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
|
| 第一章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一章】 家中明明沒有影碟機，為什麼『終極伴侶』卻忽然開始借ＬＤ？ 愛上女孩的海鷗，該如何奉獻自己的肉體？ 老婆夜夜說夢話要新衣，到底衣中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媽咪動手術想變『葉子楣』，果真能讓爹地不再『左顧右盼』？ ......如果說：快樂是粉色、痛苦是黑色，那麼，人生中一定有許多感覺是 粉黑色的！ 正如這三十個小故事，篇篇看似清清淡淡，實則濃濃烈烈讓人笑時流眼淚 、哭時想偷笑，於是－－假裝不在乎！ 《序》 於是假裝不在乎。 這些小故事，多半發生在你我熟悉的都會中，或熙來攘往的平凡人生裡，是屬於我 的粉黑色幽默。 有點像黑色幽默，但，溫柔，我稱之為粉黑色。笑的時候想流淚，該哭的時候卻會 笑出來，簡單的說，是哭笑不得。 人生原有很多哭笑不得的瞬間，世上也有不少不太熱也不太冷的人，他們對待世事 只願小喜小悲，不願傷肝傷肺。是的，我就是這樣的人。也許你也與我一樣，於是假裝 。 不在乎。背過臉去，在沒有目擊者的地方，藏著一大片波濤洶湧的汪洋大海。但在 人前，因為害怕表情洩了密，心事漏了底，裝得很c00l我：e不喜歡動不動說這個道德 那個不道德。（因為我自己的道德標準是時常浮動的，像一只隨波逐浪的魚標。） e最討厭三姑六婆。（但有時也會忍不住湊上耳朵） e知道人生並不會完美但生活也可以過得還不錯。 e會因一時的幸運飄飄欲仙，但不會天真的以為此後萬事oK。 e不相信算命的人講的壞話。（所以碰到有人免費算命時，會一臉純真的要求他． 不好的別說。） e了解可憐的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的人也有可憐之處。 e明白凡原則一定有例外，發誓減肥或不購物時更不得不投降於例外的原則。 e不再因夢想而偉大，但眼睛有時會因異想天開而發亮。 e不打算太苛責犯錯的人，入非聖賢嘛，小事化無，一笑置之就算了。其實是因為 自己常犯錯，以我心度你心。 e忿恨時心裡會說：「你給我等著瞧。」而君子我卻常常忘了報仇，看一場好人把 壞人幹掉的電影便消氣了。 e相信最好的愛人應是手邊這一個；但，也頗為期待還有更驚心動魄的浪漫劇在現 實中發生。得不到的東西最吸引人。 e在一段「不自由」之後才會體會自由約滋味是什麼。 e忙的時候不免有些抱怨，但當無所事事、全世界都不需要你性時，你百無聊賴， 又想找些事來忙。 e雖然不嚼口香糖，但偶爾會買殘障者手上的口香糖，很感動的對自己說：「嘿， 妳又日行一善。」 e渴望簡單、素樸過日子，但在大拍賣時又藉口叢生。 e承認自己可以再改良一些，可是絕對不喜歡聽到別人的當面批評。 e遇到困難時常想脫逃，但所謂「良心」曾往一旁提醒：「人生原來有不得不承受 的重量，不能只揀甜頭吃。 e看男人或女人時都帶著中性的同情。 如果你也在上列感想，你會與我一樣，對人生的真實面充滿粉黑色的感覺，苦中有 甜，辣中帶勁，蒼涼裡藏溫馨。 這些粉黑色幽默故事只有一點共同點：很人性。 再老實告訴你一件事：這本書出版時，應是我出書十年紀念。 你可知十年來，像我這樣一個寫作者最常面臨的粉黑色問題是什麼？ 那種哭笑不得，非身歷其境者體會不出來：「我跟你介紹，這位是名作家xxx．． ．．．」 當有人說出這句話時，我知道「好戲」又來了。接下來的情況，可能兵分二路，一 是：「啊，我小時候就讀過妳的書了，那本叫淡如什麼的……妳現在還在寫作媽？」 （好像非把我說老了他才開心，讓我開始擔心臉上皺紋是否已經偷偷跑出來？還有 ，為什麼你不再繼續賞臉呢？難道是看不下去？） 不然就是：「哦：沒聽過耶。」（非常不上道，人際關係一定很差的那種人。） 「哦？名字怎麼寫？哪一個「蛋」？妳寫哪一類的書？」（有點「不入流」－－妳 到底多久沒上過書店？） 「妳有沒有筆名？」（太可惡了，沒看過就直說，用不著明嘲暗諷。） 「這麼年輕的作家，久仰久仰……」（太虛偽啦，不過這種回話算是絕對上道，非 常人性，我樂意報以感激的微笑。） 作者通常自認為是藝術家，一提到他的「專業」，就成百分之百敏感，加十分歇斯 底里。 如果妳的回答是最虛偽的那一個，我就會以謙卑的笑容回答；哪裡哪裡，我是「生 」 在「家」裡而已：不足掛齒……其實適當的虛偽可以減低人際問的衝突。但最好用 真誠的眼神懇切的語氣演出。 不常應酬的我竟平均每個月會被問到一次如上不上道的問題。如果某年某月某日你 遇見我，拜託上道一些，不是真心叉何妨（註：吳淡加的第一部都會極短篇，皇冠出版 ）。回首十年，時移事往，苦處也有，但能一直寫下去，畢竟是因為苦少樂多，否則， 我這種好逸惡勞的人，絕對撐不了這麼久。 不想老的人以一種方式繼續年輕，那就是從不說「想當初」這三個字，也不批評「 現在的年輕人不一樣了。」 人，靠兩種力量活下來：忘記過去和不知道未來。 而我，靠著一個信念寫下去：最讓我滿意的作品，總是還沒出版的那一本。 對於已經出版的作品呢？ 因為太在意，愛之深，責之切，害怕別人失望，恐懼自己原地踏步走，知道期望太 多則挫折更大，心情像談投入最初的戀愛一樣徬徨……於是假裝不在乎。 動物情緣太子象與第二次戀愛香魚的事期待岳納珊非常獸醫的愛情故事粉黑色幽默 購物狂的飛彈效應我是好小偷親愛的媽咪哈囉上司昨日遺書移民家庭一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動物情緣 他是警察，很喜歡狗。 喜歡狗，和他的職業無關。他一直感覺狗是最最親切而溫暖的朋友。當他拖著千斤 重的步子回到家，牠們就會用潮溼的鼻子對他表示歡迎，以諂媚的舌頭舔拭牠的汗漬， 除了一小罐狗食以外，他們別無所求。 「我看你是娶了狗當老婆啦！」朋友總是這麼嘲笑這個年過三十、女朋友連影兒也 沒有的單身漢。 他說：「狗有什麼不好，他們不會抱怨你沒空陪牠，磯磯呱呱沒完，牠們也不必逛 三街買衣服，叫你跟在後頭當挑伕；你罵牠們，牠們逆來順受。」 老大不娶妻的理由，其實不只因為如此。牠是九個孩子中的老大，最小的弟弟還在 唸初中哪，從二十歲以來，經濟重擔就壓在他肩上，偏偏他是極有責任感的人，只得一 直當舉重選手。萬一交了女朋友，女朋友一定會暗示他早點娶她進門，但他哪裡還有多 餘的力氣來組自己的家庭？以前的女友，因為不甘等太久，磋跎自己的青春，都以各種 理由離開了。 老實說，婚姻，還真是他的夢魘。酗酒的爸爸、懦弱的媽媽，兩人哭哭吵吵，看來 沒一天安靜，倒也生了九個小孩。他們在人前自誇「做人成功」，還期待「兒孫滿堂」 ，累的卻是他這個長子－－他總想到有弟弟妹妹嗷嗷待哺，他比他的父母更覺壓力重大 ，所以自小成績再好，還是決定唸不必繳學費、將來叉百鐵飯碗的學校，只好當警察了 。 當了警察，一回家，看見老爸那寫著「你有沒有帶錢回來」一行隱形字的臉，比押 解重刑犯都教他緊張。恐懼老早在心中堆了厚厚的一層垢。 所以他最愛狗，至少，狗沒有給他壓力。最近他略感壓力，是因為他寵愛的迷你杜 賓配種成功，要生小狗。雖然是狗生狗，他還是體會到了雌性動物生殖時雄性動物的緊 張與沮喪。 在他的悉心照料下，迷你杜賓娃娃生了四隻小狗。這可是破紀錄，身軀那麼嬌小的 狗，通常能生一兩隻已經不錯了，他的娃娃竟然如此努力的增產報主！ 不過，新的困擾同時來臨，那四隻初生的狗仔，總是很努力的搶乳頭，大概因為娃 娃的母乳不夠的緣故，狗仔貪得無饜的需索，隻隻像吃不飽的非洲難民。 「怎麼辦呢？」 他問愛狗同好。那個同事告訴他，迷你杜寶狗的母乳，不太可能養得起四隻小狗。 「喝牛乳？」「不行，一定得買狗奶粉！」狗奶粉只有在台北的大型寵物店才有得 賣，物以稀為貴，他住花蓮鄉下，真是一籌莫展。才剛打電話央請住台北的老同學幫忙 買，娃娃卻迫不及待的展開恐怖行動。 寒冷的冬夜，正在廚房煮泡麵當消夜的他，不經意的往外望，忽而瞥見娃娃嬌小的 身影，牠銜著一隻小狗，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麼。不久，又看到娃娃在院子裡刨 土。他放下香噴噴的泡麵，趕緊衝出去查看究竟。天哪……娃娃奮力把土覆上還在孺動 的小狗，牠正在活埋牠的小狗！「虎毒不食子，這隻狗……太可惡了，簡直是撒旦的化 身！」當發現狗窩中只剩兩隻小狗時，他簡直對狗性絕望透了，四處尋找，終於在院子 的小排水溝中找到另外一隻奄奄一息的狗。 用盡方法，兩隻被母狗拋棄的狗兒還是回天乏術，小小的身體逐漸冰冷。失望透頂 的他密切觀察娃娃的舉動，生怕娃娃又繼續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但娃娃沒事似的固 守狗窩，克盡厥職的餵養兩隻小狗。直到他們活蹦亂跳，牠仍日日守著他們。 娃娃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那兩隻小狗到底哪裡得罪牠？ 過了很久他才恍然大悟：是因為娃娃自知養不活四隻狗兒，才狠心下這種決定吧！ 否則，可能母子五犬都活不成了。這是狗的生存方式，很原始，很殘忍，但似乎也 非如此不可。 就像他，身為九個孩子的長子，必得犧牲一些東西，兩者同屬自然界的生存原則， 沒有什麼好再怨尤。他的父母待他的方式，比起娃娃淘汰牠的小狗，到底仁慈得多，也 人性得多！ 從娃娃產子的那一天起，他開始懂得用悲憫的眼睛來寬容這世界，但每次回家，看 到弟妹成群，嘻嘻哈哈的圍繞著他，他臉上的笑容真誠許多，但他也總會想到娃娃和牠 的犬子們，在寒夜中發生的事。 象與第二次戀愛。 這則象的故事原本非常非常悲傷。 因為工作的不順遂，長期陷於失業焦慮中的她﹐本以為自己買的是一本提神醒腦的 逗趣故事，沒想到才剛翻開第一頁，象的悲劇就把她的心情繼續往下拉﹐拉進她心底的 爛泥坑裡。 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上野動物園。 轟隆轟隆的砲火聲中，不大仁道的政府對園方下了一個殘酷的命令：把所有的中大 型動物先行處死，以免動物園的柵欄被砲火破壞後﹐受驚的動物跑出來傷人。 非常罔顧獸命的決議：雖然動物園的員工們已經對動物們產生深刻的情感，但是， 他們還是得含淚執行來自上級的命令！ 那個時代的日本人，還會往頭上綁著「必死」的白布條從軍，肆無忌憚的開飛機去 撞航空母艦，人命都不重要了，何況是畜牲？在軍國主義的邏輯下，他們根本並不在乎 多死幾隻獅子老虎大象或長頸鹿。 當然，當時更沒有保護動物組織出來示威。 所以，在毫無罪狀的情況下，獅子、老虎們都被打入含有致命劇毒的麻醉劑，永遠 的睡著了。 馬、鹿和駱駝這些溫馴的動物，也同樣遭了殃。 最可憐的是大象。 牠們有又硬又厚的皮膚，卑鄙的針筒無法把致命的毒藥送進牠們的皮下組織。當所 有的動物都被結束生命之後，牠們仍然天真的在小小的容身之處，眺望藍天白雲。 園方又為牠們開了一次會。麻醉劑用完了，沒法子了，決定將他們餓死。 （那個時候的日本人，血液裡大概川流著「非製造悲劇不可」的壯烈因子。他們並 沒有想到，不是每一種生物都喜歡效法「櫻花」精神。） 可憐的象於是成為戰爭的犧牲者。牠們依著平時相管理員撒嬌的習慣，無辜的舉起 前腳，管理員卻沒有送來香噴噴的青草：又舉起後腳，管理員也不搭理他們。又舉起前 腳……（到底怎麼了？象簡單的腦袋一定在懷疑，「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 直到，直到牠們餓死為止，牠們討好主人的遊戲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會讓人流淚的痛苦比較容易隨淚水乾涸，但象的悲劇令人非常難過，卻難過得掉不 下眼淚。是的，本來牠已經覺得人類社會慘無人道了，偏還看見這樣的故事，嘖嘖嘖， 人性如此如此的殘酷！ 為了這個故事，她憎恨起那本書，她低沈的心情更結了霜。 而他，一個因女友失業而受到波及的無辜男友看見她愁眉不樂、若有所思，約略估 計出，她的憂愁更為濃重。 「怎麼了？」他小心翼翼的問。 她把象的悲劇加油添醋的說給他聽，一邊痛罵日本人的慘無人道。 他一邊喝著咖啡。然後，沈默了許多分鐘。 「怎麼了？」她問。 象的悲劇也影響了他的心情了嗎？平時，他可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她暗自忖度 著。 「我感覺，」他換了一種罕見的撒嬌的聲音：「我好像那些可憐的象呀！」 「什麼？」她一時無法意會。 「這些日子以來，我像妳說的那些象一樣，舉起前腳，得不到食物，又舉起後腳， 沒人理我；再舉起前腳……哎呀，妳還是冷冰冰的樣子……我實在不知道無辜兩天真的 我，做錯了什麼事啦……」 她愣了一下，無聲無息的笑，笑出眼淚來。被收藏起來的焦慮與無奈，也順著淚水 流出來，蒸發，飄出九重天外。 她的心被他的「笑話」刺痛了一下。原來，愛人的不快樂冷漠和上野動物園的管理 員竟一樣的殘忍。 象的悲劇，是他們第二次戀愛的起跑式。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香魚的夢。 婚事籌備得差不多，該有的都有了，他問母親，還有什麼要注意的？母親嘆口氣， 低頭向暗壁，說出埋在心中很久的話：「叫你爸爸回來吧！」 於是，他到了久違的東部。十年前，父親曾帶他來過，後來，東部秀麗的山水成他 夢中最美麗的風景。很久沒有開口叫父親，很不習慣，但究竟是父子，一見面，仍是血 濃於水的熟悉。 南澳南溪有全台灣最好的水質，而他的父親是個魚類學者，在南澳做台灣本地魚類 的研究已經有好幾十年了。他陪父親站在南澳陡峭的石頭海岸上，聽父親如十年前一樣 對他介紹這壯麗的海景：「你一定沒辦法想像，離這裡五十公尺的地方，就是兩千多公 尺深的海溝，再過去，深度甚至達到二十公尺，如果沒有神秘大海的遮蓋，站在這裡， 我們就可以看到一個古生代的大斷崖啊！」父親的眼神仍然那麼像個正待出發的冒險家 。 父親的居室簡陋如昔，裡頭充滿淡淡的香氣，父親說，為了驅逐蚊蠅，只得燒野生 的龍腦薄荷，再加點橘皮，味道更香甘，連買蚊香的錢都省了。人住的地方，在父親眼 裡絕不如魚住的地方重要。當他進入父親自設的香魚養殖室時，他被香魚們幸福的家感 動了，香魚的家「門戶」清淨，還有供牠們運動的「體育場」，活水在魚池中斯斯流動 著，傳出令人愉悅的音樂。十年前，父親研究的是青毛蟹，不知何時換成香魚。 「從前香魚在台北的新店溪裡歷歷可數……」父親的聲音有些憂愁：「可是現在， 這些溪裡連吳郭魚都活不成啦，我以前希望的就是看到香魚回家，所以把香魚苗放到北 勢溪上游，可是一個人放魚，卻有那麼多人等著抓魚，現在我學乖了，只好把辛辛苦苦 繁殖出來的人工香魚養在水槽裡……」 在父親口沫橫飛介紹香魚這種溯游性魚類成長史時，他不自覺的沈浸在灰色的童年 回憶中，記憶裡父親很少回家，像個流浪漢，為了他最熱中的野地調查，失蹤幾個月、 音訊全無是常有的事。父親不在家時，母親偶然會嘆氣，但一直很堅強，為帶大三個孩 子做盡任何事，是全家的樑柱。但父親一回來，母親就變成另一種女人，她只會在父親 面前輟泣，哀聲哀調的責怪自己的命運……直到父親無奈的說：「妳不要再哭啦，我走 了算了！」 媒灼之言帶來的婚姻，在生下三個小孩後決裂，母親守著對家庭的熱愛，父親則無 法從生態調查中移開目光。父親幾年後成立了研究室，一直住在外頭，有家不歸，養育 的責任全在母親肩上，久而久之，累積了母親心中的怨恨，嘴裡雖然不說，但從某些小 動作中卻會恨明顯的吐露。十歲那年，他自製了一個小魚缸養泥揪，第二天卻被母親炸 成餐桌上的住肴……「香魚很嬌，除了水要活之外，也得好好照顧，餓了容易死﹐吃太 飽的話﹐身子會像倒栽蔥一樣，翻不過來，養香魚，真是沒日沒夜的……」 老學者還在叨叨說著香魚，一點也沒想到要問兒子：為什麼突然來看他呢？趁著父 親喝水喘氣的空檔，他說：「爸，為什麼不把香魚的溯流習性改掉？日本不是有人已經 研究成功了？」． 老學者想也不想就說：「改掉天性，對香魚來說﹐是最殘忍的事。一條香魚成熟之 後﹐一定無法避開海洋的招喚！」 那晚他吃了香魚大餐才回家。他問：「爸，那殺掉牠們不殘忍？」老學者沈思了一 會兒回答：「香魚的生命週期本來就不長，養大之後，成為食物鏈的一環，是天經地義 的事！」 他恍然明白。一直到和父親說再見，他沒有說出來意。他實在表達不了母親的願望 ，無法請父親回來參加婚禮。因為他知道，對離家很久的父親而言，要面對那麼多親友 ，和一直企圖改掉他習性的母親，畢竟是最殘忍的事。就和香魚一樣，父親的夢在他的 海洋。