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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三部曲 1
【第一章】
「尚─路易•費德亞爾已身居奇幻文學中最為看好的作家之一，有能力將中古歷史
、英雄史詩與激情巧妙地合而為一。一本極有價值的參考書。」于貝爾•勒蒙涅
（Hubert Lemonnier）──《芒什報》（La Presse de la Manche）
遠在魔術師梅爾蘭和亞瑟王尚未出現的古代，這個所謂的世界只不過是一大片橡樹
與山毛櫸森林，裡面住著精靈和各種奇怪的種族，今天我們已不復記憶了。就在這
遙遠的時代，精靈是既強大且優於人類的一族，他們的皮膚微微泛藍，舉止充滿尊
貴，還擁有大自然神秘的超能力。
這本書是記載精靈一族最後的時光，從騎士烏戴爾和精靈皇后蓮安娜的相遇開始，
她的絕美能吸引所有接近她的人。
莫想從這樹林裡走出去。你要留在這裡，不論你是否願意。我不是一個平凡的神仙
，「夏天」永遠侍奉在我身邊。而我愛你，所以和我一起；我會招來許多小精靈服侍你
，他們將從海底為你探取珠寶；當你在花床上安憩時，他們在一旁輕柔頌唱。而我將洗
去你塵間的俗氣，你也將如精靈般飄忽無蹤影。
——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Shakespeare)《仲裏夜之夢
(LeSonged'unenuitd'ete)》【出版緣起】讓想像飛翔人活在真實與想像之間。
真實有具象的一切：工作、學習、親人、朋友……想像則無所不能：可能存在、也
可能發生，但更可能永遠不實現、也不可能發生。想像填補了真實的不足，可能也引領
了真實的未來方向，更彌補了人類真實的痛苦，形成一個可以寄託的空間。
奇幻文學是人類諸多想像的一部分，和許多的創作類型一樣，自成一個流派、各自
吸引一群讀者，形成一個以想像為主軸，與真實相去甚遠的虛擬世界。
在西方，這個閱讀（創作）類型是成熟的，從中古的騎士、古堡、魔怪，到演化成
科幻……等不同特性的分支類型。本身就有足夠的閱讀人口，不斷形成創作的動力。
有時候也會因為某些事件、作品，一下子使奇幻文學成為大眾關注的焦點，像《哈
利波特》、《魔戒》等作品，不但擴張了奇幻文學的版圖，也給奇幻文學帶來新的生命
。
在華文世界裡，沒有西方式的奇幻文學，或者說沒有出版機構，有計畫大規模的引
進西方式的奇幻作品。但是我們逃不過穿透力強大的奇幻話題，《哈利波特》、《魔戒
》都是例證。可是中國有他自己的奇幻傳統，從《鏡花緣》、《東周列國演義》、《西
遊記》，到近代的武俠，其想像與虛擬的特質，其實是東西相互輝映的。
我們可以確定，奇幻文學已在中國社會萌芽，雖然人口可能不夠多，雖然讀者的理
解可能像瞎子摸象一般，人人不同，人人只得其中一小部分，但作為一個出版工作者，
我們要說：是時候了！應該下定決心，在閱讀花園中，撒下奇幻的種子，並許願長期耕
種、呵護。
「奇幻基地」出版團隊是在這樣的心情與承諾下成立的。以基地為名，意義深遠。
這是奇幻讀者永遠的家，這是意義之一，家是不會關門的，永遠等待奇幻讀者的遊子們
，隨時回來，補充知識、停留、分享。當然也是所有奇幻作者、工作者的家，長期陪伴
奇幻文學前進。
不擇類型、不論主流與支流、不論傳統或現代、不論西方或中國本土，這種寬容的
出版涵蓋面，則是基地的第二項意義。讀者可以想像，未來奇幻基地的出版園地，繁花
似錦、眾聲喧嘩。
從原點出發，奇幻基地是城邦出版團隊的新許願，讓想像飛翔，在真實之外，有一
個讀者可以寄託的世界，有興趣的，大家一起來！
奇幻基地發行人何飛鵬【魔幻之城系列推薦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從堂吉柯德一
書之後，宣揚騎士精神及浪漫幻想的騎士文學就此終結。在二十世紀中奇幻文學又因托
爾金破天荒的架空世界理論，和他嘔心瀝血的中土世界詳細架構，以及他的作品中所蘊
含的濃厚人文關懷思想，再度掀起了對科學和工業介入之前世界的懷念。因此，近代的
奇幻文學就此再度復甦。
在這發展的過程中，西方世界出現了許多或仿效，或繼承風格的奇幻作品；各個作
者也都各顯神通，展現出各種不同面貌的奇幻文學來。今天，《哈利波特》或《魔戒》
擁有能夠席捲全世界的魔力，並非憑空而生的。是這些奇幻作家一步步的推展和革命，
每一位巨人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夠呈現出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奇幻文學大致的風格
來。
奇幻基地中的魔幻之城系列，主要想呈現的就是這些本格派奇幻文學一路走來的軌
跡，也等於是呈現這些畢生以創造架空世界和精彩故事情節為職志的作家們成長的道路
。在歷經托爾金之後五十年的演變之下，這一風格的奇幻文學已經十分成熟，擁有相當
固定的面貌。當然，其中也有許多作品是在傳統中求變革的驚豔之作。在魔幻之城中，
讀者會看到的是在近代奇幻文學中最為熟悉的面貌，有刺激的冒險、有成長的主角，更
有無數的挑戰和怪獸等待著讀者的來到。但熟悉不代表一成不變，魔幻之城的作品希望
做到的是讓讀者在熟悉之中探尋新的可能性，看看世界各國的創作菁英們怎麼樣面對和
處理這麼多似曾相似的奇幻主題，進而開放出璀璨的奇幻之花來。
許多讀者經常會詢問，在看完《魔戒》之後，應該看什麼樣的奇幻文學？這個問題
有許多可能的答案，魔幻之城所提供的就是其中的一種。以承繼托爾金風格為主的這系
列奇幻作品，多半都看的出古代神話傳說的蛛絲馬跡。我們會看到類似辛巴達在四海中
冒險的壯闊背景，也有可能看到一千零一夜般的神秘氣氛，當然可能也包括了希臘神話
中諸神和人類糾葛的情愛故事。而這些種種的神妙故事也都如同各種文化中描述英雄冒
險犯難，進而逐漸成長的傳奇一樣，有著讓人想要投身其中的魅力。
打開魔幻之城的大門，你將站在許多巨人的肩膀上，俯瞰奇幻文學的軌跡……奇幻
基地總策畫朱學恒人物介紹按出場序排列：蓮安娜：高地精靈皇后。
拉登：高地精靈國王。
巴德溫：紅巖山的矮人國王。
提斯米：矮人砌石師傅。
貝勒儂：人類的國王與大議會的領袖。
米歐尼爾：巴德溫國王手下的方旗騎士。
高盧：皇宮的總管大臣與宮廷長，堂尚蓋爾公爵。
烏爾方：十二騎士之一，屬大議會的護衛。
烏戴爾：十二騎士之一，屬大議會的護衛。
伊格梅爾：羅格斯王國的皇后，貝勒儂國王的第二任皇后。
布洛里安和朵里安：蓮安娜皇后的兄弟。
拉敘爾：灰精靈的國王。
阿松：拉敘爾的貼身侍從精靈。
翰姆林：吟遊詩人精靈。
提爾：探路人，屬綠精靈。
羅德利克：十二騎士之一，屬大議會的護衛。
弗易德：蠻人戰士，岩石山村的領袖。
蓋爾：屬灰精靈，沼澤區精靈族的王，被推測為暗殺托殷王的兇手。
托殷：黑巖山國王。
羅格：托殷王的繼承人。
布拉德：結社的領袖。
丹爾：結社的主要殺手。
培羅特：嘉邦的侏儒郡長。
馬沃特：窩主。
瓦桑：侏儒。
布杭：羅格的弟弟，黑巖山的攝政官。
米爾汀：孩子氣的男人。
序言
我們今天這個時代已沒有精靈存在——可以說幾乎沒有了。人類早已習慣自居為地球
的唯一主宰，彼此互相殘殺。
經過漫長的歲月，如今，他們早已失去了那段古老時代的記憶——就是那個過往的年
代，當時還有其他的種族和人類並存著。
精靈是在突然之間消失的，而那些僥倖存活下來的，也在種種傳奇故事的簾幕之後
，被遺忘殆喔，人類偶爾會有些詭異的經歷和遭遇，或有一陣不寒而慄的感覺沒來由地
從背脊竄起，甚至做些莫名其妙的怪夢，然而從來沒有人會把這些歸為精靈的傑作。曾
經有一段時間，人類發明了各種名稱，像矮妖、淘氣的妖精，或精靈，然而，在那之後
，他們卻不再相信童話故事的存在。
我想對你們講述的故事發生在遠古的年代，當時，人類只不過是妲娜女神托達妲挐
之下的精靈、矮人、怪獸與人類所組成的四大宗族之一。女神賜給各族一樣珍奇的法寶
，同時也是各族的象徵，與生存的保證。人類得到的是「法爾里亞」，正是所謂的法爾
石，這塊神聖岩石將引導具有王者血統者邁向王位繼承的道路；除此之外，當一位正統
國王接近時，法爾石便會發出奇特的回應之聲。或許正因它如此特殊，擁有它的人類才
會覺得自己是統治世界的王。精靈則是「達格達火爐」，它就是充滿神秘睿智的嘉拜爾
聖杯。怪獸擁有「呂格長矛」，僧侶們稱之為惡魔路西法；這是一種恐怖的武器，長年
浸泡在滿是血液的鍋爐中，專門執行凶殘的屠殺。而矮人得到的是「努德劍」，他們不
甚悅耳的語言稱其為迦勒瓦茲，這個名稱在人類的嘴裡，則成了「王者之劍」。
這個年代，世界是由五種成分組成：空氣、土地、火、水與霧，並為眾神所掌管。
精靈，這支屬於空氣的種族，曾是一支強大，卻畏懼人類的種族。他們沒有城市，
分散在樹林裡、海灘邊，或是沼澤旁；擁有大自然神奇的魔力，卻缺乏肉體的力量。精
靈像少年一般，外形高瘦，皮膚呈淡藍色，動作緩慢、聲調平靜；他們就好像樹木與動
物般，幾乎不穿任何衣裳，就算處於寒冷或風雨中，也是如此。至於人類，畏懼大自然
，又不相信魔法；害怕精靈，卻又熱衷模仿他們的高雅、模仿他們的銀飾珠寶、抄襲精
靈吟遊詩人的歌聲。長久以來，精靈的形象一直是一種典範，甚至是男人心中美麗的象
徵。然而，正因為這種對美麗的慾求，男人才一個接一個神秘的失蹤……今日，矮人幾
乎也不存在了，極少數殘存的，則被視為殘廢或是畸形。
矮人屬於土地的種族。人們都說他們的體型嬌小，正好適應地底的生活。矮人喜愛
深山底部，挖鑿岩石、找尋黃金、奇石和珍貴的金屬。他們的心腸就像石頭一樣堅硬，
總是爭吵不休，力量也比人類強大。當他們出山打獵或打仗時，大地都會隨之震動。
這三族當中，明顯處於弱勢，屬於大海的種族便是人類。然而，他們手中握著貧乏
的武器，離開了海濱，向外征服全世界茂密的森林及山毛櫸，勢力漸漸蔓延了整片土她
。他們還在遼闊的平原建築了一個比一個強大的防禦城市，而這些城市的數量也日益增
加。
這是一個生命毫無價值的年代。
每個人都為了生存而戰鬥，有些人利用魔法，有些人則依靠心中的怨恨。
隨地可見死亡的蹤跡；落單的精靈遭矮人獵人襲擊，活生生把他們丟入炭火中取樂
；成群的人類為了偷取矮人的黃金，全副武裝潛入深山；迷路的旅人無意中闖越了精靈
的地盤後，屍體全身蒼白，好像血被吸乾了一樣；至於侏儒，這支沒有任何神奇天賦，
盤據於地底城市的弱小種族，只好以東拼西湊的武器來防禦小偷的掠奪。
不過，最主要的危險來自他處。
離灰精靈居住的沼澤不遠之處——灰精靈由於長期棲息沼澤，皮膚因為泥漿而失去
了淺藍色的光澤——開始延伸一大片怪獸出沒的黑色大地，這支被托達妲挐詛咒的種族
，正屬於火的一族。這些令人厭惡的巨大生物，人類稱之為地精，個個死心塌地跟隨黑
暗主宰，即「無名之獸」的手下。
某日，地精軍隊湧出了沼澤區，於是自由民族決定結合人類、精靈與矮人三族聯盟
，好贏得這場有史以來最可怕的戰爭。
這場戰爭持續了十年之久，黑暗主宰與其邪惡軍團最後終於潰敗，但付出的代價，
卻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
此後，所有種族唇齒相依，由設立於洛特城的大議會管轄，定期在安置法爾石的議
會廳召集各種族的國王與領主。洛特是人類最大的城市、羅格斯王國的中心。大議會則
負責仲裁種族之間的糾紛、制定共同的法律，直到世界再度失去平衡的那天為止。
這正是一個關於遙遠的年代與被歷史遺忘的各種族的故事。不過，歷史理所當然是
由人類撰寫的……
第一章 巴德溫的到來
青蛙獵人全身不停打顫，屏住氣息，不敢呼吸，蜷縮在蘆葦叢中。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雙手緊握布袋不放；透過矇矓的毛毛細雨，眼前的景象令他感
到無法置信，只能目不轉睛地望著。
陡峭的河岸邊躺著一位精靈，烏黑的長髮鋪散在地面上。她的雙眼緊閉，身體幾近
赤裸，冰涼的兩滴打濕那細膩、微微泛藍的肌膚。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冷，即使剛剛才在湖裡游泳；她也不像一般女人急著把身體擦乾
，或是用溫暖的毛皮包裹全身。
獵人帶著微笑，出神地凝視那玲瓏的曲線。綿綿不斷的毛毛細雨，讓近裸的身軀顯
得更加閃亮。
她非常苗條，但還不至於瘦骨如柴，雙腿與臂膀的線條俐落修長；胸與乳暈之間的
皮膚稍呈深藍色，打落身上的雨滴形成了一條小溝渠，從她的腹部一直往下流向那光滑
、隆起的神祕地帶。
她看來好像睡著了，只有那雙輕觸湖水的腳丫緩緩地隨著水流晃動。
獵人想再偷偷靠近一點，幻想用自己的手指輕柔地撫摸她。不過，身為隸屬大議會
的洛特市民，他一望便知眼前這位大家口中的高地精靈，正是屬於古代艾伊杭族的精靈
之一。儘管高地精靈擁有出塵脫俗的美貌，但那些令人懼怕擔心的故事，依舊在大家口
耳間相傳著……精靈緩緩起身，細長的手指輕輕撥掉黏在肌膚上的小草。她穿上一件不
知是何種顏色的緊身衣裙，頭向後用力一甩，以一種近乎猥褻的動作攬著頸後的秀髮，
柔軟的胸部因此更顯突出，雙手不太靈巧地解著肩膀的長髮辮。
獵人被那頭光滑的黑髮所迷惑，不禁嚥了嚥口水，長髮之間的水柱流向大腿交接的
地帶。
他仍舊蹲在原處，費力地想掙脫腳底的淤泥，好再靠近些。然而其中一隻靴子深陷
湖底，讓他突然失去平衡，整個人跌進蘆葦叢裡。
當他抬起頭時，精靈已經不見了。
其實，她並沒有消失，而且就在不遠處。她動也不動地站在草叢裡，綠色偏黃的眼
眸眨也不眨，而可憐的青蛙獵人還在污泥中行走，試著撿回失落的那隻靴子。
終於，獵人拿著靴子走回岸邊，卻看不見那位離他僅有一尺之隔的精靈。
冷沁的毛毛雨從早晨就沒停過，湖水、天空和草地都混合成一片灰藍色。精靈在這
樣的環境下，可說是如魚得水。他們輕柔的衣裳是以一種軟膩細緻的質料製成，還會隨
著時節變換顏色。這衣裳能幫助精靈躲避人類的目光，有時楓紅得如秋天的落葉、青綠
得知草原，有時則灰暗得如岩石；這套衣裳對人類而言，簡直就像魔法的根源……人類
將這種衣裳稱為「雲紋霓衣」，卻絲毫不明白它的製作方法。
獵人邊打噴嚏，一邊咒罵：「娼妓！婊子！有種給我現身！」
精靈嘴角揚起一抹微笑，然而眼神卻愈形冷酷。
獵人倒光靴子裡的積水，手握著用來抓青蛙的布袋，繼續詛咒著：「巫婆！他媽的
！」他咕噥地說：「妳以為自己是誰啊？」
接著，他脫掉身上溼透的亞麻襯衫，隨便把乾之後，粗魯地擦拭胸膛。
「算妳走運！」他吼著，「如果是我就會現身！去！去躲起來啊！這樣對妳比較好
！」
「誰要躲啊？」
獵人嚇一大跳，手中的襯衫掉在草地上。
此時，精靈就站在獵人身邊，用雲紋霓衣包緊全身，雖然她修長的身材高出他半個
頭之多，看起來卻比孩子還脆弱。
「該死，妳嚇到我了！」青蛙獵人回過神來，恢復常態。「喂，妳在嗎？」
「在啊。」精靈回答，臉上依舊帶著冷酷的笑容，「那你呢？你剛剛躲在蘆葦叢裡
，是嗎？」
獵人笨拙地笑著。這時候，精靈的衣裳並沒有完全包緊，絕美的胴體就在獵人眼前
現身，只要伸出手來就可觸摸……當他粗糙的手掌輕觸微藍的肌膚，並慢慢滑向胸部時
，精靈看起來並沒有任何反應。
「我的老天啊，」獵人喃喃自語，「大家都說你們也會做愛……我想妳還是比較偏
愛人類，是嗎？」
「你很冷，」她說，「你很冷，你在發抖……不過你的下腹卻有如一團火……」
「對，沒錯！」他以一副笨拙淫穢的口吻嘟噥地說，「妳待會就知道了。」
她的頭開始輕輕晃動，雙眼卻緊盯著他不放。「一團火……一團火……」
獵人以下半身箝住她的身體，粗魯地脫去脆弱的雲紋霓衣，一把讓她倒在草地上。
「Byrnan nith!」
「什麼？妳說什麼？」
獵人腰間的淫火是如此強烈，再也無法忍受了。他迅速地抽出皮帶，脫下長褲，接
著跪在精靈岔開的兩腿之間。這真是太享受了，還沒有人能……「BYRNAN NITH!」
一股難以忍受的劇痛，隨著精靈刺耳的尖叫，瞬間在獵人的五臟六腑中竄升。
他一臉驚慌失措，雙眼睜得奇大無比，邊喘氣邊站起來，無比的痛楚讓他呼吸不順
。
他的肚子、腸胃，還有他的性器早已在身子裡著了火。他張開嘴想要尖叫，然而聲
帶卻早已全部燒斷，只冒出一團青藍的火焰，好像一條從嘴裡冒出的蛇，貪婪地擺動著
，舔著他的臉孔，把他的牙齒、舌頭和下顎都燒得精光。
獵人在地上打滾，雙手隨著尖銳的咆哮，瘋狂地捶打草地，他的肚子已燒得焦黑，
好像火爐上燃燒的脂肪一般，發出劈啪聲。他的雙眼所見的最後一個影像，就是精靈那
對清澈的雙眸和冷酷的微笑……精靈嘆口氣起身，稍稍整理一下雲紋霓衣長裙，接著便
坐在樹樁上，好讓游泳之後溼透的長髮，再度恢復光澤柔順。
就在同時，她突然感到四周有異狀，豎起耳朵傾聽。
除了青蛙規律的叫聲、吹過蘆葦的風聲和烏鴉的鳴聲外，湖邊相當寧靜，洛特的高
大城牆就聳立於不遠之處。
雖然四周一片寧靜，然而就是哪裡不太對勁……精靈倏地轉身，嚇了一大跳。
一個男人就站在幾公尺之外，一動也不動，深藍的長袍正好和那張帶著微笑，如黎
明般蒼白的臉龐，形成強烈對比。他眨眨眼，好像一種諷刺的招呼，略帶狡獪的微笑依
舊掛在嘴邊，像是與生俱來的表情。
他什麼都不說，一直保持靜止不動，態度也絲毫不具威脅，然而精靈卻感到很不自
在，就像快窒息了一般。
突然，她聽見有人在遠方呼喚，回音在湖面繚繞不已。
她只不過移開視線一秒鐘而已，當她再度回過神來，男人已經靠她更近了。
他還是一樣冷靜，面帶微笑看著她，好像在等待些什麼。
雖然男人的短髮幾近灰白，然而近看之下，他顯得很年輕，而且他的容貌、修長的
輪廓和掛在臉上的微笑，都讓人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龍的氣息。」他說。
「什麼？」
這孩子氣的男人點點頭，笑得更開懷了。
耳邊再度響起不遠之處傳來的呼喚聲。
「蓮安娜！」
「我在這裡！」她喊著。
男人頓時消失得無蹤無影。雖然精靈並未親眼見到男人的離去，然而她的第六感對
此卻深信不疑。
飄忽的眼神尋找著男人的蹤跡，她感覺自己心跳比往常強烈，還因為他的消失而鬆
了一口氣，這樣的情形實在不尋常……一位精靈騎著一匹光背的栗色馬出現在樹叢的另
一端，褐色的馬鬃整齊地垂在馬後。這位騎士全副武裝，胸膛、前臂與雙腿都穿戴皮製
盔甲，肩膀斜背著一把長弓。他不經意她瞄了一眼獵人燒焦的屍體。
「我的皇后，拉登國王請您儘快趕到。」
蓮安娜靜靜地點頭，身子一躍坐在馬背上。
「發生什麼事了？」
「巴德溫，他來了。」精靈簡短地說。
***
「把門關上！」士官命令部下，「夜晚就要降臨了！」
命令尚未執行完畢，這位老士官就轉過身去，看著街道上身影逐漸模糊的人們。
儘管黃昏略帶寒意，他仍將大衣的下擺掛在肩頭，臉上帶著微笑。他根本不用仔細
看清車隊上飄揚的旗幟上的符文，就已經知道那是屬於巴德溫的標誌——紅巖山的矮人
國王。
突然一陣嗆咳，讓他不自覺地瞇起眼睛，弓著背。他覺得自己又老又疲倦，冬天冰
冷的濕氣讓他昔日的痛楚復發。
「老巴德溫的鬍鬚又留得更長了。」他喃喃自語著。
正當車隊穿越城堡通道時，國王並未認出他。國王甚至沒有投以任何施捨的眼光，
只是盯著前方一位騎士的背影，臉上帶著矮人特有的傲慢與厭煩之情。況且，巴德溫又
怎麼會認得他呢？當年的大戰爭時——那顯然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巴德溫身為紅巖山
矮人的封建王，足足已有兩百年之久，而那時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年輕、充滿幻想的小士
兵罷了。然而，那天在沼澤的戰鬥，他們曾一同並肩作戰。
這位老男人輕輕地撫摸手臂上的傷疤，這是被地精使用的鐵製長矛所嚴重劃傷的紀
念品。
那是悲愴的一日，就如同今日一般灰暗多雨。地精的軍隊成功地讓自由民族聯軍身
陷污穢的沼澤，接著開始對身中埋伏的聯軍展開一場前所未見的大殺戮。
僅有極少數的人，就像這位老士官和巴德溫領主，能從沼澤中全身而退，但他們依
舊逃不過地精的長矛，或被狼群銳利的獠牙咬傷。然而，過沒多久，軍隊的情勢便全然
改觀，勝利就在不遠處……一陣腳步聲從圓廳傳來，老士官立即從追憶中清醒。方才大
門發出的沉重鐵鍊聲已靜止，一位年輕的弓箭手從城牆另一端前來與他會合。
「這些人以為自己是誰啊？」他邊說邊走近自己的長官。
老士兵的臉不禁皺了一下，「注意你的言行。如果你不尊敬他的話，這位矮人可是
有能力把你劈成兩半。」
「我才不怕矮人哩！」年輕人一邊回嘴，還一邊往矮人的方向吐痰，「他們又不是
領主！」
「他正是……那就是巴德溫。」
弓箭手嚇得臉色發白，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他垂下眼簾，絞盡腦汁地替自己找台階
下，又希望能保住面子，不過老士官聳了聳肩。
「你去警戒塔樓和國杭換班。」語畢，他再度轉過身。
年輕人的腳步逐漸遠離，老士官再一次陷入對戰爭的回憶。
***
事實上，巴德溫是一位年紀老邁，身體卻依舊強壯的矮人，他身為紅巖山的國王已
有二百三十年之久。平常他極少離開尊貴的地底皇宮，這趟旅程還真讓他有點吃不消。
這一趟旅程當中，巴德溫騎馬攀越泥濘的街道與廢棄的湖邊城鎮，夜晚則露宿野外
，聆聽狗吠、豬叫與家禽聲，這一切讓他不禁也回想起往日的時光。
還記得他與貝勒儂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當時貝勒儂已身為羅格斯的國王和自由種族
大議會的領袖。
他們兩人在十年戰爭期間曾是摯交。戰爭末期，黑暗主宰終於在沼澤及荒山之外潰
敗。經歷了這場長期抗戰、無數的死亡與鮮血之後，貝勒儂甚至建議他留在洛持城，和
他一同主持大議會。不過巴德溫拒絕了，對他而言，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遠離心愛的
高山，實在是一項偌大的犧牲。
窗板一陣喀啦作簪，讓他嚇了一跳。有一位女人正倚在窗戶邊，對這位留著前所未
見的超長鬍鬚、一身鮮紅衣裳、騎著一頭結實的驢子，全身還飾有各式奇形怪狀的黃金
珠寶的老矮人，投以奇異的眼光。
老矮人嚴厲地盯著她，如同在等待什麼。
她眨了眨眼，不安地向後退了一步。
「我的王啊……願平安與您同在。」女人總算明白自己正在和誰打交道，含糊不清
地說著。
老矮人露出微笑，長長的鬍鬚微微頭動，接著用鞋跟踢了驢子一下，繼續前進。
巴德溫的護衛隊和行李隊沿著兩側門戶大開的房屋慢慢前進，昏暗的街道反射出金
子與利刃的光芒。
當矮人抵達皇宮的正門時，天空開始飄起一陣細雨，淋濕了他們的鬍鬚和皮製盔甲
。
矮人國王的方旗騎士米歐尼爾騎著驢子往前奔馳，一直來到守衛的跟前。一位看來
神色疲憊的戰士與矮人騎士互相握手，隨即便以金屬門環叩門三次，正門內所有的守衛
立刻排成一直線，肅敬地在毛毛雨中等待。
這是一位王子抵達大議會時，理應執行的傳統禮節。就在隊伍抵達之時，大門也幾
乎同時敞開。
