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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科幻 喬治R.R.馬丁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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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 權力的遊戲
【第一章】
Chapter41 高塔上的公主
這是一間舒適的牢房。
亞蓮恩欣慰地想:假如父親已將她定為死罪,何苦如此麻煩,特意提供舒適囚牢?他不會殺我,她上百遍地告訴自己,他不會那麼殘忍。我是他的種,他的親骨肉,他的繼承人,他唯一的女兒。如若必要,她可以撲倒在他的輪椅下,承認錯誤,乞求寬恕。當他看見淚水從她臉上滾落,就會原諒她的。
至於她能否原諒自己,就沒那麼肯定了。
「阿利歐,」從綠血河返回陽戟城的漫長旅途中,她懇求押解者,「我沒想過加害那女孩。你得相信我。」
何塔悶哼幾聲,不予作答。亞蓮恩能感覺到他的憤怒。「暗黑之星」逃脫了追捕,作為她糾集的陰謀小集團中最危險的人物,他溜得飛快,帶著染血的長劍消失在沙漠深處。
「你瞭解我,隊長,」亞蓮恩不斷解釋,「你打小就瞭解我。你總是在保護我,正如當初保護我母親大人——你跟隨她從偉大的諾佛斯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充當她的貼身護衛。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說明。我沒想過——」
「你想沒想過不重要,小公主,」阿利歐‧何塔道,「你做過的才算數。」他的面容僵硬如石。「我很抱歉。親王下令,何塔服從。」
亞蓮恩以為自己會被帶往太陽塔拱頂的鑲鉛玻璃窗下,父親的高背座椅跟前。然而何塔卻將她帶到長矛塔,交給父親的管家裡卡索和城主曼佛裡。馬泰爾爵士。「公主,」裡卡索說,「請原諒一個盲眼老人不能隨你一起攀登,我這把老骨頭無法駕禦長長的階梯。屋子為你準備好了,曼佛裡爵士會帶你去,請等待親王心情好轉時再作指示。」
「你是說親王現在心情不好?對了,我的朋友們也被囚禁在此嗎?」被捕後,她便跟蓋林、德雷等人分開了,而何塔拒絕透露他們的下落,「一切由親王決定。」這是侍衛隊長唯一的說辭。曼佛裡爵士略為通融,「他們被帶至板條鎮,然後由船隻送往灰怖堡,聽候道朗親王發落。」
灰怖堡是座殘破的古堡,位於多恩海中一塊大礁石上,作為一所陰森恐怖的監獄,要犯們往往會被送去那裡消磨至死。「我父親要他們的命?」亞蓮恩難以置信,「他們所作所為全是為了我,為了對我的愛。父親的懲罰,應該衝我來。」
「你說得對,公主殿下。」
「我要立刻跟他談談。」
「他料到你會這麼說。」曼佛裡爵士攙著她的胳膊,領她登上階梯,越走越高,直到她的呼吸漸漸急促。長矛塔高達一百五十尺,而她的房間接近頂端。亞蓮恩打量著經過的每一扇門,不知其中是否鎖著「沙蛇」。
等自己的房門被關閉上閂,亞蓮恩開始探索新家。房間寬敞通風,不乏裝點,地上鋪密爾地毯,有紅酒可喝,還有書可讀。角落裡立著一張席瓦斯棋桌,棋子由象牙和瑪瑙雕刻而成,但即使她想下棋,也沒對手。她有一張羽毛床,還有一個帶大理石座位的廁所,內置一籃藥草以消除異味。高處的景觀十分壯麗,一扇窗朝東,她可以看到海上的日出,另一扇讓她可以俯瞰太陽塔、曲牆和三重門。
探索房間花的工夫還不及她平時系一雙涼鞋,但至少讓她暫時忍住了淚水。亞蓮恩找到一個水盆和一壺涼水,洗了洗手和臉,可無論如何用力地擦,都拭不去悲哀。亞曆斯,她心想,我的白騎士。淚水盈滿眼眶,突然間,她哭了,整個身子都在抽搐。她回想起何塔沉重的長斧如何劈砍他的血肉和骨頭,他的腦袋如何在空中旋轉。你為何要這麼做?為何要拋棄生命?我沒想過要你這樣,我不希望你這樣,我只想……只想……只想……
當晚她哭著入睡……從頭到尾。即使在夢中,她也無法平靜。她夢到亞曆斯‧奧克赫特爵士的愛撫和微笑,夢見他愛的宣言……但弩箭始終釘在他身上,傷口流的血,把白袍染成紅色。她隱隱知道這是個噩夢。到了清晨,一切都會過去,公主告訴自己,但清晨來臨時,她仍在牢裡,亞曆斯爵士仍是死了,而彌賽菈……我沒想過這樣,沒想過。我沒想過加害那女孩,只想讓她當上女王。倘若我們沒被出賣……
「有人告密。」何塔說過,而這仍然令她憤怒。亞蓮恩不停回憶,往心中的怒火添加燃料。怒火強於淚水,強於悲傷,強於黯然神傷。有人告密,某個她信任的人害死了亞曆斯‧奧克赫特,他的死,雖是由於侍衛隊長的斧頭,更由於叛徒的告密,彌賽菈臉上的血也是那叛徒造成的。有人告密,某個她愛的人。這是最殘酷的傷口。
她在床腳發現一隻雪松木箱,裡面裝滿她的衣服,於是她脫下風塵僕僕的外衣——最近她都合衣而眠——找出一件最暴露的絲衣,縷縷絲綢遮蓋一切,卻什麼都沒藏住。道朗親王對待她也許就像對待小孩子,但她不會穿成小孩模樣。如果父親前來斥責她拐帶彌賽菈出逃,這樣的服裝會讓他困擾。她指望著這一點。如果我必須匍匐哭泣,就要發揮最大的功效。
她以為他當天就會來,但等門終於打開時,卻原來只是僕人們送午餐。「我什麼時候可以見父親?」她問。無人回答。僕人們送上檸檬和蜂蜜烤的小山羊,葡萄葉間塞滿了葡萄乾、洋蔥、蘑菇和火龍椒。「我不餓,」亞蓮恩說。她的朋友們正在去灰怖堡的船上吃餅乾和醃牛肉。「把這些拿走,給我把道朗親王請來。」他們留下食物,父親卻沒有來。過了一會兒,飢餓削弱了決心,她坐下來吃東西。
等食物吃完,亞蓮恩就沒事可幹了。她繞著房間轉圈,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再繞三遍,再三圈。她坐到席瓦斯棋桌邊,漫無目的地移動一隻象。她蜷在臨窗座位裡看書,直到文字變得一片模糊,她意識到自己又在哭了。亞曆斯,我親愛的,我的白騎士,你為何要這麼做?你應該投降。我要你投降,卻沒說出口。你這英勇的傻瓜,我沒想要你死,也沒想過讓彌賽菈……噢,諸神慈悲,那小女孩……
最後,她爬回羽毛床上,世界重新變黑,除了睡覺,她沒事可幹。有人告密,她反覆回味。有人告密。蓋林,德雷和「斑點」希爾娃都是她的童年好友,跟堂姐特蕾妮一樣親近。她不相信他們會告密……這樣就只剩下「暗黑之星」,他為何要傷害可憐的彌賽菈?他要我殺她,而非為她加冕,他在沙巖城就是這麼講的。他說這樣才能讓我得到想要的戰爭。然而傑洛爵士出自聲名在外的戴恩家族,他真的是蘋果裡的蛀蟲?他為何要傷害可憐的彌賽菈?
有人告密。會不會是亞曆斯爵士?白騎士的負疚感最終戰勝了慾望?他是否愛彌賽菈勝過愛她,因而以出賣新公主來補償對舊公主的背叛?是否他對自己所作所為太過慚愧,以至於寧肯將生命拋在綠血河,而不願活下去面對羞恥?
有人告密。等父親來見她時,她會知道是哪一個。然而道朗親王第二天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來。公主只能獨自徘徊哭泣,舔舐傷口。她白天看書,可他們提供的書無聊之極,儘是冗長的古代歷史與地理,帶註解的地圖冊,枯燥乏味的多恩律法研究,外加《七星聖經》、《歷代總主教紀事》和厚厚一大本關於龍的書,亞蓮恩覺得書中的龍幾乎跟蠑螈一樣無趣。她情願不惜代價換一本《萬船遠航記》或《娜梅莉亞女王的愛情》,任何能佔據思緒的東西都行,好讓她逃離高塔一兩個小時。
但她得不到這樣的消遣。
從臨窗座位,她只需往外一瞥就能看見下方由黃金與彩色玻璃製成的巨大拱頂,她父親便莊嚴地坐在那裡面。他很快就會召見我的,她告訴自己。
除了僕人,她沒有任何訪客;鮑斯的下巴鬍子拉碴,高個提莫斯嚴肅端莊,莫拉與梅勒是姐妹,小賽德拉十分漂亮,此外還有母親的貼身老女僕貝蘭達。他們為她帶來膳食,替她換洗床單,清空廁所底下的夜壺,但無人跟她說話。她要更多紅酒,提莫斯便會去拿;她想吃喜歡的東西,如無花果、橄欖或辣椒塞乳酪,只需告訴貝蘭達;莫拉與梅勒取走她的髒衣服,還回來時清爽潔淨;每隔一天,她能洗一次澡,害羞的小塞德拉為她後背抹上肥皂,還幫她搓頭髮。
然而沒人跟她說一個字,他們也不肯告知,在她這沙石囚牢之外的世界裡發生了些什麼。「『暗黑之星』被抓住了沒有?」有一天她問鮑斯,「他們還在追捕他嗎?」他轉身走開。「你聾了嗎?」亞蓮恩朝他大聲呵斥,「回來,回答我。我命令你。」她得到的唯一回答是關門的聲響。
「提莫斯,」另一天,她嘗試問高個子,「彌賽菈公主怎樣了?我沒想讓她受傷害。」她最後一次見到公主是回陽戟城的路上。彌賽菈太虛弱,騎不了馬,只好坐轎子,頭上用絲綢繃帶纏住被「暗黑之星」砍傷的地方。她的綠眼睛裡閃爍著迷亂的光芒。「告訴我,她沒死,求求你。讓我知道這些有什麼害處呢?告訴我她怎樣了。」提莫斯不肯說。
「貝蘭達,如果你真的愛我母親,」數日後,她轉而懇求老女僕,「就同情一下她可憐的女兒吧,告訴我,父親打算什麼時候來見我。求求你。求求你。」貝蘭達也彷彿是個啞巴。
這就是父親的懲罰?不是烙鐵,不是刑架,而是簡單的沉默?實在太像道朗‧馬泰爾的風格了,亞蓮恩忍不住笑出聲來。他自以為,了妙深奧,其實軟弱無能。她決定享受這安靜的氣氛,利用這段時間治癒傷口,增強意志,為必將到來的一切作好準備。
無休止地想念亞曆斯爵士沒好處,她讓自己去想沙蛇們,尤其是想特蕾妮。亞蓮恩愛著她所有的私生堂姐妹,從暴躁易怒的奧芭婭到年僅六歲的小蘿芮——最小的一條沙蛇——但特蕾妮始終是她最親近的夥伴,她從沒有這樣一位親生好姐妹。多恩公主跟弟弟們有隔閡:昆廷打小去了伊倫林,崔斯丹太小。她一直跟特蕾妮在一起,還有蓋林、德雷和「斑點」希爾娃。娜梅有時會應酬他們的活動,薩蕾拉永遠想擠進不屬於她的空間,但大部分時間是他們五個人相互作伴。他們在流水花園的噴泉與池塘裡玩水,騎在彼此光溜溜的背上打鬥。她跟特蕾妮一起學識字,學騎馬,學跳舞。十歲時,亞蓮恩偷了壺紅酒,她倆一起喝醉。是的,她倆共用食物、床鋪和首飾,本來還想共用第一個男人,可惜德雷興奮過度,當特蕾妮將他老二從褲子裡拉出來時,它全噴到了特蕾妮的手指上。她確實有雙危險的手。回憶讓她微笑起來。
公主越想就越思念堂姐妹們。她們或許就在樓下。當天晚上,亞蓮恩試著用涼鞋後跟敲地板。沒人應答,於是她把身子探到窗外,向下張望。她可以看到下面其他窗戶,比她的小,有些不過是箭孔。「特蕾妮!」她叫喊,「特蕾妮,你在嗎?奧芭婭,娜梅?你們聽得到我嗎?艾拉莉亞?有人嗎?特蕾妮?」公主半個晚上懸在窗外,一直喊到嗓子疼,但沒人呼叫或回應。這讓她害怕得無以復加。假如沙蛇們被囚禁在長矛塔,一定聽得到她的喊聲。為何她們不回答?如果父親傷害了她們,我決不原諒他,決不,她告訴自己。
過了兩星期,她的耐心已被磨得跟紙一樣薄。「我現在就要跟父親說話,」她用自己最威嚴的語氣吩咐鮑斯,「你帶我去見他。」他沒帶她去。「我準備好見親王了。」她告訴提莫斯,但他轉身離開,彷彿沒聽見。第二天早晨開門時,亞蓮恩等在旁邊。她順勢擠過貝蘭達,把一盤添加香料的雞蛋撞碎在牆上,但還沒跑出三碼遠,就被衛兵們抓住了。她也認識他們,但他們對她的懇求充耳不聞。她被拖回房間,又是踢又是掙扎。
亞蓮恩斷定需要採取迂迴手段。塞德拉是她最大的希望,這女孩年輕,天真,容易上當。公主記得蓋林曾炫耀跟她上過床。於是下一次洗澡,當塞德拉往她肩頭抹肥皂時,她開始漫無目標地閒扯。「我知道你們奉命不准跟我講話,」她說,「但沒人說我不可以對你們講。」她從白晝的炎熱,說到前天晚餐吃什麼,說到可憐的貝蘭達變得多麼遲緩笨拙。奧柏倫親王給了他每個女兒一件武器,好讓她們有能力自衛,然而亞蓮恩‧馬泰爾沒有武器,只有詭計。於是她微笑著施展魅力,不求塞德拉任何回應,無論言語還是點頭。
第二天,當女孩服侍她吃晚餐時,她又開始喋喋不休。這回她故意提到蓋林。塞德拉聽到他的名字,害羞地略略抬起眼睛,差點把正在倒的紅酒灑出來。噢,是真的了?亞蓮恩心想。
下一次洗澡時,她提起被囚禁的朋友們,特別是蓋林。「我最擔心他,」她告訴年輕的女僕,「綠血河孤兒自由自在慣了,生性浪蕩。蓋林需要陽光和新鮮空氣,被鎖進陰暗潮濕的牢房,怎活得下去呢?他在灰怖堡堅持不了一年。」塞德拉沒回答,但當亞蓮恩從水裡爬出來時,只見她臉色蒼白,緊緊地攥著海綿,肥皂水滴到密爾地毯上。
即使如此,又過了四天,再多洗兩次澡,女孩才被她爭取過來。「求求你,」塞德拉看見亞蓮恩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畫,畫中的蓋林從牢房視窗跳下來,只為臨死前最後一次體驗自由的滋味,她終於低聲說,「你得幫幫他。請不要讓他死。」
「只要我仍被關在這裡,能做的便少之又少,」她低聲回答,「我父親不願見我。你是唯一可救蓋林的人。你愛他嗎?」
「是的,」塞德拉紅著臉低語,「但我怎樣才能幫他?」
「你可以為我偷偷帶出一封信,」公主說,「你願不願這麼做?你願不願冒險……為了蓋林?」
塞德拉瞪大眼睛。她點點頭。
我有了一隻信鴉,亞蓮恩得意地想,但讓她送信給誰呢?同謀者中,只有「暗黑之星」逃脫了父親的羅網。然而現在傑洛爵士很可能已經被捕,即便沒有,他也一定逃離了多恩。她接著想到蓋林的母親和綠血河孤兒們。不,他們不行。必須是有權力的人,那些沒參與我們的計畫,但有理由同情我們的人。她考慮向母親求救,可惜梅拉莉歐夫人遠在諾佛斯,況且這許多年來,道朗親王不曾聽夫人的話。母親不行。我需要找個大諸侯當靠山,脅迫父親釋放我。
多恩最強大的領主乃是安德斯‧伊倫伍德,血之貴胄,伊倫林伯爵,石路守護,但亞蓮恩很清楚,最好別尋求他的幫助,因為此人正是弟弟昆廷的養父。他不行。德雷的哥哥丹澤爾‧達特爵士曾熱切追求過她,但他為人忠實恭順,不大可能犯上。再說,檸檬林騎士只能嚇唬小領主,並無力動搖多恩親王。他不行。「斑點」希爾娃的父親也是如此。他也不行。亞蓮恩最後斷定,她只有兩個真正的希望:獄門堡伯爵哈曼‧烏勒和天及城伯爵、親王隘口守護福蘭克林‧佛勒。
人們常說,烏勒家一半的人是瘋子,另一半則更糟。艾拉莉亞‧沙德是哈曼大人的私生女,而她和她的小傢伙們跟其他沙蛇一樣被關了起來。這會激怒哈曼大人,烏勒家的人動怒後是很危險的。也許太危險了。公主不想再將任何人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
佛勒大人是比較安全的選擇。他外號「老隼鷹」,從來跟安德斯‧伊倫伍德不和,他們兩家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當時佛勒家在娜梅莉亞戰爭中追隨馬泰爾,而沒有選伊倫伍德。此外,人人皆知佛勒家的雙胞胎是娜梅小姐的好朋友,但這對「老隼鷹」來講有多少份量呢?
亞蓮恩這封密信猶豫不決地寫了好幾天。「給帶來這封信的人一百銀鹿,」她如此開頭,以保證信件能送達。她寫了自己身在何處,並請求救援,「無論誰將我帶離這間屋子,我結婚時決不會忘記他。」讓英雄們行動起來吧。除非道朗親王解除她的繼承權,否則她仍是陽戟城的合法繼承人,跟她結婚的人有朝一日將會和她並肩統治多恩領。亞蓮恩祈禱她的營救者比父親多年來向她提議的灰鬍子老頭們年輕一些。「我要一個有牙齒的伴侶。」她最後一次拒絕求婚者時曾對父親說。
她不敢要羊皮紙,以免引起看守的懷疑,轉而從《七星聖經》中撕下一頁,把信寫在頁腳處,然後趁下一個洗澡日塞給塞德拉。「三重門邊有個地方,商隊穿越大沙漠前會在那裡補充給養,」亞蓮恩囑咐她,「找個前往親王隘口的旅行者,許以一百銀鹿,讓他把這封信交到佛勒大人手中。」
「好的。」塞德拉將信件藏進緊身胸衣,「太陽下山前我會找到人的,公主。」
「很好,」她說,「明天來向我報告進展。」
然而第二天女孩沒有回來。再下一天也沒有。為亞蓮恩灌浴盆的換成了莫拉和梅勒,然後她們又留下來給她洗背搓頭。「塞德拉病了嗎?」公主問,但她們都不回答。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她被逮住了。還能為什麼呢?當晚她幾乎沒睡著,擔心接下來會怎樣。
第二天,提莫斯為亞蓮恩帶來早餐時,她求見裡卡索,而不是父親。顯然她不能強迫道朗親王來見她,但區區一個管家對陽戟城法定繼承人的召喚應該不會不予理睬。
可他真的不理不睬。「你沒轉告裡卡索嗎?」第二次見到提莫斯時,她問,「你有沒有告訴他,我需要他?」提莫斯拒絕回答,於是亞蓮恩抄起一壺紅酒,全倒在他頭上。僕人帶著受傷的尊嚴,渾身濕漉漉地離開。父親要讓我爛在這裡,亞蓮恩斷定,要不就是打算把我嫁給某個噁心的老笨蛋,一直關到圓房。
亞蓮恩‧馬泰爾從小就期望有朝一日會跟父親挑選的大諸侯結婚。她一直認定,這是公主的命運……叔叔奧柏倫則持有不同觀點。「你們想結婚,就結婚,」紅毒蛇告誡女兒們,「不想結婚,便自尋快樂,畢竟這世上的快樂夠少的了。但記住一點,千萬要小心選擇,如果教笨蛋或暴徒纏上,不要找我幫忙,我給了你們工具自己解決。」
道朗親王的合法繼承人不曾享有奧柏倫給私生女兒們的自由。亞蓮恩必須結婚,她接受了這點。她知道德雷想要她,還有他哥哥檸檬林騎士丹澤爾。戴蒙‧沙德甚至向她求過婚,然而戴蒙是私生子,道朗親王又不打算讓她嫁給多恩人。
這點亞蓮恩也已接受。某年,勞勃國王的弟弟來訪,她竭盡全力引誘他,但那時她還是個半大小女孩,對她的主動示好,藍禮公爵似乎困窘多於熱情。後來,霍斯特‧徒利要她去奔流城見見他的繼承人,她向少女點起蠟燭,以示感激,沒料到道朗親王謝絕了邀請。公主甚至考慮過維拉斯‧提利爾,即使他是殘疾,但這回父親又拒絕送她去高庭與他見面。她不顧父親反對,試圖在特蕾妮的幫助下私奔……結果他們被奧柏倫親王在維斯趕上並帶了回來。同年,道朗親王試圖將她許配給本‧畢斯柏裡,一位至少八十歲的小領主,眼睛看不見,又沒有牙齒。(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幸虧畢斯柏裡前幾年死了,使得她目前的處境稍好一點,他既然死了,就不可能再強迫她嫁給他。河渡口領主結了第八次婚,這方面她也安全。但愛爾頓‧伊斯蒙仍活著,且沒有伴侶。還有羅斯比大人和格蘭德森大人。格蘭德森人喚「灰鬍子」,但她遇見他時,他的鬍子已變得雪白。歡迎宴會上,他在魚和烤肉這兩道菜之間睡著了。德雷說那樣正合適,因為他們家的紋章是一頭睡獅,蓋林則慫恿她,看她能否給他的鬍子打個結,卻不弄醒他。亞蓮恩克制住了玩鬧的衝動。格蘭德森看上去是個歡快友善的傢伙,不像伊斯特蒙那麼愛發牢騷,也比羅斯比精力充沛。然而她決不願跟他結婚。即便何塔拿著斧子站在後面我也不願意。
第二天沒人來跟她完婚,再下一天也沒有。塞德拉也沒回來。亞蓮恩試圖以同樣的方法爭取莫拉和梅勒,但不成功。若她能跟其中一人獨處,也許有點希望,可惜姐妹倆在一起就像一堵牆。到此時,公主甚至樂意接受熾熱的烙鐵,或在刑架上度過一晚。孤獨快把她逼瘋了。我所做的事,應當用劊子手的斧頭來懲罰,但他甚至連這也不給我。他寧願把我關起來,徹底遺忘我這個人。不曉得卡洛特學士是否正在撰寫聲明,把她的繼承權轉讓給弟弟昆廷。
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亞蓮恩數不清被囚禁了多久。她越來越多地躺在床上,最後除了上廁所,根本不起來。僕人們拿來的膳食原封不動地逐漸變涼。亞蓮恩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仍然疲倦得起不了身。她向聖母祈求憐憫,向戰士祈求勇氣,然後接著睡。新鮮食物送上來,她還是不吃。有一次她感覺特別有力氣,於是將所有食物搬到視窗,拋到下面院子裡,這樣它們就無法誘惑她了。這舉動耗盡了力量,因此她又爬回床上睡了半天。
終於有一天,一隻粗糙的手搖她肩膀,把她喚醒。「小公主,」一個她從小就熟識的聲音說,「起來穿衣服。親王召見你。」她的老朋友及保護者阿利歐‧何塔站在上方,跟她講話。亞蓮恩露出睏倦的微笑。看到這張滿是瘢痕的臉,聽到那沙啞低沉的聲線及濃重的諾佛斯口音,感覺真好。「你們把塞德拉怎樣了?」
「親王送她去流水花園了,」何塔說,「他會告訴你的,但首先你必須洗一洗,吃點東西。」
我看起來一定像頭可憐的動物。亞蓮恩從床上爬起來,虛弱如同小貓。「讓莫拉和梅勒準備洗澡水,」她吩咐他,「告訴提莫斯,給我帶點食物上來。別太膩。一點點冷湯,稍許麵包和水果。」
「是。」何塔說。她從沒聽過如此悅耳的聲音。
侍衛隊長等在外面,公主在裡面梳洗,然後稍稍吃了些他們帶來的乳酪和水果,並喝了一點紅酒,以舒緩腸胃。我怕,她意識到,我生命中頭一次害怕父親。她哈哈大笑,直到酒從鼻子裡流出來。她選了一件簡樸的象牙色布袍,袖子和上身繡有蔓籐和紫葡萄,沒戴首飾。我必須表現得樸素謙遜,誠心悔悟。我必須匍匐在他腳下乞求原諒,否則將再也聽不到其他人類的噪音。
等她作好準備,黃昏已經降臨。亞蓮恩以為何塔會將她押解到太陽塔,聽取父親的審判,他卻把她帶到了親王的書房。道朗‧馬泰爾坐在一張席瓦斯棋桌後面,患痛風的腿擱在鋪有襯墊的足凳上。他把玩著一隻瑪瑙雕成的象,將它放在紅腫的手裡翻來覆去。親王的狀況比她以往所見都要糟。他的臉蒼白浮腫,關節發炎腫脹,光看著就讓她心痛。見他這個樣子,亞蓮恩很難過……但不知為何,她無法如計畫中那樣下跪乞求。她只是說,「父親。」
他抬頭看她,黑色的眼睛因痛苦而迷濛。因為痛風?亞蓮恩心想,還是因為我?「瓦蘭提斯人是奇異而深奧的民族,」他一邊喃喃地說,一邊把象放下。「我去諾佛斯途中曾路過瓦蘭提斯,後來我在諾佛斯遇見了梅拉莉歐。狗熊伴隨著鈴聲在階梯上跳舞,阿利歐記得那一天。」
「我記得,」阿利歐‧何塔用低沉的嗓音重複。「狗熊在鈴聲中跳舞,親王殿下穿著紅色、金色與橙色的衣服。夫人問我,這位光彩奪目的人是誰?」
道朗親王無力地微笑。「讓我們獨處,隊長。」
何塔用長柄斧的斧柄一捶地板,轉身退下。
「我吩咐他們在你房裡放一張席瓦斯棋桌。」父女倆獨處後,父親說。
「我跟誰下呢?」他為何要談論遊戲?莫非痛風奪去了他的智慧?