他可不願意變成一個抓香魚的人啊！ 期待岳納珊。 岳納珊從小就是一隻有志氣的海鶴，打從牠第一次看見老鷹的飛行姿勢以後，牠就 決定要飛得更高、飛得更遠、飛得更好。 當牠熱切的愛上飛行之後，牠就有點瞧不起自己庸庸碌碌的同伴了：那些日漸癡肥 的海鳥，只懂得搶食遊客們拋下的爆米花，為一兩片馬鈴薯脆片大咬出嘴，只能撿拾淺 灘上那些被海浪打上來的病魚，已經無法用優美的啄俯衝進湛藍的海洋中覓食。 所有的海鷗都退化得跟鴿子沒有兩樣的時候，只有獨一無二的岳納珊還熟記海鷗的 遠祖們所傳下來的訓示：以最優雅的姿勢飛翔、最敏捷的方式掠取食物，百發百中，不 辱使命。 岳納珊對自己深深感到自豪。 但是，完美也意謂著寂寞。成功的鳥跟成功的人一樣，都必須忍受孤獨。 岳納珊以海鷗有史以來破紀錄的速度衝上雲端，但牠的同伴們並沒有為牠喝采。牠 們一味低頭爭食麵包屑，根本沒有時間抬起頭來。 高處不勝寒。沒有掌聲的成功徒使岳納珊感到絕對的沮喪與落寞。傷心欲絕的牠直 想投海自盡……wait！當岳納珊看見那一雙遠眺牠的眼睛時，牠又重新恢復了生機。 地上有個小女孩，正用興奮的口氣對牠的同伴說：「看，那隻海鷗好棒：我心目中 的海鷗，應該是那個樣子！」 如果上帝允許鳥兒掉眼淚的話，岳納珊的淚水一定會像珍珠串一樣從空中拋下來。 岳納珊打起精神，又表演起俯衝的姿勢－－牠像一枚炸彈一樣筆直的掉下來，貼近 海面，入水，輕巧的咬起一尾活蹦亂跳的小魚。 女孩們忘情的鼓掌。 只有在這一刻，岳納珊才覺得牠的生命充滿了意義。終於有人看見牠的驚世之姿， 確實是可歌可泣的一件事！ 飛得越高，看得越遠。岳納珊很快就知道，女孩是到附近參加海灘夏令營的孩子。 基於某種緣分，女孩一眼就看出岳納珊的與眾不同。沒事時，她總會靜靜的坐在礁 石上，欣賞岳納珊的種種飛行技術。 如果烏有表情的話，她一定會看見岳納珊的興奮與得意。 「太棒了！」雖然高飛在天際的岳納珊不知道女孩確實在說些什麼，但是牠可以從 她的嘴形讀出某種嘉許的意義。於是，牠更努力的飛翔了，那幾天裡，牠創造了許多海 鷗老祖先們想都沒想到的姿勢，並以老鷹做夢地想不到的速度衝進藍天的懷抱。在牠筋 疲力盡表演的同時，一種奇妙的感覺第一次駐進牠心裡，牠想，牠一定是愛上她了。雖 然歷史上從來沒有一隻鳥愛上一個人－－這種奇特的組合從來是不被凡夫俗子所認可， 是的，如果牠堅持要愛下去，牠注定要背負永遠的傷痛來，以餘生懷想牠的戀人，和他 們相處的甜蜜時光。 眼看著夏令營已經接近尾聲，孩子們正要收拾行囊回家，只待這一晚的營火晚會結 束，牠就再也看不到牠的會心微笑，岳納珊心急得不得了。至少牠應該和她打一聲招呼 ，或向她示好什麼的，牠的戀情儘管會無疾而終，但總不能在還沒有表白的時候就結束 。 於是，害羞的岳納珊下了牠人生中最困難的一個決定，牠主動從藍天中輕輕的飛下 來，停在女孩的肩頭，女孩先是大吃一驚，然後愉快的笑了。 「我就知道，牠的翅膀一定是最好吃的，因為牠常常在飛。我爸爸告訴我，常常運 動的部位，肌肉一定比較結實。」 在「野地求生營」最後一夜營火晚會，孩子們決定製作海鷗大餐，女孩一邊啃著美 味的海鳥翅膀，一邊對其他的孩子說。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非常獸醫的愛情故事。 他在備覺人生灰暗的時候，撿到了那隻貓，命名為「赫本」，以紀念女星奧黛麗赫 本的辭世。 從小，他就發誓要娶個像奧黛麗赫本一樣的女孩，美麗、聰明、堅強又溫柔。尋尋 覓覓多年來，連個有三分像的都找不到，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有點美麗叉有點聰明 的女友，談了三個月戀愛後宣佈結婚，三個月就離婚。 戀愛和婚姻真是兩回事，方儀人的例子就是個鐵證。當初若不是女友把她的年紀當 成他的責任，以「我快變高齡產婦了」來催逼，他也不會想要這麼快就組織兩人世界的 ，但是，一進入婚姻後，他們馬上就發現這「不可抗力」的存在。 方儀人是個獸醫。獸醫院開在他爸爸給他的兩層樓洋房一樓，二樓便成了新房。他 的新婚妻子一住進來，就開始被發燒、咳嗽、頭昏等奇怪病症困擾。進醫院檢查，一點 病也沒有，醫生懷疑是對貓狗等小動物的過敏症：這也就算了，過一個星期後，從未盯 上方儀人的跳蚤開始對她展開攻擊，使她全身佈滿紅色的小圓點，癢得在地上打滾，然 後她的發燒現象又更上一層樓，每天得到醫院打消炎針。 請清潔公司到診所大消毒，沒用，因為貓貓狗狗去了又來：牠的妻另租一間房子， 也沒用，那些食髓知味的跳蚤們似乎發過誓，非破壞他們的婚姻不可，把他當橋樑，每 每在最盪氣迴腸的激情時刻，像神風特攻隊似的攻擊她。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的妻已經瀕臨瘋狂：「為什麼妳是個獸醫？」 這個問題就跟茱麗葉大喊：「羅密歐、羅密歐，為什麼你是羅蜜歐？」一樣，無可 回答，只能說是宿命的罪過。「我們認識的時候，妳就知道我是個獸醫呀！」他無辜的 辯解。那時她一見到他：心跳加速，也會頻頻打噴涕，她以為那是愛神的警訊，沒想到 只是嚴重過敏症的先兆。 當獸醫，既沒有錢途，又容易得傳染病。當她以這個理由要求他轉業時，方儀人火 氣也大了，這，簡直傷害他的自尊呀！ 「我，還是貓貓狗狗－－你只能選擇其一！」她下了最後通牒。 他選擇了後者。三個月的愛情加三個月的婚姻，當然比不上四年學獸醫加四年執業 經驗。但是，破裂得太迅速的婚姻，對他而言到底是一大打擊，每晚診所打烊後，他總 是到某一家PUB去殺時間，瑪格麗特、長島冰茶加螺絲起子，來者不拒，喝得兩眼昏花 才回去。 就在這麼消沈的時刻和赫本相逢。深夜，他正從外面回來，發現一個孩子猛叩他的 大門。「你要做什麼？」孩子展示他懷中奄奄一息的貓：「我剛剛在馬路上撿到的，好 像被車撞到，牠快死了，救救他吧。」 方儀人以職業性的眼光檢視了那隻貓。大半腸子從腹部的缺口中露出來，不但血肉 模糊，還混合著航髒的泥水，看樣子已經沒救了。 「牠死了吧？」 「不，」孩子天真的望著他：「牠還在呼吸，胸口還在動……」 他只好把牠抱上手術抬。孩子離開後，方儀人本來打算給貓一針結束牠的痛苦，但 不知怎的，他決定和一切悲劇賭一口氣。他幫牠止血，用生理食鹽水洗淨貓腸子上的污 泥後，發現牠的狀況比他想像還好一點，不過某些成糊狀的腸子可以剪掉，再以精密的 手工縫合，但貓兒失血已經太多。對他的醫術而言，這是一項大考試，也就是說，可能 花了很多力氣，但仍得看上帝裁決如何？ 「對於一隻無主的貓，值得花這麼多力氣嗎？」剛從醉意中清醒的方儀人，對著一 診所的住院動物一一詢問，叫的叫，搖的搖，似乎部在鼓勵他：試試看吧！ 「當獸醫有什麼不好？」他一邊動手術，一邊自說自話。真正使他們的婚姻破裂的 ，不盡然是他這沒太大錢途的職業，他前妻那張鄙夷的臉，也是他同意儘快分手的主因 。 當初考進獸醫系雖然不是第一志願，但他對這一行確實興趣盎然。被狗咬、被牛踢 ，都沒有辦法打垮他的意志，每一次，看見小生命因他而重回生機，他的心中就洋溢著 滿足感。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連和自己的父母親友都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但若有人詢 問他的拿手好戲，他就會神采奕奕的把一個又一個的精采故事講述出來，比第二次世界 大戰時的邱吉爾首相更口若懸河。 他花了三個小時縫合貓咪的傷口，把修補好的腸子塞進去，使牠的肚子看來不再那 麼空虛。在麻醉劑的作用下，貓兒沈沈的睡著，眼珠兒打著轉，啊，牠可能忘掉自己曾 深負重傷，正做著求偶的美夢呢。方儀人這才仔細端詳起這隻貓，牠可不是隻野貓（如 果是野貓，也不會笨得去撞車），淺灰色的手配上深灰色的條紋，透露著一種優雅的氣 質。 「就叫你赫本好了！」他還是在自言自語。貓兒復原得很快，他想到自己曾想一針 結束牠生命時，總是感到十分抱歉，就額外賞給他一點好東西吃。赫本是隻善體人意的 家貓，一個月後，已經習於和他一起睡覺、一起吃飯，乖巧的穿梭在他的動物診所裡， 以一種護士的姿態巡視牠的新病人。 牠是方儀人正式收養的第一隻動物。他發現，他跟貓比跟人比較好相處，他和牠都 習於安靜，默默的以心靈交通。牠不會懷疑他的職業有何前途，牠只是很知足的陪伴他 。 「方醫生，你老婆呢？」離婚一年後病人的主人們還是偶爾會問起這個問題，方儀 人總是打趣的回答：「偌，就是這隻貓！」 他變得很喜歡收集貓咪布偶，看貓咪漫畫。到了晚上，他不再到PUB去瘋狂，最大 的享受是溫一壺茶，看書看電視，讓赫本躺在他懷裡。 好景不常。以貓為妻一年後，他發現赫本不見了。他四處貼佈告尋找，芳蹤杳然， 他悲觀的想到，赫本可能遇上另一場可怕的車禍，並沒有人高抬貴手救牠。他掉入無可 救藥的沮喪中，好久才痊癒，但寂寞仍然侵蝕得他無處可逃。直到有一回夜間出診末歸 ，低頭走在巷子裡，聽到一連串的，熟悉的貓叫口 是赫本：牠站在某個人家的二樓陽台上，以高貴的姿態，深情的眼睛望著他。他忍 不住按了那家門鈴－－因此，和他末來的妻子見了第一面。 赫本原來就是那個女子的愛貓。由於兩人同樣深愛著同一隻貓，所以也有共同的興 趣與話題。「她因為感謝我的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許。」 方儀人喜歡這麼對帶寵物上門看病的客人介紹。是的，為了再擁有那隻貓，他又掉 進愛情的井裡，由於兩人都不能離開赫本，所以，他們宣佈為夫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粉黑色幽默一一購物狂的飛彈效應。 陽光非常燦爛，而蟬聲非常聒噪的午後，兩個女人約在百貨公司的咖啡廳碰面。 「對不起，我遲到啦！怎麼辦？中共的飛彈就要打過來了－－就是明天呀！」遲到 的麗音，一拉開座位就很著急的說。 「怎麼？妳遲到跟飛彈有關係？」等得不耐煩的絲美又好氣又好笑的說。 「當然有關係！」麗音振振有辭：「不然街上的車子怎麼會這麼多，好像逃難似的 。」 絲美剛吃完一碟點心，正待起身再拿，所以沒有提出異議。她拿了一大盤顏色各異 的小點心回來，才一坐下，麗音又追問：「喂，妳一點也不緊張呀？怎麼什麼看法也沒 有！」 「誰說沒看法？」現代女性最怕人家說她不關心國家大事，因而絲美有了強烈的回 應：「有看法又怎樣？怕又怎樣？我又不能叫他們不要打：我看他們只是嚇嚇我們而已 啦！」 「妳這麼樂觀？說不定會有一顆飛彈不小心打到我們這裡來呀！妳不認為這都是 xxx惹的禍，讓中共以為我們要搞台獨：他應該下台！」因為麗音的先生是x黨的熱烈支 持者，所以麗音也在先生洗腦下，把所有的不安定責任一股腦兒加在沒事要跑到外國， 引起中共不滿的總統身上。 絲美本來不想跟麗音聊這些。但因她的男友卻是xx黨的支持者，因而她對這個看法 完全無法忍耐：「我們本來就是獨立的國家呀！難道妳要跟他們統一，被他們統治嗎？ 我主張x黨的人都應該送到大陸去，他們憑什麼在台北遊行抗議中共射飛彈，應該到北 京去抗議呀……那個x黨真是賣國賊！」絲美越說越激憤，引起旁人側目。麗音暗自咋 舌，唉呀，自己真不該提起這些明知會引發對立的問題。 「喝口咖啡吧，涼了不好喝喲！」麗音小心的陪著笑臉。該怎麼消弭對立好呢？她 當下決定點頭，表示非常讚同絲美的看法。這是女人獨有的政治手腕，遇柔則剛，遇剛 則柔，不必像男人一樣，黑羊遇上白羊，誰也不相讓，非得鬥得兩敗俱傷……絲美也發 現，自己太激動了，這樣打壞兩人長久以來的友誼，不太好。 「其實妳說得對，我們擔心也沒用……」 麗音掉轉了話題：「今天xx百貨公司已經打五折了，要不耍一起去……？」 絲美正有此意，欣然同意。「我遲到，我付帳！」麗音擠出討好的笑臉，絲美的臉 色果然平和好多。週末的百貨公司人潮洶湧，兩個人奮勇購物，倒買到不少在原價時就 看上眼的好東西。提得大包小包後，兩個人在賣鞋子的部門停下來，麗音試穿一雙銀色 涼鞋許久，非常喜歡，但因打完折還要四千元，左右思量：「不知道該不該等折扣再低 一點？」猶豫再三，買不下手。絲美的一句話卻使她毅然決然掏出信用卡來，打包了那 雙鞋：「妳還猶豫什麼？萬一中共的飛彈打過來，妳可能會懊惱妳沒買到呀！」 麗音覺得很有道理，萬一……和寶貴的生命比起來，四千多塊算什麼呢？「買！」 然後，她又想到比絲美更聰明的主意：「萬一打過來了，一切亂七八糟，銀行也關 了門－－我是不是就可以不要付信用卡？」 這個念頭又激勵了麗昔，麗音一口氣刷刷刷，又買了兩雙鞋子和一個皮包。辛辛苦 苦的把東西搬進絲美的車子後，麗音又想到一件重要的民生大事，並且得到了絲美的附 議。兩個女人一致認為現在不買就太不聰明了。雖然她們的丈夫政冶主張完全對立，但 在面對危機處理的態度完全相同！真是有默契！ 當晚，麗音的先生邊看新聞報導，邊罵政府獨斷非為，完全不顧人民安全時，麗音 始終保持著平和而愉悅的笑容。「你不要太激動，小心高血壓啦，你又不能跑到北京去 示威！」「怎麼，妳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 麗音正端出一盤香噴噴的炸魚。她心想：你們男人談政治只知坐而言，但女人卻是 積極而實際，懂得及時起而行：飛彈落在海上，也一定會炸死很多魚，依照她向來靈敏 的直覺，魚價一定會漲：滿冰箱的新鮮漁貨，不就是她對中共飛彈最具體的回應嗎？男 人，一點不懂得未雨綢繆，齊家之後才能治國平天下呀！ 這時候，絲美也正在勸男友吃掉地做的乾燒鰻魚：「好吃嗎？多吃點，明天起，魚 可能會漲價喲！」 我是好小偷。 「你，啊……你會因為太有……道德感而惹禍。」鐵口先生端詳了他的命盤好久， 才開口對他說。 「啊？是這樣子的嗎？」他不太敢相信算命先生的結論。不是，不是這樣子的，他 自己明白。如果他真的有道德感的話，他才不會從事這個行業呢。他搖了搖頭，對自己 說：哼，算命仙都是騙人的﹐他們如果真的算得準的話，何必在大熱天苦哈哈的出來擺 攤子？ 雖然他覺得算命仙的話一派胡言，但好話總令人開心。「你命好：不是坐享其成， 就是不愁吃不愁穿。總而言之，你的東西，都是別人給你的。」老天知道他命可不好－ －每次去應徵工作，不到一個星期就因為各種原因失業，那些沒有人性的公司老闆總是 覺得他腦袋有問題－－其實他只是有個習慣，看到喜歡的東西就想借用一下而已，那些 人心胸太狹窄了，他想。「如果我真的命好，就該一點事也不要做，要什麼有什麼－－ 可是……」 小時候，他最喜歡的童話是聚寶盆，可惜世界上沒有這種東西，否則他就不必為他 的工作冒險犯難了。 小偷不是一般人想像中那麼好當的。至少要有幾種天才：第六感必須靈敏，身手必 須矯捷，判斷力一定要正確，而且一定得知足常樂。「總之，這是一個需要一高智慧的 工作，並且，是很有挑戰性的。而且……做事不必徵求別人的意見！」 「你的東西都是別人給你的」，算命先生大致上沒有說錯。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覺 已經打開了三重安全鎖－－這些笨蛋，難道不知道小偷對難度越高的鎖越感興趣，小偷 們最討厭被當作低能兒了：他像貓一樣的躡進大廳，穿過房間，他馬上判斷出，這是一 個單身女郎的豪華住宅。 「一女人，住這麼大的房子，真是暴殄天物！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幫她貨暢其流 ，正是我的義務……」他可不像其他小偷一樣翻箱倒櫃，他立即以鷹般伶俐的眼睛判斷 出貴重金屬及現鈔的所在。（別擔心，真正的小偷是不會自找麻煩拿你的存摺、信用卡 ，或提款卡，塑膠貨幣陷阱太多了！）他總共拿了兩千美金、六千五百元台幣，和一只 鑲著小鑽的戒指。那只女用亞米茄錶還是簇新的，他鬆了口氣說：「媽媽的生日禮物有 著落啦。」 臨走前，一件漂亮的小東西吸引他的視線。他隨手一抓，臉紅心跳的塞進自己的口 袋裡。然後到小吃攤為自己開慶功宴，喝了兩瓶啤酒之後，心裡頭的罪惡感也開始 冒泡了……要是他媽在六十歲生日之際，知道他兒子偷了一件女人的內褲，她會怎麼想 呢？ 她一定會把臉埋在手掌裡，說：「真是不死鬼！我辛辛苦苦了大半輩子，偏生出一 個不像樣的兒子！」她可能會懷疑他性變態，哭紅了眼眶……面色潮紅的他一邊握著口 袋中柔軟的小東西，罪惡感像一個逐漸脹大的隱形玻璃缸，把他的整個身子都籠罩在其 中。他感覺自己像一隻擱淺在淺水暗礁中的鯨魚，呼吸變得困難起來……「為什麼我會 拿那件有小豬圖案的粉紅色三角褲呢？我真的有戀物癖嗎？難道我有色情狂傾向？不不 不，我還年輕，可不是那種只能靠內褲自慰的老不修呀！」不，不，他可是個有正常「 性」的小偷－－他忽而又記起小時候媽媽幫他縫了一件粉紅色內褲，被別的小男生看見 了，嘲笑他「娘娘腔」的陳舊往事。