除了巴德溫之外，所有的人都敬畏地低著頭，他是唯一一位擁有特權，得以駕著坐
騎入宮的。
巴德溫繃著臉，完全無視於守衛的存在，直接騎著驢子來到大廳中央，一路在石板
地留下了滿是污泥的蹄印。
矮人的護衛都留在門外，僕役們早已開始忙著卸下所有坐騎的馱鞍。
隨著國王入殿的三位騎士，他們手握著鐵鍊斧頭的把柄，分別跟隨於坐騎兩側。第
四位矮人則刻意保持一段距離，遠遠地跟隨他們，他低著頭，穿著一身鮮紅，還繡有代
表巴德溫符文的衣裳，卑賤的神情和其他隨從驕傲的神態，形成強烈的對比。他的腰際
只佩帶一把短刀，這種武器在矮人當中並不常見，因為矮人一向偏愛重擊型武器勝於砍
劈型武器。他的體型也比一般矮人來得高大，幾乎高出其他矮人一個頭，甚至是一副肩
膀之多。下巴蓄留的紅色鬍家華至腰際，手腕則分別配戴銀環，而那雙位於濃亂眉毛之
下的眼睛，幾乎叫人難以識別。然而，不管是誰與他四目交會，絕對會被嚇得發抖。
的確，擁有友善溫和容貌的矮人很少見，皺眉對他們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表情了
，然而，這一位矮人確實擁有一副威嚇十足的臉龐。
巴德溫停止前進，公然地於大眾面前打哈欠，這時候，貝勒儂國王的傳令官，正以
殷勤的腳步由大廳的另一端疾步而來。
「國王，您好。」他一邊說，一邊跪倒在紅巖山國王跟前，直到露出他光溜溜的脖
子為止．@．這種情況下，表現出低聲下氣的順從神態是很重要的。
語畢，傳令官站起來，往後退了好一段距離，採取一種完全符合自己身份的態度。
矮人的敏感脾氣是家喻戶曉的，他們最厭惡的，就是有人從高處俯祖他們。然而，
最高大的矮人也不過身長四呎罷了，而人類——即使是最矮小的，也有八呎之高，所以
基本上，接近一位顯赫的矮人時，要儘量避免讓他們產生被支配或威脅的印象。
「陛下，我已通知貝勒儂國王您的來臨。」傳令官說著，「國王邀請您與他一同進
餐。我們已為您備好牛排，另外還有煎餅、鬆餅和蛋捲，佐以淡紅葡萄酒。或者您希望
我們也為您備上一碗熱湯？」
「全部都替我備好，不過我要在自己的房間用餐。」巴德溫咕噥地說，「等到議會
召開時，你再通知我。」
「很遺憾，陛下，這恐怕要等到明天。我們也是一直到今天下午，才收到您駕臨的
消息，所以拉登國王尚未抵達。」
同時間，在場的矮人騎士立刻爆出一陣充滿敵意的埋怨。他們全都認識這位高地精
靈國王與艾里楊德森林的領主拉登，其權力範圍多多少少遍及了所有的精靈宗族。
傳令官緊張地眨著雙眼。矮人與精靈一向水火不容的事實是人盡皆知的，不過此刻
的憤怒埋怨，想必不是一個好兆頭。
「好吧。」巴德溫邊跳下坐騎邊道，「我們就等拉登到了再說……況且，我帶來的
消息，他也非聽不可。我們走吧！」
老國王作勢要傳令官在前方帶路，身後的護衛也開始行動，他們特有的吵雜聲，足
以讓在旁忙碌的侍從感到震耳欲聾。
「如矮人般大聲嚷嚷」是一句流傳於人類之間的諺語，而巴德溫的騎士們似乎樂於
發出比平日更強烈幾倍的噪音，每一步都可以聽見他們的嘟嚷聲、金屬撞擊聲與盔甲磨
擦聲。
他們一行人來到早已預備好的宮殿側翼，傳令官往一旁退開，好讓國王進入臥室。
三位騎士手握斧柄開始在門口站崗，不過第四位矮人卻出乎意料地跟隨紅巖山的國王一
起進入房間，關上了房門。
「他應該是國王的貼身侍從吧。」傳令官想著，接著邁開腳步離開，一點都不想留
下來和這三位矮人戰士相處。他們身上的盔甲因為雨滴而閃閃發亮，看起來就像剛經歷
過一個月的飢荒般悶悶不樂。
夜晚降臨，皇宮開始熱鬧起來。由各種族、不同體格成員所組成的僕役，漸漸擠滿
每條走廊，有的在安置火把，有的在替尚未被邀請和國王一同進餐的貴族準備食物，有
的正在替那些有幸與國王進餐的貴族撢除禮服上的灰塵……傳令官走著走著，差點在走
廊轉彎處和總管大臣高盧的貼身侍從撞個正著。
「願平安與您同在，領主。」孩子邊說，一邊敬畏地往後退幾步。
「你好歹看清楚路吧，像個莽人一樣橫衝直撞的！」傳令官以一種傲慢的口氣斥責
孩子，彷彿被矮人的壞脾氣感染似的，「總管大臣收到通知了嗎？」
孩子點點頭，「他已在國王那兒了。」
傳令官作勢打發孩子後，繼續往前走。他停下腳步，待在窗戶旁的箭孔一會兒，出
神地看著從皇宮腳下蔓延開來的城市。
他抬頭挺胸，靠在城牆的岩石上，皺起了眉頭。岩石又濕又冰冷……走廊上一位侏
儒打了個噴嚏，手裡那只擺著主人晚餐和一壺美酒的托盤，搖搖晃晃差點打翻。
突然間，傳令官心情變好了。每天這個忙碌的時刻，總是讓他快活不已。一天當中
，唯有這個時候，皇宮各種族的聚會與花樣達到顛峰。這位感冒的侏儒，身材強壯結實
，滿是皺紋的臉孔紅得跟個熟蘋果一樣，正好和一位全身肌膚清澈淡藍的精靈侍從擦身
而過。還有一位年僅六十幾歲的年輕矮人，踩著沉重的腳步從走廊另一端出現，手中托
盤食物的份量，遠遠超出兩個人類的食量，加上一壺幾乎溢出的酒瓶，還有香腸和花椰
菜……傳令官打起精神，再次踏出腳步，還得將明天大議會召開的廳堂準備好才行。
***
皇宮外，矮人已牽著他們的驢子進了馬廄，侍從忙著將巴德溫國王所需的行李扛進
臥房。
老巴德溫國王隨著年紀漸長，喜愛住得舒適自在，所以行李為數驚人，不過，護衛
隊裡有一位矮人和別人的反應都不同，他就坐在通往皇宮的石砌大階梯上，武器和行囊
放在腳邊，以一種作夢般的神情撫摸著褐色鬍鬚，還一邊抽著以白岩製成的長管煙斗。
「提斯米師傅！」
他以睡眼惺忪的眼神望了望眼前這個還不到五十歲，正彎腰看著他的年輕矮人。
「什麼事？」
「您要不要我幫您拿行李？」
「嗯，好，謝謝……」
他縮回交叉於行李與榔頭間的雙腿。侍從迅速拾起他的行李，然後緊跟在其他侍從
之後。
提斯米獨自一人坐在毛毛雨當中，動也不動，直到他的煙斗熄滅為止。
他的身份地位儘管和其他矮人不同，衣著卻絲毫不炫耀，也看不到任何珠寶裝飾。
身上那件垂至腳踝的皮製長盔甲裡，穿著一件單薄的綠長衫，腰際懸掛著好幾個錢袋與
工具袋，還有一副皮製彈弓。基本上，這是矮人孩子的武器，不過紅巖山的矮人沒有一
個敢嘲笑他。那是因為提斯米正是矮人所稱呼的砌石師傅，也正是人類所稱的巫師。他
與土地、石頭和岩石之間，存在著一種緊密強烈的聯繫，這層關係超越了所有最古老的
智慧。
自那些已被遺忘的遠古年代起，無數位和提斯米一樣的砌石師傅，就在他們的煉爐
深處發現了無窮的奧祕。人類被矮人深邃礦坑中的財寶所迷惑，到處宣揚矮人巫師所隱
理的最大秘密，那就是將混合金屬變成精純的黃金。當然，這個傳聞的真假與否，也只
有砌石師傅才能回答。
提斯米稍微整理一下綠長衫兜帽中那頭散亂的短褐髮，嘟噥著站起來。他用手拭去
岩石上的灰塵，再輕輕把手掌貼在用來建造皇宮城牆的龐大岩石表面。砌石師傅一向能
從石頭中讀出訊息，因為它們是世世代代無言的見證。提斯米並未感覺出任何異狀，但
是當洛特的高塔出現在眼前時，一股不舒服的感覺瞬間在他全身蔓延開來。
***
「全體起立，國王抵達！」
司酒官以象徵職位與任務的灰白手杖敲敲石板。就在同時，所有的賓客擠滿了宴會
大廳，沉重的鐵椅此起彼落發出嘈雜聲。
今晚只是一個普通的晚宴，稱不上豪華。整個宴會廳中，不過三十來位賓客而已；
大部分的人，要不是沒沒無聞的封臣，就是洛特城中形形色色的乞討者，他們不是來為
子孫謀取一官半職，就是抱怨王國沉重的課稅制度。兩位由哈福特港口乘船來的精靈，
應該是想來這裡販賣來自遙遠異國的織品布料。位於桌子另一端的矮人男爵，被他太太
與兩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孩子包圍，他們看來簡直就像一對盛裝打扮、佩戴過多珠寶的侏
儒一樣，對此地的擁擠感到不耐煩。
有些桌子排成U字型，桌上照明用的脂燭和旁邊一座有兩個人高、幾乎可以烤上一
頭牛的大壁爐，散發的溫度足以讓賓客汗如雨下，紛紛轉身避開。石牆掛滿了帷幔、毛
皮與掛毯，窗戶則使用漆布窗簾，一絲一毫的冷空氣都無法滲透進來，整個宴會廳就像
蒸汽浴室一樣悶熱。
宴會廳中央的主桌，從國王右手邊數來連續三個位子，原先是預備保留給巴德溫以
及其屬下的，然而現在卻依然無人入座。
貝勒儂國王已注意到矮人的缺席，然而他的表情並無異樣。他點點頭，表示對大廚
的謝意，接著脫下他的灰鼠皮大衣，作勢請大家入座。
總管大臣高盧坐在國王左邊，看也不看身旁的助手一眼；反之，其他人用餐時，總
是不停注意總管大臣的眼神，只要一個首肯的眼神，他們便得以親近國王身邊開始訴願
。
這兩名位高權重的男人，儘管深得大家敬重，卻有著如一齣滑稽喜劇般的舉止。大
家都說這兩位夥伴愈來愈相像，這都是因為他們一同經歷戰爭窮困的年代與黃金富足的
時期，才會造就今日的結果。
依照人類的標準來看，這兩人如今都上了歲數——對矮人來說，這樣的年紀不過是
青少年而已——屬於中等身材，然而他們的力量卻比常人強大了許多。兩人都沒蓄鬍鬚
，有著一頭編成髮辮的灰髮，一位用金線打結，另一位則用紅皮繩綁起來。他們的相似
之處便到此為止。
貝勒儂天生一臉君主的英挺俊俏，然而高盧卻面相醜陋。他的臉龐留著一道可怕的
傷疤，右眼眶一片空無。這道駭人的傷疤是被地精的彎形大刀所傷，當時正是他把貝勒
儂王子從這些殘暴的戰士手中救出來。正因如此，兩人從此變成征戰的好兄弟，十年戰
爭期間，兩人出生入死，從此血水交融。
當凱爾國王過世時，貝勒儂便已任命他為總管大臣，戰後被僥倖存活的各自由種族
國王推舉為大議會領袖的貝勒儂，更進一步任命高盧為宮廷長及堂尚蓋爾公爵。
「皇后在哪裡？」國王對高盧低聲埋怨著。
高盧揚揚眉毛表示不知情，接著用手指敲敲桌面。司酒官馬上彎下腰，對他的指示
點點頭，往何時何地都隨侍國王身邊的騎士跑去。
「皇后她遲到了，必須派人去接她。」司酒官說。
聽他說話的騎士烏爾方，以一副高人一等的輕蔑眼神，打量著司酒官，接著用下巴
朝十二騎士當中最年輕的烏戴爾點了點。
烏戴爾隨即領命，疾行而去，他那副殷勤的模樣讓同袍暗自竊笑。
皇宮內有這樣一則流言，他們說年輕的伊格梅爾皇后深深被騎士的迷人風采所吸引
……同樣的，對騎士而言，他也可能被皇后的美貌所迷惑……當伯芸荷皇后因難產去世
，腹中胎兒也未能保住，貝勒儂國王傷心地度過多年哀悼的時光。他的第二次婚姻，主
要目的是為了能有一位延續王位的正統繼承人。然而年輕的伊格梅爾皇后幾乎很少看到
丈夫，也因如此，至今未能帶給國王任何繼承人。
歲月無情地流逝，隨著年紀漸長，貝勒儂愈來愈少與皇后行房。皇后一個人孤單地
生活於皇宮中，除了她的侍從和無止盡的針線活之外，日子可說毫無新意，沒有愛情、
沒有希望，也沒有未來。
烏戴爾喘著氣，臉色因騎馬奔馳而通紅，正巧在通往皇后寢宮的階梯上遇見她。
「我的皇后，國王請您加入他的晚宴……」
「我正要去呢，」她說，「騎士，你的臂膀。」
烏戴爾逼迫自己調整太陽穴的脈動與呼吸。他臂彎之下的皇后顯得如此嬌小，就像
孩子般脆弱。
一路上，他完全不敢正視皇后，不過當她在貝勒儂國王身邊就座時，他回想起皇后
的手指，剛剛似乎不經意地撫摸著他的手。
終於，他覺得自己已經平靜下來，能夠掩飾心中洶湧的情緒，然而就在轉身離開之
際，總管大臣高盧尖銳的眼神卻堅定地凝視他。
烏戴爾的背脊不禁升起一股涼意。
侍友們正到處張羅，忙著在賓客桌前添加蜂蜜、香料，並於錫製酒壺中注滿香醇的
紫葡萄酒。
司酒官開始宣布第一道菜：「牛骨髓、潘嘉諾餡餅、豬血腸、香腸、煙斗絞肉和斯
堪地那維亞的銀線麵條。」
這只是一頓普通的晚餐——皇宮冬天供應的晚餐，主要以肉食為主——共二十四道
菜，分別置於六個盤子中，一直到仙楂糖、甜乳酪蛋糕、全脂牛奶與熱梨組成的甜點為
止。
司酒官稍微檢視一下國王桌前的菜色安排，接著便在總管大臣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
高盧點點頭，打發他離開，接著換他自己彎向國王，「陛下，巴德溫國王說他已經
很累了，明天再前來與您會面。」
貝勒儂點頭同意，用手背擦擦嘴巴，又喝了一口酒。
當他將高腳杯放回桌上時，嘴邊揚起一抹微笑。
「很好，」他轉向老高盧，「要開始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大議會】
黎明時分，陽光尚未露臉，陰沉的天氣籠罩湖邊。
精靈的棲息處就在森林的邊緣和茂密的樹林之間，幾乎讓人難以分辨。其實，這只
不過是用樹枝堆成的茅屋罷了，那是精靈為了過夜方便，依照他們平時行徑的路線而搭
建成的。
精靈沒有城市，只有幾個小村莊，而且還會隨著季節變換而改變地點。他們什麼都
沒有，也沒有所謂的家庭；根據人類的說法，不論是何種身份的精靈，都沒有累積財富
的習慣。
精靈的服飾從侍從到王子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奢侈品可說是銀製的珠寶——銀代表
了崇拜月神的金屬。而銀的鑄造，則是精靈唯一出名的工業。
這是一個無欲無求的民族，他們與野生動物的共通點，比和人類來得多。
蓮安娜獨自醒來。她用一條皮線將黑長髮紮成髮辮，再以純白無瑕的天鵝羽毛襯托
，身穿一件大開叉的雲紋霓衣長裙，讓她完美的臂膀與腿部展露無遺。接著戴上銀製的
項鍊與手觸，穿上鹿皮及膝長靴。最後，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在腰際佩帶寶劍歐康琊納
，寶劍的名稱在精靈的語言中是「砍殺地精」的意思。
地位高尚的蓮安娜，身為拉登的妻子與精靈的皇后，並不能被歸為戰士，然而她的
血緣卻屬於莫里安家族，意指「偉大的皇后」，這是精靈神秘的祖先之一，直到今日還
是和所有精靈宗族息息相關，她是戰爭與愛情的女神。
湖邊的人類與皇宮的守衛有時候會稱她為「幻術師」，這個稱呼很討她喜歡。不過
，人類只知道這位皇后在舉行慶典時，會讓所有街頭賣藝者盡情表演。
其實，蓮安娜的本領不只這些，不過她不喜歡特別提起此事。那些了解她能力的人
，對她總是帶著一絲敬畏，而那些看輕她的人，絕對不屬於她的世界。那具陳屍湖邊的
燒焦屍體便是一樁見證……她彎下腰，準備離開茅屋。戶外的青草沾滿了露珠。毫無疑
問地，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
精靈跪下來，雙手伸到青草中，滿足地擦擦臉，接著抬起頭望著天空。
這又是一個天氣不穩定的十一月天，一絲微弱的陽光從雲層中探出臉。也許之後，
天氣會轉好；
也許之後，還是會下雨。
精靈對天氣並沒有特別的感覺，不像人類的文化對天氣總存著一種崇敬。精靈就像
樹木、岩石，或棲身樹林中的松鼠，並不會特別注意大自然的變化，而這樣的輕忽，也
許就是為什麼他們會逐漸消失的原因。
樹林邊緣的某個動作，吸引了她的注意。
高地精靈國王拉登已騎在馬上。一名士兵上前遞給蓮安娜另一匹坐騎的韁繩，她動
作輕巧，一躍上馬。精靈通常都不使用鞍具，也不需要馬刺或馬鞭。另外，精靈還熟諳
安撫動物的語言，有些精靈甚至還會說猛獸的話。拉登彎下腰靠近馬隻，這是一匹高大
的白色公馬，馬鬃長垂至地面，從來不曾修剪過。
「帶我們到洛特械。」他在馬兒的耳旁輕輕說著。
十位精靈加上九匹馬跟隨著國王。除了國王夫婦之外，還有皇后的雙胞胎兄弟布洛
里安和朵里安、弓箭手凱文、幾乎不曾離開所轄沼澤地區的灰精靈領袖拉敘爾——他同
時也是拉登的好友——和貼身侍從阿松、吟遊詩人翰姆林和雜耍藝人里里安——對於這
三位身處複雜江湖的精靈，其他人仍有著提防——最後是探路人提爾，他以步行的方式
跟隨眾人，和狗一起奔跑，放飛他的大隼。
精靈們安靜地騎著馬，讓他們的坐騎自然地配合領頭白公馬嵐牡的腳步。接著，翰
姆林拿出他的古提琴，用低沉的嗓音唱著偉大的游牧歌曲，馬兒們都十分喜歡。安穩的
歌聲洋溢在馬兒的耳邊，好像在承諾給予牠們一間溫暖的馬廄。
這首「偉大的游牧」之歌，述說著古時候的情景，無邊無際的草原上奔馳著戰馬、
君王坐騎、女士坐騎、野生戰馬、駑馬和瘦馬，一同在神的草原上吃草……探路人提爾
已經派他的大隼啟程探路。經過一小時的奔馳後，大隼的叫聲把大家從歌曲的懷舊之情
中叫醒：洛特械的高塔已映入眼簾了。
當精靈抵達城門，腳一著地，便立刻將他們的馬匹遣走，恢復牠們的自由。由於精
靈騎馬不用馬鞍，因此也省略了取回馬鞍的複雜步驟。
洛特械的居民都非常喜愛這些馬匹，非常樂意讓嵐牡與牠的馬群在洛特城的街道上
安全奔馳著。
***
「拉登國王！願平安與您同在！」
傳令官費了好大的勁，邊跑邊讓自己的腳步能跟上精靈輕快的大步伐，接著他告知
精靈，巴德溫國王的到來，及大議會即將召開的消息。
「巴德溫真的親自來了嗎？」拉登沉吟道，「他不是那種樂意離開高山的矮人，他
想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陛下。」傳令官壓低聲音回答，「但他看起來很煩惱，陰沉沉的！」
「那又怎樣？」拉敘爾開心地說著，拍拍拉登的肩膀，「矮人看起來永遠都是皺著
眉頭！」
這群精靈開心地笑著，隨即消失在為他們預留的側塔。皇宮的建築在這裡恰如其分
地對比出此塔與矮人居住的另一塔樓……傳令官搖搖頭，有些擔心情勢的發展，決定通
知貝勒儂國王。他太過專注於自己的思緒，絲毫沒注意到黑暗的角落裡躲著一位蠻人戰
士。這位蠻人先讓傳令官通過，再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眼神緊隨著他。
身著鐵甲與代表著王室顏色的藍白條紋戰衣，十二騎士聚集在大議會廳，擔起保護
即將聚在議會桌前國王們的任務。這些騎士都是貴族出身，他們的家族在古時會被當作
精靈的朋友及夥伴，也同樣是矮人的朋友及夥伴。
有些人低聲交談，其他人玩著骰子打發時間，但是烏戴爾和羅德利克這兩位最年輕
的騎士，正從議會廳中唯一的窗戶往外看，心底深處升起一股哀愁之感。
自從精靈抵達後已過了好幾個小時，中午的鐘聲沒多久後就會響起。烏戴爾不自覺
地發抖，他的金屬盔甲淋著毛毛細雨，又濕又滑。羅德利克小聲地說話，但烏戴爾看來
並未聽懂，他不想要求羅德利克重複敘述，只讓自己的眼睛作夢般地游移在城市的屋頂
與港口邊窄小的街道，湖邊的第一批泳者正慢慢遠離他的視線。
突然，一陣長長的低吟聲從桌子中央響起，烏戴爾嚇得跳起來。
這就是法爾石，人類的寶物與主權的象徵，它的低吟表示一位正統君王的來臨。就
在同時，一陣腳步聲從走廊響起。
烏爾方，騎士當中年紀最長者，下了一道簡短的命令。之前坐著的騎士，馬上都站
了起來，玩遊戲的也立刻撤走了骰子與擲骰杯，所有人都專注地望著即將被打開的門。
傳令官走了進來，檢查一切是否正常，接著身子一側，用手中包覆鐵皮的棍子敲著
地面。
「貝勒儂，凱爾的兒子，湖與周圍領地的人類國王，大議會的領袖！」他大聲宣告
著。
所有的騎士皆挺直身子，將他們的劍柄緊靠在一起。
貝勒儂由總管大臣護送，繞著占據廳內大半面積的圓桌，最後坐在正對大門的位置
，那是由古時候的雪松木材所製成的王位，中央部分的木材還是他其中一個祖先遺留下
來的。
高盧在自己的位置前保持站姿，即使身為一位騎士、一位王子、總管大臣與宮廷長
，比精靈國王與矮人國王先行坐下，仍是不太恰當。
門外傳來金屬盔甲的撞擊聲，神聖的法爾石又再度鳴吟，大門重新被打開。
「拉登，高地精靈國王，艾里楊德森林的領袖！」傳令官宣告著。
精靈微笑，依照傳統禮節，跪在貝勒儂腳前。
「願平安與你同在，拉登。」貝勒儂在拉登起身時問候道。
「願上天保佑你，貝勒儂。」精靈回答，「為什麼召開大議會呢？」
「我知道的不會比你多……巴德溫在洛特城。不過我想你已被告知這個消息了……
」
拉登點點頭代表他的回答，接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在人類國王的身邊；傳令官
再一次用他的鐵杖敲擊地面。
「拉敘爾，灰精靈國王，沼澤區的領袖……蓮安娜，高地精靈皇后！」
「還是這麼美麗。」貝勒儂向皇后致意道。
「我是您的僕人。」她輕聲地說著，不過眼神直視國王。
接著她的視線停留在總管大臣身上一會兒，禮貌性地點頭。
儘管已有一定的年紀，老高盧還是感到心頭一陣蕩漾，他清了情喉嚨，好恢復鎮定
……要無視這雙綠眼睛的魅力幾乎是不可能……這兩位陪同拉登一塊出席的精靈很快就
坐，廳內又恢復一片寧靜。
眼神堅定的十二名騎士，雙手交叉於長劍柄之前，有如一尊尊雕像。
站在精靈身後的烏戴爾，緊盯著皇后蓮安娜的頸子。
精靈女性擁有的絕美，是人類在自己國度中不習於見到的美貌，所以人們時常把她
們當作妖精。
除了微藍的皮膚外，精靈的外貌和人類幾乎沒兩樣，但當一位最俊美的男人與一位
美若天仙的女人一面對精靈的高雅，就立刻顯得既笨拙又呆頭呆腦。尤其是住在草原，
喜愛在風中奔跑的高地精靈更是纖細出眾。
蓮安娜察覺到頸後年輕騎士投射過來的熱情眼光，轉過身對他報以微笑。
烏戴爾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就要蹦出盔甲之外。精靈有著一雙近草原色的綠黃眼睛，
正好與他們微藍的皮膚形成強烈對比。
這一次，換他投以微笑，有些失去執行任務之際所需的嚴峻眼神，但就在這時，法
爾石第三次響起，傳令官的鐵杖聲，好像在提醒他趕快恢復正常。
矮人的禮節儀式，要比精靈與人類的複雜許多，甚至比喜愛繁文縟節的侏儒更加龐
雜。了解自由民族當中所有的儀式、禮節及語言，並不是一項簡單的任務，因為有時皇
宮內的某些狀況，並不一定適合使用大家都了解的共通語言，更何況，這些共通語言中
，還包括好幾種黑暗大地的怪獸所使用的語言。
「巴德溫，特沃的兒子，宇斯藍鬍子的兒子，眾王之子！」傳令官大喊著，「巴德
溫，石頭與金屬的主人。巴德溫，長斧頭，長鬍鬚，無盡的寶藏！巴德溫，紅巖山矮人
的統治者！願他的鬍子永遠濃密豐滿！」
這位老矮人一進門就很吵鬧，和他平日的習慣並無二致。由於年歲已大，所以他得
以免除跪在貝勒儂面前的規矩。對於一位年齡超過三百歲的老人，當然容許一些小例外
……就在鬍鬚的一角，可以稍微看到胡椒和鹽的痕跡突然往上抬起直到耳朵的部位，這
表示他正在對人類的國王微笑；他點點頭，代替打招呼。
「願平安與你同在，貝勒儂。」他用嘶啞雄壯的聲音說著。
「願上天保佑你，石頭的主人。來，坐在我的右邊。」
巴德溫繞過青銅桌，身後跟著他的大臣，和一位樸素、沒有武裝的矮人。
每位在矮人身後執勤的人類騎士，都試圖了解最後一位矮人的神情。他們一致同意
從未在任何議會場合中，見過這樣一位表情恍惚的矮人——這種神態在矮人當中幾乎不
可能見到。
巴德溫終於入座，轉過頭看著他的隨從，絲毫未曾理會精靈的存在。
拉登感到有點困窘，遲疑了一會兒。禮節規定，他必須先和年長的國王，也就是矮
人的國王打招呼，但後者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願平安與你同在，國王。」拉登終於讓步，起身帶著一副外交手腕的笑容說著，
「我們已很久沒見面了……」
巴德溫沒有回答，一陣埋怨聲頓時從精靈當中傳出。高盧、還有已退至門外，關上
沉重大門並附耳偷聽的傳令官，甚至貝勒儂國王本身，面對紅巖山國王的態度，都忍不
住皺起眉頭。烏戴爾張皇失措地尋找同伴烏爾方的眼神，瞥見他年長同伴的眼神與態度
