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的新工作

── I ──
楊威利上尉的生命僅有6小時就結束了。 這是發生在宇宙歷788年7月19日的事情。21歲的楊在11時25分接受從中尉 晉升為上尉的命令,16時30分收到晉升為少校的命令,上尉的在任期間僅有2万1千9 百秒,是自由行星同盟軍建軍以來最短的記錄。 “希望以貴官的努力,能夠同時刷新少校在任的最短記錄,請加油。” 國防委員會人事局長克洛普那氏擺出滿臉的笑容,用多肉而潮濕的手掌抓住楊的手大力 地甩動著。你當然笑得出來,拼命的人又不是你。楊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但他在心中惡毒的 咒著。他,楊威利,才剛從艾爾‧法西爾救出了3百万名平民歸來啊。 “上尉嗎……” 楊并不認為自己是對地位或階級非常執著的人,事實他也的确不是。但是,對這個只經 歷6個小時的上尉這個地位,他覺得有些奇妙的喜愛心情。如果在這個地位上待上一年兩年 的話,一定會漸漸的開始討厭吧,但僅有6個小時根本就沒有時間去討厭,這都是由于生還 者不得連升兩級的這种非明文規定所帶來的奇妙處置。 上尉這個階級,對軍官學校的畢業生來說,僅僅只是服役年代之中會体驗的一個通過點 而已,但是,對于從士兵往上升的軍人來說,可能是一生軍歷的終點。“老上尉”這個普通 名詞之所以存在,是由于經常有即將退役的軍人,“鑒于以往累積的功績”由中尉升上來, 這种例子相當多的緣故。 “不過,上校,你真是非常幸運的人,一定是誕生在令人羡慕之星下的人呢。” 克洛普那氏的聲音,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交雜著施舍恩典的語韻。建國之父亞雷‧海尼 森21歲的時候,無地位無官銜,被送到流刑星,在酷寒的環境下,被強制從事勞動。和這 种境遇相比較,楊的今天,簡直就像是在陽光浴室中享受溫暖陽光似的舒适。一想起先人的 勞苦,不禁對自己現在的幸福,從心底深處升上一股感謝的心情…… “才怪呢!” 在內心,楊就用這一句,把通俗的道德論踢到九霄云外去了。被敬愛的亞雷‧海尼森親 自訓示的話還沒什么話可說,現在處于比楊更优越而且幸福的立場的人,根本沒有義務被他 們說教。 不過幸好,和克洛普那氏的會面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結束了。楊威利少校,接受新的命令 和階級章后,退了出去。 “短期間內大概不會有大規模的戰斗,好好地享受暫時的休假吧。” 人事局長賜下的恩訓。 戰爭的确已經持續一世紀以上了,但并不是一天也不停的持續在戰斗著。一天的戰斗, 要花上一百天去准備:軍隊要進行編制、士兵要加以訓練、指揮官的人事要去安排、軍需物 資要生產、輸送、并保存起來。戰爭是一种無法和再生產相連結的巨大消費系統,無限制地 將人命和物資不停地投入死与破坏之黑洞中的無建設性經濟行為。雖然是沒有建設性,但是 像楊這樣,以此為職業的人們,在全宇宙中有著好几億人,他們只要一人喝上一杯咖啡,就 會產生莫大的經濟效果。 “到頭來只會肥了費沙而已嗎,真是的……” 交易商人的行星費沙其實也并沒有那么惡辣,只是帝國和同盟太笨了而已吧?楊不加入 這些愚者之列,并且對于其他愚者,确保了与其相對的优越,才會達到少校這個地位。收下 命令退了出去后,發現他已置身于距离休息的真正意義最遙遠的狀況。當事人本身也望之卻 步的贊賞,如同豪雨一般的傾盤而下。 “一直到成功之前,几乎沒有人是站在我這邊的呢。” 靜靜的,楊回顧了才發生沒多久的過去。在接受逃出艾爾‧法西爾之行的指揮任務時, 他簡直是沐浴在非難和批判的集中炮火之下,別說是救世主,他在平民的眼中,只被視為舍 棄平民的丟臉軍隊的代表而已。要是靜靜地不說話的話,被說成是“靠不住的小毛頭”,為 了要讓市民安心拍胸膛保証的話,又會被以“沒有任何實績,還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的無聊 理由罵得半死。 只有一位,不記得名字也不記得她長像的,十三、四歲的少女,支持并激勵他。當抵達 行星海尼森時,披著人類外皮的大群邪气蜂擁而至,楊像是置身于狂騷之宴的正中央。 叫楊威利的這條新手帕,就像在老式洗衣机的漩渦似的騷動中,或沉或浮地攪動著。和 軍部的宣傳部門有很密切關系的某立体電視台,做出了個非常過份的企划。 “能出面和林奇夫人在立体TV對談如何?60分鐘的節目,演出費提高到一万元,并 且配合每百分之一的收視率,還有外加獎金……” 這個沒等他說完楊就拒絕了。世界上還真是有這种,舔舐別人心臟的傷口流出來的血為 生的家伙呢,這种實在感再現實也不過。一方面楊被推崇為英雄,贊賞倍至,但另一方面, 逃亡的林奇提督的妻子卻被迫搬离官舍,帶著孩子回到娘家,不敢出現在人前。這并不是楊 的責任,只不過心里還是非常地不好受。 以年輕女性為觀眾的雜志啦廣播電台之類的執拗采訪攻勢,也讓楊受夠了。對年輕的 “艾爾‧法西爾的英雄”這個虛名,抱著憧憬心情的年輕女性,大概是要多少有多少吧,但 是,真正愛著叫楊威利這個實在人物的人,到底有多少呢?真是非常值得怀疑。 被騷動弄得疲累不堪,21歲的楊,態度變得諷刺意味很重。21歲這种年紀,應該是 更有朝气、天不怕地不怕才對,但是楊對于“英雄”這張滿是金箔的豪華椅子,只感覺到坐 起來非常不舒服。對權力這种高价的衣服,只覺得穿起來非常難過。 人有各式各樣的,也有人能把權力這种外衣穿得非常气派。楊威利不是這一類人的這個 事實,主要是在于精神的骨骼形式不同,并不是由于善惡的尺度無法測量。 記者會、采訪、表揚典禮、餐會等過密的行程,一星期才只告半段落而已,在這個期 間,睡眠不足當然不在話下,就連吃東西也是食不知味。前后左右被元帥啦上將啦的制服包 圍著,根本不會有什么食欲的,再加上偶爾還有复數以上的照相机包圍,周圍擠滿了空虛的 演說或贊賞。 度過了像暴風雨一樣的一星期,楊才能喘一口气,就如同字面意義的深呼吸一下。首 先,報導人員都只剩下二流以下的,帶來各种各樣的企划案,其中,還有要找出他亡父的第 一任夫人,和她對談的企划。 的确,楊去世的父親楊泰隆,是再婚之后才生了楊威利這個儿子的,和第一次結婚的對 象是生离,并非死別,所以大概還活著吧?父親的第一任妻子,對楊威利來說,也可以算是 “繼母”嗎……?世上能將實在狀況,正确表現出來的名詞,還出乎意義的少呢。 這位女性是不是知道呢?和自己分手的男人的儿子,當了軍人,得到“英雄”這种虛 名,如果知道了的話,是覺得高興?還是惊訝?或者是嗤之以鼻呢?要見個面嗎……這种想 法才剛浮上楊的心頭,就赶快把它打消,大概對方也會覺得相當困扰吧?況且還有黃色報導 夾在其中呢。 接下來就是大量涌現,自稱是楊的親戚的人們了。 原來如此,我也是有“親戚”啊,這种惊訝對楊來說是很新鮮的經驗,但這种新鮮感, 并不一定和愉快的心情相連。“成功是大量生產親戚和朋友的工厂”這句話,是自舊時代以 來的著名諺語。 楊的父親楊泰隆,只關心買賣和古代美術品,几乎完全不照顧年幼的儿子,因此激怒了 所有親戚,打算把可怜的年幼稚子梋梋這是指楊威利梋梋從不負責任的父親手中救出來。由 于楊泰隆抱著儿子逃走了,親戚們的儿童福祉計划也不得不作廢,但是,如果實現了的 話……這個嘛,到底現在會變成怎樣呢? 一位大概比楊年長20歲左右的紳士,不知道是几等親,握住楊的手上下甩動著,并說 自己在十几年前,就對你的將來抱有很大的期望了。 楊不禁在心中想,如果真對他的將來抱有很大期望的話,那為什么不在5年前幫他出學 費呢?這樣的話,也沒有進軍官學校的必要了,進平凡大學的歷史科系,順利的話也許能進 研究所深造。 但是,由于處在和銀河帝國持續了130年戰爭的時代,因此楊也有可能以一般士兵的 身份接受征召,如果這樣的話,被送上最前線去,像這种不懂要領的人,大概是會戰死或是 成為俘虜吧。說簡單一點,在艾爾‧法西爾時,如果他只是一般士兵的話,不是就這樣留在 行星上,落入帝國軍的手中,就是和司令官林奇少將一起成為俘虜這兩种下場。非常諷刺 的,就是因為司令官把責任推到他頭上,才因而獲救的。 “算了,這樣也沒什么不好。雖然只是虛名的英雄,但到底是救了人命嘛,總比相反意 義的英雄要好得多了。” 說是這樣說,但是這种話要是公然說出口的話,大概會傷及軍中的同僚以及長官們吧。 即使不因為如此,現在已經是處于天天遭受如針刺般的眼光刺在后頸上的處境中了,再繼續 增加非好意的勢力,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拯救了3百万人的性命這件事,是屬于美談的范圍。3百万個人生、3百万個未來,因 為楊而得救了,到這里為止是完整無缺的美談,但再下來就有問題了,被救了的3百万人的 未來,有什么在等著他們呢?尤其是小孩子們,沒有被切斷的人生,他們會如何去運用呢? 在他們之中,也許會出現對市民的福祉有所貢獻的人才,也許會以犯罪者的身份出現也說不 定。活下去,就必須完成生存下去的責任不可,3百万人的人生會有什么樣的歸結呢?是令 人非常感興趣的題目,但卻不是楊的力量所能控制的。
── II ──
10月1日,楊威利少校的現在狀況是“待命中”。和晉升的同時,配給他一間比以前 的大上兩倍的軍官宿舍,在大而無當的廣大房間里,只放了一些簡陋的家具,我們的新任少 校,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坐著。 簡單的說,楊的住所只需要有寢室、浴室和書房就可以了,吃飯都在外面吃,也不需要 家人的個別房間。他從亡父那里繼承的,沒有被當成破銅爛鐵處理掉的,只有一個万歷的紅 釉彩壺而已。“如果再晉升的話,會需要更寬的家吧”,負責的軍官這么說著。 “今后10年內,沒有晉升的預定。” 只有被降級的可能性,楊在嘴邊喃喃自語著,軍人的出人頭地也有和登山非常類似的一 面。在險峻的山道上,走出一步是能夠順著細細的小道爬上去呢?還是掉進谷底去呢?不知 道是哪一种比較有趣。 “不行,好象越來越沉郁了。” 把立体電視關掉,楊抱著椅墊又重新躺下了,現在也許是正處于精神方面生理韻律周期 的低潮斯吧。成功了心情還變得那么低沉的話,失敗了會變成怎樣? 成為少校的話,有些地方也要像個校級軍官才行。 要購置一些像樣的家具,家里要加以整理一下,找個侍從兵來做家事,或者是干脆找個 管家來好了。不管怎么說,要維持一定的格式,是非常麻煩的事。 升到了軍官學校的最高年級的話,低年級生會半自動地像侍從兵一樣幫你擦靴子、整理 房間,偶爾還會幫你做飯呢。軍隊是個階級社會,軍官學校就是最初的一道門,這道門相當 狹窄并且也很厚重,不管怎么楊已經通過了,在階級社會中占有中等以上的席位了。 楊自己本身,在低年紀的時候也有幫高年級生打雜過,但不記得有受到過什么特別嚴酷 的待遇。當時軍官學校的校長是席特列中將,以身為教育家來說,這個人非常地開明并且作 為光明磊落。 “賦与各位特權,就是要各位測試自己的器量之深淺,諸位是否能獲得低年級學生之愛 戴,這和各位成為軍官之后,是否能獲得士兵們的信賴相連結。我期待諸位高年級同學們, 能夠清楚區分出嚴格与虐待的不同”。真是可說是位名校長的人物。 雖然如此,但對財政當局來說,校長的權限并非絕對的。由于預算合理化的關系,戰史 研究科決定廢止,也是在席特列校長的時代,這對希望免費學習歷史而進軍官學校的楊來 說,是個令人遺憾的決定。由于很明白這并不是校長的責任,因此對席特列這個人,并沒有 任何抱怨。雖然想過,是否該對財政當局稍做抵抗呢,但楊自覺這种行為,是將原本沒有的 東西,利用要脅的手段來獲得。 像這樣的自覺,使人在判斷楊的性格是強是弱的時候,變得相當微妙。22歲這种年 紀,也許應該是抱持著一面倒的、明确而且單純的价值觀比較好也說不定。總而言之,從校 長席特列口中得到一句“干得好”,總沒有像從其他人那里得到空虛的贊評,那樣的不舒服 就是了,謝天謝地。楊自己的回答,也總是“只是運气好而已”。 在內心里是這么想著,“只是運气好而已”,但是被旁人露骨地指摘出來,仍然不是件 愉快的事,尤其是指摘的這一邊,很明顯是夾雜著嫉妒的話。要完全看破這一切,楊還太年 輕了一點,這和先前提到的自覺,是互相矛盾卻又同時存在的事實。 以某种意味來說,楊的外在和內在一樣,都是相當半吊子的。 對于這种批評,楊的反應是: “到頭來只能升到少校的男人,21歲就當了少校的話,豈不是已經走到人生的終點了 嗎?這樣一點也不好玩。” 由于并不喜歡出人頭地,因此這簡直可說是多余的麻煩。原本說來“只能升到少校的 人”這個評价,是楊自己私下常常如此自語著的,常常在想,大概只會到這种地步吧,什么 提督的稱號啦,司令官的地位啦,完全不覺得這些适合自己,只不過現在的狀況也是,既不 覺得适合也無法想像會發生這种事。不過嘛,人總是各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到頭來總會 安定下來的吧。 楊試著想像一下10年后的自己,完全沒想到會是包圍在如此華麗的色彩當中。 首先,軍人這种職業,是無法保証10年后是否自己早已陣亡了。一旦上了前線,簡直 就可說是24小時和死亡同床共枕一樣。不過非常諷刺的,退伍軍人的平均壽命,要比任何 職業的人都來得長。有規律的生活、營養均衡的飲食、受到鍛煉的身体、定期健康檢查等, 結果造成身体非常健壯而且壽命很長,嘴上常挂著一句“最近的年輕小伙子”,被所有的人 敬而遠之,實在很叫人毛骨悚然的光景。總之,這是如此能再活半個世紀之后的問題。 在9月底,奉命出席退伍軍人聯盟的定期大會,被累得半死之后,公務和私事的大波, 總算平靜下來。楊被放進閑居的平靜池塘,在完全平靜的池子里,楊什么也不做,把臉露出 水面,就維持著這樣漂啊漂著的狀態。 待命這种身份的确是很輕松沒錯,如果沒有那种,接下來不知道會被授与何种任務和地 位的不安的話。老實說,再怎么不安也是無濟于事,所以去想它也沒有什么意義。明白地 說,不論是派到什么地方的什么位置,反正一定都是待起來不好受的地方。 也有像軍官學校的教官,這樣的職位,面對眾多的學生授業解惑,也是相當困難的事, 能夠的話,希望會是更輕松一點的職位就好了。 小人閑居則不善,楊光只會想一些無聊的事,打斷這种頹廢狀態的人,是亞列克斯‧卡 介倫,統合作戰本部的參謀官,階級是中校,對楊來說,是使他抬不起頭來的學長之一。這 樣的人物,在10月2日把楊叫來自己的執務室來。 亞歷克斯‧卡介倫現年27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沉著,并且帶著一种非常自然的 自信。對以社會有益的才能這一點來說,他遠遠超出楊之上。在軍官學校中,就發表和組織 工學有關的論文,這論文被某大企業的經營集團認可,進而希望爭取他到自己公司工作的這 种經歷。以才干來說,可說是屬于秀才官僚的類型,但在不好的意味上,簡直可說完全不 像。對年少者,能毫不拘束的隨意談笑,對年長者,也能大展他的利齒毒舌,包括包了糖衣 和不包糖衣的。 “將來,嗯,20年后大概可以坐上后方勤務總部長的寶座吧。” 這是一般對他的評价。由于和楊相差6歲,所以沒有在軍官學校同時就讀的机會,而是 卡介倫以年輕事務次長的身份赴任時結識時,總之是位偉大的學長。提起這個,記得事務長 愛德華,有位正當妙齡的千金,名字好像叫洁西卡吧……。 思維的气泡從無聲無息的腦海中浮起,楊重新确認一下和卡介倫相對的自己。似乎已經 漏听了兩、三句話了,卡介倫好像是以成天把退役挂在嘴邊的學弟的坏習慣當話題。 “如果現在辭掉軍職,你的未來將會如何,要不要我試著推演一下呢?” “啊……” “大概所有的企業都會來爭取你當宣傳用的人才吧。在立体TV的銀幕上,握著美女的 手,說出‘這就是我選擇的极品紅茶’這种台詞。” “啊……” “然后馬上又會被拉出來參加選擇。整整3百万票,雖然里面還包括未成年者,但卻仍 然是一出馬就能獲得大量票源的有力新人,各政党啦派閥啦一定會你爭我奪,被扔進激烈傾 軋的政治泥沼之中……” “啊……” 楊笨拙的縮了縮肩膀。 這是個奇怪的事實,也是和本來的意愿相違背的真實,就結果來說,楊似乎被軍隊這种 組織,從這個競爭劇烈的社會中保護著。楊威利這個人,兼有“不知人間疾苦的學生”和 “不知人間疾苦的軍人”這兩面,因此卡介倫所描繪的不安穩的未來圖,是相當有說服力 的。 這樣的話,非本人的意愿而成為朋明星的差事,也該算是“對軍隊的報恩”,乖乖接受 了才對。只有一點是很肯定的,在軍隊里還沒待滿10年的楊,還沒有領退休年金的資格, 從進軍官學校時開始計算,也只有5年而已,也就是說,如果現在辭掉軍職的話,一毛錢也 拿不到。還有5年,非得忍耐熬過去不可。 “對了對了,前天碰到約翰‧拉普了,他說不愧是同期的夸耀呢。” “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他說才對。” 并不是自我謙虛而是事實,楊一直認為,在同期中最能出人頭地的就是拉普。第一名畢 業的怀特伯恩的确是优等生,但是有偏重理論的傾向,對于他人的缺點或失敗,常常喜歡橫 加指摘,同級生和低年級生對他并不信服。楊認為,以大將之才來說,拉普遠超過怀特伯恩 之上。和楊的情形有點類似,拉普本來也不是想當軍人的,但由于天生就有指導團体的能 力,加上有使在下位的人寄与信賴感的人格這些优點,這是楊對拉普的判斷,是個很會照顧 人的人,楊也被他幫助了不知道有多少次。 “值得尊敬的約翰‧拉普的事先擱在一邊。” 卡介倫把話題轉開。 “布魯斯‧阿修比元帥的名字,大概不會沒听過吧。” “實在沒想到會被人認為無知到這种地步。” 楊努力擠出不以為然的表情給他看。說起來布魯斯‧阿修比這個人,是在43年前,第 2次迪亞馬特會戰時,引導同盟軍走向完全胜利,而自己戰死的人,是同盟軍史上的英雄。 “那么,阿修比提督又怎么了?” “有人說他不是戰死的。” “不是戰死的話,又是怎么死的?” “被謀殺的。” 用一副若無其事的口气,在對手的精神回路投下炸彈是卡介倫的拿手絕活。楊凝視著這 位軍官學校的學長有10秒之久,在這段時間里,眼睛眨了4次。 “怎樣?是無法置之不理的說法吧?” “只是制造和歷史相异的說法而已。” “沒錯,并且這對軍部來說,是無法加以忽視的說法。” “歷史的既定說法,不是已經确立了嗎?關于阿修比元帥的死,到現在還會成為問題的 理由何在?” 楊這么一來,正要回答的卡介倫,似乎發現手邊沒有資料,于是用室內對講机命令一位 軍官把資料拿來。這位軍官急急忙忙走進來,把檔案交給卡介倫之后退了出去。 這位叫做敏茲上尉的人物,是30歲中期,有著亞麻色頭發的軍官,由于楊抬頭看著天 花板,完全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所以對他的長像也好,名字也好,几乎沒有什么記憶。視 線落在檔案上,卡介倫又再度打開話題。 “這個嘛,最初的出發點,是由于有人把書到統合作戰本部。在過去的36個星期中, 就有36封信,由于是每星期二寄到的,所以我們稱之為星期二的信。” 然后每一次,都是寫著相同的內容,也就是“阿修比提督是被謀殺的”這件事。 “這么反复不停地投書,總會造成相當程度的說服力和根据,因此,軍方首腦部,希望 形式上能調查一下。” 也就是說,目的在于要想辦法証明布魯斯‧阿修比之死,毫無疑問是戰死,沒有一點謀 殺的可能性。默不作聲地封殺掉當然也是可以的,但是這樣說不定會在什么時候,又變成謠 言的火种重新复燃。 “因此,楊威利新任少校才被選派為非正式的調查委員。” “為什么找我?” “太閑了不是也很頭痛?” “我倒是從沒因為太閑而頭痛過。” 稍微抬頭挺挺胸,楊這么斷言,卡介倫則是平靜地根本不去理會學弟的反應。 “正式的調查委員會還沒有決定是否要成立,完全看你調查的結果,決定是不是該成 立。” “哦,是這樣嗎……” “似乎一點興趣也沒有的回答嘛。” “實際上也的确沒這個興趣,不論是從頭到腳,從里到外都完全沒有,非常地抱歉。” 楊對于會對這樣的投書而下令進行正式調查的軍方首腦部的思慮,不用想也猜得到是怎 么回事。 嚴格追究起來,這也算是情報控制的一環。英雄的虛名,換句話說也就是軍部的名譽, 需要的并不是事實,而是光輝燦爛的傳說而已。一般的人都認為黃金或白銀比銅或鐵來得寶 貴,而其中又數小孩和軍人的這种傾向更強烈。 “如果調查出不合時宜的不妙事實的話,一定會想辦法遮掩或湮沒証据吧?所以要我去 把它找出來,是不是?” 簡直就是拿人當傻瓜嘛,然后,如果被人知道是軍方動的手腳的話,大概會把責任推到 楊的身上吧。 看到了學弟的表情,卡介倫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這次建的功勞太大了,因此,對于你的新職位一直沒辦法決定。各部門調整起來相 當花時間。” 是延期償還期間,卡介倫明白地掀開舞台的內幕。就是有這樣一石數鳥的价值吧?把這 种無關緊要的任務交給楊的話,就可以遮斷從外界傳來的一切雜音,接下來的正式職務如果 決定了的話,中斷這個任務也不會有什么障礙。 “而且,如果在這次表現出什么業績的話,說不定會被認定有這個素質,而讓你擔任戰 史編篡所的研究員呢。” “真的是這么想嗎?” “不,這只是用來釣你的餌而已。” 由于被這么平靜的說了,楊好不容易才像終于了解“原來如此啊”似的。 “知道了,遵命就是了。” 反正不管怎么說,也不是能一樣這樣“小人閑居”的身份嘛。
第二章 往過去的光輝之旅

── I ──