哼，簡直忍無可忍……趁著醉意，他回到白天「工 作」過的房子附近，想把粉紅色三角褲物歸原主，丟進裝有鐵欄杆的陽台裡。風大，他 試了好幾次才成功，正為自己的義舉自豪時，有人衝過來將他絆了一跤。 這是他第一次失手。也許算命先生大致上沒有說錯……他會因太有道德感而惹禍。 親愛的媽咪。 「昨天跟我們打網球的那個女的，真的是妳表妹？」 「對呀，她祖母跟我祖母是姐妹……」燕伶本來還打算解釋下去，壯志卻以簡短的 嘲諷打斷了她的話：「你們完全不像同一個家族出來……她的胸部好大！」 雖然壯志已經習慣攻擊她的「飛機場」，但每一次他出其不意的轟炸，仍然使她的 心在剎那間變成斷井殘垣。 七年前他向她求婚的時候，可不是這麼尖酸刻薄：他曾經形容她那發育末成功的胸 部，別有一種少女的魅力。燕伶不是個小心眼的女人，但屢屢聽到丈夫在稱讚波霸的女 子，或以輕蔑的口氣對她開玩笑，她的氣越來越難忍下去。坐而煩惱不如起而行動…… 於是，她決定改善這個事實，當個「男人無法一手掌握」的女人！ 但健胸中心的經理很客氣的向她說抱歉：「對不起，經過我們診斷的結果，您的胸 脂相當薄，即使經過長時期的物理治療，也不會有太大的效果，所以我們無法提出保證 ……」雖然這開店的人非常有生意道德，但也非常殘酷的擊碎了她的夢。如何是好？鍥 而不捨的她只有找整形醫生挨刀了。 醫生建議，以她纖瘦的體型，裝兩百cc以內的矽袋已足極限。她的意志卻非常堅決 ：「不，我要最大的那種！」 既然忍痛來挨刀，能多撈一點算一點：醫生當然能理解隆乳者的想法，反正，他能 多賺一點也算一點。壯志陪她上醫院，手術時間長達五個小時－－結婚以來，他從沒有 耐心陪她這麼久。燕伶感到很滿足，她覺得自已的犧牲有了代價。 已經是兩個小孩的媽，她才體會到什麼是「抬頭挺胸」的滋味：對燕伶來說，感覺 上雖然有點不習慣，但被注目的感受並不差。開始有男人對她的胸部行注目禮，她的丈 夫也屢不時以驕傲的眼神停在牠的胸部上。雖然，常和他們一起上網球場的太太常閒言 閒語，在背後嚼舌根，說：「真是做得太誇張啦！」她不小心聽到，只好安慰自己，別 人是嫉妒她。而每每丈夫過度熱情時，她總要小心翼翼的提醒：「別太用力呀！」 有次粗心的兒子突然發現抬頭間：「媽，妳那裡怎麼變大啦？！」她真像一隻找不 到地洞的士撥鼠。 可是好景不常，過了一年，當大家已經習慣於她的新形象之後，她的高挺乳房卻硬 得和網球一樣。她不敢告訴任何人，獨自動了第二次手術，換上另一種據說是「超時代 新科技產品」的填充物……並且要求醫生再為她再加大一號，因為壯志有一次有意無意 的說：「如果能像桃莉芭頓一樣大，那就十全十美了……」 為什麼不再完美一點？第二次出院的燕伶更加抬頭挺胸，可惜沒過幾個月，胸部的 變形被證明是矽膠外漏的結果－－「我們必須取出裡面的東西，否則……」下場她知道 ，只是非常不甘心，為什麼這麼昂貴的新產品這麼快就變質？矽膠在她的第三次胸部手 術中取出了絕大部分，但滲透進身體組織中的矽膠卻也成為健康殺手：風濕、關節痛、 莫名其妙的過敏和局部骨骼的變形，把她整得不成人形。壯志在這時理所當然的送了她 一張離婚同意書，他的新歡就是網球俱樂部的會計小姐。「我為了你什麼都願意做…… 」 她喃喃自語：「天哪，我到底哪一點不好？」壯志聽見了，以無可奈何的語氣回答 道：「妳……沒有不好，但是天然的比較好：自然才是美：如果妳真的什麼都願意做， 就給我自由！」 三十歲的生日，燕伶孤零零的在病房中哭了好久，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護士小姐不 知何時起已站在她前頭，手裡捧著一個生日蛋糕，而她那兩個兒子，更恭謹的呈上一張 兄弟倆以國字和注音拼寫的生日卡：媽媽別ㄕㄤ，我們發ㄕˋ，將來只愛小ㄋㄟㄋㄟ的 女人……哈囉上司。 「他算是一個很好的上司，可是就是寡人有疾……」剛進美麗嬌化粧品公司的女職 員，總會被「前輩」們耳提面命。曉潔也不例外。 「啊？什麼意思？」剛出校門的她聽得一頭霧水。 「他－－有點小毛病……老是會……嘿嘿嘿……吃點小豆腐……」 「什麼？他是色狼？」 「沒那麼嚴重啦，還不到那個程度；他不動手，只會動動眼睛。」 這個美商化粧品公司的職員，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總經理BOB是個頗善於推銷產 品的老闆，自他調任台灣分公司以來，業績一路上漲，使得員工福利也大幅上升，去年 年終獎金高達本薪六倍，員工們莫不額手稱慶，可是，天底下沒有一個老闆是十全十美 的，鮑伯先生也不例外。 「大概是老婆沒有隨他到台灣赴任吧。」「前輩」下了結論。「所以他的眼睛總是 非常饑渴。小心點就是了。」 曉潔在行銷部門工作，不久她就發現，只要有任何女性員工衣領稍微低了一點，鮑 伯先生一定會故意居高臨下的站在該女性員工面前，兩眼往下大吃冰淇淋；而鮑伯每五 次單獨召見她，就有兩次忘了拉上褲子的拉鍊，曉潔面紅耳赤的提醒他，他竟浮出得意 非凡的神色；和任何部門開會，總會有意無意的掉兩次筆，然後彎腰在會議桌下搜尋， 好久不站起來，想必是在瀏覽女職員的裙下風光。偏偏公司規定的女職員制服就是膝上 十公分的迷你裙，週一到過五還非穿不可。 「太下流了，怎麼不告發他？」曉潔發現上述現象後對同事抱怨。 「小姐，小不忍則亂大謀呀，我們公司可全靠他！」 這真是個進退兩難的問題。的確，扣除他色迷迷的眼光，鮑伯絕對是個好老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本來打算能忍則忍，他的性騷擾並不算直接傷害：可是，在女性員工的縱容下，鮑 伯顯得太平安如意了。有一回曉潔走過鮑怕的辦公室，竟然聽到鮑伯以相當自豪的口氣 講電話：「喂，昨天開會的時候，我們行銷部門竟然有三個女職員穿黑色內褲，好性感 ，好像是故意穿給我看的！」曉潔一聽，全身血液直衝腦門，沒錯，昨天她也穿了黑色 內褲，看來他全看見了！ 而且，鮑伯還有可以互相討論的同好：曉潔當下體會到八國聯軍壓境時中國人的羞 憤：豈能讓洋鬼子魚肉女同胞：當下她召集了行銷部諸女將開祕密會議：女將們和她一 樣義憤填膺，決定給鮑伯一個教訓！ 過了三天。鮑伯召開行銷部會議，重施故技，把手中原子筆掉進桌子底下。當他觀 歡喜喜的趴下身子，抬頭準備欣賞風景時，他看見了八個戴在女職員膝上的白色護膝， 每個護膝上都有一個大大的英文字母，拼起來剛好是：HELLOBOB！ 從這次以後，鮑伯先生的筆，再也不敢掉進桌子底下去了。 昨日遺書。 「喂，你還記得我嗎？」 電話那頭傳來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江明火愣了一下，到底還是想不起來。 才剛剛踏進四十歲，他的記憶力已經先老化了－－該記的記不起來，不該記的全記 起來：大事常常忘掉，瑣瑣碎碎的事撈起來滿坑滿谷。 「對不起，你是……」 「我是呂風呀！我們唸初中的時候曾經籌組「風林火山」幫，你忘了？」 「啊啊－－」 「我前幾天大搬家，翻到很久以前的一本記事簿－－我們十六歲的時候四個人立的 「風林火山」幫人生切結書，你記不記得？」 「記得……」這句話說得虛弱無比。其實，那一部分記憶早已像是忙亂中被誤刪的 電腦檔案，無跡可尋了。 「我的記事上說：」呂風的口氣很興奮：「我們把那個秘密藏在林清華家附近的老 防空洞裡，三十六歲那年我們要一起去挖出來，看看我們的人生秘密有沒有實現……」 「哦，」江明火依稀想起來了：「可是我們早過三十六啦，我都四十了！」 「不管怎樣，我們兩個人去看看好不好？林清華在一高雄教書，石若山去了澳洲， 過一個星期我又要移民加拿大啦……」 好吧。雖然江明火覺得呂風對陳舊的往事如此興致勃勃十分荒謬，翻索過去的人生 秘密並沒有意義，徒然讓自己感到壯志未酬而已。但他到底是個不願潑冷水的人，依約 和呂風回到故鄉，東北角多雨的濱海小村。 至於二十四年前到底寫下什麼人生秘密，江明火百分之百忘記了。因為他老早不是 年輕時那個恃才傲物、多愁善感的自己。當初他和呂風､石若山及林清華是最談得來的 朋友，也是全校成續最好的四個人，為了表示他們友情終身不渝，還是由他發起「風林 火山」幫結盟運動的。但畢業後大家都忙，早在十多年前四人就未曾一起碰頭。 小漁村在離蘇澳港不遠的半山腰上，往下俯看正是閃閃爍爍的婆婆之洋。江明火和 呂風站在山崖上，互相挖苦對方中年發福的身材，他們同時慶幸交通不便的家鄉並未因 為建設而繁華，雖然只剩下老弱婦孺留守家園，但淳樸的風貌也因而得以保存，那個日 據時代老防空洞仍然靜靜睡在茂密的雜草間。 「對！就是那一塊石頭！」 回到少年時的遊戲場所，江明火的記憶力陡然恢復了。他們全力挪開大石頭，找到 那個原本用來裝象棋的木盒子。木盒子裡整整齊齊的放著四個人密緘的信封。 「我以前的字還真難看……」江明火打開自己的「人生秘密」，帶著開玩笑的心情 看下去：「偉大的詩人都是在三十六歲的時候死的，像徐志摩、雪萊，還有拜倫……所 以，當你們回來這個山洞時，我已經不在人間了。願生時麗似夏花，死時美如秋葉，所 以找活到三十六歲就好，再見了！我的朋友……」 江明火覺得少年的自己很好笑，但不知為什麼，看到這昨日遺書，他一點也笑不出 來。他正想把發黃的紙張悄悄塞進口袋裡，冷不防被呂風一把搶了過去，大聲朗誦出來 ！ 「喂！太過分了！這……可是我的遺書耶，你口氣莊重一點！」 「哈，結果你活到四十歲了！」呂風已經笑出一臉眼淚來：「怎樣，還寫不寫詩？ 想不想完成你的「遺志」？」 「沒時間啦！」江明火說的倒是實話，他每天都不夠用呢！除了上班，他每天還要 幫輕度中風的老爸做復健，帶母親照鈷六十，還有妻子兒女要養，哪有時間風花雪月？ 失去風花雪月的心情之後，三十六歲這個詩人的大限就毫無意義。「不公平！」他 也一把搶過呂風的人生秘密：「讓我看看你寫的是什麼……我將來一定要娶余美麗為妻 ！哈哈哈，你那時候腦袋裡就是兒女情長呀？太可恥了……」 「不只我！」呂風聲辯道：「你看看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原來眼明手快的呂風已 經發揮他會計師查帳的本事，迅速的把林清華和石若山的秘密看完了。「好傢伙，這兩 個人也都在暗戀余美麗呀。石若山最噁心了，還寫：我愛余美麗……」 他們彷彿又回到會笑別人「男生愛女生，羞羞羞！」的時代。 江明火又記起來，當初他也是很喜歡余美麗的，不少沒寄出的情詩都以她為歌詠的 對象。他們四個人，英雄所見略同……不愧是風林火山幫的四個好朋友！ 「余美麗現在不知怎樣了？」 「不知道，不過我還記得她老家，那棟紅色的小磚房，前面約九重葛夏天一到總是 開得像一條火龍……」江明火回憶道。「我還記得，她是家裡的獨生女兒，一定要招贅 不能嫁……」 「呵，原來你也喜歡她，還笑我！」呂風打了他一掌。 既然回來了，兩人決定到余美麗家探險。找了很久才發現，紅色的心磚房已經被一 一樓水泥平房所取代，只有那株高大約九重葛仍然燦爛。兩人遲疑許久，不知該找何種 名目叩門……「先問那個歐巴桑！」江明火指著正在附近樹下灌香腸的婦人，建議：「 看余美麗一家是不是還住這裡！」 「請問是不是有個叫余美麗的人住在這裡？」 歐巴桑抬頭，大惑不解的看著他們：「我就是余美麗，但是……你們是誰呢？」 移民家庭。 「我決定，我們參加旅行團，到落磯山脈玩！」 當老爸鄭重宣佈這個空前末有的好消息後，姜傑和姜俠都高聲歡呼起來，弟弟姜俠 甚且還學印第安紅番高呼萬歲，但隨即被老爸以白眼制止：「這樣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 鄰居會以為我們在吵架！」 姜俠馬上閉起嘴來，安安靜靜的把自己卡在椅子上。姜傑同情的看著弟弟－－雖然 老爸百般挑剔、千般管教，但要好動的姜俠學做溫文書生，確實比登天還難，可憐的弟 弟因為本性難移，不知被罰跪了多少次。 這兒是溫哥華，移民者不斷蜂擁而至的國度。姜傑和姜俠的爸爸姜延松，也是這一 批新移民者之一，不過，姜家移民的理由和他人大不相同。 一般人移民的理由，大多是怕中共打過來，將來身陷「鐵幕」，不然就是未雨綢繆 為孩子逃掉升學考試之苦或當兵折磨……但姜延松另有一種「姜氏說法」，那就是：「 看你們這麼笨，每一次都考不進前五名，太去我的臉了！聽說外國人都很笨，不如搬到 外國去，看你們能不能考第一名！」 雖然說，人比人，氣死人，但姜延松深好此道，而且撈叨不休，什麼都可以比就是 沒把自己拿出抬而來較量。姜傑的母親當年就是因為受不了而離家出走最後以離婚了結 ，但姜延松仍不改其志，每天以「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 別人搬到溫哥華來，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快樂的童年，只有姜氏兄弟，更受求學 壓力之苦，為了怕被父親罵「沒考全班第一名丟中國人的臉」，兄弟倆放學後還得死 K活K。換了一種語言，學起東西來負擔更是沈重。姜傑還得充當姜俠的家教，否則，姜 俠成績萬一出了差池，老爸還會數落他這個大哥抵數。 為了惡補英文，姜傑和姜俠來此一年多，還沒有出過溫哥華市，聽人家談起氣勢磅 磁的落磯山山脈還有皚皚白雪，耳朵痛﹐心也酸。沒有母親已經夠苦，父親給他們的壓 力像伽鎖，重得他抬不起肩膀來，這個學期，他和姜俠成績全優，於是兄弟聯手要求父 親帶他們出去玩。姜延松拖賴了好些日子，終於答應。 姜保心裡喜孜孜的，但早經磨練的他已學會喜怒不形於色，否則父親又要說嘴。 「快開學了……我們最好這個星期內就出發！」姜傑又怕父親食言。三個人討論了 許久，又間了幾家旅行社，擬出了最好時間，但姜延松忽然又唉喲一聲：「不行，那天 我請了水電工來修暖氣爐……」 姜傑和姜俠的嘴角馬上掉下來。姜延松還嘟嚷著：「加拿大的水電工跩得三五八萬 的，很難請到呀……」 「爸，這樣好不好？」姜傑馬上想出替代性方案：「我們把鑰匙託盧媽媽，在門上 貼個紙條，叫他去找隔壁盧媽媽要鑰匙……」 「不好麻煩她吧？」 「爸－－」姜俠沈不住氣，眼淚就快掉出來了，差點要雙膝跪地求他老爸恩准。 姜延松雖是個魔鬼老爸，倒也捨不得辜負兒子們。他想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孩子 們的請求。現在不出遊，下個月他正式報到上工，也沒機會陪孩子們玩……此地誠為人 間天堂，但在台灣半公家機關當上班族許久的他，賣了房子移民加拿大後，才知道這兒 並不是個成人的好戰場，在這個經濟其實蕭條的城市，姜延松混了一年，還是找不到「 理想」工作，又不能繼續坐吃山空，只好答應到朋友的大酒樓營帳，可惜他在台灣唸了 個企管碩士，一點英雄用武之地也沒有。 「好吧。口姜延松勉強說出了這個字。 出門那天，他高高興興的把鑰匙交給隔壁盧太太，當然也沒忘記告訴她，兩個兒子 成績全A，才得到這次出遊機會，盧太太也順應民意的把他這個模範單親父親誇了一番 。 姜傑則忙於父親交代的工作，用英文寫一張小佈告貼在門口，告訴水電工如何進門 來。 父子三人快快樂樂出門，但旅途中姜延松仍不忘藉機會教育支使姜傑姜俠兄弟，既 然已經到了文明國度、人間天堂，就要學習人家的高知識水準。同旅行團的人看這個父 親如此喋喋不休已感到非常厭煩，但兄弟倆仍相當快樂，左耳進、右耳出是他們必備的 生存功夫了。 「將來一定要唸博士－－」 「為什麼要唸博士？」十二歲的姜俠有時仍愛和老爸抬抬槓。 「唸博士才有出息！現在學士碩士滿街跑，不值錢了，」姜延松其實是在感嘆自己 的命運，「唸博士才能在這個國家立足，有受肯定的專才，賺錢容易；學歷如果不如人 ，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白雪皚皚，在陽光的反射下遍地晶瑩，父子三人在雪地裡學滑雪，教練在另一邊在 教滑雪技巧，姜延松也機理呱啦的教兒子。姜傑了解，老爸的英文還沒好到聽得懂教練 的話，只好藉嘴巴的運動來掩飾心中不安。 在雪地裡，彷彿置身在纖塵不染的雪堆中，姜延松卻沒有任何輕鬆舒暢的感覺。老 實說，日子過得沒有想像中容易，但值得安慰的是，在這兒，老外不習慣探人隱私，加 拿大人不會一開口就問：「你老婆到哪裡去了？」或「怎麼不再替孩子們再找個媽媽？ 」孩子們也不再受到「破碎家庭」的壓力。這或許才是他矢志移民國外的理由。 平平安安回到了家，隔壁盧太太卻說，沒人向她拿鑰匙，暖氣爐當然還是沒修好， 依舊時冷時熱。姜延松以瞥腳英文氣沖沖的打電話給水電工，質間他為何爽約，那人不 久卻拾了工具上門，要求他付車馬費，賠償他上次來沒人在家的時間損失。 「我有在門上貼紙條，隔壁盧太太可以做證！」姜延松堅持。 