也異於平常。氣氛就在一瞬間緊繃，眾人觀望著情勢，凝重得令人擔心……「拉登國王
歡迎您的到來！」貝勒儂一邊重複，一邊把他的手放在老矮人的手臂上。
「什麼？」巴德溫終於轉過身來問著，「喔，對了，精靈！當然囉，精靈……原諒
我……我沒聽見。一定是年紀大了……」他點點頭，做了一個手勢，邀請這藍色的民族
就座。「願上天保佑你，拉登……你也是，精靈皇后。最後歡迎，拉敘爾國王！」
精靈們面面相覷，毫不思索地再度就坐。
高盧坐進扶手椅，不經意地玩著其中一條繫著紅絲帶的髮辮，努力克制臉上的微笑
。大議會總算有個好的開始……貝勒儂站了起來，一臉隨和的模樣。「我的朋友們，我
們應著巴德溫，紅巖山矮人國王的要求聚集在這裡。仔細聆聽他帶來的訊息，並注意自
己的言行舉止！」
大門的另一邊，傳令官耳朵緊貼著大門傾聽，當他發現走廊另一端竟出現一位巨大
的蠻人戰士時，嚇得跳了起來。這位戰士有一頭金黃頭髮，留著蓬亂的鬍鬚，身上穿著
毛皮，佩帶著一把令人印象深刻的巨劍。
「你是誰？」傳令官邊叫邊跑向這位蠻人，「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是弗易德，岩石山村人類的領袖。讓我進去。」
傳令官並未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弗易德雖然說著共通語言，但卻帶著北方人的濃烈
口音。
「你叫什麼名字？」傳令官重新問道。
「讓開！」巨人吼著。
就在同時，巨人將傳令官用力推向牆壁，傳令官當下就被撞昏，吐了一口氣，慢慢
沿著牆壁滑向地板。
蠻人皺皺眉頭，小心地察著四周，放心地鬆了一口氣，幸好沒有人看到發生的一切
，於是他貼近了議會廳的大門。
由於巴德溫正憤怒地發言，他的每一句話都能穿過實心的大門，蠻人因此聽得一清
二楚。
「我來這裡，是要求議會還我公正！」巴德溫喊著，「如果議會無法給我公正，我
會喚起所有矮人的憤怒情緒，我們的復仇將比高山的暴風雨更加驚恐駭人！」
「我們會還你公正，巴德溫。」貝勒儂平靜她說。
矮人國王暫時克制了自己的激動。那雙濃亂眉毛之下的雙眼，正努力尋找一旁的大
臣，就是那位有著褐色鬍鬚、舉止謙虛的矮人。
那位矮人帶著一副困擾的神情站了起來。蓮安娜甚至感覺到他對精靈拋來一個同情
的眼神，不過她並不敢肯定。
「我的名字叫提斯米。」他以穩重的聲音說著，「巴德溫國王命令我向你們報告一
件剛發生在深山裡的恐怖事件，正是因為這樁事件才促使他來到大議會。這是件卑鄙可
恥之事，從國王的嘴中親自講述出來，實在不恰當……」
他停了一會兒，懇求老巴德溫的同意。但老巴德溫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擱在青
銅桌上。
「精靈蓋爾殺了托殷王。」他終於說出實情。
提斯米語畢發出解脫的呻吟聲，重新就座，一片憤慨、驚訝、懷疑的叫聲此起彼落
。
拉登和拉敘爾都驚訝得站了起來，他們的椅子翻倒在大廳的石板上，而蓮安娜皇后
看著提斯米，彷彿認為眼前這位矮人瘋了。
「以女神之名，我要你收回這些話，大鬍子！」拉敘爾吼著，灰精靈總是第一個失
去耐心。
蓋爾是平原區附近一名生活在沼澤旁的精靈領袖，理論上來說，是位敘爾的部下之
一。不過在所有的精靈族群中，灰精靈是屬於最不容易捉摸掌控的。
其實，灰精靈以前並非生活在沼澤區。在古代，我們稱他們為「丘陵精靈」，之後
，因為矮人在丘陵地帶發現了黃金，於是對當地精靈們展開追趕和殺戮；矮人放火燒光
他們的茅村，不論是戰士、婦女或小孩，一律格殺勿論。僥倖生還者為數極少，矮人以
圍獵為樂，像獵兔子般地用彈弓傷害他們。
幾世紀後，這些灰精靈的後代，心中都對矮人抱著一股深切的怨恨。灰精靈於是變
成野生的一族，難以辨識，而且殘酷、毫不留情。即使兩族之間有結盟關係，沒有一個
矮人——就算是最大膽、最強壯的矮人——會冒險度過沼澤區……拉登以手勢安撫拉敘
爾，示意要他先坐下，椅子早已被騎士重新擺正。位於桌子另一端的矮人，也都激動地
站起來，手中握著他們的斧柄。只有巴德溫和提斯米保持鎮定。
「請冷靜下來。」貝勒儂堅持地說，做手勢要大家坐下。「請繼續說，提斯米師傅
。」
「托殷王，黑巖山及地底加薩城的國王已死了。」這位有著褐色鬍鬚的矮人重複道
，並儘量避免與精靈的眼神交會。「蓋爾前去晉見他，說他想買一副銀製的鎖子甲，那
是由加薩城的工藝師傅鍛造而成。你們大家都知道，加薩城的鍛造品價值有多高……」
這一點在場的每個人都毫無異議，尤其是矮人們。這些銀鎖子甲就和皮製的一樣輕
巧，但又比鋼製的更有彈性。
拉登忍不住用手摸摸自己的雲紋霓衣短上衣，上衣裡正穿了這樣一副銀鎖子申。
「就在要付錢的時候，」提斯米繼續說著，「蓋爾突然用短劍刺入托殷王的背部，
在他的罪行尚未被揭穿之前，便帶著托殷王的財產潛逃了……巴德溫國王，也正是我的
主人，就是藉著托殷王和黑巖山所有矮人之名，來到大議會請求彰顯公義！」
一陣死寂於廳內蔓延開來。矮人們緊咬牙關，眼神專注地望著桌面，人類國王和大
臣緊張地擰著髮辮，精靈們的臉色比平日更蒼白，目光低垂、心跳急速、表情呆滯。
「蓋爾領主最近如何呢，拉敘爾？」貝勒儂儘可能以平靜的口吻詢問。
這位灰精靈低下頭，雙眼緊閉。他覺得自己在矮人面前被羞辱，卻沒有能力去證明
他們的故事簡直一派胡言。當然，無論如何，蓋爾確實需要一副矮人製的鎖子申，因為
他就駐守在沼澤與黑暗大地的邊界，隨時得抵抗地精的襲擊。但根據其他精靈族的標準
，沼澤區的精靈相當窮困，到了近乎潦倒的慘況。他能用什麼來支付購買一副銀鎖子甲
所需的金錢呢？
拉登也低下了頭。蓋爾是一名灰精靈，不屬於高地精靈，他根本不記得這個人。也
許探路人提爾認識他也說不定。很久以前，提爾曾經與灰精靈一同在沼澤區作戰，以靈
巧的戰術和地精巡邏隊進行對抗……拉登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卻找不到一個臉孔能和
這個名字相符，而且老實說，誰又真正認識所謂的灰精靈？即使他們的國王拉敘爾都無
能為力，他統領著散布在黑暗大地，那片最荒涼的國土上一支逐漸消逝的民族。除了拉
敘爾和幾個從古代僅存至今的小部落外，灰精靈都已逐漸凋零；除非狀況特殊，否則他
們甚少與綠精靈、沙丘精靈或高地精靈有所往來。況且他所統領的精靈來自四面八方…
…拉登實在很難在上百位精靈中，記住其中一個的臉孔。
「我不知道。」拉敘爾臉孔蒼白，喃喃自語著，「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拉登與蓮安娜皇后青綠的眼眸交會，他搖搖頭表示自己也毫無頭緒。
「在座諸位，我以精靈的榮譽與自由民族之間的和平未來，請求大家讓我們找回蓋
爾。」蓮安娜說，「我們感謝巴德溫國王……與師傅……」
她努力思索這位有褐色鬍鬚矮人的名字。
「……提斯米。」這位矮人以尷尬的口吻提醒，不禁讓在座的貴族都微笑起來。
「提斯米師傅，對，」皇后緊接著說，「對不起……我們感謝你們將這件事公諸於
大議會。如果貝勒儂國王允許我們，我們會將蓋爾帶回洛特城，請他給大家一個合理的
解釋。」
「哼！」巴德溫咕噥著，「淨是些漂亮話！然後兩個禮拜之內，你們又會跟我們說
他消失了！」
拉敘爾再一次衝動地站起來，「你又侮辱我們，該死的戀石狂！」
灰精靈站得筆直，手中緊握長劍。桌子的另一端，巴德溫和他的大臣，手中揮舞著
斧頭，不過，十二位騎士早已接近所有議會裡的成員，準備在血流成河之前，將他們攔
腰抱住。
「夠了！」貝勒儂邊喊邊站起來。
他的叫聲帶來了一絲安靜。
「拉敘爾國王，你已經胡言亂語喪失理智了，不過我相信巴德溫國王不會跟你計較
的。我們每個人都很疲憊，也很緊繃……諸位，請你們重新入座……」
精靈和矮人隨著一片埋怨聲，再次圍坐於青銅桌四周。
「蓮安娜皇后說的有道理，」貝勒儂繼續說著，「應該由精靈還大家一個公道。不
過，我們也都了解巴德溫國王的憤怒和……他的不信任。」
國王身邊的總管大臣高盧咳嗽了一下。
「既然這是一樁皇家血案……也許……」
「如何？」
「也許皇后願意親自執行這項任務？」就在這時，出眾的人類國王臉上閃過一絲笑
容。
「多好的主意啊！」高盧謙虛地閉上那僅有的一隻眼睛，點點頭。
「你們覺得如何，諸位？」
***
蠻人步履蹣跚地在議會廳沉重的大門外踱步，始終無法做出決定。
這一趟前往洛持城的路途已十分遙遠艱辛，弗易德早已在腦中練習百遍以上那些也
準備對國王貝勒儂說的話。但就在此刻，在這座堡壘的心臟地帶，他卻不知道該做什麼
。
突然之間，一根長矛頂著他的背脊。
「不准動，蠻人！是你殺了傳令官的嗎？」
這位力大無窮的金髮戰士轉過身來，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發出一聲淒厲的吼叫，緊
握的拳頭將長矛打偏，再從威脅他的士兵手中將長矛奪下。
蠻人面對他，兩手拔劍出鞘，這把鋒利又百缺口的巨劍，顯示出戰士經常使用它。
站在他面前的士兵迅速往後撤退，另外兩位士兵則用長矛指著蠻人。
議會廳的大門突然打開，高盧一眼窺見眼前的景象：兩邊各站著一位騎士，如果巨
人表現出要攻擊的樣子，騎士們高舉的劍已準備好隨時將他砍成兩半。
「發生什麼事了？」他指著倒在一旁的傳令官，「他死了嗎？」
蠻人轉過身來，放下劍。「沒有、沒有，還沒死。只是被打昏了……」
「你是誰？」
「我是弗易德，岩石村人類的領袖。」蠻人微笑說道，恢復平靜的面孔。
「你在門後做什麼？」總管大臣問，「你在偷窺我們嗎？」
「弗易德沒有偷窺！我想和國王說話。」
「晚一點！」總管大臣推著這位穿著毛皮，將近半裸的戰士，「國王現在不能見你
！」
「等一下！」一個強而有力的聲音喊著。
所有的目光轉向貝勒儂。大議會的主人突然之間站了起來。
「讓弗易德進來。」他用嚴肅的聲音說著，不同於自大議會召開以來他一直維持的
沉穩態度。
精靈與矮人皆一臉困惑，不敢出聲，相繼看著國王和蠻人。為什麼貝勒儂要這樣打
斷議會的進行呢？
「你說你是哪裡來的？」等到戰士進入大廳之後，國王這樣問他。
「岩石村……」
「高盧，你沒有想起什麼嗎？」國王帶著挖苦和勝利的口吻說道。
「我不懂……」
「岩石村是一個設防的村莊，就在黑暗大地的心臟地帶……以直線距離來看，離蓋
爾統領的灰精靈部落距離不到五哩。」
所有人重新端詳起這位巨人。
「諸位，」國王緊接著說，並把手舉起至蠻人的肩膀部位，「弗易德是少數幾位能
成功地在黑暗大地堅守崗位的人類。我很驚訝，也很榮幸能在洛特城見到你，弗易德。
為什麼你特地來此地見我？」
「岩石村被摧毀了。請幫助我復仇，弗易德將永遠是您的奴隸……現在的我已是一
無所有了。」
貝勒儂沒有回答。面對一位巨人，人類國王跟一位矮人沒兩樣。一旁的烏戴爾鬆了
一口氣，幸好，他不用跟這個巨人正面對決。
貝勒儂一臉嚴肅，輕輕地拍拍蠻人的肩膀，接著安靜地走到室內唯一的窗戶旁。戶
外，雨已停了。皇宮廚房的香味順著煙囪飄到戶外，國王覺得有點餓了。
「你想要向誰報仇？」他接著問。
「向『無名之獸』報仇，就是牠摧毀了岩石村。」
「黑暗主宰……」拉登和其他圍繞在青銅桌周圍的人喃喃說著。
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在十年戰爭的最後幾場戰役中，與他正面對決過。所有這些恐怖
年代的回憶，讓他們不禁起了一陣寒顫。
沒有人真正看過黑暗主宰的模樣，不過最普遍的說法——包括湖邊地帶的人類、沙
丘精靈或山底下的矮人——都相信他具有無邊的法力。所有人，包括議會的最高領導者
，都認為最好不要提到他的名字，否則會引發厄運。隨著時間過去，幾乎沒有人知道他
真正的名字了……十年戰爭末期，黑暗主宰敗退至平原之外。那是一片遭受蹂躪的荒涼
，正是怪獸最愛的區域。有人說，他在那裡建造堡壘，還建立屬於他的狼群與地精軍隊
。不論真相是什麼，那介於平原、羅格斯王國及高爾地區國家之間的士她，成為了一片
模糊的邊界，那裡是黑暗主宰的土地，人類稱之為「荒蕪大地」、「黑暗大地」或是「
遙遠大地」。
「哼，黑暗主宰！」巴德溫叫著，「好，這和托殷王被殺有什麼關聯？」
「你認識精靈蓋爾嗎？」蓮安娜詢問蠻人，絲毫不理會矮人國王的反應。
「是，我認識。」
「你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
「大約五天前。在岩石村被摧毀之後。」
拉登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接近巨人。巴德溫蜷縮在座位上，一邊發抖，一邊
咬著他的灰鬍鬚。
拉登就像所有的精靈一般，身材十分高大，通常他們比人類高出許多，不過這位蠻
人看起來卻遠比拉登高大三倍。他的身長至少有八呎高之多，就跟三個矮人疊起來一樣
高……「巴德溫國王！」高地精靈國王以一股重新出現希望的語氣說著，「托殷王是何
時被殺的？」
「一星期前。」
「如果這位勇敢的巨人所言皆屬實，那麼蓋爾是無罪的！距離托殷王被殺的加薩城
和黑暗平原之間，少說也有五十哩之遠！誰能夠這麼快速地騎馬奔馳往來兩地之間？根
本不可能！」
「不過，如果是騎一匹野馬就有可能。」貝勒儂糾正說。
「我不是在黑暗平原看到蓋爾的，」巨人慢慢說著，「我是在嘉邦看到他的。」
在場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並不多。大部分的精靈和矮人的臉上，馬上出現困惑的表情
。此時高盧插了嘴，好扳回之前他健忘的恥辱。
「嘉邦是侏儒的商業城。這其實不能算是一個地底城市，應該說是一個寬大的洞，
他們在裡面建了很多穴居房屋。根據一些侏儒的描述，有些房屋可以算是真正的皇宮。
不過你們大家也知道侏儒……既是小偷，也是騙子！」
「這個城市在哪裡？」巴德溫嘟噥地問。
「位於黑暗平原和洛特城的中間……我想大約是北方四十到五十哩之處，是一個很
難找到的城市，很少人敢誇口曾到過這個地方……當然，除了結社的小偷和侏儒之外。
」
「蓋爾在嘉邦做什麼？」貝勒儂問蠻人，順便打斷總管大臣剛才得意的陳述。
「我不知道。蓋爾沒有向我打招呼，可能是他沒看到我……」
國王克制住自己的微笑。怎麼可能有人身處在一大群侏儒當中，卻沒看見一位比劍
還高大的巨人……「你們要幫助我復仇嗎？」
「對，對……當然！」
高盧以眼神詢問著貝勒儂國王，接著將這位蠻人領出議會廳之外。
就在他出去之後，一片死寂重新降臨廳內。皇宮外傳來酒鬼唱歌的回音和一名娼妓
混濁的笑聲。
***
「諸位，我們該如何決定？」貝勒儂放下錫杯詢問著。
大議會決定延長，於是高盧吩咐僕役準備一頓便餐。
僕役馬上替人類和矮人端來葡萄酒和啤酒，替精靈端來清水，還有一大盤一大盤的
豬肉。一直等到僕役在青銅桌中央擺上一隻大蠟燭，所有人才發現他們已討論很久了，
廳內光線早已黯淡，白日第九個時辰的鐘聲馬上就要響起。
「看來我們沒有選擇了，」拉登說，「如果蓋爾在嘉邦，那就非得去那裡不可。明
天我就派三位精靈陪同皇后一起去尋找他的下落。」
「巴摩的侏儒郡長正在皇宮內，陛下！」高盧說，「要不要派人把他帶來議會？」
「不用了，這沒什麼用處。巴摩離嘉邦有好幾哩之違，再說一個小鎮的郡長不太可
能提供我們有關蓋爾的線索……另外，我們也得避免讓這件事洩漏出去。」
所有在場的人都點點頭。大議會的軍隊同時保護眾多種族，但只有人類、精靈和矮
人真正參與議會的核心。這麼做的理由，是由於有些種族從未建立廣大的群居地，常常
只是為數僅十幾人的小村莊而已。另外，有些種族的重要性一直尚未被真正承認……這
就是侏儒面臨的情況。
原則上，侏儒雖然參與大議會，不過卻幾乎沒有加入對抗黑暗主宰的戰爭。正因為
侏儒軍備的不足人盡皆知，所以也沒有人會對此有所抱怨。此外，他們的商業城，像嘉
邦，依然與荒原的怪獸保持聯繫。人們還常在印著大議會勳章的金幣當中，發現地精的
錢幣，這使得侏儒自稱的全面歸順讓人起疑。
廳內再次陷入寂靜。矮人坐在椅上發出吵雜的咀嚼聲，面前的餐盤幾乎通通被掃得
精光。
「我認為，拉登國王的主意是對的，」貝勒儂說，「事實上，我們應該派遣一組人
跟隨蓮安娜皇后到嘉邦，找回蓋爾，並帶他回洛特城……」
「是啊，或是幫助他逃跑。」巴德溫抱怨地說。
「……不過，我認為每個種族各自選派兩名代表參加，會更為謹慎。」貝勒儂繼續
說著，身體朝騎士的方向轉過去，「我將選派大議會的兩名騎士，再加上弗易德領主，
他是最後一個見到蓋爾的人，而且也是唯一認識侏儒的人。」
「就這麼說定！」蓮安娜說。
所有目光都轉過來，望著高地精靈皇后。
她穩重地站起來，身高鶴立眾人，青綠的眼眸落在人類國王的身上。
儘管年事已高、地位尊貴，貝勒儂仍感到一陣發熱並深受刺激。伊格梅爾皇后的身
影在他眼前一閃而過。多久以來，他沒再與皇后共度良宵？
「貝勒儂國王說的有理，」蓮安娜緊接著說，「我們就組織一支遠征隊，明天就啟
程！況且，如果蓋爾真的在嘉邦，把他找回來就只不過是裝個樣子，好對大家有所交代
罷了。如果我的國王允許我，我就出發。」
拉登閉上眼睛表示同意。「兩位精靈將護送皇后。」他喃喃自語。
巴德溫發出一陣刻意壓低的冷笑，「一位！」他糾正道。
「高地精靈皇后不算在出征隊的戰士內！」
巴德溫對拉登的憤慨報以微笑，「拉登國王以為住在深山底下的民族，不知道發生
在平原……或是森林中的事嗎？」
「在我們的國家，」提斯米以矮人少見的安靜口吻說著，「其中一個讓小矮人害怕
的故事，便是精靈蓮安娜和那把足以殺死地精的長寶劍。」說到最後，提斯米還帶著一
抹微笑，連安娜臉紅了——當精靈臉紅的時候，肌膚會呈深藍色。
「我有聽過這個故事，」高盧插嘴進來，「我一直懷疑這究竟只是一則傳說或是真
實的故事……吟遊詩人為精靈皇后寫了一首特別的歌曲，敘述她在艾里楊德森林被地精
攻擊。之後，森林的伐木工人發現怪獸被一把長劍釘死在樹上，樹木也乾枯死灰了……
夫人，我的確不知道他們說的原來就是您。」
「傳奇故事總存在著一分真實。」蓮安娜低聲說，桌子底下那雙修長的手指，正滑
過歐康琊納的劍鞘，劍鞘裡正是那把銀寶劍，「我只需要一位精靈。」
正當皇后重新坐在眉頭深鎖的丈夫身旁時，矮人國王的大臣們開始吵雜地密談。
「明天，我會讓你們知道矮人當中是誰將跟隨精靈的遠征隊。」巴德溫終於說話，
切斷了身旁的討論。
貝勒儂點點頭，用手指敲敲青銅桌，站起來替會議作結。「好，我想現在我們可以
宣告會議終結……我建議大家一同與我出席彌撒，和我共享晚餐，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話
！」
「貝勒儂國王，這是我們的榮幸，」拉登說，「不過，我還得為皇后的出發做準備
，並挑選皇后的隨行人員。」
精靈們一同起身向貝勒儂和總管大臣行禮，接著便安靜地離開，完全無視巴德溫和
大臣的存在。
「原諒我，」矮人國王說，「我恨疲倦。我想你應該了解，我已不是吃喝玩樂的年
紀了。至於你的彌撒……請允許我先行退下。」
矮人突然站起來向大家行禮，如同先前抵達時一樣，吵鬧地離開了。
貝勒儂依舊坐在位子上。眼睛望著剛被十二騎士關上的沉重大門，保持緘默了好一
會。
「高盧，你覺得如何？一切還算順利，不是嗎？」
總管大臣點點頭，並為兩人各端上一杯紫葡萄酒，這是一種濃厚香醇的酒，也是國
王最喜歡的。
「比我們想像得還順利，陛下……您看到了嗎？他們甚至就要在這裡打起來了！」
「是啊……」
貝勒儂微笑著，喝了一大口酒。
「實在是太簡單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臨行前的夜晚】
當天夜晚，精靈就離開了洛特城。每位領主早已在房間與他們會合，所攜的簡便行
囊也一下子就打包完成。探路人提爾已先被遣去尋找嵐牡和其他野生馬匹，請牠們到議
會接迎拉登國王。另外，這些馬隻也將隨出征隊遠行。
這支皮膚泛藍的民族安靜地穿越那些已沉睡潮濕的城市街道，甚至不曾吵醒睡在人
類溫暖屋中主人腳邊的狗兒。
當他們一行人抵達城門時，提爾、嵐牡和馬匹都已在那裡等候許久。精靈彼此沒有
交換一句話，就登上馬匹，消失在黑暗中。還不到午夜，他們就抵達了位於湖另一邊的
村落。
一路上沒人說話，吟遊詩人翰姆林的古提琴沉寂無聲。
嵐牡發出幾聲嘶鳴，不過拉登並沒有回答牠，一味地沉浸在自己陰沉憂心的思緒中
。白馬輕輕搖動馬鬃，點點頭，牠知道一定發生了嚴重的事情。
拉登不留任何時間讓精靈進茅屋歇息，或和家人打招呼。從他的腳踏上茅屋前的草
地，低聲地與嵐牡說了幾句話之後，便做手勢要每位領主跟隨他。
他的茅屋既低矮又潮濕，缺乏一般國王寢宮的豪華氣派，簡直無法與地位相同的人
類或矮人相比。
除了熱愛陽光的沙丘精靈之外，其他精靈都不會特意留心房屋的舒適與否，至於高
地精靈，莫里安的古代宗族，儘管擁有尊貴的血統，依然飲用雨水，睡在青苔上。
艾里楊德森林裡的精靈住在用樹枝布置的平台，而平台則搭在細細的繩橋上，有時
候在森林四周冒險工作的伐木工人，還以為精靈有能力飄浮在空中。
拉登每去一次洛持城，就會沮喪不已，因為城中的事物與精靈珍惜的一切都恰恰相
反。這支藍色民族不喜愛石頭，也不喜歡火爐、黃金、金屬，或珍貴的布料，這些東西
在城市人的眼中，都象徵了幸福。
就這一點來看，比起高尚純潔的森林民族，人類與矮人擁有較多的共通點，即使矮
人只擁有湊合著生活的陰暗地底，然而人類對這樣的地底世界同樣感到懼怕。
拉登伸展身體試圖振作起來，他注視著坐在周圍的精靈們，感到既疲倦又悲傷，並
以眼神尋找蓮安娜。突然，皇后的手輕輕擱在他的手臂上。她就跪在他身後，靜靜帶著
微笑，好像一切都未發生，好像她不會離開似的……拉登垂下雙肩，被一股不可抑制的
傷感攫獲——這是精靈特有的性格。蓮安娜就要離開他了，他將孤單一人，待在人類的
城市中，離艾里楊德森林很遠……他再次努力讓自己恢復鎮定。
「矮人指控我們其中一位精靈殺了托殷王，也就是黑巖山的國王。」他解釋著，「
議會決定組織以皇后為首的出征隊，前去尋找這位精靈，出征隊將以各族的戰士組成，
目的是帶這名精靈回洛特城，審判他所犯下的罪行。」
「他是誰？」翰姆林問。
國王停了一下，和阿松身旁的拉敘爾交換眼神。
「他的名字是蓋爾，」拉登終於說出口，「一名灰精靈，是沼澤區的領主……」
接著他安靜下來，觀察在場每一位精靈的反應。每個人都激昂地討論著，除了提爾
之外。
提爾如往常一般安靜，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的眼神中浮現的憤怒之情。拉登知道自
己的猜測沒錯：提爾應該認識蓋爾。
「我現在必須在你們當中選擇一位，他將和皇后一同出發，一路保護她的安全。」
「我！」拉敘爾站起來說著。
拉登對他的朋友微笑。「你不行，拉敘爾。我也不行……我們身為國王，在這件事
完全解決之前，都必須待在大議會。」
所有的精靈，除了不能離開拉敘爾的阿松之外，都自告奮勇。
首先是布洛里安和朵里安，他們是蓮安娜的親兄弟；吟遊詩人翰姆林，因為他能講
所有的語言，而且他的歌聲可以讓敵人變得虛弱；凱文，因為他是精靈族中最強的弓箭
手；雜耍藝人里里安，他的柔軟度和靈活可以在任何戰況中，將皇后整個人往上拉；最
