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精神分裂
我望向鳳玲美,她的臉容象止水般平靜,金發閃閃,那种美麗是不應屬于人世
間的。
污染的天空,干澀的沙漠,一點生命也欠奉,孤獨感是如許地強烈,使我有和
這美女相依為命的感覺。
鳳玲美幽幽輕嘆。
我呆了一呆,問:“為何嘆气?”
鳳玲美沒有答我,道:“你看!”
我往前望去,地平線上出現一列黑黝黝的東西,橫亙前方。
我叫道:“是一個廢墟。”
鳳玲美再不說話。
半小時后,我們進入廢墟的外緣。
一幢幢廢棄頹敗的古建筑,幽靈般保持著它們的存在,原本高插入云的樓房,
象受傷的兵士東倒西歪,幸好連植物也不能在這受幅射的地方生存,否則它們是否
仍能保留一點遺痕,將大成疑問。
碎爛泥泞的道路,延伸連貫著這可能曾代表昔日文明的偉大城市。
當我們深進廢墟時,那种大災難的毀滅感更趨強烈,震撼我的心弦。
一向以來,我的工作范圍都局限在邦托烏里,這是第一次目睹一個真實的廢墟
,而不是通過圖片。
我將感應電波送出,偵測到藏在廢墟暗影里的生命,但表面看去,卻沒有一點
人類的痕跡。
在這沒有生命感的惡劣環境下,人類怎么生存?
鳳玲美減低速度,緩緩下降。
一條大河從遠方蜿蜒而來,穿過廢墟的中心,再流往遠方,河水出奇的清澈,
只受到少量污染。
我們飛進河旁一幢建筑物。
建筑物原本可能有數十層、數百層,現在只剩三層許,四周滿是破碎的物体和
連著鋼筋的敗石,四邊外壁有三邊毀破不堪。
我們走進其中一間尚算完整的房間,不自覺地站在一扇破爛的大窗前,望著外
面“轟隆轟隆”響動的河流。
我醒覺地作狀打了個寒戰。
鳳玲美移近我,伸手搭著我的肩頭,嬌軀貼体,溫暖從她處傳來。
她溫柔地淺嘆道:“据說在遠古時這條河叫萊茵河,是這個廢墟榮辱的象征,
不過現在長河依然,人面全非,人類為的究竟是什么?”
我輕聲問:“一向以來你都很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為何現在卻連連嘆气?”
鳳玲美閃亮的俏目深深望進我的眼里,淡淡道:“我感受到你內心的悲傷和矛
盾,我感受到你心中的一切,別人以為我沒有感情,只不過他們不了解我,不了解
我高山族的感情形式,因為那并不是一般喜怒哀樂的情緒。”
我全身一震:“你真的感受到我內心的世界?”
鳳玲美平靜地道:“你是心靈學的專家,這方面的事應由你告訴我。”
我呆起來,一時忘了答話,她似乎識破一點我的秘密,現正用言語來試探我,
但為何她對我沒有半點防備?
鳳玲美松開摟抱我肩膊的手,退開兩步,眼神卻沒有放松半丁點儿。
她雖然离開我只有兩尺許,我卻感到和她有万水千山的距离。
是否應繼續裝作抵御不了廢墟的寒而發抖?
是否仍要繼續騙她?
我感到欺騙這美女是一种罪行。
鳳玲美以平靜得令人心寒的語气道:“自第一眼看到你,我便有非常奇怪的感
覺,那象站在那里的你是個虛殼,靈魂卻藏在某一深處,雖然不知道在你身上曾發
生什么事,但單杰圣士,你迷失了。”
這番說話象鐵錘般重敲打我的心靈。
一陣無可抗拒的抖震掠過每一道神經線。
鳳玲美踏前兩步,柔軟但有力的雙手穿過我的脅下,扶著我搖搖欲墮的身体,
低叫:“摟緊我!”
我的手伸往她背后,緊緊摟著她嬌柔高挺的女体。
濃烈的感情由她身体傳入我的身体里。
那并不是世間一般的感情,而是超越了一切提升到与天地共存的感情,那并非
虛幻的感覺,而是一种實質但無以名之的情感之流,就象外面那曾被稱為萊茵河里
的河水。
成為超級戰士后,一直被壓抑的各种情緒,山洪般爆發出來。
我不住地抖震。
她在釋放她的感情和愛意。
鳳玲美道:“由第一眼見到你開始,我知道你是來殺人。知道嗎?你是第一個
使我情緒波動的人,我很矛盾,很痛苦。”
我強忍著情緒沖擊,平靜了一點。
一股哀傷從心靈的至深處傳出來,就象在那處正囚禁著我真正的靈魂。
我逐漸明白達加西的說話。
當鳳玲美將她的感情釋放時,宇宙也會被改變,我心內的宇宙正改變著。
我埋首在她香嫩的頸項間,心靈不由自主地震抖。
我感到自己不再是方戰,但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東西?
