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凡佛利特星域會戰



    I



    這一年,歷史仍躊躇在惰性的淤水中,看來還未打定主意,究竟要往哪個方向流出。



    由日后來回顧,這一年是高登巴姆王朝和自由行星同盟,這兩個相敵對的甯P間國家的

末期,歷史已經朝向新的時代開始鳴動了。但是,人們的意識仍未從一世紀半以來的催眠狀

態中醒來,重复相同的事,流血的鐘擺運動,被認為將永遠持續下去的抗爭与和平的交錯調

和。這些都使人們的思考失去了彈性,把明天放在昨日的延長線上,而對此不抱持任何疑

問。



    宇宙歷七九四年,帝國歷四八五年。這一年也和過往的許多年一樣,讓高登巴姆王朝銀

河帝國和自由行星同盟之間,掀起了數次戰火。



    而其中最早的一次,是“凡佛利特星域會戰”。



    凡佛利特星域,是位于伊謝爾倫回廊的同盟側出口周邊的甯P系。有著八個大行星、三

百余個小行星、二十六個衛星,但卻沒有氧气和水,而又因為太過接近与帝國交戰的邊界,

并未進行任何移民,而任其荒蕪地放置不管了。



    甯P凡佛利特本身也不穩定,沒有人甘冒自然的嚴苛及人為的危險而來此居住的。



    在銀河帝國与自由行星同盟,重复著互吼互嚙的五万個日子以上的歷史當中,至今凡佛

利特星系几乎完全沒擔任過任何重要的角色。如果說甯P凡佛利特有自我表現欲的話,那么

也許在這一年終算是有所滿足了。在“會戰”上面冠上“凡佛利特”的日子,終于來臨了。



    參加此次會戰的銀河帝國軍的軍官中,有著名為萊因哈特.馮.繆杰爾的金發年輕人。



    帝國歷四八五年、宇宙歷七九四年三月。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年屆十八歲。階級是准

將,在十字頭的年紀就被稱呼為“閣下”。關于這個事實,當事者的主觀与客觀之間,有著

巨大的落差。周圍的人,特別是對由門閥貴族出身的軍官而言,這几乎是會令他們嘔出剛吃

下的餐點的一件不快之事,而較敏感的人,也許還會略為感受到時代朝向灰暗險惡的方向移

動的預兆。此事對萊因哈特自身來說,當然不會有所不悅,但倒也沒有別人想象中那般地高

興。對他而言,准將、甚至于元帥,都只不過是達到目的前的一段階梯罷了。



    萊因哈特也沒想過要在哪儿坐下來,一邊欣賞下方的風景,一邊啜飲咖啡。



    他是不知疲勞与停滯,充滿年輕活力的人,他找不出休息的价值何在。



    經常跟隨著萊因哈特的齊格飛.吉爾菲艾斯,也在十八歲當上了上尉。



    平民出身,而且只畢業于幼校而未進入軍官學校的人,在十字頭的年紀當上上尉也是沒

有前例的,但終究對萊因哈特的反感与惡意都太過巨大了,因此朝向吉爾菲艾而來的負面情

感,在質与量上也就比較淡薄了。



    吉爾菲艾斯要求自己成為僅年少他兩個月的萊因哈特的忠實且強固的盾牌。但實際情形

卻有些相反,萊因哈特异常的榮達,其光芒掩蓋了吉爾菲艾斯快速升進的事實,結果使得吉

爾菲艾斯免于受到嫉妒反感的侵攻。當然,萊因哈特的榮達也是吉爾菲艾斯升進的原因,這

一點原本也就無從否定。



    總之,這方面的事情,越想越复雜,簡直是糾結不清,不過這种复雜,萊因哈特根本不

去理會。



    “准將可真是個半吊子的地位啊……”



    萊因哈特不得不有此想法。至少得升到中將,才能獲得指揮統率一万艘左右的艦隊之權

力。若能動用這么多的兵力,不只是對他自己的武勛,對整個戰局也會有不小的影響。



    萊因哈特之所以會選擇軍隊作為榮達的道路,是有許多的理由的。上前線去立下武勛,

能比較快出人頭地這种說法是對他人所做的說明,這并非故作虛偽,但在萊因哈特那秀麗的

面具下,還藏著更大膽不遜的理由。他,立志在將來,要篡奪高登巴姆王朝,成為名符其實

的宇宙霸王。假設說他以文官的身分在宮廷內榮達,而即使登上國務尚書或帝國宰相之座,

這种權力,只不過是在一日之間就有可能會被門閥貴族掀倒的權力罷了。獲得了最高的地位

与權力,想要繼續去保有它,武力是必要的。而且得是無与倫比的強大武力。



    魯道夫.馮.高登巴姆登上至尊之位以來,綿延五世紀的銀河帝國的歷史,是由腐敗、

不公、強奪、少數支配這四种墨水來記錄的。偶時會出現被稱為名君的支配者,略為調稀了

墨水,想把他之后的歷史以不同的顏色來記載,但那終究只是少數的例外。要規正社會构造

本身的扭曲,必須經由武力作整体构造上的破坏与重建。萊因哈特确信能成此大業的除了自

己,別無他人,但原本說來,會想做這种事的人也只有萊因哈特了。



    這就是萊因哈特希望以軍人的身分去飛黃騰達的理由。但在這之下的最深處,有著連萊

因哈特本身都未意識到的一條必然性的大河在流動著。而心腹摯友吉爾菲艾斯十分明白這件

事。那就是萊因哈特是個天生的軍人,以戰取胜、以流血去獲得,在這其中有他最高的价值

感。



    三月二十日,眼前即將与同盟軍交戰的帝國軍旗艦維儿賀米奈上,前來出席將官會議的

萊因哈特那華麗的容姿,刺激了一位人物的視覺。



    那是去年就任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古雷高爾.馮.米克貝爾加元帥。自從軍官學校首席

畢業以來,有著三十五年的軍歷,家世上也是伯爵家的次男,總之以銀河帝國的高級軍人來

說,算是鼻尖上挂著近乎完美的履歷書的人物。他以疑惑的眼神斜視著副官。



    “那個金發的小于是什么人?”



    被元帥質問的副官,立即翻過腦中的人名錄,查了下容貌、人名、階級及履歷,將結果

向長官報告。



    “哦,那就是格里華德伯爵夫人的弟弟嗎?”



    到今為止,在米克貝爾加元帥及萊因哈特之間,階級的差异成為一座小森林似地橫阻

著,遮去那令元帥覺得不快的光景。空有名號的貴族、門閥社會中的异分子,終于升為將

官,侵入到他的視界中來了。米克貝爾加元帥是很自然的保守主義者,對于皇帝的寵妃之弟

沒什么經驗就當上將官的事實,實在無法抱持好意。而副官則比較有著功利主義的价值基

准,他請元帥留心一些,再考慮一下該把格里華德伯爵夫人的弟弟配置在戰線的何處。



    “不過是個准將的人,身為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我還得特地用心去考腹要把他配置在哪

里嗎?”



    如同遠雷的巨響般的怒聲,從元帥的齒際泄了出來,副官全身露出了惶恐的樣子。米克

貝爾加對部下而言并非是個暴君,但當然也不是個圣人,前任的副官只四十天就被更換,轉

至閑職,因此,現在的副官茲因瑪曼中校得先留心的不是元帥在宮廷的地位,而是自己的地

位了。



    米克貝爾加元帥又再度將那不悅的視線朝向萊因哈特。假若他有預知能力,此時也許正

處于冬眠狀態吧。如果說他承認萊因哈特有某些非凡的部分,哪也僅止于其外表了。



    三月二十一日二時四十分。在銀河帝國軍及自由行星同盟軍之間,交換了最初的炮火。

凡佛利特星域會戰在那一瞬間開始了。



    參加此次會戰的兵力,帝國軍為艦艇三万二七00艘,將兵四0六万八二00名。同盟

軍為艦艇二万八九00艘、將兵三三六万七五00名。是超越前几年來所有戰斗的大規模兵

力集中,而在戰斗狀態終結之前,合計達三億人次的兵力集中,在這沒有任何价值的星系展

開了。



    凡佛利特星域會戰、在戰史書上所載,其后半比前半更具特征,在前半,那不過只是极

為平凡的艦隊戰而已,但到了后半,在分散的各行星的大气圈內連續著小規模但卻重大的戰

斗。其結果,使得兩軍在四十天之后才得以從這星系完全撤退。



    兩軍都主張著各自的“胜利”,但這在一五0年以來的雙方交戰中,并非是什么少見的

狀況,反倒是一面倒的胜敗分明的狀況,在這長達一五0年的兩軍交戰中,才是屬于少數的

例子。



    被萊因哈特冷笑地評為“戰爭游戲”的狀況,被認為仍將毫無盡頭地不斷延續下去。



    II



    萊因哈特直屬的長官名為利赫特.馮.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同時其也萊因哈特直屬的長

官是名為利赫特.馮.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同時其也身為子爵家的家主。年齡為七十六

歲,雖被稱為身經百戰的老將,但依萊因哈特所見,不過只是軍部內處置不掉的老弱殘兵罷

了。連米克貝爾加元帥也為了要如何處理這無能的年長者而困惑,會想將他配置在后方,也

是理所當然的,在這一點上,萊因哈特的想法也是相同的。



    “那种老人活著,根本是在浪費氧气。怎么說也該早點引退,別給他人添麻煩,才不至

于落個晚節不保。…”萊因哈特雖作如此想,但到了七十過半的年紀還固執著現役,看來格

林美爾斯豪簡中將至少還是有著相當充分的戰斗欲,面對想把他的艦隊配置在后方的米克貝

爾加元帥,一直執拗地抵抗,最后終于……



    “若我已是對帝國軍無用之身,那活著也無意義了。既是如此,我就自己了結身命,不

給諸位多添麻煩,干脆了當地退場吧。”



    如此不悅地放言,甚至看似作戲地取出了手槍來。雖然明顯可見地只是場鬧劇,但米克

貝爾加卻無法就此放置不管。原因之一是,這位老人是從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少年時代到

青年時代一直擔任著侍從武官,在為其調解与父帝之間的關系、關照女性方面的事、處理金

錢上的糾紛有著實績而獲得皇帝信賴的人物。



    佛瑞德里希四世也曾下此詔言,雖是閉口未答,但米克貝爾加元帥是不能把這老將當成

廢棄物處理的了。光是如何處理格林美爾斯豪簡一人就令他感到燙手了,也難怪他無心再去

理會如何安排萊因哈特了。



    對萊因哈特而言,在到達米克貝爾加這擁護舊体制的城壁之前,他必須涉過格林美爾斯

豪簡這灘古沼。而且這古沼泥沙蓄積、水草雜生,即使是萊因哈特的快腿,也不是能輕易通

過的。



    開戰之前的艦隊司令部會議中,萊因哈特是孤立的。他已經習慣于孤立。



    了。充滿敵意与偏見的孤立,在十八年的人生中已經歷過無數次了。無關于四季的變遷

及場所的轉移,孤立是萊因哈特的人生中,被添加的一股辛辣藥味。



    不過,在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中,萊因哈特的孤立,可說是一种很奇妙的味道。那就如

同在暖和的晚春之夜,無人作伴而舉杯獨飲般的印象。



    “火炮的絕對數不足是事實,不過,司令官閣下,此方面可用机動力來加以彌補。在這

個軸點配置炮艦,而在十小時后將其移動的話……”



    “嗯、嗯,好意見。”



    以祖父稱許孫儿般的表情,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點了點頭,但卻未采取萊因哈特的進

言,而將他自己构想的“老練的”作戰作了指示,結束了會議。



    擺正姿勢、目送老人离去的背影的萊因哈特,在退出之后,對紅發的好友發泄著不滿。



    “吉爾菲艾斯,現在的帝國軍正在奏著低能、無能、無知及頹迷的四重奏。



    之所以還能不招致大敗,不過是因為敵人和我軍是同樣水准的。如果敵方有人能有我十

分之一的腦細胞,什么伊謝爾倫要塞,早就落入敵人手中了!”



    一手把奏呈摔在桌子上,萊因哈特如此說著。



    “啊,真是,我若是元帥,若是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話就好了,絕不會再有這般愚蠢的

事。”



    “您不會有駁回有能的部下之進言的狹量行為嗎?萊因哈特大人。”



    萊因哈特流暢地抬起臉來,使得豪華的黃金劉海朝向天花板,形成一道閃亮的小瀑布。

吉爾菲艾斯的一句話,中和了他的怒气。



    “吉爾菲艾斯!”



    “在,萊因哈特大人。”



    “我討厭別人說教。”



    “非常抱歉。”



    “咦?為什么要道歉,吉爾菲艾斯。你是對我忠告,又不是對我說教。”



    以惡作劇般的口气放言之后,萊因哈特白皙秀麗的臉閃過了后悔的表情,用反倒較為嚴

肅的口气,修正了他自己的發言。



    “我是開玩笑的,吉爾菲艾斯。”



    “我明白,請不必在意。”



    在遠處將這光景映在眼球中的一位戰斗操作員,口中念念有詞地,撥了撥戴著耳机的頭

發。他想起了一八00秒前和戰友之間的對話。“我們這艘艦今天就要完蛋了。艦隊司令官

是個七十六歲的半死人,分艦隊司令還來了個十八歲的菜鳥。軍部上層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真是……”



    “平均起來可是四十七歲。可不正是最有干頭的年齡嗎?”



    “呆瓜!所以我說那個什么‘平均’的,根本不能相信的啊!…對兵士們而言,既然不

是自個儿愿意來到戰場的,為了活著回家,的确是需要個有能的長官的。自己的生命得托負

在他手上,而這延長線上還攸關家庭的幸福。無能且無為地讓部下喪生的上司,是比敵人更

可恨的存在。實際上,在戰場被部下槍擊而死的軍官,在這一五0年間,大概超過一万以上

了。



    萊因哈特原本也是以實績贏得部下的信賴的,但在新配屬來的部下們眼中,還是難以寄

与全副信賴的。



    “哼,那不是臉長得好看而沒其他能耐的小鬼嗎?去當個宮內省的書記官,于個舞會籌

備人員不就好了,干嘛還來這种相互殺的地方,可會落得讓那引以為做的臉蛋受傷的下

場。”



    這些可還是比較有修養的坏話,再听下去,那可是會傷及萊因哈特身為人類之尊嚴的丑

陋惡劣坏話的隱花植物群,一團團地在陰暗、潮濕的不洁土壤上群生著。萊因哈特的度量并

沒有大到可以將那些未基于事實的誹謗,笑了笑听過就算了或是說他不是那么無原則的,因

此,听到傷害他自己或姐姐安妮羅杰的名譽外誹謗時,他絕對不會就此無視,關于這一點,

吉爾菲艾斯也只能盡量不讓那令人极為不快的誹謗侵入萊因哈特的知覺領域,其他的就無能

為力了,對吉爾菲艾斯而言,萊因哈特与安妮羅杰的名譽,其重要性的順位是更先于他本身

的存在的,當萊因哈特要挺而維護自己的名譽時,吉爾菲艾斯是沒有理由去阻止的。不過,

當萊因哈特激動、噴火,而那熔岩會有害于萊因哈特自身的時候,此种事態的處理就一直是

吉爾菲艾斯所肩負的一件极重大而有其必要的任務了。



    III



    “攻擊!”



    萊因哈特將這句話封在他那端正秀麗的唇內深處。開戰已經過了二小時,他仍未接到加

入會戰的許可。冰藍色的眼光之箭刺上了艦橋的熒幕,為了抑制高亢的戰意,他只有把兩手

緊緊握著。



    帝國軍的總指揮官米克貝爾加元帥,似乎是把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列于戰力之外,而對

同盟軍展開作戰。這一點萊因哈特已然看透了。而更令他不悅的是:若是自己處身于米克貝

爾加的處境,也會做同樣的事吧自己這樣的想法。



    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位于帝國最左翼。面對同盟軍的凸出陣形、帝國軍采取凹面陣形,

而且因為戰線少有變動,只有右前方的諸艦与敵人進行炮火的應酬,使得全艦隊的八成化為

游兵。



    “為何不對那個宙點集中炮火!”



    萊因哈特几乎要咬牙切齒了。從熒幕与立体座標顯像幕所得到的視覺情報綜合起來,萊

因哈特對戰局整体的現況,能极盡正确地把握、解析。依萊因哈特所判斷,將全隊前進六光

秒(約一八0万公里),向二點鐘方向旋繞并集中炮火,就能給予敵方右翼沉重的打擊。



    但是在現實上,萊因哈特指揮下的兵力只有巡航艦四十艘、驅逐艦一三0艘、炮艦二十

五艘,飛彈艦十艘而已,萊因哈特要對整個戰局產生影響力,還需要這五十倍左右的兵力。



    格林美爾斯豪簡有那樣的兵力。不過,這位無為的老人,并未想要加以活用這東西來主

導整個戰局,被米克貝爾加元帥視若無物,但他并不打算以行動作為反駁,會被看成無實權

的官吏也是理所當然的。



    萊因哈特仍有個不足的地方,那就是對人際關系方面的經驗,在格林美爾斯豪簡麾下,

令萊因哈特覺得難耐,但吉爾菲艾斯則以為,被配屬到更惡劣的指揮官之下的可能性也不是

沒有,至少比遭遇積极的惡意要來得好這件事應當由這方面想的,吉爾菲艾斯為了其金發友

人而如此地認為。



    “萊因哈特大人,請千万不要焦躁。要以短距离賽跑的速度來跑完長距离是做不到

的。”



    雖然覺得是陳腐的說法,但吉爾菲艾斯仍只得以此來抑制好友的霸气。



    萊因哈特也諒解到吉爾菲艾斯語中的含意,但口舌上仍是不饒人的。



    “看看洛林美爾斯豪簡那個老頭子,跑了四倍于我以上的人生距离,卻是一事所成,不

就只是在平白提高提督們的平均年齡的數字而已嗎?”



    萊因哈特本身常常在輕蔑他人,但因為表現得正大光明,批評也有所根据,因此從未有

陰沉的印象。吉爾菲艾斯有時也為之綻出微笑,但萊因哈特本身當然并非是在說笑的。



    而到了五時三十分,遲鈍的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仍是保持其一貫遲鈍地,由所配置的

位置開始前進了。



    “格林美爾斯艦隊移動了。”



    七十六歲的老提督因為姓太長了,所以連友軍也不時以略稱來稱呼,這也表現出這位老

人不太被軍部內所重視的情形的一端,接到總司令部操作員這個報告的米克貝爾加元帥,并

沒有指責操作員的無禮。因為他本身就比任何人都要輕蔑這位老人。他交互看著銀幕和立体

座標顯像幕以那不帶任何好意的眼神。



    “那個老人反應太慢了。現在移動也沒什么用了,只是在浪費能量。”



    米克貝爾加元帥不由得為之咋舌。萊因哈特的觀點倒就不說,以客觀的評价而言,米克

貝爾加倒也不是那么無能。他未曾犯下致命的失敗,而自從他坐上宇宙艦隊司令長官之位以

來,帝國軍的勢力圈也未有動搖過。



    米克貝爾加只是啐了個舌就了事了,而萊因哈特則是漲紅著那張原本白皙的臉,為了忍

住咬牙切齒的心情而咬著那淡紅色的嘴唇。他那支小小的戰斗集團,被友軍阻擋住那輕快的

行進,一群具体表現出“遲鈍”的強襲登陸艦,擋住了萊因哈特的前方。為什么在這种位置

強襲登陸艦?艦隊整体的行動速度欠缺統一,指揮与運用產生混亂,這說明了格林美爾斯豪

簡不但欠缺戰術能力,而且根本是缺乏對戰斗的构想力。



    “不過,裝甲擲彈兵總監奧夫雷沙一級上將也參加了這次會戰,應該是因為判斷出地上

戰斗的可能性很高,才會如此吧!”



    吉爾菲艾斯要萊因哈特多加留意。他所說到的名字,是一位有著二公尺的身高及相稱的

立体狀筋骨的魁偉人物。



    “哼,奧夫雷沙嗎?”



    萊因哈特無禮地直喚比自己高上四階級的人物的名字。如果不是在圍繞著指揮席的遮音

力場之中,則他的聲音將被一打以上的部下听到吧。奧夫雷沙的勇猛該說是凶獰,連同盟軍

也是眾所周知,他們忌厄地稱奧夫雷沙為“碎肉制造者”。萊因哈特對他的評价也与此相差

無几。



    “吉爾菲艾斯,如果你和那碎肉制造者交戰的話,會贏吧?”



    “可不大有自信。”



    吉爾菲艾斯笑了。就萊因哈特所知,這紅發友人在肉搏戰技方面,也有著世界罕有的力

量,在一對一的戰斗中未成為敗者。萊因哈特在這一點也是相同的,但還是輸吉爾菲艾斯一

截吧萊因哈特自己如此認為。紅發友人的回答似乎使萊因哈頗為掃興,閉上硬質的唇,將視

線轉向熒幕。



    在熒幕的一角,可以看到艦隊旗艦奧斯特法連的小小艦影。若把那艦影擴大,透視其艦

橋,就能看到正与參謀長交換意見的那老將的臉吧。



    “閣下,對于無視司令部意向的那個小子要如何處置呢?”



    “嗯!你在說什么事?”



    “那個金發的小子。”



    “怪了,有那么一個人嗎?”



    老人側過了頭,頸骨發出了聲音。好像是缺了潤滑油的老舊机械。



    “下官是在說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准將。是格里華德伯爵夫人的弟弟。



    總司令部都如此譏諷地稱呼他的。”



    “那可就令人不怎么同意了。”



    老人緩緩地張動嘴巴,使參謀長也确認了他還活著。



    “是這樣嗎?”



    “金發又不是什么坏事。而太過年輕也不是他本人的責任吧?把這樣的事拿來惡言惡

語,可令人不怎么能贊同了……”



    姑且不論老人的真正心意,總之他是撫平了對萊因哈特的誹謗。但萊因哈特無從得知老

人為自己辯護的這件事。



    “可以阻止住敵軍的攻勢。就是這邊,在此布下火線的話,和我軍中央部隊就會形成十

字炮火网,不就可以掃平敵軍了嗎?那個老頭子連這個也不知道嗎?”



    如果帝國軍中有個千里眼的話,也許會把萊因哈特此時的言行視為“忘恩負義”吧。



    “您也不必那么生气吧,萊因哈特大人,無能的長官們或許也是有其存在意義的。”



    “存在意義?你說那种家伙有什么存在意義呢!你是說讓敵人享受著不應有的胜利,就

是他們的存在意義嗎?”



    正是如此吉爾菲艾斯含笑地回答,因為萊因哈特把他們失去的東西再奪回來,相對地也

就強化了萊因哈特的地位了,萊因哈特了解友人的意思而點了點頭,但表情上仍漾著微量的

酸味。



    那是頗為复雜的心境。萊因哈特希望得取胜利和成功,但因為對方的弱化而使此目的容

易了起來,他不禁會因此感到不滿。從十五歲初陣以來,系因哈特在戰場上渡過了一千日以

上的時間。在前線与敵軍交戰,在后方則与友軍對抗”其間感覺到死神的冰冷气息之次數,

早已是用兩只手也數不完的了,而且萊因哈特從來也未曾畏懼過。



    在熒幕上,映出了凡佛利特星系的太陽。第二行星的影子疊在上面,使甯P本身形成全

日蝕的狀態。黑色巨大球体的邊緣,著金黃色的環,在宇宙的一隅繪出了光与影的极端對

比。



    “看吧,吉爾菲艾斯,那個太陽就和銀河帝國一樣,只有表現看來是金訓閃閃的,核心

卻腐蝕得漆黑一片。”



    吉爾菲艾斯沒有開口回應,而在萊因哈特身后一步的位置上,注視著黑色的太陽。萊因

哈特一甩頭,豪華的金發如同移植日冕的一部分般,發出了燃燒的光彩;“真希望出生在魯

道夫.馮.高登巴姆在位的時候,那樣的話,也就不缺敵手了。現在在我面前,只有無能的

友軍,以及同樣無能的敵人。如此下去,吉爾菲艾斯,我也許不到十年就能取下宇宙了。”



    “萊因哈特!”