「跟你自己。很多時候,玩遊戲之前,最好先研究一下。對這個遊戲,你有多瞭解,亞蓮恩?」
「足夠參與。」
「但贏不了。我弟弟喜愛戰鬥是因為他喜愛戰鬥本身,而我只玩我能獲勝的遊戲。席瓦斯不適合我。」他端詳她的臉許久,然後才道,「為什麼?告訴我,亞蓮恩。告訴我為什麼。」
「為了家族榮譽。」父親的語氣令她氣惱。他聽上去如此悲哀,如此疲憊,如此虛弱。你是多恩領親王!她想大喊,你心中應該充滿怒火!「你的軟弱令整個多恩蒙羞,父親。你弟弟代替你去君臨,他們卻殺了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每次閉上眼睛,我就彷彿看到了奧柏倫。」
「毫無疑問,他在叫你睜開眼睛。」她逕自坐到席瓦斯棋桌邊,父親的對面。
「我沒準你坐下。」
「那就叫何塔回來拿鞭子抽我,以懲罰我的傲慢無禮。你是多恩領親王,你可以這麼做。」她摸摸一枚席瓦斯棋子,重騎兵。「你們有沒有抓到傑洛爵士?」
他搖搖頭。「能抓到他就好了。你讓他參與真愚蠢。『暗黑之星』是多恩最危險的人物,你和他合起來給我們大家造成了極大傷害。」
亞蓮恩幾乎不敢問:「那彌賽菈。她是不是……?」
「……死了?沒有,但『暗黑之星』確實下了毒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你的白騎士吸引,因此沒人能確定究竟怎麼回事,似乎她的馬被『暗黑之星』的馬驚嚇,在最後一刻閃避開來,否則他會將那女孩的頭砍成兩半。結果那一劍劃開她的臉頰,深及面骨,並削掉了右耳。卡洛特可以救她性命,但沒有一種藥膏能令她容貌復原。她處於我的監護之下,亞蓮恩,她跟你弟弟訂了婚,受我的保護。你讓我們全體蒙羞。」
「我沒想過傷害她,」亞蓮恩強調,「如果何塔不干涉……」
「……你將替她加冕,讓她成為女王,反對她的弟弟。如此,她將丟掉性命,而不止一隻耳朵。」
「除非我們失敗。」
「除非?應該說等你們失敗時,報應就到了。多恩領在七大王國中人口最少。少龍主寫他那部書時,樂意把我們的軍隊寫得比實際數量多,以誇耀其豐功偉業,我們也樂意順水推舟,好讓敵人懼怕。但身為親王,我瞭解真相,勇氣無法代替數量。多恩領對壘不了鐵王座,至少不能獨自取勝——然而這正是你要帶給我們的。你感到驕傲嗎?」親王沒給她時間回答。「我該拿你怎麼辦,亞蓮恩?」
原諒我,她心中有幾分想說,但他的話刺她太深。「就跟平常一樣唄。什麼也不做。」
「你讓人很難嚥下怒火。」
「最好別嚥了,免得被噎著。」親王無語。「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計畫的?」
「我是多恩親王。人們會討好我。」
有人告密。「你既然知道,卻還准許我們帶彌賽菈離開。為什麼?」
「那是我的錯,事實證明是個令人痛心的錯。你是我女兒,亞蓮恩,是從前那個擦破膝蓋就跑來找我的小女孩。我很難相信你會策劃陰謀來對付我。我必須知道真相。」
「現在你知道了。而我想知道是誰告我的密。」
「我處在你的位置也會想知道。」
「你告不告訴我?」
「我想不出告訴你的理由。」
「你認為我無法找出真相?」
「歡迎嘗試。到最後,你必然不信任所有人……一點點懷疑對一位公主來說是好事。」道朗親王歎口氣。「你讓我失望,亞蓮恩。」
「烏鴉還說八哥黑。你讓我失望了好多年,父親。」她本不想對他如此無禮,但這些話脫口而出。好吧,我都已經說了。
「是,我太溫和,太軟弱,太謹慎,對敵人太仁慈。然而在我看來,你現在正需要一點這種仁慈。你應該懇求我的寬恕,而非進一步激怒我。」
「我只為朋友們懇求仁慈。」
「你真高尚。」
「他們所作所為全是出於對我的愛。他們不應在灰怖堡等死。」
「這點我也同意。除了『暗黑之星』,你的同謀者不過是些糊塗孩子。儘管如此,這並非無害的席瓦斯遊戲,你和你的朋友們合謀叛逆,我可以砍他們的腦袋。」
「你可以,但你沒有。戴恩,達特,桑塔加……不,你決不敢與這些家族為敵。」
「我敢做的事你做夢都想不到……但這個話題現在先不談。安德雷爵士被送往諾佛斯去服侍你母親大人三年;蓋林接下來兩年將在泰洛西度過,我從綠血河孤兒中他的族人那裡索取了押金和人質;希爾娃小姐沒受懲罰,但她到了婚嫁年齡,她父親已將她送往青石城跟伊斯蒙大人結婚;至於,亞曆斯‧奧克赫特,他選擇了自己的命運,並勇敢面對。禦林鐵衛的騎士……你究竟對他幹了些什麼?」
「我跟他上床,父親。我記得你確實命令過我,要好好款待貴賓。」
他漲紅了臉。「就這些?」
「我告訴他,一旦彌賽菈成為女王,她會准許我們結婚。他想要我做他妻子。」
「我敢肯定,你竭盡所能地阻止他違背誓言。」父親道。
這下輪到她漲紅了臉。她引誘亞曆斯爵士花了半年時間。儘管他聲稱穿上白袍前有過女人,但依表現來看,要是不說,她絕不會知道。他愛撫時動作笨拙,他的吻緊張不安,第一次做愛時,她用手引導他進入體內,結果他全灑在她大腿上。更糟的是,他被羞恥感淹沒,假如他每說一遍「我們不該這麼做」她就能得到一枚金龍,那她將比蘭尼斯特家族還富有。他衝向阿利歐‧何塔是希望救我?亞蓮恩心想,還是為了逃避我,用生命來洗刷羞恥?「他確實愛我,」她聽見自己說。「他為我而死。」
「倘若如此,他可以是那許許多多人中的第一個。聽著,你和你的堂姐妹們想要戰爭,你們的願望就要達成了。就在我們說話的當日,另一位禦林鐵衛正緩緩地向陽戟城進發,巴隆‧史文爵士要把『魔山』的腦袋送來給我。我的臣屬們一直在儘量拖延,為我爭取一點時間。威爾斯留他在骨路捕獵鷹狩,待了八天,而當他從群山中鑽出來時,伊倫伍德大人又擺了兩個星期的宴會。目前他人在托爾城,喬戴恩小姐安排了許多競賽,以示敬意。等他抵達魂丘,將會發現托蘭夫人比喬戴恩小姐更好客。然而或遲或早,巴隆爵士終究會來到陽戟城,到時候,他要面見彌賽薤公主……和亞曆斯爵士,他的誓言兄弟。我們該告訴他什麼呢,亞蓮恩?我能不能說,奧克赫特死於狩獵事故,或滾下一段滑溜溜的樓梯?我告訴他亞曆斯去流水花園游泳,在大理石上滑倒,撞到腦袋,然後淹死了?
「不,」亞蓮恩說,「說他為保護小公主而死。告訴巴隆爵士,『暗黑之星』想殺她,亞曆斯擋在中間,救了她的命。」禦林鐵衛的白騎士正該為此而死,為立誓保護的人獻出生命。「巴隆爵士也許會懷疑,正如蘭尼斯特家殺死你姐姐和她的孩子們時你也同樣懷疑,但他沒有證據……」
「……直到他跟彌賽菈談話。或許我們還得讓這個勇敢的孩子也遭受意外?但這意味著戰爭。如果太后之女在我的監護之下死亡,任何謊言都不能讓多恩躲過她的怒火。」
他需要我,亞蓮恩意識到,所以他派人來找我。
「我可以教彌賽菈怎麼說,但我何苦這麼做呢?」
一陣怒意掠過父親的臉。「我警告你,亞蓮恩。我已經失去耐心了。」
「對我?」該算算總帳了。「呵呵,對泰溫公爵和蘭尼斯特家族,你總是像聖貝勒那樣忍氣吞聲;但對自己的親骨肉,你卻半點寬容也沒有。」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亞蓮恩,你莫把忍耐當成忍氣吞聲。從他們告訴我艾莉亞和孩子們死訊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致力於泰溫‧蘭尼斯特的滅亡。我滿心希望,在親手殺他之前,能剝奪他所珍愛的一切,可惜他的侏儒兒子搶走了我這份樂趣。他悲慘地死於自己生的怪物手裡,對我來說總算是一點點安慰。不管怎樣,泰溫公爵正在地獄裡嚎叫……但若你的愚行成真,成千上萬的自己人很快就將加入他。」父親的臉一陣抽搐,彷彿說出這番話讓他感到痛苦。「這是你想要的嗎?」
公主不接受威脅。「我要釋放我的堂姐妹們。我要為叔叔報仇。我要我的權利。」
「你的權利?」
「多恩。」
「我死後你就能擁有多恩。你那麼急切地想擺脫我?」
「這問題我該反問你才對,父親。這些年來,你一直試圖擺脫我。」
「那不是事實。」
「不是?要不問問我弟弟?」
「崔斯坦?」
「昆延。」
「他怎麼了?」
「他在哪裡?」
「他在骨道,在伊倫伍德大人軍中。」
「我承認,你說謊很有一套,父親,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昆廷去了裡斯。」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朋友告訴我的。」她也可以有秘密。
「你朋友撒謊。我向你保證,你弟弟沒去裡斯。我以太陽、長矛與七神的名義起誓。」
亞蓮恩不會輕易上當。「那就是密爾?泰洛西?反正我知道他在狹海對岸,正尋找僱傭兵來竊取我的繼承權。」
父親臉一沉。「你如此懷疑並不光彩,亞蓮恩。昆廷才該是陰謀反叛我的人。我將他送走時,他不過是個孩子,尚不理解多恩的需要。對他而言,安德斯‧伊倫伍德比我更像父親,然而你弟弟依然忠誠孝順。」
「為什麼不呢?你喜歡他,一貫如此。他不僅長得像你,『思考』的方式也像你,你打算將多恩傳給他——不用費神否認!我看到了那封信。」字字句句如火一樣在她記憶中熊熊燃燒。「『有朝一日,你將坐上我的位置,統治多恩領。』這是你的原話。告訴我,父親,你從何時起決心剝奪我的繼承權的?從昆廷出生那天,還是從我出生那天?我究竟做了什麼,讓你如此討厭我?」令她氣惱的是,她眼中盈滿了淚水。
「我從不討厭你。」道朗親王的嗓音像羊皮紙一樣細薄,充滿憂傷。「亞蓮恩,你不明白。」
「你否認寫過這些話嗎?」
「不。當時昆廷剛去伊倫伍德那邊,我確實打算讓他繼承我的位置,這沒錯。至於你,我另有計劃。」
「噢,是啊,」她嘲諷道,「這些計畫。蓋爾斯‧羅斯比、瞎眼的本‧畢斯柏裡、灰鬍子格蘭德森——你的這些計畫。」她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我懂,為多恩提供後嗣是我的職責,我從沒忘記這點。我很樂意結婚,但你給我訂的親統統是侮辱,每次都是如此。若你對我有那麼一點點愛護,為什麼要我嫁給瓦德‧佛雷?」
「因為我知道你會拒絕。你到了一定年齡,我必須讓人看到,我在為你尋找配偶,否則必將招致懷疑。但我不敢向你提出任何有可能被你接受的人選。你早已有了婚約,亞蓮恩。」
婚約?亞蓮恩懷疑地注視著他。「你說什麼?又一個謊言?你從沒講過……」
「協議是秘密簽訂的。我打算等你夠大再告訴你……等你長大,我本想,但是……」
「我現在二十三歲,已經成年七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瞞你太久,是為了保護你。亞蓮恩,你天性……對你來說,秘密只不過是一個精彩故事,晚上睡覺時可以悄悄告訴蓋林和特蕾妮。蓋林會以綠血河孤兒的方式傳播流言飛語,而特蕾妮從不隱瞞奧芭婭和娜梅小姐。若教她們知道了……奧芭婭好酒,娜梅跟佛勒的雙胞胎又過於親近。佛勒的雙胞胎知道後又會跟誰去講?我不能冒險。」
她迷惑不解。婚約。我有婚約。「是誰?這麼多年來,我跟誰訂的婚?」
「無所謂。他死了。」
她更加困惑。「老傢伙真脆弱。是摔碎了屁股,還是傷寒,或者痛風?」
「是一鍋熔化的金子。人算不如天算啊。」道朗親王用紅腫的手打了個疲憊的手勢。「多恩是你的,我向你保證,假如我的保證對你來說依然有意義。你弟弟昆廷有更艱辛的道路要走。」
「什麼道路?」亞蓮恩懷疑地看著他。「你還隱瞞了什麼?七神在上,我厭倦了秘密。告訴我其餘部分,父親……要不就指命昆廷為繼承人好了,然後召喚何塔與他的斧子,讓我死在堂姐妹們身邊。」
「你真以為我會傷害弟弟的孩子?」父親露出痛苦的表情。「奧芭婭、娜梅和特蕾妮除了自由外什麼都不缺,艾拉莉亞和她的女兒們快快樂樂地待在流水花園。多娜在樹叢中跑來跑去,拿流星錘砸柳丁下來,而艾娜與奧貝娜已成為水池裡的霸王。」他歎口氣。「你在那些水池裡面玩也是不久前的事情。你會騎在一個較年長的女孩肩上……高個女孩,細細的黃頭髮……」
「簡妮‧佛勒,或她的妹妹珍妮琳。」亞蓮恩已多年沒想這些了。「哦,還有佛琳,她父親是個鐵匠,她頭髮是棕色的。其實我最中意蓋林,當我騎著蓋林時,沒人可以擊敗我們,甚至連娜梅與那綠頭髮的泰洛西女孩都不行。」
「那綠頭髮的女孩是大君的女兒。我計畫送你去泰洛西代替她,你將作為侍酒服侍大君,然後與未婚夫私會,但你母親威脅說,假如我再偷走她一個孩子,她就要傷害自己,我……我無法對她這麼幹。」
他的故事越來越離奇。「昆廷是去那裡嗎?去向泰洛西大君的綠發女兒求愛?」
她父親提起一枚席瓦斯棋子。「我必須知曉你是如何瞭解到昆廷在海外的。你弟弟跟克萊圖斯‧伊倫伍德、凱德裡學士及三位伊倫伍德大人麾下最優秀的年輕騎士一起踏上了一段漫長而危險的航程,在終點等待他們的是什麼還很難說。而他所要帶回的,是我們的渴望。」
她的眼睛瞇成窄縫。「我們的渴望?」
「復仇。」他聲音很輕,彷彿害怕會有人聽見。「正義。」道朗親王用腫脹發炎的手指將一頭瑪瑙龍塞入她掌中,低語道,「血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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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Chapter42 阿蓮
她抓住鐵環,將門拉開,只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乖羅賓?」她喚道,「我可以進來嗎?」
「小心,小姐,」雙手濕漉漉的老僕人吉思爾警告,「大人剛拿夜壺丟學士。」
「那他就沒東西丟我了。你沒事做了嗎?還有你,瑪迪……窗戶都關好了嗎?傢俱都蓋上了嗎?」
「都辦妥了,小姐。」瑪迪保證。
「再確認一次,」阿蓮溜進黑暗的臥室中。「是我啊,乖羅賓。」
有人在暗處吸吸鼻子,「只有你一個人嗎?」
「是的,大人。」
「那快過來吧,只有你唷。」
阿蓮將身後的門牢牢鎖上。門用結實的橡木製成,厚達四寸——吉思爾與瑪迪盡可以偷聽,卻什麼也聽不見。這是必須的預防措施,吉思爾固然謹慎,瑪迪卻是個大嘴巴。
「柯蒙師傅要你來的嗎?」男孩問。
「才不呢,」她撒謊,「我聽說乖羅賓不舒服。」被夜壺砸中的學士跑去找羅梭爵士,羅梭爵士跑去找她。「如果小姐能讓他服服帖帖地下床,」騎士道,「我就不用拖走他了。」
不用那麼暴力,她對自己保證。若粗暴地對待勞勃,他的癲癇病便要當即發作。「你餓嗎,大人?」她詢問小公爵,「我馬上叫瑪迪送來漿果和乳酪,外加剛出爐的麵包與黃油。」話一出口,她才想起沒有剛出爐的麵包了,廚房統統關閉,烤箱業已冷卻。沒關係,只要能哄勞勃起床,我可以命令他們重新點火,她寬慰自己。
「我不想吃東西,」小公爵要性子尖叫道,「我今天要睡覺。你給我讀故事吧。」
「這裡太暗,我看不見呀。」窗戶掛著厚厚的簾子,房間漆黑一片,「乖羅賓,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不,」男孩道,「我不走。我就要在床上,我要你給我讀飛翼騎士的故事。」
飛翼騎士乃是阿提斯‧艾林爵士,傳說他不僅將先民趕出谷地,還騎著一隻碩大無朋的獵鷹,飛到巨人之槍頂上,殺了獅鷲王。關於他的冒險有上百個故事,小勞勃喜歡之極,統統倒背如流,但他偏要別人讀給他聽。「親愛的,我們真的要走了,」她告訴男孩,「我答應你,一抵達月門堡就給你讀兩個飛翼騎士的故事。」
「三個。」勞勃立馬抬價。不管你提出多少,他總是索要更多。
「三個,」阿蓮同意,「可以拉開窗簾了嗎?」
「不要。光線刺眼睛。上床吧,阿蓮。」
她逕自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繞開破碎的夜壺——寧肯聞到氣味,她也不想瞧見它。「我不會拉得太開,我只想看看乖羅賓今天的模樣呢。」
窗簾是豪奢的藍天鵝絨,她拉開一根手指的距離,並牢牢繫好。灰塵在蒼白的晨光中舞蹈,細小的菱形窗格因結霜而模糊。阿蓮用掌跟輕輕擦了擦,眺望窗外美好的藍天和山巒間漂浮的流雲。鷹巢城披上了潔白斗篷,頭頂的巨人之槍積起了齊腰深的雪。
她轉身,只見勞勃‧艾林撐著一堆枕頭,用小眼睛看她。這髒兮兮的小孩便是鷹巢城公爵和艾林谷的主人。他腰部以下蓋著羊毛毯子,以上則是全裸,膚色慘白,頭髮跟女兒家一樣長,手腳瘦得可憐,胸膛軟塌凹陷,肚子又小又扁,眼睛始終紅潤濕黏。這不是他的錯,他生下來便畸小病弱。「您今天早上看起來真威武,大人,」他喜歡別人讚他威武,「我叫瑪迪和吉思爾打熱水給您沐浴好嗎?瑪迪會為您搓背洗頭,讓您乾乾淨淨、精神抖擻地出門,這樣好嗎?」
「不好,我討厭瑪迪!她眼睛上有顆痣,搓背又很痛。媽咪搓背從來不痛。」
「我會特別關照瑪迪,不許弄痛我的乖羅賓。換洗得乾乾淨淨,你才會舒暢的。」
「我不洗澡。我告訴過你,我頭痛得厲害。」
「我給你做熱敷好嗎?或者來杯安眠酒?不過,只能喝一點點哦。米亞‧石東正在下面的長天堡等待,待會你要是壓在她身上睡覺,她可受不了。你知道的,她很喜歡你哦。」
「我不喜歡她,她只是個管騾的女孩。」勞勃吸吸鼻子。「柯蒙師傅在牛奶裡面添了東西,我喝得出來。昨晚我告訴他我還要喝這種甜牛奶,結果他不給我,連我下命令也不行!我是主人,他應該照我說的做。沒有人照我說的做!」
「我會教訓教訓他,」阿蓮保證,「條件是你起床喲。乖羅賓,外面風景多美啊,陽光普照,正是下山的好時機。米亞帶著騾子等在長天堡……」
他嘴唇發抖。「我討厭這些臭騾子。有隻騾子想咬我!你去,你去告訴米亞我不走。」他聽起來就要哭了。「留在這裡,沒人能傷害我,媽咪說,鷹巢城是攻不破的。」
「有誰會來傷害我的乖羅賓呢?您的封臣與騎士是如此敬愛您,您的子民日夜為您祈福。」他在害怕啊,她心想,他當然有理由害怕。自他母親大人墜落之後,男孩便連陽臺也不敢站了,而從鷹巢城下到月門堡的危險旅途本就能嚇倒許多正常人。隨萊莎夫人和培提爾公爵登山那次,阿蓮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山無疑更恐怖,因為你不得不一直往下看。米亞跟她講過許多大諸侯和英勇騎士是如何臉色死白、小便失禁的。況且這些人都不受癲癇病困擾。
但他們不得不走。谷地仍然秋意盎然,氣候溫和,一片金黃,然而冬天已把山峰牢牢抱緊。先前有過三場暴風雪,另一次劇烈的冰風暴將城堡凍住了兩個星期。鷹巢城或許真的難攻不破,但諷刺的是,很快就沒有任何人可以登上來了,下山的路一天比一天更危險叵測,城裡的泰半守衛與僕人已下了山,只剩十幾個人留著照顧勞勃公爵。
「乖羅賓,」她溫柔地說,「下山是一場多麼歡樂的冒險啊,真的。羅梭爵士和米亞會保護我們,她的騾子已經來回這條路一千遍了。」
「我討厭騾子,」他堅持,「騾子很髒。我告訴過你,小時候有隻騾子想咬我。」
她明白,勞勃從未有機會好好學習騎術,對他而言,驢、馬或騾子沒有分別,全是可怕的怪獸,跟巨龍和獅鷲一樣恐怖。他六歲時來到谷地,當時是在媽媽懷中,嘴裡含著脹鼓鼓的乳頭,此後再未離開鷹巢城。
他們不得不走,否則冰雪會徹底封山。誰也說不清還能維持多久。「米亞會把騾子管好,」阿蓮繼續擔保,「我會騎在你身後。瞧,我只是個女孩子,沒有你那麼強壯勇敢,如果我都能走下來,那你一定行,乖羅賓。」
「我當然行,」勞勃公爵道,「但我不想去!」他用手背揩掉垂下的鼻涕。「告訴米亞我今天要睡覺,明天再走吧——如果我好起來的話。今天外面太冷了,我又頭痛,來,我們一起喝甜牛奶,還叫吉思爾拿許多蜂窩上來。我們可以親吻、睡覺、做遊戲,然後你給我讀飛翼騎士的故事。」
「我會讀的,三個故事,我保證……抵達月門堡就讀。」阿蓮的耐心到了盡頭。今天必須出發,她提醒自己,必須趕在太陽落山之前走到雪線以下。「奈斯特大人為您準備了盛大宴會,有蘑菇湯、鹿肉還有蛋糕。您不想讓他空等,對吧?」
「他有檸檬蛋糕嗎?」勞勃愛吃檸檬蛋糕,或許正因為阿蓮的緣故。
「很多很多好吃的檸檬蛋糕喲,」她誘人地說,「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有一百個嗎?」他想弄清楚,「我要一百個。」
「當然啦,」她在床邊坐下,撫摸他柔順的長髮。他的頭髮很漂亮。以前萊莎夫人每晚親手為兒子梳理修剪,自她墜落後,每有人拿剪刀靠近,他的癲癇病便會劇烈發作,所以培提爾命下人不再關照主子的頭髮。此時,阿蓮用指頭繞起一個發卷,「現在,乖羅賓,你可以下床穿衣服了嗎?」
「我要一百個檸檬蛋糕和五個故事!」
我給你一百記屁股和五個耳光,培提爾在場時你可不敢這麼放肆。小公爵很怕自己的繼父。阿蓮強顏歡笑,「遵命,大人。但你一定要乖乖洗澡、換衣服、準備上路哦。來吧,別把大好晨光浪費了。」她牢牢地握住男孩的手,把他拖下床。
她還不及召喚僕人,乖羅賓便用瘦得可憐的胳膊環住她,並且吻了她。這是小孩子的吻,十分笨拙,勞勃‧艾林做什麼事都很笨拙。閉上眼睛,當他是百花騎士。洛拉斯爵士給了珊莎‧史塔克一朵紅玫瑰,卻從未吻過她……今後也不會有任何提利爾家的人會親吻阿蓮‧石東。她雖然漂亮,卻是出自私生,為人嫌棄。
男孩的唇貼緊她的唇,令她想起另一個得不到的吻。當時種種歷歷在目,她還記得那張粗糙的臉龐。綠火漫天的晚上,他來到珊莎的臥房。他要一首歌和一個吻,卻除了染血的白袍,什麼也沒留給我。
沒關係,那天已成了歷史,珊莎已成了歷史。
阿蓮推開小公爵,「夠了,等你遵守承諾,抵達山下,就可以再吻我。」
瑪迪、吉思爾與柯蒙師傅一起候在門外。學士已洗掉頭髮上的屎尿,換了衣服。勞勃的兩位侍從也齊齊趕到,泰倫斯和蓋爾斯在發掘麻煩方面是能手。
「勞勃大人好多了,」阿蓮吩咐女僕,「準備熱水為他洗澡,千萬不能燙著大人。還有,洗頭時不准用力,他討厭那樣。」一名侍從哧哧發笑,阿蓮轉身道,「泰倫斯,把大人的騎裝和最暖和的斗篷取出來;蓋爾斯,把碎夜壺清掉。」
蓋爾斯‧格拉夫森扮個鬼臉,「我又不是僕人。」
「趕快照阿蓮小姐說的做,否則羅梭‧布倫唯你是問,」柯蒙師傅警告。隨後學士隨她走過長廊和螺旋梯,「謝謝您,小姐,謝謝您出來干預,您對他真有辦法,」學士猶豫片刻,「您和他相處時,有發作的跡像嗎?」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好在被我握緊。他知道你放了東西在牛奶裡面。」
「知道?」柯蒙眨眨眼睛,喉結焦慮地上下起伏,「我只放了一點點……他鼻孔有出血嗎?」
「沒有。」
「好的,太好了,」他長得出奇的瘦脖子上掛的頸鏈隨點頭而輕聲作響,「此行下山……小姐,為安全起見,我再為大人調一劑罌粟花奶,好讓他打瞌睡。米亞‧石東會挑最穩健的騾子給他騎。」
「那敢情好,鷹巢城公爵可不能像一袋燕麥一樣被捆著帶下去。」對此阿蓮十分確定。父親警告過她,不得將勞勃的疾病和懦弱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他要在這裡主持大局就好了,他總是知道該怎麼做。
然而培提爾‧貝裡席遠在谷地彼端,列席萊昂諾‧科布瑞伯爵的婚禮。培提爾撮成了這位膝下無子的四十一歲鰥夫和某海鷗鎮富商年方十六的健壯女兒的姻緣,據說新娘的嫁妝非常豐富。這不難理解,畢竟她是平民高攀顯貴。科布瑞家族的封臣統統到場祝賀,還有魏克利大人、格拉夫森大人、林德利大人及許多下級領主和地方騎士……貝爾摩伯爵已同她父親和解,也將參加這次婚禮。公義者同盟的其他成員選擇迴避,因此培提爾的出現顯得尤為重要。
阿蓮明白這一切安排的重要性,儘管這意味著照管乖羅賓的千鈞重擔落在她自己肩頭。「給大人一杯『甜牛奶』,」她著重吩咐學士,「以防他下山途中發病。」
「他不到三天前剛喝過一杯。」柯蒙抗議。
「他昨晚也想要,據說被你拒絕了。」
「間隔太短,小姐,您不明白,我跟峽谷守護者講過,一小撮甜睡花的確有助於壓制癲癇病,但毒素會逐漸累積,日久天長……」
「來日方長,如果大人下山時發病摔下去,那便什麼都談不上了。若我父親在此,他也會要你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勞勃大人的安全。」
「小姐啊,我已盡心竭力,可他的發作仍舊愈來愈頻繁,愈來愈劇烈,他的血液變得如此稀薄,我不敢再為他放血。甜睡花……您確定他的鼻孔沒出血?」
「他一直吸鼻子,」阿蓮承認,「但我沒見到血。」
「我得跟峽谷守護者談談。這場宴會……明智嗎,小姐,下山之後立即召開宴會?」
「不是鋪張的宴會,」她向他保證,「將近四十位客人,僅包括奈斯特大人和他的部下、血門騎士、幾位小領主及其隨從……」