“10月是黃昏之國,人和光都在黃昏之中,無聲無息地溜走了。” 曾有過這樣的古詩歌頌著。楊威利前往訪問軍校的大學長,亞爾夫烈特‧羅察士退役上 將的私人宅邸,是在一片原生長在中緯度地帶的落葉喬木群中,此刻正是要和數億張的落葉 開始無聲的舞蹈之前的時期。秋的旋律,乘著碎落的黃金的光,落到楊的肩頭。碰到了肩 膀,在透明的秋光中隨著華爾茲的音符跳躍著,這實在是非常舒服的感覺。“要是有情人就 好了”,突然蹦出這种沒頭沒腦的想法,只是平凡的年輕人自然產生的感動而已。 楊突然想起洁西卡‧愛德華的事。因為和楊只差1歲,所以今年才剛滿20歲吧,看情 形,她還是比較喜歡約翰‧拉普吧?就算平常是很遲鈍的人,但是像這种事常常會有非理性 的,感覺變得非常敏銳的時候,并且,即使自然科學上的法則啦公式之類的,能傳授給下一 代,但人類的感情或情緒之類的東西,非得在每一個人的一生中,找出和理性共存的方法不 可。 這實在是非常奇怪。到現在,楊才察覺到,對自己前進道路的方向之奇,感到非常惊 訝。 “接下來即使再有大規模戰斗產生,也是大約半年后的事,所以在那之前,就安心地吃 英雄的閑飯好了。” 這么說的卡介倫似乎為了赶走楊身邊的新聞人員,運用了什么手段似的。能回复到無名 的年輕小毛頭,比預想中的更要來得愉快。希望成為英雄,自我期望能夠達成相等的業績的 人當然也有,要是楊是這种人的話,大概會覺得這就是偉大吧?但對楊本身來說,只是希望 能活得更輕松一點而已。 亞爾夫烈特‧羅察士提督的私人住所,在楓樹岭17號。和地名相符,有不少的楓樹的 古木,不過要轉變為紅葉,似乎還要一段時間。 迎接楊的羅察士提督,今年應該已經有78歲了,但背脊依然挺直,給人一种相當有品 格的紳士的印象,談吐也非常明白清晰,動作雖不迅速但完全沒有垂垂老邁的樣子,注視著 楊的眼神,平穩并充滿著理性和智慧的光輝。堂堂正正地活過一生,堂堂正正地老去的人類 之模范,現在實際地呈在眼前。 梳綁馬尾發型的17、8歲的少女,引導楊到玄關大廳的右手邊的寬闊房間里。确認過 楊的姓名后,羅察士緩緩地說: “你的光臨就是我的榮幸。即使像我這种半舍棄人世的人,至少也听過艾爾‧法西爾的 英雄之名。” 這又會使楊惶恐不已了。就是這种時候,最令人受不了虛名的沉重了。遠比他年長、并 且在人格方面更為成熟的人們口中,說出“英雄”這個名詞的時候,就像是有著看不見的針 直刺中了楊的羞恥心。 不理會楊的內心是怎么想,羅察士老先生以親手泡的紅茶來招待這位比自己年少57歲 的客人。 “自從妻子死了之后,我就一直是一個人過活。像這种小事,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上將閣下所泡的紅茶,以楊的喜好標准來說,稍嫌太濃了一點,當然,艾爾‧法西爾的 英雄是不會對此有任何抱怨的。 楊現在所置身的房間,与其說是會客室,還不如說是圖書室還比較來得恰當。有玻璃門 的桃花心木制書架,把四面的牆壁完全占滿,深深地坐進安樂椅之中,只覺得令人心情舒适 的靜寂,好像一層膜似的把俗世隔開了。對楊來說,實在是非常理想的房間,不過像什么書 齋啦圖書室啦的,有這种房間的屋子,如果不是一定以上年齡的人,只讓人覺得非常不相 配。大概非得再過個30年左右吧,楊一面這樣想,一面開口詢問有著布魯斯‧阿修比的 事。 “是嗎,阿修比死了已經有40年以上了嗎?” 羅察士提督好像是再确認自己的記憶似的,喃喃低語。一瞬間,視線變得迷蒙,似乎是 無法定往回憶的方向似的,楊也沒有催促他往下說。若是楊沉不住气催老先生往下說的話, 這种作法不僅非常沒禮貌,而且也不是有效率的做法。在楊靜靜等待的時間中,亞爾夫烈 特‧羅察士老先生稍微改變一下坐姿,以淡淡的語音划破靜寂。 “阿修比的幕僚中,比我优秀的實在是比比皆是,只不過,只有我一個人活得那么久, 所以才能任由我愛怎么說就怎么說。” 羅察士老提督閉起嘴巴,兩眼也閉上。再度陷入將近10秒的沉默后,化為語音的回 憶,緩緩從老人的口中流出。 “弗雷迪利克‧賈斯帕也死了。‘男爵’沃里斯‧渥利克也死了,方秋林、貝爾迪尼、 柯布……大家都已經不在了嗎?” 楊突然被非現實感的霞靄罩住了。賈斯帕提督啦,或是渥利克提督的名字,對楊來說只 是歷史上的人名而已,但是听到他們的名字,從一個曾經是他們朋友的老人口中說出來的時 候,有一种回溯時間的大河而上的感覺。 “他們常常彼此開玩笑,如果先戰死的話,不知道會被還活著的人說什么樣的坏話,所 以不管怎么樣一定要活下去才行,像這樣的,常常這么說,不會比好人早死的!這种 話……” 羅察士提督蒼老的臉上展現年輕的笑容。在他的記憶和回想中,逝者仍然活生生的,對 他說著話呢。對于衰老本身所包含的意義,21歲的楊,還不可能真正的理解,只能以貧弱 的經驗和知識,加以推測而已。 “因此,上將閣下,今天我來拜訪的目的是……” 楊相當躊躇不決的,把來訪的目的表明,告知有關阿修比元帥的奇妙謠言。 “有神話的存在就會有反神話的產生,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和阿修比同時代的人,沒有 任何義務,一定非得是所有的人都崇拜他、敬愛他、理解他不可。” 羅察士提督輕輕點點頭,輕散出時間的微粒,好像在白發四周飛舞似的。 “有人投書表示阿修比提督在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時,不是戰死而是被謀殺的。” 楊等待著對方會有什么反應,但羅察士十分沉著,大概是不容易表現狼狽或是發脾气的 人吧。對楊自己來說,也不容易選擇該有什么反應。 “對軍方來說,不能將這种有關阿修比提督之死的不名譽謠言,就這樣放著不去管它是 吧?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特意來拜訪老頭子的原因是嗎?” “上將閣下是否知道些什么呢?” 對楊的質問,羅察士提督只是手掌稍微動了一下。 “想不出有什么,即使有,也不打算說出來。這對專程跑一趟的你,很抱歉就是了。” 老人的聲音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惡意,楊只能感覺到有一面看不見的鐵壁。羅察士還是 一本淡淡的語气繼續說著:“我是協助創造神話這一邊的人。雖然不打算虛飾那已經被過份 夸大的阿修比的功績,但也并不想毀掉自己內心里的阿修比的形象。我如果是能選擇另一邊 的人的話,在那當時有的是机會……” “死人不會說話是嗎……” 被用得都快爛了的格言,從楊的口中說出。好一會儿才又回答。 “正是如此,我現在不論在這里說什么,都沒有人能否定我的說辭。活下來的人贏了, 就是這么回事吧。” 羅察士提督笑了起來。洋溢著品格和慈祥的笑臉,透露出些許這位老軍人累積下來丰厚 的人生經驗,楊實在是沒辦法討厭這位老人。 “隨便閑談就可以了,請告訴我上將閣下所知道的阿修比元帥和其他提督們,到底是怎 樣的人呢?” “我想可能派不上用場吧……” 雖然把這句話說在前面,但提起故人的老提督的聲音,不是充滿熱情。 “阿修比對于預測戰机,簡直是巧妙的無人能超乎其上,那已經只能說是天才了。” 早一分也好,晚一分也好,作戰行動都會被瓦解。像這樣的,几万分之一的戰机,阿修 比能夠确實的掌握住,簡直只能說是神乎其技。 “也有人這么評論,与其說胜利女神,不如說是時間女神是站在阿修比這邊的。在我認 為,阿修比不是戰略家而是戰術家,不過即使如此,也是無人能超出其上的壯大的華麗的戰 術家。” 羅察士的評价并沒有夸大其實,阿修比連戰連胜的武勛,就能証實這一點。只是這個無 可否定的華麗,包含有什么樣的細微成份,這就是問題的所在。
── II ──
宇宙歷740年代的前半,宇宙對布魯斯‧阿修比异常的寵愛,凡戰必定獲得胜利,連 銀河帝國的軍務尚書都因此气憤而死,他的武勛實在留給人非常深切的印象。 只不過,正如羅察士的批評,這位軍事上的天才,不是戰略家而是戰術家。在賦与的戰 場上,沒有其他人能跟他一樣,用兵如此地神乎其技,但這個嚴格說起來,也只能停在戰斗 接連獲胜的階段為止,對宇宙歷史的變革完全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就是這樣,帝國和同盟間的關系,從達貢會戰之后,就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重新回想一下到目前為止所學到的戰史,楊如此的自言自語著。 布魯斯‧阿修比的時候,伊謝爾倫回廊還沒有建設巨大的要塞。同盟方面的出口,也有 將近兩打左右具備補給、索敵、通訊等机能的軍事基地散布在四周。就算是規模最大的基 地,人員也沒有超過4千名。 在帝國實際建設伊謝爾倫要塞為止,同盟這邊也不是沒有建設要塞的构想,布魯斯‧阿 修比自己也有這個构想,并且向國防委員會提出初步的設計圖,只不過,他本身著迷于指揮 統率大艦隊的緣故,為了希望最高評議會通過強化艦隊戰力的計划案,而把這個設計圖撤回 來作廢了。軍事需要耗費巨額的金錢,反正都是花錢的話,与其建設要塞還不如建造戰艦來 得好,這种觀點,大概是阿修比的用兵思想,這就是所謂的,戰將的面子吧。 充滿自信和霸气的男人,這樣的性格,當然,和上司之間的沖突和磨擦一定是接連不 斷。和楊一樣的少校時代,曾經有某位上司對他怒吼: “再怎么說貴官也太自以為是了吧!你以為到目前為止的胜利,全部是自己的實力,而 不是靠運气是嘛!你以前對自己來說,沒有事是不可能的嘛!” 阿修比冷漠地看著快气瘋的上司。等上司的呼吸稍微平靜了一點,他才冷冷的扔下一個 炸彈。 “當然我也是有不可能做到的事,就是我沒辦法犯下比你更嚴重的失誤。” 被這么說而不會生气的人,大概是有非常寬大度量的人物吧?而這樣的人物,實在是少 之又少。 由于阿修比的實力和業績,以致被上司們所嫌棄嫉妒著,當然,對輔佐他的幕僚兼朋友 的存在也不能加以忽視。也就是說“730年党”,是由水准以上的人才群所构成的。 弗雷迪利克‧賈斯帕是位精悍敏銳的直線條男人,被稱為“進行曲賈斯帕”是由于他的 用兵充滿爆炸性,是個有心得的好戰術家,胜的時候實在是非常的精彩,輸的時候當然也很 夸張,也就是這個男人除了“擊倒”之外,又會有別的結束方式。 “做事做一半,不合我的主義。” 在他的字典里有“快胜”沒有“險胜”,有“慘敗”而沒有“惜敗”。而且他有個奇怪 的掃把星,連胜2次之后,第3次不知道為什么就一定會輸。他麾下所屬的官兵們,對這种 胜胜敗胜胜敗的節拍,都記得很清楚。碰上輪到“敗”的時候: “該死!真倒霉,這回輪到敗了。” 這樣一邊咋舌,一邊寫遺書,有人絕望到臉色蒼白,甚至逃走的人也有。原來應該沒辦 法拿來當笑話來看的,但是有著像被太陽晒黑似的黑發的賈斯帕,不知道哪一點很受士兵們 的歡迎,非常奇妙地對他非常敬愛。 有“男爵”綽號的沃里斯‧渥利克當然不是貴族,只是民主共和政体下的一個普通市 民。但不論外貌也好,言行舉止也好,都像在演戲似的裝作,所以才會被叫做男爵。這個綽 號是因為,“不論他再怎么努力也沒辦法成為伯爵或公爵的,最多不過到男爵而已。”被人 如此揶揄著,但本人卻毫不在意地拿來當自己的綽號,在自我介紹時,甚至還特地把“男 爵”加在自己的姓名之前。 渥利克不能說是到達偉大的程度,但仍然可說是充分有才能的指揮官,是阿修比的作戰 行動中不可欠缺的人才。有著泛黃的紅葉色頭發和同色眼睛的中等身材的男子漢,女性們對 他非常著迷,而他本人也非常喜歡女性,尤其是年輕明眸皓齒的美麗女性。 以個人來說,渥利克是多才多藝的人,是魔術、扑克牌占卜和交際舞的名人,也會彈吉 他、吹喇叭、喜歡下西洋棋,會射飛鏢,擅長滑雪。當然在感情方面,人生是被許多花朵點 綴得五彩繽紛。 “不論做什么,都能到達差一點就是一流的人。” 這是羅察士提督對他的評語。這個評語,楊威利感覺得出其中摻雜了些許苦澀的好意。 對于多才多藝,但又欠缺追求真正一流境界的執念的友人,感到相當惋惜。 “我待在阿修比之下就好了,當最高負責人實在很麻煩。我嘛……對了,希望能一直是 ‘高明的業余者’就可以了。” 渥利克大概相當韜晦。以一個職業軍人來說,這是專家的精華所在,不,或許應該說就 是因為如此,才能將苦澀的回已用開玩笑的糖衣包裹著吞下去。渥利克從軍官學校畢業時是 第2名,在他的前面總是有阿修比在。要淨化這种复雜的心理,大概玩笑的确是必要的吧。 約翰‧多林克‧柯布的中間名字,“善飲者”這個不長綽號而是實實在在的真正名字。 世上有時也真有無意識的諷刺存在,J‧D‧柯布的名字,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他的体質對 酒精敏感,一滴酒都不能喝,就連舉杯慶祝胜利的時候,也是用苹果汗干杯。有一次被渥利 克偷偷掉包,喝下去之后馬上全身起 麻疹,大家被嚇了一大跳,引起一場大騷動。雖然這 個可說是自做自受,但渥利克就因為這件事成為同盟軍史上,唯一一位因 麻疹這個理由寫 悔過書的提督。 柯布也是位值得贊賞的戰術家。對于賦与的戰術課題都能好好完成,對同盟軍的胜利非 常有貢獻,尤其是削減敗逃敵人的戰力,更是巧妙。 維多里奧‧迪‧貝爾迪尼一般說來,是屬于粗野的下士官型的前線軍人,戰斗指揮非常 勇猛,戰斗態度是奮不顧身,破坏力就連阿修比也比不上。 像是重量級拳擊手似的身体,點綴著無數小傷的赤銅色臉孔和鋼鐵般的短須。這种強韌 的外貌,的确強化了粗野的猛將的形象,但是,在日常生活方面,這個男人是個溫柔的人 物。他和比他的体積小一半的嬌小女性結婚,被賈斯帕取笑是“熊和栗鼠的結婚”,但他還 是滿臉笑容,完全不介意。嗜好是飼養熱帶魚,傳說他將心愛的魚以僚友的名字命名,不過 此一說法的真假無法确認。 方秋林的姓名和楊一樣屬于E式(東方式),方是姓。他的用兵,感覺不到有天才的成 份在,但會令人感到無從下手。周密的計算加上近乎完美的准備工作,絕對不會有大舉崩潰 的情形出現,在全体的敗勢中,是唯一能維持住戰線,進而制造逆轉全体戰局之机的人。這 种情況,不是只發生了一次或兩次而已。 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個性,听說即使有人說笑話,在座的人全笑得要死,他連嘴角也 不會彎一下。有一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披露了一則從別人那里听來的笑艷笑譚,由于實 在是相當杰出的杰作,以致僚友們全部大笑不已,然后等稍微平靜了一點,說笑話的人卻問 道:“剛才的故事到底什么地方好笑?” 對于這么認真的質問,所有的人通通啞口無言。對部下也好,對上司也好,甚至連阿修 比自己,也許是最信賴這個一板一眼的男人也說不定,但絕對不喜歡他。 此外,還有亞爾夫烈特‧羅察士。他沒有阿修比的那种雄才大略的偉大才干,但能將幕 僚們的意見加以調整,在不同的強烈個性之間,擔任緩沖的角色,其有优越的組織能力和課 題處理能力,使阿修比的司令部得以統一的正常運作。各個不同類型的才能,要在集團中發 揮它的机能,活著的接著劑是不可或缺的,這一點就是羅察士存在的意義。羅察士在擔任指 揮官,單獨行動時,成績似乎只是“比平凡稍微好一點”這种程度,但加入阿修比的司令部 時,能夠將全体的力量強化發揮出來,建立起無可比擬的功績。 羅察士擔任阿修比的參謀長,坐鎮司令部總共有6次,共計超過10年的時間。宇宙歷 745年3月阿修比就任宇宙艦隊司令長官之后,6月羅察士被任命為宇宙艦隊總參謀長。 許多人都在私下批評道:“又是730年党嗎!”,似乎是非常強硬的人事調動,但司令長 官阿修比上將和總參謀長羅察士中將的搭檔,使同盟軍宇宙艦隊的作戰行動能力明顯的提 高,也就是說,以實際成績封住了批評的嘴。
── III ──
沉著公正的羅察士,不僅是公事方面值得人信賴,就是私人方面也被僚友們倚整著,大 大小小的麻煩通通轉到他那里去,他都苦笑著把它們一一處理掉。 沒有辦法苦笑著解決的,只有阿修比拜托羅察士從中幫他調解第一次婚姻离婚的事件。 羅察士實在沒想到,阿修比連离婚問題的處理都要推到他頭上來,在阿修比來說,只是 低頭拜托好友幫忙而已,但被拜托的這一方,心理負擔可并不輕松。 “對男女之間的事我無意插嘴。我雖然娶了老婆,但還是生手,你自己應該更有經驗也 知道更多才對吧。” 雖然是用開玩笑的口吻,但羅察士明白地拒絕了,其中之一的原因是阿修比的夫人亞蒂 蕾特,對羅察士提督和其他提督們來說都是認識了很久的人,在他們來說,都抱著“阿修比 的花心最好能夠收斂一點。亞蒂蕾特還能笑的時候還沒關系,等笑不出來的時候那可就恐怖 了”的這种心情。 雖然是很花心,但阿修比每次都是真心的。所謂的男性,當然也有標准丈夫的人物,但 對于結婚被家庭束縛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覺得适合的人,也不在少數。再加上,阿修比本 來就討厭所謂一般女性喜歡的家庭,被亞蒂蕾特束縛,讓她掌握著內心這件事,似乎越來越 覺得無法忍受了。 由于爭執越演越烈,羅察士終于不得不出面擔任阿修比夫婦离婚這件事的調停人。亞蒂 蕾特夫人冷靜的,承認丈夫的心已遠离自己的事實,接受离婚的要求。 “你一定會再回到我的身邊的,你能夠回去的地方,只有我的身邊而已。” 這是在分手時亞蒂蕾特說的話。在戰場上從不見其膽怯的阿修比,也沒辦法完全掩飾住 他那副似乎覺得寒冷徹骨的表情。 羅察士提督對楊敘述著他的回憶。 “老實說我也覺得很害怕。該怎么說比較好呢,雖然是覺得的确不同于世俗,但內心里 想著,還是別惹火女性比較聰明。” 在自己心中,楊反問會是這樣嗎,但口中則問著別的問題。 “你是比較同情亞蒂蕾特夫人的嗎?上將閣下。” “我只是不想一昧地站在阿修比這邊而已。” 羅察士上將慎重地如此回答。楊感覺到,將軍實在不是個會演戲的演員。 “亞蒂蕾特是心高气傲的女人,當然也是有她的缺點,但阿修比自己也是彼此彼此。而 且再怎么說,亞蒂蕾特是真心愛著丈夫的,這一點,其他的朋友們也都是這么想。先不論她 嘴上說了些什么,亞蒂蕾特能漂亮地抽身引退,更令我們有這种想法。” 比阿修比遲了9年,羅察士也和妻子分离了,是死別。出征之前,他的妻子已經倒在病 床上了。羅察士對不希望他离開的妻子,就像哄小孩似的安慰她,出發前往戰場,等到他回 來之后,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羅察士就連妻子臨終都不能陪在她身邊,這個打擊的影響一直無法收尾,就是羅察士本 人,也感到非常意外,將他完全打倒,蝕光了他精神上的气力。他就這樣茫茫然的坐在房間 里,生產出可和他過去生產的總數量相匹敵的空酒瓶出來。 非常擔心的賈斯帕和渥利克他們,一直勸他應該好好休息一陣。有缺乏集中力和持久力 的高級軍官存在,最感困扰的應該數前線的士兵們了,羅察士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因此決 定接受朋友的忠告休息。當他提出休息的申請時,阿修比皺起了眉頭。 “看樣子在今年之內,和帝國軍之間會有一場大規模的會戰,如果沒有你在司令部運籌 帷幄的話,對我、對同盟軍來說,都會覺得很傷腦筋的。” “我很抱歉,但實在是沒有力气了,這說不定反而會增加大家的麻煩,所以這一次,還 是讓我休息吧。” 阿修比反覆的希望說服他改變主意,但羅察士堅持在“讓我休息”這一點上,結果阿修 比也不得不接受他的要求。但是,到頭來,1個月之后又再度复職了,因為他發現要填埋精 神上的喪失感,只有埋首于職務上這個方法而已。然后,3個月后,布魯斯‧阿修比迎接他 的最后一戰了。 并沒有發現任何即效性的新事實,但楊還是約定了再訪之期,告別了羅察士邸。邸宅的 老主人親自送他到玄關,但最初帶領楊到圖書室的17、8歲的,綁馬尾的少女還是送他到 門外,說是因為要把門關上的緣故,因此楊也沒有做不必要的自我陶醉。手把著門扉的少 女,忽然改變表情問道: “你在調查布魯斯‧阿修比的事嗎?” “是的,就是這么回事。他不是羅察士提督的好朋友嗎?” “你說布魯斯‧阿修比是祖父的好朋友?別開玩笑,那個男人偷走了我祖父的武勛 啊!” 對默默回視的楊的臉,少女毅然地反瞪回去。眼角和鼻子的線條,還留有亞爾夫烈 特‧羅察士遺傳的影子。 “盜賊也有許多不同的种類。其中有偷取國家的,也有偷他人之妻子,而其中最差勁的 家伙,莫過于偷取他人功績的人了,你不認為如此嗎?” “我贊成,以一般而言。” 對楊的回答,少女并不滿意。兩眼中,充滿夏日太陽般的光輝,這位羅察士家的第三代 的少女,瞪著眼前看似軟弱的青年軍官。這真是相當有對抗心啊,楊在心中如此品評著。 “阿修比提督沒辦法對你的責難提出任何的反辯,因此,這個……我就是盡可能的,希 望能把各种的小意見收集起來……” “你倒真是會挑對自己有利的說法嘛。” “對不起。” 楊的臉紅了起來,這种態度使少女的表情軟化了。 “你也用不著道歉啊,是我說得太嚴厲了,所以你只要從鼻子發出冷笑就可以了。這种 不負責的意見全部一一听進耳的話,腦細胞會破裂的。” “我會小心的。” “好奇特的人啊,你這個人。” 由于是率直的評語,所以完全沒有反駁的余地。 “那么,你所說的話,是有什么根据嗎?” 反正已經被認為是怪人,就沒什么顧忌,試著問問看,但少女的表情又再度變化。 “這個嘛……是你的工作不是嗎?自己去調查如何?憲兵先生。” 留下苛刻的諷刺,門緊緊的關上,把孤獨的憲兵摒棄在羅察士邸之外。至少該稱呼我 “偵探先生”嘛,在楊的腦海中,只有這個毫無意義的念頭。
── IV ──