    “啊,我明白的,吉爾菲艾斯,自大才是最大的敵人。我不過還只是一名指揮一百艘單

位艦艇的軍官,說這种話未免過于滑稽了。”



    低著頭,有點難過地笑著,萊因哈特輕輕拍著紅發友人的肩膀。肩膀要比萊因哈特的肩

膀高上五公分左右。



    到了三月二十四日,戰場更是開始呈現出混沌的局勢。帝國軍与同盟軍的各部隊,各自

分斷,孤立,無秩序地交錯分布,前線錯綜复雜,要把握相對的關系位置變得困難了起來。

几乎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得以作成完全的戰略解析。



    帝國軍与同盟軍,彼此都從戰力當中分派出相當大的部分,嘗試進行迂迥進擊,也就是

繞過敵陣的周邊,攻擊其后背,而進行由前后挾擊的作戰,若是成功,將會成為很具效力的

作戰方案,而長留戰史吧。



    “不過,終究是如果成功的話……”



    萊因哈特說了句不順耳的話,身處戰場卻不能參加戰斗的狀況,早就令他不滿了。特別

是這种大軍繞回行動,其實可說是萊因哈特最想去嘗試的作戰了,因為他對米克貝爾加元帥

的力量并未給予多大評价,所以要是讓這個特權派軍人完成此一作戰的話,萊因哈特一定會

被勾起更大的不快感。



    帝國軍与同盟軍都在不了解彼此兵力配置的狀況下,強行推動自己的作戰計划,在這些

無秩序的行動當中,萊因哈特假想了敵方的行動線,嘗試從后背加以炮擊,但既不能期望友

軍的援護行動,又有著被孤立的危險,只得就此放棄了。



    這究竟是第几次了?萊因哈特不禁大大地咋舌,他本身進行符合戰理的艦隊運動,卻因

為僚軍不加呼應,結果萊因哈特就被孤立了,而若要避免此事,就只得追隨僚軍的動向。駿

馬被迫与烏龜同行,那种不耐煩的心情,使萊因哈特那冰藍色的眼眸加上了一份粗暴。一隊

同盟軍無戒備地從他的前方通過而去。萊因哈特卻只得束手干瞪了。



    “吉爾菲艾斯,這場會戰中,不會有單方面的胜負的。”



    把那黃金絹絲般的頭發,以白皙的手指不停撥動著的萊因哈特不高興地預言了。吉爾菲

艾斯可以理解他的預言所根据的是什么。帝國軍与同盟軍若集中主力就可以擊碎敵人,然而

卻為了炫耀用兵之奇而進行繞回運動,使兵力毫無意義地分散了。這的确是壯大且對用兵家

而言相當有魅力的作戰,但進行繞回運動的部隊与主力部隊之間,若沒有保持相當緊密的連

擊,則將會被敵人各個擊破。



    對萊因哈特而言,最令人傻眼的是,由于敵方的作戰指揮及艦隊行動水准都是帝國軍的

近似值,形成了戰力上的均衡,因此他可以預測到其結果將使戰斗的終結更加地延遲。



    “自稱為同盟軍的叛亂集團那群家伙。一定也在思索著如何把陷入泥沼里的手拉回來

吧。這就是未有胜算就玩弄兵事的報應。”



    萊因哈特的惡言是基于正确的狀況掌握而發出的。事實上,此刻在同盟軍總司令部,總

司令官羅波斯元帥,正幡居于不悅的沉默深處,幕僚們則拼命地在解著自己所立下的方程

式。在屢次的計算錯誤下,數字逐漸脫落。



    “第六艦隊通信半斷,第十艦隊去向不明。”



    這樣的狀態,倒不如說是總司令部遠离了實戰部隊而處于孤立的狀況。



    總司令部慌忙地想重新集中兵力,但要和正在進行繞回運動的友軍連絡,就必須經由通

信波貫穿帝國軍的陣線才行。



    好不容易才在二十六日后成功地以太空梭發送通信文,而正在進行繞回運動的第五艦隊

司令官比克古中將,決定無視這反轉歸隊的命令。



    “可是,我們不能對總司令部的命令佯裝不知,要如何回复呢?中將。”



    “我們迷路了。”



    “啊?”



    “就回履說第五艦隊迷路了。不,沒有回复的必要,被敵人知道就麻煩了。讓太空梭的

乘員們喝些酒,好好地睡一覺就成了。”



    同盟軍艦隊司令官中最年長的亞歷山大.比克古中將拍了拍略帶不安的通信員的肩膀,

以頑童般的表情眨了一只眼楮。



    就這樣,同盟軍第五艦隊繼續著獨自的繞回運動,而其結果,在日后戰斗中,發揮了不

小的功效。如果在此時,勉強地反轉歸隊的話,將直接面對帝1國軍的本隊,而且側面將遭

遇帝國軍繞回部隊的攻勢,將會遭到重大的損傷吧。



    比克古老練的判斷算是奏功了。



    IV



    包括萊因哈特小小的麾下戰力在內的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仿惶在凡佛利特星域外緣三

十小時之后,經由總司令部的指示,暫時盤据在第四行軌道宙域。在將官會議的席上,他對

部下如此說道。



    “我和叛亂軍交戰了五十六年了。而從以往的經驗來說,一旦陷入這种混沌的狀況,是

很難輕易地就能有最后的了結的。只有暫時退兵,重新整編全軍的秩序,再重頭展開戰斗

了。若是沒有重頭來過的机會,那么這就是結束了。”



    這种程度的事,得花半世紀才能体會嗎?萊因哈特心中有想要如此怒斥的沖動,他想大

聲說一句:軍隊不是老人痴呆患者的療養所。若是現在馬上和這老人交換地位,掌有一個艦

隊的指揮權的話,就會讓后世承認此次戰役是帝國全面的胜利。他雖是這么想,但終究是不

能說出口的,漲紅著臉的他也只有調整呼吸,沉默地忍耐了。



    在四名少將和十四名准將從旗艦的會議室退出之后,只留下了萊因哈特一個人,因為他

的小艦隊受命做前往負責區域的航路設定。在一陣商討确定之后,七十六歲的老提督,仔仔

細細地注視著金發的年輕人。



    “你确實是太年輕了。今年几歲了?”



    “十八歲,司令官閣下。”



    這已經是不僅一次地被問,也已經是不僅一次地回答了。表面上雖然是完全地謹守禮

儀,但對老人的健忘,萊因哈特當然是不會抱持好意的。老人似乎也未感應到萊因哈特潛藏

的惡意,而沉穩地點了點頭。



    “我也曾經十八歲啊。”



    當然啊萊因哈特在心底如此回答著。老提督眼神如同透過時間与空間的面紗,朝向錯誤

的方位射去。



    “那已經是四十八年前的事了吧。”



    “……抱歉,該是五十八年前吧?閣下。”



    “啊,也許是吧,就當是那樣也無妨啊,反正也不是多大的問題。”



    的确不是多大的問題。萊因哈特惡意地同意這句話,一位無能的老軍人的年齡即使被弄

錯了十歲,對歷史又有什么影響呢?



    “繆杰爾准將,你有著我十八歲的時候所想要的一切啊。真是令人羡慕。”



    “呃…”“十八歲的時候,我是軍官學校的學生,但不是最好的,而只是個凡庸的學

生。當然,也不是個美男子,也沒有一個像樣的朋友。而你卻有著這一切,實在令人羡

慕。”



    萊因哈特為之躊躇。為這無能的老人感到躊躇,使他感到惊訝与不悅。



    “不過,閣下不是有子爵家出身的名譽嗎?而我只是空有貴族之名的帝國騎士。”



    “我是三男,因為兩位兄長戰死,才得以繼承子爵家的。若是兄長還活著,我就只能受

封個情份上的男爵封號,就這么被帝國飼養到死吧。我看到你,繆杰爾准將,實在令我覺得

光輝燦爛。”



    “……屬下惶恐。”



    萊因哈特确是年輕俊美。生命力与才气更從其內部使他在外形上的美更增添一份光彩。

若是萊因哈特長得一副丑怪的容貌的話,他的人格形成,或許就將循著另一條不同的道路而

完成了。但是現在的萊因哈特無論何時,處于何种集團,都是當中最美的存在。或許正因為

那無從比較的美貌,反倒能使萊因哈特無視自身的美貌。萊因哈特的美貌不是他的努力或不

斷修練的結果,而是遺傳子微妙且善變的運作,或者是司掌美的某個人物的偏心,才給与了

他如同神祗一般秀麗容貌。總之這些全都是被給与的,而非他去獲的。



    才剛迎接十八歲的萊因哈特,不了解面臨衰老的人的心理。充滿才智,身兼天才与智慧

的萊因哈特,不能了解無能者的心境。有著閃亮動人的容貌的萊因哈特,不會有著和丑惡容

貌的人相同的想法。關于這一些,都是他至今未曾想過的。萊因哈特只注視著自己的正前

方,快步走去。那倒是單純且直線的生活方式。而其智能之高与志向之大,則是另一個次元

的問題了。對萊因哈特而言,高登巴姆帝室与其周圍的門閥貴族,全都是敵人,是寄生在社

會的毒虫。這個基本的認識和教條主義式的共和主義者并沒有多大差异。



    不過,萊因哈特的意圖是要打倒高登巴姆王朝,而不是要廢止帝政,當自己取得魯道

夫.馮.高登已姆的地位与權力時,不會做和他相同的事,這是萊因哈特的決心与价值判

斷。



    門閥貴族的一員,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的述怀,也許并不是如何地深刻的,但卻給予萊

因哈待那頗為僵硬的門閥貴族觀,一定程度的刺激,使他對這老人的見解略為軟化了。



    像凡佛利特星系這种無人的甯P系,經常會有不將行星及衛星取上固定名稱的例子,例

如,凡佛利特4=2,是指凡佛利特星系第四行星的第二衛星。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被配置的

宙域,正是在凡佛利特4:2的軌道上。



    那是附隨在直徑十二万公里的瓦斯狀行星旁邊,有著固体地殼的天体,直徑二二六0公

里,被冰、硫黃酸化物及火山石复蓋的不毛無机物床。重力系數為0.二五G,對艦艇的离

著陸耐重力負擔也很小。有微量大气,氮气為主要成份。



    在這個与生命無緣的岩塊,把格林美爾斯豪簡老人配置在此,作為對付同盟軍的貴重預

備兵力,是帝國軍總司令部的用意,但米克貝爾加元帥真正的心意,除了把只會形成干扰的

老人与其艦隊隔离之外,也就別無他意了。



    洞察到這一點的吉爾菲艾斯,稍稍地皺了下眉頭。



    “這樣好嗎?萊因哈特大人。”



    “也好,就暫且照指示去做吧。傳令下去,保持可以立即反應的態勢。”



    沒有發揮平常的那副毒舌,萊因哈特接受了老提督的指示,因而吉爾菲艾斯他一瞬地以

充滿興趣的眼神,望向萊因哈特白皙的側臉,但他并未發問。



    一定有什么事使得萊因哈特与老提督之間的關系好轉了。



    就這樣,萊因哈特降落到凡佛利特4:2的地面上了。

第二章 三种紅色



    I



    三月二十七日,凡佛利特4=2的北半球,為銀河帝國軍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一万二二

00艘的艦艇所占据。這樣的記述,大概難逃后世歷史家評為“夸大不實”的非難吧,不過

北极的冰冠部分,半徑八十五公里的范圍,地上配置了艦艇,周圍則配備了對空迎擊系統。

在廣大冰冠的一部分打入了油脂燒夷彈,將冰融化,造成八百平方公里以上的人造湖,讓一

千艘左右的艦艇在此著水。為了防止水急速蒸發凝固,還布上了特殊的液態金屬被膜,單元

式的地上設施被設置了起來,道路、配電、通信及上下水道的各种管路統一配置,這也經由

單元式的复合材質制的隧道网路,將地上設施在地下做連結。



    工兵隊的作業手法,巧妙得令萊因哈特沒有輕貶的余地。



    臨時构的軍事設施,被長期使用,而成為半琱[之存在的例子,可說是不胜枚舉。無計

划地在地下布上數十公里的隧道网路,最后因地盤陷落而活埋了四百多名將兵的例子也是有

的,那是在帝國歷四六九年,在行星金斯勒肯發生的事件,但當時的負責人梅連少將在軍法

會議上被判無罪,一年后,被該事故的生還者一位士官所射殺,而該名士官也隨后自殺,以

慘劇的結局收場。



    且不管那种不好的前例了,凡佛利特4=2的臨時基地也許也將成為未來琱[性軍事設施

的基礎,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的工兵部門,急速地展開了大規模的工事,不過,此件工事在

享受完成的喜悅之前,卻得先接受一件令人高興不起來的試練,“在兩個立場不同的‘認

真’之間,總會生下名為滑稽的私生儿。”



    這是比這時代更早一世紀半的功勛輝煌的名將自由行星同盟軍的林.帕歐元帥所留下的

洛言,不過在此卻成了事實了。在衛星凡佛利特4=2,要主張先住權的人們已經駐留了,不

過,位置是在越過赤道的南半球上。



    自由行星同盟軍的一座后方基地,已經在一百多天之前,就建設起來了。



    在此次會戰中,帝國軍与同盟軍在軍紀的松馳与通信的遲滯方面,也在互爭优劣,有一

万艘以上的艦隊前往凡佛利特4=2,然而這個報告傳送到同盟軍基地的時間,卻是在帝國完

全完成了進駐之后,日后,有人舉出造成此事的原因是因為凡佛利持4=2的自轉与公轉的關

系,使得同盟軍有著被帝國軍經由通信波而發覺其所在的危險性,但是以此作為理由而未被

告知敵軍的接近,對于駐在該地的將兵而言,大概不是什么可以忍受得了的事吧。



    “為何帝國軍會來到這种地方?我們不是因為此地离前線遠,才選此地為后方据點的

嗎?”



    基地司令官辛古列亞.雪列布雷杰中將,口中一直有著近乎狼狽的不安,在桌前來回走

了六次。



    辛古列亞.雪列布雷杰中將為四十過半的年齡,擔任后方勤務的經驗比實戰指揮還長,

會被配置在凡佛利特4=2,也是為了因應總司令部的要求,在必要的時候,把必要數量的兵

士及軍需物質,送往必要的宙域去,此事務的指揮及調整,就是他在此會戰中的任務,以雪

列布雷杰的事務處理能力來說,這并非什么困難的任務,不過他對戰術應變能力可是沒有什

么自信的,因此若是在一千公里單位的近距离中有敵軍的大艦隊進駐的話,可就保持不了處

理事務時的那种种冷靜了。



    更何況,帝國軍的來意并不明,擅長計算及事務處理的頭腦,經常是伴隨著想象力之欠

缺的。要到達“其指揮官受到總司令部的顧忌而被派到僻地”的這种不合理結論的思考之

門,早已密閉得生了,沿著數量式的思考回路所導出的結論是這樣的:這個后方基地,被帝

國軍視為相當重要的存在畢竟他們可都派遣了一個艦隊來了,他們大概打算進行一次大進攻

將此基地占据或破坏,而在此建設帝國軍的琱[性基地吧,這個推測雖有不少漏洞,但中將

是如此深信的。



    “叫凡瑟菲上校來。”



    對于中將匆忙的命令,副官山帕格少校反問。



    “要出動薔薇騎士吧?閣下。”



    “是啊,沒有別的方法了。要問這多余的問題,還是先去把凡瑟菲上校叫來吧。分秒必

爭啊。”



    山帕格少校還是略還著充滿异議的表情,遵守了命令。



    在十分鐘后,奧圖.佛蘭克.馮.凡瑟菲上校,出現在司令官面前。



    由帝國來的亡命者及其子孫构成的“薔薇騎士”連隊第十二代連隊長就是他。年齡約四

十出頭,但頭側的發毛及胡須已白了一半,給了這体格健碩的中年男子將官級的風格。說來

并不是多稀奇的事据說他是銀河帝國歷代武門之家出身的。



    受了凡瑟菲上校敬禮的雪列布雷杰中將,草草地答禮之后,就說明了現在的狀況,命其

將之應對。對于“帝國軍原先就是以此基地為目的而進攻”的司令官之見解。凡瑟菲上校并

不怎么認同。但是他不能拒絕司令官的命令。



    商討二、三個事項后,凡瑟菲上校就回到設有“薔薇騎士連隊”本部的低層樓房,叫了

待在軍官俱樂部的副隊長。



    “先寇布中校!”



    被叫到名字的男子,回過了頭來。年齡大約在三十歲左右,身材高大有著略帶灰色的棕

發,有著輪廓深而洗練的面孔,但要單純地稱為美男子,則眼眸与嘴邊卻又刻畫著近乎不遜

的強韌表情,那似乎和其容貌是不可分的他從沙發中站起身來,把沒能湊成順的五張扑克牌

丟在桌上,向連隊長敬禮后,就隨著凡瑟菲上校身后進入連隊長室,凡瑟菲上校命令青年軍

官准備六輛裝甲地上車及三十五名兵士。



    “帝國軍在這衛星的北半球蓋了臨時基地一事,看來是事實了。”



    “哦?那么,我們一平方公里賣給他們多少錢呢?連隊長。”



    “沒人賣他們,他們擅自進攻過來的。”



    鄭重地回答的凡瑟菲,沒有注意到閃爍在年輕部下兩眼中的表情,那表情在說著:真是

不懂得玩笑話的人,但那在不及半瞬的時間內就消失了,他以認真的口气問了。



    “那么,何時出擊?”



    “先做地面偵察,我自己去,所以想叫你留守。”



    “遵命,不過,我認為還是不要多做無益之事的好,之所以沒有空中攻擊,大概就是因

為敵人并不知道我們的所在吧?我認為這草叢里可住著一大窩毒蛇呢。”



    連隊長的回答很簡明。



    “也許吧,不過,中校,我可并不需要你的意見。”



    出了連隊長室后,先寇布中校叫來了三位主要的部下,卡斯帕.林滋上尉、萊納.布魯

姆哈爾特中尉、卡爾.馮.迪亞.迪肯中尉等年輕的臉孔都到齊了之后,先寇布簡要的說明

了情況,當然,不管說話的本人是否意識到,在整体的談話中都被撒上一層薄薄的諷刺香

料。



    “林滋上尉的意見呢?”



    “隨便出手的話,一旦触及帝國軍的触覺,就有引來大規模攻勢的危險。



    中校你沒請連隊長注意這一點嗎?”



    “我說啦,不過,連隊長大人似乎不想放過升晉為准將的机會啊。”



    “那干脆圖個二階級特進,當個少將去吧。”



    林滋的聲音与其他二人的表情中,對連隊長的好意都是相當微量的。



    “不過話說口來,帝國軍的家伙們是為了什么企圖迸駐過來的呢?”



    “這個嘛……座鎮在云上的銀河帝國的貴族大爺們,心里在想著什么,象我這种虛有名

號的貴族,終究是搞不懂的。”



    先寇布把穿著單薄的謙遜之衣的毒舌投向虛空。迪亞.迫肯中尉以手捏著鼻梁地說著。



    “那,我們該怎么做呢?中校。”



    “這個嘛……吃飯睡覺,培養体力就成了。命運的女神是不喜歡沒有体力的男人的

啊。”



    三位年輕軍官,面對面地笑著。那是似乎帶有某种意義的笑。



    II



    標准時二十時四十五分。凡瑟菲上校從基地出發后己過了八小時了。



    同行的六輛裝甲地上車和三十五名兵士也沒有歸來。午睡之后,沖浴了一下,整理好了

儀容,吃完了晚餐,連點心也用過之后,先寇布中校才向連隊當值軍官溫克拉中尉詢問。



    “凡瑟菲連隊長如何了?”



    “還沒回來。”



    “真會麻煩人……林滋、迪亞.迪肯,來陪我一下,飯后的輕微運動。”



    “我可還沒吃完呢。我的家教很嚴,可不能象中校大人吃得那么快。”



    大鳴不平的當中,布魯姆哈爾特中尉以左手拿起頭盔,右手拿起雞肉三明治站了起來。

而林滋上尉的儀態更差,咬著紙杯邊緣抬起下巴,讓手制的愛爾蘭咖啡流入食道。把空紙杯

吐向垃圾桶后,那杯子就畫出了漂亮的拋物線,飛進垃圾桶里。



    有數條帶著敬畏的視線投注在走出軍官餐廳的四人身上。在號稱驍勇果气的“薔薇騎

士”連隊之中,最強的四重奏可能就是他們了。



    三十分鐘后,一輛被隊員們稱為“花心約翰”的裝甲地上車從基地出發了,在充滿死寂

与威嚇的夜之荒野中北上而去。施有迷彩及電波吸收處理的車輛,一共可以搭乘九人,但搭

乘在內的只有先寇布以下四名。迪亞.迪肯中尉坐在駕駛席,布魯姆哈爾特中尉坐在前座,

地位較高的二名則占領了廣大的后部座席。



    “話說回來,連隊長大人會特地親自前往偵察的理由是什么呢?”



    布魯姆哈爾特回答了林滋的話。



    “也許他受了帝國軍的慫恿,想回歸祖國了哦。我要是有個紅發的性感美女拿著大把鈔

票來的話,也會答應的。”



    這大概不是能一笑置之的玩笑話吧。在現在的連隊長凡瑟菲上校之前,擔任過“薔薇騎

士”連隊指揮官的人有十一位,其中三名戰死、二名升為將官。



    其余六名則投奔到帝國軍去了。因為有半數以上的連隊長都蒙受了背叛者的污名,因此

凡瑟菲上校會加入多數派的行列,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



    每當連隊長逃亡,同盟軍首腦部中,就開始會有解散“薔薇騎士”連隊的議論出現,不

過,另一方面也有在不利的戰況下奮戰的死者,也有升為將官的有能指揮官,不能無視他們

的功績,而且此外還存在有政治上的因素考慮。原本這個連隊被創立的原因,其最大的目的

就在于對內外宣傳同盟星如何厚待來自帝國的亡命者,亡命者又是如何地憎惡帝國。若將其

解散了,可能會被認為是對帝國政治上的敗北。



    連隊長逃亡了,确實不是好事,但留下來的兵士們會非難其背信,而更加勇猛地戰斗的

例子也很多,所以雖然一直受到尖銳的批判及疑惑,“薔薇騎士”仍存續到了今天。



    為了讓人認同自己的存在,至今已流了許多血,而今后也必須流出更多的血才行。真是

可怜先寇布如此地想,但這种境遇,對這位不遜的青年軍官而言,卻是樂在其中的。



    “不過,連隊長現在大概在某個地方旅行吧?……”



    迪亞.迪肯在駕駛席上說著。



    裝甲地上車內裝有慣性導航系統,也可以經由超長波而從基地進行誘導。即使在最坏的

狀況下,總之只要向南走,就能到達同盟軍的管制地域。



    不然會就茫然地迷路了。而且也不是一輛車的單獨行動,本來是不必如此擔心的如果沒

有凡瑟菲上校投降帝國軍、告知同盟軍所在的可能性的話…先寇布低聲地唱起了歌來。



    “三种紅色、三种紅色、染上我的生与死的,是被咀咒的色彩……”



    “三种紅色”。意味著血、火焰与鮮紅的玫瑰、對“薔薇騎士”而言,這象征著連隊本

身的一句話。但是把這句話傳開的那個人,已經投降到帝國軍去了,因此公然他說出這句

話,是頗受禁忌的。



    先寇布很平淡地把“三种紅色”挂在口頭上,与其說是他喜歡這句話,不如說是他對忌

諱這句話的人們的一种嘲弄,唱完歌之后,先寇布的表情更加認真地,向部下們詢問。大致

上是關于基地司令官及連隊長所擔心的那种在不久的將來會發生的問題。



    “你認為如何?林滋上尉。”



    “不管如何,基本上我們還是不該先出手才好吧?再怎么想,兵力上也极端不利,況

且,我不認為帝國軍已經發覺我們的存在。”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帝國軍應當早就開始全面攻勢了。這是林滋等部下們的意見。一面

贊同這意見,先寇布中校的体內疑念開始發芽了。帝國軍的陣營中,也不會全都是無能者

吧。如果有某個人,提議對衛星地表全域進行索敵調查,那么狀況一定會急速轉變的。



    帝國軍駐留地与同盟軍臨時基地之間的距离,直線為二四二0公里。以裝甲地上車得花

上三十小時或四十小時才能到達的距离。若是用王爾古雷或斯巴達尼安的話,則用不到三十

分鐘,被稱為遲鈍的登陸用舟艇也在大約二小時內就能到達。



    三月二十九日二十二時的現在,帝國軍与同盟軍都還不知道這個事實。



    同盟軍不知道自己与敵軍之間的正确距离,帝國軍則根本不知道敵軍的存在。最早注意

到這种可能性的,是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准將。他在格林斯豪簡艦隊要降落此衛星之際,

在進行航路設定時,解析了敵軍通信波的方向后,發現在小衛星的背面,也就是在南半球,

同盟軍的活動根据地存在的可能性非常大。



    在稍后的將官會議中,萊因哈特報告了此事。格林美爾斯豪簡在充分熟慮之后開口了。



    “總之,你是說地上有敵人嗎?繆杰爾准將。”



    “這可能性相當大。司令官閣下,依下官的考慮,首先派出無人偵察机進行素敵調查看

看,您認為如何?”