「勞勃大人討厭陌生人,這您是清楚的,更別說行酒猜拳、笑鬧喧嘩……音樂,他最怕音樂。」
「音樂能撫慰他的神經,」阿蓮糾正,「尤其是豎琴。他受不了的是唱歌,因為馬瑞裡安殺了他母親。」她把謊話說了一千遍,幾乎相信這是真的了,除此之外的想法不過是折磨睡眠的噩夢而已。「奈斯特大人沒有歌手,只有伴舞的笛手與琴手。」當樂聲響起,她該怎麼做?這是個令人煩惱的問題,她的心和她的頭給出了不同答案。珊莎喜歡跳舞,阿蓮嘛……「夠了,下山前給他一杯甜牛奶,宴會開始前再給一杯,大家相安無事。」
「好吧,」他們在樓梯底部停下,「這是最後一次。至少半年之內,不能再喝。」
「你自己跟峽谷守護者商量去。」她推門走進花園。柯蒙在盡本分,阿蓮心裡明白,可惜世人對男孩勞勃和艾林公爵的期待不一樣。培提爾跟她說過,而他說的沒有錯。柯蒙只曉得關心孩子,父親與我必須考慮更多。
陳雪堆積院內,陽臺與尖塔垂下無數冰柱,猶如閃爍的水晶長矛。鷹巢城乃是以上好的白石建造而成,如今冬日的披掛讓它顯得更為潔白。好美啊,阿蓮心想,難攻不破,猶如天宮的城堡。然而她始終無法喜歡上這裡,不管怎麼試,即便守衛和僕人沒離開時,這裡也總是異常荒涼,猶如墳墓,更別提培提爾‧貝裡席下山之後的現在了。這裡沒人唱歌,除了曾經的討厭鬼馬瑞裡安,這裡的人們連發笑也不敢大聲,連諸神也都沉默。鷹巢城的聖堂沒有修士,神木林中沒有心樹。在這裡祈禱,神靈聽不見,她常念及此,卻又每每在孤單的時候重複去試。唯有寒風回應,寒風環繞在t座細瘦的尖塔周圍,敲打著月門,無休無止地歎息。這裡的冬天太可怕了,她心想,這裡的冬天是冰凍地獄。
不過一想到離開,她就跟勞勃一樣害怕,只是隱藏得比較深沉,不讓人發現而已。父親說,恐懼不是罪,顯露恐懼才致命。「所有人都必須學會在恐懼中生活。」他教誨她。阿蓮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培提爾‧貝裡席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說這些是要我勇敢起來。無論如何,下山之後,她必須更勇敢才行,因為被揭穿偽裝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培提爾在宮中的朋友帶話給他,說是太后派人四處搜捕小惡魔和珊莎‧史塔克。她要我的腦袋,她走下一段冰雪封凍的臺階,一邊提醒自己,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我都得是阿蓮,即使在這裡,在我心中。
羅梭‧布倫待在絞盤室內,協助獄卒莫德和兩名男僕將成箱成捆的衣服塞進六個大橡木籃子,每個籃子足以裝載三人。籃子順著巨大的鐵鍊放下去,是到達六百尺下長天堡最簡捷的辦法,否則就得在山腹中抓著搭手攀爬,或選擇馬瑞裡安和萊莎夫人的路。
「孩子起床了?」羅梭爵士問。
「他們在給他洗澡,一小時後準備就緒。」
「希望如此吧。米亞最多等到正午。」絞盤室內寒意逼人,他的吐詞在空氣中結霜。
「她得等著,」阿蓮道,「她必須等。」
「別那麼肯定,小姐,她啊,自個兒就是個驢脾氣。我想,如果咱們對她的牲口不利,多半會被她活活扔在山上餓死,」他笑著說。談到米亞‧石冬他就會微笑。米亞比羅梭爵士年輕得多,然而父親玉成科布瑞伯爵和富商之女的婚事時曾告訴她,小女子最好找老男人,「純真與世故搭配,婚姻才會美滿。」父親如是說。
不知米亞對羅梭爵士有什麼感覺。布倫長著塌鼻子、方下巴和扁平灰髮,談不上英俊,卻也不醜。一個長相平凡的忠實武士。他雖當上騎士,出身卻極寒微,某天夜裡閒聊時他對她說,自己是褐穴山布倫家族的遠親,那是蟹爪半島上古老的騎士家族。「父親死後,我跑去投奔本家,」他吐露,「結果他們拿糞潑我,說我們不是他們的種。」羅梭不肯敘述後來的故事,只說自己費盡辛苦,終於學成一身武藝。是啊,他是個冷靜沉默的男子漢,很少說話,但極強壯。培提爾對他的忠誠評價甚高,也盡可能地信任他。對米亞‧石東這樣的私生女而言,布倫是個好物件,阿蓮盤算。當然,若她生父承認了她,他就指望不上了,好在勞勃已死,而瑪迪說她也早已不是處女。
莫德提起鞭子,狠狠抽打,第一對公牛轉起圈來,拉動絞盤。鐵鍊逐漸鬆開,「喀噠」作響地刮過石地板,橡木籃向著長天堡緩緩下降。可憐的牛,阿蓮心想,離開的時候,莫德會割它們的喉嚨,把它們留給獵鷹。獵鷹吃剩的肉若沒變質,開春回城時將被人們燒烤,作為春季慶典的食物。老吉思爾說,凍硬的肉預示著夏天的豐收。
「小姐,」羅梭爵士提示,「您知道嗎?米亞並非獨自一人,米蘭達小姐也在。」
「噢,」她一路騎上山來幹嘛?為了隔天又騎下去?米蘭達‧羅伊斯是奈斯特子爵的女兒,珊莎唯一一次拜訪月門堡,也就是同萊莎姨媽和培提爾公爵一起上山的途中,米蘭達碰巧不在,但後來阿蓮自鷹巢城的守衛和女僕口中聽說了她的許多故事。她母親病逝已久,她父親的城堡長久以來由她當家,據說只要她在,城內便是生機勃勃。「你總有一天會見到米蘭達‧羅伊斯,」培提爾曾告誡阿蓮,「到時候,千萬小心。她裝成一副樂呵呵的傻瓜模樣,但內心裡面,卻比她父親更狡猾。有她在場,務必管住舌頭。」
我會的,她默默保證,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勞勃會很開心,」他相當喜歡米蘭達‧羅伊斯,「請原諒,爵士,我該去收拾行裝了。」她獨自一人登上階梯,最後一次回到自己的房間。窗戶已統統封閉,傢俱也都蓋好,一些東西被打包帶走,絕大多數留了下來,包括萊莎夫人所有的絲衣錦繡,最光鮮的亞麻布和最豪華的天鵝絨,精美的刺繡與典雅的密爾蕾絲,她統統不要。下山之後,阿蓮的穿著必須樸素得體,以符合私生女的身份。沒關係,她告訴自己,連在山上我也不敢身著華服。
吉思爾為她整理了床鋪,並將隨身衣物放在上面。阿蓮的裙下已穿了羊毛長襪和兩層內衣,所以她只加了一件羔羊毛上衣和一件兜帽毛皮斗篷,用培提爾送她的瓷釉仿聲鳥別針繫好,然後圍上圍巾,還有一雙鑲毛皮的皮革手套和騎靴搭配。等著裝完畢,她自覺像只又肥又笨的小熊。走山路這是必需的裝備,她提醒自己。
臨行前,她回頭看了房間最後一眼。在這裡,我很安全,她心想,到了山下……
阿蓮回到絞盤室,發現米亞‧石東正不耐煩地跟羅梭‧布倫及莫德站在一起。她大概等不及了,親自坐籃子上來探個究竟。米亞身材瘦長結實,跟她鍍銀輕環甲下穿的老舊騎馬皮衣一樣強硬。她的頭髮如烏鴉的翅膀那麼黑,而且又短又亂,阿蓮懷疑她是用匕首修剪的。她最動人的地方是眼睛,又大又藍的眼睛。若換上女兒家衣裳,米亞確有幾分迷人氣質。阿蓮不知羅梭爵士喜歡穿鐵甲皮衣的她,還是夢想她換上蕾絲綢緞。米亞說,她父親準是山羊,母親則是貓頭鷹,實情阿蓮從瑪迪口中瞭解過了。沒錯,她邊看邊想,那雙眼睛,那窩頭髮,跟藍禮一樣漆黑如夜的頭髮。
「他在哪兒?」私生女單刀直入地問。
「大人正在沐浴更衣。」
「他得搞快點。越來越冷了,您感覺不到嗎?太陽落坡之前,至少得走到雪山堡。」
「風吹得厲害?」阿蓮問她。
「是的……越來越厲害,入夜後就別提了。」米亞掃開一髻垂下的黑髮。「若他繼續拖延,我們都會被困在山上,冬天時只好你吃我我吃你了。」
阿蓮不知該如何答覆,幸運的是,勞勃‧艾林正好在此刻趕到。小公爵穿上天藍色天鵝絨外衣,戴起藍寶石金項鍊,披著白熊皮斗篷。他的侍從一人牽斗篷一角,以防拖到地上。柯蒙師傅穿鑲松鼠皮的老舊灰斗篷跟在後面,吉思爾與瑪迪也離得不遠。
他感覺到寒風撲面,頓時恐懼起來,然而有泰倫斯和蓋爾斯押陣,他沒法逃走。「大人,」米亞道,「請您和我一起下山吧。」
你太唐突了,阿蓮心想,你應該微笑著哄他,告訴他他有多麼強壯勇敢。
「我要阿蓮,」勞勃公爵說,「我只和她一起走。」
「籃子可以裝三人呀。」
「我只要阿蓮。你太臭了,跟騾子一樣難聞。」
「遵命。」米亞面無表情地回答。
除了堅固的橡木籃,還有的籃子用柳條編織,它們都比阿蓮的個頭還高,邊緣以鐵箍箍著黑棕色枝條。即便如此,當她抱勞勃進去時,心裡依舊惴惴不安。等側門關閉,左右便只剩木頭,只能看頭頂了。再好不過,她告訴自己,我們沒法往下面張望。下麵除了空氣還是空氣,六百尺的空氣。片刻間,她不禁荒謬地計算起姨媽到底需要墜落多久,才能飛越這段漫長的距離,最後跟某個山尖親密接吻。不,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出發!」羅梭爵士叫道。有人應聲將大籃子一推,它晃了晃,底部刮著地板,隨後懸到半空。她聽見莫德揮鞭抽打,聽見鐵鍊「喀噠」。他們開始下降,籃子起初古怪地痙攣,隨後才慢慢平穩。勞勃臉色慘白,眼睛發紅,幸好手沒抖。鷹巢城在頭頂越縮越小,那無數天牢從下觀之,猶如蜂窩一樣。玄冰蜂窩,阿蓮心想,風雪城堡。寒風把籃子也包裹進去。
又走了一百尺,一陣颶風突然將他們抓住,籃子猛烈傾斜,在空中打轉,隨後狠狠地砸在後面的岩石上。無數冰晶碎片打進來,橡木發出痛苦的呻吟。勞勃喘口粗氣,緊緊地抓住她,把頭埋進她雙乳之間。
「大人您真勇敢,」阿蓮感覺到對方正在顫抖,「我好害怕,連話都不敢說。您實在是我的榜樣呀。」
她感覺到對方點點頭。「飛翼騎士很勇敢,我和他一樣,」他朝她的胸衣誇口,「我也是艾林家族的人。」
「乖羅賓,抱緊我好嗎?我很怕。」雖然他抓得如此用力,她幾乎不能呼吸了。
「是的。」他輕聲道。他把她抱得更緊,兩人終於到達長天堡。
稱這裡是城堡,好比叫水坑做湖泊,等側門打開,進入沿路堡壘後,阿蓮心想。長天堡不過是一道新月形狀、用老舊粗糙的山石堆砌而成的城牆,城牆包圍著石坡道和山洞口,山洞裡面有馬廄、軍營、窄長廳堂及直上鷹巢城的搭手雲梯。城外到處堆積著破碎的山巖,隨時有山崩的危險,六百尺的頭頂,鷹巢城渺小得可以用一隻手遮住,然而腳下的谷地蔥綠金黃。
二十匹騾子等在堡壘裡面,外加兩名行騾人和米蘭達‧羅伊斯小姐。奈斯特子爵的女兒身材矮小,年齡和米亞‧石東相仿,但與後者的瘦長結實相反,她有些發福,臉上掛著迷人的微笑,臀部寬大,腰肢肥胖,胸膛更是豐滿,蓬厚的栗色鬈髮映襯著通紅的圓臉、小嘴唇和一對活潑的褐眼。眼見勞勃小心翼翼地從籃子裡走出來,她連忙跪在雪地裡親吻小公爵的手掌和臉龐。「大人,」她讚道,「您長大了!」
「是嗎?」勞勃高興地說。
「很快你就比我還高了。」女人撒謊道。她站起來,將雪從裙子上掃開。「你是峽谷守護者的女兒吧,」她邊問,籃子嘎吱嘎吱地升回鷹巢城,「聽說你長得很美,果然不假。」
阿蓮屈膝為禮,「小姐過獎。」
「過獎?」年長的女孩哈哈一笑。「是嗎,那你可得補償我,待會兒行路無聊,我要當壞人了……喂,你得把所有小秘密都傾囊告訴我喲。嗯,我可以叫你阿蓮嗎?」
「當然可以,小姐。」我什麼秘密也不會告訴你。
「在月門堡,我是『小姐』,但在山上,叫我『蘭達』就行。你多大,阿蓮?」
「十四歲,小姐。」阿蓮‧石東比珊莎‧史塔克年長一些。
「是『蘭達』。呵呵,十四歲對我來說是一百年的事兒了,那時的我多純潔呀。你呢,你還『純潔』嗎,阿蓮?」
她臉紅了,「您別……是的,當然。」
「喲,為勞勃大人留著的?」米蘭達小姐取笑道,「或是哪個熱情的侍從夜夜念著你呢?」
「沒有。」阿蓮說,連勞勃也抗議起來,「她是我朋友,泰倫斯和蓋爾斯別想碰她!」
話說間,第二個籃子也到了,它輕輕撞在凍結的雪墩上,柯蒙師傅同侍從泰倫斯和蓋爾斯一起出來。第三個籃子帶來瑪迪、吉思爾和米亞‧石東。私生女孩立刻開始發號施令。「山路上,我們不能擠成一團,」她吩咐其他行騾人,「我來帶領勞勃大人和他的隨從。奧斯,你帶走羅梭爵士和其他人,等我出發一小時後再上路。卡羅特,你負責行李與箱子。」她轉向勞勃‧艾林,黑髮迎風飛舞。「您想騎哪頭騾子,大人?」
「它們都很臭。哼,我要灰色那頭,就是沒耳朵的。我還要阿蓮和米蘭達陪我一起騎。」
「路夠寬敞的地方可以。來吧,大人,上騾子。空氣中有雪的味道。」
結果他們花了半個鐘頭才準備好出發。當所有人都安頓妥當後,米亞‧石東簡捷地發令,兩名長天堡的衛兵便打開城門。米亞當先領路,裹好熊皮斗篷的勞勃公爵緊跟在後,隨後是阿蓮和米蘭達‧羅伊斯,吉思爾與瑪迪、泰倫斯‧林德利跟蓋爾斯‧格拉夫森,柯蒙師傅牽著一匹馱有草藥及藥劑箱子的騾子斷後。
城牆之外,寒風陡然增強數倍。此地不生樹木,群山光禿禿的,阿蓮不由得慶倖自己額外添了衣物。斗篷在週身拍打,發出清脆的響聲,兜帽也時不時被吹起來。她哈哈大笑,前面的勞勃公爵卻蠕動著說:「太冷了,我們還是回去等暖和了再下山吧。」
「谷地很暖和,大人,」米亞保證,「下山之後,您就知道了。」
「我才不想下山!」勞勃道,而米亞不再搭理他。
道路乃是一系列沿山腰鑿刻的彎曲石階,不過騾子對每個踏腳處都很熟悉,阿蓮深感欣慰。由於數百年的結冰、融雪與踩踏,有的地方破損得相當厲害,陳雪堆積在道路兩旁的石頭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太陽高掛,晴空蔚藍,獵鷹在天上轉圈,乘風翱翔。
由於斜坡太陡,這裡的路全都大繞彎子。上山時是珊莎‧史塔克,下山時成了阿蓮‧石東。好奇特啊。出發前,米亞叮囑她眼睛直盯著道路,別往下看。「要看就看上面。」她如是說……然而,怎麼可能下山不往下看呢。我可以閉上眼睛,騾子認得路,它無須我指引。但這像是那個愛受驚嚇的小珊莎會做的事,阿蓮是大人了,身為私生女,她得勇敢起來。
起初他們單列前進,隨後道路加寬,足以容兩人並騎,因此米蘭達‧羅伊斯上前來與她為伴。「我們收到了你父親的信,」她吐露,渾如她倆正坐在修女面前,邊做針線活邊聊閒話一般,「他說他正星夜返回,期待早日和寶貝女兒重逢,還說萊昂諾‧科布瑞對新娘子很滿意,特別高興收到了豐厚嫁妝一我個人希望萊昂諾大人別忘了履行自己的責任才是。培提爾寫道,在最後時刻,韋伍德伯爵夫人與九星城的騎士結伴出現在婚宴上,令所有人驚喜萬分。」
「安雅‧韋伍德?她真的來了?」那麼公義者同盟已由六鎮減為三家。離開之日,培提爾‧貝裡席只確定能贏得賽蒙‧坦帕頓的支持,韋伍德伯爵夫人應是下山後的傑作。「他還說別的了嗎?」鷹巢城是個孤單寂寞的地方,她迫切地想瞭解外面的世界,那怕再瑣屑再無聊的新聞也好。
「噢,你父親沒話說啦,不過有其他鳥兒飛來我們這裡。到處都在打仗,只有峽谷還保持著和平。據說奔流城投降了,史坦尼斯的龍石島與風息堡也搖搖欲墜。」
「萊莎夫人真明智,沒讓我們捲入戰團。」
米蘭達露出最狡猾的微笑,「是啊,她打心眼兒裡明智,多好的夫人。」她調整坐姿。「為啥騾子都是又消瘦又脾氣差呢?米亞定然剋扣口糧。騎上又肥又溫順的騾子才好咧。總主教換人了,你知道嗎?噢,守夜人軍團也換了個男孩當司令,據說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
「瓊恩‧雪諾?」她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
「雪諾?噢,當然,北地叫這個姓,大概是他吧。」
她很長時間沒想過瓊恩了。畢竟他只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然而……然而羅柏、布蘭和瑞肯都死了,他成了她唯一的兄弟。我是私生女,和他一樣,噢,若能再見他一面,該有多甜蜜。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阿蓮‧石東沒有兄弟,沒有親人。
「我表叔青銅約恩在符石城舉辦了一場團體比武,」米蘭達‧羅伊斯顯然不打算住口,「規模不大,只有侍從參加,目的是讓繼承人哈利獲得榮譽,最終也達成了目的。」
「繼承人哈利?」
「韋伍德伯爵夫人的養子呀,哈樂德‧哈頓。現在可以改口叫哈利爵士,青銅約恩親手賜封了他。」
「哦,」阿蓮鬧不明白,為什麼韋伍德伯爵夫人的養子成了她的繼承人?畢竟,她身邊兒子成群,例如現任血門騎士唐納爾爵士就很厲害。不過她不願示弱,只說道,「希望他當個好騎士。」
米蘭達小姐哼了一聲,「希望他早點得天花。知道嗎?他和某位平民姑娘已搞出了私生女。我父親大人打算讓我嫁給他,卻得不到韋伍德伯爵夫人的支持。不曉得她是嫌我地位太次,還是嫁妝不多。」她歎口氣。「我需要一個丈夫。我的前夫被我幹掉了。」
「幹掉了?」阿蓮震驚地問。
「噢,是的,他騎在我身上死的,如果說實話,他那玩意兒還留在我體內呢。你知道婚床上是怎麼回事,對吧?」
她想起提利昂,想起要吻她的獵狗,點了點頭,「這一定可怕極了,小姐。他死了,在那時候死了,我的意思是,在……在……」
「……在幹我的時候?」她聳聳肩,「是啊,多噁心,多失禮啊。他根本不能播種,老頭子的種子都極虛弱。所以啦,我成了寡婦,卻還根本沒和丈夫做過。說到哈利,他將來娶的人也許糟糕得多,韋伍德伯爵夫人多半會讓他上她自己或青銅約恩的孫女。」
「是的,小姐。」阿蓮忽然記起培提爾的告誡。
「蘭達。這挺順口的,來,跟我念:蘭——達——」
「蘭達。」
「好多了。很抱歉,說出來你也許會把我當成不要臉的女人,事情是這樣,我跟那帥氣的馬瑞裡安睡過,當時還不知他是個怪物。他歌唱得那麼好,指頭又會做最甜蜜的事,如果我曉得他將犯下把萊莎夫人推出月門這等令人髮指的惡行,便決不會接納他。我不和怪物睡覺,這是規矩。」她瞧瞧阿蓮的臉蛋和胸脯。「你比我漂亮,但我的乳房比你大。學士說乳房的大小和乳汁的產量無關,我可不信,你見過乳房乾癟的奶媽嗎?其實依你的年紀而言,乳房也算可以,總之你是私生女,我就不跟你計較了。」米蘭達催騾子靠近,「我們的米亞不是處女,你知道吧?」
她知道,有回米亞送補給上山時,胖瑪迪給阿蓮咬耳朵。「瑪迪跟我講過。」
「噢,她當然講過,她大嘴巴大腿,你見過她的腿吧?米亞愛著蜜雪兒‧雷德佛,此人曾是林恩‧科布瑞的侍從,真正的侍從哦,和林恩爵士現下收的粗魯小子不一樣——這位是交錢當侍從的。蜜雪兒可謂是峽谷裡最年輕最優秀的劍士,為人英雄豪俠……至少可憐的米亞現下這麼想,等他跟青銅約恩的女兒成了親,她大概就得轉變觀點了。我很確定,霍頓大人沒留給他別的選擇,不過總歸對米亞是件殘酷的事。」
「羅梭爵士喜歡她,」阿蓮掃視著二十多級石階下的管騾女孩,「很喜歡。」
「羅梭‧布倫,」米蘭達抬起一邊眉毛,「她知道嗎?」她不等回答,「他沒希望,可憐的男人,我父親為米亞提過幾次親,結果她統統不要。她啊,就是個倔騾。」
阿蓮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與年長的女孩親近起來,珍妮‧普爾離開後,她已很久很久沒有朋友閒話了。「你覺得羅梭爵士是喜歡穿鐵甲皮衣的她,」她詢問這位女智多星,「還是喜歡換上蕾絲綢緞的她呢?」
「他是個男人,他夢想著她的裸體。」
她想讓我臉紅吧。
米蘭達小姐似乎讀出了她的想法,「你的臉粉嘟嘟的,真可愛,我臉紅時像個蘋果。唉,我好多年沒臉紅過了。」她傾身靠近。「你父親準備再婚嗎?」
「我父親?」阿蓮沒考慮過這檔子事。不知怎的,想起這個她就害怕,她忘不了萊莎‧艾林跌出月門時臉上的表情。
「我們都清楚他有多鍾愛萊莎夫人,」米蘭達承認,「但他不能永遠這樣,他需要一位元年輕貌美的妻子為他洗去悲哀。我猜谷地裡一半的貴族少女都夢想嫁給他,挑誰當丈夫能比峽谷守護者更好呢?不過呀,我希望他換個名兒,別叫小指頭。他有多『小』,你知道嗎?」
「你說他的指頭?」她又臉紅了,「我不……我不知道……」
米蘭達小姐縱聲大笑,引得米亞‧石東回頭查看,「別介意,阿蓮,我相信他那裡夠大的。」
他們從一面風蝕拱崖下走過,長長的冰柱從白石上垂下,水珠串串滴落。路的遠端突然變窄,幾乎垂直地降下一百尺,米蘭達只好放慢腳步,走在後頭,任由阿蓮領先。路到驚險處,阿蓮牢牢地攀住了騾子,由於被蹄鐵長年踩踏,此處石階非常平滑,甚至變成空洞的凹陷,碗狀凹陷裡滿是積水,在午後的太陽下閃爍著金光。現在是水,阿蓮心想,入夜後就成冰了。她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米亞‧石東和勞勃公爵已幾乎走到下麵的山脊上,那裡的坡度逐漸和緩。她試圖瞪著他們,只瞪著他們。我不會摔下去,她告訴自己,米亞的騾子值得信賴。強風擊打著她,她艱難地、一步又一步地走下去,騾子顛簸,好似過了一生。
她終於來到米亞和小公爵身邊,籠罩在一塊扭曲危崖的陰影裡,前方是一條高聳的結凍小路。冷風淒厲地號叫,撕扯阿蓮的斗篷,上山時她便對此處記憶猶新,此刻更是怕得想回頭。「您看看路有多寬,」米亞用歡快的聲調對勞勃公爵說,「一碼長,八碼寬,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勞勃的小手痙攣起來。
噢,不要,千萬不要,阿蓮心想,求求你,不能在這裡,不能在這時,千萬不要。
「這裡我們最好牽騾子過去,」米亞道,「大人,請注意,我先走過去把騾子拴好,然後回來接你。」勞勃公爵沒有回答,他用發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狹窄的小路。「沒幾步路的,大人。」米亞擔保,阿蓮覺得男孩根本沒聽她說話。
私生女孩領著騾子踏上小路,強風立刻把她裹住。斗篷飛揚,在空中旋轉拍打。米亞踉蹌了一下,似乎就要被吹下懸崖,但最終她維持住平衡,走完了那段路。
阿蓮抓著小勞勃戴手套的小手掌,以止住他的顫抖。「乖羅賓,」她說,「我好害怕。抓著我的手,給我勇氣,好嗎?我知道您不怕。」
他抬頭看她,眼睛瞪得跟雞蛋一樣又白又圓,瞳仁則閃爍著微小的黑光,「我不怕?」
「你不怕,您是我的飛翼騎士,乖羅賓。」
「飛翼騎士可以飛。」勞勃低聲說。
「飛得比山峰更高。」她擠擠他的手掌。
這時,米蘭達小姐也已趕到。「飛得比山峰更高。」她發現眼前的狀況,立刻應和道。
「乖羅賓爵士萬歲!」勞勃叫道,阿蓮明白她不能等米亞返回了。她把男孩抱下騾子,兩人手拉手踏上光禿的小道,任憑寒風席捲斗篷。兩側為虛無的空洞,直落萬丈深淵,腳底的土地結了冰,無數碎石等著絆人摔倒,而風嘶吼得更厲害了。這聲音就像冰原狼,珊莎‧史塔克心想,一頭雄偉的冰原狼,此群山更高大。
等他們到達小路對面,米亞高興得笑起來,把勞勃抱在空中。「小心點,」阿蓮囑咐她,「若是癲癇病發作,他會弄得你很痛。你看不出來,他力氣大著呢。」他們為小公爵在山巖下找了個縫隙歇息,以阻擋寒風。阿蓮一直照顧他,直到痙攣停止,米亞則回頭去接其他人。
大家在雪山堡換乘新騾子,還吃了一鍋山羊肉加洋蔥燉的濃湯。她跟米亞和米蘭達一起用餐。「看來,你不僅美麗,而且勇敢。」米蘭達對她說。
「哪裡。」對方的恭維讓她臉紅。「我很怕,真的很怕,沒有勞勃大人,我肯定過不來。」她轉向米亞、‧石東。「剛才你幾乎摔下去。」
「你錯了,我決不會摔下去。」米亞的頭髮垂下額頭,蓋住一隻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幾乎摔下去。我看見的。你怕嗎?」
米亞搖搖頭,「當年我還是個小嬰兒時,有個男人喜歡把我往空中扔,他長得跟擎天柱似的,雙手如此有力,我就像在飛。我們倆笑啊,笑啊,笑得我喘不過氣,連眼淚也笑了出來,把他逗得更樂。我一點都不怕,我知道,他總會抓住我。」她把頭髮攬上去。「結果有一天,他卻失手了。後來,那男人走了,男人就是這樣,要麼撒謊,要麼死去,要麼離開你。大山和男人不同,石東是它的女兒,我相信我的父親,我相信我的騾子,我決不會摔下去。」她用手撐住一塊鋸齒狀岩石,站起身來。「動作快點,還有很長的路,我聞到風暴的味道。」
過了危巖堡,大雪終於降下,這是三座沿路堡壘中最低也最大的一座,保衛著通向鷹巢城的要害。暮色深沉,米蘭達小姐建議乾脆回頭,在危巖堡過夜,等太陽升起再行下山,但米亞根本不聽。「到明天大雪已積上五尺,連我的騾子也走不了了,」她堅持,「我們應該堅持,走慢點就好。」
所以他們繼續前進。危巖堡下,石階相對寬闊平整,道路在巨人之槍底部的高大松木和灰綠色哨兵樹之間蜿蜒。米亞的騾子似乎瞭解每一個樹根和每一塊石頭的所在,偶有意外,私生女孩也敏捷地親自排除。夜半時分,他們終於透過飛雪看到月門堡的燈火,隨後的旅途舒坦多了。雪,越下越大,將周圍的世界化為純白。乖羅賓在鞍上睡著了,隨騾子行動而上下搖擺,連米蘭達小姐也打起呵欠,抱怨精力不濟。「我們為所有人都準備了房間,」她告訴阿蓮,「不過你得跟我同床,那張床睡得下四人。」
「我很榮幸,小姐。」