進了房間,亞列克斯‧卡介倫對坐在書桌后發呆的學弟問道: “怎樣,知道什么了嗎?” “沒有什么有价值的事。” 楊不高興地回答。午餐的魚和薯片還剩下一半左右,奶茶則是第3杯了。雖然是想判斷 出頭和胃到底哪一個應該优先,但似乎哪一個都沒辦法決定。 把手里的檔案放回架子上,卡介倫似乎對學弟的貧弱午餐已經受不了似的搖搖頭。 “似乎沒有什么食欲嘛,不補充些体力加加油不行啊。” “光是補充体力也沒有用啊,如果不能使腦細胞活性化的話。” “我想在你清醒的時候,腦細胞就已經夠活潑了才對。” “很少有清醒的時候。” “想用這個當借口推卸責任的話,你就大錯特錯了。” 像是已經先讀了楊的下3手棋似的,卡介倫如此諷刺著。楊摘下黑扁帽,單手抓抓頭 發。這個作業,似乎怎樣都無法引起探索歷史的那种“知”的興奮感。 自由行星同盟非常尊重歷史,重視先人的功業。過去任何國家都是這樣的,偉人的美 談,常被當權者利用來增幅國家意識的涵養。“學習祖先偉大的歷史,提高身為國民的自 覺!”這种呼聲,經常出自沒有身為公仆的自覺的當權者,以及他們的僚屬們的口中。這些 人,几乎從不會說:“正視眼前的事實吧”這种話,對他們來說,必要的只是便于讓他利用 的教訓話而已,并非事實或學問上的真實。 “不知道無名的士兵們,對阿修比提督的批評怎樣呢?” “這當然是指責居多啦。但是,一將成名万骨枯這是人類社會永遠的真理,也不能光是 責備阿修比提督。” “我并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我可沒有這么了不起,楊沒有說出口。雖然不情不愿,但既然已經當了軍人的話,就應 該考慮什么是軍人該做的,這也許就是無可奈何吧。 但是,如果說是“無可奈何”的話,就應該在這里停止不再往下想了,万骨對自己的犧 牲會怎么想?死者們能夠相信,自己的死的确是有意義和价值嗎?看著站在万骨上的一將的 雄姿,失去死者的遺族們,能夠接受這個現實嗎?如果有人能使他們接受的話,這個人物大 概會被稱為名將吧,但是,這种情況下,這种“了解”是否是和“錯覺”或“欺瞞”是同義 語呢?看到越考慮越陷入苦惱中的楊,卡介倫笑了起來。 “不必勉強找出結論。即使找出結論,也不知道能不能發表出來呢。” “那我到底是為了什么,又要我做些什么呢!” “研究人生啊。” 說完之后,卡介倫好象對自己本身的玩笑感到失望似的,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些什么, 在自己的書桌后坐下。和楊的書桌完全不一樣的整齊書桌,對卡介倫的事務處理能力來說, 這是正如字面意義的最前線。 “總而言之,只吃這么貧乏的食物,到哪一天倒下來的話,我的管理能力會被追究的。 我看得讓你吃點像人吃的食物才行,高興地期待吧。” “非常感謝。說這种話可能會天打雷劈,不過請我上高格調的餐廳的話,我會更感到拘 束,根本就難以下咽。” “真是天生命窮的家伙。放心好了,只是普通的家常便飯而已。” “是這樣嗎,那就不客气了。” 回答之后才發覺不對。說是家常便飯,但卡介倫中校還沒結婚啊,這個問題,喚起了另 一個記憶。花一般獨身的优秀軍官亞列克斯‧卡介倫中校大人,目前正在戀愛中,對象好像 是上司的女儿,已經到了這么熟的地步了嗎?楊突然興起惡作劇的念頭。 “中校的對象,哪一种菜最拿手呢?” “奧爾丹絲沒有不會做的菜。” 不經大腦的回答之后,才發現中了學弟的計策,卡介倫不禁搖頭。 “這個家伙!做這种事的話,會討不到會做菜的老婆的。” “不會做也不要緊,如果有人肯嫁的話。倒是關于……” 楊改變了話題,向卡介倫詢問有關引起這個問題根本原因,投書的寄信人的事。卡介倫 雖然口气相當含混,但被楊直接了當地追問,是否是不情愿但仍不得不离婚的夫人的杰作 時,也不得不開口了。 “你的腦細胞真是一點也不含糊啊,就是挑到事情的重點。布魯斯‧阿修比眾所皆知, 有兩位夫人,當然不是重婚,而這第2位夫人叫做魯辛妲……” 這些投書的寄件人署名是魯辛妲‧阿修比。离婚之后,夫人在社會上仍然使用阿修比的 姓氏,這件事,似乎在和布魯斯‧阿修比之間,造成險惡的關系。 “就是這位夫人,對丈夫的死提出疑問是嗎?” “不過這第2位夫人,魯辛坦在九年前就去世了,享年59歲,死因是誤服過量安眠藥 的樣子。” “如果從靈界寄往現世的投書還不是很流行的話,就是還活著的某個人,假借了夫人之 名是吧。” “只要稍微調查一下,馬上就會知道夫人不是投書的發信人了。究竟是不知道夫人已死 這件事呢……” “或是知道而故意使用死者之名呢?” 仔細想想,就會產生許多耐人尋味的疑問出來。不過再怎么說,楊自己本身,對這件事 采取的立場并不明确,可能就連透過卡介倫下達指示的軍方首腦部,也是如此也說不定。并 沒有任何深意,只是适當的打發一下時間,也不會出什么大差錯。被稱為“憲兵先生”的記 憶又重新浮現腦海,楊對自己的立場只能苦笑了。 楊威利要前往雙親的墳墓祭拜,往返必須連單程也要花上兩小時的車程。從首都海尼森 的中心市區,往北走150公里的丘陵地帶,和楊居住的弗羅倫斯街相比,季節的轉換大概 要早一星期左右。山迪連謝公共墓地包括周圍的森林和綠地,是當天可往返的健行名所。楊 大約每半年來掃墓一次,這也算是盡盡身為人子的義務。不更頻繁地來,一是因為實際上, 出發去宇宙的話,就根本沒机會來掃墓,此外,父親生前所說的話也是原因之一。“到死的 時候再來墓地就可以了,不要去打扰那些好不容易才安眠的人”父親這么說過,不過,死后 是否也是這么想就不知道了。 說不定是“還不多來掃掃墓啊!這個不孝子”,不過這可以等到哪天出現在夢中時,再 考慮這個問題也不遲。 墳墓的清掃工作結束后,楊重新凝視著白大理石的墓碑。 “楊泰隆、宇宙歷731年9月28日梋梋783年3月27日。卡多麗奴‧R‧楊, 宇宙歷739年5月1日梋梋772年6月30日。這對善且相愛极深的夫妻長眠于此”最 后的評語,不用說,當然只是普通的習慣詞而已,但与事實卻是相去不遠。 楊5歲時失去母親,16歲時和父親死別。即使以儿子的眼光來看,也覺得父親是個怪 人,但他仍以自己那种奇怪的方式,表示對儿子的愛,即使常常叫年幼的獨生子坐在地板上 擦瓷壺,也是其中一种表達方式。對于母親的記憶,就很難說出什么具体的印象了,只記 得,好像很溫暖,就很像是趴在吸滿陽光的蒲團上的感覺,有這樣的感触。也許就是這种感 触,把今天的楊養育成喜歡白天睡懶覺的青年也說不定。 “總之,總會有辦法的,所以不用為我擔心,爸爸,媽媽……” 這句台詞,老實說已經成了每次的慣例。如果能更有精神向父母報告就好了,但是太過 于做作的話也太無聊了。而且,的确這次晉升為少校了,但不覺得這是可以抬頭挺胸向雙親 夸耀的事。父親是獨行的商人,結果儿子卻變成階級社會的公務員,被說是不肖的儿子,也 沒有任何反駁的余地,甚至還接下了會被人諷刺為“憲兵先生”的任務。 “一步出了差錯,一切就都亂了。” 自從艾爾‧法西爾以來,這已經成了楊最主要的感嘆了。原本說來,重新探討布魯 斯‧阿修比元帥的人生這件工作,對希望成為歷史學者的人來說,是非常寶貴的任務,但 是,這是上級下的命令,再加上這個原因又十分暖昧,楊的那种學習的熱情,像是被澆了一 盆冷水似的。 從楊目前所處的時間往前回溯43年的宇宙歷745年12月,帝國歷436年,“第 2次迪亞馬特會戰”即將開始。對几百万人的參加者而言,這是一場難以忘怀的一戰。
第三章 第二次迪亞馬特會戰記

── I ──
宇宙歷745年,帝國歷436年的10月4日,將人類社會一分為二的兩大軍事勢 力,在迪亞馬特星域布下了龐大的兵力,生命和物資的消耗,似乎是無限制的繼續下去。即 使在這樣漫長的流血劇中,极其著名的一幕就要開始了。 “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之所以如此著名的原因之一,是由于它的非合理性,也就是 說,胜者的行動和正常的戰理背道而馳,令說明他為何獲胜的軍事學者感到相當困難,最 后,只能將之所以胜利的原因,歸諸于得到胜利的司令官本身特別优异的指揮能力,以及個 人資質。光是這一點,結果就造成了大大強調布魯斯‧阿修比人天才的戲劇性的生涯。只要 越是強調他的天才,就越是具有說服力。 參加這場會戰的同盟軍方面的高級指揮官如下: 宇宙艦隊司令長官 阿修比上將 總參謀長     羅察士上將 第4艦隊司令官  賈斯帕中將 第5艦隊司令官  渥利克中將 第8艦隊司令官  方秋林中將 第9艦隊司令官  貝爾迪尼中將 第11艦隊司令官 柯布中將 這個陣容,是當時同盟軍所能排出的最好組合,但也是因為如此,更是無法避免批評的 聲浪。 “這根本就是不是會戰,是730年党為個人目的而發起的軍事遠足,害死大量的士兵 們,只為了夸耀他們的武勛而已。國家的內部有軍部的存在,而在這其中又有私人性質的集 團存在的話,會有形成軍閥化的危險。” 不過,這些聲浪雖不可謂不大,但阿修比完全對之視若無睹。 “這場戰斗獲胜了的話,再下來就是元帥了。只不過這么一來,我就失去再繼續往上爬 的階梯了,希望不會重蹈林‧帕歐和托波洛的覆轍才好。” “達貢的英雄”林‧帕歐和尤斯夫‧托波洛在晉升為元帥之后,差不多一年之后就退 役,由于軍部中已經沒有他們立足之地了。他們都沒有意思轉入政界,過了一年左右的退休 金生活后,從事教育或傷兵福祉方面的工作。除了名譽職位之外,他們別無其他所得,阿修 比特別指這一點而說的。 原本而言,“730年党”會形成軍閥化的這种不安,或許根本就是多余的,因為他們 并非是由于共通的權力欲,而結合起來的。 “不希望變得和林‧帕歐或尤斯夫‧托波洛一樣”阿修比的這种揚言使得同盟的政治家 們產生畏懼之心。他的揚言,不僅表明了了對權力的野心,并且也對先人的功績沒有獲得相 等的酬謝,表示批判。具有才能和實績,因而產生的自負或者使命感,阿修比有意圖的再鹼 提起這個問題。 政治家們的憂慮,并非杞人憂天的另外一個理由,是在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之前,“7 30年党”的內部,產生了劇烈的對立。 在這之前,不得罪人的揶揄和毒舌的你來我往,并不是件稀奇的事。充滿朝气的對立, 甚至可說使同盟軍的司令部更加活性化,這种活力攪動起泡,產生出更多的戰術方案,對胜 利有极大的貢獻。布魯斯‧阿修比是個天才的用兵家的同時,也是充滿活力的司令部的中 樞。 但是,就在這次會戰之前,阿修比變得采取奇怪的高壓態度,對自己的作戰,無法充分 地說明清楚。不管怎樣照我說的去做就好了,用這种態度強壓下來。 對這种態度猛烈提出异議的,是約翰‧多林克‧柯布中將。被認為是默默完成自己職責 這一型人的他,第一次反抗阿修比,也許他也是在這15年之間,都把不滿壓在心中。在激 烈的針鋒相對的最后,憤而离席的柯布,在走出會議室留下一句話: “你變了,阿修比,或許是你一開始就是這种人,是我看錯人了?” 像這么強烈的台詞,并不是隨處可聞的。阿修比的臉色也充滿著怒气,但并未叫住柯 布,只是叉著手壁,瞪著离去的僚友的背影。 這時,魁梧的貝爾迪尼也沒有加以排解,只是陰气沉沉地保持沉默。 在貝爾迪尼出征的前夕,他家里飼養的熱帶魚全死光了。水溫調節系統故障,導致使得 水槽變成滾燙的浴缸,這是由于貝爾迪尼夫人的疏忽所致。因此受了刺激的貝爾迪尼做了結 婚之后未做出的行為,大聲地責罵妻子,將哭泣聲拋諸背后离開了家。 2小時后,貝爾迪尼開始對自己肚量狹小的行為感到后悔,但由于這時已經离開行星海 尼森,因此和妻子和解只能延到日后再說。 些微的爭吵,在這個豪快、野性的高大男子的心理上,留下了一根刺。沒有任何証据足 以証明貝爾迪尼具有預言能力,但前兆也有它可信的一面也說不定。不管怎么說,魁梧的大 男人就這么一言不發的沉默不語,對士兵們來說,實在是悶的叫人受不了。 “這樣子會不會讓帝國軍獲胜了呢?從來沒見過提督們那樣喪气的表情啊。” 如果有如此不安的竊竊私語的士兵,也會有提出反論的同伴。在同盟軍內部的言論,和 帝國軍相比,還是比較自由的。 “不過這次作戰,以進行曲賈斯帕的節奏來算的話,是輪到胜利了才對啊。” “又不是只有進行曲賈斯帕在指揮。如果其他提督們不爭气的話,全体還是會輸的。” “是阿修比上將擔任總司令官啊,大概不要緊吧,那個人不是天才嗎?” “如果對方那邊,有比他更厲害的天才呢?” “這种事問我有什么用!應該去問提督們才對啊!” “必胜的信念”這是常被拿來使用的語句,甚至有人主張這要比補給或情報更重要,但 是這次“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本身并不具有任何積极的意味。在同盟的內部,“這次再 贏的話,就再也無法阻止730年党的軍閥化了”的這种呼聲相當高,對出征的士兵們來 說,也找不出什么非戰不可的理由和獲胜了會有的任何意義。為了維護宇宙的和平和正義, 和魯道夫‧馮‧高登巴姆建立的邪惡專制國家作戰,為了這种說法而戰已經持續有一百多年 了,已經有點沒辦法再本著毫不倦殆的熱情互相殘殺下去。 另一方面,帝國軍參加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的總兵力不是630万就是650万,艦艇 數不是5万5千艘就是5万6千艘。由于這是參考同盟軍的資料,因此數量只有用估計的, 但正确度卻相當高。總司令官是宇宙艦隊司令長官茲因丁元帥,比敵對的司令官正好年長2 0歲。到現在為止,一直沒有犯什么大過是身為最高軍官的職責的結果,相當有作戰构想 力,但似乎稍欠缺柔軟性,再加上這次的出征軍中,也包括米克貝爾加中將。他對部下們熱 烈的訓話,以這樣的話做結束。 “取下敵將阿修比的首級,完成軍務尚書的遺愿,聊等切勿吝惜生命!” 米克貝爾加中將也絕不是無能的軍人,勇敢加上用兵能力也在水准的人才,只不過,在 這時候,個人程度的复仇心,比理性或是國家的責任更視為优先,也的确是事實。像這种視 個人問題為优先的感情,是自“達貢會戰”的赫爾貝爾特大公以來,可稱之為帝國軍宿疾的 通病。“帝國軍的高級軍官,在戰場只考慮如何樹立個人功勛,欠缺和同僚間的協調性,對 士兵們的感情也很淡薄,十分值得憂慮。” 針對帝國的缺點,進呈如此諫言的豪沙‧馮‧舒坦艾爾馬克中將,對米克貝爾加的訓詞 如此批判: “那簡直就是煽動進行私戰。只要殺死叫阿修比這名賊將就可以了,完全不理會對帝國 軍來說孰輕孰重。” 綜合以上數點來看,兩軍內部的意思都相當不統一,但相較之下,同盟軍這邊還比較來 得好一點。如果阿修比他們敗了的話,自由行星同盟就像是“赤裸裸的被放入狼群之中”一 樣。這是自從“達貢星域會戰”以來,同盟對本身處境的一貫認識,這個“防衛戰爭”觀, 是由于數量上的劣勢所造成的,這是無法加以否定的事實。
── II ──
12月5日9點50分,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的最初炮火,白熱的能源像豪雨似的開始 降落在宇宙間。對雙方來說,最初的齊射距离太遠,所以并沒有實質上的破坏效果,簡單的 說,只能算是開戰的儀式而已。從第2次齊射開始才算真正發揮炮火的威力,兩軍陣形的各 處綻放光的花朵,釋放出來的能源波,震撼了所有的艦艇。 “前進!突破敵軍的中央以及右翼之間。” 阿修比的指示照預定被傳達下去,并且再以信號加以确認。遵照這個指示開始行動的, 是貝爾迪尼的第九艦隊和柯布的第11艦隊。貝爾迪尼是不安,柯布是不滿,各自抱著不同 的心事,但仍然指揮著麾下的1万多艘船艦急速前進,和帝國軍短兵相接。知道這种情況的 帝國軍,將炮火集中在急速接近的敵軍上,這么一來,對同盟軍主力炮火的對應能力就相對 減低。像這种戰力上的平衡,運用戰術來加以操縱,是十分的巧妙。 同盟軍的第11艦隊,也就是柯布中將的艦隊,是唯一保持隊型不亂到達帝國軍炮列的 部隊。這不僅是代表柯布指揮能力的高超,也是由于貝爾迪尼的運气較差,前、側兩面都受 到帝國軍的炮火的集中攻擊,使前進的速度遲鈍下來。由于第9艦隊承受較大的敵方炮火, 柯布得以達到快速前進至目的地,但由于聯擊時間差的關系,形成半弧型的隊型,遭到帝國 軍炮火的正面攻擊。 “第11艦隊喝醉了,從頭上澆盆冷水下去,讓他們醒醒。” 布魯斯‧阿修比命令第5艦隊前往援助。和柯布之間,雖然有不愉快的事,但阿修比不 是那种會為這种理由放棄自己身為總司令官職責的幼稚的人。 布魯斯‧阿修是戰術家,在戰場以外的地方視野太狹窄似乎是事實,但是到了戰場,毫 無疑問是個天才,甚至可說是凡人絕對不能去模仿的那种,危險的天才。 “只憑那么少量的情報,到底是如何做出那种判斷的呢?” 發揮那种令后世戰史研究家們感到戰栗的洞察力,完全看破帝國軍的基本戰術,運用比 敵軍少的兵力,將敵方完擊破。 “只要相信我,照我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我的判斷是絕對正确的,完全不需要其他的 意見。” 這就是阿修比的想法,但這也引起和阿修比和柯布之間發生口角的原因。這個先不去討 論,完全看破帝國軍繞回運動的阿修比,以超乎常識來移動兵力,不但使敵方,甚至連友軍 也被嚇住了。 12月6日14時30分,出現了這場會戰的第1位將官級的陣亡者。帝國軍的米克貝 爾加中將,命令旗艦突出的時候,受到柯布中將指揮的同盟軍第11艦隊發出的集中炮火攻 擊。 炮彈將戰艦“庫阿馬魯克”的巨大船身扯裂成前后兩半。金屬的陶瓷、樹脂和玻璃,再 加上人体,一切都被卷入奔騰的能源波濤之中,化為极其鮮艷的云朵飛散在宇宙空間。沒能 達成叔父复仇的心愿,米克貝爾加中將的肉体和精神化為云彩的一部分。 米克貝爾加中將在當時有一個叫古雷高爾的7歲儿子。由于這個影響,長大之后也果然 成為軍人,擔任帝國的顯要職位,這不僅是因為其代代均是武將門弟的緣故,父親的戰死帶 來的心理影響也無法予以否定。 由于米克貝爾加的戰死,使他旗下的艦隊失去統一的行動,趁這個形成間隙的机會,柯 布后退4.2光秒的距离,恢复和友軍的聯系行動。此時同盟軍改采積极攻勢,擔任誘敵任務 的“男爵”沃里斯‧渥利克,急速前進向帝國軍的左前方突出,划一個半圓以其中的一角企 圖將帝國軍的艦列切斷。 构想是沒錯,但相對的狀況卻對他不利,也就是說,在渥利克朝兩點方面划半圓形,開 始高速前進的時候,急突出的帝國軍別動部隊到現在為止的圓周運動的結果,能夠從8點鐘 的方向向渥利克艦隊開始攻擊。 結果造成同盟軍促使帝國的側背攻擊完全成功的情況,第5艦隊變成“讓長槍從背后刺 穿前胸,并且更擰轉長槍,使傷口更加擴大”的這种情形。這個絕妙的攻擊,是以少壯戰術 家聞名的豪沙‧馮‧舒坦艾爾馬克所指揮的。 一名叫亞歷山大‧比克古的,當時是19歲的炮術下士官所敘述的体驗,被收錄在同盟 軍的公開戰史中。 “簡直就像是陷入噩夢中,被怪物追逐的感覺似的。我身在戰艦‘夏‧阿帕斯’的B04 炮塔中,戰斗的前半段是不停地射擊鈾238炮彈,后半段卻變成了一個無力的旁觀者。前方 的銀幕顯示出光和暗的交錯飛舞,熱量計的指針沒有一瞬間停止的左右擺動著,所以可以知 道在很靠近的地方有爆炸。我坐在座位上玩著熱線槍,心里想著下次戰斗一定要更有效的運 用炮彈才行,只不過,如果還能有下次戰斗的話。這是任何人都無法保証的事。” 這時候,銀河帝國軍的舒坦艾爾馬克中將,分析全体戰局,發現了同盟軍戰線的特异之 點。 各种狀況相當的复雜,但簡單的說,帝國軍將全力戰力一分為二,一方采取大規模的繞 回運動,繞到敵軍背后遮斷其后路,是包圍殲滅戰的計划。而相對的,叛亂軍,也就是同盟 軍方面,分析配置和移動的結果,只能認為完全看穿了帝國的繞回運動,為了采取側背攻擊 而保存著主力部隊的狀況。為此栗然的舒坦艾爾馬克,緊急制作了報告書以穿梭机送往總司 令部。這個處置是為了預防被敵人竊听,但是非常諷刺的,這艘穿梭机和友軍被破坏的巡洋 艦相撞,報告書終究還是沒有送到總司令官茲因丁元帥的手上。
── III ──