    老提督鈍重地避開了萊因哈特銳利的眼楮,對幕僚們詢問。



    “對于繆杰爾准將的意見,卿等認為如何?我認為是相當可取的意見…”列將互相對

望,非好意的气氛形成了气流升起。約經過了二千秒,那气流化成了聲音。



    “就算謬杰爾准將的推測是正确的,輕率的偵察,可能將使敵軍發覺我軍的所在,另

外,若是敵方兵力比我軍更弱的話,等受到攻擊后再加反擊也不遲,總司令部所下的命令是

待机。若是好大喜功,進行無益的行動,對整個戰局將有不好的影響,也許還會產生有利于

敵軍的結果。下官等認為這是值得擔心的。”



    這就是他們异口同聲的主張。以萊因哈特的說法,這不過是言語化的退縮、怠惰的正當

化罷了。



    “如果為了假設的危險,而不敢進行偵察的話,那就由下官來擔任那個任務吧,請司令

官閣下許可出到對空迎擊系統外進行活動。”



    萊因哈特的表情、口气、視線,以及他高聳望膀的那种態度,全都充滿著挑戰性,針對

他的反感之輪,此時強力地緊縮起來,但萊因哈特仍是傲然地承受那种精神上的攻擊。他穿

著凡人所看不見的銳气与烈气的甲胄,那不會因為強力且低次元的惡意就有所龜裂的。



    幕僚們在無言的連擊下,正要全面對萊因哈特的多嘴進行非難時,格林美爾斯豪簡老人

發出了充滿皺紋的聲音,收拾了這個場面。



    “繆杰爾准將,不必焦躁,千万別急躁。你的前輩們都一致這么說了。還是暫且在這里

觀看敵人的狀況吧。如果真的有敵人的話……”



    萊因哈特憤然地退出司令部,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向吉爾菲艾斯訴說著那些人的無能。



    還只是上尉的吉爾菲艾斯,當然沒有出席將官會議的資格。在等著萊因哈特的期間,他

都忙于部隊各种事務的處理。雖然是很微小的,但萊因哈特也有幕僚集團跟隨,分為作戰、

航行、運用、情報、索敵、后方等四部門,合計十名軍官,輔佐著太過年輕的指揮官。當然

地,這些軍官全部比萊因哈特年長,也各自具有該部門的專業知識,熟知處理的技巧。等將

來萊因哈特能策動巨大的集團時,他們將會更加有所作為吧。



    但是,萊因哈特對他們并沒有什么期待。他在尋求人材。為了達成只有他自己和另外一

人知道的目的,需要有輔佐萊因哈特的人材。為萊因哈特立策、實行,他需要各類型的人

材。所以,對于被推派來的幕僚們,他也一直努力在正确地把握其才能及個性。人材是比寶

石或黃金更加貴重的。但他努力的回報都是失望。萊因哈待所見到的,總是被蛀蝕得空洞化

的朽木。目前,除了吉爾菲艾斯之外,似乎是沒有可以信賴的人物了。



    “您也不會就此退縮了吧?萊因哈特大人。”



    “嗯,只有一件事讓司令官答應了。在對空系統之處也設置對地迎擊系統,使其運作,

以備万一。當然,條件是由我來做。”



    對于七十六歲的老將,萊因哈特的評价尚未論定。身為個人的格林美爾斯豪簡老人与身

為艦隊司令官的他的人格与能力。萊茵哈特該如何去認識、鑒定呢?萊因哈特的人物鑒定能

力是相當敏銳的,但還未到達完全成熟的程度。再加上唯一信賴的輔佐者齊格飛.吉爾菲艾

斯在處理能力、見識、籌划能力各方面都近乎完美,使得萊因哈特評鑒其他人的眼光變得相

當苛刻,這也是一個原因。原本說來,這么杰出的才能會并存在如此近的距离,并互相協

助,本身就已經是相當稀有的事了。萊因哈特在這一方面,絕對說不上是不幸的,但現在的

他卻不那么認為。



    圍繞著宇宙霸權的爭斗,應當是在廣大的星海中展開的,然而自己卻在連固定名稱都沒

有的可怜衛星上的一隅,連駁倒無能的同僚也做不到,虛渡了數十小時,認為自己窩囊的心

情,炙熱得冒泡,在萊因哈特的味覺中沁入虛构的苦澀,格林美爾斯豪簡老人問他:你在急

躁什么呢?因為不想虛渡任何一瞬啊,因為不想浪費時間啊。极端地說,因為不想成為像格

林美爾斯豪簡那樣的老人,萊因哈特才不得不急躁的。



    萊因哈特若生在子爵家,活到格林美爾斯豪簡一半的年齡時,大概早就取得至尊之冠,

把老衰的銀河帝國及創不出新時代的自由行星同盟雙方都化為過去式了吧,萊因哈特如此想

著,對老人的霸气不足,不禁感到非常不愉快。



    格林美爾斯豪簡老人,也許這一生過得是不如他人所想的那么厚顏無恥。這一點萊因哈

特也了解,但他卻無從去同情。



    “也罷,總之在還沒被無能的戰友阻礙之前,要盡快确立我的主導權。首先先蓋好屋頂

和柱子,地板和牆壁往后再造就成了。”



    萊因哈特硬擠出個笑容,但那也持續不久。因為和他做出相同的推測,向格林美爾斯豪

簡提督做相同提議的人出現了。使得萊因哈特將主導權讓給那個人物賀爾曼.馮.留涅布爾

克准將。



    III



    載著先寇布中校与三名部下的裝甲地上車“花心約翰”,在三月二十九日二時的現在,

正掠過帝國軍哨戒地域的周邊,因為天空和地面的風景都沒有變化,所以要确認自己的位置

并不容易。



    “真希望在還沒成為白發老人之前,和我們的連隊長大人再會啊,這种時候就算是尸体

也好啊,是吧?中校大人。”



    布魯姆哈爾特中尉的玩笑,或許其中用來掩飾真正心思的外衣是太單薄了吧。連隊長凡

瑟菲上校若戰死,則最順當的人事安排,應當就是由副連隊長先寇布中校升格,就任第十三

代連隊長,坐在后部座席叉手閉目的先寇布,微張開了眼楮,射出銳利的視線,布魯姆哈爾

特中的尉就紅著臉地轉向正面去。



    華爾特.馮.先寇布在十六歲時,通過了同盟軍軍官學校的入學考試,但他沒有入學。

“我并不討厭軍官學校,但軍官學校的校規討厭我。”這是他日后的述怀。轉而就讀陸戰部

門的“軍事專科學校”。這是二年制,用以培養陸戰、工兵、航宙、飛行、通信、補給、衛

生、整備等各部門中位于第一線的士官的學校。在學年中,以第九名的成績畢業后,先寇布

在十八歲就任下士,立即上了戰場。十九歲升上士、二十歲升准尉,如此累積武勛地晉升階

級,二十一風時受軍官推荐,進入第十六干部候補生養成所,二十二歲時結業,就任少尉。



    此時才算打通了士官至軍官之間的狹窄關卡,被配屬到“薔薇騎士”連隊,擔任小隊

長,領導三十九名部下。自此以來,八年間,一直升進到中校。在二十多歲就當上副連隊長

的事實,証明了他除了是個戰斗的勇者之外,同時在指揮能力上也相當卓越。



    “只要他別起异念,鐵定會成為將官。”



    軍部上層也如此認定,所謂的“异念”,主要是指向帝國軍投降,不過也多少包含了這

以外的成份。一般人并不認為先寇布是個順從的人物,他并不裝成熱烈的民主共和主義者,

而一直以諷刺且辛辣的觀察者的視線,投向同盟政府及軍組織。



    先寇布并不認為自己的人生是什么特异的例子,在幼年期被祖父母從帝國帶往同盟的流

亡者,原本就并不罕見。而后一旦被同盟視為妨礙者,則會成為譏諷的被監視者,或是被刺

激出對故國的幻想式的望鄉念頭,再者或是培養出狹小范圍的上升志向,等等之類。



    先寇布在女性關系方面的多彩多姿,也是凡人所不能及的。被任命為下士,在各方面開

始能獨立生活之后,就將“客套謙虛”与“消极”之類的字眼從他的字典中抹消,每夜都專

注于戀情上。



    “在沒有戰斗的夜里,從未獨自睡過。”



    這是關于他的傳聞,他本人并未對這句話有所答复,但他的衣服上常會附有不屬于“三

种紅色”之內的紅色,當然了,那是口紅的顏色。實際上,縱使在軍營,他也有和女性兵士

談情的机會,如果先寇布除了好色之外就一無所長的話,就不可能在“薔薇騎士”內贏得敬

意了,但事實卻菲如此,因此雖然有許許多多的艷談与丑聞,他的地位仍未曾動搖。



    一直坐在駕駛座的迪亞.迪肯中尉,注視了顯像幕,略動一下嘴巴:“有敵蹤,十公里

前,十一點鐘方向。”



    很內斂地,迪亞.迪肯中尉報告出事實,他身高相當于先寇布,但身体的寬度与厚度則

凌駕其上,雖是個大塊頭,但在戰斗開始之前,他的人格是在司掌溫和的大天使的支配下,

年齡在林滋与布魯姆哈爾特的中間,二十三歲,五年間升進了五階。在擔任立志當畫家的林

滋的人物畫模特儿時,脫下頭盔,身穿裝甲服,以高跪姿保持姿勢三小時之久,林滋很過意

不去地請他去喝酒,他喝干了一打的大杯黑啤酒后,“客气地”离席了。



    看著顯像幕的林滋,傾首將焦點對准被稱為“地上鼴鼠”的小型先行偵察机械傳送回來

的映像,帝國軍的裝甲地上車在灰暗的天空下移動,在其移動消失之后,林滋仍在沉思著某

事,對先寇布的詢問,也只做了暖昧的反應。



    “那個……好像有張熟識的臉孔,坐在敵方的地上車上。不過,并不太确定。”



    “熟識到什么狀況呢?”



    先寇布的口气,在若無其事之中,含有很自然的強制力,使林滋揮去了猶豫。



    “是前一代的連隊長,留涅布爾克上校。”



    一瞬間,先寇布中校皺上了眉頭,他當然知道林滋上尉立志成為畫家,也對其視覺上的

記憶力寄以信賴。他認為林滋的証言,會比起其他人高上35%的信賴度。



    不過,竟然是留涅布爾克上校。要在內心維持与外表上相同的平靜,對先寇布而言也并

不容易。留涅布爾克這號人物,先寇布曾當了他五年的部下。在他被任命為少尉時,就在中

隊長留涅布爾克上尉的指揮下,當他升為上尉時,留涅布爾克當上上校,站上連隊的最高

位。五年來生死与共的他,舍棄部下而投降于帝國軍之時,先寇布不禁感到失望与不快。總

之,留涅布克是選擇了第二條路沉醉于對帝國的幻想之道吧?



    “真是有緣啊,竟在這地方……”



    二十二歲的布魯姆爾特吐出這句話。



    事實上,事情并未复雜到被說成有緣的地步。銀河帝國与自由行星同盟的戰爭,被限定

在伊謝倫要塞及回廊的周邊,因此只要是從事軍務,必會被配屬在此。而留涅布爾克既然熟

知同盟軍的內部情況,會被配置在帝國軍的第一線也是理所當然的。



    “事情或許有點糟了。”



    先寇布對前任者的評价,比現任的連隊長凡瑟菲上校要高得多了在指揮官的才干方面。

先寇布從小以來,就和“自信”這位朋友交情不錯,因此他很少敬佩他人,但在地上戰的指

揮能力方面,只有一位對手令他感到難分胜負,那就是賀爾曼.馮.留涅布爾克上校。



    “中校,這時該怎么辦?”



    對林滋的詢問,先寇布投以簡單的回答。



    “照常識去做啊,在不被敵人發現之下,找到友軍,這不是很單純嗎?”



    “哈哈……”



    林滋似乎想說什么。所謂單純可不見得就是容易。不過,對這位不遜的上司的敬意与信

賴感,更超越了不安,他為了說服自己而點了點頭。



    IV



    賀爾曼.馮.留涅布爾克,銀河帝國軍准將,在三年前仍是自由行星同盟軍上校,第十

一代的“薔薇騎士”連隊長,今年年齡三十五歲。天生就有帝國貴族容姿的高大男子,銀灰

色的頭發和不愉快似的的藍灰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亡命過后三年間,只升進了一階級,就他的才干而言,該說是不順利的吧。在這期間,

他与帝國貴族的千金結婚,据說由于那位于金是眾所公認的佳人,因此也招來了反感。不管

如何,他正身處己所不愿的境遇,光就他被編入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的麾下這一點,就已經

可以証明此事了。



    這位留涅布爾克准將,對萊因哈特要進行地上偵察的計划,提出了异議,在萊因哈特的

眼前,向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提案。



    “繆杰爾准將在宇宙空間的戰斗指揮上或許是位英才,但在地上戰方面,下官總有一日

之長吧。關于此事,就請交由下官去做吧。”



    看來他并非急于功名,對萊因哈特也未有誹謗。冷靜的自信以鋼鐵的強韌,包圍了洛林

美爾斯豪簡,老提督似乎立即受到那精神磁場的影響,而改變了方針。



    “也對,那樣比較好,謬杰爾准將,這事還是交給留涅布爾克去辦吧,我知道你的想

法,但畢竟留涅布爾克是地上戰的專家。”



    七十六歲的老提督沒有強制命令式的口气,反倒是象在說服這年輕人似他說著,雖不甘

愿,但若是強制的,則萊因哈特還有得反抗,但長官以這种口气說話,若是拒絕了,萊因哈

特會被認為是不敬之至而且心胸狹窄吧。



    “隨您的意思,閣下。”



    深思起來,對于長官,這還是相當無禮的口气,但萊因哈特實在無法完全掩飾掉自己的

提案讓給讓他人的懊惱。或許是十八歲的人容易將霸气從禮節的縫隙中落出來的吧。不管如

何,主導權就這么轉到留涅布爾克手中了。



    關于這件事,格林美爾斯豪簡老人保持一貫的“圖其盡善”的態度。地上部隊完全歸于

留涅布爾克的指揮下,身為他的上位者的少將們也響起不滿的聲音,但老提督以“就讓他做

做看如何”來曉喻之后,他們也就沉默下來。



    与其說是心服,倒不如說是多做反駁也無益,那种心理,萊因哈特很能了解,這話說來

實在是很諷刺的。



    當然,萊因哈特也無從享受旁觀者的立場。因為按臨時的處置,他被任命為留涅布爾克

的副將之地位,和其他种种處置一樣,這也是留涅布爾克的提議,經由格林美爾斯豪簡認可

的結果。



    “繆杰爾准將,我很期待你的才干,可以嗎?”



    “我盡量不令你失望,留涅布爾克准將。”



    編入同階級者的指揮下,對十八歲的萊因哈特而言,是最初的經驗。近乎屈辱的感情作

用,在金發的年輕人身上發作了起來。對于自己本身的現況,萊因哈特無法寬容,即使想到

留涅布爾克比他年長十六歲,即使查覺自己仍非全能,被派任在同級者之下,仍不是會令人

感到快感的事。



    “落在留涅布爾克的下風,又如何能取下整個銀河帝國呢?或許我所擁抱的不是野心,

而只是妄想吧?”



    對心理頗欠安定的萊因哈特那白皙的臉一瞥而過,留涅布爾克面無表情。



    對于這逆流而來的流亡者,萊因哈特無從抱持好感。萊因哈特可以理解因為政治上、思

想上的理由,而從帝國流亡到同盟的人的存在。雖然他并非對民主共和主義思想有所共鳴,

但他對信奉該主義而被迫遠离故鄉的人,抱持著類似敬意的情感。是因為感到對高登已姆王

朝共同的負面情感呢?還是感受到堅守价值觀而舍身的行為上的美感呢?大概兩者皆是吧。



    但是,從同盟流亡到帝國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或許留涅布爾克自己有著正當的理

由,但萊因哈特卻無從想象。至少不可能是仰慕現今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君主之德吧。



    萊因哈恃完全不若平日的那個金發年輕人,而拘束在非建設性的念頭當中,這一個情

況,紅發友人比他本人更加地洞察到了。



    吉爾菲艾斯知道,處身于他人之下,對萊因哈特而言已是件困難之事。



    在幼年學校時代,下級生必須替上級生擦鞋、刷衣服及打掃房間,但萊因哈特總是完美

地做好這些,讓上級生無從批評挑剔,而若還有人百般刁難,那就是原本對萊因哈特就抱持

陰險的惡意的,因此萊因哈特會毫不留情地反擊、報复,萊因哈特從未抱持要讓所有的人都

喜歡他的妄想,因此,以學年首席的成績,与姐姐安妮羅杰那非本意的地位作為盾牌,再加

上吉爾菲艾斯的協助,萊因哈特才能守住自己身為人類的矜持。



    “被萊因哈特大人超越過的人們抱持什么樣的心情,經過這件事,也許萊因哈特大人多

少能理解一些吧,那樣的話,此次的人事安排,也并非全無道理的。”



    當吉爾菲艾斯把這种心理,表現在口舌上時,萊因哈特坏心眼地發出華麗的笑聲。



    “看吧,吉爾菲艾斯的勞碌命又發作了。老是過度地平白操心,那漂亮的紅發會變白的

哦。”



    他如此地挖苦。吉爾菲艾斯感到頗違本意。對他而言,這种勞碌命是屬于后天性的,而

水使其發芽生長的,就是同時有著豪奢的金發及豪著的野心的美貌年輕人,而這位友人卻對

這個責任似乎毫無自覺。“真拿他沒辦法”雖然心里如此想,但吉爾菲艾斯仍好意地接納与

這樣的萊因哈特之間的心理關系,因此在第三者眼中看來,就會覺得“別管他們的閑事吧”

了。



    “齊格飛,萊因哈特就麻煩你照顧了。”



    現在已成為格里華德伯爵夫人的女性所說的話,在吉爾菲艾斯的靈魂中,刻成了黃金的

文字。若是沒遇上繆杰爾家的姐弟,沒有听到這一句話,吉爾菲艾斯或許將和穿上軍服的人

生無緣吧。因為他會戰斗,就只是為了這對姐弟而已。



    留涅布爾克准將親自率領陸戰部隊之后,吉爾菲艾斯詢問一下金發的友人。



    “留涅布爾克准將指揮的手腕,您看來覺得如何呢?”



    “符合戰理,部隊也整然有序。”



    簡洁地做了此評价,但萊因哈特卻未就此打住。



    “不過,他是個令人討厭的家伙!我可要先聲明,吉爾菲艾斯,我是厭惡他個人而已,

可不是在否定他身為指揮官的能力哦。”



    “我明白,萊因哈特大人。”



    吉爾菲艾斯微笑之后,萊因哈特以故作慎重的表情點了點頭。萊因哈特不愿意被人認為

自己有嫉妒心,這一點,吉爾菲艾非常了解。以后的將來,是否會有值得萊因哈特嫉視的才

能,阻擋在他們的前途呢?



    就算留涅布爾克有野心,那也絕對凌駕不了萊因哈特的野心的。吉爾菲艾斯知道萊因哈

特的野心与才干平衡在很高的水准上,不過,偶爾也會有微不足道的云彩,阻隔住陽光的例

子。若是留涅布爾克對萊因哈特的未來形成不吉的要因,則吉爾菲艾斯就不能將他置之不理

了。雖然公務本身就夠他忙的,但吉爾菲艾斯仍利用空檔,調查留涅布爾克的背景。



    “留涅布爾克上校,不但在帝國獲得將官階級,而且似乎還和門閥貴族干金結婚了。”



    這個傳聞,甚至傳回了同盟軍陣營中。由同盟逆流亡回帝國的人的在,對帝國而言,可

說是貴重的政治宣傳的素材。“從漫長的叛逆迷夢中來,重回正道的話,就會受到如此厚

遇。”就這樣,政治宣傳优先于個人的人格之前,這在任何國家都沒什么差异。不過,逆流

亡者和貴族的女儿結婚的例子,仍是很罕見的。



    吉爾菲艾斯只調查了公開發表的資料,就已經獲取了几項情報,和留涅布爾克結婚的女

性,是名列赫典貝爾克伯爵一門的伊莉莎白這一位女性,她比留涅布爾克年輕九歲,以前和

其他的帝國貴族有過婚約,但其未婚夫出征与同盟軍交戰后就一去不歸,只有戰死公報被送

到她的手中。而后,她回絕了好几次求婚,但留涅布爾克相當強硬地追求她,終于在一年前

結婚了。那雖然是因為擔心她的人生就此埋沒的兄長赫典貝爾克的規勸,但實際上卻也是因

為留涅布爾克以相當不紳士的手法,先造成了“事實”所致。



    “萊因哈特大人若知道此事,一定會更厭惡留涅布爾克准將吧……”



    關于男女之間,萊因哈恃的思想是單純而有洁癖的。吉爾菲艾斯在本質上當然也和萊因

哈特無异,況且除了住在他心中神殿那唯一的一位女性之外,他和戀愛、情感或其他同義

詞、類似詞都是無緣的。他明白所謂愛情的形式,是因人而异的,不過那也僅止是觀念中而

已。



    V



    二十九日八時四十分,先寇布等四人,終于能夠和連隊長一行再會。那是發現了地上車

的車痕,追蹤得到的結果。



    上校一行人,停止在急傾斜的岩地上。有車輛故障,正不知該選擇繼續前進或撤退,對

先寇布一行的出現明顯地露出吃惊害怕的表情,姑且不論上校本身,至少部下們看來對于這

小小的冒險并不積极。



    凡瑟菲上校很不高興,但那究竟是真實或是演技,先寇布還沒能完全确信。



    在身為中校的當時,或者是在那以前,這位中年軍官的戰斗經驗丰富,對部下也慷慨,

人望也很充分。但自從他就任連隊長以來,他的人格就似乎加上了如一層油畫般的強烈感,

對部下變得驕做自大,對軍部上層卑躬曲膝,与政界及財界人士的交際也在加深,就算是想

獲取將官的地位,但態度過于單純且露骨,因而漂白了部下們的心情。



    他沒有可以承受地位上升及權限擴大的精神骨骼先寇布作此判斷。



    若是在大隊長以下的地位,則就能維護相對于器量的能力及人望。看來榮達与財富,都

不是一定能使人類幸福的虛构方程式的解答。



    “先寇布中校,我應當是要你指揮留守部隊的吧!”



    “我的記憶中也是如此,不過……連隊長大人,實際情況往往會超越記憶的。”



    先寇布以副聲道在說著“就是因為你不中用,所以我才來幫忙的”,但這似乎不該加以

非難的吧?他又想:這比見死不救要更來得了不起的,不是嗎?”



    “有可能是敵人的物体逐漸接近過來了,中校。”



    林滋之所以插口,似乎是擔心冷言冷語的往來會泥沼化吧。



    索敵系統的發達,也促進了應付它的干扰系統的發達。對雷達用的電吸收涂料之類的就

是如此,但動力部的完全隔音化或熱輻射的完全遮蔽,在目前仍不可能做到,看著上校的眉

間奔馳著電流,先寇布隨口詢問。



    “數量呢?”



    “正确數量不清楚,但似乎比我們多了一位數,順便提一下我個人的意見,我想最好是

在被包圍之前逃走比較好。”



    既然兵力相差太大,就該退卻,而且得要快,若我方的存在完全被查知的話,在逃亡的

時候,就等于是在告訴敵人自己友軍的所在地了。凡瑟菲上校也不得不承認此時狀況之不

利,不能墨守當初的目的再作堅持,其表情似乎在認為全部責任都歸咎于先寇布似地沉思

著,不過那也只過了五秒半,他就不悅地發出撤退命令。



    一行人急速地乘著地上車。故障的地上車不得不放棄,不過林滋迅速地在艙門上設置爆

炸物。在開門的同時,勇敢的帝國軍兵士就會以需要修補的身体直接上天堂了。不過帝國軍

也有可能無視被遺棄的地上車而追上來。



    帝國軍的行動速度之迅速,超越了先寇布的預料,九時三十分,在十一點鐘方向,出現

了敵方的裝甲地上車。利用數量上的优勢,如同綁住袋口似地逐漸縮小著包圍,不過為了完

成更有利的態勢,而將同盟軍驅赶向特定的方向。



    “真是不可愛的戰術。”



    先寇布把贊賞的念頭包在毒气的糯米紙中吐出口來,那聲音撞上頭盔的擋風玻璃,又彈

回他自己身上,從“花心約翰”的無線電中,隨著激烈的噪音,流出了帝國語的威嚇。



    “立刻停車、丟下武器投降吧,否則就要攻擊了。”



    在駕駛座上的布魯姆哈爾特正想著要回個什么話回去時,迪亞.迪肯喊叫了起來,划破

深藍色的天空,落下了一顆彈頭。



    因為大气几乎不存在,因此也几乎沒有產生爆炸聲与爆風,橙紅色的火球挖云了大地的

一部分,強烈的能量殘波与噴出的砂土,把地上車掀了起來,甩了出去。



    傾倒的地上車里,滾出了拿著戰斧或荷電粒子來福槍的兵士們,數十條火線向該處集,

暗紅色的触手纏上了兵士們的身体,對于施了鏡面處理的裝甲服,高速的大口徑彈比光束更

有效,數人被彈幕捕獲,倒在地上,在其中,包括了右胸第二肋骨下方及左腿被射穿的凡瑟

菲上餃,、.未中彈的“花心約翰”只留下駕駛席的布魯姆哈爾特,其他三人跳下車來,先

寇布和其他二人跑的方向不一樣,凡瑟菲躺在岩陰下,忍著激痛,在裝甲服的破損處卷上膠

布,必須讓身体不受气壓激變所傷害才行,突然,他發覺有入影出現,抬起視線,看到一位

身穿帝國軍裝甲服的高大男子。



    “……留涅布爾克上校。”



    惊愕的呻吟,被報以冷淡的無視,前代的連隊長認為負傷的現任連隊長不值得多加注意

了,他那穿過頭盔射出的視線前方,華爾持,馮,先寇布中校充滿著未發的殺气,在伺机准

備跳出。先寇布和留涅布爾克都垂下了手上的碳水晶戰斧。



    雖是相隔三年的再會,卻不能但然地敘敘久闊之情,留涅布爾克雖飛翔得又高又遠,但

其留下的痕跡卻相當混濁,留在巢里的鳥儿們,因此吃了不少的苦頭。



    “先寇布中校!”