為了怕父親辭彙有限，姜傑被宣來當翻譯，因而有幸目睹促使父親性格轉變的導火 線。 「你貼紙條有什麼用？我又不識字！」 「什麼？」姜延松把眼睛睜得銅鈴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英文。「他說什麼？」姜 延松轉頭間姜傑，姜傑據實以答：「他說他不識字！」 「我寫的可是英文字－－這麼簡單的字也不認識？」姜延松還是認為，這是水電工 的錯。 金髮藍眼的年輕水電工不以為忤，聳聳肩理直氣壯的回答：「我會修水電，何必識 字？」 加拿大的水電工很難請來，姜延松只好多付錢了事，姜傑看得出，這件事給老爸很 大的打擊。一連幾天，姜延松臉色灰白、神情沮喪、食慾不振，姜傑明白，老爸的價值 觀及人生觀都被一個不識字的水電工所收的昂貴工錢擊垮了！ 但，也是父子關係逐漸文明化的開始：老爸送給他們的「競爭壓力」漸漸少了。這 一切，感謝那個水電工。 一見如故。 一連幾天陰雨，陽光才含羞帶怯的探出頭來，經過雨水清洗的草地，閃耀著蓬勃的 生氣﹐療養院的老人們稍稍解開深鎖的眉結，能走動的，就在草地上踽踽獨行、做簡易 體操，不能走的，也被護士小姐推到走廊上曬太陽。 這種景象讓人想到一大群在陽光下舔毛的貓，慵懶而寧靜，與世無爭，把整個世界 的喧囂遺忘在一方草地之外。 好久沒有來看爸爸了：王悅凡看著這一群悠閒的老人，有些心虛。她輕輕的走過草 地﹐草葉上的露珠沾溼了她的足踝，彷彿回到童年，下雨後，在淺水窪中嬉戲的時光。 「爸！你怎麼還在看電視！外面天氣這麼好，出太陽了－－」悅凡把手放在父親的 肩上，撒嬌似的說。 「太陽常常出來，有什麼了不起，妳看，他們在打架，這比較新鮮……」她的父親 原是個小廉小謹的公務員，七十歲後突然變成「電視老兒童」，尤其在第四台出現後， 他更是目不轉睛的盯著螢幕瞧。 母親去世後，父親唯一的愛好剩下電視。經微中風以後，他更堅持住到療養院來， 不願成為兒女的負擔。悅凡本來以為，父親會往療養院交到一些白髮知己，沒想到，他 仍然死守著電視，一樣怠於運動。 「爸，你每天看電視看這麼久不好啦，為什麼不到外頭去交交朋友？」 「哎呀，那些人，跟我層次不同嘛：妳別學你媽撈哩撈叨的好不好？」 「你－－一個朋友都不認識呀？」 「我的人緣沒那麼差！」老爸依依不捨的把眼睛移開螢幕，浚巡外頭，最後，眼光 停在一個老太太身上：「偌，那個老太太，上個禮拜才進來的，我們一見如故，她昨天 還拿水蜜桃來給我吃！」 悅凡聽了，精神為之一振，跟著打量起草地上坐輪椅打盹兒的老太太來。一看再看 ，有些面善，忽然間，手中的免洗茶杯啪唔一聲落下地來，水滴濺溼了父親的褲腳。 「看你，一大把年紀了還冒冒失失！」 悅凡沒有答腔，手微微抖著，幾乎連牙齒都打起顛來。老爸渾然不覺，繼續說：「 那個張太太年輕的時候一定是美人哩……不知道為什麼我跟她一見如故，她也覺得我似 曾相識，所以我們就天南地北的扯起來了，只可惜她有點失憶症什麼的，很多事記不清 楚。 悅凡，妳覺得老爸的腦袋還不差吧？」 「是是是。」她躡嚅著。心想，老爸的記憶力顯然也壞了，否則他怎會不記得這個 張太太？還是歲月催人老，張太太的模樣與二十年前畢竟有天壤之別？ 張太太。張太太。張教授的太太。二十年前悅凡是個唸中文系的女大學生，畢業後 擔任張教授助理，因而懵懵懂懂的與張教授譜出一段師生戀。喜歡寫新詩的張教授是個 浪漫而不拘小節的人，一談起戀愛來，也不管自己是否有妻有室，一樣瘋狂得一塌糊塗 ，不多久，張太太聽說了，一哭二鬧三上吊外加報告校長，便把張教授這匹脫疆野馬拉 回家。 那件事，讓悅凡在學校中聲明大噪，只好求去，另謀他職。 「結婚以來，我一直小心翼翼的奉承她的歇斯底里，好像囚犯，生活在不見天日的 地牢裡……」頭髮斑白的張教授，說起話來仍像動人的詩。悅凡當初以為自己的愛是永 遠的真理，足以跟攫獲她戀人的惡魔抗爭，事實上，她不過涉世末深，只有趁張太太還 沒給她難看前退出戰場。 據說她離開張教授後，張教授譜出的師生戀插曲不斷，張太太到學校抗爭的次數也 有增無減。 錯就錯在她的雞婆，相親後決定嫁給現在的先生，還畫蛇添足的寄給張教授一張喜 帖。婚禮當天，這個只在照片中見過的張太太跳進喜筵來，怒氣沖沖的給穿白紗的新娘 一巴掌，大喝：「不要臉，搶別人的丈夫也嫁得出去！」親友愕然，她也被這一掌打得 想尋死。還好，不知情的丈夫有雅量，拭乾她的淚，對賓客堅稱，那只是一個無理取鬧 的瘋子。又過十多年，聽說張教授還是和張太太離了婚，張教授以張太太企圖縱火同歸 於盡的理由請求判決離婚。 酸甜苦辣在悅凡心中翻騰。 「怎麼了，我跟你講話妳沒聽見？」 「呃，」她回到現實：「爸，你吃吃看，我給您做的福州魚丸湯。」 「那好，我也請張太太來嘗嘗看我女兒的手藝……」說時遲那時快，老爸已霍然起 身，往外頭走去，叫張太太……悅凡的心還是七上八下，有淺淺的怨意，也有微微的歉 意。為人妻人母後，她漸能體諒人間的無奈，受怨平淡了，嗔怒也緩了……只期待自己 和丈夫，不要像張教授夫婦，互相折磨又自我折騰。 她看得出父親的嘴形在說：「那是我的女兒呀！」 張太太咧嘴朝她笑了笑，眼神不復銳利，只是空茫。她不認得她了。 「張太太說吃不下。」父親折了回來，帶來令她大大鬆口氣的話。 忽然間，一陣氣象預報之外的陣雨嘩啦嘩啦，擊地有聲……張太太驚慌失措的抬起 頭來……正是午休時間，護士們大多吃飯去了，沒有太多人手來推老人進房去。悅凡不 假思索﹐快步走到老太太身後，將她疾疾推進走廊……速度快得有些驚險，但老太太用 手撫著胸口喘氣後，還是含笑跟她說謝謝，又問：「太太，妳很眼熟，好似見過？我老 糊塗了，但總覺得和妳一見如故。」 她不語，拎了空便當盒，急忙遁去，只聽得老爸在後頭叫喊：「妳這丫頭冒冒失失 ，走得那麼快幹什麼，我的傘妳先拿去撐呀！」 「老王，你女兒？跟你一個模子剌出來的，很標緻啊！」老太太的聲音，在走廊中 和雨聲一起迴盪……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另一種背叛 LD。 「靜音，昨天我遇到了妳老公叫郭明保，對吧……」茶水間，佩芸看到正在洗杯子 的盧靜音，隨口搭訕道。 「哦，」靜音隨口回答：「不是我老公，是末婚夫啦。妳在哪裡遇到他的？」 「我們去借LD的時候，看見他正在埋頭苦選，他好像很忙的樣子，看到我，點了一 下頭，又繼續選片子，後來我看到他借了一片叫做「明年此時」的片子，怎樣，好不好 看？」 靜音愣了一下。「怎麼了？」看同事的臉色略有變化，素來善於察言觀色的佩芸似 乎嗅出了某種端倪。「沒什麼！」靜音深呼吸了一口氣，馬上擋住了對方的偵探意圖。 好啊，非找明傑算帳不可！他借LD做什麼？他家根本沒有LD放映機！她家也沒有！ 他拿「明年此時」到誰家看去？他最近行動有點鬼祟，而且這個星期天，他告訴她他加 班，其中一定有詐！ 女人的直覺馬上往那方面去想，他一定有了第三者！都怪自己沒有趕他馬上結婚！ 現在，情海生波瀾了……她馬上找郭明傑興師問罪去。他先吞吞吐吐了一陣，然後 期期文艾的解釋道：「我……我到同事家去看……」 「哪一個同事？」 「很多同事家裡都有啊！」他想了一會才說。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加班？」 「因為，如果我告訴妳我是要到同事家看LD，妳一定會不答應！妳會說，你那麼閒 怎麼不陪我逛街呢？」 「是這樣子的嗎？」 「妳不信就算了！」 「這樣吧！」他賺的錢不多，但都交給了她，做為「結婚基金」。靜音堅持這麼嚴 加管理，是因她媽媽教她：管住了男人的錢包，就等於鎖住了他的外遇之門。雖然還沒 有正式結婚，這一點她已經做得很成功。這時，緊握他經濟大權的她決定對他略施小惠 ：「我們自己買一部LD放映機好了，免得你還要到別人家看，不好意思。」 他很心虛的回答：「啊，有這個必要嗎？」 「難道妳不想自己買一部？」 「……這，當然想，只是，有點貴，不如等便宜點再買……」他又補充道：「妳對 我這麼好，我最近越來越覺得幸福了。」 他的話打動了她的心。為了表現她對他絕不吝嗇，她買了一部最好的LD當他二十八 歲的生日禮物。不過，她同時也加緊了對他的控制手腕，如果要加班，一定要有人作證 。「妳這樣讓我難堪呀……」雖然如此抱怨著，天性服從的他還是說：「如果妳不相信 ，那妳儘管打電話到辦公室來查勤好了……」 她是個相信真憑實據的人。於是，開始故意在星期天打電話到辦公室查勤。打幾次 他都在，她於是決定放了心。她可從來沒有懷疑，為什麼連他們公司的總機小姐也在星 期天加班呢？她的偵探畢竟不夠職業化，忘了調查他在LD出租店多借的那些LD文藝片到 哪裡去了？ 對郭明傑來說，在炎夏中懊熱的星期天下午，關起公司會客室的門，就是完美的兩 人世界。裡頭冷氣強勁，因而非常適合擁抱；和風韻猶存又會照顧人的女上司，一起欣 賞影片，並一口一口吃著她為他準備的小點心及下午茶，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第三者。 這樣的愛情，可能人間難尋。 心華和慶翔相識五年，情人間該經歷的幾乎部經歷了，從熱戀到小吵，從小吵到鬧 分手再回歸和平共存，從校園到「男當兵、女變心」的階段，每一個時期都紮紮實實的 度過了。心華已經相信，慶翔是她的「終極伴侶」。 既然這個男人已經插翅雞飛，婚姻大事就不必太急，二人都想多呼吸幾年自由的空 氣，也都想先鞏固未來的經濟能力。「妳知道嗎？妳比我的親人還親。急什麼？是妳的 一定是妳的。」他老是如此說。 慶翔不是個體貼入微的男人，但有時會做出讓她感激涕零的事，她肚子餓時他大老 遠送粽子、情人節送玫瑰，從沒省過。 但認識五週年那天，她卻等了很久，不見他有任何表示。起先是不好意思開口，等 過頭了，也就不顧三七二十一怒氣沖沖的質詢，打電話到公司，他們說他沒上班，打電 話到他住處，沒人接。氣象報告說這天會颱颱風，他還有好心情跑到哪裡去？ 心華孤零零的守著電話筒生氣。電視開著，她卻一個畫面也沒看進眼睛裡。如果是 出差，也該告訴她一聲呀，今天是這麼重要的日子，他們的定情日，艾瑪颱風來襲，不 知道是不是個壞兆頭呀……女人對所有的愛情節慶總是很在意，把這些對旁人微不足道 的日子看成國恩家慶。 風漸漸大了，雨也漸漸像鳴金擊鼓一般，使心華心中蒙上一種不祥感。難道就這樣 結束？ 心情壞時，人總是把事情看得很嚴重。 心華等到半夜，整個人昏昏沈沈，幾乎都要進入夢鄉了；忽而，刺耳的電鈴聲在寂 靜的夜裡響聲大作。 她跳了起來。打開門，一陣狂風夾著雨滴隨著吹進來。眼前站著一個全身溼灑的人 「你去哪裡？……」 「台北－－」他一向誠實。 當她看見他塞過來的東西時，她忽地笑開了。那是一個漂亮的別針，上次他們一起 到台北，她在百貨公司專櫃前流連不去，就是這個別針呀，只是當時嫌貴，沒買下來… …心華的淚水潸潸流下，在慶翔懷裡感動得哭了。 她百分之百沒有想到，她與慶翔之間這麼堅實的愛情，也有所謂的第三者。這比在 赤道雨林中發現企鵝還荒謬。 但由於兩個女人都自認為很理性，所以這個會談在外人看來好像是久別重逢的好友 在聊天。 「這一次我來找妳，他並不知道。」第三者說。心華怔怔看著對方亮燦燦的豔橙色 口紅，心想：敢用這種顏色的女人，必定有相當的自信。不然，不肯專程南下找她…… 視線往上移，心華看到一雙熱情的眼睛，那冒險家似的眼神，似乎也在打量她的底細。 「我知道你們認識很久了，對不對？他一向很誠實，什麼事都會告訴我。但剛開始我並 不知道，也並不想破壞別人的感情，可是慶翔讓我感覺他很愛我……」 聽一個陌生女人自然而然唸出情人的名字，心華十分不習慣。但她仍然靜靜的聽著 。 「他的孝順很感人－－其實，本來對他沒啥印象，我們之間開始熱起來，是因為那 個颱風夜……他還特地跑到台北，為我送傘……」 「颱風夜，妳指艾瑪颱風？……」 「對呀，他還說，那天是他母親生日，要我陪他買他母親看了很久的那個別針！不 過，我看得出來，他主要是為了來看我的－－不論如何，孝順的男人總讓女人覺得很貼 心，對不對？」 床事。 「無論如何，我不許你回去！」他老婆明珠義正詞嚴的下了命令。 「妳這樣……這樣毫無人性嘛……」他吞吞吐吐的反抗著。 「我不管！」 張世低著頭，抿著唇，只敢用眼尾餘光掃描盛怒中的老婆。結婚四十年，沒看過她 氣成這個樣子。其實她發出河東獅吼的模樣好可愛，紅潤的臉頰彷若當年那個矢志要跟 他私奔的少女，明亮的眼睛仍然燃燒著熱情的火焰……只不過這火焰變成怒火而已。 少小離鄉的他，好不容易才連絡上碩果僅存的家人，能夠久別重逢，應該算是一件 喜事，怪只怪當初自己不太誠實，沒有把家裡原有髮妻的事先行告知，瞞了四十年，難 怪現在的太太再心胸寬大都難以接受。 「明珠，我跟她真的沒有怎樣嘛，那是我十四歲的時候我爸媽做主幫我娶的，我一 從縣城回來，她就到了我家，喂，妳同情同情我好不好！她，醜八怪一個，又比我大十 歲，我怎麼可能愛上她……」張世只好努力發揮他的幽默感，果然，明珠沒有那麼生氣 了，鼓成山丘的腮幫子漸漸平坦下來。但張世的舌頭未免有點罪惡感。 據說，他的元配終生沒有再嫁！家鄉的堂弟堂妹告訴他，如果不是這個女人無怨無 尤約為張家吃苦耐勞，他們很難度過那一長段困窘到必須吃樹皮的年代。午夜夢迴時， 想起過去他待她的薄，張世總是心如刀削。那時，他父母強迫他與她睡一間房，好早日 讓他們抱孫子，但張世對這門被安排的婚事恨得牙癢癢的，一進房門，就橫眉豎目的命 令她睡他腳下：「記得，妳只配在那裡睡！」 她很委屈，但不敢對地主的兒子表示不滿。當初他的父母就是看上她的好性子，才 為兒子挑這個媳婦。 「醜八怪，沒事的話，就給本少爺睡睡腳！」看她那麼溫順，張世忍不住要「軟土 深掘」。他還年輕，正在受新式教育，不想娶一個粗壯的農婦為妻。為了表示鄙夷，張 世根本沒問過她叫什麼名字，看到她，就以醜八怪來稱呼，表示自己奉父母之命的憤怒 。 最近才從堂弟的信中知道她原來姓李，單名一個園字。 「我跟了你四十年，你才告訴我這件事，你是不是狼心狗肺呀你！想從前，我硬要 嫁給你，我爸爸說，生女兒嫁外省人不如剁了剁去餵豬……」明珠仍在咕咕儂儂，他只 好繼續哄下去：「不是我不告訴妳，而是因為……因為……我根本沒承認過她嘛，我對 天發誓，在我心中，今生今世，妳是我永遠的新娘……」 明珠脹紅了臉：「你……肉麻當有趣！」嘴裡這麼說，氣也消了大半，當下同意讓 他「衣錦還鄉」，只不過，她要跟著去。「我……我可不是要去監督你喲，我是跟著去 照顧你的健康！」明珠的理由正大堂皇，他也沒有阻止的道理。 明珠是個做事周到的女人，先打聽他所有的親戚的年齡習性，一一為每個人準備禮 物，也為他的「元配」準備了厚禮－－一對雕龍刻鳳的金鐲子－－她可不願別人說她小 心眼。 於是，張世帶著台灣老婆和兩大皮箱禮物探親去了。老家地理位置偏僻，四十年後 風貌依稀，那棵老被他處以剝皮之刑的相思樹，還在後院池塘邊顧影自憐。只是堂弟、 堂妹們看來竟比他還老十歲，和記憶中穿開檔褲、流鼻涕的小孩相去甚遠，而他的上一 代全都變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小墓碑。 為老祖宗們上完香，他和老婆在親戚簇擁下，才與上山林採草葉回來的元配見了面 。 「聽說你要回來，我去採你從前愛喝的青草茶，讓你養養喉嚨呀……」身上瘦得幾 乎沒肉，牙齒全掉光的老太太，精神仍然好得不得了。 「她就是……」明珠以懷疑的眼神質詢他。如果他的元配是眼前這個看似人瑞的老 太婆，那她豈不白吃了醋？她恐怕比自己的媽還老幾分！ 在眾人的讚嘆中，老太太的顫抖的雙手接了那對金鐲子。老人斑歷歷可數的皮膚配 上光芒刺眼的龍鳳圖飾那麼觸目驚心，讓淚水模糊了張世的眼睛。明珠也因突如其來的 自責，一時說不出話來。 「妳是少爺的夫人吧……」眾人不敢介紹明珠的身分，老太太卻先開了口，毫無芥 蒂的對明珠微笑著，那雙慈祥的眼睛，好像是婆婆在打量媳婦：「好漂亮……像年輕小 姐呢！」老太太頻頻點頭稱讚，害明珠不好意思起來；她早已做了祖母啦，不知道有多 少年沒人這樣讚美過她……一切和地想像中迥然不同！明珠本來帶著炫耀的心情前來， 現在卻覺得自己在這兒現身，非常殘忍，簡直毫無人性！ 最令她頭痛的是夜晚的住宿問題。方圓十里內沒有一家像樣的賓館，夫妻倆只好住 進張家的老宅院。夜幕剛剛低垂，李園已經鋪好了床，等待張家遲暮的少爺上床歇息。 張家只剩這麼張床，平日都是李園在睡，現在有三個人，床位該怎麼分配？明珠正 為這個問題尷尬不已，李園卻熱絡的請張世夫妻倆就大位。 「……那您呢？」就了位的明珠囁嚅的問。 「我，習慣啦，」李園老太太理所當然的說：「我睡床尾……這些年來，我也一直 睡床尾，好久好久沒替少爺捶腳囉！」 李園爬上床尾蜷臥，像一隻老貓半閉著眼，輕輕捶著張世的腳，臉上滿溢著幸福， 勝過含羞帶怯的年輕新婦。