12月7日18時,到這個時候,同盟軍宇宙艦隊司令部的內部分裂,已經到了不可避 免、最嚴重的地步,最高干部們的自制心,就像是危危顫顫的用單足站在极細的鋼絲上。雖 然還是出席作戰會議,但柯布的嘴似乎已經只在一次元的世界移動,阿修比對于選擇的舊 友,則是完全的置之不理。對阿修比的態度不滿的,不只是柯布一個人。 “讓布魯斯一個獨占武勛已經受夠了,我們至少也有資格分享花束中的一枝玫瑰吧!” 邊疆的苦戰導致感情激憤的“男爵”沃里斯‧渥利克,甚至說出了這种話。 “光只有最高司令官就能打仗了?就讓他一個人去打倒全部的帝國軍好了。” “730年党”的各個成員,以身為軍人而言都是有作為、有才能的人,只身為一個人 而言,絕對不能說是惡劣的,甚至其還有可以稱之為高洁的人,只不過,或許是集團本身的 生命力,在任何人也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逐漸衰弱了也說不定,總之,在第2次迪亞馬特會 戰時,過去一直保持深厚友誼及協調力、充滿少壯銳气的提督們,個個都是自顧自地,抱著 必要以上的對立意識。 當布魯斯‧阿修比命令第8艦隊司令官方秋林,將麾下大約3千艘艦艇拔到總司令官的 指揮下時,甚至可說是非常無禮的,直視著總司令官的臉。 “沒辦法。” 方秋林的回答,包含著“無感情”和“冷淡”,散發出名為“冷然”的藥味。听到別人 的耳里,似乎稍微太苦了點,這种苦味,完全表現出在阿修比的臉上。 “為什么?為什么沒辦法?” “請不要拿自己非常明白的問題來問別人。如果少了3千艘的話,本艦隊的戰線就無法 維持下去了。” “沒有這3千艘的話,全軍會崩潰,到了這個時候,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負不負得起責任是另外一回事,我希望能听听做出這种要求的理由。” “不說明你就不懂了嗎?你到底跟我有几年了啊!” 在短暫激烈的你來我往的最后,方秋林同意拔出3千艘的艦艇。在這期間,各艦隊的司 令官都非常奮勇作戰。 僅僅只有15分鐘的接近戰,賈斯帕成功地將帝國軍的密集隊形漂亮的切斷。“就像用 刀切開起士一樣”同盟軍史上用這种比喻來形容。帝國軍方面,想對這顯著突出的同盟軍左 右加以夾擊,但由于渥利克的并列前進壓迫,不到6光秒,就只能步步往后退的份了。“看 到是贏了呢”听到幕僚這么說,“男爵”調整一下扁帽的角度后,回答道: “問題是,是不能能繼續贏下去。” 各戰域目前都呈現混亂狀態,已方到底是朝向胜利前進,或是步向敗北,一般士兵們是 無法加以判斷的。在這個時刻,雖然只是在局部的戰域,賈斯帕和渥利克的聯擊產生了极大 的效果,對帝國軍蓋特中將的艦隊,造成全帝國軍最大的損害。 副司令官帕魯希維茲少將戰死,蓋特中將自己負重傷意識不明,這方面的帝國軍的指揮 失去統一。如果同盟軍能在此時徹底進行有組織的全面追擊的話,全体的戰局大概就可以一 舉決定,但是由于渥利克遭受的損害和積蓄的疲勞過于巨大,完全沒有這個余力,只能目送 敗走的敵軍遠去。 接下來的戰斗稍歇,產生一段空白狀態,過了20小時才又再度開始。 這奇妙間隔的20小時,全都花在補給和索敵上。帝國軍,同盟軍,兩方面都是拼命地 想确認對方的位置,但兩方面都是除了失望外,什么也沒得到。 布魯斯‧阿修比在戰斗指揮本身,常常只憑本能,完全反戰理而行,但他絕對不會犯下 輕視補給的這种愚笨的失誤。同時,花時間在補給上,也是為了戰斗時將力量發揮到极限。 阿修比將各艦隊剩余的戰力合起來,編成几乎相當全軍主力的部隊,統率著他們一點也不混 亂地在戰場外緣移動。這种几乎可說是异常熟練的指揮,將交戰的各隊戰力分割編成最終決 戰部隊的手法,令后世的史學家們全都看傻眼了。 12月8日到10日之間,戰況一直呈膠著狀態,只能判斷是對帝國軍或是對同盟軍, 哪一邊比較有利而已。 雖然是膠著狀態,雖然大勢沒有什么變化,但無數的小戰斗還是連續著,兩軍的前線化 為火線的波濤不斷搖動。死神和破坏神也以和平的時候無法相比的勤勉持續工作著,并獲得 和他們的努力相輝映的成果。 在膠著狀態的外側,帝國軍的主力繼續朝順時針方向進行繞回運動,同盟軍的主力則尾 隨其后,然后挑最有效的時點急速加以橫向攻擊。不論任何一方的戰術上意圖實現的時候, 之前的這些看似無目的反复攻防,都會對胜敗的結果發生极大的影響。 忍耐不住、發出如同暴發般的攻勢的是帝國軍。卡爾汀波倫中將的艦隊突然沖出,以令 人吃惊的速度和火力將同盟軍沖散。 帝國軍的拼死攻勢,只是徒然浪費勇气和人命的悲劇,卡爾汀波倫中將的部隊,冒著凌 厲的炮火攻擊,占据在F4宇域,但他的行動已經到了极限。即使是秒單位的空白,賈斯帕 也不會輕易放過,毫不遲疑地下達反轉攻勢,這种俐落令敵我雙方都為之瞠目結舌。集中火 力攻擊又攻擊,終于令卡爾汀波倫中將連同旗艦一起四散于宇宙空間中。 這個反擊,由于舒坦艾爾馬克的來援,被一時阻止了。 帝國軍分散成40個小集團,以极為有組織性的机動援護和反轉撤退,看來似乎可以近 乎無損傷地脫离同盟軍的攻勢。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總代表無比的方秋林開始從側面攻擊,差不多同一方向的縱向射 擊,和高速巡航艦反复的集團突擊,帝國軍失去將近2千艘的艦艇,到了即將崩潰的地步。 就這樣,“730年党”的各個成員,再度以事實証明了身為艦隊指揮官的他們,都是有為 有能的。 再次引用亞歷山大‧比克古的回憶。 “補給的結果,我獲得了‘下次的戰斗’的机會,我終于實行先前的決心,雖然還是感 到很恐怖,但是增強它的想象力卻沒有發揮的机會。由于實在是太忙了,根本沒有空間讓你 去發揮對死和痛苦的想象力,恐怖心一直到了會戰終結之后才恢复。經過走出炮塔的通道的 時候,堆滿戰死者遺体的机器車通過眼前,當我看到死者的手溢出車外跌落地上時,知道他 們已經不再被當成人類看待了。” 16時40分,帝國軍主力的繞回運動雖然不完全,但還是成功地出現在同盟軍第5、 8兩艦隊的背后,施以猛烈的攻擊,是之前未曾有過的苛烈。 “不要讓帝國軍通過!” 平常的那种瀟洒動作全被拋諸腦海,“男爵”渥利斯‧渥利克整個人站在指揮席上,兩 眼的微血管破裂,正如字面意義一樣,放出血光。 這里如果讓帝國軍突破的話,同盟軍的戰線會就此崩潰,不過事實上已經有一半開始逐 漸崩坏了。這時雙方的戰力比,差不多是一比二,同盟軍居劣勢,面對這种膨大的壓力,小 戰術根本沒有發揮的余地。 “會是阿修比先到,還是死神先到,這個賽跑倒是相當可看呢。” 總代表的表情完全沒變,方秋林失去血色的嘴唇自言自語著。在此時第4艦隊急速前 進,在帝國軍的橫面展開激烈的炮擊,但是,馬上受到10倍火力的報复,整個身体就像連 細胞都被撕裂了似的。 “布魯斯到底在做什么!” 賈斯帕把扁帽摔在艦橋的地板上怒吼著,似乎神經已經到了快被燒斷的地步,完全沒發 覺自己在直呼司令官的名字。如果在這里沒辦法大舉反攻的話,帝國軍遠大的繞回運動將成 功的在同盟軍和本國之間,筑起一道火和鐵組成的絕壁。這件事賈斯帕非常明白,就是因為 太明白了所以才會這么焦急。但是在怒吼之后過了30秒,他把帽子撿起來,輕松地以口哨 吹起進行曲。 18時10分,阿修比率領的同盟軍如水傾盆而下似的涌入戰域中,一舉把情勢逆轉過 來,帝國軍變成受到前后夾攻的狀況。阿修比對攻擊方向的選擇,簡直就是神乎其技,像是 削過帝國軍左側面似的急速前進,途中改變方向,斜向突破帝國軍的中央,一舉將帝國迫入 潰亂的深淵中。 “怎么樣?”像少校一樣得意的挺胸的阿修比,看到友軍的陣列后,不解地歪著頭,向 羅察士詢問: “貝爾迪尼怎樣了?”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雖然聲音似乎相當難過又低沉,但卻像是打雷一樣刺進阿修比的膨 膜。 “已經戰死了,少將中的老經驗者柯帕菲爾特提督的報告,剛剛收到。” 一瞬間,銳利傷心的陰影,如翼展翅的浮上阿修比的表情。 “是嗎,貝爾迪尼這家伙先升為元帥了嗎……” 傷心無法再進一步以言語表達出來,阿修比下令第9艦隊暫時后撤并重新編成。 貝爾迪尼的戰死,是受到同盟軍的兩只巡洋艦同時中彈爆發時,被卷入而造成的。這是 為了在帝國軍的集中炮火中保護旗艦,才特地擋在火線上,但沒想到造成反效果,變成密集 的3艦連續引爆的狀態。 由于出乎意外的坏運气失去貝爾迪尼的同盟軍,如果就這件事要憎恨帝國軍的話,大概 是沒辦法的。帝國軍流下的淚水,大概是同盟軍為好漢貝爾迪尼所流的總量的3倍……或許 還不止。 僅僅40分鐘的戰斗,帝國軍出現了差不多60名將官級陣亡者,在這之中,甚至包括 了修利達上將、哥歇爾上將這些歷戰的老將。帝國軍的人才資源,受到空前的嚴懲打擊及損 失。 “軍務省為之痛哭流涕的40分鐘。” 帝國軍內部是如此形容的。這40分鐘的損失,帝國軍花了近10年的歲月才得以恢 复。 迪亞馬特星域,是伊謝爾倫回廊中最為重要的戰略要地,過去也好,未來也好,都吞噬 了無數的人命,并且,由于這一年的凄絕損失,銀河帝國方面,終于下定在伊謝爾倫回廊內 建設巨大要塞的決心。常常是戰敗的一方,比較會興起軍事方面的向上心。
── IV ──
胜敗的完全确定,大約是12月11日8點15分左右。 在阿修比投注心血建筑起來的數層陷阱中,帝國軍就像是流血的猛獸似的橫沖直撞,已 經完全沒有所謂的隊形和秩序,帝國軍的艦艇已經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從敵人手中逃脫。也有 些艦艇被逼到了絕望之境最后猛然反擊,但死戰的時間也只有些許,遭到火線的集中攻擊, 被切成四分五裂而分為宇宙的塵埃。 直到最后還能繼續維持有組織的抵抗,掩護友軍脫离戰場的,只有舒坦艾爾馬克中將的 部隊,但是到了18時52分的時候,也終于放棄抵抗的念頭開始敗走了。就在這之后沒多 久阿修比的旗艦“哈多拉克”在3艘巡洋艦和6艘驅逐艦的護衛下,開始由主戰場宙域前 進。為驅散還殘留的孤立敵艦,巡洋艦連續發射主炮,僅僅只有些許的時間离開旗艦。 不料就在這瞬間,命中注定要中流彈的戰艦“哈多拉克”,艦体中央部分右下方中彈。 爆炸炸穿了三層甲板,甚至艦橋也遭到波及。地板被炸裂,艦橋人員亞德金斯上尉和斯 帕里亞少尉被裂口吞噬。因強烈震動摔倒在地的作戰參謀西斯少校,好不容易爬起來查看時 間,正好是19點7分的時候。這時候布魯斯‧阿修比還佇立在煙霧之中,僅僅間隔15秒 的時間又發生了第2次的爆炸。被炸碎的大塊陶瓷破片,在离地110英寸的高度水平飛 來,像刀刃似的斬裂總司令官的腹部。西斯少校的耳邊,听到低微的說話聲。 “哼,現在這時的戰斗,和女人一樣,相當惡劣呢。” 非常痛苦的聲音,這到底是阿修比上將說的呢,還是在此時負傷,30分鐘后陣亡的作 戰主任參謀費南迪斯少校說的,完全分不出來,由于他們兩人的聲音非常相似。但接下來的 話,非常明顯,是阿修比說的。 “喂,羅察士,抱歉麻煩叫軍醫來一下。照這樣不把傷口蓋起來的話,我的黑心腸都會 被人看見的。” 許多的証人都証明,這聲音雖然微弱,但非常清晰完全能了解他要表達的意思。羅察士 總參謀長站起來的時候,扁帽掉了,血從額頭上往下流。“軍醫!軍醫!”在羅察士的連呼 之下,身穿已被負傷者的血染遍的白衣的軍夭應聲赶到,但是他能夠做的,也只有确認阿修 比的死亡時間而已。 12月11時19時9分,死因是出血性休克。在腹部開了非常大的傷口,周圍全化為 血的泥泞。 “我們贏了嗎?” 像是怀疑自己的五官似的,賈斯帕自言自語著。從通訊銀幕傳來疲憊得不在他之下的方 秋林的回話: “他們逃走,我們留下來。一般來說,這不就算是贏了嗎?” 就在這時有別的通訊被插進來,“730年党”的各成員,得知他們已經永遠失去了他 們的領導者了。 獲得大胜的同盟軍,沒有人為胜利舉杯慶祝,在沉重苦悶的气氛中回到行星海尼森。過 了年,在1月4日,舉行了盛大的國葬。 布魯斯‧阿修比死后被追封為元帥。如果活著的話,就是36歲就升到這個位置,是自 由行星同盟軍的歷史上,最年輕的元帥。“達貢的英雄”林‧帕歐和尤斯夫‧托波洛兩位, 獲得元帥的稱號時,都已經是40歲了。 為了令阿修比的名聲永垂不朽,軍方首腦部還特地玩弄政治花巧。和阿修比同樣是在第 2次迪亞馬特會戰時戰死的貝爾迪尼,死后馬上升為上將后就停下來了,等到宇宙歷751 年才獲得元帥的稱號,也就是在他死后過了6年。像這种顧慮不僅是為了提高一般市民及士 兵們的英雄信仰,并且也是因為反感已不再作崇的結果。 就這樣,天才布魯斯‧阿修比的英雄傳說結束了。應該是已經結束了,但在貝爾迪尼升 為元帥之后過了37年,不知道是哪來的好事者,在死者的墳墓上用筆畫出了一個問號。為 了把它擦掉,出動現在最新出爐的英雄,這就是目前表面的現狀形式。 堆了將近有5打的歷史書在書桌上,楊威利陷入思考之中。 布魯斯‧阿修比元帥的死,如果有被謀殺的可能性存在的話,會是那些比較具有嫌疑? 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個情報的來源,到底是存在于交戰的兩軍的哪一方? 經過再三的确認,在同盟內部,的确對布魯斯‧阿修比和“730年党”抱著不安和不 信任的態度,他們畏懼像過去像魯道夫‧馮‧高登巴姆篡奪銀河聯邦一樣,讓“730年 党”建立軍事獨裁嗎?當然,同盟軍輸了的話也是不妙,但是,贏太多了也不好。要同時滿 足這兩個相反的條件,最好就是同盟軍獲胜,但阿修比戰死,而結果就真如同理想一模一 樣。 這個理想真的只是偶然造成的嗎?這個疑問,像一團黑煙,在楊的思考世界的地平線上 升起。到底在地平線那端會突然蹦出什么來呢?楊准備拭目以待了。在堆成像摩天樓般的書 山的對面,出現了卡介倫稍有緊張之色的臉。 “抱歉在象牙塔中引起騷動,不過有條新聞要告訴你。” “怎么了?是誰死了嗎?” 這不是什么敏銳的洞察力,只是差勁的笑話而已,但是人類社會中,像這類的笑話就偏 偏常常一語道中事情的真相。 “羅察士提督去世了。” 對當場目瞪口呆的楊,卡介倫又接著投下第2彈。 “并且不是病死的,是自殺或是意外,似乎也有可能是他殺。現在的階段好像還無法斷 定。” 稍做停頓,卡介倫含蓄的表達出現狀。 “事情似乎演變得有點奇妙了。” 楊也有此同感。他無言地摘下扁帽,用另一只抓抓頭發,雖然這种動作并不能保証可以 使腦細胞活性化。
第四章 喪服与軍服之間

── I ──
宇宙歷788年10月9日,舉行自由行星同盟軍退役上將亞爾列夫特‧羅察士的軍事 葬禮。由于唯一的遺族,孫女蜜莉亞姆‧羅察士的強烈希望,因此決定在自宅舉行。鉛灰色 的云從一大早開始,就像是要飛落地面似的,戲弄著准備執行儀式的人的神經,但并沒有實 際實行下降作戰,所以列席者的禮服都得以幸免。 楊威利少校,也穿上喪服參加儀式。既然穿著軍服不是很像樣的話,當然穿喪服也不是 很中看,只不過,真誠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羅察士提督生前最后會見的制服軍人。由 于不想引人注意,就連別人向他打招呼都嫌煩,所以他盡可能的待在眾人很少注意的會場的 角落。 “730年党的最后一人從地上消失了嗎……” 听到有人這么說。一個時代的終結,這种感慨對同盟軍的軍人來說,相當有實在感。以 布魯斯‧阿修比為代表的730年党的每個成員,就算用含蓄的說法,說是同盟軍一個時代 的象征,也是當之無愧。穿軍服佩戴喪章的人,或是穿著喪服的人,几乎全部都是軍方的高 級軍官,光是他們所獲得的勛章的重量,可能就能壓沉一艘船了。 在他們之間,熱心的交換著低語。 “說什么弄錯安眠藥的量?真是的,對這家伙來說,床好像比戰場更接近死亡嘛!” “似乎死得并不怎么痛苦,以這點來說,算是幸運了。” “不過730年党的人……怎么說,為什么沒有一個是壽終正寢的呢?” 深深的抒發他的感慨,但左右的人慌慌張張地制止他,因為穿著喪服的少女,也就是羅 察士提督的孫女,正好經過他們的面前,背脊挺直,正視前方,表情完全壓抑在白色皮膚之 下。她對軍方的高官們,以無過与不及的禮儀回禮著,只不過,就算禮貌周到,但她的視線 似乎有某些地方,令訪客們坐立不安。 少女隨處走動著,終來到會場的角落,在雕像般……或者該說是像雜木一般佇立著的年 輕軍官的面前停下。待在沒人注意的場所,松了一口气的楊,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馬上立正 站直。 “這個……這實在太令人難過了,羅察士小姐……” “叫蜜莉亞姆就可以了。” 少女對“艾爾‧法西爾的英雄”表現出少女應有的興趣。 “你對自己的戀人也是這樣稱呼的嗎?某某小姐的?” “我還沒有戀人。” 窩囊的台詞,從楊的嘴里流出。不是謙遜也不是做作,因為事實就是如此,所以就干脆 窩囊個夠。蜜莉亞姆默默的注視著年輕的軍人,沒有加上“那么我當你的戀人好了”這种立 体TV邊疆劇的女主角似的台詞。偉大的提督的孫女,和似乎無法成為偉大提督的青年軍 官,有几秒的時間,一起注視著葬禮的進行。 “非常盛大的葬禮呢。” 說出口之后,楊的优柔不斷又在煩惱,這种表現法是否會得罪人?密莉亞姆‧羅察士嘴 邊帶著和她的年齡不相符的苦笑。 “這其中覺得難過的人,可能連一成也不到,只是形式上來一下而已。” “你也這么覺得嗎?” 楊認真的點點頭。 “至少我對羅察士提督是非常尊敬。我不擅長和偉大的人交際,但是對于您的祖父,我 卻是希望能夠更早認識他就好了。” “謝謝你,祖父要是听到這句話,一定會非常高興,因為祖父很欣賞你。” 相當出乎意外的一句話,楊只能感到非常惶恐。等于是深厚的人生經驗之具体存在的老 人,也相當敬重楊。該怎么說比較恰當呢,偶而的确也是會有那种沒辦法從人生,或歷史上 學到任何事的老人,但羅察士上將卻不是其中的一份子。 “布魯斯‧阿修比似乎就連死了,也要把同伴們的好運一起吸走。730年党里面,能 幸福的迎接晚年的人,連一個也沒有。” 蜜莉亞姆‧羅察士對在43年前戰死的偉大元帥,似乎仍舊是抱著否定的評价。 “怎么樣?沒有什么話要說嗎?” 到底是挑撥還是揶揄,楊分辨不出來,只有一件事是很确定的,對這個少女提出的問 題,絕對不能輕松隨便打發過去。 “羅察士小姐,我是希望能尊重……這個……你的心情,但是像這种的發言,也許會為 死去的提督帶來困扰也說不定。” 不知道該怎么表達才好,楊試著提出反論。蜜莉亞姆充滿光輝的眼眸中,反映著楊的身 影。 “這個……我的想法是如此。被稱為730年党的提督們,都是各自的人生的主角,絕 不是隨命運逐流的人。” 為了參加葬禮而梳整齊的頭發,已經被楊亂抓得已經不成形了。楊完全沒有想對她說教 的意思,再怎么說也沒那种自信認為自己的想法是百分之百正确。再說,要論述人生楊還太 年輕。 “楊少校,你是否將事實和真實混為一談了呢?” 蜜莉亞姆用疑問的句型說出了斷定的語气。非常辛竦,或者該說是以更嚴厲叱責的語調 和表情。 “730党的各個成員,對各自的人生感到滿足,找出自己人生的意義,這對他們來說 大概是真實吧。但是,以客觀的事實看來,他們的正當權利如果受到侵犯的話,故意忽視這 個事實,豈不是就是不公正了嗎?” 楊暗自在心中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多管閑事了吧,少女的主張也有她的道理。 “大家都沒有什么不滿,所以就這樣好了”。像這樣,并不是個研究歷史的人所應有的 態度。 “你是認為羅察士提督的權利被侵犯了嗎?” “祖父的權利‘也’被侵犯而已!” 蜜莉亞姆對其中的含意,加以微妙的訂正。 “祖父擔任布魯斯‧阿修比的參謀長次數非常多,但我所指的并不是一般論,‘參謀長 的功勞全歸諸于司令官’這种程度的問題。” 以這位少女為辯論的對手的話,非得對語言本身所代表的意義和定義,一個一個加以檢 討,重新确認才行。一個大大的“單語的女神大人”的句子橫斷過楊的腦海,如果說出口的 話,就是超出唐突的限度了。 無法變成雨的濕气,冷冷地撫上楊的臉頰,吐出來的熱化為白霧,季節像是呼應人心似 的,比月歷加快了腳步。楊趁換口气的空檔,赶快改變話題。 “蜜莉亞姆小姐,以后要怎么辦呢?這個……也許這不是我該插嘴的事……” “真的是不該插嘴。” “對不起。” “又是為了沒必要道歉的事,你這個人……。” 蜜莉亞姆笑了起來,并非嘲笑的笑容,她的笑容又溫柔又和煦,楊也覺得心里舒服多 了。 “不用為我擔心,我已經訂婚了,未婚夫目前到費沙去了,所以沒來參加葬禮……” 比蜜莉亞姆年長15歲的商船机械士,沒有什么橫溢的才華也不是什么美男子,而是個 篤實的男人。能被生前的羅察士提督看中,并把唯一的孫女的終身托付給他的男人。 “話又說回來,楊少校,你還要繼續調查布魯斯‧阿修比的謀殺論嗎?能捉得到犯人 嗎?” “我可不是憲兵啊。” 把這句話說在前面,也許就是楊對于這點非常在意的証明。蜜莉亞姆的表情也稍微改變 了一下,似乎她的腦海里也還存在著這段記憶。 “因此,我無意去把犯人找出來。再怎么說,我想做的是另外的。” 楊自覺自己表現力不足。對蜜莉亞姆‧羅察士,楊無意說那种虛偽的言詞,但要說出事 實,在這种場合又似乎稍微困難了點。他只好笨拙地,再重复一次說過的話。 “再怎么說我并不想刻意去找出犯人就是了。” 這是真心話。楊的興趣,与其說是在于物理上的追查犯人,還不如說對追究和“布魯 斯‧阿修比謀殺論“有關的,過去的人与人之間錯綜复雜的心理,要得來有興趣多了。這也 許是沒能當上歷史學家而當上軍人的楊,內心的執意和不死心在大跳踢踏舞也說不事實上。 歷史學,是人世所不可欠缺的學問,但也有包含著挖掘死者陵墓的一面存在,因此絕對不能 忘記這一點,要常常怀著敬畏的心情。 “似乎不像是死不認輸嘛。” “不,就是死不認輸,我想。” 由于些微連自己也不明白的心理,楊這么回答。蜜莉亞姆‧羅察士又是一副想笑的表 情。 “那么,再會了,楊威利少校,祈求你能盡量不傷害別人而樹立功勛。” 蜜莉亞姆伸出了被黑色長袖裹住的手腕,和楊友好的握握手。留下如煙一般的笑容,蜜 莉亞姆自楊的身前离去。楊被喪服包圍著,就這樣呆立在原地,心中在想,這是否就是被小 鳥逃走了的貓的心情呢……似乎,這個比喻好像不太正确就是了。
── II ──