    听見了凡瑟菲的聲音,留涅布爾克低沉且帶著嘲弄地放話了。



    “先寇布,當上中校了啊,可真出人頭地了。”



    “你也好像成了被稱為閣下的身分了,挺不錯的。”



    “帝國軍似乎也沒什么人材啊。”



    “這种話,至少等你當上了一級上將之后再說吧。”



    在毒舌交鋒當中,戰斧開始緩慢地上升到最初的位置,兩者對峙的另一邊的平坦地上,

兩軍的槍火与戰斧正在閃動著,但那仿佛是遙遠世界的事了。



    偽裝的平靜急速地被打破。達到臨界的殺气爆發了,兩者同時閃動了戰斧。



    一閃落下,一閃奔騰。



    撞擊的兩把戰斧,离開兩人的手,咬在一起地飛向虛空。留涅布爾克与先寇布兩人都空

著手,沖撞的余波使他們無法保持姿勢而向后翻了筋斗。



    在留涅布爾克重整了姿勢之時,先寇布跳了上來,在以右拳擊向頭盔側面的同時,膝蓋

也撞向股間。反擊者則以不劣于先制者的迅速与強烈在進行著。肘擊擊中了鎖骨附近,雖然

是擊在裝甲服之上,仍使先寇布踉蹌了起來,腳上又被一掃,就倒在地上了,此時側腹又有

膝蓋擊了過來。



    那若是在一G的重力下,先寇布的戰斗力鐵定會失去大半。不過0.二五G的低重力救

了他。先寇布在粗砂地上,將高大的身子一轉挺起。砂土揚起,使得留涅布爾克的連續動作

遲滯了半秒左右。對先寇布而言,這就夠了。他拔起插在左大腿上的戰斗用小刀,閃動起強

韌的手掌。白色的閃光,以數微米的差距,沒能刺中對方的裝甲服。留涅布爾克全身后退躲

過了這一擊,逃過了因為裝甲服破損而死于低壓的狀況。但沒辦法再躲過同時踢來的一腳。

左脅感受到了沖擊,留涅布爾克被踢飛了數公尺,好不容易站穩了腳步,而未跌倒。



    “看來你的肉搏戰技是多少進步了些了,小伙子。”



    嘲弄的聲響并無法完全掩飾些微的劣勢。很明顯地,留涅布爾克錯估了先寇布的實力。

在他面前的,是在最近三年間成長為同盟軍最高級的肉搏戰技高手的男子。先寇布三十歲,

正是体力的絕頂期,技術上也已到了圓熟的境界。而相對之下,留涅布爾克在這三年來遠离

了實戰,這些微量的差距,或許會直接連接死亡。



    突然,在相對的留涅布爾克的右半面与先寇布的左半面,閃起橙紅的色彩,帝國軍的地

上車爆炸起火了,那是林滋和迪亞.迪肯以對地飛彈進行攻擊,從意外的方向來的敵襲,使

帝國軍惊懼,在進行組織性的反擊之前,手榴彈与來福槍的連續攻擊,掃倒了他們。布魯姆

哈爾特所駕駛的“花心約翰”沖了過來,開進兩人之間。



    “哼,先寇布這黃毛小子,可做得真辛辣嘛,不過話說回來,‘薔薇騎士’的戰法也變

得下流起來了。”



    避過“花心約翰”發出的槍聲,留涅布爾克笑著,接受了暫時性的敗北。



    “花心約翰”突破了帝國軍的包圍网,以車上裝備的机關炮掃射出鈾238彈,接連地和

三輛帝國軍地上車沖撞,側眼看了慌忙跳車的帝國軍兵士們,先寇布先把凡瑟非的身体抬上

車,自己也跳上車子,把追來的敵兵踢下。林滋和迪亞.迫肯跳上了“花心約翰”,在他們

一面罵著僚友亂開車的當中,成功地由混亂中逃脫出來。



    受了先寇布的指揮,三輛地上車甩掉了帝國軍執渤的追擊,留涅布爾克會放棄追蹤,是

因為警戒著同盟軍基地的來援,另一方則是因為威力偵察已有了相當充分的成果了。証實了

同盟軍的存在,也大致确認了其基地的位置,而且還使連隊長級的高級軍官受了重傷,又捕

獲了“薔薇騎士”被迫遺棄的裝甲地上車,這可說是很好的戰果了。為了前代的連隊長,被

迫凄慘地撤退的“薔薇騎士”,才是丟臉之至了。



    躺在地上車后部座席的凡瑟菲上校,包里著應急治療的繃帶及止血膠脂,忍受著不算安

穩的旅程。在這當中,他服用了解熱劑,但卻不吃鎮痛劑,回到4=2基地后,立即送往軍

醫院。但他已經沒有承受手術的体力,無從進行治療了。



    三月三十一日六時四十分,“薔薇騎士”連隊第十二代連隊凡瑟菲上校,成為就任此職

的第四位戰死者。同日七時三十分,同盟軍凡佛利特4=2基地司令官雪列布雷杰中將依据職

權,任命華爾特.馮.先寇布中校為“薔薇騎士”代理連隊長。



    這件人事任命應是很恰當的,但為了使此事實現,先寇布還得先去喚起司令官的注意,

听了他的報告及隨后的意見后,雪列布雷杰哀叫了起來。



    “你是說帝國軍會來攻擊嗎?”



    “我說帝國軍會來攻擊。”



    理所當然的事,讓人都不想多做說明了,只要歸隊的留涅布爾克沒有突然發生語言障

礙,事情一定會報告上去,而那報告將喚起新的戰斗。



    “那,你為何還不去准備應戰,還站在這地方方?”



    “我在等基地司令官閣下的命令啊,我現在在連隊中不過只是個高階軍官,若沒有被正

式授与權限的話……”



    雪列布雷杰以欠缺睡眠及精神的紅眼瞪著出言不遜的青年軍官,將罵聲封在嘴巴里。沉

默地敲著桌上小型電腦的鍵盤,把任命書丟給了先寇布。



    先寇布并不貪圖地位階級,但此時權限仍是必要的。



    “我倒沒想要替凡瑟菲上校報仇,但卻有必要跟留涅布爾克做個了斷,否則薔薇騎士的

精華將會枯萎地被當成夾在帝國軍軍功表上的壓花了”。



    他認為那也不必等太長的時間吧。只要沒有什么重量級的意外絆住了腳,帝國軍的全面

出動就當成是被預定的事項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真是個不中用的軍隊先寇布不由得有此想法。



    在他戰死或退設之前,是否能遇上能适當運用他的才干及器量的上司呢?這可能性相當

的低呢,就如同在霓虹燈下的巷子里找尋夜空中的星星一樣。

第三章 染血的四月



    “如此無意義,并且帶來徒勞感的戰斗實例,并不多見。”



    到了日后,凡佛利特星域之會戰,被總括在兩軍的戰史之中,但那只是兩軍首腦部的不

名譽,而非實際流血的兵士們的不名譽。能夠活著回到故鄉,也才能去講求有什么用意或意

義。他們為了与妻子、雙親或愛人再會,必須殺死眼前的敵人,讓自己活下去才行,胜利及

敗北、進攻及撤退,都需要相當數量的無名兵士的鮮血,無形的巨大怪物吸取了他們的血,

排泄出名為“國家之威信”及“軍隊之光榮”的污物。



    逼退同盟軍的偵察部隊后,留涅布爾克准將一歸來,就立即召開將官會議,在席上,留

涅布爾克站起來陳述了以下的意見。



    “我們該立刻發動陸戰部隊的全部戰力,攻擊叛亂軍根据地。若我們不先發制人,只會

讓敵人主動攻擊過來。在這區區的小行星地表上,既然不能共存,那么生存和胜利等于是同

一個字眼。請司令官閣下裁斷。”



    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被認為是与立決果斷無緣的人,在半沉睡似的沉思一陣之后,老人

征求了最年少者的意見。



    “繆杰爾准將認為如何呢?”



    正當要回答時,留涅布爾克几近冷然地加以阻擋。



    “在司令官閣下的裁可下,繆杰爾准將已身為下官的副將。副將的見解自然當与主將相

同,若還征求他的意見……很失禮他說,這是沒有見識的作法吧?”



    “呃,是啊,嗯,卿之所言极是,真是慚愧。”



    格林美爾斯豪簡老人,鈍感地笑笑了事,但同席的幕僚們,有的憤慨,有的戰栗,向著

新加入的逆流亡者。留涅布爾克則以鋼鐵般的無情与之相對。



    很諷刺的是,他的態度似乎把列將對萊因哈特的惡意也一并接收了。或許和他比起來,

萊因哈特的驕傲也被視為只是年少的鋒芒,而覺得是可以容許的了。



    萊因哈特本身也察覺了這一點,不過他可不因此而想要感謝留涅布爾克。他由小至今,

就算是惡意的,終究也是受注目的焦點,然而由于留涅布爾克強烈的個性,使得他覺得自己

似乎也成了一般大眾。



    听到這件事情之后,吉爾菲艾斯也不由得地感受到留涅布爾克這號人物的危險性。不僅

是以迅速的威力偵察建立了功績,以此作為橋頭堡,确保對司令官的發言權,將下一個作戰

計划有關的主導權盡收手中,而且還把原本同階級的萊因哈特的發言權封鎖了。也許這般辛

辣的巧妙手腕正是留涅布爾克的本領所在,在逆流亡以來的三年當中,他之所以在軍務上不

鳴不飛,或許只是在机會到來之前的假眠吧?不管如何,在吉爾菲艾斯的心理上,留涅布爾

克的存在正朝向負面的方向,顯著地傾斜了。



    “真是個令人厭惡,又大意不得的家伙。我連和他吸著同一地點的空气,都覺得厭惡

了。”



    雖然吐出這樣的話,卻仍努力地把留涅布爾克之副將這個不情愿的地位所伴隨的任務,

毫不打混地執行了,這或許就是萊因哈特本質上的認真個性吧。萊因哈特對于被非難為“驕

傲”“暴發戶”,都不覺痛痒,但卻忍受不了別人對他的能力或責任感抱持疑問。對于身為

主將的留涅布爾克仍保持著最低限度所必要的禮節,立下了完備的出動計划,整備輸送体

系,計划武器彈藥的需要量而做好准備,他勤勉的樣子,令眾人為之膛目,雖然不是有意

的,但卻与對留涅布爾克的反感成比例地,對萊因哈特的評价上升了。



    但是在萊因哈持的外側,整個戰局并未顯現戲劇性的變化,仍然一無進展。



    在戰略層面上的不負責任,以及在戰術層面上那如近視眼般的狂熱,加速了狀況的混

亂。



    在這時期,帝國軍与同盟軍雙方的司令部,都無法掌握整個戰局的狀況及各部隊的動

向,而在日后制作官方正式記錄時,在整体作戰指揮上,欠缺統一性、整合性的要素,都被

剔除掉了,因此而遭到無視的事實,其數量是相當龐大的。



    四月三日,萊因哈特心情上的复雜,在質的方面是相當深刻的,看來自已很明顯的,成

為了留涅布爾克獲取成功的原料了,雖然反感正在膨脹著,但以他的個性,并無就此怠情。



    “我從沒想到自己是這么糟糕的個性。吉爾菲艾斯,我也許是個勞碌命的人吧?明明知

道這全都會成為留涅布爾克的攻績,還這么認真拼命的做事。”



    如果要說萊因哈特的生涯中有發過什么牢騷的話,那么此時就正是一個例子了,他勤勉

的樣子,當然艦隊司令合格林美爾斯豪間中將也得知了,并且不只一次地贊揚萊因哈特,但

他卻不怎么覺得高興。



    一上這位老人,萊因哈特的一切霸气、銳气、烈气全部在空轉著,并且毫無結晶地煙消

云散了。萊因哈特至今上了好几次的敵意、憎惡、不受理解的障壁,每一次他都使出全身的

气力、智力、体力去將其粉碎、突破。其生命不只一再地受至威脅,他以強烈的反擊,葬送

了公然非公然的企圖加害者們。這就是萊因哈特至今為止的人生航路。



    不過,銳利的劍雖然能削鋼斷鐵,但要粉碎綿花團則似乎就有些困難的了。而且這團棉

花相當老舊而潮濕,更使得斬擊也無力化了。對于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萊因哈特數次提出

意見及陳情,甚至使用了相當露骨的言詞,雖然終究達到了他的目的,卻從未能傷及這老

人。這就像把石頭投進河中也阻止不了水流一樣的,也許還只會磨損劍刃。



    “真是凄慘啊,吉爾菲艾斯。”



    “怎么了?突然這么說……”



    “你想想看,宇宙是如此廣大,歷史的潮流是如此澎湃,我卻在這般無趣的衛星上,做

著無聊的任務。”



    雖然同情萊因哈特,但吉爾菲艾斯仍頗為稱奇。有著充分霸气的金發年輕人,竟然會回

顧自身且為之憮然,實在該說是珍奇的事了。



    “您討厭格林美爾斯豪簡提督嗎?”



    “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



    雖然做此回答,金發的年輕人似乎仍覺得有補充的必要。



    “只是有點難以應付。終究年齡相差太大了。”



    使用“難以應付”這种詞句,對萊因哈特而言也是個特例。



    在這一天,當留涅布爾克告訴他:“繆杰爾准將,在四月七日零時,對叛亂軍基地進行

總攻擊。當然,由我自己親自指揮,不過也請你以副將的身分隨行。希望你把在准備工作上

表現的力量,也表現在陣頭上。”



    “是。”



    萊因哈特的回答极短。



    紅發的年輕人因這件事而更加提高警覺。



    在吉爾菲艾斯看來,即使萊因哈特的功績被留涅布爾克吸收也是無可避免的事,但若是

連留涅布爾克的失敗都推到萊因哈特身上的話,那就令人看不下去了。此次攻擊一定要使之

成功,而且必須盡可能地使萊因哈特個人的功績顯著化才行。而為了達成此事,必須以對付

敵軍同等以上的力量來對付留涅布爾克。



    新任的“薔蔽騎士”代理連隊長華爾特.馮.先寇布中校,所處的也不是什么幸福的境

地。



    雖然已經是明确的事實了,但基地司令雪列布雷杰中將原本就是后方勤務的人員,不是

處身于最前線的炮火之下的類型,會在至近距离与帝國軍的大兵力相對,大概是壓根沒想過

的事。這一點雖令人覺得雪列布雷杰將有些可怜,但在他麾下代理實戰指揮的行寇布,也無

法單純地信奉著樂天主義了。



    唯一些許的幸運,是失去連隊長的“薔蔽騎士”一隊,都未喪失戰意,以三分之一小時

完成連隊長凡瑟菲上校的臨時葬禮之后,他們就切換了精神頻道,接受了先寇布的指揮。



    而從以前就一直是先寇布之共鳴者的林滋上尉,很自然地擔任他的輔佐人。



    “帝國軍的那些家伙,會派出多大的兵力來犯呢?”



    “這個嘛,至少會比一個飛球隊的隊員人數少吧!”



    同盟軍這邊雖然是基地,但畢竟是后方根据地,實戰部隊的成員并不多。



    包含“薔蔽騎士”在內,大約在二万人左右吧。而且這并不是統一的組織体,而是因應

總司令部的要求,預備投入戰場各處的連隊、大隊等的獨立部隊所集合而成的,因此,最高

階級是上校,說到將官,只有工兵少將、軍醫少將、運輸科准將之類,和實戰緣淺的人們。

而相對的,帝國軍則是以一個艦隊兵力中的陸戰部隊為主軸,可以輕易動員十万以上的兵員

是可以确認的。



    林滋上尉調了一下黑鴨舌帽的角度。



    “留涅布爾克上校終究也是個英勇的人物,到底是有什么不滿,而會使他逆流亡到帝國

的呢?”



    “這個嘛……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他說的,我對同盟軍的現狀也覺得厭煩。”



    因為有女性兵士所以才沒跟著逃跑出去這句話先寇布倒是沒說出口,林滋也未刻意去求

証。



    “我也為這方面的事發火了不少次,不過帝國的現狀不是更糟嗎?”



    “留涅布爾克并不那么想啊。”



    “是那樣啊……”



    “那家伙,我記得他是帝國貴族出身的。”



    “先寇布中校不也是貴族出身的嗎?”



    “我家是空有虛名的窮貴族。而留涅布爾克家卻有爵位,而且好像是相當名門的。也許

是突然對家系的情感覺醒了,想要再興家門吧。”



    先寇布非常忙碌。重新調查基地周邊的地形、計算火線的集中角度、与同級的其他指揮

官進行非友好的討論、計算各火炮的彈藥消耗量、在各處配備裝甲地上車……總之,就是在

進行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在帝國軍中所做的相似職務。當然,比起萊因哈特,先寇布的人

生要更加來得多彩多姿。



    只要到了夜晚,他就不倦怠地從事使复數的女性兵士的床位變得擁擠的“夜班”。因為

原本就是后方基地,所以比起前線基地,女性兵士就比較多。



    補給、通信、醫療看護、整備等各部門里,軍官、士官、兵士、金發、黑發、紅發,靠

著男人的積极性及手腕,任君選擇。當然,因為女性人數并不比男性人數多,因此一無所獲

的男性也不少。更何況,有像先寇布這种极少數派在獨占市場。



    先寇布的愛情關系很少有持久的。在目前和他交情最深的,是擔任對空迎擊系統管制的

華蕾莉.林.費茲西蒙斯這位二十七歲的中尉。身裁修長,略帶紅色的褐色頭發,同色澤的

眼眸、冷淡而秀麗的面貌,有离婚經驗。當然,先寇布對他人的履歷,并不要求像清教徒般

地洁淨。華蕾莉是頭腦靈敏且有自信心的女性,但她卻不會因此而過份自恃,而她的私人房

間毫不做作地揉和了八成的整然与二成的雜然,感覺相當舒适。在目前,他很中意她,而她

似乎也是如此。



    有一晚,華蕾莉在床上間他。



    “華爾特,你不想結婚而有個家庭嗎?”



    “家庭不喜歡我啊。”



    “別擔心,我不會叫你和我結婚的,只不過,我在想啊,大概有不少女孩對你有這种打

算吧。”



    皺著眉頭,先寇布以手指搓著他高挺鼻梁的左側面。



    “若是和我結婚了,恐怕會更失望吧。在此之前先分手,算是多少減去一些罪過

啊……’說這話的不是先寇布,而是華蕾莉。他眨了眨眼,華蕾莉用她那帶著挖苦的笑容透

著昏暗地映在先寇布眼前。



    “你是這么想的吧?我可替你辯解了哦,感謝我吧。”



    “……也不能完全說是不對,不過還是覺得不舒服啊。”



    先寇布交叉著雙手手指,墊在頭下,抬眼望著暗淡的天花板。華蕾莉循著他的視線,突

然轉變了話題。



    “關于你們以前的連隊長留涅布爾克上校,我听過一件奇怪的傳聞。”



    “哦?”



    “他現在和帝國貴族的女儿結婚了,而殺死那女孩未婚夫的人就是他自己。當他看到那

男人所帶的照片,愛上那個女孩,為了追求她才逆流亡的。



    “你相信嗎?”



    “這好像沒有戀愛經驗的文學少女妄想出來的故事。現實哪有那么天真,留涅布爾克如

果是那种精神上的糖尿病患者,他早就戰死了。”



    第二天早上,先寇布在早晨的咖啡之后,堂堂地從華蕾莉的私人房間出動。在司令官室

里,早晨厭惡的譏諷正穿著軍服在迎接他。



    “真是好身分啊,先寇布中校,面對敵襲,還先在女性對手身上打場胜仗啊。”



    先寇布可不會對种程度的譏諷為之畏縮。心情寬裕地行了一禮。



    “請您別弄錯順序序了。又不是因為我和女人上床,敵人才攻過來的。如果的是那樣的

話,那么帝國軍大概對我的評价是挺高的了。”



    雪列布雷杰中將的臉扭曲了。左半面和右半面之間發生斷層而使得兩种表情同居在一

起,他大概覺得自己的無能受到挖苦了吧,事實上,先寇布并不認為雪列布雷杰是無能的,

他只是判定他不适合做戰斗指揮而已。不過他确實是不在乎是否受到曲解。



    快速地了斷沒有建設性的對話,先寇布從司令官室移動到“薔薇騎士”連隊本部。在戰

術電腦的顯示幕上,展開几個模擬作戰,加以檢討。



    “到底能撐得了多久的時間呢?”



    先寇布愛好軍隊与戰斗,但他并非是沉醉于妄想的軍國主義者。惡劣的兵器、不充分的

補給、少數的兵力、不正确的情報及過剩的斗志他不認為有了這些條件能戰胜大敵。他不僅

在戰術層面匯集种种技巧,更有著超出一位中校的身分所能有的作戰构想,而以此向司令官

提案。



    那就是,以同盟軍的艦隊戰力,從宇宙空間對駐留在凡佛利特4=2地表的帝國軍進行攻

擊。留涅布爾克准將的陸戰部隊,只不過是帝國軍的枝葉,若是主干受到攻擊,敵方應當就

會被迫撤退。本來宇宙艦隊在戰斗宙域做地上駐留,本身就是戰略上的大過失,帝國軍首腦

部的這個過失,應當受到正當的敗北才是。



    “能做這种程度之計算的人,在同盟軍的參謀當中究竟有几個呢?就算是純粹的功名心

也罷,希望他們肯認真干啊。”



    听到先寇布的构想,布魯姆哈爾特中尉側首深思。



    “如果參謀們沒有這种打算,那又怎么辦?”



    “那就先看好中意的地點吧,好用來埋尸体啊。”



    “那可真叫人不起勁了。”



    “是啊,既然如此,与其死后去抱泥土,還不如活著去抱女人啊。”



    先寇布突然露了個坏心眼的笑容,以左手輕拍著年輕部下的肩膀。



    “我曾听說啊,布魯姆哈爾特,你還沒沾過女色啊?”



    “啊……是的,那是真的。”



    “年輕人,為了床鋪太寬而不知所措,實在太可惜了。如果你有那個意思,為了在決戰

前添點好彩頭,介紹個好女孩給你吧。”



    關心部下的不中用,但布魯姆哈爾特搖起了褐色的頭發。



    “謝謝。不過中校,我的軍餉還算少,要結婚也還太年輕,我才二十三歲,也沒有真正

喜歡的女人……”



    “結婚?”