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另一種背叛 夢中人。 直到那一刻，楊新才恍然大悟，老妻為什麼不斷的說著那樣的夢話。 他感覺自己上了二十多年的當。 「好啊，我一定要找她算帳！」 這個禍是女兒惹起的，好端端沒事，幹嘛去翻出老媽結婚時的宴客服。 「啊，這個樣子就是今年流行的復古小禮服嘛，媽，給我！反正妳穿不下了。」 在暗無天日的衣櫥中藏了二十多年，終於有機會重見天日；如果衣服也有情緒的話 ，必定是悲喜交集吧：畢竟，衣服到底是要穿在人身上才有生命的。秀仁，他的妻，小 心翼翼的抬起那件白色緞面洋裝，左看右看，嘴裡嘖嘖讚道：「果然是上好的料子做的 ，一點兒也沒變樣。」 楊新這個自認為很有幽默感的人，也在一旁插話：「唉！衣不如故，人不如新！妳 現在足足有當時約兩倍大啦！」 「還不是當你們的垃圾桶才變成這樣的！」秀仁瞪著這一對擅長挑嘴的父女埋怨道 。 家庭主婦是個很奇妙的職業。據說一個家庭主婦每天在家裡來來回回、忙裡忙外， 耗費的熱量和慢跑十公里沒有差別，可是不管怎麼忙碌，身上的贅肉卻是有增無減，不 知不覺間，已經連減肥的渴望都沒有了。 楊新繼續揶揄老妻：「一年胖勝一年，所以年年沒衣服可穿，只有夜夜說夢話，說 要做衣服、做衣服，喋喋不休，半夜常把我吵醒……」 多年來，秀仁都說著同樣的夢話，常被丈夫和女兒引為笑談。她確實算是個愛漂亮 的「歐巴桑」，每一兩個月總還要到巷口裁縫阿雄那裡去量身，做一件新衣棠。身上總 是舊衣服，櫃子中未曾穿過的新衣滿坑滿谷，女兒常笑她：將她的衣服按製作年代排出 來，就可以追溯她身材變形的軌跡。 女兒很少看上媽媽的舊衣服，如果不是復古風吹得年輕人頭暈目眩。「媽，妳當初 好瘦啊一上女兒往身上一試，小禮服像綁粽子一般。楊新暗自覺得好笑：現代女孩營養 真豐富，年紀輕輕就生得如此結實，過二十年，恐怕會胖得像大象！ 「還有留縫份，可以改！我幫妳拿到巷口阿雄那裡去……」秀仁說。 「我不要，阿雄伯做的樣子都好老土！我自己拿去改！」 這一改，改出家庭糾紛來。不識相的女兒把她發現的秘密「秀」給楊新看，嘴裡還 沾沾自喜：「爸，你看，腰線一拆開，竟然有三個字：我愛妳！好噁心好肉麻呀！爸， 你愛她直接說就好了嘛，何必把這些字綁在這麼隱密的地方！如果不是我把它拿去改， 恐怕媽一輩子也不曾發現例！」 楊新一看，嘴巴張成o形！平常他常罵女兒頭腦簡單︵還好長得很抱歉，才沒有被 男人騙︶，果不其然，像他這樣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怎麼可能用繡花針在妻子的結婚禮 服上繡上那三個打死他也說不出口的字呢！想了一會兒，全身熱血便往腦門衝！到底是 誰，敢在二十年前大膽招惹他的妻！ 「爸，你怎麼不說話？」女兒還天真無邪的把那些字拿到他眼前晃來晃去……是可 忍孰不可忍，楊新發誓，他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稍稍冷靜了一會兒，腦筋轉了兩轉， 那個「元兇」的面目，卻很清晰的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不是巷口的阿雄是誰？沒錯！那 件小禮服就是他做的！那個傢伙當初一定暗戀他的妻，所以……不，後來一定還有「隱 情」，不然，為什麼秀仁沒隔多久就要到阿雄那邊做衣服，做了卻不穿上身？哎呀，原 來自己數了這麼多年的綠帽還不知不覺！他還以為老妻誠實質樸外加水桶腰，絕對沒有 搞外遇的條件！ 秀仁正在廚房中洗手做羹湯，他氣虎虎的抓著衣棠，遞到她眼前：「喂，這是什麼 ？妳早就知道了對不對！妳……太過分了！」 我愛妳？ 秀仁傻了一會兒，才接過衣棠端詳，一味冷靜，兩人像石膏像一樣靜佇了幾分鐘， 秀仁噗哧一笑化解了緊張氣氛：「呵，這是誰繡上去的？」 「妳還裝蒜！」「我？」秀仁大惑不解。「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倒說說看！」楊 新只好把內心的推理劇情一一掏出，說給秀仁知曉。秀仁聽完，哈哈大笑：「嘿，這還 是我第一次看你吃醋哩！」 「別想岔開話題，給我解釋清楚！」 「這個嘛，我告訴你好了，這可是二十年前的秘密……阿雄本來有個愛人，這件小 禮服本來是要送給她當定情禮物的，後來他的愛人嫁給別人，小禮服就沒有送出去。有 一回我去做衣服，看見了它，稱讚了這件禮服幾句，他心一橫就送了我，他說：留著傷 心，不如看別人穿了高興，我就撿了便宜，賺了這件衣服！」 「哦？」楊新半信半疑。「妳說的是真的？」 「我這半輩子哪裡說過一句謊話？」秀仁的眼中漾著溫柔的媚光，同床共枕二十年 的丈夫竟也被如此神情迷眩了。多年後他再次發現年近半百的老妻竟然仍有幾分美麗。 「阿雄可娶了老婆？」 「沒有。我看他打算為那個女人守一輩子，他這個人，就是俊喲。」秀仁說著說著 ，淚光在眼眶中盈盈閃動。 「妳怎麼了？」 「我想起他這麼死忠的愛情觀，感動得不得了－－」秀仁說：「這樣的男人世上難 找，不像你，我看你一定在外頭偷偷摸摸……」 「哼！」楊新冷笑一聲：「依我看！死心眼到這種地步，就是笨！這麼笨的男人世 上難找！」 楊新息了怒，原來是誤會一場。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楊新還曾偷偷跟蹤老妻到阿雄 的店去。看老妻言語舉止與尋常顧客無異，他心上的大石頭才落了地。 如果那一天半夜，他沒起床來上廁所，這個糾紛不會風雲再起……「傻瓜啊！給你 瞞了二十年，當初為什麼不跟我說，你真的以為我那麼喜歡去做衣服？」 在宿寐中翻過身的秀仁，口齒清晰的說。 艷遇。 計程車司機魯集，已經是擁有三十年資歷的老牌司機了。當初和上司吵架，一賭氣 辭了電力公司的鐵飯碗，先以開計程車度過人生慘澹期，沒想到，還真是命中注定做這 一寸，不知不覺間，從後視鏡望見自己的臉，已經完全找不出當日美少年意氣風發的輪 廓……不過，變老才是自然的。人生過得大致如意就可以。魯集還是很心滿意足的當他 的計程車公務員，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五點許準時回家，很少有例外。 當司機三十年，結婚也邁入三十年，兒女慫恿他與老妻慶祝一番，他實在想不到該 怎麼樣才算慶祝。他的腦袋就像一部計程車，只能以路面作軌道乖乖的向前行，實在沒 辦法上天下地，想了半天，一點主意也沒有，只好問老妻：「喂，孩子們叫我問妳，結 婚三十年要買什麼禮物？」 「不必啦，」老妻果然如此回答：「心意比較重要，不要買東西浪費錢……聽說七 夕那一天，我們家小妹收到一打玫瑰花，她跟我說，一朵要一百元哪！夭壽！現在的年 輕人真浪費！我跟小妹說，以後叫她男朋友折現就可以了，還被她說了一段……」 「她說什麼？」人到中年，總覺兒女的愛情話題比自己的婚姻話題來得有趣。 「她說我不懂情調！還說我們這一代，可能連戀愛都沒談過，就生了一大堆孩子… …」 魯集笑出聲來：「唉，也不是沒道理啦，妳氣什麼！」 「我氣他們這一代不懂道理！像我們，雖然沒有談戀愛談得死去活來，但都是有誠 心過一輩子的，不像他們，動不動就是豔遇啦、外遇啦，真是不要臉……」 魯妻是個百分之兩百的保守派。「不買東西？那就這樣？」魯集打斷了妻子的撈叨 ，只想腳底抹油溜走。他這老婆沒什麼不好，就是愛唸，程度且隨年齡步步高升……「 喔……等等……」妻子又把他叫回來，臉上一副「如果這樣就放你走，未免太可惜」的 表情。「這樣吧，你陪我到菩薩前面燒燒香、講講話就算了……」 魯集滿口答應。在路上開了一會兒車，越想越不對。糟糕，老妻這麼要求，一定有 目的！他想到三十年前她答應嫁給他的時候，也是要他一起到菩薩面前燒香，香一撿起 ，她就在旁問：「在我之前，你有沒有別的女友？」害他一口水嚥住氣管，差點嗆死… …「你說老實話沒關係，過去的事從現在起都不算數，但是你得對菩薩坦白……祀才會 保佑我們的姻緣……」 當初他天真無邪，一股腦兒把他的一切坦白相告，包括：他本來要追的是她姐姐， 還有她的死黨阿珠暗地裡向他示愛的事實全部讓她知道，結果，造成她姐姐一來訪，她 就絕不讓他離開她的視線，那個倒楣的阿珠早被她找理由絕交了，萬萬不許情敵踏入家 門。沒隔多久，她就要語帶刻薄的間：「喂！你最近還有看到阿珠呀？」 還好魯集開計程車的時間很長，沒大多時間和老婆磨蹭。兩個孩子落地後經濟擔子 越來越重，兩人也沒時間爭相吃醋，一眨眼，三十年結婚紀念日來臨了。長年開車，魯 集的背有點駝，脊椎也常常痠痛，問他「這麼瀟灑的人怎麼會開計程車」的乘客也漸漸 變少，後來竟全部消失了。 如果老妻如法炮製，要他在菩薩前說實話，他該如何是好？外遇，當然有，魯集認 為自己是正常男人嘛；但只有一次，一次銷魂懾魄也夠了，幾乎每個坐過魯集的車的人 ，只要被魯集看得順眼，就會聽到這一段盛史：「我年輕的時候很英俊哦，不是我蓋妳 ，小姐，這是老照片！」魯集會趁等紅燈的空檔，從前座的置物箱拿出小相本。 「是啊，果然很帥。」 「我從前還遇到一位女乘客，她一坐上車來，就跟我說，錢我付，你開到哪裡都可 以。那時候新台幣好大呀，她一把百元鈔票往我口袋裡塞，乖乖，有二千塊哩！我這個 人不貪人便宜，本來要拒絕她，她卻死也不下車，我只好載著她四處逛，小姐，妳猜這 個女人什麼來頭？」 「酒家女？」 「不是啦，是一個日本人的小老婆。她說日本人一個月才來台灣一次，她無聊得快 發瘋了，叫我一定要救她，我看了很不忍心呀，如花似玉的一個少婦，她說她還是大學 畢業生……她說，如果我不陪她，她就不想活啦！」 「……她捏我的臉頰說，小老弟，你長得不錯，今天你就陪我到晚好啦，這些錢你 拿著，免得害你沒做成生意！她帶我去新加坡舞廳跳舞、到圓山飯店喝咖啡，還到基隆 吃海鮮，遠去國賓飯店開房間－－」魯集彷彿回到舊日時光，口沫橫飛的說：「不過小 姐，妳可別誤會，是她主動的哦！我還小心翼翼的花了兩百塊請停車場的小弟把風…… 」 「為什麼要把風？」 「我怕她搞仙人跳，或是設騙局來偷我的寶貝車－－那個時候車子挺貴的！」 「結果呢？」 「沒怎樣，我疑心病太重啦。後來她跟我要電話，我還給她一個假的。」講到這兒 ，他的口氣總是非常沮喪。「第二天凌晨我才回家，我老婆問我到哪裡去，我說，載客 人跑高雄，把白花花的鈔票交給她，她就沒再問了……我後來會開了這麼多年，就是希 望有機會再載她一程，可是－－」當魯集這麼說時，眼睛裡閃動男人癡情的淚水……「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他的老妻喃喃唸了一大串禱告詞，接著果然轉過頭來問他： 「你老實說沒關係，這三十年，你到底有沒有……外面的女人？」 「天地良心。信徒魯集發誓，我堂堂正正，沒有別的女人－－」他早已準備好了。 趁老妻得意的瞇眼微笑時，他偷偷把拿香的中指和食指打了個叉，這是早上搭他車 的女學生教他的。 愛情與麵包「啊，十多年不見了！」 在班上最後一個單身漢小許的婚宴中，他又見到了初戀情人。 她的眼角多了一些魚尾紋，但並無減於牠的優雅和美麗。合身的黑色晚禮服襯得她 肌膚若雪，一顰一笑依然攫獲了他的目光，他的祝賀之情未免因而被遺憾侵蝕了。雖然 當初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回想起來她還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女人，如果當初他沒有莫 名其妙的和地分手，現在，眼前的女人可能是他的另一半。 「你好嗎？」 「好，好，很好！」多年不見，不管實際上到底好不好－－除了好，還能夠怎麼回 「你都沒變！」這也是每個人都會感到高興的一句話。不過，他心裡坍白，不管在外表 ，還是在心態上，他都變太多了。 「有一件事，雖然無關緊要，但還是想告訴你，你願意聽嗎？」她微笑著在他耳邊 輕聲細語。「……你可記得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來往的？」 「這……」 「你可能忘記了。那一個禮拜天，我們出去約會，我遲到了，十二點二十分才到， 而你已經買了中午十二點半的電影票，要吃飯顯然來不及，所以你對我說，我們進去看 電影，看完再吃飯吧！你沒有問我的意見，興沖沖的就決定先看電影，因為電影票很難 買，對不對？」 「妳的記憶力真好。」 「大概因為，這麼多年來，這件事常常不自覺的浮在腦海中，所以找仍然記得很清 楚，只不過都分手了，好像沒有必要特別找你澄清……我記得我恨恨的甩開你的手，說 ，先去吃飯！對不對！」 「是有這麼回事……」 「我們是從那時候開始不來往的。因為你對我這種堅持很不高興，你對我說：原來 我們的愛情在妳眼裡遠比不上一頓午飯，妳一定是個把麵包看得比愛情重要的女人！」 「是這樣嗎？」他簡直不相信自己說過那種傻話。她竟然記得十多年前非常衝動的 自己，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那場電影看完，我們就不歡而散，我一直沒有向你說明原因－－其實，我在作息 非常嚴格的家庭長大，大學又一直在學校寄宿唸書，吃飯一向很定時，我自己血糖又很 低，十二點沒吃飯，我的手就會發抖，所以找絕不能過午不食……」 「哦，」他記起來了：「可是妳為什麼當時都不解釋？」 「因為你在還沒聽我解釋前就下了結論！」 「對不起！」 「沒關係，我只是想澄清我人生中可能有的誤會而已！」 這個時候，老同學嘻嘻哈哈過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只有悵悵看著牠的背影離 去。原來一賭氣，軌扼殺了剛剛成長的愛苗，注定這一生無緣相愛。 一連幾天，他都心情低迷。她在暗示什麼嗎？即使她在暗示什麼，其實，他也不能 怎樣……今非昔比，他不再是那個以精神戀愛至上的少年了。他早已有了自己的家，不 管幸不幸福，那是他一手組成的家口「想什麼？」連吃晚飯，他都心神不定，食不知味 。 「沒有啦！」他繼續夾菜吃飯，不理妻子的質詢。 「叫你把那個會標下來，你就貪利息，現在好了，會頭捲款逃走了，辛辛苦苦，血 本無歸……喂，妳到底想怎麼辦？．」 他仍在發呆。「喂，你到底聽到我的話沒？被倒會了，應該怎麼辦？」 「妳別煩我好不好！現在是吃飯時間，吃飯皇帝大，妳知不知道？」他大聲斥責妻 子。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吃飯，什麼時候變成人生中最不能打擾的事？這是長 大了，還是成熟？還是因為他的人生已被套上規則？初戀情人那張美麗又帶著嘲笑意味 的臉龐，彷彿又出現在面前……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不良父母事例 《不良父母之一》老師好。 李明妍的父母都是老師，凡是老師，尤其是國小老師，似乎都喜歡一個口令一個動 作的學生，也常會不自覺的把這種要求拿到婚姻中來。如果是大學教授，就多半是四體 不勤五穀不分的書呆子，每天埋在書房裡做功課，脾氣強硬而沈默寡言，對學問以外的 一切都不惑興趣。明妍的母親是小學教師，父親是大學教授，真是「天作之合」。 但凡是老師，都非常非常愛面子。所以她父母的婚姻，一定會天長地久，死而後已 ，破裂跡象可以發生，但絕不容許被外人看見。 從沒有在兒女面前吵過架的父母，時日久遠之後兩人已相隔太平洋。因為距離太遠 ，一點也沒有溝通的可能，所以沒有鬥嘴的必要。只不過，若有人稱讚明妍生長在模範 家庭，明妍總是笑得很苦。 母親的一生，不斷的抱怨抱怨抱怨；父親的一生，則是重聽程度漸進的過程。明妍 的成長過程，則是一場躲避球大賽，她總是在氣氛僵凝的時候逃走。 這一天，她決定改善他們的關係，出於偶然。朋友的父親癌症住院，她到醫院探望 ，發現別人的母親如此溫柔賢婉，夫妻至人生最後關頭仍如此伉儷情深，不覺悲從中來 。 自己父母之間的太平洋，眼看要變成南北極了，他們看來美滿的婚姻其實是零分， 而兩人都很頑固的依然故我。 他們在學校都是優良教師，回家就成不折不扣的不良父母。 「哼，」趁明妍走到廚房喝水，在陽台上掠衣服的母親又在嘆氣了：「我的命好苦 呀，嫁到你們李家門，就沒過一天好日子，人家隔壁的先生自己在晾衣服，好能幹呀， 我就是苦命，沒人幫我。每天為你們做牛做馬……」 明妍實在聽不下去，接口說：「我幫妳。」 母親唱哭調已成習慣，根本不是指望女兒幫她，抱怨實已成為她的日常樂趣之一。 父親在書房裡，不管有沒有聽見都當做沒聽見。 「不用不用，你去忙妳的。人家星期天都出去度假，只有我擦了一天地板以後，還 要晾衣服、做菜，老爺子不肯外面吃，非得要我做牛做馬大熱天煮菜……」 這種話刺耳不已。