「蘭達。幸運的是,我今天累了,只想倒床便睡,一般情況下,跟我同床的小姐都得上稅,把她幹過的壞勾當交代清楚。」
「如果她什麼『壞勾當』也沒幹過呢?」
「是嗎?那她就得透漏自己所有的壞念頭。當然啦,你不在內,我已經知道你是多麼純潔,啊,玫瑰色的臉龐和大大的藍眼睛,多教人羨慕啊。」她又打個呵欠。「希望你的腳很暖和,我討厭腳冷冰冰的床伴。」
終於抵達米蘭達小姐父親的城堡時,小姐本人已打起呼嚕,阿蓮則滿心想著那張床。一定是張羽毛床,她告訴自己,又軟又暖又大,鋪滿毛皮。我會做個美夢,醒來的時候,獵狗在外面叫喚,女人在身邊閒話,男人在庭院練劍。隨後開始宴會,宴會上有音樂和舞蹈。經歷過鷹巢城的死寂,現在的她無比渴望笑鬧喧嘩。
大家爬下騾子,一名培提爾的貼身護衛突然從城中走出。「阿蓮小姐,」他稟報,「峽谷守護者正在等您。」
「他回來了?」她吃驚地問。
「傍晚剛到。他在西塔等您。」
還有幾個鐘頭就是黎明,全城都在熟睡,不過培提爾‧貝裡席不在內。阿蓮發現他坐在劈啪作響的爐火前,跟三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對飲熱葡萄酒。她一進門,大家紛紛起立,培提爾和煦地笑道,「過來,阿蓮,給父親一個吻吧。」
她盡職盡責地抱住他,在他臉上印下一吻,「很抱歉打擾您,父親,我不知道您有客人。」
「怎麼會是打擾呢,親愛的?我正對這些好騎士們誇你是多麼地盡職盡責。」
「盡職而且美麗。」一位蓬厚金髮如瀑布般披散到肩的年輕騎士說,他長得很俊。
「是的,」第二名騎士生得結實,豪放的大鬍子,根莖狀紅鼻子上佈滿破裂的脈絡,粗糙的手則如火腿一般,「您把她的美給忽略了,大人。」
「換我也會這麼做,」第三名騎士身材瘦小,笑容扭曲,長著狐狸臉、尖鼻子,亂蓬蓬的橙色頭髮根根豎立,「尤其是向我們這幫粗人介紹的時候。」
阿蓮淺淺一笑,「您們是粗人嗎?」她逗趣道,「太謙虛啦,我認為您們三位都是英勇的騎士。」
「他們的確是騎士,」培提爾說,「但他們的英勇還需要得到證明——我相信一定不會讓人失望。阿蓮,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拜倫爵士、莫苟斯爵士和夏德裡奇爵士。爵士先生們,這位是阿蓮小姐,我的私生女兒,她非常地善解人意……所以嘍,請您們原諒,我們父女重逢,有些貼心話要說。」
三位騎士鞠躬告辭,其中長得最高的那位金髮騎士吻了她的手。
「僱傭騎士嗎?」阿蓮關門後問。
「飢餓的騎士。我替我們多買了三把劍。時局愈發有趣了,親愛的,當有趣的時刻終於到來時,劍是不嫌多的。人魚王號剛回海鷗鎮,老奧斯威爾帶來許多消息。」
她懂得不要主動發問,培提爾想說的話,自然會說的。「沒想到您這麼快就回來,」她答道,「我很高興。」
「從你給我的親吻中,我可感覺不出來。」他把她拉近,用手捧起她的臉,對準嘴唇,長久地接吻。「這才叫『歡迎回家』的吻,下次記得表現好些。」
「是,父親。」她紅暈上升。
他不再強吻她。「你決不會相信君臨發生的事,親愛的,瑟曦的愚行一樁接一樁,而她那個由聾子、瞎子和白癡組成的御前會議又推波助瀾。我早料到她會喪國敗家,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真矛盾啊,原本希望經歷四到五年的和平時光,等待播下的種子茁壯成長,等待她自投羅網,最終讓我收穫果實,現在嘛……反正我以混亂為養料,抓緊時間就成,恐怕五王之戰留給我們的短暫和平熬不過這三位女人的時代。」
「三位女人?」她不懂。
培提爾笑而不答,「我給我親愛的女兒帶回來一件禮物。」
阿蓮又驚又喜。「是裙服嗎?」聽說海鷗鎮的裁縫很棒,而她受夠了單調的服色。
「比裙服更好,再猜。」
「珠寶?」
「世上沒有珠寶配得上我女兒的眼睛。」
「檸檬?您找到檸檬了?」她答應給乖羅賓做檸檬蛋糕,檸檬蛋糕需要檸檬。
培提爾‧貝裡席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膝蓋上,「我為你簽訂了婚約。」
「婚約……」她喉嚨發緊。不,我不要再婚,不是現在,也許是永遠。「我不想……我不能結婚,父親,我……」阿蓮朝門口望去,確認它緊閉著。「我結過婚了,」她低聲說,「您知道的。」
培提爾用一根指頭壓住她的唇。「侏儒娶的是奈德‧史塔克的女兒,不是我女兒。放心吧,現下還只是約定,真正的儀式得等瑟曦完蛋,珊莎安安全全地當寡婦之後舉行。但你得先與那男孩會面,並贏得他的愛情,韋伍德伯爵夫人不想違拗他的意願,她非常堅持這點。」
「韋伍德伯爵夫人?」阿蓮簡直不敢相信,「她情願把自己的兒子嫁給……嫁給……」
「……嫁給私生女?首先,你別忘了,你乃峽谷守護者的私生女。韋伍德家族非常古老非常驕傲,家道卻不殷實——我為他們還債時早發現了。當然,安雅夫人決不會為金錢出賣自己的兒子,但養子嘛……年輕的哈利只是個表親,而我提出的嫁妝比給萊昂諾‧科布瑞那份更豐厚。這是必要的犧牲,因為她冒著惹怒青銅約恩的風險,這份婚約將使羅伊斯的所有計劃花為泡影。親愛的,你的未婚夫是哈樂德‧哈頓,你只需去贏得他那顆幼稚的心……對你來說,這應該是很容易的事。」
「繼承人哈利?」阿蓮試圖回憶米蘭達在山上說的話,「他剛受封為騎士,還跟某位平民姑娘生了私生女。」
「另一個姑娘肚子也有了他的種。我向你保證,親愛的,哈利是個好小子,柔軟的沙色頭髮,深藍色的眼睛,笑起來還有酒窩。聽說他非常英勇喲。」他以微笑來逗弄她。「親愛的,不管你是否出自私生,這段姻緣將讓谷地每一位貴族少女為之哭泣,說不定還會引來河間地和河灣地的嫉妒。」
「為什麼呀?」阿蓮不明白,「難道哈樂德爵士是……韋伍德伯爵夫人的繼承人?她不是有兒子的嗎?」
「她有三個兒子,」培提爾確認。她聞到他嘴裡的酒氣,還有丁香與豆蔻的味道。「以及許多女兒和孫子。」
「他們都排在哈利之後?我不懂。」
「你會懂的,聽著。」培提爾執起她的手,用指頭輕輕刷她的掌心。「我們從賈斯皮‧艾林公爵說起,他是瓊恩‧艾林的父親,留下三個子女,其中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瓊恩,鷹巢城和爵位給了他;次女亞麗,嫁給伊利‧韋伍德爵士,即當今韋伍德伯爵夫人之叔。」他扮個鬼臉。「亞麗和伊利,不挺配的嗎?賈斯皮‧艾林公爵的第三子,羅納‧艾林爵士,娶了貝爾摩家的老婆,但只和新娘子做過一二次便因胃病發作而奄奄一息,可憐的羅納臨死前,他兒子亞伯特在大廳另一邊降世。你在注意聽嗎,親愛的?」
「我在聽呢。瓊恩、亞麗和羅納,然後羅納死了。」
「很好。後來,瓊恩‧艾林結婚三次,但頭兩個老婆都沒給他留下子嗣,所以他外甥亞伯特一直是他的繼承人。與此同時呢,伊利卻拚命在亞麗肚子裡播種,她幾乎每年生一個孩子,最後給了丈夫八個女兒和一個寶貝的小男孩,也取名為賈斯皮——做母親的則因難產而死。男孩賈斯皮歷經千辛萬苦方才誕生於世,卻很幽默地在三歲那年被馬兒踢中腦袋……接著天花奪走了他的兩個姐姐,剩下六個當中最年長的嫁給鄧尼斯‧艾林爵士,他是鷹巢城本家的親戚。你知道,峽谷裡到處都有艾林家族的分支,他們個個傲慢瞧不起人——海鷗鎮艾林家除外,這一支曉得與富商們結合,結果既發了橫財,又不引人注目,終於興旺發達。鄧尼斯爵士來自於一個更驕傲更潦倒的分支……他在比武場上建立了名聲,長得英俊,為人豪俠,知禮虔誠,號稱『谷地的寵兒』,再加上他冠有神奇的艾林姓氏,因此韋伍德的長女嫁了他。他們的子孫也將是艾林,並成為自亞伯特之後谷地的繼承人。真湊巧,瘋王要了亞伯特的命,你知道那個故事吧?」
她知道,「他謀殺了他。」
「沒錯,細節我就不講了。總之,鄧尼斯爵士很快拋下懷孕的妻子前去參戰,並在鳴鐘之役中陣亡,由於過度的英勇而死於戰斧之下。人們把消息告訴他老婆,她便因悲死去,她的嬰兒也死了。但這些在當時都不成問題,因為瓊恩‧艾林娶了個年輕老婆,一個他覺得會很豐饒的老婆。對此他充滿信心,但你我都知道他從萊莎身上得到的只有死產、流產和可憐的乖羅賓。」
「讓我們回頭來考察亞麗和伊利剩下的五個女兒。次女同樣得過天花,留下嚴重的傷疤,因此作了修女;三女為傭兵所誘惑,伊利爵士將其逐出家門,結果她生的野種死於繈褓後,她加入了靜默姐妹;四女和乳頭島伯爵成婚,卻又終身不孕;五女嫁去河間地的佈雷肯家族,但在途中被灼人部搶了親;第六女,作為最年輕的女兒,嫁給一名效忠韋伍德家族的地方騎士,生下一子,取名哈樂德,隨後去世。」他把她的手掌翻過來,輕輕地吻她的腕部。「所以囉,告訴我,親愛的——為何叫他繼承人哈利?」
她瞪大眼睛,「他不是韋伍德伯爵夫人的繼承人,他是勞勃的繼承人!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
培提爾抬起一邊眉毛,「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唉,我們可憐又勇敢的乖羅賓是個百病纏身的孩子,出什麼意外也只是時間問題;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繼承人哈利就成了哈樂德大人,鷹巢城公爵和艾林穀的守護者。瓊恩‧艾林的封臣們永遠不會喜歡我,也不會喜歡咱們成天犯病的勞勃,但他們會追隨少鷹王……等他們在婚禮上齊集之時,你散開棗紅的長髮,穿著灰白的新娘斗篷,佩帶冰原狼胸針出現……那樣的話,峽谷騎士們將會紛紛宣誓效忠,為你贏回北境。這就是我的禮物,親愛的珊莎……哈利,谷地和臨冬城。這難道不值得另一個吻嗎,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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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Chapter43 布蕾妮
一場噩夢,她心想,但假如是夢,為何疼痛如此劇烈?
雨水不再滴落,整個世界卻還是濕的。斗篷跟鎖甲一樣沉,綁住手腕的繩索浸透了,變得更緊。無論布蕾妮如何扭動,都無法掙脫。她不知是誰把自己綁起來,也不知是為什麼。她詢問那些影子,但他們不回答。也許他們沒聽見,也許他們並非真實。層層潮濕的羊毛衣和生銹的鎖甲底下,她的皮膚又紅又熱。
她懷疑一切不過是發燒時的夢。
她身下有匹馬,卻不記得何時上去的。她臉朝下橫臥在馬屁股上,猶如一袋燕麥,手腕腳踝都被捆起來。空氣濕漉漉的,地面籠罩著水汽,每走一步,頭部就像遭受重擊。她聽見有人說話,但只看得見馬蹄下的泥地。有些骨頭斷了,臉腫起來,面頰沾著黏黏的血,每次顛簸都讓手臂一陣劇痛。波德瑞克在叫她,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爵士?」他不停地說,「爵士?小姐?爵士?小姐?」他聲音很輕,聽不大清楚。
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她夢見自己在赫倫堡,又到了熊坑底下。這次她面對著尖牙,那禿頂巨人像蛆一樣慘白,臉上生滿流膿面皰。他赤身裸體衝過來,一邊把玩命根子,一邊咬著銼尖的牙齒。布蕾妮轉身逃跑。「我的劍,」她叫道,「守誓劍。求求你們。」觀眾們不答,他們中有藍禮、機靈狄克與凱特琳‧史塔克,夏格維、帕格和提蒙也到了,還有樹上那些死屍,凹陷的臉頰,腫脹的舌頭,空洞的眼眶。見到他們,布蕾妮發出恐懼的尖叫,尖牙抓住她的手,將她拉近,從她臉上咬下一塊肉。「詹姆,」她聽見自己的嘶喊,「詹姆。」
即使在深沉的夢中,仍然感覺疼。她的臉陣陣刺痛,肩膀流血,呼吸像著了火。胳膊上的疼痛如閃電蔓延。她大聲呼叫學士。
「沒有學士,」一個女孩說,「只有我。」
我在找一個女孩,布蕾妮記起來。一個十三歲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小姐?」她說,「珊莎小姐?」
一個男子笑道,「她以為你是珊莎‧史塔克。」
「她撐不了多久。她快死了。」
「少一隻獅子,我可不會悲傷流淚。」
布蕾妮聽見有人祈禱。她想到梅裡巴德修士,但語句完全不對。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夢亦是如此。
他們騎馬穿越陰森的樹林,來到一個潮濕、黑暗又安靜的地方,松樹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馬蹄下地面鬆軟,身後的足跡中滿是鮮血。藍禮大人、狄克‧克萊勃和瓦格‧霍特騎在她身邊。熱血從藍禮咽喉裡湧出,山羊被咬破的耳朵滲出膿水。「我們去哪裡?」布蕾妮追問,「你們要帶我去哪裡?」沒人回答。他們怎麼可能回答?他們全死了。是不是她也死了?
藍禮在她前方,面帶微笑的可愛國王。他牽她的馬在樹林裡行走,布蕾妮呼喚他,告訴他她多喜歡他。但當他扭頭朝她皺眉時,她發現他不是藍禮。藍禮從來不會皺眉。他總是對我微笑,她心想……除了……
「好冷。」她的國王用細微而迷惘的語調說,一個影子在移動,卻不知從何而來。她可愛的主君血如泉湧,鮮血從綠色鐵護喉中噴出,濕透她的雙手。他曾是個暖和和活生生的人,現下他的血卻冷如寒冰。這不是真的,她告訴自己,又一個噩夢,我很快就會醒來。
她的馬突然停下。一雙粗壯的手抓住她。一束束午後的紅色陽光斜射穿過栗子樹的枝條。一匹馬在枯葉中翻尋栗子,附近有人走動,低聲交談。十個,十二個,也許更多。布蕾妮不認得他們。她被置於地上,背靠樹幹,伸直了腿。「喝這個,小姐,」女孩說。她將杯子托到布蕾妮唇邊。味道又濃又酸。布蕾妮吐了出來。「水,」她喘著氣,「請給我水。」
「水不能止疼。這個能。至少有一點幫助。」女孩再將杯子放到布蕾妮唇邊。
連喝酒都疼。紅酒順著下巴流淌,滴到胸口。杯子空了,女孩用皮囊注滿,讓布蕾妮再喝,直到酒從嘴邊灑出來。「不要了。」
「再喝點。你胳膊斷了,還有肋骨。兩三根肋骨呢。」
「尖牙。」布蕾妮說,她記起他的重量,記起他用膝蓋猛撞自己胸口。
「對。那傢伙真是一個怪物。」
她回想起了一切;頭上的閃電,下麵的泥潭,雨水輕敲獵狗的黑鐵頭盔,尖牙恐怖的力量。突然間,她無法忍受,掙脫繩索的努力,卻把自己磨得更疼。手腕綁得太緊,麻繩上有乾涸的血。「尖牙。」她顫抖著問,「他死了沒有?」她記起他的牙齒撕扯自己臉上的血肉。想到他仍活在某處,布蕾妮就直想尖叫。
「他死了。詹德利用長矛刺穿了他的脖子。再喝點,小姐,否則我把它灌進你喉嚨裡。」
她繼續喝。「我要找一個女孩,」她在吞嚥間歇時低聲說,差點說成是自己的妹妹。「一個十三歲的貴族少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
「我不是她。」
你不是。布蕾妮看得出來。這女孩沒吃飽,瘦得很,棕色頭髮紮成一根辮子,眼睛比實際年齡要成熟。棕頭髮,棕眼睛,相貌平平。年長六歲的垂柳。「你是姐姐。店家。」
「也許吧。」女孩斜睨著說,「是又怎樣?」
「你叫什麼?」布蕾妮問。她的肚子咕咕作響,擔心自己會吐。
「海德。跟垂柳一樣。簡妮‧海德。」
「簡妮。解開我。求求你。可憐可憐我吧。繩子磨得我手腕疼。流血。」
「不可以。必須綁著你,直到……」
「……直到夫人召見你。」藍禮站在女孩身後,撥開眼前的黑髮。不是藍禮。是詹德利。「夫人要你對自己的罪行負責。」
「夫人。」紅酒讓她暈眩,難以思考。「石心。你是說她嗎?」在女泉城,藍道伯爵提過她。「石心夫人。」
「有人這麼稱呼她。有人叫她別的名字。靜默姐妹。無情聖母。絞架女。」
絞架女。布蕾妮閉上眼睛,看到屍體懸在光禿禿的褐色樹枝下,他們的臉又黑又腫。她突然害怕到極點。「波德瑞克。我的侍從。波德瑞克在哪兒?其他人呢……海爾爵士,梅裡巴德修士。狗兒。你們把狗兒怎麼了?」
詹德利與女孩交換了一下眼神。布蕾妮掙扎著想站起來,結果一隻膝蓋剛剛撐起,世界就開始旋轉。「你殺了狗,小姐。」她聽見詹德利說,緊接著,黑暗再次吞沒了她。
她回到輕語堡,站在廢墟之中,面對克萊倫斯‧克萊勃。他高大兇猛,胯下野牛的毛髮比他的毛更為雜亂蓬鬆。那怪獸用蹄子狂刨地面,在泥地裡挖出深溝,克萊勃則銼尖了牙齒。布蕾妮拔劍,劍鞘卻是空的。「不。」她大喊,克萊倫斯衝過來。這不公平,沒有魔劍她無法戰鬥。是詹姆爵士給她的劍。一想到自己像辜負藍禮一樣也辜負了他,布蕾妮就想哭。「我的劍。行行好,我得找到自己的劍。」
「妞兒想要回她的劍。」一個聲音說。
「我想要瑟曦‧蘭尼斯特舔我的雞巴。那又怎樣?」
「詹姆叫它守誓劍。行行好。」但說話的人根本不聽,而克萊倫斯‧克萊勃在隆隆馬蹄聲中向她衝來,削掉她的腦袋。布蕾妮盤旋著墜入更深的黑暗。
她夢見自己躺在一艘小船裡,頭枕在某人的膝蓋上,周圍全是影子,戴兜帽的人,穿盔甲和皮衣。他們划船橫渡一條霧濛濛的河,槳葉包布,以抑制聲響。她被汗水浸透,渾身燥熱,卻仍在發抖。霧氣中一張張臉浮現。「美人。」岸邊的柳樹輕聲道,蘆葦卻說,「怪胎,怪胎。」布蕾妮一陣戰慄。「停下,」她說。「讓他們停下。」
再次醒來,簡妮將一碗熱湯端到她唇邊。洋蔥肉湯,布蕾妮心想。她儘量多喝,直到一小塊胡蘿蔔卡在喉嚨裡,把她噎住了。咳嗽痛苦之極。「放鬆。」女孩說。
「詹德利,」她喘息著,「我得跟詹德利談談。」
「他到河邊就回去了,小姐。他回到鍛爐邊,回去照顧垂柳和小傢伙們,保護他們的安全。」
沒人能保護他們安全。她又開始咳嗽。「啊,讓她噎死算了。省我們一根繩子。」一個影子將女孩推到一邊。他穿生銹鏈甲衫,束鑲釘皮帶,腰懸長劍和匕首,一件骯髒的黃色大斗篷貼在肩上,浸透了水。他雙肩之間聳立著一隻齜牙咧嘴的鋼鐵狗頭。
「不,」布蕾妮呻吟,「不,你死了,我殺了你。」
獵狗哈哈大笑。「你搞反了。是我殺了你。我現在還可以再殺你一次,但夫人要看你被絞死。」
絞死。這個詞讓她渾身一顫。她望向女孩,簡妮。她還小,不會如此殘酷。「麵包和鹽,」布蕾妮喘息著說,「在客棧……梅裡巴德修士給孩子們吃的……我們跟你妹妹共用麵包……」
「自夫人從婚禮上回來之後,待客之禮便不同以往了。」女孩說。「懸在河邊的屍體,其中有些也自以為是賓客。」
「我們有我們的做法,」獵狗說。「他們想要床鋪。我們給他們樹。」
「我們還有更多的樹,」另一個影子插話,生銹頭盔下只有一隻眼睛。「樹總是不缺。」
再次上馬時,他們用皮頭套蒙住她的臉。沒有眼孔。皮革使周圍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洋蔥味道存留在舌頭上,跟失敗的滋味一樣濃烈。他們打算絞死我。她想到詹姆,想到珊莎,想到塔斯家中的父親,不由得感謝頭套,替她遮住眼中湧出的淚水。她不時聽到土匪們交談,但無法辨清詞句。過了一會兒,她屈服於疲勞,隨著馬匹緩慢平穩的步伐打呼嚕。
這回,她夢見自己回到暮臨廳的家中,透過父親大廳裡高高的拱形窗戶,欣賞落日的美景。我在這兒很安全。很安全。
她穿著絲綢錦繡,紅藍相間的四分底,鑲有金色的太陽與銀色的新月。別的女孩穿上會很漂亮,在她身上則不然。她十二歲,扭捏不安地等待與一位年輕騎士會面,他比她年長六歲,由父親親自挑選,光輝燦爛,有朝一日定然功成名就。但她害怕他的到來,因為她胸太小,手腳太大,頭髮老是豎起來,鼻子邊長了一粒膿包。「他將給你帶來一朵玫瑰。」父親向她承諾,但玫瑰無用,玫瑰無法保護她。她要劍。守誓劍。我得找到那女孩。我得為他找回榮譽。
門終於開了,她的未婚夫跨入她父親的廳堂。她盡力遵照先前的教導向他致意,然而鮮血從嘴裡湧出,原來她在等待時咬掉了舌頭。她把舌頭吐在年輕騎士腳邊,看到他臉上嫌惡的表情。「『美人』布蕾妮,」他諷刺道,「我見過比你漂亮的母豬。」然後他將玫瑰扔到她臉上,離開時,披風上的獅鷲飄蕩起伏,逐漸幻化成獅子。詹姆!她想大喊,詹姆,回來!你回來!但她的舌頭躺在地上,玫瑰旁邊的血泊之中。
布蕾妮突然醒來,大口喘氣。
她不知自己身處何方。空氣寒冷陰沉,有泥土、蛆蟲和黴菌的味道。她躺在擱板床上,蓋著一堆羊皮,頭上是岩石,樹根從牆壁間冒出來。唯一的光源來自一支牛油蠟燭,蠟燭在一攤熔蠟中冒著煙。
她推開羊皮,發覺有人脫了她的衣服和盔甲。她現在穿一件褐色羊毛布寬鬆裙服,很薄,但剛洗過。前臂夾了木板,再用麻布包紮,一側臉頰潮濕僵硬。她摸了摸,某種濕潤的藥膏覆蓋著臉頰、下巴和耳朵。尖牙……
布蕾妮站起身,腿軟得像水,暈頭轉向。「有人嗎?」
蠟燭後面有許多黑暗的空穴,其中一個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動,那是一位衣衫襤褸的灰髮老人。他蓋的毯子滑到地板上,他坐起來揉揉眼睛。「布蕾妮小姐?你嚇了我一跳。我在做夢呢。」
不,她心想,做夢的是我。「這是什麼地方?地牢嗎?」
「山洞。狗兒追蹤我們時,我們就得像老鼠一樣逃回洞裡。」他穿一件殘破不堪的舊袍子,淡紅與白色相間,灰頭髮又長又亂,臉頰和下巴的皮膚鬆鬆垮垮,滿臉粗糙的胡碴。「你餓不餓?能喝牛奶嗎?再來點麵包和蜂蜜?」
「我要我的衣服。我的劍。」不穿盔甲,她感覺像光著身子,而且她希望守誓劍在身邊。「出去的路。告訴我出去的路。」山洞地上滿是石頭泥土,感覺高低不平。即使到現在,她仍然頭暈目眩,猶如漂浮一般。閃爍的燭光投射出詭異的影子。殺戮的影子在四周起舞,她心想,躲避著我的察看。到處都有洞穴、裂縫和罅隙,但哪條通往外面,哪條通往更深處,哪條是死胡同,她無從知曉。所有的都同樣漆黑。
「我可以摸摸你的額頭嗎,小姐?」看守的手上佈滿瘢痕和硬繭,卻出奇的輕柔。「你的燒退了,」他宣佈,帶著自由貿易城邦的口音。「不錯不錯。昨天你的皮膚摸上去還像著了火。簡妮擔心我們會失去你。」
「簡妮。那高個子女孩?」
「就是她。但她不如你高,小姐。人們叫她『長腿簡妮』。是她給你手臂接骨,夾上木板,幹得跟學士一樣出色。她還儘量治療你的臉,用煮沸的麥酒清洗傷口,防止潰爛。即便如此……人咬的傷口污穢不潔,我敢肯定,發燒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灰髮人摸摸她綁著繃帶的臉。「我們不得不割除一點肉。我恐怕你的臉不會好看。」
它從來就沒好看過。「你是說,會留下傷疤?」
「小姐,那怪物咬去了你半邊臉。」
布蕾妮不由一怔。每個騎士都有戰鬥留下的傷疤,她央求古德溫爵士教她劍術時,他警告過她,你想要這個嗎,孩子?但老教頭指的是劍傷,他料不到尖牙的牙。「如果你們只是想吊死我,為什麼替我接骨,洗淨傷口?」
「為什麼呢?」他望向蠟燭,彷彿再也無法忍受看她。「他們告訴我,你在客棧戰鬥得很勇敢。檸檬不該離開路口。他得到命令守在附近,埋伏起來,假如煙囪裡有煙升起,就立即趕來……但他聽說鹽場鎮瘋狗已沿綠叉河北去,便上了鉤。我們追蹤這夥人很久了……儘管如此,他應該更清醒才對。結果,走了半天他才意識到血戲子利用一條小溪隱匿蹤跡,繞到了他背後,後來,他為了繞開一隊佛雷家的騎士,又浪費了更多時間。要不是你,等檸檬和他的人趕到時,客棧裡就只剩屍體了。或許正因如此,簡妮才給你療傷。不管以前幹過什麼,你光榮地獲得了這些傷口,為了完全正當的事業。」
不管以前幹過什麼。「你們認為我幹過什麼?」她說。「你們是誰?」
「我們一開始是國王的人,」那人告訴她,「但國王的人必須要有國王,而我們沒有。我們本來也是弟兄,但我們的關係已經瓦解。我不知道我們是誰,只知道我們的路十分黑暗,聖火沒告訴我道路盡頭等待著的是什麼。」
我知道路的盡頭在哪裡。我見過樹林裡的屍體。「聖火,」布蕾妮重複。突然,她明白了。「你是那密爾僧侶。紅袍巫師。」
他低頭看著自己襤褸的長袍,悲哀地笑笑。「叫粉紅冒牌貨更合適。沒錯,我是索羅斯,來自密爾……一個糟糕的僧侶,一個更糟的巫師。」
「你跟唐德利恩一起。閃電大王。」
「閃電轉眼即逝,再也無法看到。人也一樣。我恐怕貝裡伯爵的火焰已經離開人世。一個更陰沉的影子取代他領導我們。」
「獵狗?」
僧侶努努嘴。「獵狗死了,已經被埋葬。」
「我看到他。在樹林裡。」
「那是發燒時做的夢,小姐。」
「他說要絞死我。」
「夢也可能撒謊。小姐,你多久沒吃東西了?一定餓壞了吧?」
她確實很餓,肚子裡空空如也。「吃的……我很想吃點東西,謝謝你。」
「那就好好吃頓飯吧。坐下。我們還要再談,但先吃飯。在這兒等著。」索羅斯用融化的蠟燭點燃一支細燭,消失於某塊突出的岩石下,黑糊糊的洞裡,留下布蕾妮在小山洞獨處。但能有多久呢?