    這是對先寇布而言极為不祥的字眼,使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而布魯姆哈爾特紅著臉,

正經八百他說明。



    “我的女性觀和中校大人的有些不同。啊,當然我不是在非難中校的想法。只不過我就

是希望如此去做而已……我還是不太正常吧。”



    “不,很了不起。”



    雖然混入一些苦笑的成份,但先寇布仍笑著贊賞年輕人的真摯。



    “要活下去啊,布魯姆哈爾特,然后去上個好人。大概沒有其他更重大的理由,比這理

由更該叫自己活下去的了。”



    III



    在凡費利特4=2的地表上,帝國軍与同盟軍正要進入嚴重而無意義的流血時,在整個戰

局上,也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動。因為那變動相當微小,而且并未被有組織地結合,因此除了

直接的當事人以外,似乎還沒有發覺到。



    亞歷山大.比克古中將所指揮同盟軍第五艦隊,已經持續了一周的繞回運動,繞過戰域

的大半個圈子,但在接近气体狀行星凡佛利特4=2的行星軌道時,收到了友軍的通信波。



    “是凡佛利特4=2的后方基地來的緊急通信。”



    這是凡佛利特4=2的奇怪狀況初次化為通信,傳達給同盟軍。在此之前,几度小心發射

出去的通信波,都被凡佛利特4=2的巨大气狀星体及其產生的影響所遮斷。



    知道求援通信的內容后的比克古中將,動了動那灰得近乎白色的眉睫。



    由一介兵士干到獲得提督稱號的“五十年選手”,覺得這份報告是不可忽視的,但他還

不至于不負責任地只依据第六感而行動。



    假設這是帝國軍的圈套的話,在凡佛利特4=2的地表進駐的一個艦隊,或許是個甜美而

危險的誘餌。若是帝國軍有個壯大的戰略构想家的話,或許就會設下這般的陷阱了。不過,

這反倒更應該調動艦隊前去吧。



    比克古雖有著柔軟的思考力及廣闊的視野,但本質上卻并非戰略家而是戰術家,這种气

質使他雖然顧及著圈套的危險性,仍決定讓艦隊向凡佛利特4=2宙域急行。



    他對幕僚們出自己的判斷,指示艦隊向凡佛利待4=2上空急速移動。



    而后又對參謀長蒙夏爾曼少將,頑皮地眨了只眼。



    “少將,此行的出發點或許只是單純的遭遇戰,但也許會像低气壓的中心一樣,招來一

陣風暴哦,至于那結果將會如何,可真希望能活著看看究竟了。”



    四月五日,被稱為“凡佛利特星域之會戰”的戰事仍未終結。不但如此,在某种意義

上,甚至都還沒開始,該爆發的導火線,在潮濕中熏著煙气,而且熱气還沒能完全發散。



    “這就好像被迫吃下沒煮熱的雞似的心情,難免會吃坏肚子的。”



    萊因哈特對紅發的友人作了這种比喻。眼前正要開始相當大規模的地面戰,在理論方面

的完成度,在藝術方面的洗練度,對他而言是相當重要的,在萊因哈特的內心,确實有著苛

刻的完美主義者的一面。既無法滿足這一面,而且事態的主導權也不在自己的手中,使得萊

因哈特的不滿越積越多。



    吉爾菲艾斯正确地洞察了此事,也已經發現了唯一的解決方法,那就是讓萊因哈特立下

個人的武勛。此事的目的并非在貪圖小功,而是要在他的霸气上,打通几個通風口。



    此刻,在凡佛利特星域的各處,帝國軍与同盟軍,都逐漸地開始移動起來了。一邊探索

著敵人的行動,一邊為了尋求一個徹底的了解而進行著艦隊運動。



    同盟軍的比克古提督讓自己的預言實現了。原本應當与大局無關的小衛星上的遭遇戰,

卻牽動了整個凡佛利特星域上的兩軍。兩軍都在尋求著,將黏在整個鞋底的口香糖除去的机

會。一道小波浪引來了万道巨浪。



    有個雖然在地面,卻正确地掌握、預言這些動向的人,那就是萊因哈特.馮.繆杰爾,

他的見識伴隨著牙痛般地不快且危險的感覺。他若在帝國軍中,能好歹當上個艦隊司令官的

話,就會以必然而非偶然的絲線來操縱這一連串的事態,解析兩軍所有的行動,依他所立下

的方程式,讓兩軍主力在凡佛利特4=2的周邊宙域展開,演出最終的決戰,讓胜利來為一切

做個結算。



    但是,在散文般的現實中,萊因哈特連在這小衛星上小小的地面戰的指揮權也沒有。他

只得以留涅布爾克准將之副將的身分,置身在一輛指揮用的裝甲地上車內。



    “在開戰前,來听听繆杰爾准將的意見吧。”



    留涅布爾克的這句話,和前些日子在艦隊將官會議席上封鎖萊因哈特的發言一事并不矛

盾。反倒說來,在組織內部听听副將的發言,似乎是在教導這十八歲的年輕人,副將是主將

的附屬品。萊因哈特當然很不滿,這种時候,也可以假裝凡庸而以不說出真正想法的形式來

做抵抗,不過這似乎是不行的。



    “對于地面戰本身是沒什么抱持不安的必要的。敵我的戰力差很大,而我們也充分做好

將其發揮的准備。唯一需要留意的,是敵軍的宇宙戰力,從上空對我艦隊進行攻擊……。”



    萊因哈特以相當鄭重的口吻報告了之后,留涅布爾克點了點頭。



    “我將來若能飛黃騰達。一定邀卿來做我的幕僚。卿的才能及見識,真不像是十八歲所

應有的。今后我為帝國克盡武人之職責時,希望卿能從旁協助。”



    在身邊布起沉默的磁場,萊因哈特回應著留涅布爾克的贊賞。逆流亡者的發言,的确出

乎萊因哈特之意表。他至今未曾希望過自己成為別人的幕僚,甚至連想都沒想過。自從幼年

學校畢業以來,他有過几位上司,但那全是由軍務省的机械式人事安排而來的結果。并非被

有力的將帥所招攬。許多長官都無法看出萊因哈特的才干,萊因哈特從不期待他們能有中立

以上態度。



    留涅布爾克實在是一大例外!他竟自動地希望萊因哈特成為他的麾下。



    即使只是形式上的,會說出這种話的,這名逆流亡者還是第一位。萊因哈特的神經网一

時灼熱了起來,他那蒼白的臉頰,因為几乎爆炸的憤怒而通紅。



    之所以沒有讓激怒現實化,是因為萊因哈特注意到了吉爾菲艾斯的視線。



    萊因哈特是灼熱的冰、凍結的火焰。他是知性的猛將,也是剽悍的智將。



    這個雙面性,在這個當時,只有姐姐格里華德伯爵夫人安妮羅杰,以及共同渡過八年歲

月的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知道。在地位越高、權限越強時,萊因哈特就越能發揮其真正价

值。



    不只是才干方面,在气質上,萊因哈特也是不會屈從于他人之下的。



    “這個留涅布爾克不是凡庸之輩。不過一條蛇卻要叫一條龍去做它的部下。想必萊因哈

特大人對他的印象會比對凡人的印象更差吧?”



    吉爾菲艾斯不由得地有此想法。話說回來,這次的相遇,對萊因哈特及留涅布爾克當中

的哪一位而言,是比較不幸的呢?



    四月六日,凡佛利特4=2就此迎向新的早晨。



    雖說是早晨,那也只是依据二十四小時制的時刻所顯示的。凡佛利特4=2的地表与天

空,總是黑暗的。從同盟軍基地望向東方的地平線,巨大的气体狀行星,閃動著微弱的橙色

光芒,從純白到漆黑,數十階段的無彩色的云,其表面渦漩流動,那一片片的云,都有著凌

駕中世紀地球上的諸侯國的面積。這些如同宗教畫的光景,盤据在凡佛利特4=2的地平線附

近,在其上方則廣布著黑暗的天空。



    雖然說是地平線,但在凡佛利特4=2看起來是有點橢圓的,帝國軍地上部隊的蹤影出現

在同盟軍基地北方的地平線,是在六時二十二分。裝甲地上車、自走軌道跑、地上攻擊机械

為其主力,那是地獄的熔爐,把屬于敵軍的生物与無生物打入劫火之中的意念,化為具象化

的殺戮。



    先寇布中校以下的地上戰要員,已經都穿上裝甲服,其他的將兵也都己穿上气密服,在

等候帝國軍前來。



    兩軍的通信波的波長同調了。為了互相進行通告或勸告,這是必要的措施。當兩軍之問

打通回線之時,第一個聲音是由同盟軍的華爾特.馮.先寇布中校所發出的。



    “警告帝國軍,中止無謂的攻擊,舉起雙手撤退吧。如此一來可保住性命,現在還來得

及。在你們的故鄉愛人正在整頓床具,等著你們回去啊。”



    帝國軍一瞬之間沒有反應。在自己發出勸降的通告之前,身處劣勢的敵軍竟然發出這么

大言不慚的問候,實在令人不能相信吧。



    卡斯帕.林滋聳了聳肩。



    “看來他們不太想撤退呢,中校。”



    “大概吧。如果我是帝國軍的指揮官,大概也不會抱持反戰和平思想吧。



    也罷,這樣算是對他們的愛人盡了義務了。”



    在語尾,重疊著怒吼,基地司令官雪列布雷杰中將的聲音,震動著麥克風。



    “先寇布中校!剛才那是什么通信!打開回線后,應該先听听帝國軍的通信吧?胡來也

得該有個分寸啊!”



    “我只是提出紳士且和平的解決方案啊。”



    “哪里紳士了?哪里和平了?那根本是在招惹事端!”



    “帝國軍的那些家伙,自己要過來買的啊。把好商品賣個高价錢,是為人處事的道理

吧?”



    “這倒好,如果對商品不滿意,也許會來退貨哦。”



    林滋愉快地笑了,雪列布雷杰的怒气仍未停息。



    “總而言之,今后不得有侵犯基地司令官職權的言行。你只要盡你的職責就夠了,沒有

异議吧?”



    沒有什么异議。在回答中加些毒舌算是他個人的興趣吧。



    “遵命,司令官閣下。”



    IV



    同盟軍的放話,使帝國軍突然沒了气勢,連留涅布爾克這般的人物,也一時沒了反應。

不久后他掩去了如同喝了醋一樣的表情,下令全隊維持第一級臨戰体制。這男子顯然有演戲

的癖好,他原想在最戲劇化的形式下進行戰斗開始的宣告。然而剛剛卻是完全失去了良机。



    萊因哈特和吉爾菲艾斯都穿上裝甲服,做好肉搏戰的准備。雖然已經經歷過好几次了,

但踏在朝向肉搏戰的精神跑道,總是會帶著微妙的戰栗。



    萊因哈特很不愿意站在地上戰斗。對他而言,戰斗就該得是在宇宙空間中的艦隊戰,而

且是規模越大越好。艦艇數以万為單位、距离以光速為基准,這才叫做戰斗。在地面上,距

离十公里、百公里的這种,基本上和石器時代的部族抗爭沒什么兩樣。雖然明知這是偏見,

但萊因哈特仍然如此認為。



    “敵方也有個很令人愉快的家伙啊,吉爾菲艾斯。看吧,那個留涅布爾克正滿臉苦色

呢。”



    萊因哈特的觀察雖然是不帶好意,但卻是正确的。的确,留涅布爾克的心理并不舒暢。

他确認同盟軍的通信是由先寇布中校挑戰性的聲帶所發出的,因此更加覺得一股不快感在狂

奔。



    而先寇布本人則被赶离了通信机,走到了自己該指揮的地方。



    在途中,擦身而過的華蕾莉.林.費茲西蒙斯中尉對他做了個有點僵硬的微笑,就戴上

气密服的頭盔,走向管制中心。



    在費茲西蒙斯中尉的背后,先寇布想說句“待到安全的地方去吧”,卻在苦笑中作罷

了。在正要布滿血腥味的戰場上,大概沒有比這個勸告更沒意義的話了。



    他也戴上裝甲服的頭盔,听到電磁鐵上鎖的聲音后就出到司令部外頭,走到他負責的地

區。到達被稱為“第四地區”的負責區后,開始下達指示,此時左方看見了白色的光塊。



    戰斗終于開始了。



    世界充滿了各种色相的彩色,以及各种層次的無彩色。雖然近乎無聲,大地卻在搖動,

飛舞的砂土緩緩降落下來,積在裝甲服上面。槍口里進了砂子,把它撥落了之后就射擊。無

數的火線似乎在天地之間張起了一層膜。



    地面攻擊机從低空沖來。在大地上,縱橫地挖起灼熱的溝渠,沿著這溝渠使車輛火炮爆

炸。地上炮火進行反擊,數千光條伸向了黑暗天空,在各處炸出光之花朵。有的戰机受到光

束直擊而四散,有的机体部分破損,在虛空中留下螺旋狀的軌跡,撞上地表。破片緩緩飛

起,緩緩地落下。那緩緩的動作,似乎是在嘲笑全心全意投注在殺中的人們。而最令人感到

難受的,是當被炸襲的人体的部分,悠悠地在兵士們凍結的視線中飄落的時候。兵士們被迫

看見最不想看的。此時飛來水平的高速彈,扭去了不幸的觀者的頭部,運往某個地方,在此

時,新兵當中有人已經發狂了,但炮火仍兀自地愈加激烈。



    同盟軍的火線集中,帝國軍的裝甲地上車在閃光及光芒當中爆碎。在旁邊的其他裝甲地

上車吐出了報复的閃光。這次輪到同盟軍的裝甲地上車爆炸了,兵士的身体化為火球飛向虛

空。反擊、再反擊,基地的部分建物受到地面攻擊机的光束擊中而破損。彈列伸向黑暗的天

空,炸出了濃艷而多彩的霓虹,裝甲地上車像飛車党似地猛沖,撞上高壓電線,降下了一陣

藍白的火花瀑布。



    二連裝的有線飛彈炮車前進。發射多机能复合彈,一擊之下就能完全破坏擁有最厚重裝

甲的裝甲地上車,像是食金性的肉食獸。



    “發射!”



    命令一下,炮火炙熱了起來,飛出黑色的長影,拖著細細的誘導線,以超音速迫近敵

人。



    同盟軍的裝甲地上車當然也試著要回避,但彈著點卻异常地正确。在傷口飛散出金屬片

的當頭,橙紅的光芒膨脹成球形,裝甲地上車的車子化成影繪似地飛散,在帝國軍的通信口

路中響起了歡呼。



    同盟軍的受害不只是一輛。第二輛裝甲地上車跟著爆炸,第三輛被炸翻之后,其他的裝

甲地上車拼命地逃出多机能复合彈的射程外。而帝國軍就更為前進,同盟軍的防御線就后退

了。



    先寇布咋了個舌。



    “打得真准啊,都叫人看傻眼了。”



    “好像是電磁波遮斷型的。攪亂電波和碳煙幕都沒用,除了打坏車本体之外,沒其他對

抗手段了。”



    這個進言令先寇布點頭稱是,回頭看著年輕而個子大的部下。



    “能以雷射光束切斷誘導線嗎?迪亞.迪肯。”



    “試試看吧。”



    回答很簡洁,但舉起長距离狙擊型雷射來福槍的迪亞,迪肯很慎重。雖然有光束射中附

近,飛來了土石,他仍動也不動。不久后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隔了一瞬的空檔,就看到飛

彈炮車的誘導線在空中飛舞,失去主要武器的炮車,在同盟軍集中炮火攻擊下,立即被光与

熱的巨掌所捕捉了。



    V帝國軍已經三次侵入基地,三次都被擊退,因為地形上很難橫向地展開大兵力,只有

不斷進行縱線攻擊,等待敵人消耗。



    “先寇布那個黃毛小子,干得不錯嘛。反正是撐不久了……”



    刻意說出輕侮的話,相反地也証明了留涅布爾克不能無視先寇布的存在。不過很諷刺

的,這有些類似于過度評价。先寇布在凡佛利特4=2上并不是防御指揮的總負責人,而只有

擔任防御線的一部分。



    先寇布以外的同盟軍實戰指揮官們也很善戰,特別是在雪列布雷杰中將把指揮系統做好

射線狀分散,橫向連絡极為惡劣的狀況下,他們的确是善戰的。而其中一個因素是因為這里

是后方基地,所以武器彈藥很充分。



    要說同盟軍的陣容有弱點的話,其地司令官雪列布雷杰中將將本身就是。原本他就只是

個有能的后方管理者,而非前線的猛將。是個達成預定的高手,但對于預定中所沒有的事,

似乎是欠缺處理能力。



    畏懼帝國軍地面攻擊机之威力的雪列布雷杰,打了電話去遷怒于先寇布。



    “這么下去,制控權將完全被掌握。你打算要如何?先寇布中校!”



    “打開通信,叫他們悔過,把制控權還來,如何?”



    真是太過猛烈的反應。雪列布雷杰很不悅地吹胡子瞪眼,但因為對實戰沒有自信的弱

點,使他不能怒斥先寇布的得尺進寸(雪列布雷杰是這么認為的)。他原本對“薔蔽騎士”

就沒有好感,但卻處于非得依賴他們的戰斗力之立場,而且還得听取索敵官傳來以下這類的

報告:“狀況愈加惡化,未見好轉。”



    不虛張聲勢,如此坦率地做報告的態度,也許真是很了不起的,但卻不能提高友軍的士

气,雪列布雷杰的手,又再伸向電話。



    “先寇布中校,你預測今后將會如何?”



    “這個嘛……,我是可以預測戰斗,但這可是賭著鮮血的惡賭呢。”



    一一地回答雪列布雷杰中將,算是先寇布所做的最大限度的服務,他雖然厭惡基地司令

官,但卻不能棄之不顧,事務處理的專家被丟上最前線來,多少是令他覺得同情的。因為并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先寇布這般大膽無懼。就算同樣是醫生,也有外科醫生、眼科醫生之類的

專門分野。若沒有雪列布雷杰這种人材,軍隊是無法發揮出組織之功能的。



    雖是如此想,竟然在這种情況下,被迫在雪列布雷杰之下戰斗,實在是老大不愿意的事

了。



    在凡佛利特4=2地表的一隅,閃著火光。在二四零零公里的上空,可以明确地視認。



    視認此事的,是大舉進入此宙域的同盟軍第五艦隊。在亞歷山大.比克古古中將果斷的

指揮下,發揮快速机動的艦隊運動的他們,先派出偵察机到衛星上空,确認地上的狀況。而

到了此時,地上的帝國才發覺到敵艦隊的接近。



    在上空沒有留下援護戰力,對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及他的幕僚們而言,确實是失策了。

當然他們也有話說,勉強在上空配置少數的戰力,會引來敵軍的注意,反倒危險這是他們的

說詞。



    但是,那終究只是在辯解。最主要的是他們怠忽了顧慮。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的幕僚

們,只會冷笑老司令官的衰老,卻未以自己的思慮去加以彌補,實在可說是怠情吧。若萊因

哈特是他們的上司,必然在激烈的彈劾之之后,把他們永遠逐出軍隊組織之外。萊因哈特的

气質是与怠情無緣的,他有憎惡怠惰更甚于無能的傾向。更何況兩者都兼備的,當然是無可

容許的了。



    雖然在現實上,他們和萊因哈特嚴格的統御仍是無緣的,但卻也不能永遠貪享著午睡的

大夢。危險己急激逼近,而回響的警鈴的音量,也与此成正比。



    雖然從地面索敵而得知同盟軍第五艦隊的接近,但暫且他們都還抱持著沒有根据的樂觀

論。但當繩索一斷,就慌張地向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報告。



    在事實的核心上穿上哀號的衣裳。



    “不好了,同盟軍的一大戰力,殺到這宙域來了!”



    听到那近乎恐慌的叫聲,七十六歲的老將并不怎么地惊慌。若是個有實績的名將,大概

會被評為臨危不亂,但對這個老人,大概只會被認為是感覺遲鈍。



    “請下達攻擊中止命令,閣下!現在已經無閑暇去管什么地上基地了。



    若從上空遭到攻擊,我艦隊會全滅!”



    幕僚們的意見是很理所當然的。但是卻是因為出戰的地上部隊是由留涅布爾克、謬杰爾

這些軍部非主流的軍官所指揮,幕僚們才敢主張中止作戰。



    若不必擔心事后遭到指責,那么丟下地上部隊而自己逃回宇宙空間,對他們而言可說是

不痛不痒的事。



    但是同盟軍第五艦隊,也并非占著一面倒的有利態勢。



    超過一万艘的戰力,由外緣部移動到星系內部。就算多少會有時差,也絕不可能不被發

現。兩軍都在努力地探查敵軍的動向,而米克貝爾加元帥也絕非無為無能的人,他已經看出

了同盟軍的行動是以凡佛利特4=2宙域為目標的。



    對帝國軍首腦部,特別是對米克貝爾加元帥而言,并不認為值得冒著危險去救出格林美

爾斯豪簡艦隊。但是既然已相當程度地确認叛亂軍同盟軍的動向,也就不得不有所反應了。



    米克貝爾加下令將全軍的主力,集中移動到凡佛利特4=2宙域。這個命令在戰術上几乎

是正确的,不過很遺憾的,在時机上是有點遲了。他若是早三個小時下達此命令,就能先從

正面迎擊同盟軍第五艦隊,將之擊潰,再把陸續前來的同盟軍各個部隊擊破獲得全面的胜

利。但事實卻非如此,帝國軍全力是以追隨第五艦隊動向的形態,向凡佛利特4=2宙域進

擊。



    比克古中將雖然預測了這种事態,但若未現實化,是無法要求友軍的總司令部進行全面

性的作戰行動變更的。受到軍官學校的學閥排拒的老提督,往往被迫得孤軍奮戰。而他本人

也不太期待僚軍,不過在此時,已經和第十二艦隊司令官波羅汀中將連絡上了。比克古最信

賴的同僚,是第九艦隊司令官伍蘭夫中將,但他沒有參加此次會戰,波羅汀是比克古第二信

賴的指揮官。



    另一方面,在地面上的情勢,也正如混濁的豆湯般的混飩。



    萊因哈特雖置身在槍火之中,卻不能不顧留涅布爾克地擅掌指揮權,雖然不像他所會有

的,但他确實有點不知如何下決定行動。



    “吉爾菲艾斯,現在全体的戰況如何了?”



    “這是無法回答的問題,萊因哈特大人。”



    在銀河帝國軍全軍中,有著副官地位的人,大概不下几千名吧。而很可能是其中最有才

能的這位紅發的年輕人,此時确定他說著:“不可能。”



    所謂“全体的戰況”即使是存在的,也是瞬息万變的,當你掌握時,也已跟不上時代

了,即使能正确掌握,也全會被身為主將的留涅布爾克所得知,不只會有利于他,或許還會

使萊因哈特更加不利。



    吉爾菲艾斯把裝甲服的頭盔靠上萊因哈特的頭盔。使用了防止通信被竊听的接触通話

法。



    “萊因哈特大人,我斗膽他說一句,此刻請專心于眼前的戰場。而只要立下個人的武

勛,就可立即撤退了。請別再管什么大局了。”



    萊因哈特睜大了冰藍色的眼眸注視吉爾菲艾斯,端整的唇線綻出笑容。



    “吉爾菲艾斯,沒想到你會推行利己主義呢?”



    笑聲在短時間結束,硬質的表面如同冰霜地复上白皙的美貌。



    “就這么做,反正是無意義的戰斗。至少得立下我和你個人的武勛。”



    在萊因哈特說出決心時,戰斗仍毫不中止地持續著。留涅布爾克的作戰指揮奏功,帝國

軍終于侵入基地內。粉碎了同盟軍第二波的反擊,雖有不少犧牲,終于逼近了基地司令部的

建物了。



    手提加農炮將司令部的壁面擊破的瞬間,產生了暴風。因為內外的气壓差,流失了相當

大量的空气,屋內的備用品乘著強風被吸出屋外。人也不例外,几個穿著气密服的兵士,像

紙人般無奈地乘風飛出屋外。



    破坏外壁是為了侵入司令部內,但在這人工風暴歇止之前,只得被迫中止侵入。雖然有

點諷刺,但結果上,卻不過只在敵我之間隔下了极短的時間。



    強風的終息是槍擊戰的開始。在侵入者和防御者之間,交換著雙方全計總數的槍火。荷

電話粒子光束貫穿人体,鈾238彈挖出肉塊,壁上涂上了人血的紅漆。



    殺戮之路向深處不斷延伸到達管制室時,在帝國軍兵士面前,出現了一位射擊手。



    那是身穿气密服的女性兵士華蕾莉.林.費茲西蒙斯中尉。


第四章 混戰的始末



                                    I



    凡佛利特4=2及其周邊宙域,烹煮在戰火与混亂之中,為之沸騰,因為是在星域內的會

戰,同時進行艦隊戰与地面戰也并非罕見之事。但是在如此雜亂無章的狀況中進行戰況推移

的例子,可就絕對不多了。



    由凡佛利特4=2的地表向上空仰望的話,就可以看見連結宇宙深淵的黑暗天空覆滿無

數的人工光點,而連結其中的閃光絲線,如同布起了巨大的蜘蛛网,那一樣一條的細絲,強

奪了數百的生命,就如同死神的釣線。



    當初的意圖受到阻擋,和帝國軍主力陷入混戰的第五艦隊,當中的幕僚為之困惑。



    “比克古中將,戰況仍未見好轉,要如何是好?”



    “哪里,也沒那么悲觀啊。我至今經歷過的戰役中,沒處于不利況狀的可不多啊。”



    比克古雖然僅比帝國軍的格林美爾斯豪簡年少八歲,但在气質与身体兩方面,都顯得年

輕得多了,部下對他的敬愛也非常篤實。



    “我們司令官要是當上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話,至少會打得比較像樣一些啊。”他的部

下們如此說著。不過,不是軍官學校出身的比克古,大概只能干到中將吧。只要沒發生什么

重大的變化,是不可能登上上將或元帥的地位的。



    當第十二艦隊到達的報告傳來,比克古苦笑著捏捏自己的耳朵。



    “哎呀,波羅汀可終于到了啊。不過這可算是給他添麻煩了吧?”



    正如比克古老人的苦笑,殺到這宙域的第十二艦隊,立即為了展開兵力而大吃苦頭。



    “要進行艦隊戰,凡佛利特4=2實在是大窄了。”



    這已完全算不上是警句了,這個事實是万人都得公認的。在波羅汀中將好不容易完成開

展与配置時,其他的同盟軍也赶到了,在后方推擠第十二艦隊,使波羅汀的戰術构想尚未施

展就化為烏有,也就零零散散地和敵人進入交戰狀態了。



    動力部破損、失去推力的艦隊、被气体狀行星凡佛利特4=2的巨大重力所吸引,逐漸

落下。若是艦內還有生存者,就拼命地試圖逃出重力,如果已經沒辦法了,就轉乘太空梭而

棄艦,當太空梭破損、數量不足時,就會發生友軍之間拼命爭奪的紛亂。



    即使好不容易地拾乘太空梭、逃出了重力,未必友艦就會前來救助,因為敵我雙方都處

于自顧不暇的狀況中。



    “別亂開火,會打中友軍的!”



    “整理一下交通吧!叫我們要往哪個方向移動呢!”