後是提爾，因為他擁有一種不為敵人所知的掌控自然與動物的能力，此外，人類與矮人
都要靠他帶路。
拉登對每一位精靈都致上誠摯的謝意。
「謝謝你們，布洛里安和朵里安，這對英勇的兄弟。不過你們不會中選，想保護你
們姊姊的欲望，反而會讓你們忽略旅途中的陷阱而有所鬆懈……況且，一路上的陷阱又
何其多。」
失望之情在兩位王子的臉上清晰可辨。
「何況，」國王繼續說，「要怎麼選擇你們其中一位，又不讓另一位因此失望呢？
」
拉敘爾輕輕笑了起來，笑聲就像春天山林的小溪，所有人都被灰精靈國王的笑聲感
染。布洛里安和朵里安也笑了起來，互相用手肘推擠對方。
「謝謝你，翰姆林，」拉登繼續說，「不過那個人也不是你。」
「但……為什麼？」吟遊詩人不解地問道。
「親愛的翰姆林，你記得曾教過我的一切嗎，」蓮安娜插嘴進來，「因為你，我會
說侏儒、矮人與地精的語言。你還教了我你的歌。我是你的僕人，翰姆林貴族，也是你
的學生，雖然還有那麼多你的歌曲，我還沒有學，但我們畢竟是要前往侏儒的地盤，而
不是黑暗大地！」
吟遊詩人點點頭對皇后微笑，這是一種混合著敬仰和懊惱的微笑。
「弓箭手凱文，你也不能跟我一起去，」她繼續說，「你已花了那麼多時間教會我
了解弓弦、木頭和弓箭的語言……」
換凱文點點頭，接著，他穩重地卸下他的箭袋，將它遞給蓮安娜。「拿去，我的皇
后。至少接受這些弓箭吧。」
蓮安娜遲疑了一會兒，便接受了弓箭手的禮物。茅屋裡的所有人都對凱文的弓箭傳
奇相當熟悉，它們是在古代由老葛溫丁鍛造的，不過沒有一個人真正了解它們的力量…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所有它們觸碰到的東西，絕對無法存活，而且，被箭射傷的痕
跡會永遠留在身上。
凱文謙虛地垂下眼睛，簡單明瞭地接受了他的學生的感激之情，然而他的喉嚨深處
好像打了一個結，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其他人很難了解一位弓箭手與他的弓箭之間的感
情。
「謝謝你，里里安，」拉登繼續說，「不過我想出征隊應該不會需要一位雜耍藝人
的服務。我們並不需要突擊手，也不需要攀登堡壘，或突然抓住一位看守人，這些都是
你的拿手專長。更何況，你本身就是一支戰鬥隊伍，將你放入一支出征隊，會是一個錯
誤！」
里里安微笑著接受讚美，住旁邊退開。
「那麼就是我來護送皇后囉。」提爾安靜地說，「我認識蓋爾，他是我的朋友。我
不相信他殺了矮人，但是如果他真的殺了托殷王，那他一定有個好理由這麼做。我會找
到他的，他會願意和我談談。」
拉登點點頭，徵詢蓮安娜和拉敘爾的意見，他們也都同意。
「皇后和你在一起會安全的，我的朋友。」國王最後這麼說著，「現在，大家可以
休息了。明天，你們就要前往人類的城市與他們會合……我還得和嵐牡談談，找一匹適
合皇后的坐騎。」
精靈們相繼離開國王的茅屋，讓這對夫婦能夠獨處。貓頭鷹淒涼的叫聲，打破了夜
晚的寧靜及他們之間的沉默。
拉登看著妻子，喉嚨緊緊的，找不到話說。處在夜晚與茅屋的陰暗中，要是人類就
沒有辦法用眼睛分辨出任何東西，但身為月亮之友的精靈，卻擁有一雙貓的眼睛。
國王看著蓮安娜，堅定不移的目光中蘊含著狂熾熱情，有如一位快要淹死的溺者。
「我們只不過是要去嘉邦尋找蓋爾而已，」皇后喃喃地說，「沒什麼嚴重的……」
拉登悲傷他微笑，「妳認為是這樣嗎？我不知道……當然，是這樣的。然而，當我
們從洛特騎馬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有種窒息的感覺，好像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一樣……
」
蓮安娜在國王的肩膀旁縮成一團。拉登的幻覺一向在各宗族之間備受尊崇，並享有
名聲，而精靈本來就相當重視魔法與夢境，一向將它們視為預兆。
「而且，我懷疑蓋爾是不是還在嘉邦。」國王繼續說，「他在那裡做什麼呢？我要
再見一次提爾。我不認識這個蓋爾，不知道他的能力是什麼。沼澤的精靈總是……」
他閉上嘴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願表達出自己的保留或不自在感，每當高地精靈和平
時極少接觸的灰精靈相處之後，往往會冒出這種感覺。就連拉敘爾國王有時也變得叫人
難以預料、難以捉摸……「有件事不太對勁……矮人控告他殺了托殷王，這是很可能的
。灰精靈一向憎惡矮人，尤其是山底下那群矮人。如果他們談到了埋伏，或是一陣打架
叫罵，我一定毫無疑問地相信他們，但是這個偷竊的故事，說實在的，只為了偷一副銀
鎖子甲，就殺了黑巖山的國王……這太可笑、太欺負人了。這根本就是瘋子的行為！」
「你在想什麼？」蓮安娜問。
拉登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接著撫摸她的臉頰，露出了一個笑臉。
「矮人的想法，我們永遠都不知道。也許那只是一個從往日被詛咒的戰役中變形出
來的化身，或者是他們哪個充滿野心的王子，沒有辦法處理好托殷王的謀殺計劃，所以
藉著蓋爾的幫助，或是利用了他……又或許是其他更嚴重的事情。如果蓋爾真的成功地
潛入加薩城，如果他真的殺了托殷王，還偷了一樣寶貝，那一定是某件更珍貴萬倍的東
西才是……妳必須要小心這一切……並提防矮人。」
蓮安娜眨眨眼表示同意，她那放心的笑容，並沒辦法給國王帶來絲毫的平靜與安撫
。
「還有一件事，」他以一種保留的態度說著，「妳也要小心提爾，我很擔心他……
我知道他絕不會把蓋爾帶回大議會，即使他因此把出征隊裡所有的人類和矮人都殺光，
也在所不惜。但是他會順從妳、只對妳服從……他會服從妳的，就如我們所有人一樣。
」
他靠近皇后，雙手捧著她的臉頰，熱切地望著她。
她微笑著，輪流親吻他的雙手。「我都知道，我的國王。不過別太擔心。我會很小
心的……」
拉登低下頭。他感到喉嚨打結，喘不過氣來……他是不是和人類待在一起太久了，
這是一種精靈所不了解，而人類稱之為愛情的感情？他凝視著開始寬衣解帶的蓮安娜，
眼神中帶著他最喜愛的笑意。他是真的愛她，還是只因為她的離去而感到痛苦？
皇后長長的雲紋霓次長裙掉落地面。她全身裸露，只剩下她的銀手環，頭髮的波浪
就像風中搖晃的蘆葦，此時此刻，拉登的慾望驅走了之前的傷感。
***
米歐尼爾騎士一大早就被巴德溫國王的侍從叫醒。這位矮人侍從身上沒有穿著珍貴
的天鵝絨衣裳，只隨便披上一件粗糙的斗蓬，蓋住失去光澤、長至膝蓋的盔甲。他沒有
頭髮，盔帽垂在腰際和鐵斧頭一起晃動著。
侍從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傳達國王的命令：準備好旅行所需的一切，並儘快與他會
合。
矮人之間的流言傳得很快，米歐尼爾已知道自己要加入這支出征隊了。自從他加入
老國王的護衛行列也有五十年，而且也自認為是最有實力的騎士。他被選中，根本沒什
麼好驚訝的！
這本來就很正常。要不然，誰會被選中呢？哼！他心裡這樣想。
隨著多年時光的流逝，他已學會完全服從，從不提出疑問，對矮人來說，除非有一
把劍抵著胸口，要不然絕不可能輕易放棄天鵝絨衣裳和羽毛枕頭，尤其他還是一位騎士
。
當米歐尼爾經過窗戶的箭孔時，他望了一眼窗外泛白的晨光。天空又灰又陰暗，可
以預見這又是一個陰冷的雨天……城堡的走廊還是一片昏暗，安插於兩旁火把架裡的火
把隨著走廊的延伸愈來愈陰暗。矮人因為黑暗，反而感到精神振作，這讓他想起山底下
那些親切的隧道。
轉過一條走廊之後，他看見國王的寢室，門口的兩位武裝守衛見到有人靠近，瞬間
跳了起來。
「喝呦！」其中一個叫著，「誰在那裡？」
「米歐尼爾，」騎士回答著，「請替我宣告一下，國王在等我。」
守衛隨即在身後的小鐵門上敲三下。
皇宮的建築師細心考慮到尊重各個種族的小細節，已預先為矮人在他們的區域設計
了低矮的門。
另外，他還特別注意到一個小細節，讓矮人感到特別放心：如果一位精靈，或人類
戰士心懷不軌，那他們必須冒著極大的危險彎腰穿過這些小門，這就等於將自己的頸子
當成國王護衛斧頭下的祭品。
寢室裡另一位守衛做了個暗號，請騎士可以安心入內。
老巴德溫坐在一張靠窗的大扶手椅中，看來半睡半醒，凝視火焰的目光好像失去精
神。矮人提斯米也在那裡，米歐尼爾對他微笑一下，代表招呼。
砌石師傅是不是也被選中了呢？米歐尼爾猜想著。
當守衛離開房間，關上大門後，門發出的吱嘎聲和鎖匙的聲響在整個房間的石壁間
迴響著；房間空蕩蕩的很陰暗，老國王正皺著眉頭。
「我在這裡，巴德溫國王。」騎士過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試著想把國王叫醒。
「我知道，我聽到你進來了。」他邊回答邊嘆了一口氣。不過，米歐尼爾還是覺得
是自己把他吵醒的。「好……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吧？」
「我想是為了出征隊……」
「我就知道！」巴德溫嘟噥她說，「大家都說矮人很難保守秘密。完全沒辦法！」
他的手做了一個無能為力的手勢。的確，矮人談論八卦的無節制程度，曾經為他們
招來厄運……「我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早晨將你、還有提斯米叫來這裡，是因為有些事情
在你們兩個離開之前，應該要讓你們知道。」
騎士繞過國王的王座，蹲在火爐附近。他注意到身邊有一位穿著如侍從、身材較高
大的矮人，米歐尼爾鄙視的態度並沒有逃過巴德溫國王的眼睛。
「安靜下來，騎士。這位矮人不是侍從，而他的血液就和你的一樣高貴。坐在他身
邊並不丟臉，你們兩位待會就會明白的……不過我要先告訴你們，我沒有向大議會說出
的真相。」
眼皮幾乎快要闔上的巴德溫，再次顯得昏昏欲睡，或是陷入沉思。
「精靈蓋爾不只偷了一副銀鎖子申，」他突然以單調生硬的口吻說著，「況且我也
不認為，他來到黑巖山只是為了買一副鎖子申。老托殷王，願他安息，他被刺殺的原因
應該不只如此而已……不，蓋爾犯的罪行要更加嚴重：他偷了努德劍。」
戰士的身體微微發抖。根據最古老的民族傳說，這把劍是由女神賜給矮人最古老的
國王德瓦林的，所以他的名字依照傳統被保留下來，而這把劍代表著王位與黑巖山王國
正統的象徵。
而且，還不只如此。正如精靈的聖爐或是人類的法爾石，矮人的神聖寶劍迦勒瓦茲
——意為「堅硬的缺口」，正是矮人一族的護身符，也象徵了全族的存亡。努德劍被偷
，就等於偷了矮人的靈魂，將矮人宣判於歷史之外。
根據傳說，迦勒瓦茲以前只是一把黃金製成的寶劍，以一顆橡樹製的圓頭為柄，因
為橡樹正是象徵力量的樹木。德瓦材的兒子及後來成為黑巖山國王的子孫，都會在自己
統治的時代中，用一顆最珍貴的石頭裝飾劍身，並將這項任務交給最優秀的工藝師傅完
成。數個世紀以來，每個夜晚所講述的那些傳奇故事當中，努德劍毫無疑問地成為羅格
斯王國裡，最廣為流傳的無價之寶。
然而，很少人有機會親眼目睹這把寶劍。米歐尼爾只聽過它響亮的名聲，而巴德溫
自己，雖然身為皇室，又是托殷王的表兄弟，卻從來沒能親手拿過這把劍。德瓦林系下
的所有子孫，也是地拉最尊貴的矮人，失去這項寶物絕對是家族中無法忍受的污點。
巴德溫閉著眼睛重新開始說話：「你了解吧，提斯米，為什麼我沒在大議會上把這
件事說出來。
如果這項消息傳開了，德瓦材的子孫和矮人的國王，都將永遠抬不起頭來。而且…
…」
巴德溫緩慢地抬起頭，張開的雙眼帶著一股空無，眼神有如迷失於恐怖的想像之中
。
「這一切已是陳年往事……在我心底深處，我想我已停止相信妲娜女神和所謂的護
身符。況且，除了精靈之外，還有誰相信這些？人類自己發明了一個唯一的神，至於怪
獸們……但如果這是真的呢？如果這不只是一把單純的黃金寶劍呢？如果它真是矮人的
護身符呢？」
國王凝視著提斯米，就好像說服他，比說服其他人都還要重要一般。
「你認為這只是一次單純的偷竊嗎？努德劍無疑是自由種族中最珍貴的寶物，不過
這將是……」
巴德溫痛苦地冷笑著，「……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單純的偷竊和一位待懲的小偷
，所有秩序都可以被恢復……或者，這一切沒那麼簡單。我們都說，妲娜女神隱匿在地
底下，將她的寶物賜給四個種族。這是一個傳說，當然，這也說明了真正的女神是結合
了這些寶物所產生的力量，而我們每一族各擁有其中一樣。如果其中一族擁有所有的寶
物——托達妲挐的四樣聖物，那會發生什麼事？如果精靈偷了我們的迦勒瓦茲，是為了
和他們的聖爐結合，那我們會變得如何？矮人沒有了護身符，還能存活多久？」
旁邊那位穿著代表巴德溫王國顏色的紅衣、身材壯碩的矮人，突然發出低沉的呻吟
，身軀在椅墊上痛苦地扭動著。
米歐尼爾再次仔細地打量這位矮人。老實說，對一個矮人來說，他實在相當高大，
幾乎都要和貝勒儂國王，或他的總管大臣一樣高了。垂至腰間的紅色鬍鬚修長高雅，腰
際佩著一把短劍，這項武器在矮人中並不常見。
米歐尼爾輕蔑地噘著嘴，轉過頭來和提斯米的眼神交會，以無聲的表情詢問他。不
過提斯米還是保有他一貫的安靜態度，仰著頭，抽著他的白石煙斗。
「不過，德瓦林一系尚未真正斷絕，」國王繼續說，「我就是藉著托殷王家族一員
的通知，才知道謀殺這件事。」
「這麼說，黑巖山已有一位新國王囉！」米歐尼爾叫著。
「還沒有，」巴德溫回答，「根據加薩城的傳統，德瓦林家族的成員，除非擁有努
德劍，否則是不能自稱為王的。而這才是你們真正的任務，矮人們。無論如何要找回寶
劍，將它帶回。如果可能的話，絕對不能讓同行的人類與精靈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過……蓋爾呢？」米歐尼爾問。
「你不用多心管這個精靈的事了。托殷王的繼承人會自己報仇的。」
「他的繼承人是誰？」提斯米和戰士同聲問道。
「就是我。」
兩位矮人同時驚跳起來，轉身看著那位身著紅衣的侍從。
「我是羅格，托殷王的侄子，黑巖山的王位繼承人。」他以充滿威嚴的聲音說著，
餘音迴響在空蕩的石室中。「我會找回迦勒瓦茲，並殺掉蓋爾。我發誓。」接著，他站
起來準備表露真實的身份。
米歐尼爾感到一陣寒顫，想到自己在幾分鐘前，才對他表現出不敬的態度。
這位矮人慢慢地脫掉身上印著巴德溫紋章的斗蓬，其下還罩著一副繪有黑色盾形花
紋和一把黃金斧頭的盔甲，這是德瓦林家族的紋章。原來在斗篷之下，他還佩帶著一把
巨型的鐵斧，隨時準備拔斧迎戰，這件武器遠比之前配在腰際的短劍來得駭人多了。
羅格重新穿上斗蓬，把長長的紅鬍鬚擺在腰間。
「陛下，請原諒我，」騎士盡力表現出最高的敬意，「我剛剛並不是存心冒犯您。
」
「沒什麼好冒犯的，米歐尼爾，只有精靈蓋爾冒犯了我而已。不過，幸虧有你們和
巴德溫國王的誠意，這個恥辱馬上就會被洗刷。如果我擁有能夠登上王位的寶劍，我將
統治黑巖山，提拔你和提斯米師傅當我的左右手……」
「你會統治黑巖山的，你會統治。」巴德溫咕噥地說，「提斯米和我的騎士將竭盡
所能幫你，但首要的任務是找回黃金寶劍。蓋爾的生死是次要的。」
「……不過，這個仇還是得報的，國王。」羅格插嘴。
老國王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室內只聽見火爐燃燒的劈啪聲和門外狂風的呼嘯聲。
「如果蓋爾真的殺了托殷王，那你懲罰他是理所當然的，」國王說著，「不過要注
意……要注意，我的孩子們。我們都不想再一次挑起和精靈之間的戰爭，不是嗎？」
國王轉向提斯米和米歐尼爾，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點點頭，而羅格卻望著他處。
「這次的確事態嚴重，但這畢竟不是戰爭，」老國王堅持著，「不要忘記了，米歐
尼爾，你的能力足以抵抗任何一位試圖阻擋你的精靈。而你，提斯米……」
巴德溫暫停一會兒，雜亂眉毛後的雙眼，因喜悅顯得閃閃發光，肩膀不停地上下抖
動，他的灰鬍鬚傳出一陣低沉的咳聲。米歐尼爾心想：老國王應該正在笑吧……「你，
」國王繼續說，「儘量保持你神秘的力量，愈久愈好。這樣他們會以為你只是個皇宮內
單純的大臣而已。」
提斯米放下煙斗，身體彎下鞠躬，直到地板。「我服從您，岩石的主人。」
「這個稱呼更適合你，你也知道，」巴德溫回答著，「你擁有和石頭說話的藝術，
你還能在敵人面前抬起一座大山。這一點，精靈和人類都不知道。他們還以為砌石師傅
只是無數美麗傳說的其中一個，他們並不相信這種能力的存在。你的祕密會讓他們大吃
一驚……除非到最關鍵的時刻，你平常只要使用榔頭和皮製彈弓就足夠了！」
「我服從您的命令。」提斯米重複回答。
巴德溫開懷地笑了笑，頭向後仰靠在椅背上。
「再說，多虧我們的計謀，你們才會有三個人，而不是只有兩個人而已！羅格將假
扮侍從跟隨出征隊。乍看之下，他只佩帶著一把短劍。不過，當他露出真面目時，對精
靈來說，將是一個噩耗。」
矮人們相繼看著羅格粗壯的手臂和提斯米神秘的力量，開始得意地大笑。
對精靈來說，這確實是不好的預兆……***
天亮了。寢宮四面狹窄的通風洞口照進蒼白的晨光，夜裡的火把還繼續燃燒著。這
裡是皇宮內地勢最高的房間，就位於高塔的最頂層，所以只有國王和總管大臣才擁有鑰
匙。寢室呈圓形，房內除了兩張寬大的扶手椅之外，幾乎空蕩蕩的，另外還有一只尺寸
可觀的箱子固定在牆壁之內，扶手椅上睡著兩個人。
貝勒儂國王迷糊地睜開眼睛，伸伸懶腰。儘管他身披毛皮，還是覺得很冷。他冷笑
地站起來，踢了高盧一腳，想把他踢醒。
「站起來！」
總管大臣跳了起來。他的獨眼眨了眨，好恢復精神。
「我……我想我是睡著了！」他嘟噥地說。
「就是因為這樣，你只是個公爵，而我才是國王！」貝勒儂一面說，一面打了個哈
欠，「幾點啦？」
高盧站起來走到其中一個通風口，往窗外看了一眼。
「介於清晨和早晨彌撒之間……接近彌撒時間。」
「該下樓了，」貝勒儂說，「我們……我們是不是都已計劃周全了呢？」
高盧正裹上自己的毛皮和衣服，「我想是的，陛下。在嘉邦，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
，只等出征隊的抵達就可上演。再說那個地方，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們永遠都猜不出
，侏儒會搞出什麼花樣！」
貝勒儂看著他，一臉懷疑。「喔，侏儒……」他抬起頭，轉身面向老總管大臣，「
這還不夠。替我找一個宮外的人，不要讓他知道指使者是我們。不管是一位小偷，或是
一位結社的殺手部可以，你快去安排……叫他跟蹤出征隊，並採取必要的行動。你懂了
嗎？」
總管大臣閉上獨眼表示同意。
「我們絕對不能失敗，高盧。那將會是……」他中斷說話，一隻手揉揉疲倦的眼睛
，再摸摸臉頰上的鬍鬚。
他想要泡個蒸氣澡，還需要一個修面師傅，他也餓了……第一堂彌撒，神父可以等
他一會兒。這神父可真有好主意，得先彌撒才能吃飯！
國王面露憎惡地望了一眼箱子。他對一旁安靜等待的高盧點點頭，重新抬起他的思
緒。
「如果我們失敗的話，我的朋友，那將會是一場大災難。」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啟程】
當出征隊準備出發前往侏儒的商業城嘉邦時，雨地剛好停了。
雖然貝勒儂國王已下令，大議會的特使啟程時，將不會有任何遊行排場，然而洛特
城的人民還是等在路的兩旁圍觀，因為這支出征隊的成員如此特殊與不同，實在叫人好
奇。
這樣一個陰鬱的冬日早晨，精靈那一身青綠的衣裳，早已和城市邊緣的森林混淆了
。
前方不遠處，探路人提爾和他的狗早已避開了好奇的人群。每當提爾旅行時，總是
和他的狗一起步行，並由他的大學指引道路。他幾乎只和自己的動物說話，吃飯時也獨
自一人，從來不和團體同進同出。他佩帶著一把長弓和精靈特有的細薄長劍，並不會引
起他人特別的注意，提爾和一般的旅者，或是常在洛特城來去的精靈商人沒有兩樣；所
以一旁圍觀的民眾對他並未特別注意。
走在隊伍前端的騎士顯然比較博得民眾的讚賞。棕髮的烏戴爾領著隊伍，身軀直挺
地騎在一匹黑色的坐騎上，垂在一旁的髮辮安靜地躺在光滑的盔甲上。當他經過一旁圍
觀的洛特城女孩身邊時，她們就忍不住用手肘互推，伴隨羞怯的笑聲，讚嘆這位棕髮騎
士多麼年輕、多麼雄糾氣昂。
緊跟在後的是蓮安娜皇后。這一次輪到所有男人伸長脖子，不停地讚嘆她的美麗。
皇后抬頭挺胸，頭髮如往常一般紮成辮子，身著一件長長的雲紋霓衣披肩，一直垂到坐
騎的臀部，在脖子附近則以銀別針固定。伊拉，一頭身披淺栗色幾近紅色長而的母牝馬
，馬的頭甲部位標示著白星星記號，表示牠是拉登國王的野馬嵐牡其一的配偶。皇后依
然穿著那件緊身的雲紋霓衣長裙，其下有一副鎖子胸甲；這是一副短件的銀製鎖子申，
由矮人所鍛造，和蓋爾在山底下所偷竊的鎖子甲是一樣的。自大腿肌膚反射出的微微藍
光，沿著鹿皮長靴的邊緣一直閃爍到膝蓋，光滑的兩雙臂膀佩帶著銀製手環，手肘則以
護手甲保護。傳說的寶劍歐康琊納佩於一側，一把大弓和弓箭手凱文的箭袋，則固定在
坐騎的馬鞍部位。群眾響起讚嘆的喝采聲，而高地精靈皇后則報以令人心魂蕩漾的微笑
。除了喝采聲之外，有些老婦或是虔信宗教者，則在一旁劃著十字，她們懷疑崇拜月亮
的異教徒精靈，絕對是巫婆或不吉利的象徵。
接著出現在皇后身後的，是一臉陰鬱、眉頭深鎖的兩位矮人：提斯水和水歐尼爾。
他們身上的斗蓬蓋住額頭，面對群眾對皇后的歡呼喝采，他們只是變得更不開心。早晨
一片瀰漫的輕霧，讓騎在強壯驢子上的矮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個高大的立方體，就拿米
歐尼爾來說，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叫人害怕的戰鬥工具。
殿後的羅德利克和弗易德，則一邊愉快地聊天，一邊高興地看著他們並未預期見到
的群眾場面。
這位金髮戰士的雙腳幾乎都已垂至地面，他的坐騎則因為負荷過重，顯得快折斷腰
了，市民看到這個情景紛紛哈哈大笑——那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在城牆的保護之下安全
無虞，所以才敢稍微嘲笑這位蠻人戰士——但是弗易德卻完全沒聽到市民的嘲笑。自從
他離開了自己的村子之後，這是第一次他能和一個人好好說話，儘管他對這種共通語言
不熟稔，但他仍對著羅德利克敘述很多聽似永無止盡的故事。
三名騎著騾子的侍從跟在他們身後，拖著背上駝有簡便行囊和生活必需品的牲口。
矮人的侍從穿著鮮明的紅色衣裏，看起來幾乎和人類一樣高大，不過大家都一致以為這
是視覺上的誤差。
從一早開始，各種對這支不尋常出征隊的流言和傳說，已經傳遍洛特城的大街小巷
。有些人認為，由三支自由民族組成的唯一聯盟，代表的只有一件事：對抗「無名之獸
」的戰事即將再起。再說，那位和他們一同出征的蠻人，就是他們要前往黑色大地的最
好證據了，不是嗎？還有一些人認為這是獵捕惡龍的行動，不過，在洛特城中，除了小