她在石室徘徊,尋找武器。任何武器都可以:棍,杖,匕首,但她只找到石頭,有一塊正稱手……但她記得在輕語堡,夏格維用石塊對抗匕首是什麼下場。聽見僧侶的腳步時,她丟下石頭,回到座位裡。
索羅斯拿來麵包、乳酪和一碗燉湯。「很抱歉,」他說。「最後一點牛奶已經發酸,蜂蜜也吃完了。食物越來越少。不過這些能讓你吃飽。」
燉湯冰冷油膩,麵包很硬,乳酪更硬。但布蕾妮以前吃過的所有東西都不及今天吃的一半好吃。「我的同伴們也在這兒?」她邊問僧侶邊舀起最後一點湯。
「修士被放走了,讓他繼續上路。他不是惡人。其餘的都在這裡,等待審判。」
「審判?」她皺起眉頭。「波德瑞克‧派恩不過是個小男孩。」
「他說他是侍從。」
「你知道男孩子都愛吹噓。」
「他是小惡魔的侍從。他承認自己參加過戰鬥,甚至承認殺過人。」
「他是個孩子,」她又道,「可憐可憐他吧。」
「小姐,」索羅斯說,「我不懷疑在七大王國別的地方能找到仁慈、憐憫與寬恕,但別在這裡尋找。這是個山洞,不是座神廟,當人們必須像老鼠一樣活在黑暗的地底時,同情心跟牛奶與蜂蜜一樣很快就耗光了。」
「正義呢?山洞裡能找到正義嗎?」
「正義。」索羅斯無力地笑笑。「我記得正義。它的滋味曾如此美好。在貝裡的帶領下,我們替天行道,我們就是正義的化身,至少我們如此告訴自己。我們是國王的子民,是騎士,是英雄……但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小姐,戰爭把我們全變成了怪物。」
「你說你們是怪物?」
「我說我們都是人。你不是唯一受過傷的,布蕾妮小姐。當這一切剛開始時,我的很多弟兄是好人,有些……不那麼好,這樣說可以嗎?當然,有種說法認為,說一個男人開始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終結局。我想女人也一樣。」僧侶站起身。「恐怕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結束。我聽見我的弟兄們來了。夫人派人來找你。」
布蕾妮聽見腳步聲,看到火炬光在隧道中閃爍。「你告訴我說她去美人市集了。」
「她是去過。我們睡覺時她又回來了。她從來不睡。」
我不害怕,她告訴自己,但已太遲了。至少我不能讓他們看出我害怕,她轉而向自己承諾。他們一行四人,身強體壯,面容桀驁不馴,穿著鎖甲、鱗甲和皮甲。她認出其中一位,夢中的獨眼人。
四人中最高大那個穿一件骯髒破舊的黃斗篷。「吃得滿意?」他問,「希望如此。那是你的最後一餐。」他棕頭髮,大鬍子,結實強健,斷裂過的鼻子癒合得很差。我認識這人,布蕾妮心想。「你是獵狗。」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爛牙,歪歪扭扭,佈滿褐色蛀痕。「我想是的,因為小姐您殺了上一個獵狗。」他扭頭啐了一口。
她記起閃爍的電光,腳下的爛泥。「我殺了羅爾傑。他從克裡岡墳頭取走頭盔,你又從他屍體上揀了過來。」
「他可沒抗議。」
索羅斯不安地吸了一口氣。「真的嗎?死人的頭盔?我們墮落到如此地步?」
大個子朝他皺眉頭。「那是好鋼。」
「這頂頭盔和戴它的人都不吉祥,」紅袍僧說,「桑鐸‧克裡岡飽受折磨,而羅爾傑是人皮野獸。」
「我不是他們。」
「那為什麼要讓全世界看到他們的臉?殘暴,兇狠,扭曲……你想當那樣的人嗎,檸檬?」
「看到它,我的敵人會害怕。」
「看到它,我自己都會害怕。」
「那就閉上你的眼睛。」黃斗篷打個急促的手勢,「帶走那婊子。」
布蕾妮沒抗拒。他們有四個人,而受傷後的她十分虛弱,寬鬆的羊毛衣服底下什麼都沒有。他們押她穿過蜿蜒的隧道,她不得不矮下脖子,以免撞到頭。前方路面急速上升,拐了兩個彎,進入一個巨洞,裡面滿是土匪。
泥地中央挖出一個大火坑,空氣中青煙瀰漫,很多人簇擁在火堆邊取暖,對抗山洞裡的寒氣。其餘的沿牆站立,或盤腿坐在草墊上。也有女人,甚至有幾個小孩,躲在母親裙裾後面張望。布蕾妮唯一認識的臉是「長腿」簡妮‧海德。
山洞中,岩石裂隙裡支起一張擱板桌,後面坐著一個灰衣女人,披斗篷,戴兜帽。她手拿一頂王冠,青銅箍上圍了一圈黑鐵劍。她正端詳著它,手指摸索劍刃,彷彿在測試它們有多鋒利。她的眼睛在兜帽底下閃爍著寒光。
灰色是靜默姐妹的顏色,她們是陌客的侍女。布蕾妮感覺一陣戰慄爬上脊柱。石心夫人。
「夫人,」大個子通報。「她來了。」
「對,」獨眼人補充。「弒君者的婊子。」
她怔了一怔。「你為什麼這樣叫我?」
「要是你每叫一聲他的名字,我就能得到一枚銀鹿,那我早跟你的蘭尼斯特朋友一樣富有了。」
「那只不過……你不明白……」
「哦,是嗎?」大個子笑道,「我覺得我們明白。你有一股獅子的臭味,小姐。」
「不是那麼回事。」
另一名土匪踏上前來,他是個年輕人,穿一件沾滿油污的羊皮短上衣,手拿守誓劍。「這把劍可以證明她是獅子。」他操著生硬的北方口音,把劍從鞘中拔出,放在石心夫人面前。火光照耀下,黑紅波紋彷彿顫動不休,但那灰衣女人的眼睛只盯著劍柄後端的圓頭:一隻黃金獅子頭,紅寶石眼睛像兩顆紅色的星星一樣熠熠生輝。
「還有這個。」彌爾的索羅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羊皮紙,放在劍旁邊。「上面有小國王的印戳,說攜帶者在為他辦事。」
石心夫人將劍擱置一邊,開始讀信。
「給我這把劍是有正當用途的,」布蕾妮說,「詹姆爵士立過誓,向凱特琳‧史塔克……」
「……然後叫朋友們割了她的喉嚨,」穿黃斗篷的大個子說,「我們都瞭解弒君者和他的誓言。」
沒用,布蕾妮意識到,跟他們解釋沒用。儘管如此,她仍然說下去。「他答應凱特琳夫人交還她的女兒們,但等他到達君臨城,她們已不在了。詹姆派我出來尋找珊莎小姐……」
「……假如你找到那女孩,」年輕的北境人問,「拿她怎麼辦?」
「保護她。帶她去安全的地方。」
大個子哈哈大笑。「那是哪裡呢?瑟曦的地牢?」
「不。」
「隨你怎麼否認。這把劍說明你在撒謊。難道要我們相信蘭尼斯特家會把黃金紅寶石的劍交給敵人?要我們相信弒君者請求你把女孩藏起來,不讓他自己的孿生姐姐找到?我猜那張帶有小國王印鑒的紙只不過是以防萬一,在你需要擦屁股時用的吧?還有你那些同夥……」大個子轉身招招手,土匪們讓出一條通路,兩名俘虜被帶上來。「男孩是小惡魔的侍從,夫人,」他向石心夫人報告,「另一個是『血腥』藍道的直屬騎士,雙手沾滿鮮血。」
海爾‧亨特被打得很慘,臉腫得幾乎認不出來。在他們的推搡下,他踉踉蹌蹌地走過來,差點跌倒。波德裡克抓住他的胳膊。「爵士,」看到布蕾妮,男孩悲慘地說。「小姐,我是說。抱歉。」
「你沒什麼可抱歉的。」布蕾妮轉向石心夫人。「不管你認為我做了什麼背信棄義的事,波德裡克和海爾爵士都沒參與。」
「他們是獅子,」獨眼人道。「這就夠了。我說吊死他們,塔利已經絞死了二十個我們的人,是時候吊幾個他的人了!」
海爾爵士朝布蕾妮無力地微笑。「小姐,」他說,「當初我提出婚約時,你應該答應的。現在嘛,恐怕到死你都還是個處女,而我則是個窮人。」
「放他們走吧。」布蕾妮懇求。
灰衣女人沒回答。她端詳著劍、羊皮紙以及銅鐵王冠,最後把手伸到下巴下面,抓住脖子,好像要掐死自己一樣。但她開口說話了……嗓音斷斷續續,飽受折磨,似乎來自喉嚨,嘶啞喘息,很像臨死前的喉音。那是被詛咒者的語言,布蕾妮心想。「我聽不懂。她說什麼?」
「她問你這把劍的名字。」穿羊皮短上衣的年輕北境人說。
「守誓劍。」布蕾妮答道。
灰衣女人的指間發出嘶嘶聲。她的眼睛彷彿陰影中燃燒的兩顆紅炭。她又說話了。
「不對,她說,這應該叫『破誓劍』。它是用來背叛與謀殺,她為它取名為『虛偽之友』,和你一樣。」
「我對誰虛偽了?」
「對她,」北境人說,「小姐,你難道忘了自己曾立誓為她效力?」
塔斯的處女立誓效力的女人只有一個。「不可能,」她說,「她死了。」
「死亡與賓客權利,」長腿簡妮‧海德喃喃道,「它們的意義都跟從前不同了。」
石心夫人放低兜帽,解開臉上的灰羊毛圍巾。她的頭髮乾枯脆弱,白如骸骨,額頭是斑駁的灰綠色,夾雜著褐色腐斑。條條碎肉附著在她臉上,從眼睛直到下巴。有些豁口結著幹血塊,有些則露出底下的骨頭。
她的臉,布蕾妮心想,她的臉曾經如此健康美麗,她的皮膚曾經如此光滑柔軟。「凱特琳夫人?」淚水充滿她的眼睛,「他們說……他們說你死了。」
「她確實死了,」密爾的索羅斯道,「佛雷家割了她的喉嚨,從一邊耳朵直到另一邊。我們在河邊找到她時,她已經死了三天。哈爾溫請求我給她生命之吻,但隔得太久,我不願意,因此貝裡伯爵代替我將嘴唇置於她的嘴唇之上,把自己的生命之火傳遞給她。然後……她復活了。光之王保佑我們。她復活了。」
我還在做夢?布蕾妮疑惑地想,這是尖牙的牙衍生的又一個噩夢?「告訴她,我從沒背叛她。我以七神之名起誓。我憑自己的劍起誓。」
曾是凱特琳‧史塔克的東西再次摀住喉嚨,手指夾緊脖子上長長的可怕傷口,哽咽地擠出一點聲響。「言辭就像風,她說,」北境人告訴布蕾妮,「她要你證明誠意。」
「怎麼證明?」布蕾妮問。
「用你的劍。守誓劍,你是這樣叫它的吧?那就信守對她立下的誓言,夫人說。」
「她要我做什麼?」
「她要她兒子活著,或者要殺他的人死去,」大個子道。「她要拿他們喂烏鴉,就像他們在紅色婚禮後幹的那樣。佛雷和波頓,沒錯。我們會滿足她,要多少有多少。她要你做的只是殺掉詹姆‧蘭尼斯特而已。」
詹姆。這名字像一把匕首在她肚子裡攪動。「凱特琳夫人,我……您不明白,詹姆……我們被血戲子們俘虜,他救了我,使我不至於被強暴,後來他又回來找我,赤手空拳跳下熊坑……我向你發誓,他不是那樣子的。他派我去找珊莎,保護她的安全,他不可能參與紅色婚禮。」
凱特琳夫人的手指深深掐入脖子裡,斷斷續續、窒息般的話語彷彿一條冰冷的河流。北境人說:「她說你必須選擇。要麼拿劍去殺弒君者,要麼被當做叛徒吊死。劍還是繩子,她說。選擇吧,她說。快選。」
布蕾妮記起自己的夢,記起自己在父親的大廳裡等待那個將要與她結婚的男孩。夢中的她咬掉了舌頭。鮮血從嘴裡湧出。她深吸一口氣,「我不會作這樣的選擇。」
長久的沉默。然後石心夫人又說話了。這一次布蕾妮聽得懂。只有兩個字。「絞刑。」她嘶啞地說。
「遵命,夫人。」大個子應道。
他們再度將布蕾妮的手腕用繩子綁起來,拉著她沿一條彎彎曲曲的岩石小道走出山洞,來到地表。她驚訝地發現,外面是早上,清晨蒼白無力的光柱斜斜地穿過樹叢。這兒的樹真多,她心想,不需走太遠。
他們果然沒走太遠。在一株歪歪扭扭的柳樹下,土匪們將她的脖子套進繩圈,抽緊之後,另一端拋過樹枝。海爾‧亨特和波德瑞克‧派恩將被吊在榆樹上。亨特爵士嚷嚷著說他願意去殺詹姆‧蘭尼斯特,但獵狗抽了他一巴掌,讓他閉嘴。他又戴上那頂頭盔。「假如你有罪孽要向諸神懺悔,是時候了。」
「波德瑞克從沒傷害過你們。我父親會付他的贖金。塔斯被稱為藍寶石之島。把我的遺骨和波德瑞克一起送去暮臨廳,你們就能得到藍寶石,銀子,任何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我的妻子女兒活著,」獵狗說,「你父親能給我嗎?如果不能,讓他見鬼去吧。那孩子得跟你一塊兒爛掉,狼群會來啃你們的骨頭。」
「你打算吊死這婊子,檸檬?」獨眼人問,「還是想用口水把她淹死。」
獵狗從邊上的人手中一把奪過繩子。「讓我們看看她會不會跳舞,」他道,然後使勁一拉。
布蕾妮感覺麻繩收緊,嵌入肌膚,將下巴往上提。海爾爵士滔滔不絕地咒罵,男孩卻什麼也沒說,甚至當雙腳騰空而起時,波德瑞克連眼睛都沒抬一下。如果這是又一個夢,該醒了;如果這是真的,那我死定了。她只看得見波德瑞克,繩圈套著他細細的脖子,他的雙腿在抽搐。她張開嘴巴。波德蹬踢掙扎,即將窒息而亡。雖然繩索緊緊扼住布蕾妮,但她拚命吸入一口氣。她從未感覺如此疼痛。
她嘶喊出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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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Chapter44 瑟曦
莫勒修女是個花白頭髮的老潑婦,尖臉孔像把斧頭,嘴唇撅成一條表示否定的細線。我敢打賭,她連苞都沒被人開過,瑟曦心想,她的私處硬得像煮沸的皮革。大麻雀派出六名騎士擔任護衛,騎士們的風箏盾上刻有戰士之子重生的紋章——彩虹寶劍。
「修女,」瑟曦坐在鐵壬座下,身穿鑲金蕾絲的綠絲裙服,「請轉告總主教大人,我們很為難,他這次做得實在過分。」翡翠在太后的手指和金髮上閃耀,整個宮廷、整個城市都看著她,她一定展現泰溫公爵之女的風範。等這幕話劇結束,人們就會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女主人。但首先得耐心,不能操之過急。「瑪格麗夫人是我兒子忠順的好妻子,是他的伴侶和配偶。總主教大人無權譭謗她,更不能把她和她的表親們拘禁起來,她們都是我們最最關心的人。我要他立即放人。」
莫勒修女面不改色,「我會向總主教大人轉達陛下的話。但很遺憾,在證明年輕的王后和她的女伴們確實清白之前,我們不能放人。」
「證明?噢,你只消看看她那張甜美漂亮的臉蛋,就知道她有多清白。」
「漂亮的臉蛋往往隱藏著罪人的心。」
議事桌邊的瑪瑞魏斯大人發話,「年輕的女士們究竟受到哪些控告,又是由誰提出的呢?」
修女說:「梅歌‧提利爾與埃蘿‧提利爾被控淫蕩、通姦和協助叛國,雅蘭‧提利爾被控知情不報、包庇隱瞞,而瑪格麗王后不僅被控以上所有罪狀,還加上行為不檢與叛國。」
瑟曦將一隻手放到胸口,「誰在散佈這些無恥濫言,惡意中傷我的媳婦!其心可誅!我親愛的兒子全心全意地愛著瑪格麗,她怎能這麼殘忍地玩弄他?」
「原告正是陛下您身邊的騎士。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爵士在天父的祭壇前,親口向總主教大人懺悔了通姦事實。」
議事桌邊,哈瑞斯‧史威佛張口結舌,派席爾國師別開了臉。四周嗡嗡作響,好似一千隻蜜蜂在王座廳內盤旋。旁聽席上有的婦女悄悄溜走,大廳後方的許多小領主和騎士也準備開溜。金袍衛士未加阻攔,因為太后早已吩咐奧斯佛利爵士把所有離開的人記錄在案。提利爾的玫瑰很快就不會那麼香了。
「如果你的意思是指年輕的奧斯尼爵士精力旺盛,這點我同意,」太后道,「但他是個守本分的好騎士。如果他承認……噢,這不可能,瑪格麗還是處子!」
「她並非處子,依照總主教大人的指示,我親自檢查過。她的處女膜已破。對此,阿蘭廷修女和梅森特修女可以佐證,瑪格麗身邊的娜絲特瑞卡修女也已承認——此人如今已被關進悔罪室作懺悔。我們還檢查了梅歌小姐與埃蘿小姐,她們兩人也非完璧。」
嗡嗡聲變得如此嘈雜,太后幾乎無法思考。我真心希望小王后和她那群小雞們被騎得爽快。
瑪瑞魏斯大人一拳砸在桌子上,「瑪格麗夫人為貞操發下了神聖的誓言,不僅對攝政王太后,還對著王太后陛下已故的父親大人,當時有多人為證。提利爾大人和奧蓮娜夫人也聯合擔保,他們的話,我們自然是不應質疑的。現在出了這等事,修女,你是說這些臣子有意欺瞞王上嗎?」
「或許他們也上了當,大人,」莫勒修女道,「我不清楚。作為檢查王后的人,我只是實話實說,並對所說的一切負責。」
想到這糟老太婆將皺巴巴的手伸進瑪格麗粉紅的小陰道裡,瑟曦忍不住笑了,「總主教大人應當允許我們派學士重新檢查我的媳婦,看看事實是否有誤。派席爾大學士,請你即刻隨莫勒修女返回受神祝福的貝勒大聖堂,找出瑪格麗清白與否的實情。」
派席爾的臉色猶如凝固的牛奶。平時開會,這老白癡的廢話永遠說不完,現在我要他表個態,他卻開不了口。過了許久,老人才顫巍巍地道,「無須我去檢……檢查她的私處,」他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很遺憾……瑪格麗王后並非處女。她曾要我提供月茶,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隨之而來的喧嘩是瑟曦‧蘭尼斯特期盼已久的高潮,連王家傳令官拿棒子拚命捶地,也無法抑制激動的人群。太后聽任自己享受,享受各種羞辱小王后的言語。過了很長時間,她才恢復石頭般的表情,下令金袍衛士清空大廳。瑪格麗‧提利爾完了,她雀躍地想。她走向鐵王座後的國王門,君臨城內僅存的三位白騎士趕緊跟上:柏洛斯‧布勞恩、馬林‧特蘭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
月童站在門邊,手拿孩童的玩具,睜圓了一雙迷惑的大眼睛。他是個傻瓜,但至少是個誠實的傻瓜。「蛤蟆」巫姬自以為能預言未來,她才該穿上月童的小丑衣。希望那老騙子在地獄裡哀號。他所預言的年輕女人完了,預言已被阻止,其他部分也不會成真。沒有黃金裹屍布,沒有VALONQAR的毒手,我終於擺脫了你惡毒的詛咒,我自由了。
重臣們也隨她出來。哈瑞斯‧史威佛還沒回過神,他被門絆住,差點摔倒,幸虧奧雷恩‧維水拽住了他胳膊。奧頓‧瑪瑞魏斯也很緊張。「老百姓很喜歡小王后,」他說,「今天的事,他們決不會善罷甘休。陛下,我很擔心事態演變。」
「瑪瑞魏斯大人說得有理,」維水大人道,「若陛下恩准,我將率新造的大帆船巡邏黑水河,桅桿上掛起托曼陛下的王旗,以展示力量,震懾都城,打消任何不軌企圖。」
他的言下之意是:黑水河上有了大帆船艦隊,梅斯‧提利爾即使想回師救人也辦不到,正如當初提利昂能阻止史坦尼斯。在維斯特洛這一面,高庭沒有海軍,而他們所依仗的雷德溫艦隊,此刻應已返航青亭島。
哈瑞斯‧史威佛大汗淋漓,似乎隨時可能暈倒。「消息傳到提利爾大人耳中,可以想像他的憤怒。到時候流血難以避免……」
你這沒種的矮腳公雞,瑟曦輕蔑地想,你的紋章改成蠕蟲更恰當,公雞對你而言都太過譽了。梅斯‧提利爾連小小的風息堡都拿不下,怎敢反對教會的權威?她不想聽首相繼續喋喋不休,「不會出現流血事件,為此我將親自出馬。我要上貝勒大聖堂找瑪格麗王后和總主教大人溝通,大家都知道,托曼愛著他們兩位,因此我會努力在他們之間達成和解。」
「和解?」哈瑞斯爵士用天鵝絨衣袖揩額頭的汗水,「達成和解?……陛下您實在太勇敢了。」
「當然,最後還是得舉行審判,」太后宣佈,「經由審判來終結一切流言飛語,向天下證明我們親愛的瑪格麗有多清白。」
「是啊,」瑪瑞魏斯說,「我只擔心總主教私下拷問王后,從前的教會就這麼幹。」
那不正好麼?瑟曦心想。等真相大白,等宮中的人都知道自己有個專門為歌手分開大腿、專門褻瀆少女祭壇的婊子王后,我看她還有什麼臉留下來。「實事求是是關鍵,至少這點我們都同意,」她說,「大人們,請原諒,我得去國王那邊了。發生這麼大的事,他需要多多關照。」
母親進門時,托曼正跟貓咪躲迷藏。多卡薩拿廢毛線為他做了隻老鼠,以長長的線連在一根老釣魚竿上。貓咪們很喜歡追逐它,而男孩把牽毛線老鼠轉圈圈當成了最愛的運動。當瑟曦環抱住他,親吻他的額頭時,他似乎有些驚訝,「怎麼了,媽媽?你怎麼哭了?」
因為你安全了,她想告訴兒子,因為沒有人再能傷害你。「傻孩子,獅子是不哭的。」瑪格麗和她表親們的事以後再講吧。「我這兒有些檔需要你簽署。」
為著安撫國王的關係,逮捕狀上沒寫名字,而是留下空白。托曼高高興興地簽好,再高高興興地蓋上熱蠟印章,一如既往。隨後太后要喬斯琳‧史威佛把兒子帶去玩耍。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爵士到來時,墨蹟已幹,瑟曦親筆填寫了所有姓名:「高個」塔拉德爵士、賈拉巴‧梭爾、豎琴手哈米西、修夫‧克萊夫頓、馬克‧穆倫道爾、拜亞德‧諾科斯、藍柏特‧特拔瑞、霍拉斯‧雷德溫、霍柏‧雷德溫,還有自稱「藍詩人」的鄉巴佬渥特。
「這麼多人啊。」奧斯佛利爵士翻著這幾張逮捕狀,彷彿那些名字是羊皮紙上的蟑螂。凱特布萊克三兄弟沒一個識字。
「只有十個。你麾下六千金袍子,抓十個人應該很簡單。聽著,有些滑頭聽到謠言就會腳底抹油,這些人你不用刻意去追,反正缺席只能證明他們有罪心虛。白癡塔拉德爵士或許會反抗,在他懺悔之前別把他弄死了,至於其他束手就擒的人犯,你不得傷害,因為他們中或許有人是無辜的。」計畫中很重要的一點是證明雷德溫雙胞胎的清白,以顯示公正。
「日出之前,我一定完成任務,陛下,」奧斯佛利爵士猶豫半晌,「呃,貝勒大聖堂外有群眾聚集。」
「群眾?」看來維水大人的考慮很有道理。這幫平頭百姓真放肆,為著他們的小寵物瑪格麗來出頭。「有多少?」
「一百多號人罷,叫嚷著要總主教釋放小王后。陛下,我可以驅散他們。」
「不,讓他們囔個夠,大麻雀是不會動搖的——他只願聽從諸神的聲音。」難道不夠諷刺麼?大麻雀靠暴民擁戴戴上水晶冠,現下卻成了暴民咆哮的對象。誰叫他那麼快就把冠冕賣掉了。「反正教會有了自已的騎士,可以自己保護自己。噢,我差點忘記,立即關閉七道城門,事情結束之前,未經我准許,任何人不得出入君臨。」
「遵命,陛下。」奧斯佛利爵士鞠了一躬,出門去找人為他念逮捕狀。
太陽落山時,所有人犯都已被拿獲歸案。豎琴手哈米西病得下不了床,高個塔拉德爵士重傷了三位金袍子。瑟曦命將雷德溫的雙胞胎軟禁在舒適的塔樓房間,其他人則統統打入地牢。
「哈米西患有嚴重的肺病,」當晚應召時,科本報告,「他要求得到學士照顧。」
「告訴他,懺悔後就能得到治療,」瑟曦想了想,「他太老,不可能做情夫,但毋庸置疑,當瑪格麗和其他人雲雨偷歡時,他在旁邊表演歌唱。是了,我們需要細節。」
「我會讓他記起來的,陛下。」
第二天早上,瑪瑞魏斯夫人來為她換裝,準備出發探訪小王后。「顏色別太花哨,」她吩咐,「總主教大人眼神很挑,比較單調肅穆的衣服才合他胃口。他喜歡讓我跟他一起祈禱。」
太后最終穿上一件自喉頭直罩到腳踝的柔軟羊毛裙服,這件裙服線條僵硬,只胸前有些小小的籐蔓裝飾,外加袖子上的金線。也好,褐色能掩蓋下跪時沾染的泥土。「我和我的好媳婦談話時,你去找她的三位表親,」她囑咐坦妮婭,「最好把雅蘭爭取過來。但千萬把緊口風,聖堂裡面,不只有諸神在傾聽。」
詹姆常說,帶兵打仗最難的部分是開戰之前,等待流血發生的時刻。瑟曦踏出大門,看著灰暗的天空,真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不行,不能碰運氣,我決不能渾身濕漉漉地出現在貝勒大聖堂,還是坐轎子吧。她帶上十名蘭尼斯特武士和柏洛斯‧布勞恩作護衛。「追隨瑪格麗的暴民分不清你們凱特布萊克兄弟誰是誰,」她告訴奧斯蒙爵士,「我不拿你冒險。你還是暫避一時。」
穿行街市時,坦妮婭忽然懷疑起來。「這次審判……」她靜靜地說,「若瑪格麗決定把自己的清白和榮譽押在比武上怎麼辦?」
瑟曦唇邊掠過一絲笑容,「身為王后,她的榮譽必須由禦林鐵衛來捍衛,維斯特洛每個三歲孩童都知道龍騎士伊蒙王子為破除謠言,保護奈麗詩王后名節,與邪惡的莫格爾爵士決戰的故事。然而現下洛拉斯爵士奄奄一息,恐怕龍騎士伊蒙王子的擔子得交給其他誓言兄弟挑了。」太后聳聳肩,「交給誰呢?亞曆斯爵士和巴隆爵士遠在多恩,詹姆前去討伐奔流城,奧斯蒙爵士因避嫌的關係不能出戰。只剩……噢,天哪……」
「只剩柏洛斯‧布勞恩與馬林‧特蘭。」坦妮婭夫人咯咯笑道。
「沒錯,而且更不幸的是,馬林爵士忽染惡疾。回城後,記得提醒我轉告他。」
「沒問題,親愛的,」坦妮婭執起她的手親吻,「你生氣的時候多可怕啊,我祈禱自己永遠也不要冒犯你。」
「世上的母親都會這樣保護孩子,」瑟曦聲稱,「你什麼時候才帶孩子入宮?魯賽爾,是叫這個名吧?他可以跟托曼一起練武。」
「噢,他會受寵若驚的……不過好是好,也許,嗯,等目前的危機過去了再安排吧。」
「很快就會過去的,」瑟曦保證,「現在就寫信去長桌廳,讓小魯賽爾收拾最好的衣服和練武的木劍。等瑪格麗那顆小頭顱落地,托曼需要夥伴安慰。」
