那個小小本子上。陽光下空氣十分暖和,間或吹來一陣
微風,空氣中便可感覺到一點從滇池送來冰涼的水氣和一點枯草香氣。四周景像和半月
前已大不相同:小坡上那一片發黑垂頭的高粱,大約早帶到人家屋簷下,象徵財富之一
部分去了。待翻耕的土地上,有幾隻呆呆的戴勝鳥,已失去春天的活潑,正在尋覓蟲蟻
吃食。那個石榴樹園,小小蠟黃色透明葉片,早已完全落盡,只剩下一簇簇銀白色帶刺
細枝,點綴在一片長滿蘿卜秧子新綠中。河堤前那個連接滇池的大田原,極目綠蕪照眼,
再分辨不出被犁頭劃過的縱橫赭色條紋。河堤上那些成行列的松柏,也若在三五回嚴霜
中,失去了固有的俊美,見出一點蕭瑟。在暖和明朗陽光下結隊旋飛自得其樂的蜉蝣,
更早已不知死到何處去了。
我於是從面前這一片枯草地上,試來仔細搜尋,看看是不是還可發現那些彩色斑駁
金光燦爛的小小甲蟲,依然能在陽光下保留原先的從容閒適,於草梗間無目的地漫遊,
並充滿遊戲心情,從彎垂草梗尖端突然下墮。結果自然全失望。一片泛白的枯草間,即
那個半月前爬上我手背若有所詢問的黑螞蟻,也不知歸宿到何處去了。
陽光依舊如一隻溫暖的大手,從億萬里外向一切生命伸來。除卻我和面前的土地,
接受這種同情時還感到一點反應,其餘生命都若在“大塊息我以死”態度中,各在人類
思索邊際以外結束休息了。枯草間有著放光細勁枝梗帶著長穗的狗尾草類植物,種子散
盡後,尚依舊在微風中輕輕搖頭,儼若在陽光下表示,生命雖已完結,責任猶未完結神
氣。
天還是那麼藍,深沉而安靜,有灰白的雲彩從樹林盡頭慢慢湧起,如有所企圖的填
去了那個明藍的蒼穹一角。隨即又被一種不可知的力量所抑制,在無可奈何情形下,轉
而成為無目的的馳逐。馳逐復馳逐,終於又重新消失在藍與灰相融合作成的珠母色天際。
大院子同住的人,只有逃避空襲方來到這個空地上。我要逃避的,卻是地面上一種
永遠帶點突如其來的襲擊。我雖是個寫故事的人,照例不會拒絕一切與人性有關的見聞,
可是從性情可愛的客人方面所表現的故事,居多都像太真實了一點,待要把它寫到紙上
時,反而近於虛幻想像了。
另一時,正當我們和朋友商量一個嚴重問題時,一位愛美而熱忱,長於用本人生活
抒情的×太太,如一個風暴突然侵入。
“××先生(向一位陌生客人說),你多大年紀?怎麼總不見老?我從四川回來,
人都說我老了,不像從前那麼一切合標準了。(撫摩自己豐腴的臉頰)我真老了,我要
和我老×離婚,讓他去和年青女人戀愛,我不管。我喝咖啡多了睡不好覺,會失眠。
(用茶匙攪和咖啡)這牆上的字真好,寫得多軟和,真是龍飛鳳舞。(用手胡亂畫些不
大容易認識的草字)人老了真無意思。我要走了。明早又還得進城,……真氣人。”×
太太話一說完,當真就走了。只留下一場颶風來臨後的氣氛在一群朋友間,雖並不見毀
屋拔木,可把人弄得糊糊塗塗。
這種人為的颶風去後許久,主客之間還不免帶賸餘驚悸,都猜想:也許明天當真會
有什麼重大變故要發生了?結果還虧主婦用微笑打破了這種沉悶。
“×太太為人心直口快,有什麼說什麼。只因為太愛好,凡事不能盡如人意,瑣瑣
家務更多煩心,所以總歡喜向朋友說到家庭問題。其實剛才說起的事,不僅你們不明白,
過一會她自己也就忘記了。我猜想,明天進城一定是去吃酒,不會有什麼別的問題的!”
大家才覺得這事原可以笑笑,把空氣改變過來。
溫習到這個驟然而來的可愛風暴時,我的心便若失去了原有的謐靜。
我因此想起了許多事,如彼或如此,在人生中十分真實,且各有它存在的道理,巴
爾扎克或契訶夫,筆下都不會輕輕放過。可是這些事在我腦子中,卻只作成一種混亂印
象,儼若一頁用失去了時效的顏色胡亂塗成的漫畫。這漫畫儘管異常逼真,但實在不大
美觀。這算個什麼?我們做人的興趣或理想,難道都必然得奠基於這種猥瑣粗俗現象上,
且分享活在這種事實中的小小人物悲歡得失,方能稱為活人?一面想起眼前這個無剪裁
無章次的人生,一面想起另外一些人所抱的崇高理想,以及理想在事實中遭遇的限制,
挫折,毀滅,不免痛苦起來。我還得逃避,逃避到一種抽像中,方可突出這個無章次人
事印象的困惑。
我耳邊有發動機在高空搏擊空氣的聲響。這不是一種簡單音樂,單純調子中,實包
含有千年來詩人的熱情幻想,與現代技術的準確冷靜,再加上戰爭殘忍情感相揉合的復
雜矛盾。這點詩人美麗的情緒,與一堆數學上的公式,三五十種新的合金,以及一點兒
現代戰爭所爭持的民族尊嚴感,方共同作成這個現象。這個古怪拼合物,目前原在一萬
公尺以上高空中自由活動,尋覓另外一處飛來的同樣古怪拼合物,一到發現時,三分鐘
的接觸,其中之一就必然變成一團火焰向下飄墮。這世界各處美麗天空下,每一分鐘內
差不多都有這種火焰一朵朵在下墮。我就還有好些小朋友,在那個高空中,預備使敵人
從火焰中下墮,或自己挾帶著火焰下墮。
當高空飛機發現敵機以前,我因為這個發現,我的心,便好像被一粒子彈擊中,從
虛空倏然墮下,重新陷溺到更複雜人事景像中,完全失去方向了。
忽然耳邊發動機聲音重濁起來,抬起頭時,便可從明亮藍空間,看見一個銀白放光
點子,慢慢的變成了一個小小銀白十字架。再過不久,我坐的地方,面前朱紅茶几,茶
幾上那個用來寫點什麼的小本子,有一片飛機翅膀的陰影掠過,陽光消失了。面前那個
種有油菜的田圃,也暫時失去了原有的嫩綠。待陽光重新照臨到紙上時,在那上面,我
寫了兩個字,“白魘”。
一九四四年,寫於昆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網絡圖書掃描校對﹐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