孩子之外，還有誰相信龍的存在？這個說法是因為有人在城西的湖畔邊，找到一具燒焦
的屍體。總而言之，這些五花八門的流言便足以讓好奇的市民圍在城牆旁觀看了……當
最後一隻騾子穿過城門，城牆上響起一陣歡呼，民眾們向啟程的出征隊揮手。接著，市
民們紛紛離開，繼續投入之前喧鬧、互相矛盾的猜測討論中。以勞力承租工程的零工、
市稅徵收處前徘徊的無賴漢與乞丐、繳交攤位稅的商人與旅者，紛紛圍在市郊觀望這支
出征隊。附近鄉村的農民、農奴與婦人，甚至是出身卑微的牧羊人，也從他們的柴屋或
土牆中跑出來，目瞪口呆地望著這支奇妙的隊伍。他們一路上也遇到精靈有禮貌地向皇
后行禮鞠躬，或是滿面通紅、性格焦躁的侏儒在路上疾行；
一大群商人，或是矮人家庭，一臉正經地駕著四輪車前進。漸漸地，路上遇到的人
愈來愈少。
早晨的輕霧轉成一片毛毛雨，雖然雨勢微弱，但也足以讓他們的路途，變得既濕滑
又艱難，馬匹也因此容易跌倒。
皇后跳下馬，輕輕地撫摸牝馬的馬鬃。突然之間，她的臉色緊繃。她停下來，手握
著喉嚨，一股莫名的焦躁突然湧上心頭。
接著，她又看到他了。
那位穿著藍衣裳的孩子氣男人，坐在一叢樹皮已剝落的樺樹斜坡旁，帶著一如當時
的微笑，默不出聲看著她。
「龍的心，我等著妳。」
蓮安娜不禁往後退，靠在馬上。
「你看到他了嗎？」她指著斜坡處問著她的馬。
栗色馬伊拉轉過頭來，耳朵警戒著，噴了噴鼻息，繼續往前進。「什麼都沒有……
」
蓮安娜放掉牝馬的韁繩，一口氣爬上斜坡和樺樹叢。一個人影也沒有。
「發生什麼事了？」
這裡的平原與鄉村已離洛特的邊界很遠了，遍地只見一小堆樹叢和歐石南根。
「有什麼事嗎？」羅德利克手握著劍，辛苦地攀爬上來。
蓮安娜用一種夢遊般的眼神看著他，費力地想讓自己恢復正常。
「沒什麼……我以為看到了一個人。」
***
街上充滿了嘈雜的對話聲。城市人老是七嘴八舌地爭論不休，老實說，每個人的態
度既強烈又堅定，拼命想爭取發表意見的權利，根本不聽其他人說什麼，當然，也正是
如此，談話才變得熱烈激動。
不過，在這些離開城牆的人群當中，有一個人卻很安靜。他帶著微笑，神情看來與
其他看熱鬧的人沒有兩樣，不過，他卻絲毫不理會人們的撈叨不休。他佩帶一把如刮刀
般銳利的鑿子，輕輕地推擠身旁的市民，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輕巧地刮破他們身上的
錢袋。而人們永遠也不會察覺。
布拉德，他是這個國家最厲害的小偷之一。
那些不夠靈巧的小偷，一旦被逮到正在行竊，通常在幾個月之後，就能看到他們的
屍體在城裡的廣場上搖擺著。比較厲害的小偷，還能苟活個兩三年，然後某天被人發現
躺在陰暗的街道，喉嚨已經被另一個小偷給割破了。
布拉德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不過攻擊他的人並未把任務完成，想必是太過匆忙
，急著想把受害者身上的錢袋偷走。三個月之後，布拉德在靠海的城市——堂尚蓋爾的
一家酒館找到他，隔天，城中的警衛發現這個人被牢牢地釘在警衛長辦公室的門上。
布拉德因為這次事件，喉嚨留下了一道駭人的傷口，從此他到處向人炫耀。正因如
此，他便成為大家口中最凶狠出名的小偷。
他謹慎地繞過分散的人群，一直走到城中地勢較低處，進入一家旅店，看看自己今
日的收入成果。
「一杯啤酒！」他邊坐邊喊。
行竊的成果很微薄，只有二十幾枚銅板和兩個銀幣。這些錢還夠維持一個星期，不
足以威脅到他的生活……「這些精靈，還有矮人和騎士，他們到底要去做什麼啊？」一
個靠他很近的人問著。
「我聽人家說，他們是要去北方殺一條惡龍。」一位酒鬼回答。
「北方唯一的惡龍，不就是地精嗎？！」
第三個小賊聳聳肩插嘴進來，「才不是哩，他們要找的是一樣寶物！我知道，是巴
德溫護衛隊裡的一位矮人告訴我的！」
「搞不好還是巴德溫自己告訴你的哩！」其他的交談者都哈哈大笑起來。
「我跟你們說……」
「讓他們去笑，」布拉德轉向這位說話人，「過來和我一起坐，我請你喝杯啤酒，
不過你的故事得有這個價值才行。」
這個年輕人挺個啤酒肚，咧嘴大笑，一眼就看見那排污黑不潔的牙齒。
「同伴，叫杯啤酒吧，豎起你的耳朵。」他邊說邊坐到小偷對面，「我的故事，是
從巴德溫旗下一名守衛得知的，他叫提里翁藍房子！」
「給我的朋友一杯淡啤酒！」布拉德對夥計叫著。
這位謹慎的胖男人，一直等到啤酒端到他面前，才開始說話。
「提里翁跟我說，一位精靈殺了黑巖山的國王，而且還偷走一樣寶物，」他灌了一
大口酒之後繼續說，「根據我的想法，他們是要去報仇，並帶回寶物的！」
「你是說，一樣寶物……」
「絕對沒錯！聽說是一副以珍貴岩石鍛成的鎖子申，至少是這樣沒錯！」
男人急忙喝完啤酒便起身離開，以免布拉德反悔要他付酒錢。不過這位小偷卻一動
不動，手上拿著酒杯，隨便把弄著銅板，心思卻在他處。這也許是一個他期待已久的好
機會……漂亮地幹上一票，然後遠走高飛；找一個人們不會提出疑問的地方，買一塊土
地成為領主……例如，黑暗大地。只要好好對抗兇殘的地精，就不會有人對他的領主身
分提出懷疑。
有個男人手中拎著一小壺酒，突然坐在他的面前，害布拉德嚇了一跳。
「先生，不要相信這個醉漢所說的話啊。他從早到晚都在胡說八道！」
「沒錯，你說得有道理，」小偷回答著，「不過我不是在想這個。總之，他的故事
只是讓我覺得很有趣，值得我請他一杯啤酒。」
「老天，這倒沒錯！」男人說著乾笑了幾聲，「然而……」
突然之間，布拉德覺得很不自在。眼前這位城府很深的陌生人，穿著一件不成形的
斗蓬，氣質和其他喝酒的人不太一樣。他的臉頰有一道令人印象深刻的疤痕，一直劃到
右邊失明的眼睛。儘管他上了年紀，只稱得上是中等身材，然而那強壯的手臂，好像可
以立刻把地精一分為二。
陌生人堅定地看著布拉德，「然而，在這個故事中有一些部分卻是真的。」他緊接
說道。
「真的嗎？」小偷邊說邊站起來，「喔，那我很高興。現在，我得要……」
獨眼人突然用力抓住布拉德的手臂，強迫他再度就座。
「跟我喝酒！」
接著，陌生人又替他們兩人點了一壺紅葡萄酒，互相敬酒之後，一口氣喝下。
布拉德遲疑一會兒，接著也一口乾盡。由於剛喝完啤酒，以至於葡萄酒的味道不是
那麼香醇……「看仔細，」男人邊說邊放開他的手臂，「你認得這枚戒指嗎？」
小偷垂下眼睛。那是一枚金戒指，中間鑲著一塊美麗的紅寶石。這是一位王子才有
的戒指，在這個三教九流出沒的區域戴著這枚戒指，也太不謹慎了……男人晃了晃戒指
，紅寶石的光芒不停閃爍著，寶石下出現了一個奇特的圖案。布拉德一見，心臟差點就
要蹦出胸口。這枚戒指刻著古代的符文，和一棵有著三個分支的樹木，在共通語言裡，
這代表了一位有錢人或貴族，然而對於某一小群熟悉內情的人來說，這也是王國之內最
為秘密的組織——「結社」的符號。
布拉德忍不住瞧瞧自己手指上那枚相似的戒指，然而，他的戒指是用銅製的。
「外面，」男人悄聲地說，「有國王的士兵等著。他們接到命令，只要小偷布拉德
一出現，就會立刻逮捕他。褐色短髮，沒有鬍鬚，也沒有大鬍子，一身不起眼的衣著，
沒有任何珠寶，也沒有特別的標記……啊，有，刀疤……不過你的衣領讓人看不見那道
傷疤。我在想，他們會不會認出你來……」
小偷開始發抖，但是男人卻平靜地微笑，摘下斗蓬的風帽。
當布拉德一看到他的臉孔，不由自主地後退。
那是宮廷長，是總管大臣高盧本人……四周的客人一瞬間消失蹤影。布拉德並不是
這裡唯一認識公爵的人。
高盧還是一樣喝著他的酒，重新看著小偷。此刻，他的眼底似乎帶著笑意。
「你想要什麼？」
總管大臣開始玩起其中一根紅髮辮，做了一個親切的手勢。
「布拉德，我想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況且，我想你也沒有選擇。」
***
兩天以來，出征隊就在又乾又冷的天候之下，以一天十五哩路的速度朝北方前進。
第三天中午起，一陣刺骨寒冷的毛毛雨，讓四周變得一片陰濕灰暗。不管是人類、
精靈、矮人、驢子、馬匹與野馬；個個都縮著頭與肩膀，安靜地繼續前進。
出征隊早已遠離羅格斯王國的最後幾個牧場，一行人就在蒼涼的大地與冬天杳無人
煙的廣闊平原中緩慢前進。貝勒儂的王國裡向來很少下雪，一年大約只有幾個星期的雪
期，然而惡劣的天候下，大地與森林一致披上深灰、陰暗與骯髒的色彩，景色看來只予
人絕望的感受。
王國中最艱苦的農民在這片荒瘠的土地上挑戰極限，即使他們身材矮胖、雙手結繭
，每年冬天都還是能有所獲。不過，這個人類心中最艱困的時期很快就會過去，他們又
能再度成為土地、岩石與樹木的主人了……精靈侍從勒威廉的野馬拉撒，正不滿地發出
一聲長長的鼻息。
「我害怕雨、害怕風、害怕冬天和這些噁心的飼料！」說著，還吐了一口痰。
可是，勒威廉聽不懂。他不會動物的語言，但是他和其他的精靈一樣，可以馬上感
覺動物的心理狀態。他彎下來靠近拉撒的脖子，輕輕地在牠耳邊哼著旋律。
就在前方，烏戴爾的黑馬也噴出鼻息，「我還以為嵐牡的馬會比較刻苦耐勞。」這
頭馴馬說著。
「沒有人會喜歡下雨或是冬天，」拉撒埋怨地說，「不過對你這個睡在馬廄裡，別
人命令你去哪，你就去哪的馬來說，妳會知道什麼是飢餓和寒冷嗎？」
烏戴爾的馬被激怒，不安地晃動著，騎士被嚇了一跳。騎在他之前的蓮安娜轉過身
來，發出一聲溫和的安撫，讓他更為困惑。
這頭馴馬立刻順從了蓮安娜，快步跑到她的坐騎旁邊，座上的騎士也正好有機會能
和皇后並騎。
「您可以和動物說話是嗎？」烏戴爾好奇地問，完全沒想到自己的問題有多麼荒謬
。
「我可以和馬、狗、狼，或是鳥類說話，」蓮安娜說著，並未露出不悅的表情，「
不過我只會講幾句而已。探路人提爾，他才真的會說動物的語言。」
烏戴爾滿臉通紅，不過這麼一來，他只是感到更尷尬而已。他真希望自己之前此沒
有摘下頭盔，這樣他的困窘便不會被察覺。
蓮安娜無憂無慮地笑著。細雨靜靜地覆蓋在她臉龐與黑色的長髮上，看起來就像一
個閃閃動人的光環。蓮安娜在冰冷的毛毛雨之下，有如天仙下凡，美麗的叫人感到不真
實。儘管她的皮膚和雲紋霓衣早已和陰暗的自然合為一體，然而那雙清澈的綠色雙眸，
卻依然靈活地閃爍不已。
「烏戴爾？」
年輕的騎士身體晃了一下，再度臉紅，他這才發現自己盯著高地精靈皇后，至少有
一分鐘之久。
蓮安娜面對他的困窘，只是坦率地微笑著。「親愛的騎士，我想你的馬現在已平靜
下來了。也許你可以趨前和提爾會合，告訴他現在要休息一下，好準備食物？」
褐髮的烏戴爾點頭表示同意，接著用腳跟踢了一下坐騎，開始往前奔馳。這時候，
侍從勒威廉趨馬騎在皇后身邊。
「每個男人都拜倒在皇后的美麗之下。」他微笑著說。
「好像是這樣。」蓮安娜對他回以微笑。
「這樣也好。倘若情勢轉壞，他也比較容易站在我們這邊。」
高地精靈皇后皺起眉頭。「烏戴爾是大議會的十二騎士之一。他是精靈的朋友，同
時也是矮人的朋友。我認為保持這個現況很好。我並不想做任何事去改變他。」
「原諒我，皇后。」勒威廉喃喃地說。
勒威廉勒住韁繩，好和皇后保持一段距離，不過他知道自己有理。的確，很少有男
人能夠抵抗一位精靈的美貌。就拿貝勒儂皇宮中大部分的貴婦來說，長久以來，她們為
了討好自己的丈夫，拚命地模仿傳說裡那些蒼白、高雅或帶著一股慵懶氣息的妖精、女
精靈、水精、蒼白的婦人或樹林的精靈。
這也是為什麼王國內開始流行起一種以非常細薄的亞麻絲製成，用來蒙住臉頰或頸
子，讓女人的身材看起來更纖細的無袖胸衣；或者是一款特意設計能遮到手指的長袖，
再以尖頭的髮型配以薄紗；簡單說來，所有能讓她們看起來更修長、更蒼白的裝扮都十
分流行。貴婦們塗上白粉，拒絕進食，以致她們常因此昏厥，要不便是衣裳來得太緊，
讓她們呼吸困難。所有這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看起來像一位精靈……勒威廉聳聳肩。皇
后讓他好好的上了一課，不過什麼也不能阻止一位年輕騎士愛上一位精靈。至少，這種
情況沒什麼好讓人擔憂的……而且，它們還常常發生。
隊伍上方傳來幾聲鳥叫，勒威廉擺脫了他的思緒。烏戴爾和探路人已找到一個隱密
處，好讓大家用膳。
這只是一間被牧羊人於冬天時使用的簡樸石屋，它用粗糙的岩石堆積而成，主要是
用來阻擋風雨；不過，在這難得的歇息當中，這間石屋給了出征隊一個舒服的幻覺。石
屋很狹窄，不過精靈已習慣在雨中的生活，所以和馬匹們待在屋外。
人類的侍從基爾成功地在石屋內生起一堆火，大家興奮地給他一陣喝采，因為要在
潮濕的空氣中成功生火，簡直是奇蹟。米歐尼爾騎士已全身溼透，趁機換上長褲，還一
直不停低聲埋怨，直到矮人的侍從由儲備品中，開了第一罐酒桶為止。
石屋裡的笑語和喧鬧聲，隨著細弱火堆所升起的炊煙，漸漸蔓延開來。從提斯米的
白石煙斗發出的煙草與炊煙融合，發出一陣讓靈魂得以放鬆的蜂蜜味道；坐在門邊的精
靈邊吃邊開玩笑，想讓一旁的矮人開心一點；當砌石師傅說完他的滑稽故事時，蓮安娜
皇后甚至還放聲大笑，她這一笑讓其他人也都跟著快活了起來。
蓮安娜一直保持微笑，接著用她修長的手輕拍身旁穿著盔甲的羅德利克的臂膀。
「騎士，請給我一枚錢幣……」
羅德利克和出征隊其他的成員，都帶著驚異的眼神望著她，不過皇后一直保持微笑
——尤其當她微笑時，唇邊的酒窩跟著綻放，年輕的男人覺得特別可愛——接著她繃起
臉，堅持著說：「拜託你，先生。」
「好，好。」羅德利克說著，既害羞又笨拙。
他開始胡亂翻著行囊，好找到他的錢包，不過烏戴爾推了他一下，遞給精靈一枚銀
幣。
「在這裡，我的夫人……」
蓮安娜尊貴地向他點頭表示感謝，用手指將銀幣拿給大家看。
「各位先生，各位貴族請看：這是一枚銀幣！而且還是全新的！」
接著，她選了弗易傳當見證人，蠻人自在地咯咯笑著，一臉認真地檢查她有沒有作
弊，偶爾還扮著鬼臉，好像他看到皇后作弊似的。
「謝謝你，弗易德領主。」蓮安娜說著，接著用右手拿著銀幣。「這真的是一枚銀
幣嗎？是國王的銀幣嗎？」
「是的，是的！」
皇后微笑，對烏戴爾眨了眨眼，接著舉起左手，手指劈啦作響。當所有人將注意力
再轉回她的右手時，蓮安娜做出道歉的噘嘴樣……「唉，真抱歉，烏戴爾先生！你的銀
幣……你珍貴的銀幣！」
她張開手掌心，銀幣已變成一枚毫不起眼的銅幣。
「耶！」弗易德抽了一口氣，「你們看到了嗎？你們看到了嗎？」
蓮安娜對蠻人微笑，接著又皺皺眉頭，好像在埋怨他一樣，「弗易德領主！你為什
麼要拿烏戴爾先生的銀幣呢？」
「我？」
精靈繞過火堆慢慢接近高大的蠻人，開始翻弄他濃密的頭髮。
「就在這裡！」她再次搖晃著那枚銀幣。
弗易德看著她，起先愣了一下，接著豪爽地大笑起來，其他人也都跟著笑了。
提斯米和其他人一起笑著，然而他的笑容看來卻有些狼狽。毫無疑問，這只是個簡
單的戲法，是街頭賣藝人用來騙小孩的把戲，不過他仍然不了解皇后是怎麼做到的。他
叼著煙斗，眉頭深鎖思考著，但在眾人的笑聲之下，他的袖情看來並無異狀。
屋外的提爾並沒有笑。
他慢慢站起來，像他的狗和大隼一樣嗅了嗅空氣，仔細觀察遠方矇矓不清的地平線
。
有一個人在那裡。
從昨天開始，他就感覺到這個闖入者的存在。他總是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隱身
於層層濃霧之中，他就這樣既安靜又固執地跟著他們。
探路人返回石屋，輕輕拍了拍皇后的肩膀。
「我們被跟蹤了，」他說，「我想應該是一個人類。單獨一人，騎著馬。」
「你確定嗎？」
蓮安娜看見探路人臉上的微笑，馬上後悔自己提出的問題。提爾從來不會判斷錯誤
。
「需要我把他解決掉嗎？」他問著。
「為什麼？這可能只是一個巧合，一個和我們同路的旅者……而且既然是個人類，
那也該由出征隊裡的人類負責處理……並藉此證明這個跟蹤者不是人類派來要讓我們上
當的。先生們！」皇后轉身面對圍在火堆的其他成員，方才的笑容已凍結在此刻的嚴肅
裡。「有一個騎馬的人類似乎跟著我們的足跡，並刻意保持一定距離，不讓我們察覺。
」
烏戴爾和羅德利克面面相覷。皇后的發言打斷了大家的笑聲，騷動了每個人的心情
，充滿猜疑的氣氛立刻籠罩在每個人身上。
米歐尼爾舉起手，臉上帶著勉強的笑容。「你們已有三位戰士了，」他看著羅德利
克，「這樣還不夠嗎？」
「假如真有一個人跟著我們，他也絕對和我們沒關係。」騎士站起來說道。
這位年輕騎士無法控制湧上心頭的激動。盔甲裡傳出如錢幣清脆的叮噹聲，一道雨
水從他的背脊滑過。「我要在這個人再度上路前，邀請他與我們一同進餐。」
「要不要弗易德跟你一起去？」蠻人說著，不太了解現在的情況到底如何，他忙著
注意自己碗中的食物，無法感受此刻每位成員內心的緊張。然而這兩天以來，他都一直
跟隨在騎士身邊，覺得自己陪他去是理所當然的。
「謝謝你，弗易德，」羅德利克微笑著說，「不過，我想，去邀請一個旅者並不會
冒太大的危險。」
蠻人聳聳肩，大聲吆喝請人類的侍從再給他一點飲料，三位矮人也同時遞出他們的
無腳杯。
羅德利克離開石屋，慢慢走入毛毛細雨中，此時，烏戴爾走向門外的高地精靈皇后
身邊，坐了下來。「我不希望您以為……」
「我沒有揣測什麼，親愛的騎士，」她打斷了他的話，「不過提爾從來不曾出錯。
一名人類刻意隱匿行蹤跟在我們後面……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騎士？」
烏戴爾稍微露出微笑，站了起來，開始往羅德利克消失的方向前進，接著也隱沒在
一片陰暗的細雨中。他低著頭，像一頭想讓自己保持乾燥的狗一樣，不停地在四處走來
走去，改變方向。他的周圍是一片荒蕪的土地，除了牧羊人的石屋之外，沒有一棵樹、
一片丘陵或任何人煙居住過的痕跡。這場綿密冷冽的細雨已經下了好幾個鐘頭，即使一
顆愉悅的心都會開始生鏽。他聽到石屋那裡傳來弗易德響亮的聲音，不禁轉過身去。精
靈們背靠著石屋粗糙的牆壁，身穿著顏色變換的雲紋霓衣長裙，他們顯得十分蒼白，靜
止不動。他覺得皇后正凝視著他，然而距離實在太遠了，烏戴爾無法辨識清楚。
「烏戴爾，我在這裡！」
騎士轉身開始奔跑。他認出羅德利克的聲音，不過他的呼喚聽起來卻很奇怪，好像
很虛弱又很嘶啞，同時還發出咕嚕聲，像是在忍耐一般。
雖然烏戴爾身穿盔甲，但還是跑得很快。他遠遠看見羅德利克，還聽到有人騎馬逃
跑的聲音。羅德利克背對著烏戴爾，虛弱的身子搖晃著。他的頭垂得低低的，一隻手摀
住脖子。
「羅德利克！」騎士叫著。
羅德利克試著轉身迎向他的夥伴，但是他蹣跚地走了幾步，扔下了劍，隨著盔甲的
嘩啦聲，終於倒地不起。烏戴爾跪在他的身邊，終於看見那道致命的傷口。他的脖子插
著一把匕首，傷口之深足見對方力道之強，正面只見刀柄，染著血的匕刃則穿過護頸甲
，從頸後穿出來。
羅德利克張開眼睛，想說幾句話。嘴裡卻不停湧出大量的鮮血，還伴隨著令人難以
忍受的咕嚕聲。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接著便毫無生息，死在烏戴爾的雙臂之間。
烏戴爾動也不動，發楞地凝視著從盔甲湧出，流過胸膛的血液，鮮血與閃閃發光的
盔甲正好形成強烈對比。他的喉嚨打了個結，呼吸也不順暢，啞口無言地望著天空，什
麼也不能做。此時風向倏轉，雨水打著他的臉頰，也洗淨了盔甲上的鮮血，染上了一片
大地與青草的粉彩色。接著他低下頭，讓自己的頸子承受著冰冷的寒風。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一個人死去。而且還是一位朋友。
羅德利克與他來自於兩個相鄰的男爵領地，那是靠近沙丘地帶的國家，而且他們還
一起上課。他們的強壯、出身及對武器的靈敏，讓他們有榮幸成為大議會的守衛騎士—
—十二騎士之一，不過他們卻太晚出生，來不及參與轟轟烈烈的十年戰爭，而且自小就
生活在貝勒儂所統治的和平王國之下……所以羅德利克受訓而練就的靈敏度，簡直派不
上用場。
他握住刀柄，將匕首從朋友的脖子裡拔出來。匕首就像一把鑿子般細長。這是一把
輕便有力的武器，上面沒有任何花紋，連一絲雕琢的匠氣都沒有。很顯然地，這是一位
殺手的武器，簡樸不炫耀，與其掛在腰際之間，更適合藏在靴子的長筒或是帽子的折邊
裡……他奮力將匕首插進土地，再小心翼翼地把同伴的頭放在地面上。
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所有出征隊的成員不知何時已聚集在一旁了。高大的弗易德，
雙眼盯著羅德利克的屍體，臉上驚駭的表情混合了悲傷與自責。
騎士雙肩下垂，穿過站在第一排的矮人，往石屋的方向消失。
「烏戴爾。」當他經過身邊時，蓮安娜輕聲喚他。
但是他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烏戴爾，我想說……」
提爾拉住皇后的手。騎士並未停下腳步，蓮安娜的話此時可說毫無用處。
提爾向皇后指指羅德利克的屍體，掛在腰際的盤纏還好好地留在原處。
「您看，」他說，「他被殺並不是因為錢財……我說的有道理，我的皇后。這個男
人在跟蹤我們。您希望我去找他嗎？」
蓮安娜心中一片混亂，無法回答，她看著弗易德一肩扛起騎士沉重的屍體。接著，
蠻人也朝著烏戴爾的方向離開了。
***
過沒多久，出征隊再度啟程，烏戴爾和侍從基爾則留在原地。羅德利克的屍體已繫
在一頭拿掉行囊的騾子身上，必須要把羅德利克帶回洛特才行。
騎士把手放在同伴冰冷的盔甲上，陷入沉思，基爾不敢打斷他。
馬匹噴了幾聲鼻息，刨掉蹄上的泥土。要是精靈，應該就能了解牠想傳達的訊息，
不過侍從基爾則以自己的方式解讀：再過幾個小時，夜晚就要降臨了——尤其是冬天，
洛特城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早——況且他還單獨一人，只佩帶著一把弓箭和匕首。他得
在惡劣的天候之下，花上兩天的行程，運送這位喉嚨被刺穿的騎士回到洛特，還有，那
位刺殺可憐的羅德利克的殺手，一定還在這附近某個地方遊蕩著，等待夜晚降臨好搶劫
他。
「不要擔心，」烏戴爾好像看穿了基爾的心事，突然這麼說，「殺了羅德利克的人
並不是想要劫財……他要的是我們。有人在跟蹤我們……但是為什麼……」騎士看著侍
從，臉上露出勉強的微笑，「出發吧……等你抵達洛特城，馬上去見總管大臣高盧，跟
他解釋事情發生的經過。」
烏戴爾抓緊坐騎的馬鞍，一躍騎上馬背。
「今天晚上，我們就會抵達嘉邦。」他自言自語地說。
接著，他用腳跟踢著坐騎，馬匹開始小跑步，往北方消失。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幾哩路以來，道路逐漸變成了一條用大塊石板整齊鋪砌的大道。前方的交岔路口中
央，豎立著許多木牌，上面刻滿了或垂直、或平行，或歪斜扭曲的切痕——這便是侏儒
的文字——標示著前往嘉邦的方向。
對於騎馬的旅者來說，筆直前進抵達了陰暗的丘陵之後，就會看到一片棄置荒蕪的
平原，不遠處就是傳說中的黑暗大地。而嘉邦，並不是一個擁有明顯標的物的城市。侏
儒這支穴居的民族，為了躲避冬天的寒風和夏天熾熱的太陽，早在很久之前就已在地底
建立了他們的城市。
「我們離目的地應該不遠了。」蓮安娜說著。