我究竟干了什么?
我殺了達加西圣主,毀滅了人類這前所未有的擁有生命的人造智腦。
鳳玲美一向深藏的感情,電磁能般不斷積聚,那感情之海并不是平靜的,而是
惊濤巨浪地在我們的身体和精神間來回激蕩。
她以前所未有的哀傷語調叫道:“打一開始,我便知道你是第一流的殺手和戰
士,來到這里是想殺人和毀滅,同一時間我又深悉你代表著一個人類的美夢,這兩
种截然相反的東西使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即使藍云對我的熱戀,也沒造成這种
沖擊。”
超級戰士堅韌若鋼絲的神經再不能冷靜,我的胸口象給千斤重石力壓,所有腺
体不受節制地分泌感情的化學劑。
一個龐大的聲音在深心處傳呼:“你不是方戰,你不是方戰,快醒過來!快醒
過來!”
鳳玲美緊擁著我的嬌軀亦在不住抖震!聲音卻平靜至帶有催眠般的异力,道:
“剛才戰机之所以被擊落,是由你所造成的,雖然你用什么方法我并不知道,我卻
感應到你腦內的意圖,我救了你后,故意將你帶到這里來,就是要和你弄清楚在單
杰圣士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她的話語繼續傳入我的耳內:“開始時我怀疑你是個冒牌貨,所以不理漢威的
反對,堅持要對你作亞光微子的掃描分析,但事實上你的而且确是單杰,所以一定
有些异常的事曾發生在你身上。”
那在心靈深處嘶叫的聲音更龐大,不住叫道:“你是單杰!你是單杰!”
一股海潮般的強烈感覺,從深心處直涌而上,我再也抵受不住狂叫道:“不!
”
鳳玲美全身一震,軟軟在我怀抱里滑下,全靠我的挽扶,才不致倒下。
我俯頭向她望去。
她長長的美目閉了起來,眼角闖出一滴晶瑩剔透的情淚。
我不能置信地望著她逐漸脫色的俏臉。
生命正离她而去。
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鳳玲美無力地張開美目,原本象黑夜里最明亮星星的眸子此刻黯然無光。
鳳玲美嘴唇微動,我俯首貼耳,剛好捕捉到她死前一段說話。
“高山族的人借以生存的是深埋的情感力量,一旦將感情釋放了,生命的能量
亦將耗盡,所以一生人只能愛一次,那將是生命的付出,單杰我愛你,我愛你……
”
一股寶劍無法抗拒的悲哀,剎那間淹沒了我心靈的每一寸土地。
我跪下來。
鳳玲美仰躺怀內。
她死了。
在一次愛情的付出后,她以寶貴的生命償還了債項。
我失去了一切斗志。
世界并沒有絲毫改變,可是我眼中的世界再沒有任何可依戀的東西,再沒有任
何可帶來惊喜的變化,再沒有任何色彩。
超級戰士、元帥、自由戰線、聯邦國、准慧、厲時、達加西、馬竭能這些名字
,變成對我沒有絲毫意義的名辭。
和鳳玲美的愛情,在全無預兆下突然發生,又在全無預兆下突然消散。
眼前的死亡是如此冷酷和不能改變,不能接受。
我的身体象在狂風里的小樹般不住抖動,淚水從眼內涌出,流下面頰,滴在地
上。
失去的感情在鳳玲美愛的召喚下,重新降臨到我這史無前例的超級戰士体內。
我究竟是單杰,仰或是方戰?
又或兩者皆不是。
永�琲漁伅〃@不留情地推移。
我就那樣地跪捧著她的尸身。
完全失去了時間的觀念。
直到破廈外傳來生物的异響,我才稍為清醒一點。
抱著鳳玲美站出來。
兩條人影從破門外閃進來。
我望向他們,被悲哀麻木了的神經已不能作有效的思索。
其中一人怪笑道:“還有個是女的,真走運。”
“乒乓!”
數扇窗僅余的玻璃殘片沙石般洒下,几個人穿窗而進。
我的意識條件反射般活躍了少許。
不知道眼前這些能作人言的東西是否仍可被稱為人,或者只是一种人的變体。
沒有一個是相同的。
他們身上長滿烏黑的鱗甲,或缺手或缺足,有人甚至沒有鼻子,臉的中間只有
兩個小孔,腥臭的体味從他們傳來。
唯一相同是他們的眼睛都是凶光閃閃,充滿狡詐、凶殘、狠毒、貪婪。
他們便是聯邦政府一直宣傳活在廢墟的變异人。
屋外傳來更大批變异人接近的聲響,踏著破屋殘片往上爬來。
變异人興奮地包圍我,耀武揚威地揮動手上的原始武器。
一個手持尖鐵,頭左側長了一個比他本身的頭更大的巨瘤的變异人,尖叫著由
右后側一個箭步向我竄來,尖鐵直刺我的左肩。
我的心對他們沒有任何厭惡、鄙視,只有哀傷、怜憫。
是誰令他們變成如此低下的生物?