    實際上去嘗試移動時,就了解要實行此事是困難重重的。在狹窄的宙域中,敵我擠成一

團,几乎令人覺得這質量已經是飽和狀態了。即使是用兵圓熟的波羅汀中將也閉口不語,對

著幕僚聳聳肩。



    “這看來是難以收拾了。看帝國軍如何處理此事態,若有好方法,我們就學著做吧。”



    受到敵人期待的帝國軍總司令部也沒什么好方法。



    在重要的凡佛利特4=2上,戰況又如何展開了呢?想到這一點的帝國總司令官米克貝爾

加元帥,要求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作詳細的狀況報告,同時指示了,若有余力就全力攻擊密

集的敵軍之背后。



    米克貝爾加元帥對這位無能的年長者,絲毫沒有好評价,但戰況演變至此,就不能讓一

個艦隊的巨大戰力成為游兵,事實上,他是被迫得特地發出如此指示,對米克貝爾加元帥而

言,已經夠令他光火的了,格林美爾斯豪簡中將若是老練而有能的指揮官,早就趁此良机挺

身參戰,為自己建立武勛了。



    “快中止地面戰,出到宇宙空間來。那艦隊是用來做什么的!”



    即使記得是自己下令要其待机的,也不由地想喊出這句話了。



    地上也持續著殺。



    縮小的戰線,使殺的密度變濃了。丟下用盡能源的槍枝,揮起碳水晶制的戰斧,擊倒敵

兵的迪亞•迪肯中尉,對出現在眼前,身穿裝甲服的敵人,感到雙重的戰栗。



    “留、留涅布爾克上校……”



    “……嗯,你是叫迪亞•迪肯的吧。我可記得你那大塊頭。”



    這流亡者的表情,似乎包著薄膜,不過那薄膜在震動。留涅布爾克在笑。



    “這三年來,戰斗是不是比較熟練了,就由我這以前的隊長來驗收一下吧。”



    留涅布爾克的先發攻擊,總是這個論調。這男人把自己曾是“薔薇騎士”指揮官一事,

拿來作為武器利用,迪亞•迪肯忍耐著強壓而來的壓迫感,回話過去。



    “上校,你是背叛者。你走了之后,你知道別人怎么對待留下來的我們嗎?軍官全員都

遭至盤問,連隊也差點被解散了。都因為你……”



    “你說完了沒有!”



    隨著嘲罵,戰斧化為閃光擊來。



    “不中用的東西。薔薇騎士何時舌頭變得比手靈活了。我不在之后,就柔弱到這种地步

了嗎?真是墮落得可惡!”



    傲然地吐出這些話,戰斧在半空中留下銀色的切面,向迪亞•迪肯逼近。



    遠望到此一狀況的“薔薇騎士”的一名兵士,想幫助迪亞•迪肯卻靠不過去,只好找尋

先寇布,報告了此事。



    “混蛋!我不是說過別跟留涅布爾克動手嗎?一對一而能胜過他的,只有我啊。”



    而且那也只是薄紙之差而已。在八年前進入“薔薇騎士”連隊內的肉博戰技晉級賽中,

一直胜到准決賽的先寇布,被當時的留涅布爾克上尉阻擋了進入決賽之路,當時正進入最盛

期的留涅布爾克,更甚于先寇布的年輕及剽悍。



    前些日子的單打獨斗,看來先寇布的上升線与留涅布爾克的下降線是交叉了。不過若是

留涅布爾克的体細胞回想起實戰的記憶時,也許事態會再次逆轉。可以确知的是,迪亞•迪

肯雖是勇士,卻仍及不上留涅布爾克熟練的技倆。五年,不,三年后也許會互轉,但……,

只得以槍火暫時掃退正面的敵人,先寇布將指揮權委任林滋,抓起戰斧,橫越了混戰的煙

霧。



    不過,正要橫越時,突破了部分防御線的帝國軍,正与先寇布的動線交錯了。



                                    II



    齊格飛•吉爾菲艾斯在混戰的煙霧中,不但和萊因哈特走散了,還遇上了意外的危險。



    吉爾菲艾斯領悟到,眼前這一名男子,可能是自己個人戰斗史中最強的敵手。在他的眼

前,三名帝國軍的兵士很快地被戰斧血祭了,而且面對吉爾菲艾斯,連一微米的間隙也未露

出。



    紅外線受到熱波的亂流所影響,几乎看不見頭盔中的臉,對方大概也一樣吧。可确認的

是那勻整的高挑身材,及蘊藏在內的惊人戰斗力。



    一瞬的對峙,連結著激斗。



    猛烈交錯的戰斧,在周圍降下了無數的小火龍。兩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地,以一腳的腳

踵為軸,回轉身体,借以化去強烈的反作用力。



    激斗仍在繼續、攻擊、撥開、抵擋、揮下、突刺,數十种動作,一瞬也未停頓地連鎖

著,火花裝飾著极短的間隙、展開了僅在近乎死亡的情況下才有的華麗。



    若是凡庸的兵士,則不知已經進過几道死門了,在技倆与經驗上,先寇布應是有一日之

長的,然而吉爾菲艾斯硬是封鎖了其剛柔自在的攻擊。



    在內心中,先寇布不禁地感嘆,除了留涅布爾克,帝國竟還有如此剛強的人,到底是為

了什么,即使軍隊本身腐敗了,人材卻未殆盡呢?



    吉爾菲艾斯也在感嘆,而且還連結著恐懼。不過這并不是說他膽怯了,他的恐懼是如果

這么危險的人出現在萊因哈特面前的話……這种假想的死懼,正因為不是為了自己所感受的

死懼,所以更加地深刻,吉爾菲艾斯雖然不認為萊因哈特比自己弱,但他仍希望能以自己的

力量保護萊因哈特。



    終于,在猛擊的應酬中也有了間隙。退后一步,先寇布調整好呼吸。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這是兩位決斗者之間最初的一句話。在一瞬的猶豫后,正當要回答時,在他們的身邊,

有個東西爆炸了。一切的感覺被撕裂、振蕩,他們被無形的東西撞開了。



    伴隨閃光的大量塵土与煙,好不容易沉靜了下來時,吉爾菲艾斯与先寇布都找不到對方

了。他們跳向各自不同的方向,肉搏戰与槍擊戰的旋渦,形成了濁流,將兩人分開了。



    這個中斷,究竟保全了哪一人的生命暫且還無從判斷,兩人都各自想起原來任務,把与

那值得畏敬的對手之間的了斷,留給了不确定的未來。



    先寇布在雜亂的光与暗之間奔跑,奔過無數的生者与死者之間,到達了他的目的地,不

安与焦躁震動著左右的肺,先寇布低頭看著倒在腳邊的那裝甲服的形影。



    “喂,迪亞•迪肯……”



    呼叫,得到重量級之沉默的回報。那肯定是戰斧的犀利斬擊,從年輕高大的男子的左肩

到胸前,留下了死的痕跡。是一斧斃命的吧。痛苦的時間肯定是很短的。話雖如此,先寇布

仍無法容許年僅二十三歲的部下之死。他向迪亞•迪肯的遺体敬禮之后,立亥從追悼者變身

為复仇者。雖然和那不知名的帝國勇士之間的戰斗,已有相當的消耗,但憤怒和复仇,使他

的肉体再次活化,忘卻了疲勞。他的視線,銳利地切開充滿血煙的周圍景象,停在一個定

點,透過通信回路的聲音,傾注在一位正要离開決斗現場的人。



    “留涅布爾克,站住!”



    昔日部下的叫喚,扭曲了留涅布爾克的唇与眉。



    “說句‘請您稍等一下’如何,我可是你們的連隊長哦。”



    “自己丟下了那職位,就別擺出個上司嘴臉,現在的你,是帝國門閥貴族所養的二只腳

的狗。光是嘴里說著人話,就已經是對人的冒瀆了。”



    在放話的同時,先寇布往后一跳。留涅布爾克的戰斧,發出不可能聲響,襲擊而來。



    切開虛空的戰斧,其慣性使留涅布爾克的腳步蹣珊。這不該會發生在男子身上的,也許

是先寇布的罵聲切襲了他平常的甲胄吧?或者是迪亞•迪肯用自已的死來換得了舊連隊長的

疲勞呢?不管如何,總之留涅布爾克身子晃動著,先寇布的一擊把他的戰斧彈飛了。留涅布

爾克在低叫聲中跌倒在地。



    “迪亞•迪肯會陪你同行的,安心地看是要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去吧!”



    先寇布的戰斧向著留涅布爾克落下。



    但是這個落下的動作被永遠地中斷了。當一道光芒通過先寇布的眼前時,戰斧的碳素水

晶斧刃被棒狀的能量所擊碎,化為破片四下飛散了。



    一面發出憤怒与失望的聲音,先寇布將那修長的身子往后一退。在地上將身子一轉而起

的留涅布爾克,以戰斗用的匕首向先寇布刺來。后退避過一刺的先寇布失去了平衡。留涅布

爾克之所以沒有趁隙而入,是因為布魯姆哈爾特持槍亂射地奔跑了過來。



    翻身遠去涅布爾克的背影,在光暗亂舞的空間中消失。先寇布仁立著,對關心其安危的

布魯姆哈爾特的詢問,只机械般地點了點頭。



    同盟軍基地正漸漸地墜入破滅的深淵。雖然此時帝國軍格林美爾斯豪簡艦隊司令部早已

對陸戰部隊下達中止攻擊及撤退的指示,但由于留涅布爾克自己都還揮著戰斧地處于血戰之

中的狀況下,因而根本無法撤退。



    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准將在混戰之中和副官齊格飛•吉爾菲艾斯上尉走散了,獨自進

入了同盟軍的基地司令部里去。突然靈机一動,不向內部深入侵入,而在离槍火較遠的通路

上,等待逃亡者前來,不久,一個軍官級气密服的人影,跌跌爬爬地來到此處,發覺到萊因

哈特的身影,狼狽地佇立不動。



    那位軍官很明顯地是文件事務的專家,對暴力之事似乎是并不熟練。象是喝醉的舞蹈家

一樣,以過度多余的動作舉起了手槍,想瞄准萊因哈特的胸部中央。



    萊因哈特可沒有等候對方完全瞄准好的義務。他伸出左手,抓起彈藥射盡而放置一邊的

机關炮,向著對方的槍丟過去。



    萊因哈特并沒有怪力,0.二五的輕微引力,使他能做到這件事。總之,因為槍被打落

了,對手的斗爭心也象泄气的气球似地萎縮了。他又再以過度多余的動作,改變身体的方向

打算逃走,但又被另一個人擋住了去路。萊因哈特不靠理性就領悟到那是齊格飛•吉爾菲艾

斯,他以通信對他的俘虜講話。



    “請報出姓名和階級。”



    對方似乎在鬧脾气似地沉默不語,所以萊因哈特加強了語調,再重复地做要求,對方的

反抗心潰散了,對萊因哈特及吉爾菲艾斯交互地轉動了視線,垂下了肩,不過稍稍端正了一

下姿勢。



    “辛克列亞•雪列布雷杰,自由行星同軍中將,我向兩位要求符合我階級的禮遇。”



    雖然挺了挺身,卻掩飾不了發抖的聲音,但萊因哈特并不打算加以輕蔑。



    “好,雪列布雷杰中將,卿已是我等的俘虜,若能立誓不做無益之抵抗,即對卿加以禮

遇。”



    “我明白,我立誓,將本身交由尊駕處置,尊駕的名字是……”



    “萊因哈特•馮•繆杰爾。銀河帝國軍准將。”



    雖然是相當形式化的作法,不過雪列布雷杰就以此,自主地放棄了逃亡的意愿。一听到

金發的年輕人是准將,雪列布雷杰瞪大了眼楮,不過大概想到萊因哈特可能是權門的子弟,

似乎是了然地點了點頭,對方的誤解,萊因哈特也察覺了,但并不打算加以辯解。



    吉爾菲艾斯把頭盔的通訊頻道轉換成長距离開放式。



    “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准將俘虜了叛亂軍之指揮官辛克列亞•雪列布雷杰。此人為叛

亂軍中中將階級之人物,明言將其身交由繆杰爾准將處置。以上事項謹向艦隊司令部報

告……”



    吉爾菲艾斯強調了萊因哈特個人的姓名,若不明确指出此事,則俘虜雪列雷杰中將一

事,將成為陸戰部隊全体的功績,也許還會被指揮官留涅布爾克所獨占。与其說留涅布爾克

有奪取部下功績的傾向,倒不如說是帝國軍全体都有如此風气。



                                    III



    不久,帝國軍急忙地進行撤退的准備,畢竟也算達到破坏基地的目的了,要不遵從艦隊

司令部的命令,被棄置在這不毛的衛星上,可沒人愿意。在混亂之中,留涅布爾克得知萊因

哈特的武勛,正說要親自向般隊司令部報告。



    “早已向上報告了,繆杰爾准將立下顯赫的功勛之事,艦隊司令部也早已得知了。”



    吉爾菲艾斯如此回答。



    “……哦?”



    留涅布爾克端詳著吉爾菲艾斯,似乎對吉爾菲艾斯未能完全掩飾的情感有所反應,做了

個帶有惡意的微笑。



    “吉爾菲艾斯上尉,卿的确是……不,卿對長官所表現之忠誠心!确實令人敬佩。”



    吉爾菲艾斯掩去了表情听著。



    “然而,凡事得适可而止,卿乃榮耀的銀河帝國之軍人,而非繆杰爾准將私人之家臣,

在此刻還是再自我确認為宜以保卿一己之身啊。”



    在吉爾菲艾斯內心的水面上丟下了尖銳的石塊后,留涅布爾克步向自己的裝甲地上車,

向那后影一瞥,萊因哈特的手在友人的右上臂拍了拍。



    “我說,吉爾菲艾斯。”



    “是,萊因哈特大人。”



    “又給你添了麻煩了,我原是盡可能不增加你的負擔,而要和你分享功績的……”



    “有您這句話也就夠了。”



    吉爾菲艾斯覺得手臂上的感触是很舒暢的。



    “況且,那個叫雪列布雷杰中將的,他的身体也不能切成兩半,而萊因哈特大人將他俘

虜了,也是不爭的事實,這是萊因哈特大人的武勛,不必在意別人怎么去說。”



    雖然吉爾菲艾斯對他如此強調了,但點著頭的萊因哈特,對留涅布爾克仍禁不住有一般

帶著敵意的不安。



    的确,留涅布爾克是值得萊因哈特不安的。



    “哼,竟然就只是讓那金發小子立下了功勛啊……”



    原本他就是為了不使萊因哈特,馮,繆杰爾比自己顯眼之目的,才將其推上副將之位

的,以此而言,留涅布爾克這小小的策謀可說是完全失敗了。他的方程式上似乎遺漏了一個

重大的要素。



    “那個紅發的,看來只是個副官,其實卻不只如此,似乎金發小子的才華大耀眼,而使

眾人都沒去注意到……而金發小子本人又是如何呢?如果連他自己也沒注意到的話,那么他

的器量也就沒什么了不起了。不過是外表美麗而卻飛不起來的孔雀罷了。”



    下此斷言之后,自嘲使他的臉頰扭曲了,就算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只是只孔雀,那么

被那孔雀搶走功績的他,想來也不會華麗壯大到哪里去吧。這個事實他是不得不承認的。



    凡佛利特4=2的同盟軍基地,正為戰后處理而忙碌著。即使今后宇宙空間仍在持續戰

斗,不過看來地上的戰斗算是終了了。地上的建物被破坏,司令官被敵方擄走。結局雖然慘

淡,總比沒有結局要來得好吧。



    年輕的布魯姆哈爾特中尉向先寇布做了個笑臉,那相當童稚的笑臉,顯示出肌肉的緊張

還未完全解除。



    “看來我們都保住性命了。”



    “是啊,死者大多了,死神們還沒到我們這邊,馬車就已經客滿了吧。”



    自己嘴上開著玩笑,卻也笑不出來,先寇布巡視著由破坏与殺戮的手細心撫過的痕跡。

司令部与周邊的建物,在破損處被噴上速干性的樹脂,而使得在建物內部也能正常呼吸。各

處可以看到脫下頭盔的兵士們,在勞動著,或呆然坐在地上的身影。



    先寇布的胃壁象是有冰塊滑落一般。戰死者的遺体被白布覆蓋,由舊式的机械人控制車

運走。他發覺由白布中露出的發色,似乎有所記憶,他對正通過眼前的机械人控制車的負責

士官開了口。



    “那位戰死者是誰?”



    士官視線在記錄上巡視后回答。



    “是華蕾莉•林•費西蒙斯中尉。受敵兵射擊而戰死。”



    “……”



    “要檢視遺容嗎?中校。”



    “……不,這樣可以了。”



    先寇布的聲言低沉干涸,糾纏在口腔黏膜上。士官有些机械化地點了點頭,好象突然想

到了又加了點補充。



    “啊,還有,理所當然地,費茲西蒙斯中尉二階級特進,成為少校了。死后才如此,實

在叫人遺憾,不過對遺族至少是一點慰藉。”



    什么至少是一點慰藉?想向對方那張光會說話的嘴揮上一拳的心情,像在先寇布內心的

草地上舉起的蛇頭,不過他并未實行。他沉默地,目送了曾与他共渡人生中一段短暫時光的

女性的遺体。而后仍是沉默地向死者敬禮,那是在看不見遺体的身影之后了。



    “要說結婚啊,布魯姆哈爾特,對我而言,有大多女性配上我都算是糟蹋了。”



    對著年輕的部下,先寇布如此不隱諱地道出了自己的生活方式。那倒也不全是吹噓,在

布魯姆哈爾特現在的年齡,先寇布在“那一方面”已經是百戰的勇者了。而又再歷經了八

年,先寇布的人生与更多女性的軌跡交錯過。其中的一條,就在先寇布的眼前消失了。



    “……然而春天一到,鳥儿又會再歸來……”



    低聲地唱著,先寇布發覺自己已記不起那首歌的由來了。确實是那許多條“軌跡”中的

一條所帶給他的,但……他帶著自嘲地拍了自己的臉頰,而后把部分心思轉向了在等待著他

的新職務。



    “薔薇騎士第十三代連隊長嗎,倒也不是什么坏地位啊。”



    不過,在這之前,有不少非得處理不可的問題,阻擋在先寇布面前。与賀爾曼•馮•留

涅布爾克之間還沒有個了斷,基地司令官雪列布雷杰也被敵人所擒。以眼前而言,結算還是

赤字,若不能盡早把這轉化成黑字的話,連隊長的位席,只怕要變成一塊針氈了。



    ……在与先寇布等人不同的場所中,有另一群為戰斗的結束而辛勤的人們。在同盟軍總

司令部的管制室中,為了戰死者的正确人數,擔任統計的年輕士官,正在抗議年長士官那馬

虎的辦事態度。



    “別在意那些尾數啊,年輕人。”



    疲勞的表情中,混入了辛辣的藥味,年長的士官回應了。



    “……總之,死了一大堆人了。死了大約一百万人了。即使正确地說是一百万零一人,

那又有什么意義呢?”



    “那么死者就只是些數字吧?而且還是可以不必在乎尾數的數字嗎?”



    “對軍首腦部的大人物而言就是如此,有什么好激動的。死去的人們不過是用完就丟的

道具罷了,我們也有一天會變成那樣吧。”



    “那么,我們到底在為何而戰啊?不是為了對抗專制主義者的侵略,保護民主主義而戰

的嗎?”



    “啊,當然啊,是為了那個。我們是守護著神不讓惡魔侵犯的正義的騎士。不過呢,帝

國軍的兵士也一樣有相似的想法吧,即使他們真是惡魔,也是有親兄弟或情人的吧。就是因

為沒辦法一一去顧及那么多,才又好化為數字去處理啊,以后你也會明白的……”



    就這樣,凡佛利特4=2宙域,直至后代,一直是昔日原為兩軍艦艇的金屬塊与非金屬塊

在浮游的廢棄物集中所。而后也曾發現被甯P風吹出的兩軍兵士的遺体,飄至星域的外緣。



    “凡佛利特星域會戰”只是個愚行,被此愚行所殺的百万單位的死者,對這愚行的負責

人,一直在做著無言的糾彈。



                                    IV



    萊因哈特•馮•繆杰爾与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經由伊謝爾倫要塞回返銀河帝國之首都

奧丁,是在五十九日。當然,所謂的“凡佛利特星域會戰”在4=2的地上戰終結之后,仍

冗長地持續,至到兩軍的戰力從此星域撤收,才好不容易地停止了戰死者的產生。此段期

間,萊因哈特仍一直在戰場上,但終究還是沒有立下武勛的机會。



    雖然俘虜了“叛亂軍”的將官辛克列亞•雪列布雷杰中將,但是對萊因哈特而言,仍是

在与快感無緣的情況下結束的不毛之戰。即使是以他卓絕的天才,在艦隊戰中仍是英雄無用

武之地,無法行使任何的影響力。



    對于萊因哈特俘虜雪列布雷杰一事,門閥貴族出身的軍官們將之評為“那是金發小子運

气好。偶然進到那里,正好上厚顏逃出來的叛亂軍將官。”也是當然的吧。不過,連萊因哈

特自己,都覺得這一次有這种感覺。這武勛与戰術上的洗練相隔遙遠,覺得只是滾到他面前

時,被他偶然地抓到一樣。



    對吉爾菲艾斯來說,那是萊因哈特自己的錯覺。在進行同盟軍基地中的戰斗之前,萊因

哈特是何等努力地在确立戰略上的胜利條件,捕獲雪列布雷杰中將,不過是對其努力的當然

之報酬。



    “就算雪列布雷杰這個人是偶然滾出來的,抓住他的确實是萊因哈特大人的手。如果當

時萊因哈特不在場的話,也就平白讓他給逃了。您的晉升是理所當然的。”



    萊因哈特對友人的話點頭稱是,總算心情是開朗了。



    銀河帝國高登巴姆王朝的軍隊,在當時并非是“秩序堅牢而致密有如鋼鐵”的狀態,但

每有會戰終了,總括与賞罰,總會以一定的形式進行。



    “凡佛利特星域會戰”之后,萊因哈特•馮•繆杰爾以十八歲這年紀敘任少將。當然,

在帝國軍史上最年少的少將。俘虜同盟軍中將辛克列•雪列布雷杰之功績受到了評价。



    賀爾曼•馮•留涅布爾克也晉升為少將。總之是破坏了“叛亂軍”的一座基地,身居准

將之階級也三年了,也該是晉升的時候了。再加上既然“金發小子”都晉升了,不讓身為作

戰指揮之主將的留涅布爾克晉升的話,那也是很奇怪的。



    他們兩人的長官,格林美爾斯豪簡老人也成為上將。關于此項人事,軍務省內也提出异

議,但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下旨“讓那老人當上將吧。”



    “他余生也不長了,就讓他成為上將也好,反正他也不會再上前線了。”



    皇帝如此發言,宮廷与軍部之間,就此成立了妥協。不再給前線的將帥添置麻煩

(!),只任閑職的話,也就沒理由反對其晉升了。可能的話,是希望他立刻退役,好好安

養天年,不過凡事也有個順序,目前這也算可以滿足了。



    如此人事處理告一段落之時,出現了令萊因哈特怒火噴出的事態。那并非是故意要使他

發火的事。



    齊格飛•吉爾菲艾斯并未晉升,紅發的年輕人仍只是上尉。對萊因哈特而言,這是無法

容許的,不去詰問負責人是不行的。



    直接面對萊因哈特的憤怒与不滿的是軍長省人事局長郝普特中將。這對他而言是件麻煩

事,不過是上尉上升少校晉升問題,是屬于他的部下人事第三課長的處理權限。郝普特中將

是与個性极其無緣的“灰色的官僚”,不過反過來說,對萊因哈特也沒特別抱持惡意。要求

面談,受到詰問,他閉口不語。



    “既然你如此說了,就讓吉爾菲艾斯上尉升任為少校也可以。”



    郝普特中將終于如此回答了,但萊因哈特要高興還早。這個回答后的接續詞才是重要

的。“……不過,如此一來,吉爾菲艾斯新少校就不能再擔任你的副官了。在帝國軍的歷史

上,是沒有校官擔任少將之副官的前例的。”



    人事局事理直气壯地斷言。萊因哈特并不知其中真偽,盡管他是戰略戰術的天才,在幼

年學校一直享有秀才之名,也不可能記住長達五世紀的帝國軍全史。人事局長的說法,令萊

因哈特覺得狡滑,但以郝普特中將而言,“适可而止吧”的心情已相當濃厚。本來,從幼年

學校畢業之后的萊因哈特与吉爾菲艾斯一直配屬在同一部署,本身就是特例的待遇。被指摘

到這一點,萊因哈特就無話可說了。自己是否為了自己的自私,而阻礙了吉爾菲艾斯的晉升

呢?這份認知,對萊因哈特而言,是太過酸苦,几乎讓他感到了刺激胃部的不快感。



    离開萊因哈特身邊,吉爾菲艾斯就可成為少校。若是如此,萊因哈特應該把吉爾菲艾斯

從身邊解放,讓他晉升吧?固執地要讓他跟自己在一起,不是錯誤嗎?