她和提爾走在最前頭，一邊用手指著前方一位滿臉皺紋，活像個李子乾的胖侏儒背
影。他背著一堆想在嘉邦以物易物的商品，身子被壓得幾乎要垮了。
今天一整個白天，太陽都未曾露臉，而此刻，天色馬上就要變暗了，這一群由人類
、精靈和矮人組成的隊伍，個個都疲乏不堪。
羅德利克的死亡讓一行人在旅途中都心情沉重，每個人沮喪地駝著背，話語卡在喉
嚨深處，沒有人交談。尤其是皇后，她覺得烏戴爾和蠻人都表現出一種無言的埋怨，好
像她對這位年輕騎士的死該負起責任。這實在是一種很不愉快的感覺。
這兩位精靈很快就發現，砌石路的中央突然湧出一個高度不到一呎的小山崗，看起
來像個腫瘤，似乎會阻礙他們的行進……當他們再靠近一點，才看到這個小山崗裡有一
道門和一扇窗戶。只要再前進幾呎，就會看見一個險峻的大坑從地表伸展開來，一條長
約數哩的螺旋狀石板路開始往坑洞的深處延伸。那就是嘉邦。
兩位精靈於洞口靜止不動，出征隊其他的成員也陸績抵達，也就是這時候，坑洞裡
的侏儒發現了他們的到來。
一群騷動不安、試圖展現戰鬥實力，卻又不大有紀律的胖侏儒，出現在門口。
「你們是誰？」第一位侏儒吼著，那張坑坑洞洞的臉龐活像一顆馬鈴薯。「為什麼
你們沒有先行通報呢？你們是不是想突襲我們，一聲不響地搶劫我們？」
「請別擔心，中士，」蓮安娜認出這位憤怒侏儒的階級，輕聲地說，「我們是為和
平而來……」
其他的侏儒紛紛從小山崗裡鑽出來，手中拿著對他們而言明顯過大的長矛。
「我們並不擔心！」中士叫嚷著，「報上你們的姓名，告訴我們你們來嘉邦的目的
！」
弗易傳踏著緩慢沉重的腳步走到最前方，慢慢靠近侏儒。侏儒眨著眼，看著這位蠻
人慢慢往自己的方向接近，那隻握著長矛的手已不住地發抖。
「我是弗易德，岩石村的人類領袖。」他以威嚴的聲音低聲說著。
侏儒紛紛讓開，謹慎地往後方撤退，感覺好像正要替這位巨人開門似的。
「很抱歉，領主，我剛剛沒有認出您來。對不起……歡迎，領主。」
弗易德喃喃自語，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話，手中握著馬匹的韁繩，開始大搖大擺她沿
著絕壁而建的狹窄道路，往商業城的方向前進。
幸虧有蠻人的出面，一行人才得以繼續前進，兩旁盡是侏儒們一張張奉承巴結的笑
臉。
殿後的烏戴爾，趁機觀察這些迎接他們的侏儒戰士，布滿皺紋的臉戴著奇怪的鐵製
圓帽，手中握著各式奇形怪狀的武器；這些雜七雜八的武器，簡直就是拼拼湊湊而來，
實在和他們的身材不搭調。
侏儒雖然身材矮小，居住於地底，然而他們和矮人卻截然不同。矮人專門在地底深
處鍛造足以劈開岩石的鋼鐵武器，而人類的工匠則不斷發明出新的武器；就這一點來看
，侏儒實在不屬於有創意的民族。相反的，精靈除了銀之外，也不具備鍛造其他金屬的
技術，所以他們的珠寶和武器都是銀製品；不過，精靈之所以什麼都不鑄造，是因為他
們無欲無求的天性。而侏儒卻是天生的商人，通常都寄居於城市邊緣的郊區，足跡從人
類的王國，一直遍及到遙遠的黑暗大地為止。
侏儒也不具有任何對美麗事物的判斷能力。黃金和珠寶對他們而言，只有交換的價
值罷了。他們不會積財，只會買賣，必要的時候則偷竊。一輩子熱中於永無休止的以物
易物，沒有一個民族能了解他們這種無趣與無意義的行為。
侏儒守衛身上的天鵝絨衣裳，垂至他們螺旋狀的小腿，看起來就像一串葡萄。他們
的胸膛緊束著充當盔甲的皮製品，個個看起來有如一根根的狼牙棒，這便是他們的武裝
。
烏戴爾的目光被一把帶有鋸齒鋼勾的鐵製長矛所吸引；長矛中央有一條專門用來塗
抹毒藥的凹槽，粗糙的花紋一直延伸到把柄，再連接狀如麻辮的裝飾品。
這把長矛對於笨手笨腳的侏儒來說，實在太巨大了，然而侏儒依舊一臉驕傲地炫耀
著。突然，烏戴爾與中士目光交會，過沒多久，中士不安地低下了頭。方才守衛的長矛
就如同中士腰際的配劍一樣，都太長了，不過那把長矛可是地精的武器……
***
整個嘉邦城到處都擠滿了地攤、行人、動物和噪音。街道散發出一股香料的味道，
裡面還夾帶了些許油燈的氣味。
這個地穴城市，根本無法讓人在街上騎馬。從每條街道一眼望去，到處都是雜亂無
章、掛著織品的曬衣繩，上頭吊著準備販賣各式商品的竿子或纜繩。
從這裡一直到低窪地區都蓋著很像人類的房子，只是這些房子是用柴泥搭成的，有
時候房子還有好幾層樓高。
侏儒在街道與通往低處的長巷之間，時而建造了高度不到兩呎的橋樑，這對侏儒來
說已經夠高了，對於出征隊的成員則是勉強通過，然而，弗易德和精靈們還是必須彎下
腰才能通過。
「小心你們的錢財和馬鞍上的行囊，」蓮安娜警告地說著，「在嘉邦沒有所謂的安
全……」
每次只要他們一停下來，野馬就不住跺腳，牠們對往來的人群和商人眼中貪婪的目
光，感到透不過氣。
在嘉邦，什麼都可以賣，貨物、馬匹、男人或女人，而且什麼都可能被偷。法律只
對侏儒的保安隊有保障而已，他們對自己的權限相當清楚，不會輕易找碴……儘管這座
地穴城有特定的嚴格限制，然而它早已成為王國裡各個種族中所謂的強盜、騙子和邊緣
人的聚集地。
夜晚降臨之後，這座城市不僅尚未沉睡，甚至還變得更加熱鬧，想要繼續往前進可
說是寸步難行。而且，當他們愈往深處走，就愈必須忍受一股迎面而來的嗆鼻味。精靈
們甚至拉起大衣的一角摀住鼻子，他們實在難以忍受瀰漫於城市中的這股怪異味道，這
種味道就好像使用了上千種不相容的香水所組合而成。夜晚街道上的餿水味，加上城市
地底慢慢蒸發的濕氣，混合了皮革、安息香、豈蔻、香菜或女侏儒烹調用的香料，實在
令人不敢領教；從廚房傳出的香氣和剩菜味，讓路人簡直快要窒息。除此之外，滿城的
噪音和一望無際的土地，充塞著眼前這座侏儒城市，一切都著實叫人喘不過氣來。
所有王國中的種族好像都約在嘉邦城相會似的；表情嚇人，說話粗魯的矮人，身材
雖不比侏儒高多少，然而卻比他們強壯兩倍。一路上遇見的精靈，則悄悄輕吻皇后蓮安
娜的手，而探路人提爾不時地和他們打探消息。這裡沒有一個精靈看過蓋爾，他既不在
嘉邦，也不在沼澤區。
一路上錯身而過的灰精靈，謹慎地用大衣遮住臉龐，他們寧願繞道而行，也不願與
出征隊撞個正著。兩位來自哈福特的精靈正在酒館的陽台上大聲談笑，玩弄他們灰色的
髮辮，懶散地點著頭，向他們打招呼。平常生活在海邊的哈福特精靈，如今出現在嘉邦
，也不會特別叫人感到吃驚……不過在嘉邦出沒的三支自由種族當中，人類的數量明顯
居多。
幾位商人安逸地在擠滿人群的街道上閒逛，身後跟著貼身保鑣，謹慎地對出征隊微
笑。對他們來說，在這座侏儒的城市遇見身穿盔甲、繡著屬於國王藍白條紋的騎士，多
少令他們有點惶恐。其他的人類一看見他們，通常馬上都垂下眼睛，隨即戴上風帽，遮
住自己的臉龐。
「那是結社的小偷們，」皇后蓮安娜指著一群消失在峭壁邊緣門口旁的人說道，「
嘉邦也算是他們的首都……」
矮人本能地靠緊他們的驢子，米歐尼爾甚至拔出斧頭。
出征隊已前進了一百多公尺，但是由於道路狹窄，再加上來往的人群，路途似乎永
無止盡。
走在最前方的精靈，由提爾的大隼帶路，腳步輕柔地彷彿從人群旁飄過一般。
弗易傳和烏戴爾走得比較慢，一個因為身材高大不方便，另一個則因為沉重的盔甲
，而無法行動自如。不過，人群卻很謹慎地避開他們。
後方的兩位矮人看起來像迷路的孩子似的，由於他們矮小的身材，所以幾乎著不到
前方，更擔心會在這錯綜複雜的道路裡失去方向，於是他們更謹慎地緩慢前進。不過，
他們沒什麼好怕的，即使是結社的小偷或殺手也一樣，不會有人笨到去攻擊披甲的矮人
戰士，就算是看起來稍微和善的提斯米也一樣，那雙關節突出的手裡正握著一把大榔頭
。
不過，就在最後方，有一個看起來容易得手的獵物……至少外觀上是這樣。
走在出征隊後方的侍從與馱著行囊的馬匹，很明顯地落後了。他們喘吁吁地牽著被
人群嚇壞的馬匹往前走，還不時被來往的人群推撞或者動彈不得。
丹爾蹲在某個門廊下，等待著他們。
他曾經是一位殺手。
他的右手在某次暗殺行動中，被一位高丘陵地的矮人領主砍斷。當時領主在兒子床
腳邊發現丹爾，他手裡拿著匕首已準備好隨時攻擊，領主制服了他並將他的右臂砍斷，
隨後，丹爾的錢肢也被燙火灼傷。後來，丹爾在高丘陵地的牢房裡待了五年。他的雙手
與雙腳被矮人劊子手折磨而斷過好幾回了，但他還是什麼都不說。對於結社的殺手來說
，只有一種榮譽：殺人，而且絕不洩漏機密。正因如此，沒有一個人知道高丘陵地的年
輕王子，是怎麼死的。
當丹爾殺了王子，完成他的任務之後，便消失無蹤。一年之後，矮人領主的弟弟被
刺身亡，沒有一個人確定他究竟是不是丹爾復仇之下的犧牲品。
從此以後，獨臂人丹爾再也沒被抓過。他成為結社的一位領袖，在那殘存手臂的無
名指上戴著一枚刻著符文的銅戒。他最後一個停留的地區是沼澤地帶，現在他則定居在
嘉邦，擁有一組聽他指揮的強盜、間諜和竊賊。
他可以在離洛特城很遙遠的嘉邦享受各種生活樂趣，而且又不用擔心國王旗下的弓
箭手取他的性命。不過對高高在上的國王來說，區區一位殺手領袖，實在用不著操心…
…結社的法律相當受成員的尊敬，而且對於上級所指派的任務絕對服從、毫不延遲——
不論是什麼任務，或是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所有戴著戒指的領袖，都對和自己相關的
竊賊案，享有豁免權。
在這個屬於侏儒的城市裡，丹爾是其中一位神祕的領袖，很少有事情能過逃過他的
眼睛。尤其是這麼一群由騎士、精靈和矮人所組成的隊伍……精靈的侍從勒威廉，牽著
兩匹馴馬的韁繩走在前面，他擔心自己與隊友的距離越來越遠，所以不時地做出小跳躍
的動作，想尋找出征隊的蹤影。當他經過丹爾的面前時，丹爾讀出了他的害怕，這實在
是一個太容易下手的獵物了……於是，丹爾走出門廊，手舉起來準備下達命令。對於那
位跟在馬匹後面，身穿布滿灰塵大衣的矮人，他一點都不在意。
可是，他錯了。
勒威廉走著走著，突然覺得有一個人粗魯地撞他一下。他生氣地回頭，想教訓男人
幾句，不過，他想說的話卻卡在喉嚨深處。一個乾淨俐落的動作已經將鑿子穿透他的盔
甲，筆直地刺進腹部。當他與這位令人厭惡的男人的冷漠眼光交會之時，他明白這個人
正想置他於死地。
精靈運用腰力，試著將身體與鑿子分離，接著便倒在滿是污泥與垃圾的街道上。精
靈腹部的傷口
不斷湧出大量的鮮血，恐懼的雙眼睜得奇大無比，他拔出精靈族的長劍，搖搖晃晃
地站起來，好與殺手面對面。
就在同時，街上突然湧出一大群全副武裝的人。這一群殺手中，人類占最多數，不
過還包括了一位灰精靈。灰精靈露出狡詐的微笑，用銳利的長劍指著勒威廉。周圍的侏
儒大聲嚷嚷地往四面八方逃離，酒館裡的酒客，早就聚集在窗邊，準備觀賞這一場打鬥
。一共有五位小偷，分別佩帶著匕首，或是邊緣銳利，尖端近乎圓形的短劍。
受傷的精靈不停發抖，腹部那道致命的傷口讓他抬不起身。他轉過身，手中故意揮
舞著長劍，好與小偷們保持一定距離。不過，他畢竟不是一位戰士。
丹爾靠在門廊微笑著。這些外地人怎麼敢這麼無憂無慮地在嘉邦閒晃？兩匹馴馬竟
然只交代一名單薄的精靈看管，瞧瞧，酒館裡已傳出大笑和興奮的咯咯笑聲，大家都等
著著精靈死亡。
突然之間，其中一位小偷驚聲尖叫，把丹爾嚇了一大跳，街道也立刻安靜下來。
原來，在幾呎之外，這位小偷正拼命用雙手在空中揮舞著，好像想把背上的什麼東
西給拔下來，接著他的眼睛無神，開始倒在地上打滾，背後就站著那位剛剛砍殺他的人
。
這是一位穿著鮮紅、身材高大的矮人，長長的紅鬍鬚垂在腰際。丹爾和他的殺手們
一看到他，立刻臉色發白。這位幾乎和人類一樣高的矮人，強壯的雙手緊握著一把還滴
著血的鐵斧。丹爾緊張的握住手中的劍柄，對他的部下作勢，準備攻擊矮人。
「儘管來！」羅格一面大吼，一面往前衝向他們。
第一位小偷先往天空揮了一劍，迫使矮人往後退，然而他同時也發出淒厲的慘叫：
羅格的斧頭在距離地面幾公分的地方發出嗡嗡聲，再仔細一看，小偷膝蓋以下的部位已
經被砍斷了。第二位小偷在幾秒之內也遭遇同樣的下場。第三位面對羅格的小偷是一位
灰精靈，他還來不及迎戰，羅格那把沉重的斧頭就像失去平衡的天秤朝他飛來。斧頭不
僅擊破了他的盔甲，也一同砍進他的側身，力道之大，連斧身的一半都陷了進去。
灰精靈的身體就這樣插著一把矮人的武器倒下了，於是羅格拔出小刀，準備和剩下
的兩位對手決鬥。其中一位小偷遲疑一下，決定拔腿就跑。另一位則留在原地，因為心
中的恐懼而汗水淋漓。他絕望地衝向矮人，不過矮人輕易就閃開了。接著，羅格用這隻
準備繼承黑巖山王位的強壯手臂，一把折斷了小偷的手臂，再順勢把他推到地上。
還沒等到小偷爬起來之前，羅格已用短劍將他釘牢在地。
回頭一看，門廊下的丹爾已經消失了。
羅格身後那群鼓譟的群眾發出一片喝采聲，然而他一句話也沒說，先給這些重傷的
小偷最後致命的一擊，接著再去掉他們的武器與黃金，拿回那把深陷於灰精靈身體裡的
鐵斧。
他藉著腳掌施力一踩，手中的斧頭就輕易地被拔出來，然後他再用死人身上的大衣
細心擦拭，重新將它插回身上那件繪有巴德溫符文的衣服裡。他一邊牽回兩匹馴馬，一
邊拉起重傷的精靈，把他像丟包裹一樣地擱在行囊上，接著拾起韁繩離開現場，遠離流
著血的屍體。
「等一下！」勒威廉邊呻吟邊嘗試起身，「我在流血，我必須接受治療……你怎麼
有能力把他們都殺掉？你又不是戰士，除非……」
羅格抬起頭，望著這位年輕精靈疲憊的眼睛。「我會告訴你的，」他說著，「不過
不是在這裡。
不要在大街上說……」
羅格把馬匹留在酒館的馬廄中，那裡有專門的人看守著，這是每個店鋪對客人專有
的服務，接著，他扶著精靈的肩膀，走進城中有名的洞穴之一。
洞穴裡只有幾支火把，光線昏暗，臉孔幾乎都無法辨認，四周的岩壁發出人群交談
的回音。羅格讓精靈靠在石牆上，自己則站了起來，用手把他紅色長斗蓬的一角壓平。
痛苦的勒威廉已經神智不清，根本無力直視這位矮人的眼神，他原以為羅格也只是
一位侍從，然而，眼前這位矮人顯然要比精明的戰士更了解死亡的藝術。
「我是羅格，托殷王的姪子，黑巖山的繼承人。」他一面說著，一面將沉重的雙手
擱在傷者的肩膀上。
透過火把的微光，羅格的紅鬍鬚看來就像火焰。勒威廉從那雜亂的眉毛下，看見他
眼中陰沉的光芒，明瞭矮人正企圖殺了自己滅口。
「不！」
羅格的動作是如此敏捷，勒威廉根本來不及反應就死了。他的喉嚨被割破，慢慢地
倒向地面。
羅格用精靈的雲紋霓衣長裙擦拭短劍。他抓住勒威廉的前臂，毫不費力地就把他拉
起來，按著誰也不看地慢慢離開洞穴。
一走出洞穴，羅格閉上眼睛，用力地深呼吸。
當他的手不再發抖之後，他去給守衛一枚銅錢，重新拉起坐騎，將勒威廉的屍體披
掛上去，邁開步伐，開始尋找出征隊的蹤影。
***
丹爾手中拿著劍，從拱廊的陰影中緩緩向前走，準備靠近羅格。此刻的他已不想再
偷馬了，滿心只想替死者復仇，再說，根據結社榮耀的法律，他本來就應該完成尚未履
行的任務。突然，不知道從哪裡伸出一隻手，把他拉回拱廊。丹爾倏地轉身準備攻擊，
不過當他一看清來者身分之後，立刻收回攻勢。
「布拉德！」
「朋友，現在報仇還太早了。」這位洛特的小偷這麼說著，「來，喝點東西再商量
……」
丹爾利用時間將自己脈搏的頻率恢復正常，所以並未馬上回答。
小偷布拉德在結社的成員當中，幾乎已經成為一個傳奇，他們兩人都戴著代表莊嚴
神聖的小偷領袖的銅戒。然而，那些以布拉德為榜樣的小偷們，卻很少人敢真正實踐那
些危險的偷竊藝術，或在大議會的城市裡進行暗殺。
丹爾勉強露出微笑，收起短劍。「我跟你走，布拉德……」
***
出征隊停在一個人群擁擠的廣場中央。四周牆壁或是攤販點燃的油燈與火把約有十
來隻，廣場可說是一片燈火通明。然而，在這樣乾燥的環境之下，火焰幾乎就要觸及房
屋與窗戶邊的絨布掛簾；還有為了照料牲口而四處堆放的稻草，以及不可勝數的織品陳
列台，一旦發生火災，絕對一發不可收拾，幸好，像嘉邦這樣的地底城市是一點風都沒
有的。雖然，他們以前的確發生過好幾次祝融之災，但可惜侏儒並不是會從這類經驗中
學到教訓的民族。這是他們的天性，就這麼簡單。
這裡有近百間的寺廟、教堂或隨處可見的凹洞，均供奉著人們以為的神祇，到處堆
滿了各式許願的祭壇——當中包括了人類的十字架信仰，或是黑暗大地的魔鬼信仰。然
而，侏儒對於一切災難與不幸，都以一種逆來順受的態度面對，甚至還會從不幸中找出
樂趣，他們就像發狂的螞蟻一般，對於重建被毀壞的東西相當熱中，這一點實在叫其他
種族難以理解。
市中心的人群顯得更複雜、密集，然而也更加可疑。
人群當中混雜了幾位狗人彎曲的背影，正試圖躲避高地精靈皇后與穿著盔甲的烏戴
爾的眼光。其中一個長相恐怖的狗人不小心撞上了弗易德的髖部。他還沈浸在模糊的骯
髒思緒裡，搞不清楚自己剛剛犯下了什麼錯誤。狗人噘起那脫皮的嘴唇，從有力的下顎
中露出銳利的獠牙；這張充滿獸性的咧嘴，讓人想起與他相像的鬣狗或是野犬，接著他
抬起頭來迎接蠻人的目光。
「布嗚！」弗易德突然一臉兇相地吼著。
狗人發出呻吟，一路推推撞撞地逃離現場。
一時之間，整個廣場充斥著弗易德的狂笑。
「為什麼你不殺了他？」米歐尼爾緊張地握住斧頭問著，「這是一個狗人領袖，而
且他們還餵養那些戰狼！」
「狗人並不危險。」蠻人帶著微笑簡單地說，「他們和狗一起生活，吃得像狗，也
和狗一樣膽小，根本不值得我們揮劍……」
米歐尼爾和提斯米臉色陰沉地面面相覷。狗人常常帶著鬣狗與狼群潛伏在位於山底
的矮人鄉村，有時候還會吞食小孩。
探路人提爾也感到一陣恐慌，然而皇后溫柔的眼神讓他重新鎮定下來。他蹲在狗兒
的身邊低語，好平撫動物本能的激動。
這些黑暗大地的狗人，代表著種族結盟的陰暗面。結盟超越一切，也超越動物的本
性。對矮人來說，為了保護那些住在偏遠村莊的矮人小孩，殺掉狗人是一項必要的任務
，那麼對提爾的狗或綠精靈而言，消滅狗人就成為一項神聖的使命，一種良善對抗邪惡
的天性……「他們在那裡！」烏戴爾叫著，手指著兩匹從人群中開道前進，前來與他們
會合的馴馬。
等到馬匹停在大議會的特使面前，他們這才發現勒威廉的屍體倒在馬背上。
「發生什麼事了？」烏戴爾簡單明瞭地問著。
羅格點點頭，緊張地絞扭著十指，一副絕望的表情，「有小偷攻擊我們。死了三個
人，其他的都逃走了，不過我的夥伴卻因此犧牲了……」
兩位精靈走到勒威廉身旁。他的腹部有被短劍刺傷的痕跡，脖子也被橫向劃破，不
過，一般的打鬥中很少會造成第二種傷口。
羅格看見他們驚訝的神情，於是轉身面向他們，除了發出懊惱的低吟聲之外，還不
停絞扭雙手。
「蓮安娜皇后，他就像一隻獅子般戰鬥著。有兩個人一起夾攻他……一個人割破他
的喉嚨，另一個人向腹部刺一刀……」
「你沒有幫他嗎？」
「我沒辦法，」羅格低下頭，好像在掩飾自己的羞恥，「我不是一位戰士……」
蓮安娜點點頭，拍拍矮人侍從的肩膀，表示安慰，「你一路護送馬匹到這裡已表現
出莫大的勇氣。如果我們的侍從死了，那是我們的錯。是我們不應該讓你們在人群中走
失的。」
***
提爾抓住馴馬的韁繩往旅店的方向前進，後面跟著皇后和完全不需要引導的野馬。
夜晚的毛毛雨淋到火把，微微發出啪啦的爆裂聲，然而街上的人群和侏儒並未因此
變得稀少。在嘉邦，人們睡覺、吃飯、做任何事情，完全不按照白天或夜晚的時辰。每
個人都自由地調配適合自己的作息。
烏戴爾和弗易傳走過皇后身邊，朝著旅店彎下腰，進入門口。迎面而來的，是一個
方形的小庭院。矮人是最後一批開始行動的；提斯米對米歐尼爾嘀咕了幾句話之後，米
歐尼爾便牽著馬，先行離開，剩下矮人的侍從在後面。
出征隊全員因為羅德利克和勒威廉的死亡，都顯得疲憊不堪，虛弱不已，所以沒有
人注意到，是米歐尼爾親自牽著馬匹進入馬廄，而非由侍從代勞。
提斯米等大家都進入旅店之後，才開始詢問羅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陛下？」
「我們是真的被一群小偷攻擊，提斯米師傅。為了拯救我的性命，我只好戰鬥，但
是精靈看到了。我不能讓他活著跟皇后或探路人打小報告。」
「這樣說來，是你殺了他……」
羅格的雙眼閃爍著憤怒，「你說，我還能怎麼做？你忘記我的身分應該保密嗎？」
提斯米安靜地點點頭，用粗壯的手撫摸著鬍鬚。「不過也不要忘了，陛下，我們並
不想挑起精靈與矮人之間的戰爭，不是嗎？」
羅格沒有回答。
「不是嗎？」
羅格正想反駁些什麼，然而他的目光卻與砌石師傅威嚴的眼神交會，他趕緊閉上嘴
。
關於砌石師傅的傳言很多，儘管提斯米看起來溫柔又無害，而且只佩帶著一把榔頭
和彈弓，然而有很多難以想像或恐怖的事情，就隱藏在他的雙眼之後。
「我是您的僕人，提斯米師傅。」羅格邊說邊在雨中發抖。
「我並沒要求你這麼多。」
兩位矮人安靜地互相凝視了好幾秒鐘，接著砌石師傅感動地抓住羅格的手臂。「你
會是一位偉大的國王的，羅格陛下。來吧，吃飯去……」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地精】
這家旅店就如嘉邦的街道一樣擁擠。室內瀰漫著一股令人反胃的油炸味，還混合著
幾十位旅者的汗臭味。一個突出的舞台位於室內一角，各式各樣的街頭賣藝者在舞台上
不斷表演，兩位幾乎全裸的年輕女侏儒，隨著長笛及鼓聲的旋律扭動身軀，動作宛如出
水的魚一樣輕盈。
大議會特使們的出現，讓室內的喧嘩嘎然靜止，幾位正在用餐的客人悄然地離開，
那是因為他們的犯罪紀錄，正如同這個城市一般黑暗。過沒多久，室內的交談聲逐漸恢
復了先前震耳欲聾的音量。
除了四位特使還留在室內之外，其餘的人都已先行歇息了。米歐尼爾整晚雖不停埋
怨，但也早早就入睡。侍從羅格則睡在馬廄裡，好順便看守馬匹。至於探路人提爾，他
在皇后耳邊悄悄地說幾句話後，就安靜地離開了。面對嘉邦的喧鬧氣氛，提爾覺得自己
快窒息了，於是他拉著載著勒威廉屍體的馬匹，想把屍體埋在郊外，再和他的狗及大隼
在樹叢裡休息。
儘管烏戴爾已十分疲倦，他還是勉強打起精神，總叼著煙斗的提斯米敘述那些漫長
的傳奇故事。
身為說故事高手的提斯米，正在敘述一則流傳山底矮人王國的故事。不過，對一位
人類來說，故事中那些與主題無關的枝節，和各種對矮人房屋的暗示與怪名稱，要想聽
懂這個故事實在不容易。烏戴爾早已跟去了故事的情節，偷偷看了高地精靈皇后一眼，
她坐得筆直，臉上帶著難以捉摸的微笑，專注地看著矮人。不過這並不代表什麼……蓮
安娜可能也已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之下，只是眼睛還張開著。
相反地，弗易德一點都不在乎應有的禮節。他背對桌子，時而發出宏亮的笑聲，時
而跟著台上五花八門的表演拍手，而且根據烏戴爾的觀察，弗易德已經喝下驚人的酒量
。
烏戴爾每次都以為自己可以趁著矮人喝酒潤潤喉時，起身告退歇息去。不過，砌石
師傅的動作往往比他迅速，而且好像還故意要自己當見證人，或是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要他專心一點。
烏戴爾已經三天沒有脫下盔甲了，而且他還冷得一直不停發抖。這個時候，他甚至
願意用寶劍交換一張舒適的羽毛床……突然之間，旅店的喧嘩聲變成了充滿驚奇與恐懼
的竊竊私語。
一個街頭賣藝人登上了舞台；他雖然上了年紀，頭髮已禿，但是身子卻還很結實，
臉龐有一條刀疤，腰間除了一條灌鉛的皮鞭之外，還有一把大刀，刀身的其中一邊有缺