她們在受神祝福的貝勒王雕像前下轎。太后滿意地發現,亂七八糟的骨頭與垃圾已經清走,而且正如奧斯佛利爵士的報告,聖堂門口有暴民聚集,他們的數目不若之前的麻雀們那麼龐大,也不若麻雀那麼大膽放肆。這批人一小群一小群地站在一起,慍怒地打量著大聖堂的門,門口有若干見習修士拿著長長的木棒擔任警衛。他們不用鐵器,瑟曦不知這是非常明智還是非常愚蠢。
無人阻撓王家隊伍,百姓們與見習修士都紛紛站開。進門之後,她們在燈火之廳遇到三名騎士,個個身披戰士之子的彩虹條紋長袍。「我是來見我媳婦的。」瑟曦告訴對方。
「總主教大人正等著您呢。我是『真實的』希歐多爾爵士,從前叫做希歐多爾‧威爾斯爵士。請陛下隨我來。」
自然,大麻雀這回也跪著,這回他在天父的祭壇前跪拜。攝政王太后的到來沒能干擾他,直到瑟曦站得不耐煩了,他才站起來鞠了一躬。「陛下,今天是個可悲的日子。」
「非常悲哀。你能准我去探望瑪格麗和她的表親們嗎?」她選擇溫順謙卑的語調,眼前這男人是吃軟不吃硬的。
「如您所願。您探望之後我們再談吧,孩子。到時候我們要一起祈禱,就您和我。」
小王后被關在大聖堂的一座高塔塔頂,牢房八尺長六尺寬,沒有傢俱,只有一張稻草鋪的擱板床和一張用來祈禱的長椅,上面放了一個大水罐、一本《七星聖經》的抄本和一支蠟燭,唯一的窗戶跟箭孔差不多大小。
瑪格麗赤裸雙腳,渾身顫抖,只穿了件見習修女的粗糙袍子。她的頭髮糾結在一起,腳上全是泥土污垢。「他們脫了我的衣服,」獨處後,小王后向她傾訴,「我穿著象牙色蕾絲裙服,胸前有淡水珍珠裝飾,那些修女把髒手直接伸過來!……把我脫個精光。還脫光了我的表親們。梅歌將一個修女推到蠟燭群中,點燃了她的衣服。我為雅蘭擔心,真的,她的臉色白得像牛奶,怕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可憐的孩子,」由於沒有凳子,所以瑟曦跟小王后並肩坐在擱板床上,「放心吧,坦妮婭夫人正過去安慰她,她不會孤單。」
「他不准我去見她們,」瑪格麗怒衝衝地說,「他把我們四人分開關押。您來之前,我見到的只有修女。有個修女每隔一小時就來問我是否願意坦白罪行,他們甚至不讓我睡覺!如果我睡著了,他們會搖醒我繼續追問。昨晚,我向烏尼亞修女懺悔,我想摳出她的眼珠子。」
真可惜,你沒有付諸實施,瑟曦心想,弄瞎可憐的老修女會被大麻雀記下重重的一筆。「他們也是這麼審問你的表親的。」
「真該死,」瑪格麗咒道,「希望這裡的人全墮入七層地獄。雅蘭溫柔羞澀,他們怎能這麼對她?梅歌……我知道,她會像碼頭妓女那樣放聲歡笑,但在內心裡,她仍只是個小女孩。我喜歡她們三個,她們也喜歡我,如果這只麻雀打算讓她們撒謊來對付我……」
「恐怕她們三位也有麻煩,是的,她們三位都受到指控。」
「我的表親們?」瑪格麗難以置信,「雅蘭和梅歌都還是孩子。陛下……陛下,這太荒謬了,您不能把我們弄出去嗎?」
「我能的話就好了,」她聲音裡滿是傷感,「總主教大人派他新成立的騎士團看守著你們,若要強行把你們弄出去,除非我派出金袍衛士,從這神聖的殿堂殺出一條血路。這是大不敬啊。」她執起瑪格麗的手。「但我並非坐著觀望,我已將奧斯尼爵士指稱是你情人的人集中拘押起來。他們會向總主教大人證實你的清白,並在你的審判上作證。」
「審判?」女孩的嗓音裡終於有了真正的恐懼,「必須審判?」
「傻孩子,除了審判,你還能怎麼去證明清白呢?」瑟曦安慰地擠了擠瑪格麗的手掌,「別忘了,你有權選擇審判的方式,你是王后,禦林鐵衛會誓死保護你。」
瑪格麗立即抓住了暗示,「您是說比武審判?可惜洛拉斯受傷了,否則……」
「他有六位弟兄呢。」
瑪格麗望進她的眼睛,接著把手抽了回來。「您開玩笑嗎?柏洛斯是個懦夫,馬林又老又慢,你弟弟殘廢了,還有兩位在多恩,而奧斯蒙是個該挨千刀的凱特布萊克!現下洛拉斯只有兩位弟兄,不是六位,況且這兩位都不管用!如果選擇比武審判,我要讓加蘭當我的代理騎士。」
「加蘭爵士並非禦林鐵衛的成員,」太后道,「根據律法與習俗,事關王后的榮譽時,只能讓七鐵衛之一出戰。恐怕總主教大人會十分堅持這點。」而我會加以確定。
瑪格麗半晌不答,她的棕眼懷疑地瞇成一線。「布勞恩或特蘭,」她最後說,「二選一。這是你的意思,對吧?奧斯尼‧凱特布萊克會把他們兩個砍成碎片。
七層地獄。瑟曦換上受傷的表情。「你誤會我了,女兒,我只想——」
「——你只想著你兒子,而且是從極端自私的角度。你兒子永遠也不會有一位不令你懷恨在心的妻子。我不是你女兒,諸神保佑,你趕緊走吧。」
「你怎麼這麼傻?我是來幫你的!」
「沒錯,你是來幫我進墳墓的。趕緊給我滾出去,你要我叫看守把你拖出去嗎,你這卑鄙無恥惡毒的爛婊子!」
瑟曦整理裙服,收起尊嚴,「你怕得六神無主,我原諒這些胡話。」聖堂和宮中一樣,隔牆有耳。「換成是我,也會感到恐懼。派席爾國師已指證你服用月茶,而那藍詩人……換成是我,夫人,我會向老嫗祈求智慧,向聖母祈求慈悲。恐怕你很快就會需要它們了。」
四名皺巴巴的修女護送太后走下塔樓階梯,這四個老乞婆看起來一個比一個弱不禁風。到達底層,她們繼續向下走,深入維桑妮亞丘陵,來到一條被搖曳的火炬照亮的長廊。
總主教大人在一間狹小的七邊形會客室內等她。這間屋子簡單樸素,光禿禿的石牆,有三把凳子和一張祈禱用的長椅。石牆上刻有七神臉孔,瑟曦認為它們粗糙又醜陋,但的確蘊涵著力量,尤其是那些眼睛,由原生瑪瑙、孔雀石和黃色月長石做的眼睛,讓頭像有了神韻。
「你和王后談過了。」總主教說。
她壓抑住衝動:我才是真正的王后。「是的。」
「凡人都有罪,即便國王和王后也不例外。我也同樣如此,直到後來被諸神寬恕。但寬恕的前提是懺悔,而王后不肯懺悔。」
「或許她是清白的。」
「她不是。聖潔的修女檢查過她,處女膜確然破裂了。她喝過月茶,以圖謀害通姦的果實。一位塗抹聖油的騎士憑著寶劍起誓,跟她及她三位表妹中的兩位發生過性關係,他還作證說她與其他許多男人——貴賤貧富都在列——有染。」
「我的金袍衛士把這批人統統抓了起來,」瑟曦向總主教保證,「但我只來得及詢問其中一人,那個叫藍詩人的歌手,而他所吐露的內容堪稱聳人聽聞。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我的媳婦出庭受審時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太后猶豫片刻。「托曼陛下很喜歡他的小王后,總主教大人,我怕他本人或他屬下的封臣均不能秉公處理這次事件。如果我把審判託付給教會,你意下如何?」
大麻雀雙手合十,「我跟您意見完全一致,陛下。『殘酷的』梅葛剝奪了教會的武裝,『仲裁者』傑赫裡斯則剝奪了教會的審判權,然而要審判王后,誰能比七神和他們在世間的代言人更合適呢?我們將組成神聖的七人陪審團,其中包括三位女性,一位處女、一位母親和一位老嫗,由她們來衡量女性的行為,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這是最佳安排。但另一方面,身為王后,瑪格麗有權要求比武審判,而且她的代理騎士必須是托曼的七鐵衛之一。」
「自征服者伊耿君臨七大王國以來,禦林鐵衛的騎士就是國王和王后理所當然的代理騎士。在這點上,王室與教會也意見一致。」
瑟曦把臉埋進雙手,模樣悲傷,等她重新抬頭,一隻眼中已有了晶瑩的淚花。「真是傷心的日子,」她說,「但我很欣慰咱們能達成一致。如果托曼在這裡,他也會感激你的。我和你,我們將攜手發掘真相。」
「我們會的。」
「那我得趕回城堡了。請你准許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爵士隨我一同回去,御前會議將親自審問他,聽取他的指控。」
「不行。」總主教說。
這只是一個詞,一個短短的詞,但對瑟曦而言,卻猶如一滴冰水灑在臉上。她眨眨眼睛,感覺有點眩暈,一點點。「我向你擔保奧斯尼爵士的安全。」
「他在這裡很安全。來吧,我讓你見他。」
瑟曦察覺到七神看著她,那些原生瑪瑙、孔雀石和翡翠的眼睛,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刺透了她,仿如墜入冰窟。我是七大王國真正的主人,她提醒自己,我是泰溫公爵的女兒。她勉強跟上去。
奧斯尼爵士離得不遠。他的房間一片漆黑,總主教用鑰匙打開厚重的鐵門,從門外摘下一隻火炬。「您先請,陛下。」
朦朧的火光中,只見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被赤身裸體吊了起來,吊在一對粗鐵鍊下搖晃。他被狠狠鞭打過,肩膀和背脊血肉模糊,大腿和屁股上也全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傷痕。
太后無法再忍受多看一眼,她轉向總主教,「你幹了些什麼!?」
「我們以最謙卑的方式尋求真相。」
「他告訴你的就是真相。他自願來你這兒,懺悔罪行。」
「是啊,他這樣說。陛下,我這輩子聽過無數人懺悔坦白,但沒一個像他這樣迫不及待地承認滔天罪行。」
「你對他用刑!」
「不體驗痛苦,就無所謂懺悔,正如我告訴奧斯尼爵士的,天地正道,有罪必罰。我鞭打自己的時候,是我自覺與諸神最接近的時候,然而我最深沉的罪惡也遠不及此人那麼黑暗。」
「可——可是,」瑟曦氣急敗壞地道,「你宣揚聖母慈悲為懷……」
「奧斯尼爵士可以在死後享受那份關懷。《七星聖經》有云:所有罪行終將被原諒,但首先必須接受懲罰。奧斯尼爵士犯下叛國與謀殺兩項大罪,只有死路一條。」
他不過是個牧師,他無權這麼做。「不管他招供了什麼,教會都無權裁定其死刑。」
「不管他招供了什麼,」總主教緩緩地重複這句話,彷彿衡量著其中輕重,「陛下,令我們驚訝的是,越是堅持不懈地用刑,奧斯尼爵士的口供就變得越奇怪。到現在,他堅稱自己從未碰過瑪格麗‧提利爾。是不是這樣,奧斯尼爵士?」
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睜開眼睛,當他看到面前的太后,便伸出舌頭舔了舔腫脹的嘴唇,「長城,你答應讓我去長城。」
「他瘋了,」瑟曦宣稱,「你把他給逼瘋了。」
「奧斯尼爵士,」總主教用堅定而清晰的語調說,「你與太后陛下發生過性關係嗎?」
「有的,」奧斯尼邊吐露邊扭動手腕,鐵鍊輕聲作響,「我與您面前這位太后發生過關係。我幹過她,她還派我殺害了前任總主教大人——他沒有守衛,所以我趁他睡覺時摸進房間,用枕頭悶死了他。」
瑟曦旋身逃跑。
總主教伸手抓她,然而他不過是只老麻雀,她卻是凱巖城的母獅子。她一把將他推開,衝出門外,再「砰」的一聲將門狠狠砸上。凱特布萊克,我需要凱特布萊克兄弟,我要令奧斯佛利爵士帶金袍子衝進來,再讓奧斯蒙率禦林鐵衛保護我,等把奧斯尼搶出去,他會立刻翻供的。到時候,我會像料理前任總主教一樣料理了這一位。四名老修女攔住去路,伸出皺巴巴的手來抓她,她把其中一位踢翻在地,又抓傷另一位的臉,接著衝上臺階。衝到半途,她想起坦妮婭‧瑪瑞魏斯。不由得氣血上衝,差點絆倒。七神保佑,她祈禱,坦妮婭知曉所有內情。假如他們抓住她,鞭打她……
她奔進聖堂,發現原來是個陷阱。許多女人正在等她,其中既有修女也有靜默姐妹,都比樓下那四個老乞婆年輕。「我是攝政王太后,」她退離開她們,高聲叫囂,「我要你們的腦袋,我要你們所有人的腦袋,給我讓開!」她們不僅不讓,反而紛紛伸出手。瑟曦跑向聖母的祭壇,就在祭壇下束手就擒。二十多個女人把踢打著的太后拖上塔樓階梯,扔進房間。房內,三名靜默姐妹按住她,一位叫斯科婭的修女脫了她的衣服,連內衣也脫個精光。另一位修女扔給她一件粗糙的長袍。
「你們怎敢這麼做?」太后不停尖叫,「我是蘭尼斯特家的人!放開我,我弟弟會宰了你們,詹姆會把你們劈成兩半,從咽喉直捅到陰道,放開我!我是攝政王太后!」
「太后也需要祈禱。」斯科婭修女道,然後她們把沒穿衣服的她留在冰冷簡陋的房間裡。
我可不是溫順的瑪格麗‧提利爾,我絕不會穿上卑微的袍子,服服帖帖地做俘虜。我要教他們明白籠中獅是什麼樣,瑟曦心想,於是她把袍子撕得粉碎,將水罐打碎在牆上,又撞碎了夜壺,當再無東西可摔時,她便用拳頭捶門。衛兵們就在下麵,等在廣場:十名蘭尼斯特親兵,由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帶隊。如果他們聽到我的聲音,一定會趕來救我,到時候我要用鎖鏈把這該死的大麻雀拖回紅堡去展覽。
於是她朝門窗尖叫、踢打、嘶嚎,直到喉嚨沙啞,再也沒了力氣。無人回應,無人來救她。房間暗下來.溫度逐漸降低。瑟曦瑟瑟發抖。他們怎敢把我扔在這裡,連火爐都沒有?我是他們的太后啊。她開始後悔撕碎袍子的舉動了。擱板床角落裡有張破舊的棕羊毛薄毯,難看又紮人,但這是她唯一的遮蓋。於是瑟曦緊緊地裹住,沒多久便精疲力竭地睡去。
一隻粗手把她搖醒。房間裡黑如瀝青,某位高大的醜女人跪在她面前,手握一支蠟燭。「你是誰?」太后質問,「你是來放我走的嗎?」
「我是烏尼亞修女,我是來聽您坦白謀殺和通姦罪行的。」
瑟曦一把揮開對方的手,「我會砍了你的頭。別碰我!滾!」
修女起身,「陛下,我一小時後回來,也許到那時您就會懺悔了。」
就這樣一小時接一小時再一小時,瑟曦‧蘭尼斯特度過了生命中除喬佛裡的婚宴之外最漫長的夜晚。她扯破喉嚨喊得麻痺,連吞口水都難,房間冷如冰窟。由於先前打碎了夜壺,她只好蹲在角落裡小便,看著尿液在地板橫流。每當她閉上眼睛,烏尼亞就又會籠罩在面前,搖醒她,要她懺悔罪行。
白天也不好過。太陽升起時,莫勒修女帶來一碗灰撲撲的稀粥。瑟曦抄起碗便朝修女頭上擲去。他們送來新的水罐,由於渴得厲害,她不由分說地喝了。他們拿來新的灰袍子,儘管又薄又長了黴,她還是趕緊穿上,以遮蓋裸體。傍晚,當莫勒修女回來時,她吃了對方的麵包和魚,還索要紅酒佐餐。結果沒有紅酒,只有烏尼亞修女重新出現,一小時接一小時再一小時地問她是否願意懺悔。
這一切是怎麼回事?瑟曦邊揣度,邊看著狹長的窗戶外天空逐漸變黑,為什麼沒人來救我?她不相信外面的兩位凱特布萊克會對兄弟見死不救。御前會議又在做什麼?他們是叛徒和懦夫。等我出去,要把他們統統砍頭,找更懂事的人來取代他們。
這一天中,她三次隱約地聽見下麵的廣場有人叫喊。但人們喊的是瑪格麗,不是她。
第二天清晨,當瑟曦舔幹碗底最後一點麥片粥時,門突然開了。科本大人走進來。她拚命忍耐,才沒撲到他身上。「科本,」她低語道,「噢,諸神在上,你不知道,看見你的臉,我有多麼歡喜。帶我回家吧。」
「我做不到。您將出席教會的審判,罪名是謀殺、叛國和通姦。」
對精疲力竭的瑟曦而言,這些罪名似乎都沒了意義,「托曼。我兒子怎樣?他還是國王嗎?」
「是的,陛下。他很健康,安安全全待在梅葛樓裡,禦林鐵衛的重重保護之下。然而他很孤獨,也很焦躁。他問起您的情況,也問起小王后。到目前為止,還沒人告訴他您的……您的……」
「……我的困境?」她提示,「瑪格麗呢?」
「她也將被審判,由審判您的同一法庭。遵照陛下先前的指示,我把藍詩人交給了總主教大人,此刻他就在這裡,在地底某處。我的線民告訴我,他們狠狠地鞭打他,好在當下他還唱著我們教他的那些美妙歌謠。」
美妙歌謠。她睏倦的神經一片麻木。渥特,他叫渥特。諸神保佑,但願渥特死於鞭刑,瑪格麗便無從否定他的證詞了。「我的騎士們呢?奧斯佛利爵士……總主教要殺他兄弟奧斯尼,他應該指揮金袍……」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已被解除都城守備隊隊長的職務。國王陛下用巨龍門守衛隊長取代了他,那人是個私生子,叫亨佛利‧維水。」
瑟曦太累,沒法思考。「托曼為何這麼做?」
「您不能怪孩子。御前會議把命令放在他面前,他只是簽了名,並蓋好印章。」
「我的御前會議……誰幹的?誰?不是你吧?」
「很抱歉,我也被御前會議剝奪了重臣席位,但他們還暫時讓我負責太監的情報網。目前,王國實權掌握在哈瑞斯‧史威佛爵士與派席爾國師手上,他們送了一隻鳥兒去凱巖城,邀請你叔叔回宮接任攝政王——如果你叔叔答應的話,他得趕快了,因為梅斯‧提利爾已從風息堡下撤圍,回師君臨,據報藍道‧塔利也率部自女泉城南下。」
「瑪瑞魏斯大人容許他們這麼幹?」
「瑪瑞魏斯放棄重臣席位,帶著妻子一股腦兒逃回了長桌廳。對了,我們就是從他妻子那裡,最先得知針對……針對陛下您的……指控的。」
「他們放走了坦妮婭。」這是自大麻雀說「不行」以來,瑟曦聽到的最好消息。坦妮婭能夠毀了她。「維水大人呢?他的船……他應該帶船員上岸,集結起足夠的人手……」
「陛下遇到麻煩的消息傳到河上,維水大人便升帆划槳,.帶著艦隊出海。哈瑞斯爵士認為他是要加入史坦尼斯,派席爾則推測他的目的地是石階列島,前去做海盜。」
「我那些可愛的大帆船啊,」瑟曦幾乎笑出聲來,「父親大人曾教誨我,私生子天生便是反覆無常,背信棄義,可惜我沒聽他的話。」她一陣顫抖。「我完了,科本。」
「不,」他握住她的手,「還有希望,陛下可以通過比武審判來證明清白。我的太后啊,您的代理騎士已做好了準備,七大王國的英雄豪傑無法與它對抗。只消您一聲令下……」
這回她終於笑了。可笑,太可笑,可笑之極。「諸神嘲弄著我們所有的計畫和希望。我有一個無可阻擋的代理騎士,但我卻不能用他。我是太后,我的榮譽只能由誓言效命的禦林鐵衛來維護。」
「我明白了,」科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陛下,臣惶恐,不知如何才能讓您……」
即便現下的她委靡不振,擔驚受怕,但有一點很清楚,決不能把命運交給麻雀法庭;她也不能指望凱馮爵士的干涉,彼此間赤裸裸的威脅還歷歷在目。我只有比武審判一條路。「科本,為了你對我的愛,我求你,替我送封信。最好用烏鴉送,實在不行,就安排快馬。你必須把信送到奔流城,送給我弟弟,告訴他眼下的狀況,你就寫……就寫……」
「寫什麼,陛下?」
她舔舔嘴唇,身體抖了抖,「立刻回來吧。幫助我,拯救我,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立刻回來吧。」
「遵命,三次『我愛你』?」
「三次,」她必須打動他,「他會回來的。我知道他會回來。他必須回來。詹姆是我唯一的希望。」
「太后,」科本說,「您……您忘了嗎?詹姆爵士失去了用劍的手。如果他擔任您的代理騎士然後輸掉……」
那麼我們可以一起死去,正如我們一起降生那樣。「他不會輸,詹姆決不會。以我的生命做賭注,他決不會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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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Chapter45 詹姆
新任奔流城伯爵氣得渾身發抖。「我們被欺騙了,」他聲稱,「這傢伙不老實!」他指著艾德慕‧徒利,粉紅的唾沫噴了對方一臉,「我要砍他腦袋!我是奔流城伯爵,根據國王的授權狀,我——」
「阿蒙,」他老婆制止道,「隊長大人知道你的授權狀。艾德慕爵士知道你的授權狀,馬房小弟也知道你的授權狀。」
「我是伯爵老爺,我要他腦袋!」
「我犯了什麼罪呢?」艾德慕人雖消瘦,卻比艾蒙‧佛雷更有伯爵的氣勢。他穿加墊緊身紅色上衣,胸前繡有一條騰躍鱒魚,外加黑靴子和藍馬褲,棗紅頭髮剛剛修剪清洗過,火紅的鬍鬚也修得整齊。「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噢?」自奔流城開城投降以來,詹姆‧蘭尼斯特就沒闔過眼,此刻他腦袋裡如有重錘在敲,「我可沒叫你放走布林登爵士。」
「你要我獻城投降,又沒讓我獻出我叔叔。你自己的人看守不嚴,難道還怪到我頭上嗎?」
詹姆沒心情做口舌之爭,「他到底在哪裡?」他讓怒火滲入了聲調。士兵們搜了奔流城三遍,沒有布林登‧徒利的半點蹤影。
「他沒告訴我上哪兒去。」
「而你絕口不問。好吧,他怎麼逃走的?」
「魚會游泳唄,黑魚遊得特別快。」艾德慕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詹姆陡然升起一股衝動,很想用金手打爛對方的嘴巴,少幾顆牙齒,他就不會那麼傻笑了。就一個餘生都要當俘虜的人而言,艾德慕表現得太沾沾自喜。「凱巖城下,有種密牢,剛好能裝一個人,緊得跟板甲一樣。在牢裡,你既不能翻身,也無法坐起來,甚至當老鼠啃你的腳指頭時,你連摸也摸不到。怎麼,你願意重新考慮你的回答嗎?」
艾德慕的微笑果然消失了,「你向我保證,將……將遵照公爵的標準,以禮相待。」
「我會信守承諾,」詹姆說,「在密牢裡嗚咽著死去的,不僅包括許多比你高貴的騎士,還有許多伯爵公爵,如果我記得不差,甚至有一兩位國王呢。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安排你老婆住在你旁邊,我可不願強行分開你們。」
「他真是遊出去的,」艾德慕鬱悶地坦白。他有他姐姐凱特琳的藍眼睛,而詹姆在這雙眼睛裡也瞧見了當初他姐姐瞧詹姆時的嫌惡。「我們打開水門的鐵閘,沒有全開,只升起三尺左右,在水底留下縫隙,表面看來卻沒變化。我叔叔是個游泳健將,天黑之後,他隻身鑽過水底的尖刺。」
接著他用同樣的方式通過了我們的攔江堤壩。無月之夜,厭倦的守衛,一條黑魚順著黑色的河流靜靜地游向下游。宇或魯特格爾或他們的部下最多聽到一點水聲,只當烏龜或鱒魚做怪。艾德慕是存心的,他無端磨蹭了大半天,才降下史塔克的冰原狼旗,表示降服。結果在城堡易主的混亂中,直到第二天清晨詹姆才得報說黑魚失蹤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河流。這是個明媚的秋日,陽光在水面閃耀。黑魚多半遊出十里格遠了。
「必須抓住他。」艾蒙‧佛雷堅持。
「他跑不掉,」詹姆嘴上這麼講,心裡卻沒那麼肯定,「我已派獵人和獵狗去找。」南岸的搜索由亞當‧瑪律布蘭爵士負責,北岸由雨林的德莫特爵士。他本想讓本地的三河諸侯參加,但凡斯、派柏這類人大概只會幫倒忙,協助黑魚逃亡吧。總而言之,詹姆不抱太大希望。「他躲得了一時,」鐵衛隊長最後說,「躲不了一世。」
「萬一他回來搶我的城堡怎麼辦?」
「你有兩百衛兵呢。」就守衛城堡而言,兩百人太多,但艾蒙老爺的統治危機四伏。幸虧他無須擔憂如何供養這批人,黑魚正如其宣稱的那樣,在奔流城內儲備了充足補給。「布林登爵士給我們造成那麼大麻煩,我懷疑他還會不會回來自投羅網。」但他有可能落草後帶一大票土匪回來。黑魚的戰鬥精神不容置疑。
「這是你的家堡,」吉娜夫人告訴丈夫,「你必須親自保衛它。如果做不到,就一把火燒了,逃回凱巖城去吧。」
艾蒙老爺揉揉嘴巴,他的手因酸草葉的關係又紅又黏糊糊的。「那當然,那當然。奔流城是我的,沒人能從我手中把它奪去。」他給了艾德慕最後一個懷疑的眼神,隨後被吉娜夫人從書房里拉走了。
「你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講嗎?」兩人獨處後,詹姆問艾德慕。
「這是我父親的書房,」徒利驕傲地說,「他坐在這裡統治三河流域,睿智而威嚴。他喜歡在窗前辦公,因為那兒光線最好,只需稍微抬頭,河上風景便一覽無餘。後來,他眼睛壞了,便叫凱特琳來念文件。小指頭和我曾在門邊用木塊搭了一座城堡。弒君者,你永遠也想像不出我看到你待在這間屋子裡心中有多麼厭惡,你永遠也想像不到我有多鄙視你。」
你錯了。「很多比你優秀的人都鄙視我,艾德慕,你算什麼,」詹姆呼喚守衛,「帶大人回塔樓房間,並給大人準備吃的。」
奔流城的前任公爵沉默了,明天早上,他就要永遠離開自己從前的家堡,前去西境當階下囚。護衛隊由佛勒‧普萊斯特爵士帶領,包括二十名騎士和八十名步兵。最好把護衛翻番,以防貝裡伯爵在他們到達金牙城之前發動襲擊,搶走艾德慕。事不過三,詹姆不願再俘虜徒利一次。
他坐回霍斯特‧徒利的椅子裡,將三河地圖放在膝上,用金手撫平。如果我是黑魚,會往哪兒逃呢?