    但是失去吉爾菲艾斯的輔佐時,自己會變成如何呢?萊因哈特無從想像。因為他并非留

涅布爾克所說的“孔雀”,所以他熟知紅發的友人對自己而言是如何不可缺的存在。因為不

可能有能取代他的人材了。



    兩位青年軍官,此時在軍務省寬敞的大廳中,注視著萊因哈特的身影。



    近乎黑色的暗棕色頭發的高大男子,与不整齊的蜂蜜色頭發的略為矮小的男子正一起從

查閱局長的房間走出來。



    在帝國眾多的青年軍官之中,那是以其杰出的智勇而被熟知的一對。奧斯•馮•羅嚴塔

爾為二十六歲,渥佛根•米達麥亞為二十六歲,階級皆為上校。羅嚴塔爾略為傾首地問著僚

友。



    “那位年輕的軍官是誰呢?好像有印象,卻想不出來。”



    “啊,是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准將。升為少將了吧?不管如何,才十八歲,算是很不

得了。”



    兩人不由得沉默了起來,注視萊因哈特的身影。金發的年輕人,埋頭于自身個人的思

考,并未注意到他們兩人。豪奢的金發將閃亮的微粒子撒進他們的网膜。



    要是注意地觀察,羅嚴塔爾上校的右眼是黑的,相對的左眼是藍的,給予了端整的臉龐

一份异彩。



    他們在大廳一隅的長椅上坐了下來,迅速地整理查閱局長交付的二十多張文件。一邊整

理,一邊對眼前看到的年輕人的肖像,米達麥亞提出了話題。



    “你認為如何?貴族們稱他為金發小子,加以輕蔑,但這評价正确嗎?”



    羅嚴塔爾視線不离文件地回答。



    “自古有言,貓与虎子相似,但卻不可混淆,必須小心才是。”



    “萊因哈特•馮•繆杰爾,依你所見,是虎是貓呢?”



    “大概是虎吧,即使他是因姐姐的庇蔭才顯貴的,但敵人可沒有斟酌這些情況的義務

啊。”



    萊因哈特在現實上,是一再立下武勛,依其成果而晉升的,敵軍可沒有理由要故意輸給

萊因哈特。把萊因哈特那特异的晉升,視為姐姐格里華德伯爵夫人的庇蔭、或是偶發的幸運

之結果的人們,是閉眼不看真象的人。的确,在机會給与的階段,萊因哈特是比他人有更优

惠的環境,但是這一點,門閥貴族的子弟們也并未立于比他更惡劣的境遇。周全地運用被給

与的机會,不斷地重复出征、武勛、晉升,應當是萊因哈特本身的能力。



    原本說來,若是在宮內省或典禮省擔任書記官,就當能与戰場的勞苦無緣的。成為軍

人,卻只有一次的經驗就逃回來的貴族少爺也不計其數。跟那比較起來,萊因哈特•馮•繆

杰爾這位年輕人的价值不知有多高,要不承認此事,那是不承認的人气量小吧。



    “那年輕人也許有一天會成為元帥,那么一來,也許是銀河帝國的最美貌的元帥呢。”



    此時,他們有關萊因哈特的話題就此行打住了。他們有他們的事要做,而那豪奢金發的

年輕人,眼前和他們的人生似乎也毫無關連。



    回到家的留涅布爾克,一進到沙龍,依舊保持軍裝,坐在沙發上上。不悅,該說是猜疑

的視線前,有著他的妻子。留著淺褐色長發的她,名為伊莉莎白。



    “你回來了,恭賀您平安歸來。”



    “越來越會說違心之論了啊。”



    冷酷地回應,在沙發上蹺起了二郎腿。



    “拿酒來。有四六九年份的諾那•黑先的白酒吧。”



    妻子以銀色的盤,送來了白酒瓶与杯子。以前叫佣人做時,丈夫大為生气,命令妻子要

親自去做。



    傾飲了几杯之后,他說了。



    “我這次成為少將了。”



    “恭喜了。”



    “哼,有什么好恭喜的。繆杰爾那小子才十八歲,就和我同為少將了。我已經三十五歲

了啊,他到了三十五歲,搞不好都當了元帥了。”



    留涅布爾克以那急速酣醉的眼,朦朧地看著妻子硬繃繃的表情。



    “你的未婚夫也才二十多歲就當准將了啊,不,是少將閣下吧。而且還是因為戰死所

致,讓向叛亂軍道謝才是。”



    “您別再提那件事了。”



    妻子的聲音,听來有如風吹花睫般地搖曳,丈夫的嘴角略為扭動了。



    “不打開心房的冷漠女人。”



    “……您看起來是覺得如此嗎?那么我可以改,努力地讓你不會有這些感覺。”



    “是嗎?我可不相信你會對我打開心房。”



    留涅布爾克低沉地笑了,那笑法不像在傷害妻子,而像是傷害自己,他伸出右手,抬起

妻子白皙的下顎,看著如同褐色珠玉的眼瞳。



    “你只要一直怀念著死去的未婚夫就行丁。要相信他還活著,有一天會回來,那也由得

你。看著憎惡現實,沉迷在幻想中的你,對我而言是非常有趣的。呵呵……”



    映在依莉莎白眼眸的留涅布爾克的影子,對著他自己吐著嘲弄的气息。



    昔日曾是自由行星同盟軍“薔薇騎士”連隊長的這男子,收起笑聲,將手從妻子臉上移

開,粗魯地,抓起白酒瓶,不倒在杯子,直接往口里灌。像是故意地,把酒精的气團向虛空

吐出。



    “明天要去拜訪奧夫雷沙一級上將的宅邸。”



    以勇猛、粗野聞名的裝甲擲運兵總監的名字,被留涅布爾克說了出來。



    在現實地位上,私人的影響力上,奧夫雷沙在帝國軍陸戰部門都是第一人,對于得到少

將地位的留涅布爾克而言,是不會對他缺了禮數的。



    “几時要出門呢?”



    “別像事不關己一樣地說,你也要同行的。”



    “咦……”



    那些微的動搖,証明了奧夫雷沙在貴族的貴夫人、千金之間是沒有人望的。



    “怎么了,奧夫雷沙再怎么猙獰,也不會吃了你。那們仁兄若不是有裝甲服包著的硬

肉,是不會有加以料理的意欲的。”



    丟了句惡意揶揄的話,留涅布爾克抓起妻子白皙的手腕。



    “那么,夫人,夫婦就該以夫婦應有的方式,來加深彼此的感情吧……”

第五章 初夏強風



                                    I



    由戰場歸來之時,萊因哈特同吉爾菲艾斯最先去見安妮羅杰。但話說回來,成為皇帝后

宮之寵的安妮羅杰,連身為血親的萊因哈特,想要面會都不是件容易的事。由出征歸來,也

就是以武勛之獎勵的形式,才被認可作為面會的理由。因此,為了能見到安妮羅杰,在此之

前的征戰也就只得接受了,這一層面,在吉爾菲艾斯的心理上是确實存在的。



    此年五月二十四日之會面,是在夏夫豪簡子爵的宅邸進行的,身為安妮羅杰友人的子爵

夫人,將日光浴廳借給了他們三人。在這置放著觀葉植物的盆栽,木質地板的房間里,萊因

哈特向姐姐說出了吉爾菲斯未獲晉升之事,安妮羅杰表示愿意出力幫忙此事。



    “万事拜托了”吉爾菲艾斯是說不出這樣的話的,有著最終的人事權的不是安妮羅杰,

而是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為了使吉爾菲艾斯晉升,而讓安妮羅杰去懇求皇帝,想到那种光

景,對他而言是非常痛苦的。



    “謝謝您,安妮羅杰夫人,可是,我并不急著要晉升的,現在的官職都已經算是升得太

快的了。”



    若由安妮羅杰去請求皇帝,要使吉爾菲艾斯晉升少校是很容易的吧。由兵士眼中看來,

雖然像是云層之上的地位,但是由皇帝或門閥貴族來看,也不過就只是個少校而已。雖然在

軍部對各階級是有其定額的,但這個定額一向訂得比實際數量多出許多,因此應該也沒什么

問題。



    但是,一旦被知曉此項人事旱因安妮羅杰•馮•格里華德伯爵夫人的干涉所致的話,軍

首腦也就是門閥貴族的印象將會嚴重惡化吧。安妮羅杰、萊因哈特、吉爾菲艾斯,三個人各

自的立場將會惡化。即使是身為皇帝寵妃的安妮羅杰,在宮廷与貴族社會的角落里,終究還

是有不少皇帝目光所不及的場所。



    為了自己,而使安妮羅杰的立場惡化,這是吉爾菲艾斯不可能做得到的。



    因為那將使他自己心寒,遠离幸福。



    在向安妮羅杰告辭之時,她的視線從弟弟移向其友人的臉上了開口說著。



    “齊格飛,你……”



    安妮羅杰只有說到這里,不過吉爾菲艾斯已領悟到她已諒解了自己的真意,幸福感宛如

春潮,感受到那溫暖充滿了心窩。比起這份幸福感,什么晉升之喜,實在微不足道,沒什么

鑽營的价值。而且,實際上,十八歲就身任上尉已經是不了得的了。軍官學校畢業,二十歲

任職少尉,是標准的軍官人生的出發點,連虛名的貴族也比不上的平民出身的吉爾菲艾斯,

在十多歲就任上尉,确實已充分是個异例了。



    ……不過,吉爾菲艾斯比萊因哈特晉升遲了一星期之后,也被任官少校。



    萊因哈特即惊又喜,必是有人干涉了此事,待他知道了情由,更加地吃惊。那是新任的

上將格林美爾斯豪簡老者,特別推荐了吉爾菲艾斯。



    “那老人領悟到死期將至,想要多少做件好事吧。”



    萊因哈待的毒舌,也略欠神彩,這是因為在根本上,他也為吉爾菲艾斯的晉升而欣喜,

有著感謝格林美爾斯豪簡老者之推荐的心情。



    不論如何,吉爾菲艾斯是得向推荐者致謝才行,這一天前去格林美爾斯豪簡“上將”的

宅邸造訪。萊因哈特抑制了想要同行的心情,送紅發友人出門。



    在廣闊卻陰暗的書齋中接待訪客的老者,請吉爾菲艾斯就座,對他的謝詞如此回覆。



    “繆杰爾准將……不,少將也就另當別論,連我都晉升了啊,要是不讓卿晉升,那就沒

道理,因為卿确是善盡了輔佐繆杰爾少將之責啊。”



    “在下惶恐,不知該如何致謝才好。”



    “不過呢,今年這么晉升了一級之后,從明日起今年之內是不可能再次晉升了。”



    “這种事我并不介意的,即使是少校的階段都覺得是逾越已分了。真的是感謝您。”



    事實上,有點諷刺的,吉爾菲艾斯并不像萊因哈特那般,對他本身晉升的事感到高興,

若是萊因哈特晉升中將,他還會比較欣喜些。



    “另外,遲了些向您祝賀,格林美爾斯豪簡閣下也晉升上將了,恭賀您了。”



    极盡禮貌地如此陳述了,但意外地,老者并沒什么感怀。



    “不,我能當上什么上將的,不是因為自己的能力或因為什么功績,只是因為我是子爵

家的家主,又承蒙皇帝陛下個人的好意而已。”



    正不知如何回答而沉默的吉爾菲艾斯耳中,又傳進來一句毫不經心的話。



    “這般的世態,繆杰爾少將不也覺得很無趣的嗎?”



    一瞬間,冷气的手指,從吉爾菲艾斯的脊椎上奔馳而過,這位老者究竟想說什么呢?



    “繆杰爾少將并沒有什么不滿,以十數歲而能身任少將,對皇帝陛下十分感謝的。”



    “以卿的立場也只能如此主張吧。不過以卿的用心或是誠意,也無法掩去繆杰爾少將的

目光的。”



    “……”



    “我從沒見過那么充滿霸气的美麗眼眸。我終此一生,也未曾有過那种眼眸。”



    這不能大意地回覆,吉爾菲艾斯掩去了表情,端詳著老提督的臉,高評价未必就能斷言

為好感的同義詞,更何況,萊因哈特的野心与霸气,是要將這個讓他十八歲就身任少將的國

家机构毀滅。



    吉爾菲艾斯覺得有必要轉換話題。



    “不過,在十八歲的時候,閣下也是充滿著霸气的吧?”



    “哪里,我在十八歲的時候,早已看透了自己的才能与將來性了。”雖然是遲滯的聲

音,老者的發言,明确地否定了吉爾菲艾斯的質問。紅發的年輕人,感到難以把握老者真正

的心意,這位老者洞察到什么了嗎?或者是在妄想著什么呢?至今為止的交涉,吉爾菲艾斯

認為這位老者對萊因哈特,并未抱持敵意、惡意、害意,今后是否也該繼續如此認定呢?



    即使吉爾菲艾斯再如何賢明而深思熟慮、視野寬廣、富洞察力,也仍擺脫不了僅僅十八

歲的實際年齡,格林美爾斯豪簡老者与吉爾菲艾斯之間,有近六十年左右的人生經驗之差

距,那差距并非只靠知性与理性就可填補的。另外,在吉爾菲艾斯的价值觀里,除了公正与

高洁之要素以外,還含有著頗為特殊的粒于,在判斷他人的价值之時,吉爾菲艾斯總會去設

想到︰這個人對萊因哈特大人是否是有益的人材呢?對安妮羅杰夫人是否抱持善意呢?



    沉默延續了好一陣子,吉爾菲艾斯的思考畫了個圓,回歸到出發點,這位老者,在萊因

哈特的雄圖霸業中,該放在哪個位置才好呢?



    就因為自已看不見萊因哈特的背后,而吉爾菲艾斯卻看得見,以這層意義來說,吉爾菲

艾斯的視野,有時會比萊因哈特更寬廣,在現在這個場合,吉爾菲艾斯對洛林美爾斯豪簡個

人,并未感覺到負面的情感,在現實的層次上,反倒是有意義的,如果這位老者對萊因哈特

的未來將成為障礙物,吉爾菲艾斯就必須將這老者排除才行。而自己做得到這件事嗎?



    以那無關吉爾菲艾斯內心的表情与口气,老者悠然地開了口。



    “身為年長者,若我能說一句依老賣老的話,那么就是繆杰爾少將完全沒有必要急躁

啊。”



    “您說急躁,是哪方面呢?閣下?”



    并非沒感覺到那危險,但吉爾菲艾斯還是嘗試問了。老人的回答很簡洁,或者說是巧

妙。以听來并不尖銳的聲音緩緩地回答。



    “當然是關于人生啊。”



    得到這回答,吉爾菲艾斯站起身來,向老者告辭,因為他覺得自已反倒可能會暴露身

份。身為企圖篡奪整個帝國的不法野心家之心腹的那個身                                

II



    了結了几件公事之后,萊因哈特与吉爾菲艾斯,回到林貝爾克、休特拉杰的寄宿處。兩

姐妹都已年過六十的克里希、菲帕兩位未亡人,与亡夫的回憶一起生活的家,萊因哈特他們

借住在這二樓,但一年之中有大半時間在戰場上,房間一直空著。



    迎接萊因哈特与吉爾菲艾斯的兩位未亡人,張開雙手,為他們的的生還祝福。



    “金發先生和紅發先生都平安,真是太好了,還擔心他們會不會被坏心眼的上司欺負

呢。”



    “金發先生”的萊因哈特是少將,對少將如此稱呼是太過奇特了,但萊因哈特他們的年

紀象是她們的孩儿一樣,也就怪不得她們不想稱呼“閣下”了。



    “頭腦好脾气強又長得漂亮的孩子,在學校都常會被欺負的。金發先生再怎么看,也都

是會被無能上司憎惡的類型。”



    因為是完全的事實,萊因哈特也不作反論,一听到翌日還得前往軍務省去,兩位老未亡

人似乎都吃惊了。



    “不過,當軍人的有那么忙碌嗎?我家老爺在沒有戰爭的時候,老是去釣魚呢,不過我

家老爺也只當到上尉而已……”



    雖然兩位未亡入感到很不可思議,不過即使沒有實戰,軍人也不是能那么好整以暇的,

特別是當上了少將,光是儀式就夠花時間的了。



    不過,在尚未決定正式的編制轉換的這期間,就成了無職之官,所以的确是會無從打發

時間。若編制到軍務省本部,走軍部行政的路線,則光是整理那堆積如山的文件就夠打發時

間的了,但一旦進入實戰時,是不能由辦公桌往最前線直行的,既然置身于實戰部隊,只有

忍受沒有戰爭時的賦閑了。



    這一夜,晚餐添了二种酒,在凡佛利特星域出征之前,因為“未成年”這個正當理由,

一直是不斟酒給他們的,將紅酒与白酒各自在舌上細心地滾動,說出一句“還不錯”后萊因

哈特笑了。



    當然,萊因哈特并非充分理解、感受到飲酒之樂,原本他就并非有著那么廣闊的人格或

人生,將帝國少將這個地位,或是帶給他如此地位軍事才能去除掉的話,他只是個年僅十八

歲,疏于世事的年輕人而已。



    要說到萊因哈特最大的嗜好,就是研究戰略及戰術,以及与之相關的讀書、三次元西洋

棋等等,對藝術或其類似物,几乎是沒興趣的。頂多是和常人一樣喜好音樂而已,在幼年學

校時代,似乎是刻意的,“為了培養寬廣的人格与教養”,也曾上過美術課,但萊因哈特的

畫書被評為“在技術上相當优异,但卻無燦爛的個性也沒有深刻的感受性”。萊因哈特并未

全心投注在繪畫上,象這种評价,似乎是個未完全把握他本質的評价,他倒是不介意。



    的确,萊因哈特大人是有著貧乏性的部分啊吉爾菲艾斯如是想著。



    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篇華麗的詩,但若限定在私生活來說,則是极平凡的,与風

雅、多彩這些形容詞是相當遙遠的。



    “萊因哈特大人的話,倒有個對別人而言頗難的打發時間的方法。”



    “比方說?”



    “例如談個戀愛。”



    雖然這只是個玩笑話,但這個推荐太過意外了,萊因哈特也許會生气的。



    吉爾菲艾斯如此想,但事情倒未如此。冰藍色的眼眸起認真的光芒,似乎試著檢討過這

議題。



    “……試試倒也無妨,但要如何找對象?”



    吉爾菲艾斯差點沒掉了酒杯。老實說,他沒想到反應的角度會与自己的預想會偏這么

多。



    “萊因哈特大人,先決定要談戀愛之后再去找對象,這順序顛倒了吧?”



    “所謂的順序,應當每個人各有不同的吧!”



    以一般而談,或許的确是如此,但會在這种情況硬扯上這道理,或許也是萊因哈特奇特

的一點。



    “有這种意思,經常做此准備的話,找到适合我的女性的机會也就多了吧?你不這么覺

得嗎?吉爾菲艾斯。”



    “那么請教一下,您喜歡怎樣的女性呢?請說來作為參考。”



    “也沒什么條件。對了,頭腦好,性情佳就夠了。”



    萊因哈特极抽象而奢求他說了出來。總而言之,大概還沒認真地想去戀愛吧,吉爾菲艾

斯看出來了。



    昔日,萊因哈特以其地位与美貌,卻仍持身嚴謹,而曾受到部分人們的贊賞。雖然耳聞

此事,萊因哈特似乎并未特別有所感銘。



    樹立實績且實績受到正面評价,這才是萊因哈特的矜持所期望的,無意義地被稱贊,他

也不會感到任何喜悅,持身嚴謹是事實,但更重要的的,可能是他對戀愛及性愛的興趣很薄

吧,而且是极端地。



    “一些怪事也被猴子稱贊可叫人為難。沒有能力理解我真正价值的人,又怎么能稱贊我

呢?”



    終究是無法當對方的面說出的,所以對吉爾菲艾斯作此質問,若不給他個滿意的回答就

會不高興。對紅發的友人,萊因哈特是任性到底的。



    “比起不能理解就加以毀謗的人,不是多少好一些嗎?”



    此時,吉爾菲艾斯如此回答,萊因哈特也納悶了起來。



    “嗯,吉爾菲艾斯是那种觀看下水道,也能從中發現美的那一類人啊。這种話若不是由

你說出,我一定會認為這人是個偽善者。”



    萊因哈特說了這象是感銘的形容,又象是挖苦的台詞。



    “如果你當了學校的老師,那學校一定不會有心靈受創的學生吧。”



    很意外的,這或許是一擊中鵠的評价,吉爾菲艾斯的雙親也曾如此評論過儿子。



    實際上,以吉爾菲艾斯而言,也不是原本就志愿當軍人的,只是以吉爾菲艾斯的資質,

作為軍人是相當杰出的,戰略家的見識、戰術家的巧致、軍政家的處理能力、戰士的勇敢,

各方面都以最高水准而兼備著,但是如果萊因哈特不存在,這些資質就不會發芽,身為軍人

的吉爾菲艾斯也必然不會存在,會和父親一樣成為官吏,或如萊因哈特的想象一樣成為教

師,不管如何,除了被強制兵役以外,或許就會航行在平凡而平穩的人生吧,吉爾菲艾斯自

己也不是沒有如此想象過,但他絲毫沒有要將想象与現實交換的意思。不管有什么樣的困

難,活在現實中,才是他最大的幸福。



    “吉爾菲艾斯,你不回去見雙親嗎?”



    被突然問及,吉爾菲艾斯最初有點躊躇。



    和雙親之間雖然每月有一次書信往來,但直接的見面是一年也少有一次,這是因為萊因

哈特,他不想有強調家庭及家人之存在的舉動,但是現在,萊因哈特勸他去和雙親見面。



    反正年內會再有一次以上的大會戰吧,一旦要出征,又得為准備而忙碌,在此之前,去

見他們一面如何萊因哈特如此催促,吉爾菲艾斯也沒理由拒絕金發摯友的好意。



    吉爾菲艾斯回想起了一件事。他的雙親仍和八年前一樣住在同一座屋中,而那隔鄰仍然

存在著昔日的繆杰爾家。安妮羅杰和萊因哈特姐弟,与父親一起居住過的小屋。八年前,當

那房子更換主人之時,吉爾菲艾斯的人生變了方向。



    以往數次的會面,都是以雙親前來面會儿子的形式進行的。因此,吉爾菲艾斯從進入幼

年學校以來,就沒回到老家過了。紅發的年輕人确認了胸膛里的那只怀舊的鳥已從回想的巢

中飛起了。他回應了萊因哈特的好意,同時也勸這好友歸鄉探望探望。



    “不,我不去。”



    萊因哈特搖著閃亮的金發否定。



    “我和你不同,那屋子里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吉爾菲艾斯正确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涵意,也放棄再進一步的規勸了。



                                    III



    從凡佛利特星域的戰場歸來之后,對萊因哈特与吉爾菲艾斯而言,賀爾曼•馮•留涅布

爾克仍是不可忽視的存在。當然,留涅布爾克那邊,在戰場上就一直阻擋在萊因哈特他們的

視野之前,直至現在,那長長的陰影的一部分,仍落在萊因哈特的腳邊。他渡過了近二倍于

萊因哈特的人生,但卻仍和萊因哈特在軍級上并行著,對這件事他是否能保持平靜呢?



    要和萊因哈特比較,原本就是困難的,所以以三十五歲就得到少將的階級,這种成績已

經顯現出留涅布爾克身為軍人的非凡之一面。而且,或許他對萊因哈特所抱持的体認,是和

大多數門閥貴族大异其趣的。另一方面,經過了凡佛利特4=2上的經歷,萊因哈特也無從

忽視留涅布爾克的存在。這位逆流亡者,不僅僅是有才气,在人格中也有危險的成份,萊因

哈特對他是無法產生好感的。即使如此,若有必要,他會抑制反感及惡意,在將來把留涅布

爾克迎入他的陣營,他是有此度量的。關于此事的必要性,他曾向好友征求過意見。



    “吉爾菲艾斯,這么鄭重地問你是很奇怪,不過,你覺得留涅布爾克這個人如何?”



    “与之為敵是很棘手的……”



    “嗯?”



    “作為友方,大概更難以收拾吧。”



    這個回答似乎大出萊因哈特意料之外,他的長睫毛繁忙地上下眨動。



    “吉爾菲艾斯,沒想到你嘴巴倒挺毒的。”



    “和萊因哈特大人在一起八年了,難免染上毛病。”



    “那么,我是病原体嗎?”



    萊因哈特提高了音調,不過當然并非是真心在發怒的。



    緊閉的唇扭曲成苦笑的形狀,萊因哈特接受了吉爾菲艾斯的見解。



    以吉爾菲艾斯而言,并非是基于偏見而對留涅布爾克這個人的信賴性提出質疑的,即然

萊因哈特并無意屈屬于他人之下,也就只有讓對方承認萊因哈特的优越性,兩者的關系才得

以成立。但是要去要求留涅布爾克做到這一點,大概不可能吧吉爾菲艾斯是如此想的。



    “這种事或許您是不會去關心的……”



    做了如此的前提,吉爾菲艾斯向萊因哈特道出對于留涅布爾克所收集到的几項情報,其

中包括留涅布爾克夫妻之間与“蜜月”之形容詞相差甚遠的婚姻生活。留涅布爾克之妻伊莉

莎白是在未婚夫死后,并不情愿地与現在的丈夫結婚之事,萊因哈特在此時才初次听聞。有

關男女之間的事,萊因哈特的价值觀是單純而有洁癖的,關于自己本身尚且如此,對于別人

的男女情事,就毫不關心了。此時對吉爾菲艾斯的報告,可說是有點厭煩地在听著,不過似

乎漸漸感到了有些興趣,玩弄著豪奢黃金瀏海的手指,動作緩慢了下來,不久手指停了動

作,開始抒發出感想。



    “那么,留涅布爾克的夫人,是跟她根本不愛的男人結婚羅?”