明妍反駁：「你要度假你去嘛，我來做就是了，不然我請歐巴桑 來家裡做。」 「妳以為妳開始賺錢就可以亂花？」母親白了明妍一眼，不以為然的說：「我要去 度假哪有這麼容易？你爸爸根本不肯陪我度假！」 「妳可以跟朋友去。」明妍從不認為，有任何男人喜歡陪一個不斷抱怨自己的人去 度假。她本想快快溜走，免得耳根不清靜，但想到朋友父母的和樂光景，她決定犧牲自 己，為父母拉近一點距離。她竄進書房搖了搖爸爸：「喂，媽又在唸了，去幫她一下嘛 。」 「她在做什麼？」 「晾衣服。」 「不行，我不會。我這輩子，可不知道什麼叫做晾衣服。子曰：……」父親繼續埋 頭看書。 「做個實驗就好嘛！」她一邊撒嬌，一邊掏出一百塊來放在父親的桌上。「什麼實 驗？」總算引起了父親的興致。 「……我打賭，她一定不會要你幫忙的，如果她要你幫忙，我就輸你一百塊好了！ 爸，何樂而不為呢？」父親像在研究什麼哲學問題一樣思索了老半天，勉強點頭答 應。 然後，她躲在一邊偷看事情進展。只見父親以千斤重的腳步走近母親，眼睛不敢直 視，許久才吐出一句：「……阿梅，要不要我幫忙……」 母親很驚訝的停下手中的動作，稍稍別過頭，眼眶中似乎有淚珠滾動，十秒後才轉 過頭來，說：「不用，不用，我一個人做就綽綽有餘了。」 這句話聽來如此心甘情願，真是一反常態。 她的父母就像兩座雕像靜佇在那裡。 「就這樣，真的不用？」父親又有點不好意思的加了一句：「那妳太辛苦了。」 她看見母親的淚水悄悄從臉頰中滑落。父親也看見了，但更加不知所措。「……真 的不用嗎？」 「不用！」母親以很堅決的語氣，在一瞬間還原為小學教師，很有權威的對父親說 ：「你去看你的報紙就好啦，謝謝……嗯，你－－很乖！」 舉手之勞，妙用不小，不久，她聽到母親以興奮的語氣宣佈，她即將要「帶」父親 出國旅遊的消息。 「手帕帶了沒有？」「面紙有沒有帶？」……這樣的對話是可以預料的。 《不良父母之二》三十米夫妻。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金正陽永遠不會忘記的日子。 那一天，是美國總統甘迺迪被暗殺的日子，舉世曾經為之震驚，但並沒有比他父親 離家出走來得讓他吃驚。 「我忍無可忍了！．」 這是父親對母親當面說的最後一句話。 從他有記憶開始，父母就是吵架、吵架、吵架。熱吵之後就是冷戰，冷戰之後還是 熱戰，兩個人如同鬥魚，非用利嘴將對方撕咬成重傷不可。 偏偏兩人都有一張利嘴，也都有一身永不認輸的硬骨頭。金正陽從小就知道，如果 他的父母把傷害對方的精力放在各自的事業上，他們都會成為響叮噹的大人物。 可惜，多少年歲過去了，他們還是平平常常的歐巴桑和歐吉桑而已。 父親離家時，他十歲，如今他早過了不惑之年，轉眼也是個歐吉桑了。到這一年， 母親突然中風去世，父親還沒回到家。 「要告訴他嗎？」兄妹三人集合討論。 「不要吧，他不曾在乎的。」二妹始終站在媽媽的立場恨爸爸：「……他那個不負 責任的人，告訴他，他搞不好還暗暗高興……」 「妳這麼說太缺德啦，」大妹是最同情父親的人，小時候就曾經指責母親：都是妳 這個赤查某，把阿爸逼走的：因此，大妹還挨了母親兩個響亮亮的耳光：「爸爸其實是 很關心我們的，他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為了應不應該告訴父親這個噩耗，兩個伶牙俐齒的妹妹也像鬥魚一樣互相攻擊起來 該說還是不該說呢？怎麼做都有點怪怪的。他父母的婚姻史必可列入奇聞軼事中：父親 離家三十多年，其實就寄住在距家中三十公尺的一間道教寺廟裡，原本靠打雜工維生， 做久了，竟成了廟祝。距離雖然近，卻從沒再踏進家門一步，不管做兒子的怎麼跪怎麼 求，他就是不肯就範，有一次好不容易快被他騙回家了，快靠近家門，卻聽見母親高八 度的嗓門：「不是說到死都不回來嗎？現在回來做什麼？活不下去了？」 父親掉頭就走。那一刻，他忽然了解，母親的堅強也很尖銳，像一把利錐。三十多 年來，他沒有看過母親掉一滴淚，只聽她封左鄰右舍的好奇者以哀怨的口吻投訴：「他 說我壓他，他有出息我會壓他？好好一個高等學校畢業生，沒一個工作做得到領薪水， 如果不是我站得挺，這個家大大小小都餓死了！」 印象中，母親連在坐月子時，都還在幫人家修改衣服貼補家用，也許因為這個緣故 ，她的視力到老越來越差，對父親「無所事事」的恨意，也就深入骨髓無法漂洗了。 據說他的父母還是戀愛結婚的，還在那個保守的年代中，從南私奔到北，真教他難 以置信。 「還是跟他說一聲吧！他回不回來，隨他！」做大哥的金正陽毅然下了決定。妹妹 倆只有噤聲。 從家門口到廟門口，這三十米路，金正陽竟也走得步步艱辛。萬一父親狠狠的說， 死了倒好，他情何以堪？又如果父親拒絕回來，母親在天之靈會不會怪他辦事不力？或 是，如果父親真的回來，母親在天之靈依然會怒不可抑？ 非常複雜的問題，使他舉步維艱。踏進香煙裊裊的寺廟，只有使他的心更慌亂，菩 薩的笑意沒有賜給他一點喜樂平安。 他搖醒在榕樹下午睡的父親，輕聲說明了來意。父親愣了幾秒鐘，出其不意的乾嚎 起來：「你給我騙！你給我騙！」 眼前的白髮老人像個被嚇壞的孩子。 「你給我騙！她還沒兄我最後一面呢！不，一定是你白賊，想騙我回家，講玩笑的 ，對不對？」 父親驚慌的搖著兒子的肩膀，好像遇上天崩地裂一樣的慌張；喝斥的聲音，在他措 手不及時，忽然轉為乾嚎：「不可以啊，不可以……我，還沒回到厝裡呢！她怎麼可以 ……」 可惜母親來不及聽到這樣淒厲的吶喊。只有幾隻棲息在電線桿上的麻雀驚散四逸。 《不良父母之三》被拒絕的理由。 郎美意興致勃勃的把勝夫帶回家，心想，這一次父親應該不會再以惡毒的話批評： 「妳的眼睛長到頭上去啦？什麼癟三都可以談戀愛？」好歹，勝夫是個相貌堂堂的醫生 呀！ 父親雖然有莫名其妙的頑固脾氣，但也有一雙銳利的眼睛，他並沒有錯，她以前那 些男友都相當沒出息。不是向她借錢不遠，就是做人沒肩膀，再不然就是天生小氣鬼， 雖然每次她都吃了秤銑鐵了心，背著父親偷偷和他們來往，到頭來卻證明她父親的評語 一針見血，分手時她都已傷痕累累。 就在她開始自憐以自己的美貌竟然找不到白馬王子時，勝夫出現了，比她想像中還 要完美的男人，彷彿是上帝特地派來解救她的天使。 「伯父好。」感情已臻成熟，當然得帶來看看準岳父；雖然常常對父親的話陽奉陰 違，但表面上仍得尊重父親的看法。何況父親鰥居多年，只與美意相依為命，不告知他 末免有點殘忍。 為了表示誠意，勝夫換了一身西裝，還帶了她父親最喜歡吃的香蕉乾當見面禮。父 親的反應卻出乎美意所意料。他表現得非常冷漠而不近情理，一看到勝夫，臉就拉了下 來，嘴巴閉得老緊，任她怎麼逗都不開心。不到一個鐘頭，就一副要趕人家走的樣子。 「爸，你身體不舒服？」送走了勝夫，美意戰戰兢兢的到父親跟前撒嬌：「你不喜 歡勝夫呀？」 軍人退休的老爸像在發號施令似的：「妳不准跟他來往！」 「為什麼？」美意嚇了一跳。 「因為，因為……」老半天說不出理由來的郎老先生，急得臉紅脖子粗。 美意沒看過父親這種氣急敗壞又張口結舌的樣子。 「既然沒有理由，為什麼不准我跟他來往？他哪一點不好？」 大半輩子當軍人的老先生，說謊的技術非常差，過了很久，他才想出一個理由：「 他看起來一定很色！」 「為什麼？」 「總而言之，我說他一定很色就對了！」 「你這樣毫無理性嘛！」 「妳敢跟我頂嘴？」 美意悻悻然的退下了。勝夫對她父親的冷淡也很不以為然：「他為什麼不喜歡我？ 」 「他說你看起來很色，我跟你不會幸福的……」美意轉告時又加油添醋。她的父親 一定沒想到，女兒她和被他一口咬定色的男人正躺在同一張床上。 「什麼？」勝夫啼笑皆非，有這種事？「我長得很正人君子呀！妳父親憑什麼對我 有成見，他會看相？」 「不會呀，不知哪裡得罪了他？你以前做壞事被他看過？」 這句話提供一個好的線索。「對，我覺得妳父親看來好面熟……」勝夫想起來了， 對，他看過他！雖然每天找他看病的老先生不勝枚舉，但是他依稀記得這個老先生曾經 向他提出的問題……對，就是他：竟然惡人先告狀，說他很色！ 他從電腦查出了病歷表，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誰叫這個姓這麼稀罕。 為了醫德，勝夫決定不告訴美意她父親的病歷，自己單刀直入，直搗黃龍！ 「請問郎先生在嗎？」「我是，你是誰？」「我是美意的男友……」那頭忽地不作 聲。「我是杜醫生啦，老伯你記得吧？上次開給你的藥有效嗎？」 郎老先生的脖子上已經凝結了大顆汗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許久才出口：「你想 要幹什麼？」 「郎先生，我只是想幫忙而已……如果您覺得有效的話，那太好了，以後有什麼要 我幫忙，打電話給我就可以，我竭誠幫您服務，而且絕不收費！」 「真的？」老先生的語氣和緩許多：「那……你可不許……」 「不會，我不會告訴美意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 杜郎妙計安天下，從此，老先生看了他和顏悅色的，態度已一百八十度轉變，美意 納悶不已，但兩個男人都守口如瓶。 杜勝夫是個泌尿科醫生。近七十歲的郎老先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看他拿藥，請他 解決他那只能朝向「六點半鐘方向」的問題。想必老先生自妻子去世後，仍有不少豔史 吧！有一回老先生還很爽朗的開玩笑說，想學人家到大陸去娶個好老婆，卻怕台灣這個 會生氣哩！ 《不良父母之四》雨傘。 有人來送傘畢竟是一種幸福的感覺。 快要下課時，不預期的傾盆大雨開始唏哩嘩啦，每一個小學生心裡都在想，爸爸媽 媽會不會替我送傘來？那樣的心情，混和著微微的著急和酸酸的甜蜜，好像舔那種中間 有酸梅的麥芽糖一樣。揚起嘴角，輕皺眉頭，靜靜等待有人來送傘的那一刻……整個人 早已飛造雨幕裡，和雨珠們一樣飛旋舞蹈。 只有寶韻無動於衷。 她已經習慣了沒人來送傘的下雨天。沒有人來送傘的人，當了幾天落湯雞之後，就 要懂得要明哲保身。沒人送傘的小孩最懂得未雨綢繆。 寶韻得意的摸摸抽屜裡的傘。她是全班最懂事的小孩。 沒有人天生懂得保護自己。從小就懂事的孩子，都是不得已。 雨一直下。她如果忘了帶傘，淋得一身溼回家不打緊，還要引發父母的一場大戰。 她媽媽會責怪在攝影工作室的爸爸：「你公司明明沒事，為什麼不去送傘？」爸爸 也會不甘示弱的批評：「妳這個母親是怎麼當的！妳忙就可以不要小孩嗎？」 他們只顧吵架揭瘡疤，哪裡會想到她正在一旁冷得全身發抖呢！久而久之她就學聰 明了，至少不要當導火線，引爆這兩個火藥庫。 下課了，同學們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一個一個到了門外，帶來了五顏六色的傘，教 室裡的孩子一個一個被領進大人的傘裡。雨中，一個一個漂亮的圓，把陰鬱約雨天點綴 得熱鬧繽紛。 寶韻拾著傘，心情彷彿被雨水打溼了的棉花，一分一秒沈重起來。沒有帶傘的小朋 友，幾乎走光了，他們像小狗一樣，依著大人們快樂的離開，「晚上可不可以吃麥當勞 ？」 「不行，晚餐有你最愛吃的炸雞喲！」「如果今天功課做完了，可不可以打電動玩 具？」 「我要買蠟筆小新第十集好不好？」這些對話讓寶韻挺吃味的。就算她懂未雨綢繆 ，不必淋雨回家，又怎麼樣呢？回家，爸爸媽媽並不會因此而和樂融融。雖然他們最近 彼此稍微客氣了些。據她所知，他們正在討論離婚事宜，僵持不下的還有她的歸屬問題 。他們都堅持自己最愛寶韻，應該得到監護權。 「你哪裡愛她，當初懷了她，你還叫我拿掉呢！你這個劊子手，根本想謀殺她！」 媽媽說。 「喂，當初請不起保母，都是我一手把她帶大！妳是生了就算了，對她根本沒有養 育之恩！」 「那你以為你失業那麼多年，她的奶粉錢怎麼來的？」 寶韻從小就聽了很多很多。他們說要離婚，也好啦，免得她做代罪羔羊，她的父母 的言語中傳遞的是：「都是妳害我們結婚」這樣的訊息。 現在，解脫了。寶韻嘆了一口不屬於她年齡的長氣。不過，他們要是離婚，我不是 沒有家了？趁著有家可回，趕快回去吧。寶韻自言自語。她正要打開傘，走入雨中，忽 然看見兩個熟悉的人影一前一後的來了。她的爸媽各打著一把黑傘，兩個人都把臉藏在 傘下，所以並沒有看見彼此。她呆呆站著，真是想不透，他們怎麼全來了？這可是她第 一次碰到的景象，真不知道要怎麼對付。 「寶韻，過來！．」 「不，寶韻，到我這邊！」 為了爭監護權，她的父母正在盡最後的努力。 寶韻只遲疑了一下，自己撐開傘，視若無睹的從兩個人之間的空隙穿過去，像一尾 魚，輕快的游過兩個漩渦，迅速的消失在雨的帷幕裡。 《不良父母之五》童年往事「我覺得我們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那你想怎麼樣？」 「我們……結婚吧！」他真誠的拿出一只鑽戒，套在她的指上……雖然天下人的求 婚情節大抵都感人肺俯，但這可不是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的廣告，現實生活中，女 人未必不會有其他疑問。 「等等！」她忽然清醒過來。「可是，我從來沒有看過你的家人呀！」 L「妳是嫁給我，不是嫁給我的家人！」他鄭重宣佈。 「不對，可是，難道你沒聽說過嗎？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結婚是兩個家族的事！」 看過無數婚姻專家說法的阮玲振振有辭。 「不太好吧！」桓祥自言自語。 她知道他十五歲就離開南部的家，到北部來唸高中，此後的成長就是冷暖自知。偶 爾聽他講起，她知道他的父母親一個冷面一個熱心，感覺士都是正常人，不知道桓祥為 什麼那麼怕她見公婆。「難道我醜得見不得人呀？那你為什麼要娶我？」 她軟硬兼施，終於他同意第一次帶她回家去。可是有一個條件。「妳不要對我的親 戚太熱心哦！」． 「為什麼？」 「他們很多話的，如果他們要告訴妳什麼秘密，千萬不要聽！」 「為什麼？」 「妳不要間那麼多嘛，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總之妳要遵守約定才對！」 阮玲跟著心不甘情不願的恒祥回到家。出乎意外的，她受到所有鄉親的歡迎，每個 親戚都對她友善極了，他的父親母親看來都是殷實的好人－－父親是退伍軍人，而母親 看來還只有四十出頭，活力無限又觀念開通。她實在不懂，恒祥為什麼那麼不喜歡回家 ？這其中有什麼秘密？ 雖然先和恒祥約法三章，不許探求秘密，但這更激發了她當cIA的決心。終於，桓 祥的表哥先露出了蛛絲馬跡：「喂，妳知不知道恒祥左邊額頭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恒祥左邊額頭確實有個老傷疤，雖然時日久遠，但凹洞仍清晰可見。 「小時候被彈弓打到的？」記得恒祥是這麼回答她。 「他這麼告訴妳的？阮小姐，我看恒祥瞞妳很多事喲！」 「她還不知道……」看起來很長舌的表哥和其他的親戚一起竊竊私笑。 「怎麼一回事？」阮玲才準備要洗耳恭聽，眼睛尖的值祥就一臉嚴肅的把她喚走。 「你怎麼這麼不近人情嘛，好像是很討厭我跟他們打成一片似的。」阮玲埋怨：「 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不管怎麼，事情也過去了，有什麼回憶讓我共同參與，不 是很好嗎？有痛苦，我也可以分擔呀！」 桓祥死都不說。阮玲只好趁著在廚房幫忙切菜，問桓祥的母親，他母親臉一紅，吞 吞吐吐的說，「都是他老爸那死鬼！現在想來都有氣！」按著便慷慨激昂的申論起來： 「有一次我跟他爸爸打得很兇－－都是他老爸惹的禍，他那時候在外島當連長，回來時 發現多了一個兒子，就是恒祥，他竟然說，恒祥跟隔壁的阿水長得很像，一定是我偷生 的，我氣得不得了，罵一罵就打了起來，他把那種白色的鐵皮尿桶對我扔過來，我躲掉 了，卻打到了恒祥……」 這時，偏偏他老爸聞聲走進來，馬上反駁：「不是我扔的，是她扔我的才對，她說 不過人家，軌亂丟東西！她年輕時脾氣真壞！」 「你年輕時脾氣不壞？」他媽說：「你還會冤枉好人，看恒祥現在不長得跟你一個 模子印出來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鬥嘴，惹來等吃飯的親戚們都來圍觀。阮玲好生懊惱自己好奇惹 禍。原來恒祥的童年有這麼痛苦的經驗！ 「你們別吵了！我沒說你們，你們倒自己說起來！這光榮嗎？值得說嗎？」恒祥臉 紅脖子粗的站出來：「你們高興丟，什麼不好丟，要去尿桶！這害我很難做人你們知不 知道？一直到現在每個人看到我就想到尿桶！這就是我從來不帶女朋友回來的理由！你 們知不知道，有多少個女人以為我沒誠意，就跟我分手？」 