葬禮儀式平平淡淡的進行著。如果是像結婚典禮那种,原來就是明朗、喜气洋洋的儀式 的話,即使不照形式進行也沒什么關系,但葬禮就像是慣例和社會習俗的精粹,非得按步就 班來不可。然后文章的長度常常是和思深的深入成反比的追悼文,成打成打的接連不斷,統 合作戰本部長、國防委員長、軍官學校校長、退役軍人聯盟會長,以及其他等等,加上一長 串專用名詞的職稱的大群。對了,說到現在我軍之中擁有最高地位的人是誰?正沿著記憶的 細絲往上追溯時,有人來向他打招呼了。 “好久不見了,楊學長。” 敬禮后,完全沒顧慮到這是什么場所,笑著走過來的是達斯提‧亞典波羅,是楊在軍官 學校的學弟,預定明年6月畢業的4年級生,被認為將來非常的有希望,同時期的楊根本就 不能比。 以身為一個軍人才能的平衡這一點來說,達斯提‧亞典波羅是遠遠凌駕在楊或亞列克 斯‧卡介倫之上,不過倒是還沒從軍官學校畢業,一切都只能說是可能而已。即使如此,文 書工作也好前線指揮也好,理論和實踐兩方面都沒有過与不及,非常的調和,也很受低年級 的愛戴。從楊還在學校的時候起,很奇怪的就和楊的精神波長很配合,開始有交往,和楊搭 檔進行模似戰,分別在擔任司令官和參謀共計有4次,4戰都留下全胜的記錄。 也是穿著喪服的亞列克斯‧卡介倫發現了學弟們,出聲和他們招呼。 “亞典波羅,我倒沒想到你也會來,真是老實嘛。” “因為是軍事葬禮,所以軍官學校的學生,全体都被赶來了。” 亞典波羅聳聳肩膀。 “其實也不是不情不愿的。羅察士提督似乎是位很了不起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不 用上課,簡直是再好也不過了。” 最后的一句話,与其說是開玩笑,還不如說是喜歡故意裝坏,還比較恰當。達斯提‧亞 典波羅在學業成績方面,可以說是屬于好學生之流的,但精神构成要素似乎以叛逆性的成份 較多,有喜歡被人當做問題學生的傾向。行動力和組織力可從他身為“有害書籍愛好會”的 負責人,暗中活躍的情形,充分加以証明。被他人命令的時候,只會照所說的一板一眼去做 的他,碰到自己感興趣的事的話,就會熱心的把精神完全集中在這方面。進行模擬戰時,對 于敗北的部隊的重新編成繼續抵抗的這一類,不管怎么說,應該是屬于陰性的戰斗指揮方 面,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當這個青年指揮的時候,敗軍的動作,會非常不可思議地變得 非常精彩,說不定比起照正規隊型的艦隊戰,還不如用游擊式的戰斗指揮,還比較能發揮他 的才能。 卡介倫、楊和亞典波羅這些人,仔細想想,會覺得他們是很奇怪的三人組。已經在軍方 行政社會成功的卡介倫、看起來像是偶然挖到地下水脈的楊、將來非常被看好的亞典波羅這 三個人,三個人是當初都不是希望當軍人的人:楊是想當個歷史學家,卡介倫是對行政組織 經營感興趣,亞典波羅是希望當記者。 軍官學校或軍隊,經常是各方面人材的供應源。因為免繳學費,又能學習到体系式的組 織營運理論,以及統帥集團的實踐這些實際經驗,只不過,由于失敗的例子的數量几乎和成 功的例子相同,所以也不能只提成功的例子就好了。和“學習歷史上的偉人”這种笑掉人大 牙的話一樣,在現實上根本行不通。 現實上,超出理論之外,叫“偶然”的,這种莫名其妙的成功要素也是存在的。像楊, 說他是“會走路的偶然中獎”,也是沒什么話可以加以反駁。 楊的視線,停在一個男人身上,或許比較适當的說法時,有一個男人,非常神气地,切 入楊的視野。年齡大概是30出頭左右,把喪服穿得無懈可擊的高個子的青年紳士,端正的 外表,再加下充滿自信的洗煉動作,更令人對他加以注目。不知道是有意或是無意,就連手 指尖,也使人覺得像是老練的舞台演員似的動作。對于這一點感覺如何,就得視觀者個人的 觀點了。以楊來說,似乎不是很欣賞這种類型,不過不管怎么樣,還是向卡介倫詢問: “那個男人是誰?喏,就是那個像舞台演員似的男人。” 順著楊的視線望過去,似乎是將記憶裝置的畫面重新播放出來。 “是不是优布‧特留尼西特?他是年輕一代的議員中最受擁戴的人,記得好像就在前些 時候才剛當選國防委員的樣子。” 卡介倫的聲音中,不包含有任何好意的微粒。在他所說的任何一字一句之中,沒有半點 不公正的心意,但是聲音卻泄露了他的想法。 “大家都說只要再過兩、三年,他一定能獲得最高評議會中閣僚的席位。以目前最受歡 迎這一點來說,和你倒很有得比呢。” “我是不怎么受歡迎也無所謂就是了。” 楊低聲的喃喃自語著,突然靈机一動,向亞典波羅透露部分的机密。有關這個阿修比的 謀殺論,想听听這位學弟的意見。回答非常的簡單明了。 “簡直像傻瓜似的。” “的确是很傻。” “因為如果像這樣把阿修比提督除掉之后,還有誰能從帝國軍的手中保衛同盟呢?謀殺 阿修比提督,簡直就像是自已搬石頭來砸自己的腳嘛。” 學弟的發言原則上是正确的,但是在歷史上,卻有數不清的例子存在。當權者為了保身 及猜忌,而動手鏟除有能將帥的例子,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都直接導致國家的滅亡,但也有 些反過來,有能的將帥實際篡奪了國家的例子也有。也就是說,國家或權力体制不可能永遠 存在,封閉了A的滅亡之路,也只不過是開啟了B這道滅亡之門而已。 “說得沒錯。就像是人一定會死一樣,國家也一定會滅亡,其中的判別在于長短不同而 已。” 忽然,又想起羅察士提督。他比好友們的任何一人都要活得久,但他是幸福的嗎? “和阿修比同時代的人,沒有任何義務,一定非得是所有的人都崇拜他、敬愛他、理解 他不可嗎?” 已成為故人的亞爾夫烈特‧羅察士曾經說過這句話。如果把布魯斯‧阿修比這個專有名 詞換成楊威利的話……這也許是現實給予人的小小教訓也說不定。即使不能為万人所理解, 也沒有必要為此悲嘆。并不是強硬主張孤獨才是自己的本性,只不過覺得只要有少數知已也 就夠了而已 “那么,還不知寫這种投書的家伙的真面目嗎?楊學長?” “現在還不清楚。” 也許永遠也查不出來,這句話只是沒說出口。亞典波羅注視著楊的臉,似乎想說些什么 似的表情,但還是模仿學長,保持沉默。 “真實經常有复數的存在是吧。” 卡介倫好像覺得有些冷了,兩手交互磨擦。 “實際參加戰爭的人的真實,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 這話說得也是沒錯,橄也同意這种論點。就算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場合,用右眼看的時 候和用左眼看的時候,會不會把同一個物体看成不同的東西呢?更別提還有會轉到側面去看 的人訴話,也有會從后方去看的人。每個人每個人,映在視网膜上的形象大概也是各不相同 的吧。 楊輕輕甩了甩頭,出現了想得太多而頭痛這种症狀。這种毛病不太好啊梋梋楊心想著, 只想著如何去超越耐力的界限,把現實處理的范圍遠遠的拋在一邊,這樣會陷入思考的迷宮 之中。這件事的本身,雖然叫人頭痛卻是相當有趣,但也許不是應該腳踏實地一點比較好也 說不定。 葬禮終于結束了。
第五章 收容所行星

── I ──
行星耶柯尼亞,位于距离同盟首都海尼森480光年的達納多斯星系中。楊威利少校于 宇宙歷788年10月15日,奉命調任軍部耶柯尼亞俘虜收容所的參事官一職。從行星海 尼森出發是在10月31日,到達耶柯尼亞是11月9日。原本說來,其實也不是需要花上 9天的行程,但由于位置偏离主要航線,因此管制方面有延后處理的傾向,常常要花上很長 的時間在中繼地點等待,以及在這條航線上飛行的宇宙船,都被歧視,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 已。 走出宇宙港的寒酸建筑之外,楊正在考慮要怎么辦才好的時候,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一位年輕大個子的軍官站在正面向他敬禮。 “是楊少校吧,我是派特里契夫上尉,特地來迎接參事官的。” 個子又高,肩膀也寬,身体也非常厚實,年齡大概要比楊年長5、6歲左右,看起來非 常气派,是個非常健康的青年軍官,看著比自己年輕的上司,雙眼中也沒有半點在意的神 情。讓軍官學校的學弟超過自己,大部分的人都會覺得不太愉快,而這位上尉似乎沒有這方 面的心理障礙。 “行李由我來吧。” 派特里契夫上尉說著就伸手,把楊拖在后面的沉重行李箱擒了起來,看他那种輕松的動 作,簡直就像拿著羽毛枕頭似的。似乎和派特里契夫的身体一樣,臂力也是相當可觀的。 讓楊坐進助手席后,派特里契夫立刻發動地上車。可稱之為老爺車的這輛地上車,內部 裝潢也好、机件也好,都已經被使用得超過充分的程度。就像是對老兵特別照顧似的,駕駛 得出乎意料細心的派特里契夫,在發動后兩分鐘打破沉默。 “老實說,前途比較被看好的軍官,很少會被分配到此地來的,當然我也不例外,因此 像楊少校這樣有名的人會被調來此地,實在是令人無法想象。” “我也不是前途多被看好的啊。” “您太謙虛了。” “真是謙虛就好了。” 坐在助手席上的楊換了一個姿勢。地上車的透明保護罩持續的發出細細的、低沉的,像 是有裂縫似的聲音,較大的砂粒乘著風打在保護罩上,好像在說“認命了待下來吧”像在恐 嚇楊似的,精神飽滿的歡迎他。楊不知道為什么,心情突然變得很愉快。 “以后我會陪您來參觀市區。” 會這么說,是因為派特里契夫的身份是參事官助理,今后楊要是想完成自己份內職務的 話,他的幫助是絕對必要的。這位助理的能力的高低還是未知數,但派特里契夫本身的气 質,似乎离邪惡相當遙遠,對楊來說,至少可以先放下一半的心。 “如果能真正實施大規模的綠化計划的話,居民應該早就可以超過1百万才對。” 但事實上,居住在這個星球上的,只有平民106900人,軍人3600人,帝國軍 的俘虜55400人而已,連首都海尼森的一條街道都填不滿的人口,全部集中居住在狹窄 的植物繁生地域。雖然說是非常狹窄,但由于人口太少的緣故,過于稀疏的印象仍舊不會改 變。有著丰饒的水和植物但人口很少的星球,在有人類進出的宇宙中是不存在的,人類沒有 水和植物的話是無法生存的。 楊拜托派特里契夫上尉帶他到標高較高的地點。地上車走在沒有正式鋪設、只是在砂地 中注入硬化劑的路面上,最后在一個較高的小山丘上停車。色彩單調的平坦土地展開在面 前,在這之中,植物的綠色和水的藍色,似乎強調著些微的生命力。 像這樣眺望著,就會了解行星海尼森是個如何深受水与綠之惠的丰饒土地。建國之父亞 雷‧海尼森下定決心完成的1万光年的長征,的确獲得他所求的回報,這是指自然環境方 面。 “問題是在于政治方面又該怎么說呢?” 這么想的話,并不是在諷刺,他是真心的尊敬著亞雷‧海尼森,當看到他的理想被貶 損、被玷污,民主政治墮落成了愚民政治的時候,會覺得不愉快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光明 正大在政治上行不通,這的确是事實,但對于用這個當做免罪符來到處揮舞、盡情擴張私權 的這种人,楊根本無法提起尊敬他們的心情。 話又說回來,在這里設置的俘虜收容所,占地面積664万平方公里,位于綠地和岩石 沙漠的界線上,占地范圍有三重的鐵絲网圍起來,但就算從收容所中逃出動也沒有其他地方 可去。要到其他的星球上去,非得利用一個月僅有一班的定期客貨机不可,再加上根本不會 有停泊在星球上的行星間運輸船。人數超過5万人的俘虜比較起來也是較為自由,也能自由 出入收容所,可以去農場或礦山去打打零工,或者是到行星上唯一的都市,耶柯尼亞大都會 --明明是窮鄉僻壤還偏偏取這种夸張的名字梋梋去買東西。基本上,夜間是禁止外出的,但 能赶得上就寢和起床時的點名就不會有事,甚至更极端的,在這中間,如果离開收容所然后 又回來的話,絕對不會受到處罰。原來說來,同盟是自由的民主社會,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實,因為這個理由,所以對帝國軍的俘虜待遇相當寬厚,但由于財政上的問題,不能在這种 地方太浪費,不過就算現在,俘虜們所受到待遇也絕不能說是惡劣的。“比同盟軍的下級士 兵所受的待遇還好”這种話,還被拿來當作不好笑的笑話來說。 從只是名為“宇宙港”的宇宙港到收容所,坐地上車要花1小時的時間,從收容所正門 到所長室所在的本部,還要再花上10分鐘的車程,從玄關大門徒步走到所長和等待接見, 又各花了5分鐘。好不容易楊總算見到他的上司所長了。 “我是楊威利少校。” “你好,我是巴納比‧柯斯提亞上校。” 在自由行星同盟中,校級軍官的退休年齡是65五歲,以楊的標准看上去,柯斯提亞上 校似乎已經將近退休年齡,但實際上,上校只有59歲而已,對楊來說,是和他父親同年代 的人。柯斯提亞上校有著像是在黑褐色的布料上雜亂放著白色絲線似的短發,和同色調的硬 短胡須,是個有著對茶色的眼睛的中年人。給楊的印象有點太一板一眼,不過這當然是以楊 的眼光標准,如果讓楊來看也覺得“不太像話”的話,這個人身為軍人來說,問題可就大 了。 楊的視線停在坐在書桌之后的柯斯提亞上校的頭部上方。一張放大的照片,裝在相框 中,裝飾在牆壁上,那是“730年党”的其中之一,被冠上“進行曲”這個冠詞的賈斯帕 提督的肖像照片。察覺到楊的視線,柯斯提亞少校重重的點點頭。 “是的,我年輕的時候參加過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 也不是很令人吃惊的事,參加過那次會戰生還的人有好几百万,除去在那之后死亡的 人,剩下的人還是相當多,只不過以年齡說來,就算是在當時最年輕的人,到現在也應該有 60歲了才對,沒想到柯斯提亞上校就是這其中之一。 肖像照片中的人,靜靜的承受著楊的視線。從軍服胸前的階級章,很明顯地可以看出這 是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當時的照片。年輕、銳利、精悍、充滿斗志及生气的“進行曲”賈斯 帕,是當時的中將。和有著不幸晚年的僚友們不同,對賈斯帕來說,也許有比第2次迪亞馬 特會戰更精彩的時期也說不定。 柯斯提亞上校閉起眼睛,回想的漣漪似乎傳遍了全身。“我在那個進行賈斯帕的手下作 戰,才剛從專科學校畢業,16歲,是最年少的士兵。我到現在還記得賈斯帕提督對我說話 時的感動。” 楊回想起蜜莉亞姆‧羅察士的話。真實和事實間的差距,這當然不是指善与惡之間的差 距。基本上來說,認為哪一邊比較重要,應該任由各人的自由來判斷,問題是在于,A這個 人的真實和B那個人的真實相互沖突的時候,其中一方不當地侵害他方的這种場合。比方 說,把當權者或仰其鼻息之輩的歷史觀,強迫灌輸給一般市民的話,這就會產生出像銀河帝 國的那种社會出來。 柯斯提亞上校,從專科學校畢業過了43年,只差一步就會被人稱之為“閣下”了。對 21歲就誤打誤撞升到少校的楊來說,想到柯斯提亞的辛勞,不由得為之臉紅。真是的!楊 對于被卷入一團混亂中,結果反而出人頭地的自己,重新認識了一番。不過這個姑且先不去 管它,楊趁机提出他的問題。 “布魯斯‧阿修比提督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對楊提出的疑問,柯斯提亞表情認真的斜著頭思考著。“總之就是個像神話一樣的人。 那個人根本就不是能被批判啦、或者批評的對象。” 也就是說,已經成了一种信仰了。從柯斯提亞上校給人的印象,不知道為什么,楊似乎 能夠理解。 收容所長柯斯提亞上校,將一名士兵的回想放回過去的領域。對這個年齡和他相差38 歲、階級卻只差兩級的新任部下,有許多事要訓示,即使是著名的“艾爾‧法西爾的英 雄”,一個從軍官學校畢業還不滿一年的小毛頭,對俘虜收容所的營運,應該是一無所知, 沒經驗的外行人才對。在告訴兩、三點注意事項之后,上校的表情稍有改變。 “俘虜們之間有著自治組織的事,你听說過嗎?少校。” “是,曾經听說過。” 這個僅稱之為“自治委員會”的組織,很諷刺的,是行星耶柯尼亞的最大的社會團体。 同盟軍的士兵人數,還不到俘虜們的15分之1,想以武力壓制,在物理上來說是不可能 的。在收容所60年的歷史中,俘虜們的大規模暴動,只有在52年前,發生過一次而已。 “55400名的俘虜一齊蜂起的話,3600名的士兵根本就是束手無策。” “楊少校,你有1個人打倒15名俘虜的自信嗎?” “完全沒有。” “那么就要和俘虜們好好妥協。當然沒有必要讓他們知道你的弱點,但如果不能以武力 壓制的話,就必須努力贏得自治委員會的合作才行。” 令楊非常感到意外的是自治委員會的負責人,是位叫坎菲希拉上校的人物。一般說來, 所謂俘虜們的組織,軍官和非軍官之間通常是分開的,而且大多數的情況是由非軍官掌握著 實權,而現在在行星耶柯尼亞,軍官也好,下級軍官也好,士兵也好,全部由一個團体統一 起來,由上校擔任它的負責人。由于耶柯尼亞的收容所中,沒有將官級的俘虜,換句話說上 校就是最高階級。到底是在耶柯尼亞的收容所中,帝國軍的階級制度在异邦還能照原樣發揮 它的效果呢?或者是坎菲希拉上校這個人,具有优异的領導能力和眾望所歸呢?對于這一 點,楊感到非常好奇,但柯斯提亞上校卻沒有再加以說明。 走出所長室后,雖然不是很充分,但派特里契夫上尉對楊稍做了解釋。坎菲希拉上校被 留在收容所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從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被同盟軍俘虜之后,以后就一直待在這個收容所中了。” “待了43年……?” 整整是楊人生的兩倍時間,被俘虜的時候,坎菲希拉上校是28歲,照計算的話現在已 經過了70歲了。 “等于是這個收容所的主人一樣。收容所所長更換了差不多有10任了,而坎菲希拉老 爺爺卻是一直待在這里,不用說,就是現在的所長在他面前也是抬不起頭的。” 照派特里契夫上尉的說明,坎菲希拉老人在銀河帝國中,是男爵家的當家。原本不是出 自武將之門,而是屬于文官的家系。年輕時的坎菲希拉,也曾在不知道是以第几代皇帝的名 字命名的大學中主修行政學,擔任過帝國政府內務省的官僚。已經成功地步上可能在30歲 前后當上地方行政長官的路子的他,突然放棄了文官的職位進入軍隊,從干部侯補生到被任 命為少校,是在25歲的時候,一年后升為中校,再升為上校參加“第2次迪亞馬特會 戰”,這是他人生的分歧點,可以推測出似乎是有相當复雜的原由。派特里契夫用以下的 話,做為他的敘述的結尾。 “即使是帝國的貴族,似乎也不是很輕松呢。”
── II ──
楊分配到的房間,是由起居室兼書房和寢室以及浴室組成的,起居室兼書房的面積大約 20平方公尺左右。寢室的大小是約12平方公尺;起居室兼書房里有寫字桌、咖啡桌、躺 椅以及几張椅子。寢室里有床、床頭几、衣柜,最低限度的家具一應俱全。房間要能表現出 個性,必需居住者住上一段時間后才有辦法,現在雖然相當煞風景,但也是無可奈何。 “這半年就打攪了。” 楊就這么對房間,或者該說是對房間的先住者像妖精啦或幽靈們打招呼。也說不定會不 只住半年而已,這等到時候再重要打招呼也不遲。由于楊沒有那种“換了枕頭就睡不著”的 精神傾向,所以如果要說楊有當軍人的素質的話,大概也只有這一點而已,至少,如果在有 閣樓或天井的房間就睡不著的話,是無法胜任經常調職的單身軍官的。這是單純的适不适合 從事這個職業的問題,比方說患有幽閉恐懼症的人,如果坐進單座式戰斗艇的模擬教練机的 話,只會引起恐慌狀態而已。 楊威利少校,似乎對于環境的适應能力相當优秀。 “如果就這樣待在這里,悠閑地熬到退役似乎也不錯。” 競爭心、向心意識這种觀念嚴重缺乏的楊,甚至冒出這种念頭,就是由于楊還不了解嚴 酷的現實才會這么想。 由于楊已經是少校大人了,所以有侍從兵來照顧他身邊的鎖碎雜事。希望不是太羅嗦的 人就好了,出事在正在這么想的楊的面前、向他敬禮的,是位叫江濤的一等兵。 “一心一意專注在侍從兵的工作上35年,多虧這樣才會從來沒開槍射擊過人,或被人 射擊過。” 說話的口吻,与其說是軍人,還不如說是便宜旅館的掌柜似的。這位叫江濤的一等兵, 是位有亮亮發光的蛋形頭、中等身材、剛步入老年的人,和楊不同意味的,是個看起來不像 軍人的人。一等兵的薪水并不很高,但由于也沒什么特別需要花錢的地方,連續30年也會 有獎金可領,所以生活應該不會有困難才對。這樣薪水和獎金合計大概有多少,楊沒有過 問。對他人的,而且是部下的經濟情況感到興趣東問西問,并不是种高尚的行為,而且假如 万一這個金額比楊的薪水還高的話,那以后彼此之間,就連打招呼都很尷尬。 比起這种事,楊另外有事要拜托這位年長的侍從兵,就是想請他不要把房間收拾的太干 淨這件事。 “能夠的話,希望能更雜亂一點,這樣子,不知道為什么,我的心情才能比較落實一 點……會不會很奇怪?” “是很奇怪。” 毫不客气,直接了當的批評。 “不過,像這樣的上司,我以前也曾經遇到過,男爵沃里斯‧渥利克提督也是這樣的人 呢。哎啊,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能夠服侍他實在太光榮了。” 似乎不怎么在意的一句話,夾雜著朴實的自傲。楊的內心覺得實在是受夠了,連遠遠离 開了首都海尼森,也沒有辦法逃過730年党的陰影。 “渥利克提督好像是位名將吧。” 楊澆了一盆冷水下來,江濤一等兵對于這位年輕少校的貧乏表現力,似乎覺得他非常可 怜似的,但又謙虛的、不把這种情緒表現出來。 “是的,正是如此,而且,稱呼那位為名將是再合适不過了。就算以做一個人來說也是 非常了不起,連對待像我這樣的人也非常親切。” 敘述稍微中斷,一等兵換一口气。 “總之,人到底是不能成為神的,稍微有些不像樣的地方,和許多优點相較之下,根本 就不值得一顧了。” “那個人,晚年好像非常不幸是吧?” 楊繼續又往下澆了一盆冷水,35年一心專注于侍從兵工作的江濤一等兵,也嘆息著承 認這個事實。 “即使是像那么偉大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感化在他四周的人的。也許我不該說這种失禮 的話,但在渥利克提督的周圍,有時還真有不少很不入流的人呢。” 也許是“男爵”沒有看人的眼光吧!楊在心里,有點故意坏心眼地這么想。原來說來, 即使的确是如此,楊自己也不認為自己很會看人,所以也沒有資格自以為了不起的數落別 人。 “要我為您泡杯咖啡來嗎?少校。” “謝謝你,不過不要咖啡,紅茶比較好。” “知道了。” 等江濤一等兵出去之后,楊坐進椅子,沒禮貌地把兩腳蹺在桌上思考著。 僅僅是參加了一個會戰的人們的人數,就有相同數量的、以他們為主角的戲劇存在,參 加第2次迪亞馬特會戰的730党的成員就是如此。當風燭殘年之身在寒風中苟延殘喘時, “干脆在那時就戰死的話……”一定會有這么想吧。 最近,听說要對前些時候去世的亞爾夫烈特‧羅察士,贈予元帥的稱號。