    “結論上或許是如此的情況吧,不過,終究只是傳聞而已。”



    吉爾菲艾斯很慎重,關于留涅布爾克的婚姻,不好的傳聞占了壓倒性,有說他是行使暴

力,有說他企圖与夫人的娘家之間成立有力的閣閥,可說是不胜枚舉。不管是哪一條傳聞,

共通的部分就是夫人并不愛身為夫君的留涅布爾克這項人們相當确定的推測。



    “這對做丈夫的人來說,不是太可怜了?”



    萊因哈特認真地說著,吉爾菲艾斯有點吃惊,至今他所收集到的情報,就算程度上有差

异,但全都是將夫人視為被害者而寄以同情的,吉爾菲艾斯大概也有點被感化了吧,萊因哈

特的見解,有著新鮮的意外性。



    “若是不愛的話,就不該結婚,若是被強制的那又另當別論。”



    會這么說,是因為他自己的姐姐安妮羅杰被當權者強納入后宮之事,對萊因哈特而言太

過沉重吧。“反抗強制吧”要伸張這句話,對八年前繆杰爾家所處的狀況來說是太艱難了。



    一段沉默的小曲流過后,萊因哈特低聲吐出。



    “留涅布爾克似乎也不是個怎么幸福的男人啊。”



    對這感想點頭稱是之余,吉爾菲艾斯也開始同情起留涅布爾克的心境。



    听到萊因哈特的這感想,留涅布爾克也不會高興能得逢知己吧?而這正是留涅布爾克無

法与萊因哈特攜手的最大原因吧吉爾菲艾斯有此感覺。



    留涅布爾克夫婦造訪了裝甲擲彈兵總監奧夫雷沙一級上將的宅邸,但卻說不上有什么好

成果。奧夫雷沙府邸似乎是配合著擁有者的巨軀,一切的規格与陳設也都极盡壯大,留涅布

爾克夫婦有一半的身子埋入了沙龍的沙發之中。在經過不到十分鐘之內,伊莉莎白•馮•留

涅布爾克就覺得身体不适,躺在鄰室的沙發上,接受看護了。



    “讓您看見這丑態,真是抱歉之至,總監閣下……”



    “尊夫人似乎不太喜歡我家啊。該不是你硬帶她來的吧?”



    奧夫雷沙的指摘正中標鵠,使得留涅布爾克也覺得不悅,不得不轉移話題,原本,這是

禮儀上的造訪,要以妻子身子不适為理由,盡早告辭也是無妨的,但留涅布爾克想借此次造

訪多少獲得一點實際利益。他將萊因哈特•馮•繆杰爾的名字搬上了口舌,詢問奧夫雷沙的

見解。



    “哼,那個金發的子小嗎?”



    奧夫雷沙的聲音中,充滿的不是惡意而是破坏力。光是听到這聲音,膽子小的人大概就

要昏死過去了。



    “不過是姐姐的姿色迷惑了陛下,而余波庇蔭了她的弟弟罷了。留涅布爾克少將會在意

這件事嗎?”



    “不過,他本人卻對自已的軍事才能自信,而且,公平地來看,他的自信也不完全是空

中樓閣。”



    這件事實,奧夫雷沙這种欠缺時代認知的保守派會如何去接受呢?留涅布爾克對此事有

著惡意的興致。雖然現在的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只不過是個少將,不過是個驕傲的金發小

子而已,但少將之后是中將,中將之后又是上將,如此一來,特別顧重顏面的貴族諸公們被

迫對他做禮節上的讓步的日子,有一天終將會來到吧。



    為了阻止此事,需要留涅布爾克的力量若能讓貴族們這么認為,留涅布爾克也就能讓門

閥貴族了解到他的商品价值,不但能毛遂自荐,還能賣個人情。但是,奧夫雷沙的反應并不

在他的想象范圍之內。



    “看來從戰場回來以后,你是沒事可做吧,留涅布爾克少將,特地來到別人家里造訪,

還盡提到那個小子啊?”



    賀爾曼•馮•留涅布爾克內心的地平上,雷在遠方微微地響著。在自由行星同盟,他是

异端者,而現在在帝國,他仍舊是异端者。沒有才能就被侮蔑,有才能就被忌避,那是過去

的逆流亡者一直被安置的,一個悲慘的指定席。



    以某層面的意味來說,身為被疏遠者的立場,留涅布爾克和萊因哈特是共通的,但留涅

布爾克對金發的年輕人所抱持的,不是共同感,而是在相反側進行的情感。比自己年輕十七

歲的年輕人,与自己并駕其驅的不合情理,并未能帶來正面的精神作用吧。几种類型的思

慮,但對奧夫雷沙似乎并不管用,反應并不甘甜也不溫暖。



    “你是地面戰的專家,反過來說,是無法期望能榮達為提督的。你所想要的,是我的座

位嗎?總歸而言是是此吧。”



    象是面對獵物的肉食性恐龍般的笑,閃動在奧夫雷沙門齒的附近,足以把禮儀端正的留

涅布爾克的抵抗一瞬擊碎的迫力,包含在那笑聲之中。那笑聲加大了,因為奧夫雷沙的臉逼

近了過來。



    “我是討厭金發小子,但是也討厭你。”



    這男子大概已盡可能地降低聲音了,但似乎象是沙龍的牆壁內埋設了擴音系統一樣,響

徹了留涅布爾克的整個听覺。留涅布爾克想勉強以笑容回應也失敗了。奧夫雷沙雖然單純,

卻絕非是容易駕御的人。



    “所以,我明白地說了,留涅布爾克少將,你和那金發小子若是來個兩敗俱傷,那可說

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你盡量為了咬裂他的白皙的咽喉而磨利你的牙吧。”



    奧夫雷沙輕松地傾倒手中的酒杯,將威士忌与冰塊的瀑布倒入巨大的口中,盛大地發出

咬碎冰塊的聲音,他對留涅布爾克大大吐了口气。



    “若是能得胜幸存,我就給你今后的机會吧。但是,你想踢落那金發小子,若是期待我

們會加以協助那可就是痴人妄想了。”



    留涅布爾克沉默地,咀嚼著自己的失算。那象是陳年的藥草一般,充滿著空虛的苦澀。



                                    IV



    六月七日,新的人事正式決定了。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少將,被給予了帝國宇宙艦隊

總司令部付的地位。這說不上是職位,只是將所屬明确決定而已,但萊因哈特反倒高興,因

為确定了這只是在下次征戰之前的臨時席位而已。吉爾菲艾斯也以總司令部所屬將官付這暖

味的稱號,被准許置身于萊因哈特身邊。



    六月上旬,“圣靈降臨祭”的日子一接近,奧丁的市街充滿一片喜气。原本這是舉行古

老的宗教性儀式的日子,但在如今,已經成了在初夏最舒适的時節,用以喝酒、高歌、跳舞

的活潑的慶典了。



    在這一天,由皇帝御賜了數千樽的葡萄酒与啤酒給帝都的市民。當然,是不可能讓全部

市民都享用到的,但這是將皇帝陛下對民眾的慈愛等等的,以最具效果的形式顯現出。并不

是給予什么政治權利或經濟上的平等,但二十几代的無權利狀態,使得一般市民的權利主意

識被磨鈍了,人們乖乖地去享受著慶典。依萊因哈特的說法,這是“如家畜般地順從,無絲

毫批判能力”,或許,平民們是盡其可能地在享受在專制政治下這一瞬的“小陽春”吧。



    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相隔八年之后再次的回到老家,是在六月九日“圣靈降臨祭”的

前一夜,這一夜,萊因哈特前去只准許將官及其夫人出席的軍務省的晚宴,他要吉爾菲艾斯

將他前些日子所勸導之事加以實行。



    若只是等著萊因哈特從晚宴回來,實在是無事可做,所以吉爾菲艾斯接受了金發友人的

好意,回到自己生長的城鎮去。



    已經是黃昏時刻了,穿著私人便服的吉爾菲艾斯首先走進的酒吧中,充滿著熱鬧喧嘩。



    吉爾菲艾斯在認識繆杰爾家的姐弟以前,偶爾會來接在這店里喝著黑啤酒的父親。店里

面仿佛躲過了時光的侵蝕,似乎永遠保存著那暖色系的色調。



    穿過混雜的人群,將兩肘安置在吧台的吉爾菲艾斯,禿頭微胖的店主向他搭訕起來。



    “要什么啊,年輕的人。”



    “大杯的黑啤酒,再适量地來點香腸、薯條、還有酸酪甜點。”



    點好了東西之后,他借用了電話,告知雙親返家之事。讓家人大肆鋪張地迎接的話,實

在不好意思,而若太過突然,則又可能會沒人在家。他想,若沒人在家,則從外面看看老家

就回去也好,不過,雙親這時都在家。約好三十分鐘后返家就挂斷了電話,把啤酒杯放在他

前面的吧台的酒吧店主,頻頻地注視這高大的年輕人。



    “原來,你是吉爾菲艾斯家那個紅發的小鬼啊?”



    “好久不見了,老板。”



    店主握住吉爾菲艾斯伸出的手,用力地上下搖著。



    “竟然長得這么高了,都快頂到天花板了啊。”



    一面以笑容回應那實的言詞,吉爾菲艾斯拿起了啤酒杯。他打算在這店里做好返家的心

理准備。用這一杯啤酒及一盤小點心,以及短暫的時間。



    在酒吧待了大約三二分鐘的時間,吉爾菲艾斯移步回到老家。伴著怀念同行的一种近鄉

情怯,在黑啤酒的威力下沉眠了,每一步都讓他在時光的走廊上逆行,讓他能置身于与過去

直接連結的光景之中。沉淀于青灰色的黃昏一角,切割出一片橙紅,在玄關射出的燈火之

中,仁立著雙親的身影。



    “歡迎回來,齊格飛。”



    “我回來了,爸爸,媽媽。”



    已經比雙親高出許多的紅發儿子,為了接受母親的親吻,必須彎腰到相當的角度。父親

伸出的手掌,比起在記憶中的更小而更瘦弱了。



    “真是個坏小孩,要是昨天前先通知好,也就能好好做頓丰富的菜了,連准備也不讓我

准備一下。”



    “那,怎么樣,繆杰爾家的少爺對你好嗎?”



    每次見面,一定會被問及此事,吉爾菲艾斯回答也都是一樣的他我非常的好,不用擔

心。



    走進了客廳兼餐廳,坐在餐桌邊,晚餐馬上就做好了。白色清洁的桌巾和八年前一樣,

有著三色堇的刺繡。



    “不過,你竟然成了軍人了,像你這么溫和的孩子……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呢!”



    這也是每次都相同的台詞。儿子只是笑著,對母親的感慨,是無言以的。對某人溫和的

人,對另外的某人是可以變得冷淡、殘酷的,象這樣的邪惡事實及認知,吉爾菲艾斯并不想

讓母親明白。



    “對了,爸爸,蘭花培育得如何了?”



    被儿子暗示了一下,只以園藝為樂的父親綻出了笑容,調整了一下坐姿。



    母親將那訴說著“真是拿他沒轍”的眼神投注了過來。



    “嗯,對了,多虧你去年寄回來的那筆錢,讓我能重建溫室了。要不要去看看?”



    “我是叫他把錢存下來好養老的啊,可是你爸爸就只會顧著他那些蘭花。”



    “反正養老時會有恩給,有什么關系,要是有急用的話,蘭花也能賣錢啊。”



    “可是啊,齊格飛再過十年也會結婚,好讓我們抱抱孫子的吧。到時候,做父母的如果

沒能為他做點什么,實在說不過去吧?至少房子的頭期款……“雙親善良的爭論,被儿子的

一句話打斷了。



    “我是不結婚的。”



    斷言之后馬上就后悔了,似乎想緩和一下前言的效果,又再追加了一句。



    “目前沒那個打算啊,也從來沒想過。爸爸不也是過了三十歲才結婚的嗎?”



    “話是沒錯,但要是你已經有了對象,沒必要等到過了三十啊。你有沒有中意的人了

啊?”



    “就是沒有對象啊。所以啊,那個……”



    吉爾菲艾斯松了口气了。因為母親開始准備餐盤,溫熱的雞肉濃湯的香气以那華爾茲的

拍子在餐廳中飛舞著。



    用完了餐,咖啡端出來的時候,吉爾菲艾斯詢問了一下。



    “對了,隔壁的房子現在怎樣了?”



    事實上這才是吉爾菲艾斯最想知道的事。父母之間默然地交換著應該諒解的眼神,似乎

在沉默中決定好了要扮演的角色,開口的人是媽媽,那是不太贊賞現況的表情。



    “現在是名叫培克曼的退伍軍人一家在住著,不過還是沒像以前那么被用心整理而有些

荒廢了。不過,當然我們也沒資格去干涉人家的私事……”



    咖啡喝過之后,沒有重點的歡談仍舊持續著,吉爾菲艾斯進到寢室時,日期已經更換

了。為儿子鋪床的母親出了房門,躊躇地叫著。



    “……我說,齊格飛。”



    “什么事?媽媽。”



    “你,真的不后悔當上了軍人嗎?”



    母親的心情,在吉爾菲艾斯的胸膛里,像是春水般溫暖地地滲泌。不過他的回答早已是

固定而不變的了。



    “我不后悔啊,媽媽。”



    “是嗎?那就好……”



    “我覺得這是值得去做的工作,也希望能無愧于他人和自己。而且,我可以明白地預

言,在媽媽你抱孫子以前,和叛亂軍的戰爭一定也結束了。”



    摻著一些小謊言,吉爾菲艾斯向母親道了晚安,脫下衣服鑽進了床鋪。



    在這之前,他從窗口向外看,在正面的黑暗中可以看到燈火。那証明了昔日的繆杰爾家

現在有人居住,在此過著日子。



    明天上午在探訪一下原來的繆杰爾家及周圍的怀念的處所,在午餐之前回到林貝爾

克•休特拉杰的房子去,在心中做了這個預定,吉爾菲艾斯想伸個腰,但手腳上了床緣,而

沒辦法做到。在八年前,他覺得這個床鋪大得几乎占了半個世界,而今晚卻連他這一具身子

也收容不了。感受著歲月的作用之奇妙,他穿越了睡眠庭園的門扉。



                                    V



    用過了早餐,吉爾菲艾斯向雙親行禮之后离開了家。保重啊,別感冒了,感冒是万病之

源啊。爸爸媽媽你們也保重這种時候的禮儀還是越平凡越好。



    而后稍稍繞過了圍牆,吉爾菲艾斯就已到了這天最初的目的地了。



    安妮羅杰与萊因哈特姐弟,身為吉爾菲艾斯家鄰居的期間并不長。從八年前的初春到初

秋,還不滿半年,那段短暫的時期,占据了吉爾菲艾斯的過去,導引著現在,而且將要支配

其未來。



    昨夜看見燈火時,還感覺到八成左右的安心,在這早晨的陽光下再重新看,則昔日繆杰

爾家,明顯地有著濃厚的荒廢气息。這棟房子,在吉爾菲艾斯的雙親結婚而构新居之時,已

經是住著第二代的居住者了,繆杰爾家据說是第四代的居住者。



    現在的居住者培克曼家到底已經是第几代了呢?吉爾菲艾斯家是否又將是和鄰人無法長

久交際的命運呢?



    回應吉爾菲艾斯的問候而出現在玄關的,是位六十多歲的婦人。缺乏活力得讓人想以灰

色來形容,兩眼及動作都欠缺著力量。



    讓外人看自己家的內部,對她而言似乎不是件愉快的事,吉爾菲艾斯表明了身份,并拿

出一百帝國馬克紙幣作為謝禮。以軍隊的權威及金錢來達成要求,并非吉爾菲艾斯的本意,

但培克曼夫人接受了,告訴他在丈夫外出的時間內可以隨意看,就走到庭院去了。



    八年來的歲月,以那硬實的手掌在屋子內外四處撫過,那痕跡殘留在吉爾菲艾斯視界所

及之處。“真荒廢啊……”在安妮羅杰在的時候,這屋子也給人老舊、疲勞的印象,但卻被

整理得很清洁。此后的居住者們想來也未必會特別虐待、冷遇這屋子,另外,吉爾菲艾斯本

身,也的确有著對安妮羅杰的整理能力過大評价的一面,但即使如此,荒廢的印象仍然強

烈,使得吉爾菲艾斯為之憮然。



    小客廳的壁上,挂著三幀照片。全都是青年的肖像照片,下面注有短短的標記,探視了

一下,吉爾菲艾斯摒住了呼吸。



    長男卡爾,四八0年戰死,二二歲最后的儿子。



    吉爾菲艾斯吐出摒住的气,那大概是以雙親的血淚熬煉出來的吧,他的腳步從那滿布灰

塵的地板上移走了。走了几步才將呼吸与步調協調好的他的面前,看見了延向二樓的樓梯。

樓梯有著具光澤胡桃木材質扶手。



    這扶手,他曾和萊因哈特兩個人,一前一后地滑了下來,被擦得光滑的扶手,滑下來實

在很爽快。就在他們重复了几次之后,才發覺樓梯下安妮羅杰正張大眼楮抬頭在看著。慌忙

地在中途要爬下扶手,當然是沒那么容易的了,兩人失去了平衡,發著盛大的聲響地摔到樓

梯下,正好下面放置著一個大大的洗衣籃,里面堆滿床單及毛巾,所以銀河軍才不致于在幼

年時期就失去兩位卓越的青年軍官。



    因為掉下來時,吉爾菲艾斯整個墊在下面,安妮羅杰命令弟弟向紅發的友人謝罪及致

謝。“向齊格飛道歉吧,然后再向他致謝,他是為了保護你才墊在下面的!”這樣地說了。

膝蓋的跌傷讓安妮羅杰為他涂藥,是讓他覺得非常自豪的事。



    ……那段日子之后四季流轉,數個冬天拍動著銀色的羽翼,飛向了籠罩著時間大河的黑

暗天空,在這期間,萊因哈特与吉爾菲艾斯從幼稚年學校畢業,置身于軍隊了。經歷了數次

的戰斗,目睹了數百万的死亡,然后,在周圍蓄積了無數的死者,才換得了自己的生存。



    雖然在吉爾菲艾斯心中一隅,有著想責怪培克曼家疏于整頓房子的心情,但這一點卻使

吉爾菲艾斯引以為恥。三個儿子在戰場上死去了,還得讓個陌生人來非難有關整理房子的

事,培克曼夫婦難道真有那么大的罪過嗎?



    當然是沒有的。吉爾菲艾斯走出玄關時,在前深深地行了一禮。



    緩緩地走著,在前往林貝爾克•休特拉杰在途中,他來到了可以遠眺幼年學校寄宿舍的

街道。



    在幼年學校,假日也有其相襯的樂趣。在冬天,來到小雪閃動的市街,在啤酒喝得滿臉

通紅的老板所在的小攤上,點上一份奶油烤蹲魚。



    “多加一些檸檬汁啊!多加一些。”



    被鋁箔紙包著的鱒魚,熱會燙傷嘴唇,不過也能把手掌給暖和了起來。



    看完了立体電影再出到外面來,小雪成了真正的大雪,街上各處都有小孩子們開始打起

了雪仗。想到了某件事,他急忙跑回幼年學校,果然,上級生、下級生對抗的雪仗已經打起

來了。把雪球往愛整治的人的上級生的臉上丟去時的爽快,每口吐出的气息,似乎都像活潑

的音符在舞動……



    “這不是齊格飛•吉爾菲艾斯嗎?”



    從旁而來的這聲音,把吉爾菲艾斯呼喚回現實來。紅發的年輕人轉過修長的身子對著那

聲音,不久便綻露出怀舊的表情。



    “是馬丁?馬丁•布佛賀茲嗎?”



    吉爾菲艾斯回想起瘦小而气色不佳的同級少年,除了身材長高了以外,并沒有多大轉

變。總是在腋下夾著厚厚的書,這一點也沒改變。他進了國立奧丁文理科大學,正在研究古

典文學。



    “的确象是你會有的生活方式啊。我媽媽就常說你一定會成為偉大的學者的。”



    “謝謝。不過話說回來,齊格飛,你竟然成了軍人了,這可就教人想象不到了。”



    平凡的述怀中傾注著深深的心思,馬丁•布佛賀茲仰望著老友高大的身子,突然露出苦

澀的,像在忍著牙痛般的表情。



    “不過,我后年也將進入軍隊了。因為滿二十歲了,要服二年的兵役,和你不一樣,是

從最下級的二等兵出發。若能活過一年,就可以晉升為一等兵,不過在此之前大概早就戰死

了吧。”



    “馬丁……”



    “抱歉,齊格飛,我并無意破坏你的心情。”



    “我明白的,你不必在意。”



    不過讓吉爾菲艾斯覺得奇怪的是,進到國立大學從事某些學問研究的人應當有免除征兵

的特權的,馬丁難道沒去申請嗎?



    “我申請過了,但卻被駁回了。若是醫學或工學還有話說,像文學這种沒用的學問是沒

有免除征兵的特權的。”



    “文學是沒用的學問嗎?”



    “我是不這么想,但下決定的不是我,而是軍務省的征兵訓練局的官僚們。他們不只是

在辦公桌前擺官架子,把我們送到前線去,還連學問、藝術也幫忙分好了級了,真是了不起

的官爺啊。”



    “容許這种人厚顏橫行的世界,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



    想著萊因哈特終有一天將會進行的軍部及官僚社會的肅正与改革,吉爾菲艾斯平靜地斷

言。點頭認同的馬丁,象是想到什么似地問起了。



    “對了,你還和那個萊因哈特•馮•繆杰爾在一起嗎?那個頑強的轉學生?”



    不喜歡對方的形容,但吉爾菲艾斯默然地點頭,然后又補述了萊因哈特以十八歲之齡當

了少將之事。



    “是嗎?他倒挺适合當高級軍人的,大概任何人死了他都能冷然以對吧?



    真是的,以為自己是誰似的自傲得不得了。我或許也會在繆杰爾閣下的麾下,被帶領到

互相殘殺的場所去吧……”



    吉爾菲艾斯表情凝重了起來。



    “馬丁,萊因哈特•馮•繆杰爾這個人是我的上司,也是非常重要的人,對我非常的

好。所以,請別在我面前說他坏話好嗎?”



    “抱歉,我并沒有惡意。并不是要和你斗嘴,請原諒我。”



    謝罪之后,馬丁•布佛賀茲和吉爾菲艾斯握手告辭。他想在征兵之日到來前完成論文,

作為在活著的時候完成過某些事情的証明。吉爾菲艾斯帶著敬意目送了說了這些話后揮手离

去的老友的背影。……但是,經過半年,當學生的地下反戰組織遭憲兵隊襲擊時,在被捕者

的名單之中有著馬丁•布佛賀茲的名字,隨著痛楚的領會,他覺得這實在是馬丁所會有的作

風。再過兩年年后,當他的地位与權限被飛躍地強化時,他探尋了老友的所在,但此時的馬

丁•布佛賀茲已經在政治犯收容中死去,死因是營養失調。



    做完了小小的感傷旅行,吉爾菲艾斯回到林貝爾克•体特拉杰的寄宿處。



    在這邊生活著的是現在而非過去,將那朝气与活力的風吹向紅發的年輕人。



    在樓下的大廳,向菲帕夫人間候,談了二、三句之后,吉爾菲艾斯上了樓梯,敲了萊因

哈特房間的門。



    “吉爾菲艾斯,你回來了啊?別那么匆忙也行的嘛。”



    “萊因哈特大人,上午您都做些什么呢?”



    “听了些音樂后,就做戰略論的比較研究。伯登和葉克哈特的。”



    “是這樣啊。”



    “沒人來打扰,所以滿有進展的。偶爾這樣也不錯。”



    本以為吉爾菲艾斯早上就會回來,卻等到過了中午,萊因哈特有點不高興。



    “我買了甜酒海綿蛋糕回來哦,要不要吃?”



    “不要。”



    “……您不喜歡吃嗎?”



    “我不喜歡吉爾菲艾斯認定用食物就能收買我的這种心態。”



    把涌上的笑意,抑制在咽喉中,紅發的年輕人再呼喚了。



    “這蛋糕應當是好吃得可以彌補的心態哦。我去叫菲帕夫人沖咖啡。如果愿意原諒我的

話,就請下樓吧。”



    走下樓梯,吉爾菲艾斯听到背后律動的腳聲跟了過來。將來暫且不說,現在這個瞬間,

似乎他們是非常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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