口，看起來很像屠夫使用的刀。
他做了一個戲劇化的手勢，掀開蓋了一塊黑布的鐵籠，當所有的人看到籠中物之後
，都不禁開始發抖。
「大家看，這就是我的壓軸好戲！」他用嘶啞的聲音吼著，「這是黑暗大地裡的地
精，還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抓來的！」
烏戴爾馬上轉過身去。他從未真正看過一隻地精，據說這些令人厭惡的生物，有著
無人能敵的力量及毫無人性的殘忍，他們只愛嗜血的殘暴神祈，只聽從他們唯一的主人
「無名之獸」……這隻怪獸蹲在小小的鐵籠裡，身上好幾道傷口用繃帶粗略地包紮著。
毫無疑問，當街頭賣藝人發現牠的時候，牠已昏倒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憑著街頭藝
人的皮鞭和那把像屠夫使用的大刀，還是無法活捉一隻地精的……弗易德站起來，彷彿
看到那些毀了岩石村的怪獸，不禁湧起一陣帶著酒醉的憤怒。烏戴爾還來不及攔住他，
他就已跳上舞台，手中的劍拚命地往鐵柵欄之間朝地精猛刺。
「你瘋了嗎？蠻人！」街頭賣藝人邊吼迸抓住他的手臂。
弗易德不回答，左手握拳用力地揮向男人的鼻子，男人整個身體飛出舞台。
鐵籠裡的地精像隻狗般狂吠著，又像隻獅子般咆哮著，吼著黑暗大地裡下流的粗魯
話，用一股駭人的力量搖晃著籠子的欄杆。
靠近舞台周圍的酒客早已逃之夭夭，一名酒鬼趕緊住出口方向逃命，因為這兩位巨
人的搏鬥實在太令人害怕了。
「弗易德！」烏戴爾邊吼邊跳上舞台，「牠無法反擊啊！你不能殺一個被綑綁的敵
人！」
「放開我！」滿臉通紅的蠻人用手肘撞了一下烏戴爾，騎士身上的盔甲馬上被撞得
凹凸不平。
烏戴爾穩住雙腳，抓住弗易德的右手。
「放開我！放開我！」
蓮安娜也跳上了舞台。她沒有任何武器，然而她的左手就在距離弗易德的臉頰只有
幾公分的地方輕輕揮動著。弗易德盯著這隻輕輕擺動的手，再也無法集中精神。
「安靜下來，」蓮安娜用一種輕柔的語調說著，「
Anmodeorlhaelhlystanstyle……Anmodrotlhaeelhlystanstyle……」
皇后的字字句句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充斥於蠻人的腦袋，其強烈的程度，一度讓
蠻人以為自己的腦袋就要爆炸了。人類之間流傳著一個傳說：當某些高地精靈以吼叫的
方式施法時，人們很可能會立即發瘋。
「你可以把他帶走了，騎士。」皇后臉上還是帶著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
弗易德好像已昏迷，頭垂得低低的，溫順地讓烏戴爾領著自己前進。這三位大議會
的特使穿過寂靜無聲的房間，在座的每個人都以一種尊敬與恐懼的神情望著他們。突然
之間，有十幾個人也悄悄地離開旅店。
一直坐在原位的提斯米，一點也沒錯過這場好戲。他點燃煙斗，凝視著剛剛回座的
皇后修長的身影；她一點都不在意那些落在她身上淫穢或懼怕的眼神。儘管他們兩個人
都會施法，不過現在自己的確佔了一層優勢：他至今尚未施展自己的魔法哩。
提斯米正準備對皇后稱讚幾句，不過他卻先注意到舞台上的動靜。
突然，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在鐵籠之外……「小心！」
烏戴爾一轉身，立刻看見地精恐怖巨大的身影。地精手裡拿著江湖藝人的屠刀；牠
就是用這把刀把鐵籠鋸開的，騎士不由自主地顫抖。
衣衫襤褸的巨大地精身長超過兩呎，衣裳的破洞下可以窺見那陰暗多毛、呈灰綠色
的皮膚和強壯的肌肉。牠的雙手就像一種武器，黑色的指甲如同爪子一般銳利。
怪獸開始吼叫，直接向大議會的特使們衝刺，準備攻擊。牠的下顎流出透明黏膩的
唾液，還露出和野狼的撩牙一樣尖銳有缺口的牙齒。
嚇壞的侏儒驚聲尖叫，紛紛四散走避，尖叫聲反而淹沒了地精的狂吼。驚慌的侏儒
毫無秩序地四處竄逃，反而阻擋了地精的前進，同時亦妨礙了大議會的特使迎接怪獸的
攻擊。
「你不能讓他們也安靜下來嗎？」烏戴爾對皇后叫著。
「我的法術對這麼一大群人發揮不了啊！」
突然一位侏儒往天花板的方向飛去，發出一陣淒厲的叫聲，空中灑過一道血跡。在
掙脫鐵鏈的地精周圍那些可憐的侏儒，一個個被怪獸的亂劍撕碎，失去性命。然而，牠
的目的不在這些侏儒。這些屠殺的目的，只是為了要向剛剛那個對牠亂刺的蠻人報仇，
並要他血債血償……一張桌子從房間一角飛來，怪獸猶豫了一下，看著它撞上牆壁。當
牠的目光轉過來凝視這位敵人時，看見一位身穿金屬盔甲的年輕棕髮騎士。這個男人的
臉上布滿了汗珠，看起來很害怕，然而他的眼神卻充滿決心。地精發出一聲恐怖的吼叫
，高高舉起武器往前衝去，沒有一個侏儒或桌子可以阻擋牠。
烏戴爾依照他以前所學到的戰技，身體先保持不動，靜待關鍵的時刻再出手。
牠的雙手緊握長劍，側向左邊，對敵人而言，騎士的右側似乎是一個可以攻擊的弱
點。於是地精身體往前彎，準備攻擊；此時烏戴爾靈巧地朝旁邊閃開。
怪獸由於用力過猛，反而撞上騎士的右腿，失去平衡往前撲倒；此時，烏戴爾使出
渾身解數猛力揮劍，劍身在空中發出嗡嗡聲——他乾淨俐落地斬斷地精那顆猙獰邪惡的
頭顱，失去頭部的身體仍然不停抽動，直到頭顱滾到站立於幾呎之外的提斯米腳邊，才
真正失去生息。
好長一會兒，安靜的房間裡只聽到火把和廚房炸肉的劈啦作響，地精的頭顱流出又
黑又稠的血液，漸漸在地板上形成一團黏稠的血泊。尚未恢復平靜的烏戴爾，一臉有如
著了迷的表情，看著地板。
這顆駭人的頭顱，這顆惡魔的頭顱，正是邪廟裡所供奉在三角台上的頭……突然，
有一個人興奮地拍著他的肩膀，烏戴爾趕緊恢復神態。那是弗易德。
「完美的一劍，」蠻人帶著開心的微笑說著，「我也想學這招哩。」
烏戴爾點點頭，勉強地微笑。
四周的侏儒和旅者已重新坐回先前的位置，開始激昂地討論方才的事件，旅店因而
變得更加喧嘩。
「這真是痛快的一劍啊！」提斯米回到座位上，加油添醋地說著，「我們應該再開
一桶酒喝個痛快！」
烏戴爾身體微微傾左，安靜坐著，雙手還在顫抖。
「這可是我們在戰役中判定一位真正戰士的標準呢。」皇后溫柔地說著，臉上還是
帶著那股神祕的笑容。
烏戴爾點點頭，一口喝光杯子裡的酒，心裡猜想她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那，我祝你們大家晚安，先生們。」蓮安娜接著說，「今天實在發生夠多事情了
。」
三位特使馬上站起來，包括了身長還不到桌子高度的提斯米。
「您想要……」烏戴爾遲疑著，「您要不要我護送您回房間呢，我的夫人？」
「謝謝你，騎士。我想今晚應該不會再有危險了……」
烏戴爾點點頭，覺得自己在皇后綠色的眼眸之下滿臉通紅。
皇后轉過身去，穿過酒館內的桌子離去。
烏戴爾的心臟還因為剛剛的搏鬥而跳動不已，他一直站著，直到目送皇后消失在通
住房間的走廊為止。當他再度坐下，弗易德親熱地撞他一下，害他差點從椅子上摔倒。
「喔，喔！『我的夫人』……你喜歡她嗎，這美麗的皇后？」
「閉上你的嘴！」騎士咕噥地說。
弗易德用手掌敲桌子，還一邊大聲地笑，「他戀愛了！你看到了沒，矮人？他戀愛
了！」
烏戴爾望了提斯米一眼，他覺得砌石師傅的眼睛好像正閃閃發光。
「你知道，我也曾經戀愛過，」蠻人突然以一股不太愉快的語氣說著，「我們甚至
還快要結婚了……」
烏戴爾闔上雙眼，心想著，弗易德現在變成一個喝了傷心酒的蠻人……提斯米也察
覺了蠻人心中飄蕩的鄉愁。「我說啊，在別人打斷我之前……」他又開始敘述那些偉大
的英雄史詩。這時候，一位穿著拼湊而成的盔甲，身上掛滿各式武器的侏儒來到他們的
桌旁。
「請問是你們殺了地精的嗎？」他以儘可能神氣的語調詢問著。
「怎麼樣？」烏戴爾說。
侏儒並不理會騎士的問題，只把它當作一個純粹的情緒表達，接著作勢要守衛將地
精的屍體帶走。
「我們自己也可以輕鬆地將牠解決，」侏儒解釋道，「不過謝謝你們減輕了我們的
負擔。」
弗易德一副頑皮的笑容，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不過提斯米踢了他一腳，讓他閉上嘴
巴。
「我們的郡長，塔羅特領主，派我來請你們移駕，親自對他敘述事情的發生經過。
」
「在嘉邦，消息傳得可真快。」烏戴爾喃喃地說。
提斯米迅速起身走到侏儒身邊。「這是我們的榮幸，」他在比自己更矮小的侏儒面
前彎腰說著，「請通知塔羅特領主，我們很榮幸，稍晚會到他住處。」
「可是……」侏儒閉上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他緊握雙手，一臉無辜狀。
矮人親切地推著他的肩膀往大門的方向走去。畢竟，陌生人到郡長的家自我介紹，
這是基本禮貌，不是嗎？侏儒當然會希望這些特使立刻隨他前往郡長的家，而且，若能
提早完成他的任務總是件好事……不過這些人似乎不這麼認為……提斯米一關上旅店的
門，便迅速地加入他的同伴們。
「現在該怎麼辦？」他坐下，握緊酒杯。
「我不知道，」烏戴爾說，「這可能是一個陷阱……大議會已警告我們要小心侏儒
。如果他們真的和黑暗大地的地精進行交易的話，他大可以把我們移交給黑暗主宰，以
示對怪獸被殺的賠罪……」
「這有可能，」提斯米承認，「不過我們也不至於冒多大的險。我們三個人都全副
武裝，再說我們這位偉大的朋友應該足以說服那些過於激動的人，小心他們腦袋裡的壞
主意！」他一面講，一面親切地拍拍蠻人。
蠻人高興地笑著，也回拍一下矮人的肩膀。「這點倒是真的！」弗易德保持微笑地
說，「區區幾個侏儒，還不足以讓弗易德害怕！」
提斯米邊微笑邊按摩自己的肩膀。這個野蠻人差點讓他的肩膀脫了臼。
「你們說的有道理，」烏戴爾也同意，「而且這也是個直接向郡長打聽有關蓋爾的
事的好機會。
如果灰精靈還在嘉邦的話，我想郡長可以告訴我們他的藏身之處。」
「不過我們要小心所有他替我們準備的食物，」提斯米做了結論，「弱小的民族總
是迷戀毒藥，使用毒藥可以讓他們避免與他人正面衝突……我們要通知其他人嗎？」
「至少要通知皇后，」烏戴爾說，「她認識塔羅特郡長，而且是她領導這支出征隊
的……」
三個人瞬間陷入寂靜，他們都在考慮，是否有必要將皇后拉進這個可能的圈套。
弗易德一開口，反而讓另外兩個人嚇了一跳。「我們明天再跟她說。我也認識塔羅
特郡長，如果這是一個圈套，又何必讓這位美麗的精靈陷入危險呢？」他再次大笑起來
，「不是嗎，烏戴爾？」
騎士對他投以憤怒的眼光，不過這位金髮蠻人可是很得意找到一個讓他夥伴尷尬的
笑話。
「我建議現在出發，可別讓我們的郡長朋友等太久。」提斯米最後這麼說著。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侏儒之夜】
塔羅特郡長的府邸坐落於嘉邦的半山腰，就好像一座建於平台的小城堡，統領著山
底下的城市。
這座府邸就像一塊蛋糕屋般脆弱和粗糙，自幾個世紀以來，建築師們瘋狂地在這個
渺小的磚石結構上建滿了尖塔、瞭望台、噴水池、庭院以及長廊；說穿了，這不過是個
城堡。
大議會的特使們，除了提斯米之外，都馬上因為狹窄的空間而感到一股壓迫，畢竟
這座官邸並不是按照他們的體型所設計的。
守衛將他們領進一間只用油燈照明的房間，到處布滿了各式靠墊與軟座，垂掛著深
色、紫色、藍色或是綠色的天鵝絨掛毯或門簾，雜七雜八的顏色互相摻雜，讓人感到相
當刺眼。
塔羅特為了顯示自己的重要性，故意讓特使們等待。
「如果這個殘障還不趕快給我現身，我就自己去把他揪出來！」蠻人突然嘟噥地說
。
烏戴爾絲毫不理會他的話。
一位侏儒的郡長這樣對待大議會的特使，是否說得過去？矮人提斯米一臉平靜沉著
，根本無法解答他心中這個有關外交禮節與自尊的問題。而烏戴爾則突然覺得腰際佩劍
之處發癢著……終於，門簾後方傳來達達的腳步聲，侏儒郡長親自於前方帶領一群守衛
進入房間。
「請原諒我，尊貴的領主們！」他以一種混合了尊敬與諷刺的態度，向特使打招呼
，「這群蠢蛋沒有在你們一抵達城堡時就通知我！當我一知道消息，便馬上趕過來了。
」
「當然，當然。」提斯米以冷漠的眼神打量侏儒，一邊重複應著。
塔羅特遲疑了一會兒，接著繼續說話：「蓮安娜皇后沒和你們一起來嗎？」
「皇后向您道歉，郡長。」烏戴爾說，「這趟旅程很漫長，如果您希望的話，她明
天會再來與您會面的。」
「當然，當然。」塔羅特同意地說，「明天，很好……」
郡長雖然面帶微笑，然而那顆像熟水果的臉龐卻皺了一下，烏戴爾立刻察覺其中有
異。這應該是個圈套，沒錯……「我已派人端來些吃的和喝的，」塔羅特繼續說，「尊
貴的領主們，請你們舒適地就座！能夠同時招待兩位來自大議會的特使……還有岩石村
的領袖弗易德領主，對我來說實在是一項莫大的光榮。」
「是啊！」蠻人嘀咕著。
每個人入座時，衣裳之下所佩帶的武器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塔羅特仔細地聆聽提
斯米敘述地精被殺一事的原委，他對於打鬥過程中的每一個動作似乎都很醉心，還不時
地在每一個段落之間加上讚賞的笑聲。
一旁的烏戴爾緊張地觀察四周，他迫不及待地希望這個故事趕快結束，好打聽有關
蓋爾的事情。
弗易德推推他，中斷了他的思緒。
「你看到了沒？」蠻人輕聲問道，「守衛們已經將我們包圍住了……」
「我看到了。」騎士回答。
就在這時，一位女侏儒進入廳內，托盤上有一壺以精緻水晶瓶盛裝的葡萄酒以及四
個雕花酒杯。
奇怪的是，酒杯已經事先被倒滿了。
郡長伴隨著卑躬的行禮與微笑，親自為大家服務，遞給每位特使一個酒杯，鼓勵大
家趕快喝。
提斯米是第一個拿到酒杯的。坐在身旁的烏戴爾，發現矮人暗中在酒杯上做了一個
小動作。矮人搖晃一下手中的酒杯，接著璞嗤一聲笑出來。
「怎麼了？」郡長以一副擔心的口吻問道。
「沒什麼，沒什麼。」提斯米以一副愜意的語調說著，「那……我們乾了吧？」
「是，乾杯！願大議會和自由宗族綿延不絕！」
塔羅特舉起了手，將酒杯放在嘴唇旁邊，這時提斯米制止了他。
「你喝我這一杯，侏儒。」
郡長眨眨雙眼，充滿皺紋的臉龐比先前漲得更紅，嘴唇抿成一道細線。
這位矮人怎麼敢這樣和他挑明說話？塔維特很想立刻發怒，叫守衛把這個粗野的矮
人帶到皇宮外削成碎肉，不過他身邊還有那位穿著盔甲的騎士以及弗易德領主……他握
著酒杯的手緊張得蜷縮成一團。
「你真是傻得可以！」提斯米以一臉抱歉的表情說著，「你看，侏儒，你估計錯誤
了……你以為皇后也會跟我們一起來，可惜，她沒來。」
侏儒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動了起來。
「你也認識蓮安娜皇后。況且你也很清楚她的力量……你應該不會笨到要用植物提
煉的毒藥去毒死一位精靈吧，不是嗎？」
侏儒開始淌著大滴大滴的汗珠。弗易德一臉困惑地慢慢站起來，不太了解究竟發生
什麼事。他尋找著烏戴爾的眼神，不過騎士卻緊盯提斯米的酒杯不放。提斯米肥胖的手
指不停地敲打桌面。烏戴爾覺得酒杯裡銀色的水泡似乎已滲透了酒的表面。
「這就是你打的主意……一種毒藥，一種讓精靈幻術師都無法察覺出來的礦物毒藥
……」
突然之間，矮人將酒倒在張開的手掌心，葡萄酒濺污了腳下的石板，然而銀色的水
泡依然殘留在粗壯的手指之間。
「這是水銀……」提斯米點點頭，「這樣不太好喔，塔羅特郡長。」
茫然失措的守衛們緊緊握著武器，等待郡長可能有的任何指示。
塔羅特絞盡腦汁，想扳回一城。
「你們怎麼會以為我們輕易就會上當！」烏戴爾吼著，「毒藥！塔羅特郡長，這是
多麼蠢的作法！而且是為了什麼？是誰要你殺了我們？」
塔羅特像一隻跳出水面的魚般抽噎著，抬起頭凝望四周，好像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終於，他的眼光落在後方一排強壯的守衛身上。
「包圍他們！」
守衛們被塔羅特這個稍嫌輕率的命令嚇了一跳，紛紛感到畏懼。不過話說回來，他
們也只是三個外地人罷了，一位矮人和兩位人類，其中一位二十來歲，身上的裝備要比
這個城裡的任何一位侏儒都還要齊全。
中士發出一聲嘶喊，於是侏儒們開始往前衝。
「別費力氣殺他們！」
烏戴爾刻意以侮辱的口氣叫著，接著把酒杯擲向第一個迎面攻擊的侏儒。
提斯米發出一陣低沉的吼聲，讓守衛有點遲疑，這樣一來他便有充裕的時間退到牆
角，握緊他的榔頭，避免有人從後面攻擊。
弗易德是最慢開始行動的，以至於一位特別大膽的侏儒，成功地用武器刺傷他的肩
膀。然而，這樣的舉動就好比釋放了一隻野熊。弗易德像一隻暴怒的熊邊吼邊迅速轉身
，當下朝侏儒的鼻子揮拳。
侏儒當場斃命，頭顱噴出大量被擊碎的腦漿與軟骨。
第二位侏儒則被弗易德一腳踹開，嘩啦一聲撞上牆壁，其他侏儒見狀，胸中的激憤
與活力，都當場冷卻了下來。
烏戴爾身穿堅硬的盔甲，輕鬆地躲過侏儒的狼牙棒、長矛或是刀劍的槌打，他僅用
劍身或護手中就將侏儒往四方掃開，神情看來好像還樂在其中。
這三個人之中，只有提斯米真的在為自己的性命，奮力地與侏儒對峙。以一位砌石
師傅的實力來看，他大可以輕鬆地把所有侏儒甩開，不過他現在還不能在其他人面前，
展現真正的實力，所以只好以他唯一的榔頭對抗侏儒。一位帶著頭盔的侏儒死在他腳邊
，頭蓋骨整個被打碎了，這證明提斯米依然有戰鬥的實力，然而，要應付眼前數量眾多
的侏儒，他開始顯得力不從心。就這樣，他被一把長矛所傷，鮮血開始緩緩流出。
「弗易德，我來！」烏戴爾趕緊支援矮人。
兩位以短矛為武器的侏儒想阻擋他，不過這一次騎士不再使用劍的鈍面了。他絲毫
未減速，首先以劍的利刀，解決了第一個侏儒，當第二個侏儒接住前一位同伴的頭盔時
，自己的耳朵已被利刃劈開，搗碎頭蓋骨，最後利刀再從鼻梁穿出來。
這場戰鬥既簡短又血腥。突然，一把飾有釘子的大榔頭敲碎烏戴爾的護手甲，劃傷
他的皮膚；弗易德則不小心被一位侏儒以彎形大刀砍傷了手。較之這兩人的輕傷，矮人
提斯米可說傷勢嚴重。他蹣跚地站著，鮮血從好幾道傷口流出，腿部則受到大榔頭好幾
次的重擊。
至於侏儒一方，十來個已喪命、受傷或是被擊昏，剩下的紛紛把武器丟在地上，舉
起雙手投降，謹慎地往另一端撤退。
塔羅特郡長早已消失得無蹤無影。烏戴爾高高地舉著劍，仔細看著這一群擠在角落
，發著抖的守衛，接著轉向蠻人。
「弗易德！」他大聲地說著，好讓每個人能聽見他，「你來處理這些可憐蟲！記住
，只留下那些願意帶我們去找郡長的侏儒性命！」
這位巨大的蠻人二話不說，立刻朝侏儒的方向前進。一陣恐懼的叫聲此起彼落，甚
至有好幾個已跪在地上，大喊著只要能夠活命，他們願意做任何事。
烏戴爾微笑。他對這些侏儒沒什麼其他要求。
不過，向弗易德解釋為什麼要留下這些侏儒的性命，以及他們來到這裡的目的，是
為了向郡長騙取一些消息，就可得花長一點的時間了……***
戶外傳來的笑聲與對話聲讓皇后難以成眠。蓮安娜就像她的配偶，拉登國王，還有
大部分的精靈一樣，對這種城市大型群居的生活型態實在不習慣，尤其對侏儒城市那種
令人煩擾的擁擠更感到不適。
艾里楊德森林之下的事物，一切都顯得那麼不一樣……不論是時間或空間，都有另
一種視野，生活也單純許多。
可惜的是，森林與黑暗大地過於接近，精靈早已失去了往日對於野外生活的樂趣。
蓋爾就是其中之一……這位沼澤區的領主究竟有沒有殺了托殷王？
這是有可能的。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這個世界似乎永遠無法找到平衡，而且也無
法阻止精靈一族遲早滅亡的命運。
矮人總是不斷地往高山深處挖掘他們熱愛的礦物，而人類已遍布了所有的土地，還
大聲疾呼他們是唯一能夠攻克黑暗大地，讓「無名之獸」回到無盡的黑暗的軍隊……最
糟的是，人類的居心叵測。
蓮安娜皇后想到烏戴爾，想起每回他看著她的困窘眼神，接著她想起了自己的兄弟
，布洛里安和朵里安，還有她的丈夫拉登……突然，一陣冷笑從房門響起，讓她瞬間驚
醒。雖然旅店大廳嘈雜的談話聲不斷傳來，她還是能聽見有人在門前說悄悄話，還有匕
首碰撞的叮噹聲。
皇后悄悄地溜下床，完全沒注意自己並未穿衣，靜靜地走到放置弓弦和銀箭的地方
，這樣武器是弓箭手凱文在拉登的茅屋時送給她的。她沿著窗戶的狹窄邊緣走著，此時
的月光正好在她裸體的曲線上反射出藍光，接著她躲在房間黑暗的一角，一動也不動。
蓮安娜和所有的精靈一樣，能在黑暗中輕易地辨認物體，他們的視力比人類好上太
多。人類只要處於稍微黑暗的地方，馬上就會看不清楚，而精靈的視力，即使和長期處
於黑暗山底下的矮人比起來，還是略勝一籌。此刻，蓮安娜可以清楚地看見門把正一公
分、一公分地被往下壓……丹爾身穿長至腳踝的灰色大衣，舉起獨臂預備下令。走廊的
另一端，兩位手下正在米歐尼爾的房門外蠢蠢欲動。不過騎士和蠻人的房間卻是空無一
人……布拉德應該會很高興，他們至少找到了這幾個。
丹爾對其中一位殺手下了命令，並輕輕拍拍身邊男人的肩膀。
「去吧……」
房門慢慢地被打開，卻連一絲聲響也沒發出，蓮安娜看到一位戴著大衣兜帽的男人
進入了房間。
接下來的好幾秒鐘，這位入侵者站在原地不動，好讓眼睛能夠適應室內的黑暗，接
著他手中握著一把刀跑向床沿。
皇后順著被打開的房門，看見走廊還躲著一位獨臂人，他身穿大衣，手中還拿著一
把彎形大刀。
「她不在這裡！」房間裡的男人叫著，「我們上當了！」
「你錯了，」蓮安娜邊說邊走到月光下，「你看，我在這裡……」
男人抬起眼睛，嚇得目瞪口呆。
房間的盡頭出現一位絕美全裸的精靈，她看起來就像一位仙女，融化在夜晚的色彩
之中。
男人只看見精靈完美的胸部、平坦的腹部和光滑的下體，那雙修長的雙腿正緩慢地
以野獸的腳步往前進，卻沒看到她手中拿的弓弦和一枝光彩奪目的銀箭。
他露出猥褻的咕噥和微笑，試圖接近精靈。突然，房間的盡頭出現和第一位長得一
模一樣的精靈，她正彎腰拿出一把長劍。
男人閉上眼睛甩甩頭，開始往後退，當他再度張開眼睛時，精靈變成了三個。他心
生恐懼，憤怒地叫囂，一面朝著離他最近的精靈衝過去。
他用力揮劍，卻撲了個空。
當他面對第二位精靈時，皇后手中的長劍一揮，直接貫穿男人的心臟，男人隨即倒
地不起。
蓮安娜轉身看著躲在走廊的男人。就在同時，米歐尼爾的房門突然飛開，這位巴德
溫國王旗下戰士的吼叫，聽來如同一陣雷鳴。緊接著，走廊傳來一陣臨死前的淒厲尖叫
，同時還聽見一把斧頭銳利地敲碎骨頭和撕砍肉身的恐怖聲響。
走廊上的男人一溜煙地朝通往大廳的階梯衝下去，矮人戰士緊跟在後，還一面揮舞
著那把令人生畏的斧頭。
蓮安娜呼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開始放鬆，方才所施的幻術讓她精疲力盡。
這樣一位普通的殺手實在不值得使用凱文的銀箭，可是如果她不使用魔法，又會來
不及拿自己的寶劍。
此時，這把傳奇的寶劍還插在男人的胸口，他一面呻吟一面抽搐。
蓮安娜將自己的腳擱在男人的胸膛，手握圓形的劍柄，一把將寶劍抽出，鮮血立時
噴滿整個地板。
男人在這個世界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無疑她是黑暗中皇后修長的雙腿，他死的時