使羅察士成為 元帥的話,“730年党”的全部成員,就全部是元帥了,軍官學校的一個學年誕生了6名 元帥,這在自由行星同盟軍的歷史上,可說是空前,并且,也大概是絕后了。連1個元帥也 沒能產生的學年的數目可是多得多了,舉例來說,729年畢業的和731年畢業的就是這 樣,他們和夾在他們之間的學年獲得的聲价比起來,給人的印象淡薄多了,實在令人同情。 從人類開始在宇宙空間進出的時期開始,最初的時期,經常發生隊員之間的感情對立演 變成互毆,最后甚至發展成殺人案件的情形層出不窮。而這种事急遽減少,或者該說是几乎 完全消失,是在配置少數女性隊員的這种体制确立之后,這件事告訴了我們,女性對男性的 情緒和組織圓滑運作,具有多大的影響力。 在行星耶柯尼亞也有女性,收容所內或外都有。從地上車中,派特里契夫不經意的向楊 問道: “听到少校要到行星耶柯尼亞來,有沒有為此哭泣,叫你不要走的女性呢?” “沒有!” 這么干脆否定了,連楊的內心也為之咋舌。21歲,未婚,再加上又被稱為“艾爾‧法 西爾的英雄”,但沒有情人仍然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楊也是個身心健全的男性,當然也會認 為如果有情人多好,但在比較之下,覺得看書比較好,所以才會像現在,身邊冷清清的。 “耶柯尼亞也有美人呢,像楊少校這樣年輕,有地位又有名的人,女性士兵們是不會放 過的。” “是嗎,那在海尼森時條件也該不坏才對,但不知怎地就是不受歡迎。” 一面談話中突然發現,派特里契夫比楊年長5歲,而楊對他的講話口气,像對下輩的口 吻,這當然是由于階級較高的緣故。 似乎已經對軍隊這种組織的形態能夠順應了,對長官敬禮,接受比自己階級低的人敬 禮,不調和感漸漸變得像薄紙似的,就連這個不調和感本身都習慣了。總之,不必一一的用 “我比貴官年少,但卻接受貴官的敬禮實在是非常奇怪,但軍隊就是一种的階級社會,也是 沒辦法的,彼此也只能順守組織的理論和形式了。”像這樣的話解釋半天,倒是不錯。 在被任命為少尉的時候的确很輕松,最年輕并且也是最下級的,不過在碰上比自己年長 的士兵時,還是會有點不自在。被任命為少尉之后,過了16個月的現在,楊已經是校級軍 官了,在這個星球上階級比他高的,只有收容所長和副所長而已。 也不是自己希望得到這种地位,但楊威利少校,在這個寒酸的星球上,是最年輕的 VIP,在軍官餐廳里,也為他准備了較好的席位。所謂較好的席位是指較靠近收容所長柯斯 提亞上校的席位,不過老實說,對楊來說這實在悶死人了。如果不喜歡在軍官餐廳進餐的 話,大可到耶柯尼亞都會去,但由于對這里的生活還不習慣,再加上考慮到從收容所到街上 的距离,就完全失去上街的興趣。楊也不是什么美食家,因此并不是對軍官餐廳的口味有什 么不滿,只不過,坐在离收容所長只有3公尺的桌子上,實在沒心情一面看書一面啜飲紅 茶。先不論看在別人眼里會怎么想,楊自己本身首先就沒有這么粗壯的神經。 不知道為什么非常疲勞地走出軍官餐廳的楊,听到走廊角落中有年輕的男女小聲交談的 聲音。男性士兵和女性士兵,一臉凝重的表情在商量著什么,听到楊的腳步聲后又移動到更 深處,因此楊并沒有直接親眼看到他們。他并不打算插手干涉他人的戀愛問題,所以楊就仍 然照樣走回自己的房間去,像是被扼住似的男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哼,告訴他也沒用!軍官學校出身的优秀分子,怎么能了解我們基層的士兵們的辛勞 和心情!” 非常典型的發言,只不過批判并不需要具有獨創性。軍隊這种組織存在的愚劣,使這种 類型的批判,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正确的,只不過在這個場合,發言者并不知道楊這個 人,和优秀分子這個普通名詞之間,有道极深的裂口存在,要讓他人理解這件事可能太過奢 求了。總而言之,命令別人“去死!去死!”的人,要求被命令這一邊的人能理解和有同樣 的感受的話,也未免太過奢求了。 就連在同盟軍中,也能見到階級社會的相克現象,帝國軍那就可不必說了。在這個耶柯 尼亞俘虜收容所,如果在這位叫坎菲希拉上校的老人手下,能維持住完全的秩序的話,會是 相當奇异,并且耐人尋味的事。 但話又說回來,雖然是帝國軍的士兵,但也和同盟軍的士兵一樣,都是人類的子孫。也 許是宇宙船的戰斗,沒有直接看到敵人流出的鮮血,所以才下得了手,如果能看到對方的長 像、臉上的表情,再想像這個對方背后存在的人生和家庭,也許會殺不下手也說不定。這樣 想的話,也許可說是在說從事肉搏戰的士兵們的坏話,并且,以個人程序的情緒化反戰意識 來揣度戰爭的全貌是非常危險的也說不定。但話又說回來,如果將最單純朴實的疑問置諸腦 后的話,會染上美化戰爭的國家至上主義的毒素,果然還是去忘記“我和他沒怨沒仇,為什 么非互相殘殺不可”這個疑問比較好。 楊的思維,常常呈螺旋狀回旋,不會直接到達結論。真是坏習慣,想歸這么想,但似乎 也沒必要要到了現在才改變,楊也只有苦笑。
── III ──
楊威利見到俘虜傘兵自治委員會負責人坎菲希拉上校,是在晚餐后的事。面對到自己的 房間來訪問的年輕參事官,71歲的坎菲希拉仍舊坐在椅上。 坎菲希拉上校大人看著楊的臉,似乎在考慮著是否該脫下沉默之鎧,最后他終于開口 了,緩慢清晰的帝國公用語,從老貴族口中流出。 “我是坎菲希拉,克里斯多弗‧馮‧坎菲希拉,已經听過了吧。” 姑且算及格吧。雖然好像是位擺架子的老人,但楊卻不覺得有什么不高興。銀河帝國的 貴族,又是20几歲就當上上校的人物,如果太卑屈的話,反而令人覺得奇怪。 “今后要請您多幫忙了。” 用差勁的帝國公用語,楊照本宣科的打了千篇一律的招呼,坎菲希拉上校,用熟練的同 盟公用語回答: “我才是要請你多照顧,听說是艾爾‧法西爾的英雄是吧。” 楊突然非常泄气。“艾爾‧法西爾的英雄”這個虛名,可能一輩子都會跟著楊了吧?既 然是這樣的話,有必要找出和這個虛名相處、共存的方法來才行。要淡然的承受這個虛名, 楊的修行似乎還嫌不足。 “此地的生活覺得如何?” 不是用差勁的帝國公用語詢問,回答仍然是熟練的同盟公用語。 “再怎么說享受的欲望是不會有止境的,所以就是這么回事吧。” 到了這种年齡,欲望也沒那么大了,一面這么說,一面笑了起來。等笑聲稍止,表情又 恢复帶著苦澀的敏銳。 “只不過,倒是在知的好奇心方面,有很多事情想知道。自從我住地之后的事……” 住進來,這种表現方法,楊不覺得有什么很奇怪。 “住進來之后,一直希望能弄清楚,調查它的來龍去脈,就是吉克麥斯達提督亡命的真 相,也許會拜托你幫忙調查這些資料。” 楊的黑眼睛里發出感興趣的光芒。 “這位叫吉克麥斯達提督的人,是上校的知已嗎?” “如果還活著的話已經106歲了。他的亡命是在60年前啊,和我有一世代的差距 了。” “那么是曾經見過吉克麥斯達提督嘍。” “沒有直接見過。” 這么回答的老貴族的表情,刺激了楊的想象力。雖然同是遠离祖國、置身异邦之人,但 亡命者和俘虜的心情當然不會相同,只不過,坎菲希拉的表情,似乎有什么超乎這個問題的 某种理由。 “還有一件我感興趣的,就是米夏爾先提督的暗殺事件,這件事是在我住進這里后發生 的事件。米夏爾先提督是我直接的知已,我希望弄清楚為什么他會被殺。” 帝國歷442年,換句話說,就是宇宙歷751年,距离現在37年以前,第2次迪亞 馬特會戰的6年后。銀河帝國政府軍務省的高官梋梋米夏爾先提督的這個人物被暗殺了,凶 手最后還是沒抓到,事件陷入了迷宮的最深處。不過,在銀河帝國,和皇族、貴族、軍方高 官有關的犯罪案件,發表真相的案例并不少,為了維持社會秩序,進行有關的犯罪調查,公 開發表犯人的身份以及動机,但是這個發表的真相是否正确,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告 訴你“這就是真相了。”的話,是沒有辦法再繼續追查下去了。 “吉克麥斯達提督的亡命和米夏爾先提督的暗殺。我已經年過70了,我希望能知道這 兩件事件的真相之后再進棺材。有時我也想試著去調查或推理,但還是不夠完全。” “在上校進了這里之后的事,其他還有什么感興趣的嗎?” “除了米夏爾先提督的事之外,其他帝國內發生的什么事,都与我無關。我在此地停留 的時間,早就超過了我身為帝國貴族所渡過的歲月了,只是,由于和我沒有直接的利害關 系,反而會覺得被惹起好奇心。” “似乎是很有意思的事呢。” 楊陷入思考中,在這种不适合陷入思考的場所和場合的地方。 “能否把情形詳細的告訴我呢?我會幫忙的,我也覺得能知道真相的話該有多好。” “真的想知道嗎?” 坎菲希拉上校的視線,審視著楊的表情。他的鑒識眼光,似乎在新任的小毛頭參事官的 內部,找出了什么似的。 “嗯,這樣的話……” “能不能再告訴我詳細一點呢?上校。” 楊表現出一臉期待的表情時,坎菲希拉上校卻是一副不知道該說是頑固或是坏心眼的表 情。重新調整一下坐姿,蹺起二郎腿,兩手的手指在腹部前交叉。 “要詢問他人之前,自己應該先去做一番調查,反正在這里,你應該是相當空閑的才 對。我所說的是真是假,如果想知道的話,就應該去調查看看。” “那么,我就試試看。” 楊老老實實的答應了。這時門外有人敲門,這是告訴他會面時間結束了。敬了一個禮 后,楊走出了上校的房間。 似乎自己對老人特別心軟,這么一想,楊不由得苦笑起來。對于已故世的亞爾烈夫 特‧羅察士提督也是,完全沒去逼他。原來說來,打一開始就沒想過逼他說出來,能自己講 出來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就像他告訴蜜莉亞姆‧羅察士一樣的,楊并不想去把犯人找出來。 老實說,先不管出發點是什么,這個只不過是知的方面的好奇心而已,但是,在羅察士提督 死后沒多久,就把楊送到邊境的收容所行星去,這一點給了楊想象的余地。原本根本就是在 五里霧中,什么東西也看不見,但隨著調查的進展,慢慢地出現了事情的輪廓,這一點是楊 最喜歡的。 听說收容所有一區是軍官用的圖書室,楊馬上加以利用。在無人的房間里占領了好大一 張桌子后,派特里契夫出現詢問: “少校,調查什么東西嗎?” “嗯,一點點。” 根本不算回答嘛,自己也覺得如此,所以又有點故意的加上一句。 “參事官這种職位,就只是頭銜好听,根本也沒什么事好做的嘛,實在是閑得無聊 呢。” 這种台詞,是卡介倫或亞典波羅的話,就不會上他的當,但剛剛認識沒多久的派特里契 夫似乎能感受到某种程度的感動。大大地點點頭,由衷地說: “哎啊,像少校大人這樣的英才,被派到這种地方來當閑差一定是不得已的,我想在不 久之后,一定會分派适合少校擔任的重大任務給您,所以還是請稍微忍耐一下吧。” 誰是英才啦?楊雖然這么想但沒說出口。就算他自己認為只是碰巧而已,但對協助他的 部下們來說,可不是一句碰巧就可以打發過去的。 忽然,楊想告訴派特里契夫關于阿修比提督是被謀殺的說法,一方面是覺得派特里契夫 是值得信賴的人,一方面就算是楊的觀察眼光看走眼了,這也可以當做玩笑話搪塞過去。這 种程度的心計,就算是楊也會有的。 對于楊的話,派特里契夫熱誠的傾听著,并且連連點頭,只不過,對于當時的政治家 們,計划謀殺阿修比的這种假說完全不同意。 “這也許有點失禮,但是這种事是不可能的啊!謀殺布魯斯‧阿修比提督,等于自己拿 繩子勒自己的脖子一樣啊。” 派特里契夫的意見和亞典波羅相同,也的确是這樣沒錯,楊也同意這一點。亞典波羅和 派特里契夫的見解是一般常理沒錯,但對當時的當權者來說,也許有其他的顧慮或非得這么 做的理由也說不定。還有一點,挑起楊的興趣和疑惑的,就是從坎菲希拉那里听來的,在帝 國內發生的奇怪事件,楊也把這件事告訴了上尉。 結果,派特里契夫卻是一副不知道說是同情還是奇怪的表情,看著這位年輕的上司。稍 微猶豫了一下,大手玩弄著扁帽對楊忠告: “少校,最后打一開頭就別想念這個的比較好,那個坎菲希拉老爺爺,每次在新任的所 長啦參事官到任的時候,老是拿同樣的事出來吹噓。” “也就是說,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話嘍?” “也不能這么斷言,只是一開始就深信不疑是非常危險的。” “嗯……” 雖然不是被嚇到了,但楊打算對坎菲希拉所說的再加以詳細調查。如果帝國軍的老上校 會大吹牛皮的話,他也不會有什么損失。 派特里契夫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這位年少的上司。 “即使如此,但為什么會這么在乎這件事呢?事態演變到目前這种情況,您就算把阿修 比提督的事扔到一邊去,也沒有人會對您加以責難的啊。” “我也同意這個說法,但該怎么說呢……這個,關于這件事如果不能找出合理的結論的 話,似乎會覺得習題沒做完似的。” 楊有點難以清楚的表達他的思想,但派特里契夫卻是一副了解的表情,粗壯的手腕交叉 在胸前。 “習題嗎……原來如此,是習題啊,這樣的話我就了解了,不解決掉好像不能安心是 嗎。” 似乎很受到感動似的,這反倒給楊一种奇怪的感覺。不管怎么說,時間在楊來說是非常 充裕的,要有為的加以利用或無為的白白浪費都看怎么做了。由于楊完全沒有“不浪費時 間”的思想,所以大概在發呆的時候稍微想一下就好,打著這种如意算盤。短距离賽跑和馬 拉松,都各自有适合自己項目的跑法和速度嘛。 楊是抱著這种想法,但現實卻沒有理由一定非得配合楊的步調不可,意想不到的事件抓 住了楊的衣領,把他從自己的步調的睡床上拖出來,這是在那天夜里發生的。
第六章 俘虜和人質

── I ──
在那天的半夜里,把楊威利少校從夢之花園赶出來的,是放在枕頭旁的室內對講机,在 他耳朵旁邊發出尖銳的呼叫音的緣故。知道了啦,吵死人了,打扰他人戀情和睡眠的人是會 受到報應的,在意識的角落,楊這么回答著。楊的睡眠又長又深,在他擁有的所有物之中, 最奢侈的就是這個了。就連王侯也無法与之比擬的睡眠,在清醒之后,身為當差的現實在等 著他。 還籠罩在睡魔霞靄中的眼睛看看時鐘,才不過3點17分,應該還要再過12000秒 后才會再和現實重逢才對,這么一想的時候,他就順口回答對講机的呼叫。 “喂,這里是殯儀館……” 才一出口,就猛然發覺糟糕了,如果呼叫他的人是柯斯提亞上校的話,會更令他留下坏 印象,不過幸好對方不是他的上司。 “楊少校,請立刻到中央管制室來,并且最好能帶槍前來。” 是參事官助理的派特里契夫上尉。楊把大哈欠壓回喉嚨的深處,小聲地說: “發生逃脫事件了是嗎?” “您猜得真准。” “……我小時候就常被人說是想象力過剩。” “不過即使是少校,現在有一個條件是你想象不到的。” “是所長當了人質了嗎?” 這次的答案可說有90分吧?所長上面還要加一個“副”字。副所長杰宁克斯中校自從 1年又4個月前到任以來,半夜三更都會在所內巡視,當然不是全部,只是選擇俘虜居住的 其中一棟而已,不過從來沒有一天休息過,所以才會在今夜,巡視東17號樓時,成為俘虜 們的俘虜了。 楊威利少校,并不是在柯斯提亞上校之下的第2號人物,上校和少校之間,還有一個中 校的階級,就是這個階級的人物。耶柯尼亞俘虜收容所的副所長,杰宁克斯中校這個人,年 齡36歲,以身為行政官僚方面的才干來說,可說是在所長之上。從一般固定形態的人際關 系來說,從一個士兵的地位爬到現在這個位子的所長,和官僚的副所長之間,心理方面也 好,行動也好都是互相對立的,然后在這個行星耶柯尼亞的場合,也差不多照這個模式延用 在現實上。杰宁克斯中校的深夜巡視,在他本人來說可能是勤勉和義務感發揮的結果,但在 柯斯提亞上校看來,卻是患有失眠症的中間管理階層,利用自己的症狀來達到譏諷上司的目 的而已。身為第3者的派特里契夫上尉則是用“以泥水來清洗心的人際關系”這种方式來表 現。 “跑到一個不得了的星球來了呢。” 楊還不至于這么想。這絕對不是他喜歡的方式,不過這地方從第一夜開始,就像是不希 望讓新加入者感到無聊似的,表演得相當賣力。會像這樣抱著一种看他人熱鬧的心理,完全 是由于以楊個人來說,不沒有机會也沒有時間去招惹俘虜們的怨恨,要恨的話就該去恨所長 才對,楊的這种想象可能稍微不負責任了一點。柯斯提亞也許不是個無能的人,而且完全和 溫厚和藹的人物搭不上邊,有點以規則啦權限啦為后盾,摧毀俘虜們些微的希望的這种傾 向。与其說他是意圖去造成,還不如說是結果就是會變成這樣而已,認真又忠實于職務的人 常常會這樣。 楊威利少校踏入中央管制室時,是3點28分。應該罵一聲“太慢了!”的柯斯提亞上 校,由于緊急事態當前,不想為不必要的事耗費精力的樣子,只把楊叫到監視銀幕之前,簡 短地為他說明情況。 “參加逃脫劇的人,現在大約有80名左右,但是還有繼續增加的可能性存在。” 可能會膨脹到7百倍喔,楊在心里暗自計算著。不太令人愉快的計算吧?柯斯提亞上校 的喃喃自語,為楊的計算做了一個總結。 “看來,事情變得非常麻煩了。” 非常确切的說法,楊這么想。白天的時候柯斯提亞上校說完,“1名所員對俘虜15 名”的計算,照這個計算來看的話,今晚的逃脫劇,得要5名所員所它鎮壓下來才行。忽然 想起一件事,楊問道: “地下帝王的坎菲希拉上校大人怎么了?為什么不請他來游說計划逃脫者呢?” 柯斯提亞上校看起來似乎是擔任一副題名為“不高興”的畫的模特儿,聲音也是,和非 常高興极端的相反。 “坎菲希拉也在那棟建筑物里!同樣也被逃脫者們拿來當人質了。” 這可真是有好戲看了呢,楊在心中大表滿足。 3點39分,楊參事官和派特里契夫參事官助理走出了管制室,戴著紅外線護目鏡,直 接去察看東17棟的情形。派特里契夫縮了縮他那寬廣厚實的肩膀。 “不過,那些家伙逃出收容所之后打算到哪里去啊?” “也許要勇敢地向1万光年的逆向長征挑戰也說不定呢。” “以為能辦得到這种事嗎?” “兩百多年以前,亞雷‧海尼森這個人辦到了啊。” “如果完成兩百年來的壯舉的話,我們也能在歷史上留名了呢。” 只不過是扮演蹩腳的敵人角色。 停止低聲交談,兩上人的背緊貼著牆壁。東17號樓有好几個窗口都看到搖晃的燈火, 有人影在動。兩個人沉下身形時,听到了槍聲。 子彈被牆壁反彈回去,在距离楊的臉頰3英寸的空間通過。 “好像持有槍枝呢,而且還是附有夜視裝置的貨色。”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才說這种推測的話也是有夠混的了,但楊還是這樣不在乎地說出 口。派特里契夫上尉咋咋舌頭: “到底是從哪里弄到的?從武器倉庫中偷出來的嗎?還是從人質手中奪來的?” “也有可能是私下橫流出去的。” 楊所指的是指一般論,但派特里契夫卻是直接援用在此時此地的特殊論上。 “以前就有听過這种謠言,但是……” 正想往下說的時候,從暗中傳來物体的響聲,低沉、激動的帝國公用語的會話聲傳來。 楊和派特里契夫下手持著雷射槍,謹慎地一步一步前進,紅外線護目鏡映出毆打的光景,是 俘虜之間的打斗。從听到的片斷的佳話中得知,其中一人參加逃走的這一邊,而另一個則是 反對逃走,打算對看守們報告,就是這么一回事。打斗在數秒間演變成單方面的暴力行為, 已經失去理智的希望逃脫者,還一直在踢著,踩著倒在地上反對者的身体。這時派特里契夫 把雷射槍收入皮套中,上前去: “也夠了吧,你們不是同胞嗎?” 派特里契夫還沒說完,希望逃脫者爆出走調的呼叫聲,似乎已經忘記大聲叫是非常不妙 的事了。比楊的個子大比派特里契夫的個子小的這個男人,抓緊拳頭,瞄准派特里契夫一拳 打過去。 “別這樣,會痛的啊!” 明明自己比較強,還用悠然的語調這么說,派特里契夫抓住對手的手腕,看不出有在用 力的樣子,但對手像殺豬似的大叫起來。平平靜靜地不去理會他,派特里契夫輕輕揮一下自 己的手腕,帝國軍士兵的身体就像老式的時鐘的時針一樣轉了一圈,令楊十分佩服。派特里 契夫上尉的話,1個人解決15名逃脫犯是可能辦得到的。 “了不起,上尉。” “唉啊,只是對手太弱了而已。” 在派特里契夫的腳邊,希望逃脫者發出抗議的呻吟,參事官助理沒有用言詞回答,只用 粗大的拳頭往頭上敲而已,希望逃脫者不再發出聲音了。 3點58分,楊少校和派特里契夫上尉經由醫務室回到中央管制室去,讓兩名俘虜接受 治療,并取得少許情報,回來向所長報告。 “就是如此,逃脫者們的領導者是叫普雷斯布魯克中尉的人,他表示如果所長大人愿意 代替的話,他答應釋放人質。” “無理取鬧!” 非常激怒的口吻。由于省略了主格,因此受責難的受格是楊或是楊所指出的事實,實在 無法加以判斷,大概是指雙方吧? “要怎么辦?” 楊問道。他所尋求的,是所長的判斷而非感想。柯斯提亞避開正面回答,命令操作員調 出普雷斯布魯克中尉的資料。柯斯提亞看過從終端机輸出的資料,說了一句“是貴族的少爺 嗎……”。在這种情況下,肯定是不會有“是貴族出身的高貴之人”這种表現法的。對站在 一旁的楊,柯斯提亞用心慌意亂的聲音: “那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做的事簡直是亂七八糟嘛!” “下官也是這么認為。” “……” 由于無法把握對方的真正意圖,上校又重新審視楊的臉孔。乍見之下,楊以看似悠然的 態度承受收容所所長的視線,就是這种一見之下,讓楊給予他人的印象發生莫大的影響。他 身為指揮官的名聲被擴大,這种“一見悠然”非常有效的提高了他的傳說性,但是,在這個 場合來說,只能用單純的“發呆”這句話來形容而已。 “不要呆站在那里,有什么意見就說說看啊!貴官不是聲名遠播的艾爾‧法西爾的英雄 嗎!” 真是夠無理取鬧的發言啊,楊在心里這么想,不能說就因為在艾爾‧法西爾成功了,在 耶柯尼亞也一定會成功啊。要說兩者有什么共同點的話,只有名字的首字母都是E而已。