「隊長大人?」一名守衛出現在敞開的門口,「遵照您的命令,我把維斯特林夫人和她女兒帶來了。」
詹姆推開地圖,「有請。」至少這女孩沒有失蹤。簡妮‧維斯特林是羅柏‧史塔克的王后,正是她導致他亡國滅身。若她肚子裡懷有小狼崽的話,便比黑魚危險一萬倍。
她看起來並不危險。簡妮身材苗條,十五六歲,動作有些笨拙,談不上優雅。她臀部普通,乳房有蘋果大小,一頭栗色鬈髮,溫柔的棕色眼睛讓人聯想起母鹿。以孩子的標準而言長得挺俊俏,詹姆斷定,但絕對不值得賠上一整個王國。她的臉腫起來,前額有道擦傷,半掩在一髻棕色發卷後面。「怎麼回事?」他問她。
女孩別過頭。「沒什麼,」她母親說,這是位身著綠天鵝絨裙服、神態端莊的老婦人,長長的細脖子上掛著一串金海貝項鍊,「她不肯摘下叛徒送他的小冠冕,我親自去拿,結果這任性的孩子居然反抗。」
「那是我的!」簡妮啜泣道,「你憑什麼拿走它?那是羅柏專門為我打造的。我愛他。」母親作勢欲打,詹姆趕緊擋在中間。「行了,」他警告希蓓兒夫人,「你們兩個都給我坐下。」女孩像受驚的動物一樣蜷在椅子裡,她母親則高昂著頭,坐得筆直。「你們要酒嗎?」他問。女孩不出聲。「不,謝了。」她母親說。
「請隨意,」詹姆轉向女孩,「對你失去的,我感到很遺憾。我有切身體會,那男孩很勇敢。但有一個問題,我不得不問:你究竟有沒有懷上他的孩子呢,夫人?」
簡妮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奔向門外,卻被門邊的守衛及時抓住了胳膊。「她沒有,」希蓓兒夫人一邊看著女兒竭力掙扎,一邊解釋,「你父親大人有指示,而我特意作了安排。」
詹姆點點頭。泰溫‧蘭尼斯特是不會忽略這樣的細節的。「放開她,」他命令,「我想問她的問完了。」簡妮飛奔下樓。他又轉回面對她母親,「國王赦免了維斯特林家族,你哥哥羅佛‧斯派瑟爵士被提升為卡斯特梅伯爵。你還有什麼要求?」
「你父親大人曾答應我要為簡妮和她妹妹各找一戶好人家。要麼是領主,要麼是領主的繼承人,他信上白紙黑字地寫著,決不會拿次子幼子或附庸騎士來搪塞。」
當然,父親會拿領主或領主的繼承人作誘餌。維斯特林家族雖然歷史悠久,又極驕傲,但希蓓兒夫人本姓斯派瑟,祖上是做生意的暴發戶,據傳她祖母更是瘋瘋癲癲的東方巫婆。此外,維斯特林家目前窮困潦倒,正常情況下,希蓓兒‧斯派瑟的女兒最多找個領主的次子嫁出去,好在錢能通神,蘭尼斯特的金子會讓叛賊的寡婦具有跟高貴的處女同樣的吸引力。「你會得到婚約,」詹姆道,「但首先讓簡妮等上兩年。」如果結婚太快,又產下子嗣,人們便會議論紛紛,宣揚少狼主才是孩子真正的父親。
「我還有兩個兒子,」維斯特林夫人提醒鐵衛隊長,「洛拉姆在我身邊,但雷納德身為騎士,跟隨叛軍去了孿河城。如果我知道那邊的安排,肯定不讓他去。」她言下有譴責的意味,「雷納德絲毫不瞭解我跟……我跟你父親大人達成的諒解。他或許仍被關在孿河城。」
他或許已經死了。瓦德‧佛雷同樣不清楚你們的諒解。「我會調查清楚。只要雷納德爵士健在,我們幫你贖回他。」
「你父親大人還提出為他定親。那將是一位來自凱巖城的新娘,你父親大人說如果一切順利,將把傑依許配給他。」
即便進了墳墓,泰溫大人仍像操縱木偶一樣操縱著我們。「傑依是我已故的叔叔吉利安的庶出女兒。你願意的話,婚約可以立刻安排,完婚得再等等。我上次見到傑依時,她才九歲或十歲呢。」
「他的私生女?」希蓓兒夫人的表情彷彿一口吞下了一整只檸檬,「你要維斯特林家的人娶個野種?」
「我更無意讓傑依嫁給某位陰險狡詐的變色龍婊子的種。她該有更好的人生。」詹姆很想用那串海貝項鍊勒死這老太婆,傑依天性甜美,生活卻孤苦伶仃,她父親是詹姆最欣賞的一位叔叔。「你女兒比你高貴十倍,夫人。明天一大早,你們和艾德慕及佛勒爵士一起離開,在此之前,不要讓我再看見你。」他高聲呼喚守衛,希蓓兒夫人抿緊嘴唇退出門外。『加文大人知道多少他老婆的詭計?我又知道多少?
艾德慕和維斯特林們起程時,衛兵增加到四百——詹姆在最後時刻將衛兵再翻了一番。他隨隊伍騎出幾里路,仔細囑咐佛勒‧普萊斯特爵士。此人外套上有公牛頭紋章,頭盔上有兩隻牛角,本人卻毫無牛的架勢。他矮小、消瘦、性格堅韌,夾緊的鼻孔、光禿的頭頂和灰褐色鬍鬚令他看起來更像旅館老闆而不像騎士。「我們不清楚黑魚的去向,」詹姆一再提醒對方,「但他肯定會想盡辦法釋放艾德慕。」
「他辦不到,大人,」和大多數旅館老闆一樣,佛勒爵士不傻,「我會派出斥候和騎兵四面警衛,晚上露營時會挖掘工事。我還讓十個人日夜盯著徒利,寸步不離,他們是我麾下最好的長弓手。他敢逃離道路哪怕一尺遠,我的人就會把他射成刺蝟,叫他老媽都認不出來。」
「很好,」將徒利順利押解到凱巖城固然好,如若不能,寧肯宰了他也決不能放跑。「你還要派弓手看守維斯特林夫人的女兒。」
佛勒爵士吃了一驚,「加文的女兒?她不過——」
「——她是少狼主的寡婦,」詹姆替對方說完,「如果逃脫,其危險性遠大於艾德慕。」
「遵命,大人。我會加派人看守她。」
詹姆快馬加鞭跑過維斯特林們身邊,一路衝回奔流城。見到他,加文大人沉重地點點頭,希蓓兒夫人冷如冰霜的目光則似乎要刺穿他。寡婦眼睛低垂,淒慘地裹在兜帽斗篷裡,厚厚的斗篷下麵,她精緻的衣服全撕裂了。她撕碎衣服,來表達悲哀,詹姆意識到,這舉動必定惹惱了她母親。他不禁想:如果自己死了,瑟曦會不會撕碎裙服呢?
他決定不直接回城,而是渡過騰石河,最後一次會見艾德溫‧佛雷,確定俘虜們的交割問題。奔流城投降後,佛雷方面開始撤軍,最先離開的是從屬於瓦德大人的封臣和自由騎手。佛雷家自己的隊伍還在,詹姆發現艾德溫在他私生叔叔的帳篷裡。
這兩人湊在一張地圖前,大聲爭吵,但詹姆進門時,都住了口。「隊長大人,」河文冷冰冰地打招呼,艾德溫卻衝口而出,「你害死了我父親,爵士。」
詹姆有些迷惑,「怎麼回事?」
「是你把他送回家的,不是嗎?」
總得有人趕他走。「萊曼爵士路上出了意外?」
「他,連同隨從一起都被吊死了,」瓦德‧河文聲稱,「土匪們在美人市集以南兩里格的地方設下埋伏。」
「唐德利恩?」
「要麼是他,要麼是索羅斯,或者那個石心夫人。」
詹姆皺緊眉頭。萊曼爵士是個白癡、懦夫、酒鬼,沒人會想念他——尤其是佛雷家的人。如果艾德溫那雙乾巴巴的眼睛裡透露的資訊不假,就連他——萊曼爵士的長子——也巴不得父親早早去死。話說回來……土匪們的膽子也太大了,居然在離孿河城不到一日騎程的地方吊死了瓦德大人的繼承人。「萊曼身邊帶了多少隨從?」他問。
「三名騎士,十來個士兵,」河文吐露,「土匪們好像知道他什麼時候返回孿河城,知道他身邊衛兵不多。」
艾德溫抿緊嘴唇,「我敢打賭,是我弟弟幹的!當初土匪們吊死培提爾跟梅裡之後,他絕對是故意放跑了他們,他們彼此有默契!現今父親一死,在黑瓦德跟孿河城之間就只剩下我了!」
「你沒有證據。」瓦德‧河文說。
「我不需要證據,我瞭解我弟弟。」
「你弟弟人在海疆城,」河文堅持,「他怎麼可能知道萊曼爵士何時返回孿河城呢?」
「有人告密,」艾德溫苦澀地道,「毫無疑問,他在我的大營中安插了間諜。」
而你在海疆城同樣安插了間諜。詹姆清楚艾德溫跟黑瓦德之間越來越深的敵意,但對於他們中誰會繼承其祖父的位子,他是半點也不關心。「打攪你們的哀悼,我很抱歉,」他乾巴巴地說,「有件事得確認一下。等你們回到孿河城,務必通知瓦德大人,托曼國王要他交出在紅色婚禮上俘虜的所有人質。」
瓦德爵士皺起眉頭,「那些是很有價值的人質,爵士。」
「國王不會索要無價值的東西。」
佛雷與河文交換一個眼神。艾德溫道,「為這些俘虜,我祖父大人要求補償。」
除非能讓我長出一隻新手,否則他還是做夢去吧,詹姆心想。「哈,想想自是無妨。」他和藹地說,「告訴我,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在不在俘虜之列?」
「那個海貝騎士?」艾德溫譏笑道,「只怕已丟進綠叉河餵魚了。」
「我們的人去抓冰原狼時,他正在場子裡,」瓦德‧河文解釋,「惠倫要他交出武器,他乖乖照辦,直到十字弓手們放箭射狼時才突然發難。他一把奪過惠倫的斧頭,砍破網子,放出那頭怪物。惠倫說他肩膀和肚子各中了一箭,但還勉強跑到城牆步道上,投河自盡。」
「城牆階梯上都是他的血。」艾德溫說。
「你們找到屍體沒有?」詹姆追問。
「我們找到一千多具屍體。在水裡泡過幾天,他們全成了一個樣。」
「正如被吊死的人。」詹姆扔下這句話,抽身離開。
第二天早上,佛雷家的營地只剩下蒼蠅與馬糞,還有萊曼爵士的絞架孤零零地矗立在騰石河畔。表弟詢問該拿它,以及先前建造的大批攻城器械,包括撞錘、雲梯、塔樓和投石機之類怎麼辦。達馮的建議是將它們拖去鴉樹城攻城,詹姆則要他燒個精光,從絞架開始。「我會親自應付泰陀斯大人,無須攻城塔。」
達馮透過茂密的鬍鬚露出笑容,「一對一決鬥,老表?不太公平哦,泰陀斯是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一個有兩隻手的老頭子。
當晚他和伊林爵士打了三個鐘頭,是他表現最佳的夜晚之一。換算成真實戰鬥,派恩只殺了他兩次,而平時一晚上能殺他六七次,甚至更多。「我再練習一年,便能趕上小派的水準了。」詹姆宣稱,伊林爵士發出那種類似笑聲的粗嘎聲音。「來吧,讓我們幹一杯霍斯特‧徒利的極品紅酒。」
喝紅酒成了他們每晚都履行的儀式。伊林爵士是個完美的酒友,他從不打斷你的話,從不否定你的意見,從不抱怨從不拍馬屁從不無休無止地講述無聊的故事。他只會一邊喝酒一邊聽。
「我真該把朋友們的舌頭都拔掉,」詹姆灌滿酒杯,「包括我的親戚們。不會說話的瑟曦該多麼甜美啊。不過等接吻的時候,我就會懷念她的舌頭了。」他一飲而盡。紅酒度數很高,但口感爽利,讓他從頭到腳暖洋洋的。「我記不得我們第一次接吻是什麼時候了。只曉得原本是遊戲,後來卻不是。」他推開酒杯。「提利昂曾對我說大多數妓女都不會吻你,她們只會閉上眼睛乾你,他說你感覺不到她們的唇上有任何情緒。哎,你覺得我老姐吻過凱特布萊克嗎?」
伊林爵士不回答。
「我覺得,殺自己的誓言兄弟不合適,我只能閹了他,再把他送去長城。知道嗎?他們就是這麼對付『好色之徒』盧卡默的,當然啦,奧斯尼爵士可不會乖乖服從,他還有兄弟撐腰呢。兄弟,兄弟是很危險的東西。『庸王』伊耿因為特倫斯‧托因爵士跟自己的情婦上床而宰了他,結果托因的兄弟想盡辦法為他復仇,最後是龍騎士以性命保護了國王。白典記錄了所有這些事,所有的事,除開沒教我怎麼對付瑟曦。」
伊林爵士伸出一根指頭,在脖子上比畫。
「不,」詹姆拒絕,「托曼已經失去了哥哥,失去了他自以為是父親的人,如果我再把他母親殺了,他會恨我一輩子……他那可愛的小王后則會將這種恨轉化為高庭服務。」
伊林爵士露出詹姆不喜歡的那種笑。醜陋的笑,醜陋的靈魂。「你說得太多了。」他告誡對方。
第二天,雨林的德莫特爵士兩手空空地返回。他報告如下:「什麼也沒找到,除了幾百隻該死的野狼。」他手下有兩名哨兵被黑暗中衝出的狼群撲倒,嗚呼哀哉。「哨兵們穿著鎖甲和煮沸皮甲,可那些怪物毫不懼怕。傑特死前說狼群首領是一隻巨型母狼,一隻冰原狼。後來這群狼又衝進馬群,媽的,它們殺了我最愛的一匹母馬。」
「晚上記得在營地周圍燃起一圈火炬。」不曉得德莫特爵士口中的冰原狼和當初在十字路口傷喬佛裡的是不是同一隻?
不管有沒有狼,德莫特爵士次日清晨仍在他嚴令敦促下換好新馬,帶上更多人手出發,繼續搜索布林登‧徒利。下午,三河諸侯結伴前來辭行,詹姆一一准許。派柏大人反覆追問兒子馬柯的情況。「所有俘虜都會被贖回。」詹姆承諾。卡列爾‧凡斯伯爵特意多逗留了一會兒,「詹姆大人,您一定要親自前往鴉樹城。只要城外是傑諾斯帶隊,泰陀斯便說什麼也不肯投降,但我知道,他會屈膝臣服於您。」詹姆感謝他的諫言。
接著來辭行的是壯豬,他要如約返回戴瑞城,清剿土匪。「媽的,我們騎了一半個國家,為了什麼?為了看你把艾德慕嚇得尿褲子?沒人會歌頌這個。我想打仗!我想要獵狗的頭,詹姆,或是那個邊疆地伯爵的頭。」
「獵狗的人頭你盡可以去取,」詹姆指示,「但必須保住貝裡‧唐德利恩的性命。我要把他帶回君臨,當著全國百姓的面處決,否則沒人相信他死了。」壯豬嘟噥了半天,最後只得接受。次日,他帶走麾下的侍從與親兵,外加「沒鬍子」瓊恩‧本特利——此人覺得追剿土匪好歹比回家面對他那著名的醜老婆舒坦些。他沒鬍子,據說他老婆卻有鬍子。
詹姆開始遣散從前徒利家的守備隊。這些人異口同聲地宣稱對布林登爵士的計畫或去向一無所知。「他們撒謊!」艾蒙‧佛雷認定。詹姆不以為然,「不洩露計畫,便無人能背叛你,這樣才最保險。」吉娜夫人要審訊守備隊中幾位頭目。他拒絕了,「我答應過艾德慕,只要投降,就准他們自由離開。」
「你為人高尚,」姑媽評論,「但統治者不需要高尚,需要的是力量。」
你去問問艾德慕我高不高尚,詹姆心想,去問他投石機的事。他很確定,未來的學士是決不會把他跟龍騎士伊蒙王子寫在一起的。他原本也不在乎。戰爭總算勝利告終。龍石島陷落,風息堡指日可待,史坦尼斯要逃往長城的話,歡迎他去。可以想見,北方佬跟風暴之地的領主一樣不喜歡他,而即便盧斯‧波頓失敗了,冬天也會把他徹底摧毀。
欣慰的是,他在奔流城下沒流一滴血,也沒拿起武器反對史塔克家族或徒利家族。只等找到黑魚,就算大功告成,可以返回君臨。我應該待在國王身邊,待在我兒子身邊。托曼瞭解我的心情嗎?真相會導致他丟失王位。你想要父親還是那把醜椅子,孩子?詹姆希望自己知道答案。迄今為止,這孩子最喜歡的是在紙上蓋印章。他甚至不會相信我的話。至少瑟曦會堅決否認。我親愛的老姐,騙子,大騙子。他必須想個辦法把托曼奪過來,趕在瑟曦將他變成第二個喬佛裡之前,到時候,他還要組建一個嶄新的御前會議來輔佐孩子。瑟曦讓位,凱馮爵士應會同意擔任首相。他不願吃回頭草也沒什麼,七國有的是人才。佛勒‧普萊斯特就是不錯的選擇,或者羅蘭德‧克雷赫,如果提利爾家不滿意西境人,他也可以推舉馬圖斯‧羅宛……甚至培提爾‧貝裡席。是的,小指頭雖然機靈圓滑,但出身太低,沒有自己的武裝,大諸侯們不會拿他當威脅。他是完美的首相人選。
第二天早晨,徒利家的守衛們離開奔流城。詹姆剝奪了他們所有的武器與盔甲,但允許每人帶走三天的食物和隨身衣物,他還讓他們莊嚴宣誓決不拿起武器反對艾蒙伯爵或蘭尼斯特家族。「幸運的話,十個人裡面有一個會遵守誓言。」吉娜夫人道。
「棒極了。九個人比十個好對付,你知道,那第十位或許正是幹掉我的人呢。」
「九個人一樣能幹掉你。」
「在戰場上被人幹掉總比莫名其妙死在床上強。」或是蹲廁所時叫一個侏儒射死。
有兩人不肯解甲歸田——奔流城的老教頭戴斯蒙‧格瑞爾爵士和侍衛隊長羅賓‧萊格爵士。他們要求穿上黑衣。「四十年來,城堡就是我的家,」格瑞爾表示,「你放我自由,我能上哪兒去呢?我又老又胖,當不了僱傭騎士。好歹長城總是缺人手。」
「如你所願。」善後工作又多出一樁麻煩事。詹姆允許他們保留盔甲與武器,再安排格雷果手下的十多個兵護送他們一路前往女泉城。指揮權交給拉夫德,外號「甜嘴」。「將這兩位先生平安送到,」詹姆威脅道,「否則格雷果爵士對付山羊的手段和我對付你們的手段相比,那就是笑話了。」
又過了好幾天,艾蒙老爺要奔流城全體居民——包括原先的僕人和他帶來的人——到院子裡集合,聽他發表長達三小時的演講,內容是強調他伯爵領主的身份,要人們恭順服從。他不時揮舞授權狀,馬房小弟、女僕和鐵匠們悶悶不樂地看著他。小雨點落下來。
詹姆從萊曼‧佛雷爵士身邊要來的歌手也在聽。他站在敞開的門口,那裡是幹的。「大人應該轉行當歌手才對,」歌手評價,「他的演講比邊疆地的民謠還長,而且他說話幾乎不換氣。」
詹姆不由笑了,「艾蒙老爺只消有葉子嚼,就可以不換氣。怎麼,你想為他寫首歌嗎?」
「寫首頂幽默的歌。《鱒魚教導錄》怎麼樣?」
「別在我姑媽面前唱就好。」詹姆以前沒大關注這名歌手。他個子小,穿檻褸的綠馬褲和褪色的綠外套,衣服上到處用棕色皮革打補丁。他鼻子又長又尖,嘴巴張得很寬,稀疏的棕髮垂到脖子,亂蓮蓬的,多時未洗。他大概五十歲,詹姆斷定,是個浪跡天涯的僱傭琴手。
「你以前就跟著萊曼爵士?」他問。
「只跟了半個月而已。」
「我還以為你會隨佛雷家一起離開呢。」
「這位不就是佛雷麼,」歌手邊說邊朝艾蒙老爺點頭,「而這座城堡看來是個過冬的好地方。『白色微笑』渥特加入佛勒爵士的隊伍返鄉了,我想贏得他的位置。縱然我沒有渥特甜美的高音,會唱的下流小曲兒卻比他多出一倍不止——啊哈,大人請原諒。」
「你會成為我姑媽駕前的紅人,」詹姆道,「假如你想留下來過冬,記得討好吉娜夫人。她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您不留下來?」
「我應該留在國王身邊,我很快就會回去了。」
「真遺憾,大人。我會唱的遠不止《卡斯特梅的雨季》,我很想為您表演……噢,各種各樣的東西。」
「以後再說吧,」詹姆道,「你叫什麼?」
「七弦湯姆,大人。」歌手摘下帽子,「人們也叫我七神湯姆。」
「祝你好運,七弦湯姆。」
當晚,他夢見自己又回到貝勒大聖堂,繼續為父親守夜。聖堂黑暗沉寂,一位元女人從陰影中浮現,緩緩地向棺材走來。「姐姐?」他問。
她不是瑟曦。她全身灰衣,乃是靜默姐妹,兜帽與面紗遮住了面容,但燭光在兩隻猶如綠池塘的眼睛裡舞蹈。「姐姐,」他再問,「你要我做什麼?」話音在聖堂裡迴響。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
「我不是你姐姐,詹姆,」她用蒼白柔軟的手掀開兜帽,「你忘了我嗎?」
我根本不認識你,談何忘記?他說不出口。噢,我當然認識她,好久好久以前……
「你忘了我也罷,連你父親也忘了嗎?不過,我認為你從來沒有真正瞭解他。」她眼睛是翡翠的顏色,頭髮則是亮金色,他辨不出她的年紀。十五歲?他心想,五十歲?她登上階梯,站到棺材前面。「他不能忍受別人嘲笑他。那是他最痛恨的事。」
「你究竟是誰?」他害怕她的答案。
「我問你,你又是誰?」
「這只是一個夢。」
「是嗎?」她傷感地笑道,「看看你的手,孩子。」
一隻手。只有一隻手,緊緊握著劍柄。只有一隻手。「在夢中,我總是有兩隻手。」他抬起右臂,難以理解地望著醜陋的斷肢。
「我們夢想著我們得不到的東西。泰溫夢想他兒子能成為偉大的騎士,夢想他女兒能當上王后。他夢想他們強大、勇敢又美麗,沒人可以嘲笑他們。」
「我成了騎士,」他告訴她,「而瑟曦是王后。」
一粒珠淚滾過她的臉頰。女人重新戴起兜帽,轉身離開。詹姆呼喚她,但她充耳不聞,裙裾發出輕微的婆娑聲,擦著地板漸行漸遠。別離開我,他想大喊,可實際上,很多年以前,她就離開他們了。
他在黑暗中顫抖著醒來。臥室冷如玄冰。詹姆用斷肢掀開毯子,爐火已滅,窗戶被風吹開。他走過漆黑的房間,要去關好窄窗,赤腳踏在地上,感覺到某種濕濕的東西,令他下意識地退縮。他起初以為是血,但血從來不會這麼冷。
雪,窗外飄來的是雪。
於是他把窗戶完全打開。下面的院子已罩上一層薄薄的潔白地毯,而且正越變越沉。城齒蒙上兜帽。雪花靜靜地飄啊飄,其中一些飄到他臉上融化。詹姆看到自己的呼吸結成霜。
河間地下雪了。這裡下雪,那麼蘭尼斯港或君臨也在下雪。冬天自北方橫掃南下,全國一半的穀倉卻還空空如也。所有沒收割的作物已經毀了,再也不可能播種,再也沒有最後一次豐收的希望。他不知父親該如何來養活全國老百姓,想著想著才想起父親已經死了。
清晨,積雪已深達腳踝,神木林中,雪花堆在樹下,積得更深。在這種冰冷的白魔法影響下,侍從、馬房小弟和貴族出身的侍酒們都重新變回了孩子,他們在城垛上,在院子裡到處打雪仗,鬧成一團。詹姆聽著他們歡笑。不久之前,他也有過那麼一段快樂時光,他在兄妹三人中雪球做得最棒,他會拿它們去砸蹣跚追來的提利昂,他會把它們放進瑟曦的裙服背後。要做最棒的雪球,你得有兩隻手才行。
這時,有人輕輕敲門。「去開門,小派。」
來者是奔流城的老學士,他歷經風霜、爬滿皺紋的手上握著一封信。韋曼師傅的臉色白如新雪。「我知道,」詹姆搶先說,「學城的白鴉到了,冬天來了。」
「不,大人。這隻鳥是從君臨來的。我擅自拆了……我不知道……」他遞出信。
詹姆坐在窗邊讀信,就著冰冷蒼白的晨光。科本的字句言簡意賅,瑟曦的感情澎湃激昂。立刻回來吧,她說,幫助我,拯救我,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立刻回來吧。
韋曼等在門邊,小派也在看。
「大人要回復嗎?」長久的沉默之後,學士問。
一朵雪花飄落在信紙上,慢慢地融化,慢慢地模糊了信上的字眼。詹姆將它捲起來,用一隻手所能使出的最大力量,接著,他將它遞給小派。
「不必,」他說,「把它燒了吧。」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Chapter46 山姆威爾
最危險的一段航程是末尾。正如在泰洛西收到的警告,雷德溫海峽擠滿了長船,而青亭島的主力艦隊此刻尚遠在維斯特洛另一側。鐵島人洗劫了萊安港,並將蔓籐鎮和海星港據為己有,以此為巢穴打劫前往舊鎮的船隻。
船頂鴉巢上的人們三次觀察到長船。有兩次是遠遠跟在船尾,月桂風號很快便甩掉了它們,第三艘出現在日落時分,企圖擋住前往低語灣的去路。他們看著她的船槳起起落落,將黃銅色水面攪成白色。蔻佳‧莫讓弓箭手們登上前樓,他們巨大的金心木弓比多恩的紫衫木弓射得更遠更準,等長船進入兩百碼距離,她才下令放箭。山姆跟他們一起射,這次他覺得自己的箭射到了船上。一次齊射足矣,長船轉向南方,尋找更馴服的獵物。
進入低語灣時,深藍的黃昏已經降臨。吉莉抱著嬰兒站在船首像邊,凝視著懸崖上的城堡。「那是三塔堡,」山姆告訴她,「科托因家族的居城。」城堡鏤刻在夜星之間,映襯著窗戶裡閃爍的火光。看著這副輝煌壯麗的景象,他卻感到悲哀,因為他們的航程即將結束了。
「它好高啊。」吉莉道。
「等你看到參天塔再說吧。」
妲娜的嬰兒開始哭鬧。吉莉趕緊拉開上衣,把乳頭塞給孩子。嬰兒喝奶時,吉莉微笑著輕撫他的棕髮。她喜歡這孩子跟喜歡留在長城那個一樣了,山姆意識到。他希望諸神對這兩個孩子都仁慈一些。
鐵民們甚至潛入了低語灣中歷來平和的水域。第二天早上,隨著月桂風號繼續向舊鎮前進,船隻開始撞到順流入海的浮屍。有些屍體上搭載著烏鴉,當天鵝船攪動這些腫脹畸形的「小舟」時,它們便飛入空中,吵鬧著抗議。岸邊是焦灼的田野和焚燬的村莊,淺灘與沙洲上點綴著散架的船隻,其中多數是商船和漁船,偶而也看見棄置的長船,甚至有兩艘大帆船的殘骸。一艘吃水線以上全被燒燬,另一艘船殼側面有個撞裂的大洞。
「這兒打過仗,」崇說,「不久之前打的。」
「誰會如此瘋狂,把手伸到離舊鎮這麼近的地方?」
崇指指一艘半沉入淺灘的長船。船尾懸著一面旗幟的殘骸,破破爛爛,沾染煙塵。上面的標記山姆從沒見過:兩隻烏鴉撐起一頂黑鐵冠,下麵是一隻黑瞳紅眼。「那是誰的旗幟?」山姆問。崇聳聳肩。
次日陰冷多霧,月桂風號靜悄悄地經過又一個遭遇洗劫的漁村。一艘划槳戰艦從霧中駛出,緩緩地向他們劃來。她的船首像是個纖瘦少女,以樹葉蔽體,揮舞著長矛,船身上刻有「女獵人」的名字。片刻之後,兩艘較小的划槳船出現在她兩側,彷彿緊跟在主人身邊的一對灰獵犬。令山姆欣慰的是,除了舊鎮海塔爾家族的頂端為烽火臺的階梯狀白塔旗,船上還飄揚著托曼國王的雄鹿獅子旗。
女獵人號船長高高的個子,煙灰色披風邊緣鑲著火焰狀的紅緞子。他把自己的船並排靠在月桂風號旁邊,然後收槳,呼喊說要登船。他的十字弓手和蔻佳‧莫的弓箭手隔著狹窄的水面對峙,他帶著六個騎士過來,朝庫胡盧‧莫點點頭,要求查看貨艙。父女倆商量片刻之後同意了。
「請原諒,」船長檢查完畢之後說,「正派人不得不忍受失禮的待遇,真讓我難過,但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們不能讓鐵島人混進舊鎮。才兩周前,那些混蛋在海峽中俘虜了一艘泰洛西商船,殺光船員後,穿上船員們的衣服,用找到的染料把鬍子塗成五顏六色。一旦混進城,他們打算放火焚燒碼頭,趁我們忙於救火時從裡面賺開城門。這計畫差點成功,幸虧教塔樓夫人號撞上,她的槳手長有個泰洛西老婆,他看到那麼多綠鬍子紫鬍子,就用泰洛西語呼喊致意,然而對方沒一個人懂得如何回話。」
山姆驚呆了,「他們竟想洗劫舊鎮?」
女獵人號的船長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這些不是簡單的掠奪者。鐵民天生都是強盜,喜歡從海上突然襲來,搶走金錢和女人後駛回遠處,一次襲擊就一兩艘長船,從不多於半打。然而這回不同,現在有數百艘船在侵擾我們,他們從盾牌列島和青亭島附近的礁石堆裡駛出,奪取了石蟹礁、群豬島、人魚殿,甚至在馬蹄巖和野種灣建立了基地。沒有雷德溫大人的艦隊,我們對付不了他們。」
「海塔爾大人在做什麼?」山姆衝口而出,「我父親常說他跟蘭尼斯特家一樣富有,能招募的武士是高庭屬下任何一位領主的三倍。」
「傾盡舊鎮的財力,還能招募更多,」船長說,「但除非大夥兒學會在水上行走,否則無濟於事。」
「參天塔一定得行動起來。」
「那是當然。雷頓大人跟『瘋女』一起關在塔頂研究魔法書,或許他能從深淵地底招出一支軍隊。貝勒在建造船隻,岡梭爾負責港口,加爾斯訓練新兵,亨佛利去裡斯尋找僱傭艦隊。若他能從他的妓女姐姐琳妮絲那兒搞到一支像樣的艦隊,我們就可以以牙還牙。教訓鐵民。在此之前,充其量只能堅守陣地,等待君臨的婊子太后解開拴住派克斯特大人的皮帶。」
船長最後幾句話的尖酸語氣和他吐露的內容都令山姆倍感震驚。要是失去舊鎮和青亭島,整個國家就會瓦解,分崩離析,他一邊尋思一邊注視著女獵人號及其姐妹船離去。
他開始懷疑角陵是否真正安全。誠然,塔利家族的領地位於內陸樹林繁茂的丘陵地帶,在舊鎮東北方一百里格處,遠離海岸。即使他父親大人遠征三河流域,城堡守備薄弱,家裡也應該不至於遭受鐵民和長船的攻擊。但少狼主無疑也認為臨冬城是安全的,直到某天晚上變色龍席恩爬上城牆。山姆很難想像,他為了讓吉莉和嬰兒免受傷害,帶著他們長途跋涉,最後卻將他們遺棄在戰場。
餘下的航程中,他始終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也許該讓吉莉跟他一起留在舊鎮,他心想,那兒的城牆遠比父親的城堡雄偉,難以逾越,還有數千衛兵,藍道大人響應號召前往高庭時,或許沒留幾個人在角陵。倘若如此,他得設法把她藏起來;學城不許學徒眷養妻子或情人,至少不能公開。可假如我跟吉莉在一起天長日久,如何能有決心離開她?他必須離開她,不然就得做逃兵。我立過誓,山姆提醒自己,當逃兵意味著掉腦袋,這對吉莉又有什麼幫助呢?