就是人類自己。
人類文明最錯的一步是大城市的出現,她把人推擠到一塊,強化了人与人間的
仇恨和斗爭,使他們在激烈競爭中互相踐踏,成為罪惡溫床。
尖刺由右肩側插入。
我比常人堅強百強的肌肉自然地對侵入物產生排擠,尖鐵進入肉里寸許給回彈
出來。
一股痛楚由被襲處傳來。
我的意識再恢复一點。
几名變异人分由不同角度位置,向我扑來,其中兩人竟伸手來抓鳳玲美。
我狂嘯一聲。
能量由能源帶輸送至腳底。
在刀斧及体前,沖飛往上。
“轟!”
背脊將屋頂撞破一個大洞。
石碎激飛。
破陽刀生出橫移之力,我抱著有若熟睡了的鳳玲美,投往廢墟外的遠方,大地
在下面大幅大幅地流動,我飛越過荒蕪的沙漠、干涸的河床、廢棄有如鬼城的城市
。
眼前出現連綿不絕的山脈。
我揀選其中最高聳入云的一座,向白雪皚皚的積雪峰尖全速飛去。
冰冷的風迎面吹來。
鳳玲美金黃的秀發舞指著。
每當秀發拂過我的皮膚時,一陣悲哀亦拂在我的心頭。
死是最好的歸宿。
這充滿仇恨、冰冷無情的星球,并沒有容納象她那樣高貴美麗事物的資格。
她從高山而來。
死后亦應歸于高山。
在茫然里我感到空气中充塞偵察電波,可是我已無暇理會。
一切我均不在乎。
延綿不盡的山脈,象在述說人類從不間斷的凄慘故事。
癌沖下降。最后立足峰尖之上。
山風吹得衣衫獵獵。
鳳玲美金發狂飛。
天地暗沉下來。
日出日沒,宇宙并沒有因自以為是宇宙核心的人類作出任何讓步、任何改變。
我低頭對她的遺容深情一瞥,輕柔地將她放在雪地上,往后退開。
能量從能源帶灌注入臂上的破陽刀去。
平舉雙手。
兩道火焰由左右破陽刀箭般射出,到了鳳玲美尸身前匯成一條火柱,噴在她身
上。
“蓬!”
她立時給烈焰籠罩。
黑煙沖天而起。
我麻木地看著她的尸身由有至無,由美絕人世的圣体,變成与空气融合逍遙的
煙燼。
收起火焰。
我跪了下來。
我并不想再活下去。
直到她死亡的一刻,我才知道自第一眼看到她時,已是一見鐘情,愛根深种,
我為被她期望而憤怒,為她對我的無動于中自悲自怜。
應否陪她一同离開這世界。
對于任務和殺人,我感到非常厭倦。
包弄不清楚誰對誰錯。
我究竟是誰?
深心中總覺得我仍有要做的事。
夢女的臉容在腦海里浮起。
她是如此地哀傷和脆弱,需要保護。
撕心裂肺的痛楚,緊攫我的心。
我不知自己如何走下山峰,如何茫然地在沒有生命的大平原上踽踽獨行。
究竟要往何處去?
這世界沒有一處我想去的地方。
幻像在腦海里不住啊起。
支离破碎、全沒關連的奇怪影象此起彼落,不一會我已分辨不清現實和幻覺,
茫然在大地上奔跑、呼叫。
撕心裂肺的痛楚攫抓著每一寸神經和充塞在靈魂的每一角落。
甚至忘了為什么而悲傷。
我究竟是誰?
“劈啪!”
一道光芒在眼前閃起。
隱約間我听到有人喝道:“立即止步,你被包圍了。”
腳下一緊,失去了平衡,往地上滾跌。
一刻后四周盡是人聲。
有人在我腿上重重蹴了兩腳,痛楚使我瞪開雙目,看到的只是迅速交替的幻象
,一股恐懼在心中冒起,接著又被狂涌而來的哀傷替代。
“這的确是單杰。”一把沉雄的男聲。
另一人道:“他很值錢,很多我都肯付高价來得到他,不過他現在看來只是個
瘋子。”
女子的聲音:“一個強壯和好看的瘋子。”
早先沉雄的男性喝道:“你這淫婦,我們魔鬼族的聲名全給你敗坏了。”
女子格格嬌笑,有种放浪形骸的味道,卻沒有絲毫受責的惊懼。
有人在我身上搜索起來。
“啊,這是死光刀。”
周圍嘈呼的聲音忽地安靜下來,只剩下呼吸和風聲。
沉雄的男聲急速呼吸几下后,低呼道:“天!這可能是最先進的破陽刀,為何
到了他身上?”