這 時候發現自己想的事也是相當离題了,于是楊試著用心提出了一個方案。 “這個嘛,如果不設法進行交涉的話,事態是不會有任何進展的,還是詢問一下他們有 什么希望,等天亮之后再回答……” 語尾被一個突然的巨大響聲打斷,管制室的窗玻璃被打破,相當高出力的雷射光束從空 間掃過,殺人光束在楊的扁帽上大約5英寸的空間切過,將牆壁的一部分切開。 “不要緊吧?楊少校。” “是,還好吧。” 突然之間想不出什么富机智的回答,所以楊就用這种平凡的回答。柯斯提亞上校抓住麥 克風: “警告占据東17棟的帝國軍士兵們,貴官到底有什么要求?現在我請坎菲希拉上校到 你們那里去,有什么話可以對他說。” 在這里提出坎菲希拉的名字是要耍個小花招,但卻有了效果,透過麥克風的聲音傳了回 來: “找坎菲希拉來也沒用!” 這就是回答。這樣直呼自治委員長的名字,很明白的表示占据者們是抱著什么樣的心 態。 “坎菲希拉已經失去身為帝國軍人的矜持,滿足于這种屈辱的現狀的喪家之犬。光是自 己當個喪家之犬也還倒罷了,居然還讓他人也受到這种不好的感化,實在是罪不可赦,我們 和他沒什么話好說!” 派特里契夫上尉似乎對這個演說非常感動。 “不管哪里都會有反主流的人呢。弄成這樣,坎菲希拉老爺爺也是臉上無光了。” 相當年輕的聲音,這是給楊的印象。普雷斯布魯克中尉這個人物,大概是從士官學校畢 業沒多久的青年吧,和楊屬于同一輩的。不過這樣一來,普雷斯布魯克的回答,証明了希望 逃脫者們,不知道坎菲希拉也在那棟建筑里的這個事實。如果知道的話,根本沒有演戲的必 要。他們如果知道這個事實的話,大可把坎菲希拉上校拘禁起來,俘虜變成俘虜的人質,這 想象起來是相當滑稽,但坎菲希拉的存在,對雙方來說,都有著很大的影響力。 接著再討价還价了兩、三句,柯斯提亞上校否決了由自己來代替杰宁克斯中校當人質的 條件,于是普雷斯布魯斯中尉變更他的要求。 “好吧。如果所長不能當人質的話,就由其他干部代替好了。” 這的确是順理成章的要求,但對“其他干部”卻是相當困扰,管制室里的軍官們個個面 面相覷,困惑和探索著他人心理的表情,整個管制室的气氛就像是守喪一樣。最后,柯斯提 亞上校用刻意造作的聲音,向最年少的軍官: “楊少校,不,參事官,這對貴官來說是重大的決斷呢。” “這是什么意思呢?所長。” “在這時如何做出錯誤的決斷的話,可能會傷害到貴官的前途也說不定,就是這么回 事。” “是……” 也并不是特別期望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損傷就是了,因為早看透了對方真正的心意,所 以就干脆故意讓對方的神經像有毛毛虫在爬似的不好受。 “也就是說,到底要我怎么樣呢?” 故意加以反問,這當然是刻意諷刺,柯斯提亞上校臉部的皮膚和肌肉微微扭曲。要直接 了當說出“你來代表我去當人質”這句話,大概是怎么樣都說不出口,所以,身為警備主任 卻只會走來走去的波里少校,摸著像黑刷子似的短胡子,自動挺身擔任“翻譯”的角色。 “楊少校,貴官應該盡到您身為參事官的職責。俘虜們提出這种不像話的條件,但又總 不能讓所長大人去當人質啊,所以……” “貴官愿意去擔任人質是嗎,真是了不起。” 被楊這樣隱隱的所話反套回來,波里的臉色都綠了。原本說來,楊自己本身也認為在這 种場合,只有自己去代替比較合适,不過,不諷刺几句心里實在很不舒服,最后還是苦笑著 聳聳望,承擔代替所長的任務,結果,大塊頭的參事官助理站出來。 “楊少校,我也同行。” “派特里契夫上尉,這种事你沒有必要奉陪啊。” “不,少校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派特里契夫頑皮的閉起一只眼睛。 “直到前些時候為止,我是這個星球上,3次元西洋棋下得最差的人,現在能升為倒數 第2都是托少校的福,不能這樣隨隨便便就分手啊。” 想起就寢前下3次元西洋棋一敗涂地的事,楊的心情非常复雜,那是因為對派特里契夫 的戰法不熟悉才會輸的,下次再下一定能贏才對。不過,事情真的會如楊所想的這么容易 嗎?倒是非常有可能是楊的戰法被看透了呢。
── II ──
“參事官楊少校和參事官助理派特里契夫上尉代替擔任人質,所以赶快釋放副所長杰宁 克斯中校。” 當這個通知宣布了之后,知道內情的同盟軍士兵間,開始私下議論紛紛起來。士兵們一 面托著雷射來福槍,一面小聲的交換意見。 “喂,你覺得怎么樣?” “所長那家伙,大方地把兩個眼中釘送出去當人質呢。楊少校是精神上的礙眼,派特里 契夫是肉体上的礙眼。” “楊少校會礙眼嗎?” “哼,你真是一點想象力也沒有。所長那家伙,21歲的時候連下級軍官都還沒撈著 啊。而人家都已經是少校大人了,當然會覺得不是滋味啦。” 士兵們的私語,都沒有傳進楊或派特里契夫的耳里。他們兩個人,當然不會帶武器,高 舉雙手,走向逃脫者們占据的東17棟樓去,代替武器的,只有兩副強化陶瓷制的手銬。 來迎接兩人的逃脫者們,首先鄭重地用這個手銬把他們的雙手銬起來。 “不會殺你們,你們是重要的人質,也不會加以虐待,因為我們是有榮耀的銀河帝國軍 人。” 老套但非常漂亮的發言之后,普雷斯布魯克中尉用充滿猜疑的眼光,一直盯著楊的臉。 聲音不高,但非常危險的語气: “派特里契夫上尉是大家都認識的,但是,另外一位真的是少校嗎?不論年齡也好,階 級也好,很難令人相信都在我之上。” “請看看我的階級章,還有身份証明文件。” 不知道是否是對楊的回答感到羅嗦的緣故,普雷斯布魯克中尉的眼神變得更險惡。 “用不著你提醒。” 丟下這句話之后,指示同伴确認楊的身份証。在得到“的确是少校”的回答后,雖然點 點頭,但還是自己親眼确認一下同伴拿來給他過目的身份証。 “喂,真的會成功嗎?” 其中一個看起來較為膽小的伙伴,低聲詢問普雷斯布魯克,普雷斯布魯克以諷刺意味十 足的口气反問: “你覺得呢?” “像這樣的逃脫,通常是要看曾經成功的例子和机率來決定,但是……” “現在這個有點不同,光是能成功就能大大出名了。” “這次能出名?” “要讓它出名啊,以我們的力量!” 普雷斯布魯克中尉似乎對于對答技巧相當有心得,但不管怎樣,對于膽小的人來說,再 有技巧也沒辦法讓人的膽量變大起來。這個男人是個和普雷斯布魯克同年的年輕軍官,畏畏 縮縮的,提出要脫离逃脫集團的要求。這大概已經不能算是膽小,而是非常大的勇气了吧。 “回故鄉之后,又會再度出征,這次說不定會戰死。与其這樣的話還不如留在這里,既 不用擔心吃飯的問題,也沒有羅嗦的老婆……” 最后的部分引起所有人的爆笑,但是楊總覺得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缺少生气,也許這只是 先入為主的印象作崇。這個意見,普雷斯布魯克當然是不會歡迎的。 “好吧,知道了,膽小鬼反正也沒什么用,你就待在這個窮酸的星球,悲慘地撈著剩飯 到死為止好了!” 丟下這些侮蔑的話,普雷斯布魯克中尉命令這名軍官离開這個房間。 “接下來把杰宁克斯帶來。讓這些不法的叛亂軍的共和主義者們知道,我們帝國軍人是 不會違背約定的。” 被帶來的杰宁克斯中校,用泛著黃色光芒的眼睛注視著楊和派特里契夫,但一旦和兩人 的視線相對時,就馬上裝出沒這回事的樣子把臉轉開,只有自己一個人被釋放似乎覺得相當 難堪。對他們兩人只說了一句“多保重”也是相當奇妙,楊默默的注視离去上司的背影。 楊和派特里契夫被命令靠著牆壁坐下。巨漢的上尉,把視線投向普雷斯布魯克的背影。 “這是不是該稱之為不屈的斗志啊?連我都被這种熱情感動,想高唱帝國万歲了呢。” 也許這是在諷刺,但感覺不出什么毒素,這大概是由于派特里契夫上尉的人格吧,不管 怎樣,這個人的存在帶給楊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如果沒被感動的話,會有什么感想?” “是嘛。對我來說,比起不稱訟皇帝的圣恩就會受到嚴酷處罰的社會,還比較喜歡能夠 公然罵無能的腐敗政治家的這种社會。” “公然嗎……” “指打出來的招牌來說,只是這樣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有打出來的招牌在的話,以這個 為擋箭牌,就可以對那些大人物們大加批評。我對那种從頭就把表面招牌不放在眼里的人, 怎樣都沒辦法信任他。” 派特里契夫原來想攏攏頭發,但戴著手銬不方便,只好作罷。 “不好意思說了些自大的話,但是,總之,這就是我的真正心意,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根本不會當職業軍人的。” “很了不起。” 并不是社會辭令,楊低語著。如果以為派特里契夫是空有腕力的男人的話,就証明了他 是缺乏鑒定人物的眼光。派特里契夫富有理性和智慧,并且不是銳利刺人,而且是穩重結 實,他正确地把握住了民主社會本質的一面。 大概,國家也需要醫生,醫生最初的義務就是要正确的找出病因。對社會的病征或國家 的缺陷,閉著眼睛不去過問,對權力的腐息,只是捏著鼻子,不去管它的這种人,是不可能 擔任醫生的,這种人,只會順應腐敗的對手而自己也隨之腐敗而已。 不過,不論是多高明的名醫,想讓患者永久生存下去是不可能的,因此國家的滅亡是必 然的。放著不管它的話,很短就會結束,如果加以改革和自淨作用,也許可以將壽命延長, 但不會是永遠。期望永遠是不必要的。“盡可能地長久、健康的”這种是最大限度的政治愿 望吧。楊以自己的眼睛觀察到目前為止的自由行星同盟的政治及社會,在他心中,得到了一 個悲哀的結論。建國之父亞雷‧海尼森的理想,經過這數世代的權力者們之手,已經被歪 曲、變質了。這個結論,雖然這還不能說是定論,但是市民們本身有先舍棄自主和自立、安 于順從他人的命令或強制的傾向,這就是令楊產生危机感的原因。 就算是正确之道,如果被他人強制或被操縱著走上互路的話,楊是絕對不干的,這是他 自己本身喜好的問題,不希望受到他人的強制。這樣的話產生了一個相當奇异的矛盾,不過 能肯定就是,單方面會高高興興走上被他人強迫而走上的道路的這种人,楊沒有和他深交的 興趣。 如果是走自己喜歡的路子的話,掉進地洞里也沒什么怨言,楊也并不打算抱怨什么。雖 然常常有時候想發點牢騷,但人非圣賢,這种程度應該也是可以原諒的。 手腕上銬著銀色的手銬,不知為何,看起來似乎相當愉快的派特里契夫上尉,降低他原 有的宏亮嗓門,小聲的對楊耳語。 “所長會救我們出去嗎?” “總之,會努力試試看吧?” 楊威利是名人,雖然只是虛名,但還是因艾爾‧法西爾逃脫而名噪一時的英雄。也許令 英雄這個名詞的价值降低了,但不管怎么說,如果對楊見死不救的話,柯斯提亞上校的管理 能力會被追究,這也關系到了退役的再就業問題。照楊的推測,大概是打算讓楊好好地擔惊 受惶一陣,再把他救出來施恩于他,而且還可以睛楊看著自己解決問題的實力,大概是這种 想法吧。 “當上參事官的話,你是建了什么樣的武勛呢?” 普雷斯布魯克中尉,向楊投注与其說是好奇,還不如說是調查的視線和語气。 “這么年輕就升上少校的話,應該樹立了和地位相應的武勛才對,不是嗎?” “沒錯。和你們的國家不一樣,我們的國家,不能只靠血統或家世就能出人頭地的。” 這么回答的人是派特里契夫。普雷斯布魯克的雙眼,很明顯地凸了出來。 “住口!沒人問你!” 瞪著楊,普雷斯布魯克再重复一次同樣的問題,楊也照實回答了,沒有任何隱瞞的必 要。 “在叫艾爾‧法西爾的星系,從貴官們的軍隊攻擊之下,將平民救了出來。” “不是擊沉一艘戰艦啦,或單獨一人將敵方的部隊全滅,不是這种的武勛嗎?” “我倒想這么做一次試試看呢。” 言不由衷的台詞,不過只是這种程度的反駁應該不要緊才對。普雷斯布魯克以失望的表 情,再一次瞪著楊。他好像是純朴的英雄軍國主義信奉者的樣子,似乎希望在楊身上,追求 “雖然是敵人也會為之感動”的,這類的武勛。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不過像這樣以我們為人質,再來想怎么做呢?普雷斯布魯克中 尉?” “以你們為人質,要求一艘恒星間航行用的太空船。” “要坐太空船到哪里去?” “那還用問?當然是回祖國去。” “原來如此,沒辦法用走的呢,非得有太空船不可呢。” 一副深有同感似的,派特里契夫點點頭,但普雷斯布魯克中尉好像覺得受了侮辱似的樣 子,走到靠著牆壁坐下的派特里契夫上尉面前,向下睨視: “如果想侮辱帝國軍人的話,我可不會原諒你!” “我無意侮辱你們,你們之中有人會操縱太空船嗎?” “有一個人會。” “机械士呢?導航員呢?通訊士呢?” 被派特里契夫接二連三地往下問,普雷斯布魯克答不出來了,看來似乎是個正直的男 人。 “我們打算在要求太空船的同時,也要求附加50名左右的船員,還有3個月份的糧 食。” “少校,我們兩個人似乎有1艘太空船、船員50名和3個月份的糧食同等量的价值 呢。” “真了不起。只不過貴官和我工作一輩了所賺到的薪水,似乎連一艘太空船都買不起 呢。” “這個以經濟上來說,似乎有什么地方計算錯誤呢。” “別說了!” 臉一直紅到耳根的普雷斯布魯克中尉,中斷俘虜們的對話時,門外響起門鈴的聲音。普 雷斯布魯克中尉和同志們的表情一時變得非常僵硬。 “是誰在外面?” “是我。” 這個聲音,有著异樣的存在感,普雷斯布魯克甚至不做更進一步的反問就把門打開了。 兩手插在口袋中,悠然的走進房間的是個身穿灰色俘虜服的男人,坎菲希拉上校。 “你來做什么?坎菲希拉!” 對年輕軍官的發問泰然的予以無視,71歲的上校以徐緩的步伐走到房間的中央,望著 牆角的兩名人質,似乎很愉快的嘴角綻開了微笑。察覺了老人的視線,普雷斯布魯克的語气 從疑問改為糾纏。 “你……你是應該被唾棄的家伙!你所做的事……” “不是帝國軍人該有的行為,不是帝國貴族該有的態度,是嗎?” 不僅气勢不在普雷斯布魯克中尉之下,甚至把他要說的冠冕堂皇的台詞先說出來,坎菲 希拉上校仍然以絲毫不亂的步調走近牆角,在楊的身邊坐下。僅僅揚起一只手,阻止似乎想 采取什么動作的普雷斯布魯克中尉。 “只不過是老頭子自動來當你的人質而已,用不著這么怒吼,總會有机會交換一下彼此 的想法的。” 稍微停頓一下,視線轉向楊。 “話又說回來,卿也真是個奇特的人。我在這個收容所,見過大概15名左右的參事 官,但卿是最令我感興趣的,以前那些人全是些無可無不可的人。” “才剛認識沒多久,就已經能這么斷言了嗎?” “見過了一面就夠了。當然我并不是說已經完全掌握卿的全部人格,只不過是給予值得 發生興趣的人物,這种評价而已。” “承蒙您的夸獎……” 楊本身也對坎菲希拉上校抱著极大的興趣,但反而因此不說出口。被叫醒离開寢室時已 經吞了咖啡因錠,所以完全不必擔心睡魔的誘惑。身處于生命危險的至近距离這件事,已經 被剛剛挑起的興趣和關心完全棄之腦后,楊的身心開始活性化。接下來自己和他人的境遇會 有怎樣的變化,令人非常興味十足。
第七章 顯微鏡規模的叛亂

── I ──
和艾爾‧法西爾脫出相比,現在楊威利所迫切面臨的危机,規模少了很多,但是以切身 的危險來說,可一點也不輸當時,而且連想榨出不存在的智慧的時間都沒有,更是可說是屋 漏偏逢連夜雨的處境。 加以十足的美化后,可以說楊威利是個深謀遠慮的人,但絕不能說是善于隨机應變的 人。在這時候,爆音和閃光,以及不斷落下的建筑物的破片中,楊所選擇的,是最為容易同 時效果也最好的一條路梋梋向比他更有能力的別人求救。 “坎菲希拉上校,能否快點帶我們离開此地呢?” “是不是我耳朵听錯了?怎么會拿這种事來拜托我呢?” “在我認為,上校大人不會沒有事先准備好退路,就貿然深入險境的。” “你這是太高估我了吧?年輕人。” “是上校自己太謙虛了。” 正想再繼續往下說的時候,頭頂上傳來爆音,大群的小碎片和埃塵直往楊身上落下,艾 爾‧法西爾的英雄就像穿上了灰塵制的裝甲似的。 派特里契夫上尉對這個靠不住的上司實在看不下去了,于是也加入交涉。 “上校大人,您也許對已看透人世來日不多的自己,沒有什么放不下的,但楊少校的未 來比過去不定期要來得長,而且又是有前途有作為的人才。我覺得如果救了他,即使對上校 來說,也絕不會有不好的結果才對。” 相當大塊的填充材料的破片掉下來,打中肌肉厚實的背上,派特里契夫動也沒動一下。 派特里契夫上尉的說法,很奇妙地坎菲希拉上校似乎很中意,另外一個原因,也是因為 的确沒時間了。低著頭走到牆角,從口袋中挑出自制的高周波發生裝置開始操作,過了兩 秒,地板的一部分,發出非常不滿的軋軋聲,出現了1個70乘70英寸的正方形出口。 “這是15年前廢棄不用的通訊用通路,在地下縱橫分布著,就潛入這里避過這一難如 何?” “為什么不利用這個逃脫呢?” “我是很喜歡樹立計划,但不喜歡失敗。如果真正實行了的話,心情會一下子沉重起 來。” 不過,已經到了這种地步,也不能再說什么了。讓柯斯提亞這种小惡徒獲胜在那里洋洋 得意,也很叫人不舒服。坎菲希拉一面這么說明,一面讓楊和派特里契夫進入通道。派特里 契夫的身体,總算是平安的進去了,坎菲希拉又在通道的入口,對茫然失去自我、左右徒然 往返的逃脫兵們招呼: “喂,勇敢的諸位逃脫兵,如果不嫌棄的話也一起走如何?當然不勉強各位。” 也不必太費力地勸說,就算中尉不情愿,也沒有其他的路好走,就這樣,2名同盟軍人 和5名帝國軍人逃入廢棄的通訊用通路內部,躲過了無差別攻擊的射擊。 急急忙忙走在狹窄的生命之路上,普雷斯布魯克中尉以非常怀疑的語調提出疑問: “這條通路走下去,會從什么地方出來?” “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會減少后面的樂趣。” 坎菲希拉上校輕松地,調侃著年齡足以當他的孫子的中尉。普雷斯布魯克中尉雖然是一 臉不滿的表情,但覺得就算在這里吵吵鬧鬧,也實在太小孩子气,所以就閉上嘴巴,開始往 前走。 在黑暗的通路中,一行人沒辦法走得很快。頭頂上的震動和爆炸音逐漸遠去,這狀況代 表炮擊戰已經逐漸平息的意思,這么一來,接下來就是持著槍的士兵要准備沖入的階段了。 通路之中,容不下兩人并肩而行,因此像派特里契夫這种的身材尺寸,就連站直往前走 都很困難。勉強彎著腰往前走的派特里契夫,沒多久就覺得,身体對勉強采取這种不舒服姿 勢,在大表抗議。 “大概是認為不過是在邊境,所以隨隨便便也無所謂吧,真是太可悲了。所長要是能做 事更致密一點就好了。” “要是做事太過于細致的話,我們的机會會越來越少,還是馬馬虎虎就可以了。” 楊所說的并不是警語而是真心話。這時候,坎菲希拉上校忽然停下來回過身,向重要的 配角之一說道: “中尉,你的那种差勁演出也差不多可以收起來了吧?想一直到死都要守住舞台當然是 你的自由,不過日后要是在墓志銘上寫著非你所愿的文句,也是無法提出反對,對家名來 說,是不是有點顧慮呢?” 諄諄勸說,還不如說是更事不關已的態度,似乎是像這种程度的道理都不明白的家伙, 就隨你自己要死要活了。把自己的立場先暫時放在一邊,楊注視著這普雷斯布魯克中尉的反 應。 狀況的轉變,加上又被坎菲希拉的心理优勢壓倒,普雷斯布魯克中尉一時之間答不出話 來。不過在他來說,分析事態時,如果采取不合作的態度的話,是無法將答案找出來的。一 言不發、固守沉默之城數秒之后,像反抗期少年似的態度也到此為止了。 “我也沒有特別的演什么戲。” 就像認命了似的,這么回答。 “只是所長和我約好了,協助他的話,他一定想辦法讓我擠上特赦的名單,在半年之內 就可以被送回帝國本土,這樣而已。” 遺返故鄉,這樣的約定對俘虜來說,就像是蜂蜜似的誘人,就算仍然抱著疑惑,期望終 究還是會將疑惑壓倒。抱著近似同情的心情,楊詢問柯斯提亞提出的合作內容。普雷斯布魯 克中尉的回答是“揭發坎菲希拉上校隱瞞的种种不正行為。 “原來如此,我的不正啊……” 坎菲希拉上校好像非常開心的笑了出來。到底是已經修練到了可以拿自己本身的境遇當 玩笑開的境界呢?或者是,多少有些自信可以脫离這個困境呢?比率暫且不論,楊認為兩方 面都有。 “也就是說中尉只是受到柯斯提亞上校的游說,同意他的提案而已是吧。” 派特里契夫上尉這么一問,普雷斯布魯克中尉的表情半是怒气,半是傷心。被柯斯提亞 騙了的事實即使無法否認,在這种場合如果主張自己也是受害者的話,好像又太窩囊了。 “以帝國軍人的名譽我可以肯定的說,對于柯斯提亞的這种下流陰謀我一概不知情,我 絕對沒做出任何有辱家門的事!” “也就是說,普雷斯布魯克中尉,你從一開始就被柯斯提亞騙了,對嗎?” 派特里契夫上尉將年輕的帝國軍軍官的主張,客觀地整理一下,但普雷斯布魯克中尉的 表情,好像更進一步受到傷害似的,提不出反論,只能靜靜的保持沉默,這等于已經默認了 派特里契夫說的話是正确的。 “用不著覺得丟臉,是所長太過惡毒了而已。” 一面安慰他,一面擺出老大哥姿態的派特里契夫聳聳肩,似乎是發覺了身為同盟軍軍 官,卻對敵國的軍人說上司的坏話。楊也不打算叱責他,他招呼的對象,是領先走在前面的 坎菲希拉老人。 “上校大人,您似乎對种种事實都相當的清楚,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這种狀態該如何 處理才好,您一定也非常清楚吧?” 聳聳肩,老上校回顧楊。 “我只是引起騷動而已,收拾的工作該由年輕人來負責。總之,我已經告訴卿逃脫之路 了,所以期待卿等能有將之活用的,這應該不是什么罪過才對。” 坎菲希拉上校几乎沒出聲地笑著。對才從軍官學校畢業一年左右的楊來說,簡直就像是 被年老的主考官考驗自己的力量似的心情,再想請坎菲希拉上校幫進一步的忙,也許就和請 他幫忙作弊是一樣的。 “什么時候開始,事情變成這樣的呢?” 似乎感覺到了事態的變化,派特里契夫上尉小聲的耳語著。听到楊的回答道:“真是的 呢!”之后,巨漢的上尉注視著老上校的背影,摸著下巴: “真是難對付的老人,即使都已經成為同盟軍的俘虜了,到現在還像處于帝國軍的中 樞,計划對付同盟軍的謀略似的。” 派特里契夫的感想,楊差不多完全同意。坎菲希拉如果當上了元帥或是一級上將,能行 使和他地位相符的權限的話,同盟軍可能會吃大虧也說不定。楊似乎重新認識了一次,歷史 上,有著复數可能性的實例,并且,如果坎菲希拉是站在那种立場的話,首先不用說,楊絕 對是化為耶柯尼亞的塵土,不會有錯的。