阮玲和圍觀眾人想笑卻不敢笑。「我們很對不起啦！」他母親以害羞的表情道歉， 按著，他的鐵漢父親也以沈默表示附議。 這個結雖然解開，使阮玲不再心懷疑惑，但是，新的調查案件仍然勾起地無限的好 奇：「喂，你到底曾經有多少女朋友？」 「我在你心中是不是最重要的？」 不小心說錯一句話的下場，和不小心丟錯東西，破壞力並駕齊驅……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愛難逃 說走就走o結婚七年來，大大小小的吵架無數，這兩個頂客族仍然能夠維持一定程 度的「相敬如賓」，是他們婚姻禁得起時間考驗的證明。 不過，常常為了細故而爭吵，未必不會為各自的心靈帶來裂痕。兩個人的生命色調 迥然不同：她是冷色系，他是暖色調，這似乎是從打娘胎以來就註定的事實，兩個人都 無可奈何。在談戀愛的時候，可以說是陰陽互補、相得益彰，但金童玉女一落進婚姻中 ，就要處理連接不斷的情緒衝突。 這一次吵架還是根源於個性問題。他一向熱心，對她的工作狀態知之甚詳，當她在 晚飯中訴說今天在公司開會時她提出的案子，被某個陰險的上司否決之後，他的臉色立 刻顯得比她還熱切，看愛妻如此陰鬱而疲倦，他於是很「見義勇為」的說：「哎呀，妳 辭職算了，又沒多少薪水，還要受這種氣！」 這一句在他想來是關心的話，無意中刺傷了她心中既痛又癢的地方。她馬上冷臉還 擊：「你以為你薪水夠多是不是，夠多的話，你養我啊，我就不必辛辛苦苦的賺那「沒 多少薪水」！」 現代女性都有同樣的痛。一方面以自己有獨立的經濟能力自豪，另一方面卻會埋怨 現代男人不像她們祖父那時代，做牛做馬、經濟擔子一肩挑。這是現代女性都有的「集 體潛意識」，在她們對男人不太滿意的時候，這些反擊的話就像天然礦泉水一樣汩汩流 出來。 他愣了一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分明在諷刺他的能力。「妳嫌我薪水不夠多？好 ，那我養妳呀！妳就得在家裡擦地煮飯帶孩子……」 這在她聽來就是更大的諷刺了：你嫌我不會生孩子！她在婚前曾經做過檢查，有子 宮後屈現象，坦白告訴他，他曾說他不在乎，這世界上人口已經太多了，結婚又不是只 為了生孩子。她哭了，為了再度反擊，她翻起種種舊帳，包括他前任女友曾回頭找他， 而他背著她偷偷出去赴會，卻和她選在同一咖啡廳用餐的情事。 有了這些火藥引子，他們如火如荼的吵起架來，後來吵什麼都忘了，反正人在不理 性時候，嘴裡講出來的話都不經腦袋，自己忘記了，被暗箭傷到的人卻會牢牢記住傷口 。 「我走！」 通常，總是她以「一刀兩斷」做威脅，然後他軟下脾氣，苦苦勸阻，殷殷哄騙，但 這一次，他負傷太重了，因而不願妥協。 「我可是說走就走！」她再次強調一遍。眼裡有點不捨的看著他，他是否會如往昔 一樣呢？ 他卻無反應。「妳走呀！」 她把自己反鎖進房中，淚水比颱風來臨時的暴雨驚人。 過了很久很久，她打開了大皮箱，對空皮箱發呆時，他叩門，不大有技巧的問：「 妳還沒走呀？」 「收東西。」 「收什麼東西？」 「我要把我愛的東西都帶走！」 「妳帶呀！免得妳說我小氣！」他生起大氣來時，熱臉變成冷臉，比牛頭馬面酷幾 分！她關上門，又哭了很久。這一次他怎麼不讓步呢？是不是自己的話說得太重了，使 他抬不起頭來？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她的錯了，可是她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叫她低 頭認錯已經很難，萬一他又不肯馬上原諒她，她的內傷就更難以治療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拾著大皮箱走出來，腫著眼睛對他說：「進來吧！」 「什麼意思？」 他竟然在沙發上睡著了，睡得四仰八叉，好一副悠閒氣派，這個沒小沒肝的人！唉 ，跟他這種少條筋的人生氣，她知道，她是不會贏的，識時務者為俊傑，不如……「我 說要把我愛的東西帶走，妳不是同意了嗎？」 他想拉下臉來繼續生氣，但眼神已呈茫然。 「我要把你帶走！」她微笑了，腫成細線的眼睛，像雨過天青後悄悄出現的晶瑩彎 月，射出勝利者的光輝。他也一臉甜蜜的笑了。 度假。 *** 從今年年初，她就痛下決心，非度假不可！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辦法放鬆心情，如 果不讓她海闊天空一下，她可能會發瘋－－這種渴望，在她心中扎根、萌芽其實很久了 ，就是遲遲不見開花結果。因為家庭的擔子委實沈重：體弱多病的婆婆、工作上麻煩不 斷的丈夫、成績優秀但常上訓導處的女兒、有輕微氣喘又活蹦亂跳的兒子、老是在外借 錢不遠又愛找她調頭寸的弟弟、朝九晚五無聊瑣碎又老被上司刮的工作……「再不放自 己幾天假，我要瘋了呀！」這個聲音，一天比一天壯大，終於擊敗她的猶豫，從她口中 宣洩而出！ 「有這麼嚴重？」向來反應遲鈍的丈夫終於迅速的抬起頭來看她。 「你看不出來嗎？」舜英以略帶怨毒的口氣說：「我一個人當兩個人用，我快用盡 所有力氣了，不知道哪天會倒下來……」 「我知道，妳很辛苦，」這算是丈夫能說的最體貼的話了，「可是事情沒有那麼嚴 重，別說得好像……我們都對不起妳似的……」 這天婆婆嫌她的雞燉得不夠嫩，多說了一句，這使舜英把肚子裡的悶氣借題發揮， 她雄越越氣昂昂的抗議：「從蜜月旅行以後，我就沒好好度過一天假……」 「我們公司旅遊叫妳參加，都是妳說不要去的……」 「……我，那是因為家裡有老的也有小的，我放心不下呀！」 「那妳現在就放心得下？」 「我不管，」她不是想找人辯論，只是想找人傾洩：「反正，我一定要出去度假， 最少三天，不管你們，一個人自由自在，做－－單身貴族！」 女兒只聽到度假兩個字，興高采烈跑過來：「媽，我們要去哪裡度假呀？」 「不是我們，是我！」舜英頭一次如此「恩斷情絕」的說：「我要一個人度假三天 ，你們要自己照顧自己！」 天真的小兒子也湊熱鬧的問：「媽，那妳要去哪裡？」 「去……溪頭！」對了，就是溪頭，那是昔日蜜月旅行的目的地－－十年前，她就 在那裡懷了女兒，從此生活的擔子一天比一天沈重……不管如何，當初她深深為那個地 方的美感動，一直想舊地重遊，都沒有機會……「我也要去嘛！」小兒子以撒嬌的語氣 說。 「……不可以，那是媽媽一個人的假期！」她的眼神依然堅決，但語氣一軟，又補 上一句：「……我三天就回來啦！」 人生以度假為目的，半年來，她似乎部在為這三天的自我假期在奮鬥似的。婆婆再 撈叨、丈夫再無能、女兒再胡鬧、兒子再搗蛋，她依然默默忍受下來，為他們做牛做馬 ，因為，三天的美麗假期在她心中比夜空中的北極星還明亮。連上司的苛責她也不太在 意了。 舜英發誓，她一定要住最好的旅館，吃最美味的食物，不與外界任何人連絡，一個 人在朝霧和晚霞中漫步，與大自然融而為一……「媽，什麼時候妳才要去度假？」預告 多次，很像「狼來了」那個故事中說謊的小孩o「下個月！」她一直這麼回答，不知道 為什麼，老覺得每個「這個月」都走不了。 家裡忙、工作也忙，好不容易到了八月上司准了她三天假期……公司人手一直不足 ，能放假是運氣，舜英心一橫：就現在去！ 送上假單，心裡不知怎的浮泛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我要去度假了！」她以興奮的口氣和試探的心情等待家人回答。婆婆說：「好啊 。妳好好玩。」丈夫問：「錢夠不夠？」女兒說：「記得我要吃方塊酥。」兒子努力在 打電動玩具，沒時間抬頭看她。 她有點沮喪。怎麼？他們都覺得缺了她，家裡還會井然有序嗎？他們真的這麼不需 要她？沒有人慰留她嗎？ 「我要度假了……」她的語氣變得很虛弱。「媽我會照顧，別擔心。」丈夫說。 「媽，妳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自己。」女兒機伶的回答。她無法感動，只感覺到 隱隱的傷心，然後痛苦了一夜。 幾天後，她到底還是鼓起勇氣出發了。不過，是全家五人一起上路！ 她也沒忘邀弟弟弟媳同行。他們也很久沒度假了啊。 TV婚姻。 勝洋和欣穎是經過電視紅娘節目介紹的最佳拍檔，由於是在眾目睽睽下結識的，兩 人在還沒迸出愛情火花的時候，對婚姻早有相當的認同感與使命感，不久，沒經多少波 折，兩人就踏上結婚禮堂。 訂婚喜餅是電視廣告廠商提供的，結婚禮物也是一台二十九吋的大電視，人人都說 ，電視是他們的大媒人。婚姻生活也滿愉快的，因為在他們結婚後，第四台的頻道就像 雨後春筍一樣成立了，從第一台到九十九台令人目不暇給，每天下班後，吃完飯，洗完 澡，親密的寺著電視機，夫妻倆不愁沒有共同的話題。結婚兩年後，欣穎又因電視有獎 而得到一台小型電視，正好符合夫妻倆的共同願望，放在床頭前，連最恩愛的時分都有 成人台來幫他們打得火熱，平時夫妻也不再因搶台而發生口角。 兩個人都是日子平安就可以過的性格，對對方也沒有太大奢求，畢竟他們結婚時都 已年過三十，如果不是電視牽線，聽父母、親友撈叨：「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不 知還要聽多久。 水能載舟，也能覆舟。他們的婚姻出現問題，也肇因於電視。那天勝洋興高采烈的 公佈了省錢的秘方：「喂，聽說看第四台可以不要繳錢？」 「有可能嗎？」 「這可是個難得的秘密呀……」如此這般，勝洋悄悄將小偏方告訴欣穎：先告訴第 四台業者，他們決定不再續約，待業者派人來剪線後，再悄悄把線接上去……「有把握 嗎？」 「放心，我是學電機的，包在我身上！」 能省為什麼不省？欣穎立即同意。第二天，打電話告知第四台，第二個月的第一天 ，他們的有線電視頻道果然全被取消。 「動作可真快！一點都不讓人家佔便宜……」欣穎一邊咕噥，一邊吩咐丈夫：「你 趕快去接線呀！」 可是，勝洋當晚有應酬，只得第二天才接。由奢入儉難，欣穎在三台間轉來轉去， 實在缺乏看電視的快感：就好像走進「任你吃到飽」的餐廳，卻只在自助吧台上看見三 道菜，那種悵憫實在無法以筆墨形容。 偏偏這天勝洋又過了午夜一點才回來，猛按門鈴把她吵醒。欣穎拉長了臉，瞪他一 眼，他還不識相的大呼小叫：「拿杯茶來！」 「你很愉快吧？」她發現，她無法忍受兩人以天壤之別的心情度過這個晚上，未免 有點醋意。 「是呀，喝得真爽！」話末說完，一大口穢物吐在沙發上，害欣穎忙了一個小時， 還清除不掉那般騷味。 這也就罷了。第二天，勝洋忙了三個小時，竟無法使第四台們重現螢光幕，他手忙 腳亂之際，欣穎還在一旁撈叨：「都是你，說什麼可以省錢，害我看不到今天的影集！ 現在正在演捍衛戰警……都快演完啦。」 勝洋最恨人家咕咕鳴噥，沒好氣的抬頭，恍憾之間，他忽然懷疑自己到底置身何地 ？眼前，一個翹著嘴巴的黃臉婆，臉頰上雀斑點點，乾燥泛紅頭髮零零亂亂，小小的眼 睛在厚鏡片之後像兩隻死蝌蚪，由於嘴巴往上翹，更顯得她那李登輝的下巴更加「冗長 」。 他一心慌，被接錯的電線微微電了一下，哎呀叫出聲來：「妳少嚕嗦好不好！」 這一驚叫也喚醒了欣穎的某種意識，使她終於有機會將眼光停留在自己的丈夫身上 。她恨驚訝的發現，叫林勝洋的這個男人眼睛長得一大一小，鼻子上有個超大型的油亮 青春痘已然泛出噁心的膿汁，小腹的尺寸遠超過臀圍與胸圍，自白胖胖的手指像蛆一般 軟弱無力。 他們兩個人同時嘆了一口氣，然後，以空茫的眼神手足無措的靜佇著。 「說什麼學電機的，連這個也接不好……」 欣穎一句話燃起夫妻間第一次大戰的戰火。勝洋也不甘示弱：「哼，妳以為妳行嗎 ？新娘學校畢業，至今也沒煮出一頓像樣的飯來！」他的反擊既快又狠，把欣穎逼得臉 色發青、渾身發抖。 「為什麼就要我做家事？難道我不也在上班嗎？你這個大男人沙文主義豬！」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把對方割得體無完膚，戰火還殃及親友：她嫌他的朋友沒品 味，他說她的父母沒知識；他質問她弟弟跟她偷偷要了多少錢，她怪他姐姐愛管閒事… …「離婚！」當晚，兩人幾乎就想找見證人來簽字。 還好，他們都是言語比行動進步的人。到第二天，氣消了，覺得對方的面目並不那 麼可憎，兩人都有和解的打算。勝洋企圖用「床頭吵床尾和」的傳統方式解決問題，但 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他們已習慣在成人台某頻道的聲色伴奏下進行BODYLAN． GUAGE。夫妻間沒有螢幕A片的挑情刺激，就好像湯裡忘了加鹽……欣穎耐不住心中 煩厭，翻下床來，說：「我們……還是把第四台重新裝上吧。」 請注意這可不是個第四台的廣告，而是個發生在台北大都會的真實的故事。第四台 重新上線後，夫妻倆目不轉睛的欣賞著，原本徘徊在他們之間的可怕的沈默自動消失了 ，因而，也沒有時間來磨出「相看兩厭」的問題。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病房戀史。 陶立三被一陣殺豬式的哀嚎聲驚醒，全身冷汗直流、寒毛直豎。 難怪剛剛會做那麼可怕的噩夢：他看見自己被面目不明的仇家追殺，逃呀逃的，竄 進一條窄巷，沒想到卻是一條死巷，眼看那人亮晃晃的刀已經插進他的胸膛，而發出嚎 叫的卻是捅他一刀的人……「喝！小聲點！」他大喝一聲，隔壁床上的老太婆置若罔聞 ，閉著眼，持續以一種令人毛骨棟然的聲調呻吟……「再叫，就把妳做了！」他咬牙切 齒小聲說。忽而，他覺得這件事有點奧妙：沒錯，這是醫院，他該躺在病床上，但為什 麼會有一位老太婆躺在他身邊呢？難道醫院不是男女有別嗎？「我要找醫生！」 他又再次大呼小叫起來。腹部一陣劇痛，好像有隻田鼠在他肚子上打洞。該死的小 癟三！他詛咒道：竟敢趁我不注意對我開槍！下次給你老子碰到，非得把你的肉一刀一 刀削下來不可！ 「什麼事？」護士小姐冷冰冰的聲音傳來：「陶先生，你別叫這麼大聲，會吵醒其 他病房的人！」 他聽了心裡有氣：「你們把一個死叫活叫的老太婆放在我旁邊，是什麼意思？看不 起我是不是？」 「先生，你別動大氣，不然傷口就會惡化，」這家醫院以替黑道治病聞名，小護士 大概也看慣他這種黑道份子，沒把他當貴賓看：「不過我告訴你，不是我們把她放你旁 邊，是我們把你放她旁邊，她先來，你後到，不然，你只好躺在走廊上，醫院早客滿了 。」 「我要找你們院長！」 「先生，你找院長也沒用，」小護士斜眼脫他：「你要知道，每天幫你換藥的是我 嘲，萬一沒處理好，傷口會發炎潰鋼的……」 陶立三於是閉起嘴來。但老太婆實在叫得太不像樣了，他只好又喚護士來。 「喂，她到底得什麼病，你們怎麼不治她？」 「某一種關節炎，很病的，痛到……好像有刀在刮她骨頭一樣！」護士以輕描淡寫 的口氣形容。 「怎麼不給她止痛藥？」 「給了呀，可是她已經習慣那麼大叫，那是她潛意識的反應。」 住了三天，陶立三已瀕臨精神崩潰，因為老太太白天的呻吟只是小玩意兒，到了半 夜，她的呻吟聲彷如厲鬼在多風的兩夜裡淒聲嚎哭。每當陶立三被這種哭聲吵醒後，怎 麼樣也睡不著，只好過去輕輕搖醒老太婆。他發現一件很奇妙的事：宿寐中的老太婆會 像無助的嬰兒抓住奶嘴般的緊抓他的手，然後輕輕的打起呼來，再徐徐進入夢鄉。 當她以顫抖的雙手抓住他時，好像有一股電流經過他的手流到心臟，而她入睡後， 他總有難言的成就感。可是，這並不保證十五分鐘後他不會再度被驚醒。巡夜的醫生早 已學會往巡房時避過這個病房，將老太婆的習慣性哭嚎置若罔聞。他只能申請早日調病 房，才能脫離苦海。 「對不起，昨天吵了你。」有天早上，老太太清醒時，對他這麼說，並且問他叫什 麼名字。 「叫我阿三就好。」他並沒告訴老太太，他過去的真正綽號是黑旋風阿三，以好勇 鬥狠聞名，名揚於四海兄弟之間，由於早年雙手滿是血腥，所以年過三十五歲以後即使 金盆洗手，改行從商，仍不時有兄弟前來尋仇。老實說，他根本搞不清楚這一次朝他開 槍的是哪一派人馬。 「她在這裡住很久啦？」他問那個態度強硬的小護士。 「對呀。」 「住院不要錢？」 「我告訴你，她有特殊背景啦，她是我們院長的遠房姑媽，在這兒住三年了，院長 想趕都趕不走她。你別小看老太太，聽說從前她是某個大家族的千金小姐，在那個年代 遠出洋留過學……所以她跩得很，平常不輕易跟我們這些「下人」說話－－」護士不滿 的說。他感覺她嘟嘴的時候滿可愛的，比他認識的那些女人都有個性得多，他想。所以 他稱讚了她。 聽她這麼說，老太太還滿看得起他。 「小姐，我換病房的事有著落了嗎？」 「有啦，我一直在幫你看哪邊會空下來－－我想，過兩天就可以了……你願不願意 換到癌症病房去？那裡比較容易有空位－－」 「妳別老尋我開心！」「你們混黑道的不是天不怕地不怕？」 