臂上蟻咬般一痛,昏眩的感覺由亥處蔓延,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眼前盡是黑暗。
我要動彈,可是四肢一點移動的能力也沒有,才發覺手足給鋼索扯緊,成“大
”字形凝在半空,一個合成金屬制造的鋼箍鎖著腰部,使我連扭動身体也做不到。
腦際一片茫然,不能思索。
記不起任何東西。
也不知自己是誰。
一線亮光在前言逐漸擴大,最后變成一個長方形,強光透入。
几個人從方形光暈里步出來,長長的陰影投在我身上。
“的!”
幽暗的環境光明大放,數道強烈的白光柱從天頂射下,集中到我身上,我自然
而然眯起雙目,減少進入眼內的光線,同一時間里我看清楚了對方。
來者三男一女,男的都身材魁梧強壯,有种強橫標悍的味道,他們的鼻特別尖
勾,予人一种狠辣殘忍的印象,眼睛閃動瘋狂駭人的光芒,使人不寒而栗。
女的身量极高,風騷冶艷,雙腿特別修長,充滿動力的感覺,可惜她也長了個
勾曲的高鼻,讓人有毒如蛇蝎的感受。
當先一人道:“單杰圣士你好,我是魔鬼族的梵毒,別人都稱我作‘毒王子’
,佛哥儿托我向你問好。”
單杰、厲時,這些名字象很熟悉,又象非常陌生。
女的格格笑道:“圣士!我是魔鬼族的梵艷,又叫‘蛇蝎公主’,你好鄧地記
著,不要粗心把我忘掉。”
她身后另一男人獰笑:“當他試過你的滋味后,包保做了厲鬼也沒有片刻能忘
掉你。”
毒王子梵毒沉聲命令:“我問一句,你答一句,明白嗎?”
我茫然地听著,腦海一片空白。
毒王子冷冷道:“破陽刀為何會在你身上?”
破陽刀?什么破陽刀?
“毒王子”梵毒低喝一聲,手揚光閃。
臉額一涼,鮮血涌流,在我臉上割下深痕,麻木了的神經,使我感不到任何痛
苦。
從未發聲的另一人道:“看來他受到非常嚴重的打擊,故變成瘋子,王子你很
難從他口中問出什么來。”
梵毒中射出殘忍的光芒,伸出舌頭舔舔唇邊,點頭道:“梵艷!這男人交給你
,好好服侍他,佛哥儿交待下來,這人一定不能讓他繼續活下去,但亦不希望他能
舒舒服服地死掉,明白嗎?”
梵艷踏前一步,格格狂笑起來,“毒兄長請放心,虐待男人沒有人比我更在行
。”
其他人一齊獰笑起來。
混亂茫然的神經使我一時間并不能把握他們在說什么。
梵艷細心審視我的臉孔,嘆道:“這的确是罕有能使人動心的男人,可惜是個
瘋子,否則我將以藥物激發他的春情,好好享受一番。”
梵毒冷冷道:“你虐殺男人時,不是也可以得到性高潮嗎?”
梵艷急促地呼吸,沙啞著低呼:“是的!是的!”
驀地梵艷尖叫起來,一指戮進我的左眼眶里。
強烈的劇痛,使我全身一陣抽搐。
我的眼完了。
昏沉的腦筋猛然一醒。
梵艷嬌笑起來,凶毒的手五指屈曲如鉤,在我臉上抓出五道血痕,僅余的一止
也給生挖下來。
梵毒等瘋狂大笑起來。
梵艷扑前,一把抱緊我的身体,張口咬在我胸前的肌肉上,退開時,口上銜下
一塊從我身上生撕下來的肉。
劇痛使我精神一振。
梵艷口角流著我的鮮血,眼中凶芒厲閃,長發飄散,形若厲鬼,陷進极度亢奮
的狀態。
當她再扑前時,兩柱死光從左右手揮出。
下肢一輕。
雙腿竟被她左右死光刀生生割斷。
沖力使我在空中搖蕩,吊著我的是手上的鋼索。
我狂叫起來,同一刻一個思想掠過我的意識:我是方戰,史無先例的超級戰士
。
昏死前,耳鼓內盡是他們瘋狂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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