他考慮懇求蔻佳和她父親帶野人女孩去他們的盛夏群島。然而這條路也有危險。月桂風號離開舊鎮後,需再次穿越雷德溫海峽,這回也許沒那麼幸運。假如風停了,盛夏群島人被困在無風的海面上怎麼辦?假如他聽說的故事是真的,吉莉會被抓去當奴工或鹽妾,嬰兒則有可能因為礙手礙腳而被拋入海中。
只能去角陵,山姆最後決定,一到舊鎮,我就雇輛車,幾匹馬,親自送她去那兒。他可以順路察看一下城堡及其守備情況,倘若所見所聞讓他有任何疑慮,便立刻帶吉莉回舊鎮。
他們在一個陰冷潮濕的早晨抵達舊鎮,霧氣如此濃重,只能看見參天塔上的烽火。一條鐵索橫跨港口,連著二十來艘破破爛爛的廢船,後面挨著一排戰艦,旁邊還有三艘大帆船和海塔爾伯爵高聳的旗艦——四排槳的舊鎮榮耀號。在這裡,月桂風號又被檢查了一次,雷頓大人之子岡梭爾親自登船。他身披銀袍,穿灰色釉彩鱗甲。岡梭爾爵士在學城學過幾年,會講盛夏群島語,因此他跟庫忽魯‧莫去船長室私下交談。
山姆利用這段時間向吉莉解釋自己的計畫。「先去學城,交付瓊恩的信件,告訴他們伊蒙學士的死訊。我想博士們會派輛車來運他的屍體。然後我準備馬匹和拖車,把你帶去角陵我母親那邊。我儘量早點回來,不過也許得等到明天。」
「明天哦。」她重複,然後給他一吻,祝他好運。
岡梭爾終於出來了,他示意打開鐵索,讓月桂風號進入碼頭。天鵝船繫上纜繩後,山姆跟蔻佳‧莫和她的三個弓箭手一起來到踏板邊,盛夏群島人披著只有上岸時才穿的絢麗羽毛披風,在他們身邊,他感覺寒磣得很,還是一身肥大的黑衣、褪色的斗篷跟沾染鹽漬的靴子。「你們在港口待多久?」
「兩天,十天,誰說得準?等清空貨艙,再把它填滿,我們就走。」蔻佳笑嘻嘻地說。「我父親一定也會去拜訪灰衣學士們。他有好些書要賣。」
「吉莉能留在船上等我嗎?」
「吉莉想待多久都行。」她戳戳山姆的肚子。「她不像某人那麼貪吃。」
「我沒以前胖了,」山姆辯解。南行的航程導致了這一結果。他不停地值班幹活,除了水果和魚又沒什麼可吃的。盛夏群島人喜愛水果和魚。
山姆隨弓箭手們走過踏板,但一到岸上,他們就分道揚鑣。他希望自己仍記得去學城的路。舊鎮是座迷宮,而他沒時間迷路。
天氣潮濕,腳下的鵝卵石又濕又滑,條條小巷全籠罩在迷霧之中。山姆盡可能避開它們,沿河邊大路走,蜜酒河蜿蜒曲折,穿行於這座古老城市的中心地帶。重新踩上堅實的地面,離開搖搖晃晃的甲板,感覺很美妙。然而行路之間他仍然不自在,他感到人們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的從陽臺和窗戶窺探下來,有的躲在黑暗的門洞裡張望。在月桂風號上,他認識每一張臉,而這裡都是陌生人。更糟的是,他擔心被人認出來。藍道‧塔利伯爵在舊鎮人人皆知,卻不受愛戴。山姆不知哪樣更糟,是被父親的敵人認出,還是被他的朋友認出。
他只能拉起斗篷,加快步伐。
學城大門兩側有一對高大的綠色斯芬克斯像,獅身,鷹翼,蛇尾,其中一隻有男人的臉,另一隻為女人的臉。進門是文書檯,舊鎮人來這兒尋找助理學士,為他們寫遺囑,讀信件。五六個文書百無聊賴地坐在開放的攤位前等待顧客。另一些攤位可以買賣書籍。山姆在一個賣地圖的攤位跟前停下,看了看一張手繪的學城地圖,尋找去總管閣最近的路。
道路在戴倫一世的雕像前分叉,國王坐在高大的石馬上,劍指多恩。此刻,一隻海鷗停在少龍主頭上,還有兩隻停在劍上。山姆走向左面,沿河邊前進。在哭泣碼頭,他看著兩名助理學士幫一個老人登上小船,準備去附近的血島。一位年輕母親跟在老人後面爬進去,懷中抱著哇哇啼哭的嬰兒,跟吉莉的孩子差不多大。碼頭下面,幾個幫廚小弟在淺灘中涉水捕撈青蛙。一群臉色粉嫩的小學徒從他身邊匆匆跑過,向聖堂而去。我在他們這個年紀時,就該來這裡,山姆心想,假如當時我偷偷逃走,換個假名字,也許可以消失在其他學徒之中。父親會假裝狄肯是他唯一的兒子,我懷疑他甚至不願費神來找我,除非我騎騾子離開——他會追捕我,僅僅是為了騾子。
總管閣外,訓導們正將某大齡學徒鎖進儲藏室。「從廚房偷東西。」其中一位訓導向助理學士們解釋,他們正等著用爛菜葉砸囚犯。山姆的黑斗篷如船帆一般在身後飄蕩,他快步經過時,人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門內是個大廳,石地板,高拱窗。大廳盡頭有個臉瘦瘦的人坐在高臺上,正用羽毛筆往一本冊子上寫字。此人雖身穿學士長袍,脖子上卻沒頸鏈。山姆清清嗓子,「早安。」
那人抬頭觀看,對所見到的似乎並不滿意,「你有學徒的味道。」
「我希望能很快當上學徒。」山姆抽出瓊恩‧雪諾的信。「我來自長城,跟伊蒙學士一起來的,但他在航海途中去世了。我想跟總管談談……」
「你的名字?」
「山姆。山姆威爾‧塔利。」
那人在冊子裡寫下來,然後揮揮羽毛筆,指指靠牆的長凳。「坐下。輪到你,我會叫你名字。」
山姆在長凳上落座。
其他人來來去去。有的帶來消息後便告辭離去。有的跟高臺上的人講完話,便直接進入他身後的門,走上螺旋階梯。有的加入山姆的行列,坐在板凳上等待傳召。他幾乎可以肯定,有幾個被傳召的人比他來得晚。當這種情況出現四五次之後,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大廳盡頭。「還要等多久?」
「總管事情多著呢。」
「我千里迢迢從長城趕來。」
「那再多等一會兒也沒什麼關係。」他揮揮羽毛筆。「去凳子上坐著,窗戶下麵。」
他回到長凳上。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別人跟高臺上的人講完話,略等片刻就可以進去,看門人卻始終沒再抬頭看山姆一眼。外面的霧氣漸漸散去,蒼白的陽光通過窗戶斜射進來。他凝視著陽光中舞蹈的灰塵,不由自主地打起一個又一個呵欠。他撥弄著手掌中一個破裂的水泡,腦袋斜靠著牆壁,閉上眼晴。
他一定是打了瞌睡,因為接下來,他聽到高臺後的看門人在叫名字。山姆一下子站起來,然後意識到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就又坐了回去。
「你得塞給羅卡斯一個銅板,否則會等上三天,」一個聲音在旁邊說,「守夜人為什麼來學城?」
說話者是位纖瘦清秀的年輕人,穿鹿皮馬褲和鑲鐵釘的綠色緊身甲。他的膚色彷彿淡褐色麥酒,一頭濃密的黑鬈髮,尖額頭底下是黑色的大眼睛。「總司令正在修復廢棄的城堡,」山姆解釋,「我們需要更多學士來管理烏鴉……一個銅板,你剛才說一個銅板就行?」
「一個銅板就行。如果你肯出一枚銀鹿,羅卡斯會直接帶你去見他身後的總管。他做了五十年的助理學士,最憎恨學徒,尤其是貴族出身的學徒。」
「你怎麼看出來我是貴族出身?」
「就跟你能看出我有一半多恩血統一樣。」他微笑著說,略微拖著多恩長音。
山姆摸出一個銅板。「你是學徒嗎?」
「我是助理學士拉蕾薩,有些人叫我斯芬克斯。」
這名字讓山姆吃了一驚。「『斯芬克斯即是謎題,並非出謎題者』,」他脫口而出,「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這是個謎題嗎?」
「我知道就好了。我是山姆威爾‧塔利。山姆。」
「幸會。山姆威爾‧塔利找席奧博多博士有什麼事呢?」
「他是總管?」山姆疑惑地問,「伊蒙師傅說總管叫諾倫。」
「已過去兩輪了。這裡每年產生一位新總管,由博士們抽籤決定,多數人認為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迫使自己遠離正經工作。今年沃格雷夫博士抽到了黑石頭,但沃格雷夫常常神志不清,因此席奧博多自願代替他。他脾氣壞,但是個好人。你剛才說伊蒙師傅?」
「對啊。」
「伊蒙‧坦格利安?」
「曾經是。人們大多就叫他伊蒙師傅。他在南行航程中去世了。你怎麼會知道他?」
「怎麼會不知道?他不僅是活得最久的學士,更是維斯特洛最年長的人。他所經歷的歷史,比佩雷斯坦博士讀過的還多。他可以告訴我們許許多多關於他父親和他叔叔統治時期的事。他究竟多少歲了,你知道嗎?」
「一百零二。」
「他這麼大年紀去海上幹嗎?」
對這個問題山姆考慮了一會兒,不知該說多少。斯芬克斯即是謎題,並非出謎題者。伊蒙師傅是指這位斯芬克斯嗎?似乎不太可能。「雪諾總司令為救他性命才把他送走。」他猶豫不決地開講。他笨嘴拙舌地說起史坦尼斯國王和亞夏的梅麗珊卓,本想就此打住,但一件事牽扯出另一件,他不由自主又講到曼斯‧雷德和野人們,講到龍和國王之血,隨後所有事情全湧了出來;先民拳峰上的屍鬼,騎死馬的異鬼,熊老在卡斯特堡壘被殺害,吉莉和他逃出來,白樹村和小保羅,冷手與烏鴉,瓊恩成為總司令,黑鳥號,戴利恩,布拉佛斯,崇在魁爾斯見到的龍,月桂風號,伊蒙師傅臨終前的喃喃低語。他只留出那些自己發誓保守的秘密,關於布蘭‧史塔克和他的夥伴們,還有瓊恩調換的嬰兒。「丹妮莉絲是唯一的希望,」他總結道,「伊蒙說學城必須立即派給她一名學士,將她及時帶回家鄉維斯特洛。」
拉蕾薩專心聆聽。他不時眨眼睛,但從不發笑,也不從打斷。山姆講完後,他用纖瘦的褐色手掌輕觸他的前臂,「省下銅板,山姆,席奧博多連一半都不會相信,但有人會信。你願不願跟我來?」
「去哪裡?」
「去跟某位博士談話。」
你必須轉告他們,山姆,伊蒙學士說過,轉告博士們。「好吧,」他明天也可以回來見總管,只需記得交一枚銅板,「有多遠?」
「不遠。在群鴉島。」
上群鴉島無須小船,一座飽經風雨侵蝕的木吊橋連接著島和東岸。「鴉樓是學城最古老的建築,」跨越水流緩慢的蜜酒河時,拉蕾薩告訴他,「在英雄之紀元,那兒本是海盜領主的要塞,他坐鎮於此,打劫順流而下的船隻。」
山姆看到青苔與蔓籐遮覆牆壁,城垛上,烏鴉代替了弓箭手。在人們的記憶中,吊橋從沒升起來過。
要塞圍牆內陰涼昏暗。一棵古老的魚梁木佔據整個院子,它見證了這些石塊最初的情景。樹幹上雕出的人臉和蒼白的樹枝上都覆蓋著厚厚一層紫色苔蘚,半數枝權看上去已經枯死,其餘地方仍有些許紅葉婆娑,那便是烏鴉們喜歡的棲息地。只見樹上落滿了烏鴉,院子上方那一圈拱形窗戶邊還有更多。地面撒滿糞便。穿過院子時,其中一隻拍著翅膀從他們頭頂飛過,其他烏鴉互相聒噪。「沃格雷夫博士的套房在西塔,白鴉巢下面,」拉蕾薩告訴他,「白傢伙和黑傢伙吵起來就像多恩人和邊疆地人,因此要將兩種烏鴉分開。」
「沃格雷夫博士會明白我的事嗎?」山姆疑惑地說,「你說他常常神智不清。」
「他時好時壞,」拉蕾薩道,「但你要見的不是沃格雷夫。」他打開通往北塔的門,開始攀爬。山姆跟在他後面登上階梯。上方有翅膀拍打和嘀嘀咕咕的聲音,時不時還傳來一聲憤怒的尖叫,那是烏鴉們抱怨被吵醒了。
階梯頂端,有個膚色白皙的金髮年輕人坐在一扇橡木鐵門外。他跟山姆差不多年紀,正用右眼專心致志地凝視一支蠟燭的火焰,左眼則隱藏在一縷懸垂的淺金色頭髮後面。「你在尋找什麼?」拉蕾薩問他,「你的命運?你的死期?」
金髮年輕人的視線離開蠟燭,他轉過頭來,眨了眨眼。「裸女啊,」他說,「這位是誰?」
「山姆威爾。求見『魔法師』的新學徒。」
「學城跟以前不同了,」金髮年輕人抱怨,「如今什麼貨都照單全收。黑狗兒啦,多恩佬啦,更別提豬官、殘廢,智障之類了,現在又來了一頭黑衣鯨魚。嗨,我還以為海獸都是灰色的呢。」他披一件綠金條紋披肩,面貌十分英俊,但眼神閃爍,嘴巴惡毒。
山姆認識他。「裡奧‧提利爾,」說出這名字讓他感覺自己彷彿仍是個會尿褲子的七歲男孩,「我是角陵的山姆,藍道‧塔利伯爵之子。」
「真的?」裡奧又看了他一眼,「我想是的。你父親告訴我們大家,你死了,看來他只是盼望你死?」他咧嘴笑笑。「你還是那麼膽小如鼠?」
「不,」山姆撒謊。畢竟,瓊恩下過命令。「我去長城外打過仗,現在他們叫我『殺手』山姆。」他不知自己為何要如此誇耀。
裡奧哈哈大笑,但他還不及回答,身後的門就開了。「進來,殺手,」門裡的人低沉地說,「還有你,斯芬克斯。快點。」
「山姆,」拉蕾薩說,「這位便是瑪律溫博士。」
瑪律溫公牛般的脖子上戴著一條由無數金屬串成的鏈子,除此之外,他看上去更像碼頭惡棍,而不像學士。他的腦袋相對身體來說太大,從雙肩之間突出來向前探出的模樣外加石板般的下巴,讓他看起來好像正準備擰下別人的腦袋。儘管他生得矮胖,胸脯和肩膀卻非常厚實。他不穿長袍,皮革上衣的帶子被堅硬如石的渾圓酒肚子繃得緊緊的。挺立的白毛從他耳朵和鼻孔裡鑽出來。他額頭突出,鼻樑斷過不止一次,牙齒被酸草葉染成斑駁的紅色。他有一雙山姆畢生所見最大的手。
山姆還在猶豫,那雙大手中的一隻便抓住他胳膊,將他拉進門。裡面是個圓形的大屋子,到處是書和卷軸,有些鋪在桌面上,有些一摞一摞在地板上堆至四尺高。褪色的織錦和破破爛爛的地圖掛滿了石牆。爐膛燒著火,上面有只銅水壺,不知在煮什麼,但有股燒焦的味道。除此之外,唯一的光亮來自房間中央一支高高的黑蠟燭。
那支蠟燭亮得讓人不適,令人不安。瑪律溫博士用力關上門,把旁邊桌上的紙都震了下去,蠟燭的火焰卻沒閃爍。火焰的顏色很古怪,白如新雪,黃如熔金,紅似烈焰,但它留下的影子如此漆黑,彷彿世界的黑洞。山姆發現自己在盯著它看,蠟燭足有三尺高,細瘦似劍,螺旋狀邊沿鋒利如刀,微微閃爍著黑光。「這是……?」
「……黑曜石。」屋裡另一個人說。這是位臉色蒼白、胖胖的年輕人,圓肩膀,柔軟的雙手,兩隻眼睛靠得很近,袍子上有食物的污漬。
「叫它龍晶。」瑪律溫博士看了一會兒蠟燭。「它會燃燒,但不損耗。」
「那火焰沒有燃料?」山姆驚奇地問。
「龍焰靠什麼燃料?」瑪律溫坐到一張凳子上。「瓦雷利亞巫術基於血與火。利用這種玻璃蠟燭,古自由堡壘的巫師的視線可以穿越高山、海洋和沙漠;坐在這種蠟燭跟前,他們能進入別人夢中展示幻像,或隔著半個世界互通資訊。你覺得這有用嗎,殺手?」
「我們就用不著烏鴉了。」
「打完仗才需要。」博士從一包酸草葉中剝出一片塞進嘴裡咀嚼。「把你跟多恩的斯芬克斯講過的一切再說一遍。我知道了很多,但有些細枝末節或許被忽略了。」
他是那種無法拒絕的人。山姆猶豫片刻,然後再次將故事講給瑪律溫、拉蕾薩和另一個學徒聽。「伊蒙師傅相信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印證了預言……是她,不是史坦尼斯,不是雷加王子,也不是腦袋被撞碎在牆上的小王子。」
「誕生於鹽與煙之地,伴隨著泣血之星。我知道預言。」瑪律溫扭頭,吐了一口紅色的黏液到地上。「不過我不信它。古吉斯帝國的高艮曾寫道,預言猶如狡詐的女人。她會把你那玩意兒含在嘴裡,讓你愉悅地呻吟,腦子裡想著,這是多麼甜蜜,多麼美妙,多麼舒服……然後她驟然闔上牙齒,你的呻吟變成了尖叫。高艮認為這就是預言的本質,預言每次都會咬掉你的老二。」他咀嚼了幾下。「話雖如此……」
拉蕾薩走到山姆身邊。「倘若伊蒙尚有力氣,他會親自去找丹妮莉絲。他要我們派一個學士給她,輔佐她,教導她,保護她,帶她安全回家。」
「是嗎?」瑪律溫博士聳聳肩。「也許他在抵達舊鎮之前去世是件好事,否則灰衣綿羊們只好動手殺人,想必那幫可憐的老傢伙會難過得絞緊自己滿是皺褶的手。」
「殺他?」山姆震驚地問,「為什麼?」
「若我將真相告訴你,他們或許只能把你也殺了。」瑪律溫慘笑一聲,齒間帶有酸草葉的紅色汁液。「你以為龍是怎麼絕種的?拿鐵劍的屠龍勇士幹的?」他啐了一口。「學城企圖構建的世界中沒有巫術、預言和玻璃蠟燭的位置,更不用說龍了。你捫心自問,伊蒙‧坦格利安早該晉陞為博士,為何在長城浪費餘生。因為血統。血統導致他不被信任。跟我一樣。」
「你打算怎麼做?」被稱為斯芬克斯的拉蕾薩問。
「我要代替伊蒙去奴隸灣。殺手搭乘的那艘天鵝船對我來說足夠了,我毫不懷疑,灰衣綿羊們會派人坐划槳船趕去,但假如風向順遂,我可以先找到她。」瑪律溫又皺眉瞥了山姆一眼。「你……你應該留下來鑄造頸鏈。我要是你,就會抓緊一切時間,很快,長城上需要你。」他轉向臉色蒼白的學徒。「給殺手找間乾燥的屋子。他先幫你照看烏鴉。」
「可——可——可是,」山姆結結巴巴地說,「其他博士……總管……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讚美他們的博學和好意;告訴他們,伊蒙把你託付給了他們;告訴他們,你一直夢想有一天能戴上頸鏈,為大人物服務,因為效忠是至高的榮耀,服從是無上的美德。但絕口不提預言或龍,除非你想粥裡面被人下毒。」瑪律溫從門邊木閂上取下一件褪色的皮斗篷,牢牢系到身上。「斯芬克斯,照顧好這傢伙。」
「好的。」拉蕾薩答應,但博士已離開了。他們聽見他的靴子踏著樓梯走下去。
「他去哪兒?」山姆疑惑地問。
「去碼頭。魔法師向來雷厲風行。」拉蕾薩微笑。「我向你坦白,山姆,我們並非偶遇。是魔法師派我來找你,搶在你面見席奧博多之前。他知道你來了。」
「他怎麼會……」
拉蕾薩朝玻璃蠟燭點點頭。
山姆盯著那奇異蒼白的火焰看了一會兒,眨眨眼,將視線移開。
窗外天色越來越黑。
「西塔我的房間下有間空臥室,裡面有條樓梯一直通往樓上沃格雷夫的套房,」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說,「假如你不介意烏鴉聒噪,殺手,可以住那裡,平時能欣賞蜜酒河的景色。這樣好嗎?」
「好吧。」他總得有地方睡。
「我給你拿些羊毛被單。即使是舊鎮,石牆在夜裡也會變冷的。」
「謝謝。」這個蒼白柔弱的年輕人有種古怪的感覺,他不喜歡,但也不想失禮,因此補充道,「我不叫殺手。我是山姆。山姆威爾‧塔利。」
「我是佩特,」對方說,「照著故事裡的豬官『雀斑』佩特取的名。」
冰與火之歌卷4:群鴉的盛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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