── II ──
在通路中前進的時間,大約只有10分鐘左右,當坎菲希拉告訴大家,就快到出口的時 候,楊也無法單純地高興起來。看情形,柯斯提亞上校是他的敵人了,但如此一來,收容所 的執勤的士兵們又是如何呢?收容所內全部都是敵人嗎? “這就要由士兵們自己判斷了。他們是對上司盲從呢?或者是能夠明白事理?隨著這個 選擇,我們的命運也會隨之左右。” 又是不出聲的笑了起來。 “民主主義國家的軍隊,士兵們處于危境中會采取何种行動,我對這一點感到非常有興 趣……” 上校眯著眼睛看著楊。 專制國家的士兵的話,當然是依上司的批示行動,但以自主和自立為宗旨的民主國家的 士兵,能夠自行對正邪善惡加以判斷嗎?坎菲希拉暗里所指的就是這件事。就是楊自己,也 沒有能夠斷言“一定會如此”的自信,實在是很遺憾的事。 派特里契夫做手勢要楊將耳朵貼近牆壁,楊照做了,隔著一道牆壁對側的房間,有什么 人,對著室內對講机說了些什么,都听得很清楚。 “楊少校在哪里?快找坎菲希拉老人,一定要找到!” 雖然交往的時候并不是相當長,但絕對能肯定那是柯斯提亞上校的聲音。楊默然把視線 轉向坎菲希拉上校,這位老帝國軍人像是惡作劇似的眨了眨眼睛。經過兩、三年就會輪調的 收容所長,只不過是表面上的支配者而已,行星耶柯尼亞真正的王者,應該是這個老人。再 加上居然一點也不喪气、似乎對這個不名譽且不自由的境遇還能自得其樂的老人,對楊來 說,任何方面都值得去深入研究。 柯斯提亞上校簡直開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門一打開,絕對不可能看錯的巨漢的身影, 悠然地出現在眼前,沒有因為炮擊而化為肉片,仍然保持結實肌肉的狀態的巨漢向他敬禮。 “哎啊,所長閣下,讓您為下官之身擔心,真是令我惶恐不已。” 閣下這句話出自派特里契夫之口,不用說,當然是諷刺。柯斯提亞只是上校,還沒有升 為將官,應該還沒有被稱為“閣下”的資格。 “派特里契夫上尉……” 沒有任何意識,柯斯提亞上校喃喃著部下的名字,神情動搖得非常厲害。沒能發現尸体 的時候,已令他非常的不安,但絕對沒想到能在這种极近距离确認他還健在的樣子。倒是派 特里契夫上尉這邊,完全不介意收容所長的困惑。 “自認應該能得到您的贊賞才對,我這個不肖的休多魯‧派特里契夫將惡虐無道的逃脫 未遂犯逮捕,并帶來這里了呢。” 被抓住衣襟扯出來的普雷斯布魯克中尉,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完全沒有裝作的必要。 兩重、三重的震惊,柯斯提亞上校已經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對他來說,再糟糕也沒有的活 生生評价,有兩個出現在他面前。他們都沒佩帶武器,而柯斯提亞卻是有佩槍,再加上現在 又沒有其他人在場,就在上校的手半無意識的移到槍套時,背后突然被一個硬物抵住。在他 背后出現的年輕同盟軍的軍官,正用槍口抵著他的上司。 “……楊少校!” 柯斯提亞上校并不清楚楊的射擊手腕,如果知道正确事實的話,就算槍口抵在腦袋上, 也不會一動也不敢動。以楊來說,就是必須將柯斯提亞對楊沒有先入為主的固定觀念,加以 最大限度的利用。要是柯斯提亞快速行動的話,其實楊連一點會命中的自信都沒有。 “上校,請不要令我扣下扳机,下官并不希望借著射擊上司,來夸耀自己的功績。” 楊的辯才,在這時候几乎已經達到欺詐的境地了,而且不是雄辯,而是侃侃而談的語 調,就結果來說,反而更加有效。柯斯提亞上校的臉,就像被熱水燙熟的螃蟹似的變成赤紅 色,沉默了大約兩秒左右,開始虛張聲勢的發作了。 “楊少校,你明白你現在所做之事代表什么意義嗎!” “當然明白,不過也許解釋會有點不一樣。” “解釋?!” 柯斯提亞上校的表情也好,聲音也好,都因憤怒而大汗淋漓。把軍服上的灰塵拍掉,繼 續以高壓的姿態糾彈著。 “根本就沒有什么解釋的余地!我可以告訴你唯一的事實。貴官……不,你是用槍口對 著你的上司,這叫做叛逆行為,知道嗎!” “是,但以下官的立場來說,這是一种自衛行為。” “哪里自衛了!” “和迫擊炮比起來,熱線槍的規模要小得多,而且也可愛得多了呢。” “一點也不可愛!” 柯斯提亞大吼回去,似乎是發覺了如果大發上司的威風的話,好像有脫出這個危境的可 能性。雖說是什么艾爾‧法西爾的英雄,但實際上,本人似乎一點也不精干,只是個呆呆的 小毛頭而已。 但是,上校的下一句怒吼,在快化為聲音之前凍結了,燃燒著凌駕于上校的憤怒的男 人,逼近在他的眼前,是光榮的銀河帝國的軍人,普雷斯布魯克中尉。因為抓著他的衣襟 的,派特里契夫的手放開了的緣故。 “柯斯提亞,你這個肮臟的卑劣小人……” 中尉的帝國公用語,由于怒气和复仇心的緣故而結結巴巴的,以楊這种程度的語言能 力,沒辦法對微妙的部分都能了解,只不過光是靠聲音和表情,就有十足的迫力。柯斯提亞 狼狽万分、又笨拙地試著加以說服。 “等……等一下,普雷斯布魯克中尉,先听我解釋。” “沒有什么好听的!”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普雷斯布魯克中尉跳向他所憎恨的對象。楊用了在他來說,算是非 常敏捷的閃開,躲過被卷入帝國軍人的苛烈報复行為。柯斯提亞下巴吃了一拳,往后倒飛了 兩步左右的距离,才剛倒在地上,普雷斯布魯克又飛扑過來,這次是緊緊勒住他的脖子,不 只是勒住而且還上下甩動著。馬上就要面臨生命的危机的柯斯提亞,事到如今也什么都不管 了,辛苦地發出哀叫。 “救……救命!快來救我,想眼睜睜看著上司被殺嗎?” 用不慌不忙的聲音,派特里契夫回答道: “上校被普雷斯布魯克中尉殺死的話,我會替你報仇的,這么一來就万事如意,還活著 的人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以后的事就不必擔心了。” 被這么明朗的聲音威脅,柯斯提亞上校的臉色變得和死人沒兩樣,再加上還被普雷斯布 魯克勒住脖子,拼命地擠出聲音。 “我……我承認,我承認罪狀,所以快想想辦法制止普雷斯布魯克!” “您是說要活著接受軍法審判是嗎?” “接……接受,讓我接受軍法審判吧!” “非常賢明的選擇,那么就為軍法審判的重要証人,提供安全的保障吧。” 慢吞吞地,派特里契夫上尉將施以正義之制裁的普雷斯布魯克中尉的兩手拉開,以防止 無益的殺人。
── III ──
行星耶柯尼亞在軍制上,是屬于達納多警備區所管轄的,行星全域以下的秩序破坏行 為,首先必須向警備管區司令部報告,當超過管區司令部的處理能力時,則由軍部中央派遣 部隊前往處理。過去,雖然有不少例外,但目前還是得照規定去做。 “在行星耶柯尼亞的俘虜收容所發生騷亂事件。” 當接到這個報告時,當然,令警備管區司令部大為緊張,再加上,報告者是參事官楊威 利少校。在參事官之上的所長和副所長,發生了什么事呢? 管區司令官馬休松准將和參事官姆萊中校一起出現在行星間通訊的銀幕上。看來不只是 耶柯尼亞,而是這整個管區全体都缺少霸气的狀態。有著奇妙的疲勞味道、只等著退休的初 老男性,擠出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 “我是馬休松,楊威利少校是嗎?听過你的盛名,記得是艾爾‧法西爾的英雄是吧。” 出名的人就是有這點好處。不過話又說回來,“听過某人的盛名”這种表現法,也許夾 雜著諷刺和惡毒的意味在內也說不定,可能算因為楊在赴任行星耶柯尼亞時,并沒有特地前 往達那多斯警備區本部打招呼的緣故。 在楊之后接著打招呼的派特里契夫,自動開始說明事態的經過。 “楊少校實際上是奉統合作戰本部的直接命令,來耶柯尼亞收容所執行監察任務的。” 派特里契夫上尉身上穩重篤實的態度,吹這种瞞天大荒的牛皮,楊默然的注視這個認識 還不到24小時的部下的側臉。能吃惊地叫出來的話也就罷了,但由于實在是太過于意外, 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理上司的困惑,派特里契夫上尉繼續將架空和現實混在一起說明下去,也就是說知道 楊少校的真正身份的收容所長柯斯提亞上校,唯恐自己的貪污行為被揭發,于是鼓動俘虜們 暴動,企圖殺害楊少校,就是這么一回事。 派特里契夫的主張,其實根本站不住腳。不僅是收容所,在同盟軍內部行使監察的權限 和責任的,不是統合作戰本部而是國防委員會才對,但是目前查覺到這點的人,似乎只有楊 一個人而已,事到如今,也只有順著派特里契夫的腳本演下去了,所以楊保持沉默一言不 發。事情夾雜糾纏到這個地步,只有等一切的事就序之后,日后再慢慢說明了。 馬休松准將首先似乎接受了派特里契夫的說明,但是,代理管區司令被派來耶柯尼亞的 人物,似乎是個相當嚴格不馬虎的人,姆萊中校。 一板一眼叫人透不過气的表情,一板一眼令人透不過气的表情,這就是姆萊中校給人的 印象。如果這個印象正确的話,楊馬上就要面對最頭痛的典型的人物了。 “所長先不提,副所長怎么了?記得是杰宁克斯中校擔任這個職位的。” “杰宁克斯中校負傷,正在接受治療。” 對于姆萊中校的疑問,楊的回答并不是在說謊。這一夜,杰宁克斯中校似乎特別受到不 幸的眷顧,好不容易被釋放后,被炮擊的余波所及,雖然不是受傷,但全身上下受了撞傷, 進醫院接受治療。 姆萊中校似乎在考慮什么,但并沒有拖很久。他對楊下達指示,以身為目前行星耶柯尼 亞軍方的最高地位者,必須盡到相應的責任才行。 “好吧。不論哪邊的人,在下官到達行星耶柯尼亞之前,出了任何意外的話,都將被視 為他方殺害的,一定要維持當地的治安和秩序才行。” “我會全力以赴!” 沒有必要再多說些什么了,所以楊的回答非常洁簡。再确認一次姆萊中校將在3天后抵 達耶柯尼亞后,楊結束通訊,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非常疲倦,再在發楞的時候,肩膀被重重的 一拍,楊就順勢跌坐在椅子上。不用說,擁有這种怪力的人正是派特里契夫上尉。 “任何事都有所謂的權宜之計,少校大人,要說其實我是秘密監察官什么的,根本就不 會有人相信,就因為您是楊少校,這种論法才講得通。” “真多謝你這么看得起我。” “那個……您生气了嗎?少校?” 艾爾‧法西爾的英雄對這個一臉擔心表情的巨漢,苦笑著說: “沒有生气,只不過我在想,等到這位姆萊中校到耶柯尼亞來的時候,要怎么解釋才能 把事情解釋得合情合理。” 脫下扁帽抬頭仰視,楊像是自言自語似的發出質問。 “姆萊中校這個人,是喜歡開玩笑的人嗎?” 得到的回答,令人非常悲觀。 “听說他這個人好像最討厭的就是貪污和開玩笑了。” “就像把秩序和規則拿來當衣服穿似的人。” “在電視電話銀幕上看到時,就是這么想的嗎?” “是這么想的。” “第一印象會這么正确,這倒是相當稀罕的例子。” “因為沒辦法讓自己加入多數例子的那一邊去。” 雖然嘴上發著牢騷,但楊希望盡可能地表現出事情較為明朗的一面。做事一板一眼的 人,腦筋也是完全照道理來的,所以只要把事情整理的能讓他接受的話,大概就不會有不公 正的處理。對考慮這些事的年輕上司,派特里契夫投以激勵的話語。 “正義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呢,少校,不可能會有那么悲慘的結果吧。總之,你現在就算 再怎么擔心也沒有用啊。” 的确如派特里契夫所說的,楊首先將負傷者送進醫院接受治療,受到炮擊不幸死亡的俘 虜們的遺体收容在膠囊中。破坏的建筑物,在姆萊中校到達之前,要將現場保存起來,對收 容所周邊的住民,通知他們不會有什么危險,時間在异常忙碌中匆匆的過去了。 行星耶柯尼亞的奇妙狀態,比當初的預定早1天,在第2天就結束了,達那多斯警備管 區司令部的姆萊中校,比通知早了一天,到達行星耶柯尼亞。 “不是說應該明天才會到的嗎,姆萊中校?” “改變預定計划了。雖然是急了一點,但請您見諒。” 什么改變預定計划嘛,根本就是當初就決定好了的,柯斯提亞上校雖然心里是這么想, 但可不能說出口。在他看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非得讓姆萊中校留下好印象才行。 “不管怎么說,對職務熱心是件好事,希望你能對這次的不尋常事件做出公正的處置。 賢明如貴官,必定不會為艾爾‧法西爾的英雄這种虛名所惑。” 柯斯提亞上校的台詞沒有獲得任何類似的反應,姆萊中校和3名部門借用會議室當臨時 辦公室,開始進行審問。首先,要把鬧事俘虜的領導者,普雷斯布魯克中尉叫來听取事情經 過,而柯斯提亞上校對這一點,提出強烈的异議。 “姆萊中校,像這种人根本就沒什么好問的,他是凶惡的破坏秩序者,除了以加懲罰之 外,再也沒有第二句話好說了。” “雖然您這么說了,但我是希望能盡可能的從較大的范圍,收集更多証言的緣故,上校 大人。” 姆萊中校以嚴格的態度這么回答。柯斯提亞上校似乎想提醒對方,是自己的階級較高, 但姆萊中校卻是一點也不為所動的樣子。 “為了做出更公正的判斷,就必須把這些材料收集齊全不可。” 姆萊中校更進一步的堵住柯斯提亞上校的异議,柯斯提亞上校只有保持沉默,因為他不 但是事件的當事者,而且是置身于被審問這一邊的人。
── IV ──
楊威利的立場目前相當地危險。如果柯斯提亞上校的主張被軍方當局接受了的話,楊就 會從“艾爾‧法西爾的英雄”直落到“耶柯尼亞的叛逆者”去。 但是楊卻不會因此而心情沉重。在艾爾‧法西爾得到了從來不期望獲得的英雄之虛名以 來,楊把握現實的感覺,似乎變得有點失調,不論發生了什么,都能以“也有這樣的事啊” 這樣一言帶過似的,自己也覺得太不健全了,甚至連听到柯斯提亞上校在接受姆萊中校審問 時,回答:“楊少校和一部分的俘虜勾結引起騷亂,派特里契夫為了利已的目的而予以協 助”這种說法,也一點也不生气。接著很快就輪到楊和派特里契夫了。 以楊的看法,覺得姆萊似乎欠缺獨創性的才能,但卻有非常強的處理能力,而且判斷力 也相當确實。雖然在談吐之間,有時會令人覺得沒有一點感情,但不會讓人覺得陰險。這個 比自己年長了10歲的人物,楊認為可以對他寄予信賴。 不過話又說回來,姆萊中校的審問態度可一點也不馬虎。听完了楊和派特里契夫的敘述 之后,一轉而開始他的質問,每個問題都确實的針對要點而發,而且根本就不是秘密監察官 的事,早早就被揭穿了,在這件事上頭,兩個人被狠狠地數落了一番,但除此之外的各點, 姆萊都非常認真地傾听兩人的証詞。打一開頭楊就沒打算說謊,因此就算被嚴刑拷問,也無 法說出事實以外的事來。 一抵達后馬上開始審問的姆萊,在這一天的晚餐后,招集所有的關系者到辦公室,首先 對所長宣布: “柯斯提亞上校,我以侵占公款的嫌疑,將貴官予以收押。” 姆萊中校的口气一點也不特別,而是公事化的語調,只不過听到這句話的人,就像打雷 一樣在耳中嗡嗡作響。姆萊中校會這么明确的,而且迅速地作出決斷,是任何人都沒有想到 的事。柯斯提亞上校就如同字面意義一樣,飛跳起來狂怒的大吼抗議著,但姆萊中校的回答 非常冷淡。 “如果以為我在到耶柯尼亞來之前,什么事都沒做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最低限 度,我覺得有些事必須去确認一下,例如在費沙的某銀行,開設的匿名戶頭的事。” 柯斯提亞上校的嘴大大的張開著,就像是彈簧松馳了似的,他的嘴似乎怎么都無法合上 了,這种表情,就是柯斯提亞上校的敗北宣言。如果不是這樣突然受到致命傷,柯斯提亞大 概也有各种各樣的對抗手段吧。設法把造反的罪名加在楊和派特里契夫頭上,坎菲希拉和普 雷斯布魯克中尉以敵人的身份將之葬送,然后自己帶著侵占而來的公款,安穩地渡過舒适的 退休后生活,大概是打著這种主意,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詭計和辯解的余地了。掌握了 明明白白的物証,就很容易了解事件的全貌。是的,姆萊中校在抵達耶柯尼亞之前,就已經 抓住了事態的大要,到達之后,就專心于搜集旁証,真是手段相當高明的人物。 “太漂亮了。” 柯斯提亞上校被帶走之后,楊率直的對姆萊加以贊賞。 “我對任何事,都只能照固定的形式來思考。雖然我可以提供雛型,但更一步的柔軟的 加以修正的工作,則希望能有別人來代勞。” 姆萊中校用一成不變的死板表情,調整了一下扁帽的角度。這個人,說不定骨子里是在 害羞而已,楊不由得在心里,產生一种似好感的情感。楊在基本上,非常輕蔑軍隊這种東西 的存在,但組織先不去管它,光提個人的話,值得尊敬和信賴的人物,還不在少數。 柯斯提亞上校被收押,將接受正式的軍法審判,到那時候,楊和派特里契夫也有義務以 証人的身份出席。如果得到柯斯提亞上校自白的話,負責收容所會計的負責人,大概會以共 犯的罪名加以收押。另一方面,被柯斯提亞鼓勵,惹出造反騷動的普雷斯布魯克中尉,首先 就被罰關一星期的禁閉。不論有什么樣的理由,他的确曾經一時的,將同盟軍的軍官加以不 法拘束的緣故。派特里契夫關于楊的身份,有不必要的發言,予以譴責處分,只不過,這不 會列入正式記錄中,而楊卻連口頭懲戒都沒有,像這樣,在正式的軍法審判在海尼森召開之 前的處置,就這么迅速決定好了。 派特里契夫笑著對楊說: “托少校的福,讓行星耶柯尼亞做了一次大掃除。” “我可是什么也沒有做啊。” 楊苦笑著回答。 “如果要說有誰做了什么的話,那是坎菲希拉老人啊!那個老人對貴官和我自己來說, 是個大恩人,生命和名譽,都被他拯救了。” “覺得好像受了天大的恩情呢。” 和坎菲希拉老人之間的交情,遠比楊得來長久的派特里契夫,似乎是能預知其中的危險 性。 關于這個坎菲希拉上校,姆萊中校曾經由多方面加以檢討他的行動,結果認為沒有任何 理由必須加以處罰,因此決定一切都不加追究。此外有些主張認為,身為俘虜但行動似乎太 過于自由這一點,但這應該是屬于同盟收容所方面管理上的問題,說要追究坎菲希拉的責任 的話,似乎相當奇怪。 “我打算在這個窮酸的星球,老老實實的死在這里。也不能說希望像天堂那么的清淨, 不過太肮臟的話也是很傷腦筋,所以才幫忙稍微掃除一下而已。” 這是當姆萊中校詢問,為什么協助拯救楊少校他們的時候,坎菲希拉做了以上的答复。 被救的當事人,也表示對上校的感謝之意。 “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能做到的話,請不用客气告訴我吧。再怎么說,上校是我們的救命 恩人啊。” “你能做到的事嗎……似乎還是不要做太大的期待比較好呢。” 坎菲希拉上校也不是故意在諷刺就是了。稍微考慮了一下,老人說話了。 “能不能想辦法把普雷斯布魯克中尉送回帝國本土呢?那個小毛頭和我不同,還很眷戀 母乳的味道呢。” “對我來說,有像那樣毛毛爆爆的人在身邊的話,想靜靜的睡個午覺也沒辦法,還是早 點把他送得遠遠的,才能過幸福的日子。” 听了坎菲希拉這种的确像是這個老人會說的台詞,楊打算去和姆萊中校商量一下,但 是,姆萊中校這邊已經先一步,帶來了有關坎菲希拉上校本身的決定。在老人的房間,楊和 派特里契夫在場,姆萊少校宣布: “坎菲希拉上校解救了楊少校以及派特里契夫上尉的危机,并且揭發了在行星耶柯尼亞 的收容所中所發生的瀆職行為,有著极大的貢獻。為了表示對上校的感謝之意,決定釋放上 校,以上就是這次的決定事項。” “我并不希望返回帝國本土。” 口气非常苦澀,坎菲希拉上校揮了揮手。 “是誰要求你們放我出收容所了?請不要太自以為是了,我并不是希望你們報答才這么 做的!” “您沒有義務一定要回國,上校你現在已經是自由之身了。” “自由嗎……” 在說這個詞語的時候,坎菲希拉上校的聲音里,沒有半點贊賞的語韻。平時在說話時常 常帶著諷刺的味道,但這時候更加重了一層辛辣。 “所謂自由不是應該能隨心所欲的去做想做的事嗎?明明不希望得到的自由,為什么現 在又非得讓別人硬塞給你不可呢!” 老上校好像是故意的,干咳了几下。 “我沒有任何謀生的技能。把我放到街頭會餓死的,待在收容所的話,至少不必擔心沒 得吃。你們這些人,想把身無一技之長的老人,丟進人情淡薄的世間的波濤之中嗎?” “上校的生活,由軍方負責照顧,大概可以比照退役上校的待遇,提供一份年金給您。 我軍的組織,偶而還是相當有人情味的。” “人情味嗎……” “總之,我明白您還是不太滿意,但是否能就這樣,算是解決了呢?” 姆萊說到這里就笑了起來,是不習慣微笑的人的笑容,非常地不自然,而且總是有什么 地方,感覺得到這個人精神上的骨骼似的東西。 派特里契夫上尉用他那厚實的手掌,遮住厚實的下巴,對楊小聲的說道: “哎啊,真是看到好稀奇的光景。姆萊中校居然會笑,這簡直就像是銅像笑了似的,實 在叫人想象不到啊!” “總之,万事都不可以有偏見,這是個很好的教訓。” 當然楊的這番話,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銀河英雄傳(http://come.to/liutiger)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