陶立三哀哀嘆了口氣：「那是血氣方剛時候啦，真是浪子回頭，我老早想從良，沒 想到過丟不怕的人都變成我的最怕……」 算來躺在醫院的這段時光算是他最平靜無憂的時光了，雖然肚子那個大洞不時隱隱 作痛，而半夜翻身起來握老太太的手，也使他被睡眠不足搞成了熊貓眼……值得慶幸的 是，小護士為了搞賞他被分到這個令人頭痛的病房，總會自動幫他加菜，吃完午晚餐後 ，她總會在他身邊削蘋果或水梨給他吃，跟他聊這聊那。 「她是喜歡你呀。」有天老太太翻過身來對他說話，讓他沒頭沒腦的臉紅起來。 「妳怎麼知道？」 「我也當過少女呀……」老太太陷入回憶裡，於是陶立三很有耐心的當了一下午的 聽眾。奇怪的是，那天晚上老太太睡得很安穩，沒發出慘叫聲。陶立三反而整夜都睡不 著，怕老太太有三長兩短。 終於，小護士興沖沖的跑來找他，說是找到空床了。「明天，你就可以搬到八號病 房－－」 「噓－－」老太太在睡午覺，陶立三不想吵醒她。 「你高不高興？」小護士小聲說：「你終於可以好好睡覺了！」 陶立三在三十秒內就下了決定：「還是把機會讓給別人好了！」 「什麼？」 他看看天空，天空也以晴朗的藍回應他的眼睛。「……如果我搬走，老太太一早醒 來，就沒有人可以聽她說，早安，阿三，昨天我睡得好，謝謝你，你的傷口還好嗎？」 後來小護士成為他的妻。她知道，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拚命阿三了。 不定時炸彈。 左眼跳喜，右眼跳悲。婚宴上，敬汾臉上堆滿了酷似幸福的笑，但心臟卻撲通撲通 的亂跳。右眼皮不定時的亂跳一通，使他更相信會有什麼不幸的意外發生。 「敬汾，你想她會不會來？」每敬宗一桌酒，惠珍總要以怪異的眼神巡視全場，像 在詢間他的意見似的。還好，惠珍對這件事非常體諒，對紀玫這一枚不定時炸彈已有心 理準備。 真後悔曾經擁有這樣的前任女友，害溫柔的惠珍及全家人陪著一起擔心受怕。 和紀玫的一段情維持不到一年，他使深信，如果他不離開，就是死路一條，沒想到 離開後她也不肯給他一條生路。他將工作從台北調到高雄，本以為這樣即可避開紀玫的 糾纏，不料紀玫的韌性比他想像中堅強，常常不惜千里迢迢趕來，在他下班時打電話來 ，告訴他：「嘿，想不到吧，我在你辦公室樓下！」 為了不讓她在星期天一早來敲門，給他「驚喜」，他不再將新住址留給所有的老朋 友，也叮嚀全公司的同事都不得洩漏。但如此密不滴水的防範只讓紀玫淡出了一陣子， 當她得知惠珍走進他的生活中後，她的報復行動更如火如荼。 惠珍是他同事，將他可憐兮兮的捉迷藏過程看在眼裡，不知不覺同情起這個被「痴 情女子」糾纏得差點窒息的男人，進而決定與他攜手一生。對付紀玫的精神上威脅，就 成為接受愛情的附帶條件。 「你，怎麼可以移情別戀，你太狠心了！」紀玫以連續劇中棄婦的口吻控訴他。「 紀玫，難道妳不能放過我嗎？」他只能像個囚犯一樣苦苦哀求。「當初我把一切都給你 ，就是因為你說要愛我一生的……」 「紀玫，已經時移事住了，拜託，不要重提往事好嗎？」後來一看到紀玫，敬汾的 頭皮就會硬得像水泥模造的一樣。無論他怎麼說，她都聽不進去，即使第一天聽進去了 ，第二天仍然可以完全翻案！ 還好惠珍一直很體貼，與他度過難關，雖然惠珍有時候也會笑他當初識人不明；「 誰叫你貪圖美色，當了她的男人。」 他不懂，紀玫為什麼死不放手；她是個美女，而他並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也不是 個條件好到女人捨不得離開的男人。也許就因為他太普通了，讓紀玫認為：「讓妳這種 五短身材又不成大器的男人甩了，人沒面子！」上頭這句話，雖是他向惠珍消遣自己的 玩笑話，倒有幾分真實。 紀玫也向惠珍展開攻勢：到辦公室來用壓克力顏料潑得惠珍滿頭滿臉，每五分鐘以 不具名電話騷擾她，也曾經寫黑函告訴她自己與敬汾間的種種曖昧情事……但惠珍並沒 有被嚇跑。相反的，這一顆不定時炸彈的存在，反而使他們的愛情更加精采刺激。 「妳願意嫁給我嗎？」當惠珍聽到敬汾如此表白時，她恨清楚，這句話意味著：「 妳可願意和我一起長期抗戰下去？」 惠珍點了頭。一半因為愛與同情，一半基於女人的好勝心。 訂婚筵席時，紀玫現身了，頂著一個光頭，身穿黑色寬袍出現在五顏六色的賓客間 ，大聲說：「以前我說過你如果娶別人，我就當尼姑，我做到了，你呢？你這個說話不 算話的負心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雙方親友為之啞然。害兩人又對自己的父母解釋了幾天幾夜，惠珍只差沒跪下來請 父母成全。 好不容易挨到結婚－－紀玫會有什麼撒手間呢？敬汾和惠珍早有心理準備。不怕她 來，只怕她又玩出什麼讓人招架不住的花樣，為求保險起見，他們還花錢雇了保全人員 檢查喜宴廳中有沒有被放置炸彈：進來的賓客如果不是熟面孔的，也都被仔細詢問過。 這一場婚禮的嚴謹程度，可能勝過不少高官子女的婚宴。 「好好玩，好像在拍諜匪片！」敬汾的弟弟可覺得有趣極了，自願擔任「便衣警衛 」 的要務。不過，他們如此歇斯底里的防範舉動似乎都屬浪費，因為，眼看著桌上連 甜湯都上了，並沒有發生任何事。緊張兮兮的新郎新娘聽到的只是親友們如蜜蜂般竊竊 談論「復仇女王蜂」會不會出現的聲音。 「也許她終於放棄了。」捧著喜糖笑盈盈站在門口送客的惠珍，臉上表情已鬆懈許 多。 「我想應該不會來吧。」敬汾的自我安慰詞也有了八成的肯定。「謝謝妳，惠珍， 幫我度過生命中的難關……」不等賓客盡散，新郎已在新娘耳畔濃情蜜語……「謝謝幫 忙曰」最後，新郎新娘被保全人員送上了禮車，同他們一鞠躬，才放心的離開。 一切如此美好，顯然他們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們的愛情得到了最後的勝利．這一刻 ，兩人心有靈犀的互遞一個微笑，情不自禁的在熱車的時候擁吻起來……碰！巨大的聲 響劃破夜的寧靜，還好敬汾和惠珍迅速逃離了座車。才掉頭離走十公尺的保全人員飛奔 過來，只看見一輛被黑煙包圍的座車－－這輛車，是他們上週才為自己買的新婚禮物… …「排氣管破人塞了水泥，所以引擎炸壞了，這輛車，大概完蛋啦！」 該來的，畢竟逃不掉。敬汾緊緊握著惠珍的手，輕聲笑了出來。 公車驚魂記。 本來趙廣甄絕對不可能看上那個女孩。 他一直認為自己很優秀，事實上也很優秀，從小到大，他就是一個鶴立雞群的學生 ，相貌好、口才佳、成績領先群倫，身高嘛，不必努力也可出人頭地。 即使在等公車時，也有不少女校學生投來「含情脈脈」的目光，甚至曾經有個女孩 紅著臉跑來，塞了張紙條給他，要請他一起去看電影。他沒答應，因為他自視甚高。 唸到了高二，他也想過該談個小戀愛，不過，他可不是隨便都好的那種人。他發誓 一定要找一個特別的女孩。 一年來，他仔細留心和他一起搭六點半那班公車從天母到學校的女孩們，終於發現 一個值得追求的對象。那個女孩有小巧的瓜子臉和明亮的眼睛，笑起來比冰淇淋還甜還 沁涼。但由於他是個謹慎的人，所以沒有貿然行動，反正離學校的期末音樂會還有一陣 子。 不急，他要確定她是不是他欣賞的那種女孩，再邀她參加該校音樂會，讓她以敬佩 的眼光聽他拉小提琴，他會拉那首「流浪者之歌」給她聽……趙廣甄對愛情的幻想純情 而唯美。 偶然的機會中，他知道那個漂亮女孩叫小琪，常和小琪一起搭公車上學的是阿敏。 阿敏的氣質不錯︵女孩子如果還稱不上美麗，長相還可以，他們就稱之為有氣質︶ ，可惜左額上有一塊四、五公分見方的青色胎記，雖然她有意以劉海遮掩，但仍然很明 顯，使她幾乎淪為「耐看」一級。 所謂耐看，意即要「忍耐著看」的意思。不知情的女孩聽到這樣的讚美，還以為吃 到了一嘴蜜，其實是他們這群高中男生的惡作劇。 每天和小琪一起搭同一班公車，已經成為他的每日必修課程之一。 可悲的是，六點半那班公車，常出一個被他稱做「更年期」的司機駕駛，司機長相 普通，一點兒也不奇怪，但是卻有晴時多雲偶陣雨的脾氣。一不高興，就好像在開賽車 似的，不然就拿乘客出氣。有好幾次，都要他們秀出學生證來。「我明明穿著制服！」 有一次，他忍不住申辯，司機卻以要將成碎屍萬段的眼神看他：「你不爽，就不要 上車！」他果然氣得留下來等下一班，足足等了二十五分鐘才來，結果是趕不及在早自 習舉行的考試。 不只是他，車上乘客們都很緊張。他一上了車就暗暗咋舌，看來今早的氣氛又走山 雨欲來風滿樓！「更年期」拉長的臉，使他與小琪同車的愉悅一掃而空。果然，沒坐幾 站，「更年期」就發作了：「你用老人票，身分證拿來看！」 老先生沒帶身分證，很委屈的替自己澄清：「你看我這個樣子，還會沒七十歲嗎？ 我七十五了……」 「我不管，我認證不認人，誰知道你不是故意裝老的？沒帶證，補票！」 又沒多久，三位中年婦人提著菜籃上車，司機卻遲遲不把車開走，一分鐘後，滿車 乘客都聽到司機的憤怒咆哮：「你們是故意找磴嗎？都投一塊錢，妳叫我怎麼算？有沒 有少我怎麼知道？」 其中一個太太不服氣，哼道：「你可以仔細算清楚，我們難道會為幾塊錢來騙你嗎 ？市政府有規定不能投一塊錢？」 「你們根本是無理取鬧！」 「你說話客氣點，難道一塊錢不是錢？」 全場肅然十秒鐘，但聽見司機又不甘示弱的罵道：「妳在記我車號對不對？沒關係 ，你去告狀呀，我不怕！」 三位太太氣得提前下車。司機不待她們後腳安全著地，就加足馬力衝過一個紅燈。 乘客們驚魂甫定時，司機又把收音機開得震耳欲聾，某電台正與Callin者討論選舉 的問題。「更年期」口中喃喃自語，比Callin的人還激動，三字經如泉湧，對著空氣大 罵政治黑暗。 於是一個叫他關小收音機的中年男子就倒了楣。司機狠狠的瞪他：「喂，你是台灣 人還是中國人？」 那人不語，司機冷笑開了口：「哼，我看你一定是中國人，滾出台灣去！」見此人 自認倒楣不答腔，司機的氣焰更上一層，他又物色了一個準備在下一站下車的專科女生 ：「妳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 「我……我……我……」女孩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來：「我……我都是。」 「騎牆派！這種人最丟臉了！」女孩連滾帶爬似的下了車後，司機轉頭對全車發表 評論。又一個答「台灣人」的，被他罵「忘本」，看來任何答案都不對。車上已人人自 危，巴不得從窗外跳出去。眼看「更年期」故意在下個站過站不停，趙廣甄真是又氣又 急。 在快靠進小琪學校時，他故意來個緊急轉彎加上煞車，使一個老太太由最後座衝到 最前座，差點撞上前頭的大玻璃，他竟然大笑：「坐公車，就要學會站得穩，抓得牢， 哈哈……」又一個緊急煞車，猛猛的停在站牌前。 這時，有個身影晃到司機面前，以手指著司機的鼻子，以鈴擋般閃亮的聲音說話： 「我不管你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你得先做好「人」，否則我看你白活了！」 趙廣甄一愣，定睛一看，是小琪的同伴阿敏。酷斃了！他讚嘆著。因為激動，趙廣 甄忍不住為她鼓起掌來，結果，全車響起熱烈的掌聲，全體乘客在同一站魚貫下車。司 機再也無話可說，羞赦的戴上太陽眼鏡才敢把車開走。 期末音樂會，趙廣甄鼓起了勇氣，邀請的是阿敏。 天生一對。 「我真的不知道她怎麼會這樣？」他支著腮，大口吸乾她杯子裡的檸檬茶，像一隻 快要渴死的小鹿。然後，以比平常說話頻率略高的語調這麼開場。 他的輪廓依然俊美，只是每次見面都多了一些滄桑。雖然他的先天外貌得天獨厚， 但歲月還是公平的，已經悄悄把細微的皺紋鏞刻在他的臉上，每一回相見，那些小溝渠 都加深了些。 湛華暗暗覺得好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喜歡觀察，看他稍稍老了些，她就又 微徵安心了些。其實關她什麼事呢，她何必為那些陌生女子擔心？ 孟仰的長睫毛煽呀煽，使他的訴苦又多了幾分說服力。很少女人看了他可憐兮兮的 樣子不動心。「她最近疑心病很重，動不動就晃到我公司去，妨害我辦公，一副把我當 她私有財產的模樣。我又不能當著同事的面和她吵起來……」 「她是不是懷疑你和公司同事有染？」湛華半開玩笑的說。 「對呀。我們辦公室新來了幾個職員，上級派我照顧她們，她們把我當哥哥，有時 候會打電話到我們家問長問短，她就不高興了。硬說我搞七拈三！」 「你沒有嗎？」 「這時候別說風涼話！」孟仰皺了皺眉頭，賭氣道：「全世界都以為我沒品行！」 湛華只是微笑，氓著嘴，輕輕的玩著自己的手指頭。她從自己的經驗知道，孟仰也 並不是什麼女人都要，但自己送上門的女人，他卻很難不要。他喜歡被崇拜被愛慕的感 覺，越多人被他的俊美所吸引、征服，他越感覺生命充滿意義。 沒吃過苦頭的女人，都會以被孟仰看上真是哈雷路亞。有母性的女人會愛上他孩子 似的純真笑臉，稚氣的女孩會喜歡他的明星臉，連長輩都會欣賞他的彬彬有禮。 可惜彬彬有禮只是正常狀況。這意味著，不正常狀況發生時，只知溫柔的女人，都 會難以承受火山爆發時的猛烈。湛華看過他的百種樣貌。想到這兒她的手指還隱隱作痛 ：那時，他把花瓶摔到她面前，碎片插入食指，使她鮮血汩汩流個不停。湛華是個電腦 打字員，這個傷，害她失業了兩個月。 「不跟他計較就沒事啦！」湛華習於反省自己，比較不願苛責孟仰。孟仰在童年時 就受到父親的暴虐對待與母親的百般嬌寵，她與他相識不久就明白，這一段愛戀的過程 只是幫他療傷止痛的過程，而結果必定是失敗的，但情深處何能怨尤。她打定主意睜一 隻眼閉一隻眼，無視於他對女人們的魅惑眼神，假裝聽不見他抱著電話咕咕噥噥二小時 ，也必須看不見他衣領上和臉頰上的口紅印，有時候，他的頸子上還帶回近乎瘀青的吻 痕。 「你，實在太不小心了！」 湛華只敢以苦笑抱怨。他至少應該掩飾一番吧？但他並不。她懷孕八個月時，某個 半夜，一位濃粧艷抹的女人扶著醉釀釀的孟仰回來，而且一進了客房，兩人就沒有再出 來。她泡了一壺濃茶，卻在沙發上枯坐到天亮。和式房間隔音惡劣，不時傳出咯咯咯咯 的笑聲和厚濁的呼吸聲，逼出湛華一臉黏黏滑滑的淚。 第二天他醒了，洗刷了一番，送那風塵女子上計程車，再囫圇吃完她煮的粥，一聲 不響的上班去了。她壓住了怒氣，但胎兒的忍耐力比她低，當晚，孩子早產，躺在醫院 的保溫箱個把月，健健康康出院，但也花光她所有的私房錢。 本以為讓孩子有父親比沒有好，所以湛華只想息事寧人。如果那天早上她開車送孩 子到保母家，中途沒有殺出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她不會輕言離婚。 女人揮舞著一把鋤頭，迅速敲壞了她的車燈。湛華怕撞到她，徐徐停下車來，卻不 敢打開車窗，怕這個女人是殺人狂。 正不知所措時，她又有幸目睹一場鬧劇，孟仰衝了出來，攔腰抱住那個女人，說： 「寶貝，妳別亂來！」 「妳不離婚，我就把你們一家殺了！」 孩子綁在安全椅上嚎陶大哭，拚命想掙扎逃走，像一隻被捕獸器夾住的小松鼠。湛 華忽然明白了，在他和他的小孩之間，她只能選擇其一，否則他們都會怨她。 把他順水推舟給那個拿鋤頭的女人三年了，但孟仰並沒有娶那女人的打算，還是同 居關係。 「我懷疑她在我的電話上裝竊聽器，」白花花的陽光下，孟仰嘴裡的怨言沒有停過 ：「她每天搜查我的衣服，從內衣到外衣，看看可不可以找到女人的頭髮；像獵犬一樣 ，把我身上聞週一遍，只要有一點點粉味或香水味……她就變成一隻老虎！」 「如果她找不到頭髮，她還會恨不甘心的問：跟你上床的女人是不是光頭？」 湛華笑了。想不到這個女人挺有幽默感的嘛。這時，在他們前頭一公尺處和小狗玩 的小寶貝轉過頭來，問：「媽，你們在講故事呀，什麼狗跟老虎？說給寶貝聽聽好不好 ？」 她的前夫孟仰搔了搔頭，一副無奈狀。這是星期天早上，在她住處附近的小公園， 她依約帶小寶貝來給他父親瞧瞧，長大了沒有？孩子長得很快，可惜她的前夫一直沒有 長大，只是變老。幸好已經不干她的事。 抬起頭來，湛華忽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企圖以噴射機的速度飛到他們身邊。 「偌，你看，」她既好氣又好笑的指給孟仰瞧：「她已經聞風吹來了，我看，獵狗 冠軍都沒有這麼好的鼻子！」 「獵狗冠軍？我要看！」不知情的孩子天真的轉過頭去，立即被湛華一把抱走，趕 緊遠離現場。 赤兔馬需要關老爺呀。他們真是天生一對！湛華不禁打從心裡這麼說。 熾天使書城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熾天使 掃描, Anita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出版社：皇冠 初版日期：1996 年 06 月 2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