候還露出一抹微笑。
這時候，蓮安娜才發現自己全裸著。
***
郡長已完全失去先前傲慢的態度。現在他只是一位年老的侏儒，滿臉皺紋、不住地
發抖，臉色比一塊石頭還灰暗，比漲潮後的沙堡還鬆垮。他躲在自己房間的深處，像一
隻敗退的狗，一下子就被三位特使找到了。
「為什麼你想毒死我們？」提斯米以一股疲憊的語氣問著。
提斯米因為雙腿的疼痛已經坐下。侏儒的榔頭一把擊中他的膝蓋，讓他無法正常站
立，整個身體疼痛無比，嘴裡還有血味。好在，他的行囊中有治療的藥物，還有一種藥
草，能緩和他的痛苦。但他的行囊還在旅店……站在一旁的烏戴爾已解開繫著護肘的甲
片、襯套和護手中的皮帶，這些裝備都是用來保護他的手臂。幸虧護手中的保護，那刺
穿他護手中的一擊，只是輕微劃過他的皮膚而已，然而他的手臂卻完全麻痺了。
至於弗易德，他正高興地割下郡長房內紫色天鵝絨窗簾的一角，用來包紮他受傷的
手。
「怎樣？」提斯米重新問道。
塔羅特遲疑著，接著決定放棄反抗。
「你們殺了一個地精，」他咕噥地說，「黑暗主宰絕對不會原諒我，讓他其中一個
駐紮嘉邦的戰士死亡……」
烏戴爾和弗易德無法隱藏自己露出的驚訝表情。提斯米還是一臉冷靜，看不出任何
異狀。
「這麼說，你認識『無名之獸』囉？」
「不，好在我不認識！」塔羅特先是一臉狂怒，接著又露出一抹悲傷的微笑。「不
過，各位，洛特離這裡很遠，甚至比嘉邦與沼澤之間的距離更遠。你們覺得我們這樣一
個離黑暗大地這麼近的城市，該如何生存才好？」
他指指弗易德。「你們問問他，岩石村發生什麼事了！即使所有的蠻人都奮戰至死
……岩石村還是被毀滅了。我們呢？可憐的侏儒，我們靠什麼反抗呢？」
「但是，這位地精是一位囚犯！一個男人將他放在籠中展示！」
「一個男人，是啊，各位。一個男人，而不是一個侏儒。我已下了命令，派人去逮
捕他，而且準備帶這位地精離開嘉邦，並致上我們的歉意。之後，就有人通報我，你們
已把他殺掉了。」
說完這些話，侏儒用雙手抱著頭，發出一種過分誇張的淒厲呻吟，烏戴爾真想馬上
賞他一個耳光。
「塔羅特領主，」提斯米用溫和的聲音說著，「你認識灰精靈蓋爾？」
「他在這裡待過……我還在皇宮接待過他。」塔羅特朱經思考就馬上回答，也看不
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哪裡？」弗易德以一副挖苦的表情問道。提斯米皺起眉頭要他閉嘴：沒有必要得
寸進尺，冒犯嘉邦郡長的尊嚴。
「就在這裡，在皇宮。」塔羅特回答，並不理會蠻人的諷刺。況且，這個蠻人懂什
麼皇宮禮儀，他不過是住在像給狗住的茅屋裡！「這是嘉邦的禮儀，所有貴客都要來晉
見我。」
「他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不過……」
他突然閉嘴，一副很不情願繼續說下去的樣子，接著又像在作戲一般，烏戴爾努力
克制自己不向侏儒吼叫，要他立刻停止那些小丑把戲。
「如何？」提斯米堅持著。
「若間諜聽到我洩漏祕密……」
「快點，快點！」
「好啦……我認為他想要和結社的人碰面。當然，我和他說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在
嘉邦盡一切努力要防止這些犯罪，所以我當然不可能幫他這個忙，你們可不能懷疑這點
……」
「夠了！」烏戴爾吼著。
他一把抓住郡長的頸子，將他按到牆壁上。「如果你再說一次謊，我就殺了你。清
楚了沒？」
塔羅特眼花撩亂，因為過於害怕而結結巴巴。
「我認為我們都夠明白了……我們已知道蓋爾來到嘉邦，所以你只要簡單地回答一
個問題：他是不是真的想和結社的人有所聯絡？」
侏儒睜著雙眼想要回答，不過，烏戴爾在放開他之前，手指向侏儒搖一搖。「仔細
想想再回答。」
「我對你發誓，騎士！他來這裡完全是為了結杜，就是這樣！」
大議會的特使不快地面面相覷。不論是塔羅特厚顏無恥的在說謊，或是編造一個清
楚的故事都不重要。如果沼澤精靈的領主已和城市裡的小偷會過面，那是因為他有一樣
東西要出售。某一樣極具價值的寶物……「那副銀鎖子甲。」烏戴爾喃喃地說。
提斯米一心想著努德劍，差點就要開口反駁騎士的判斷。
「是，」他邊說邊恢復鎮定，「當然，那副銀鎖子甲……」
「什麼銀鎖子甲啊？」郡長以一副無辜的表情問著，這樣的表情幾乎可以騙過一個
孩子。
砌石師傅拍拍他的肩膀以示謝意，隨即站起身來，臉上還帶著痛苦的冷笑，但卻不
說一句話。
這麼說來，羅格說的對……蓋爾的確偷了寶劍，或至少偷了銀鎖子中，然後試著想
把它賣給結社的一位窩主。也許它已被賣掉了，或者還被轉賣過好幾手。那麼，想把它
找回來……提斯米轉過身來，略有所思地凝視侏儒。
他真是一位膽小的騙子，還是一位差勁的演員……不過，是誰要他演這一齣戲呢？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布拉德】
獨臂人丹爾從房間旁的階梯拚命往下衝，一抵達旅店的酒吧，便立刻混進正在飲酒
的人群。
緊跟在後的米歐尼爾只穿著長褲，一手還拿著斧頭，兩隻眼睛在酒吧的微光中眨呀
眨的。
很快的，他一臉喪氣地將武器擱在地上。
怎麼可能在這麼一大群人中，認出剛剛那位想要暗殺他和高地精靈皇后的男人？
其實，丹爾就坐在離矮人不遠的桌旁，他迅速脫掉了身上那件灰色大衣，以免被認
出來。
當矮人轉身上樓準備回房時，身後傳來的幾聲嘲笑和他狂怒的表情，正好形成強烈
的對比。
獨臂人見狀，總算鬆了一口氣，點了一杯啤酒。
不過，今晚的一切還尚未結束。旅店的門再度被打開，弗易德、烏戴爾和提斯米回
來了。精疲力竭的兩位人類與一位矮人，身上帶著傷，一言不發地穿過酒吧，停在樓梯
下方，離獨臂人的桌子僅幾步距離而已。
「我們要不要通知皇后？」烏戴爾問著。
「現在這個時間？」提斯米帶著疲倦的笑容，「她應該已睡了，我們最好也去休息
。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夜，另一個艱難的白天正等著我們……」
這是烏戴爾第一次好好正視這個問題。其實在回程途中，他一心一意只想著房間的
床鋪，或手臂上隱隱作痛的傷勢。
他實在太疲倦了，再也無法將腦中的想法一一釐清。提斯米因為膝蓋重傷，所以一
路上是由弗易德背著他回來的……這位矮人確實有權利明天再去考慮其他事情。
「明天，」矮人一面解釋，一面登上好幾級階梯，試圖和兩位人類維持同等高度，
「我們還必須和結社的小偷取得聯繫。如果塔羅特說的都是真的，那這是我們唯一的線
索了，不是嗎？」
他轉身面向蠻人，將手擱在他肩膀上，對自己凌駕其上的感覺，感到還不錯。
「你對這個城市比較熟悉，你想你可以替我們找到一位有權有勢的窩主，在那裡我
們還可能買到一副銀鎖子申嗎？」
「當然，當然！」弗易德帶著得意的笑容說著，「這城裡最有勢力的窩主非馬沃特
夫人莫屬了！」
「一個女人？」烏戴爾吃驚地說。
「她是最好的！最好的！我還常常有求於她哩！」
從提斯米那濃密的鬍鬚之後傳來咯咯的笑聲，接著他向兩位朋友打過招呼之後，一
跛一跛地登上階梯。
「你常常有求於窩主，是嗎，弗易德？」烏戴爾跟在他身後好奇她問。
「嗯……有時候啦，不是很常啦……你知道的嘛，有時候，打完一場戰役，我們會
得到某些戰利「我想你還是別說的好，弗易德，真的。」
就在他們上了樓之後，弗易德卻一動不動地站在樓梯口，而烏戴爾，因為光線昏暗
的關係，顫抖地發現走廊上躺著一具屍體，血跡通往某個房間。
這個男人已斷了氣息，地上那條黯淡的血跡也早被地板吸乾，然而，那條血跡卻通
往皇后蓮安娜的房門。走廊的另一端，只見提斯米和米歐尼爾正嚴肅地對話。提斯米轉
身面向騎士大聲地說：「他們被偷襲了！」
烏戴爾打開皇后房間的門。他就這樣停在房門口好一會兒，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眼睛逐漸習慣房內的黑暗。
那條黯淡的血跡一直延伸到房間中央，地板還有一灘因月光照射而閃閃發光的水窪
。
「烏戴爾？」
皇后從房裡其中一個角落站了起來。烏戴爾就像之前那位殺手一樣，只能憑著精靈
肩膀與手臂周圍的藍色光芒認出她來。
「我的皇后，您沒事吧？」
在他自己尚未會意過來之前，他就已經飛奔到床腳下，握著精靈冰冷的雙手。
「您沒受傷吧？」
「當然沒有。」蓮安娜說著，烏戴爾看見她在微笑，「有人類偷襲我們，不過我們
已將他擊退。
現在沒事了。」
烏戴爾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再看了看走廊上那具屍體。
「是您……」
他突然閉上了嘴。
「是我把他殺了嗎？」蓮安娜接著說，「當然是我了……而且也是我把他拖到走廊
去的，我並不想和他一起過夜。」
蓮安娜臉上依然掛著微笑，不過烏戴爾卻感到一陣冰冷。
亞麻的床單蓋在蓮安娜的胸前，隨著皇后平緩的呼吸上下起伏，胸部附近的曲線因
月光的反射而閃亮著，有時乳暈一晃動，月光也跟著閃動。此刻，房間裡只有他們的呼
吸聲，以及從街道與酒館傳來的輕聲迴響。
烏戴爾既不敢移開雙眼，也不敢放開自己的手。他手臂上的傷勢依然隱隱作痛，額
頭上淌著汗珠，他覺得自己又髒又臭。身邊的皇后則帶著撲鼻的青草味，好像清晨一朵
剛綻放的玫瑰花。
她輕輕掙脫騎士的手，躺回亞麻的床單下。
「現在，我不用再擔心什麼了，」她說，「該睡覺了，騎士。」
烏戴爾點點頭，站了起來，盔甲微微地發出響聲。他一直退到門外，頭也不回地關
上門，接著靠在走廊的牆壁上，腳邊有具屍體。
蓮安娜把他給殺了，然後安靜地將他拖到門外，再回去睡覺……這個男人是不是看
到她全裸呢？烏戴爾用腳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屍體。
***
獨臂人丹爾一直等到他們都離開了才敢離開酒館，有位男人正在中庭等他。
「怎麼樣？」
「布拉德，你的計劃失敗了。精靈和矮人已預見我們的偷襲，或許他們的耳朵真是
比貓還要靈敏。」
布拉德輕蔑地打量這位與他對話的人，「……或者是你的手下比一群豬還要吵鬧，
丹爾。」
丹爾氣得臉色發白。「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和我說話！該死的，布拉德，你沒什麼好
教訓我的。我的兩位部下已死，而我們現在連一枚銅錢都還沒拿到！你現在就付我錢，
每死一位部下就是十枚銀幣！這是結社的法律。」
「你會拿到錢的，丹爾……不過我們還得再試一次，我們必須再找一個機會……但
在這之後，他們會更加提防的。」
「這個機會可能比你想的還要早來了！」
布拉德抓住這位殺手領袖離開中庭，躲在黑暗的掩護之下。「跟我解釋這是怎麼回
事。」
丹爾微笑著什麼也不說，直接把手掌心張開。
布拉德遲疑了一會兒，接著輪到他微笑。
「好、好……」
說著，他便將手伸進斗蓬底下，輕輕擦過整齊排列的匕首，割下一包掛在腰際的錢
袋，丟給丹爾。
「他們明天會去窩主馬沃特的家，」丹爾邊說邊算錢，「她就住在史卡特的市中心
，那是妓女和竊賊的地盤，也就是我的地盤……」
「對，我知道那個地方。」布拉德沉思地說。
「只要我想，要召集多少人都沒問題。」殺手接著說，「如果你要的話，精靈我也
有，甚至是狗人都行！只是價錢上的問題罷了。」
「你的手下，」布拉德邊說邊把交叉於背後的雙手，慢慢伸進斗蓬底下，「連狗都
不如，而你也沒比他們好到哪去。你什麼都得不到……連我的錢也一樣。」
丹爾瞪大雙眼想了解情況，接著他丟開錢袋，拔出短劍。
太遲了。
他連劍身都還未出鞘，就已魂歸西天，布拉德的一把匕首直接插入他的喉嚨……丹
爾倒在血泊中掙扎了好幾秒鐘，接著就死了，左手還一直緊握著劍柄。
布拉德的太陽穴抽搐著，停在原地不動，聆聽四周的動靜。接著，他跪在地上拿回
錢袋，並脫去屍體手指上那枚代表結社的戒指。
千萬不能讓別人認出死者的身分才行，否則結社將永遠不停地尋找行兇者，為其復
仇，伸張正義，這就是結社的法律。光是拿掉戒指還不夠，還必須讓別人認不出他才行
。
有誰能夠認出一具被分屍、鼻子被切掉、臉被毀容、衣服破破爛爛的屍體呢？夜晚
的嘉邦城不知有多少人喪失性命，多一個、少一個有什麼差別？
布拉德撿起匕首，將鋒利的刀刃貼在被害者的臉頰。
「抱歉了，丹爾。」他喃喃地說。
就在利刃劃破臉龐的同時，一隻大隼發出叫聲，高高地在天空盯著他瞧。
「去死吧！」
這隻大隼好像聽得懂，拍了兩下翅膀便消失在夜空中。牠筆直地往上飛去，飛往嘉
邦城的入口，再一直飛到這座城裡光亮都消失的暗處。牠穿越過冰冷的烏雲，從翅膀之
間往下窺視，再讓自己如一塊岩石般陡直落下，陶醉在速度的快感中。就在離地面幾呎
的地方，牠開始盤旋，嗅嗅空氣，接著撲向刺柏的樹叢裡。
提爾和他的狗就睡在那裡，用雲紋霓衣的斗蓬覆蓋身體，灰暗得叫人辨認不清。
正當大隼棲息在某端枝頭時，提爾張開了眼睛。
他打著哈欠，伸伸懶腰坐起來。隨手摘了一把黑漿果，接著丟向空中，大隼展翅，
一口啄住果實。提爾的嘴唇噘得尖尖的，發出尖銳又抑揚頓挫的口哨聲。
「怎麼樣？」他問。
「我看見他了，」大隼回答著，「而且他又殺人了。」
***
新的一天在洛特城降臨，天上閃爍著冬日蒼白的陽光，不過還好沒有下雨。
總管大臣高盧心情很好，快活地在城牆上大步來回走著，時而和整晚站哨、凍得打
顫的守衛們打招呼，還不時探身城牆之外，檢查安裝在壕溝上的雉堞。
每天早晨，武將們都會手持沉重的鐵皮杖，嚴厲地對全國的青年教授戰爭的藝術。
那兒有一些佩帶長約五呎的紫杉箭的弓箭手，有時候這些弓箭和初學者一樣高大，令人
難以駕馭。練習使用這樣的武器，可說一點樂趣都沒有。然而，這些弓箭的射程無遠弗
屆，弓箭的速度加上超強的臂力，足以刺穿一副盔甲，而那些國內數一數二的弓箭手都
能夠在國王的軍隊裡，找到一個酬勞優渥舒服的職位，當然，只要他們的手臂不疲倦就
好了。
再遠一些，矛兵們不厭其煩地反覆練習他們的隊形，雙膝著地將矛固定在地上，再
排成雙面或三面銳利的人牆，其高度連騎士都難以攀躍；無以計數的市民，上半身用飾
有釘子的皮帶緊綁著護身胸甲，這被稱為「高盧戰士外套」，胸甲上有白色與藍色的條
紋，再佩帶貝勒儂國王的武器，他們練習著斧頭、狼牙棒，或是短劍；接下來是貴族或
尚未成為騎士的年輕貴族，騎士或方旗騎士在周圍有木製觀禮台的廣場個別習武，與貧
民百姓分開。這些觀禮台飾有拱頂蓋，為國王與宮廷專屬。
這樣一支軍隊，隨時準備作戰……貝勒儂穿著厚實的皮套，用棍棒與十二騎士之一
共同練武，高盧遠遠地認不出是哪一位騎士。於是，他離開城牆迅速地往廣場走去。
當他到達競技場時，國王已停止打鬥，正在補充水分；廣場周圍的木柵欄上設有一
個人像靶子，專門用來練習長矛。
當高盧看到人像靶子被裝扮成戴著頭盔、手持大盾牌的地精時，不禁露出微笑，回
憶起遙遠的戰爭往事。
此時，一位騎士登上馬，迫切想向國王展現他的實力，兩位侍從趕緊將人像靶子固
定在柵欄的木樁中央，並檢查靶子是否能順利沿著四周的軸線旋轉。人像靶子的右手臂
持有一把巨大的狼牙錘，其上並無尖刺，鐵鍊之上只有一個簡單的鋼條，但是巨大的尺
寸足以嚇壞尚未準備好的騎士們。
總管大臣一直走到國王身邊，點頭與他打招呼。
「等一等。」貝勒儂說。
他對騎士作了一個手勢，騎士隨即策馬前進。他的長矛緊貼身子，對準盾牌的中心
，馬匹則快速衝向人像靶子。不過，騎士沒有對準目標，靶子突然轉身，從他背後重重
用狼牙棒一擊，他發出痛苦的哀嚎，差點摔下馬去。
貝勒儂開始大笑，「真是不中用！你想要示範一下嗎，高盧？」
「下一次吧。」總管大臣說，「我有要事向您稟告。」
國王將他的酒杯平穩地置於柵欄之上，帶著他的老朋友前往觀禮台。
他們坐在觀禮台的第一排，用一隻眼睛觀察騎士第二次的攻擊。每一位騎士各有五
次機會對靶子進擊，贏的人就用他的名字替靶子命名。
「什麼事？」
「今天早晨，一位侍從帶著羅德利克的屍體回來了。」
貝勒儂轉向總管大臣，「已死了？這麼快？」
高盧那隻健在的眼睛靈活地眨一眨。
「烏戴爾呢？」
「他繼續前往嘉邦城。」
「當然……是誰殺了羅德利克？」
高盧並沒有回答。廣場的騎士這一次精準地擊倒人像把子，帶著地獄般的轟隆響聲
，將它從木樁上扯下來。
「他還不賴嘛。」他一邊說，一邊用拇指撫摸臉上那道長長的疤痕。「您應該瞧一
瞧。」
「是誰殺了羅德利克，高盧？」國王重複，「是你的手下？」
「我怎會知道？這是可能的……或者是在森林中遊蕩的一夥強盜也有可能。」
貝勒儂的手掌用力地拍了一下木欄杆。「我不喜歡這樣！一點都不喜歡！」
「我也一樣啊。然而，這是可能發生的……這也是我們為什麼選了兩個生手的原因
。」
高廬漫不經心地指了一下廣場的騎士，他們都沒戴盔帽，正互相開玩笑，或鼓勵馬
背上的騎士。
「否則，我們當初應該派遣烏爾方，或羅多蒙……不過要是這兩位騎士的話，就很
有可能完成任務，幫我們把精靈帶回洛特。您能夠想像嗎？」
「嗯……」
「況且，」總管大臣堅持著，「我要提醒您，是您要我指派烏戴爾和羅德利克的…
…尤其是烏戴爾……因為伊格梅爾皇后的關係……」
「好了，可以了！」國王不愉快地站了起來，離開了觀禮台。「我很冷，而且還流
了一身臭汗。
我要洗個澡……去蒸汽浴池與我會合。」
兩位身穿盔甲的騎士急著替國王開門，手中持著劍準備護送他，不過國王卻又轉身
退回後台，探身傾向總管大臣的耳邊，「我要你手下的消息，而且要快！」
「他只要一有消息，馬上就會通知我的。他知道如果自己失敗的話，會面臨怎樣的
危險。」
抬頭挺胸的貝勒儂深深呼吸。他一邊微笑，一邊和排成一直線準備進行第三次攻擊
的騎士，揮手招呼。
「很好！」他以嚴厲的聲音喊著，「用力擊中紅心！」
騎士好像變成一頭憤怒的鬥牛。然而，他的速度太快，沒有控制好馬匹，馬匹反被
靶子驚嚇，失控地退往一旁。騎士固執地想繼續攻擊，可是長矛竟然卡在地精的盾牌上
，被攔腰折斷。這一次，人像靶子的鋼條發出轟隆聲，直接打中騎士的頭部。
他像一袋待洗的髒衣物應聲倒地，毫無生氣。
「你看，我說的有道理吧。」貝勒儂邊說邊點頭，「他很不中用。把他派到步兵隊
吧，讓他當一名班長，應該綽綽有餘了……」
老國王靠在扶手欄杆上，再次嘆了口氣，靜默了好久一段時間。「那位侍從呢？就
是帶著羅德利克屍體回來的那一位？」他終於說話，看都不看高盧一眼，「可不能讓他
亂說話……」
總管大臣點點頭，臉上帶著殘酷的笑容。
「我已把他勒死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史卡特的馬沃特】
人們口中的史卡特——黑暗之國——就位在嘉邦城的核心深處，這裡不論白天或夜
晚，都處在一樣的昏黃當中。
天空顯得遙遠，而昏暗的燈光、脂燭、火把或是油燈，則取代了陽光。冬天的時候
，史卡特散發出一股暴風雨般的悶熱，空氣潮濕又沉重，夏天時，較低窪的地區則是個
不折不扣的大火爐。
其實，整個史卡特地區只不過是幾條街罷了——這裡今天所建築的柴泥小屋和各式
木板或屋頂，可能明天就會消失，不過嘉邦城所有的居民，尤其是侏儒的軍隊，對這個
區域範圍內的事物都保持了相當的敬意。
史卡特屬於結社的領土範圍，這個隱密之地是由百來位神龍不見首尾的殺手所管理
；他們是一支由刺客組成的軍隊，能迅速割斷入侵者的喉嚨；若沒有任何隨從的保護，
而在這個迷宮內迷路，簡直就是一樁自殺的行為。
王國內大部分的城市，至少都擁有一處良善純樸的地區，不過這個處於侏儒城市的
黑暗之國，並沒有這項特徵。也正因如此，世界各地的強盜、海盜或土匪都來此處藏匿
他們的黃金，並在結社法律的保護之下，住在這些簡陋、地基不穩又搖搖晃晃的房子中
；屋內布置得跟皇宮一樣，布滿了天鵝絨與毛皮、珍貴的武器與珍珠等等。
史卡特擁有豐富的美酒、啤酒及最昂貴的菜餚，還有全世界最好的妓女，只要有人
付錢，就能找到一位合他味口的情人：來自哈福特身材修長的精靈，緊緊地將她們白皙
的小腿繫在情人的脖子上；
或來自南部淫蕩的黑髮或金髮美女，擁有晶瑩的肌膚和圓潤的臀部；或胸部如木材
一樣硬的女矮人；
還有濃妝豔抹的荒謬女侏儒……此處大可見到那些擁有無數奉承者的王子，他們拋
棄宮廷的一切，陶醉在灑滿香水的情人懷抱和美酒當中不可自拔；老乞丐躺在路邊，只
為了等人施捨一杯蜂蜜酒；陰陽怪氣、濃妝豔抹的男人，羞愧地躲在蒸汽浴室的亞麻吊
簾之後，準備替興奮的富人按摩……人們是不可能在另一個地方找到如此等級的享樂。
在這裡，凡是戴著刻有波恩符文戒指的人，什麼都不用擔心，因為結社對任何敢偷
竊或刺殺他們成員的人，將進行殘酷的報復。事實上，這裡所有的一切都各有其位、恰
如其分。儘管街道瀰漫著臭味、由地底竄升而來的濕氣讓人不舒服，一下雨就泥漿遍布
，夏天則灰塵飛揚，隨時都有川流不息的人潮，但滿手血腥的殺手及帶著贓物前來的小
偷，仍來這裡尋找對他們而言最珍貴的寶物——平安地一覺到天亮。
大議會的特使停在史卡特的入口，或者至少停在弗易傳先前指給他們看的標誌之前
：地上一根樸素的樑木以金銀絲線裝飾而成，那足一棵樹與三段分枝，刻著象徵著結社
的波恩符文。弗易德已先行離開，負責尋找一位嚮導，好帶領大夥前往窩主馬沃特的住
處。
特使們很早就離開旅店，幾乎每個人都睡眠不足——除了在馬廄的羅格之外，他完
全沒被半夜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影響，逕自鼾聲不斷，活像個打鐘人。
謠言已傳遍全城，傳說侏儒軍隊正全力追查特使的下落，好將他們驅除出境，然而
特使們早已毫無興致去查證這個消息準確與否了……他們將馬匹藏在一塊擋雨板後，隨
後便退至道路旁，遠離主要幹道上的人群。
雙腿依舊作痛的提斯米坐在地上，冷笑地叨著煙斗，帶著一股噁心惡臭的菸草味，
迅速在他四周蔓延開來。不過根據他的說法，這種菸草具有治療骨頭痛楚的療效。即使
同樣身為矮人的羅格與米歐尼爾，正在談論昨晚發生的事，並監視著馬匹動向，也覺得
這股味道不太舒服。
蓮安娜皇后身體筆直，全身裹在雲紋霓衣長裙裡，正在閉目養神。當然，一旁的烏
戴爾還是目不轉睛凝視著她。她早已解開了長髮辮，美麗的黑髮自然散落於兩頰之旁，
正好與蒼白的微藍肌膚形成強烈對比。她的身體靜止不動，再加上那蒼白的臉色，讓她
看起來像個死人似的，騎士正克制自己不去叫醒她。
「你喜歡這位美麗的皇后吧？」
烏戴爾激動地跳起來，額頭剛好撞上旁邊店鋪低矮的房架。
「弗易德！你知道，你實在是……」
他的話說到一半，一方面怕傷害這位早已噗嗤一笑，對自己的玩笑感到萬分得意的
蠻人，另一方面是皇后帶著一股挑逗意味的笑容，正凝視著自己。他永遠也猜不透這個
微笑的含意是什麼。
「怎麼樣？」烏戴爾粗魯地說，「我們等你等了好幾個小時了！你見著那位馬沃特
了嗎？」
弗易德點點頭，驕傲地對四周的同伴們微笑。「她很想與你們會面，不過只限一個
人。」蠻人說道。
「什麼，一個人？」提斯米問，「她只接見我們之中的一人，是這個意思嗎？」
「當然，我不包括在內！」弗易德依舊帶著笑容說著。
「為什麼？」烏戴爾接著間，「她對我們有戒心嗎？」
弗易德發出響亮的笑聲。「她當然對你們有戒心！她是個窩主耶！」
烏戴爾見到其他夥伴也正在一旁竊笑，不禁為自己的多言感到羞窘與懊惱。
「好，」他清清喉嚨說，「那要派誰去？」
「當然就是你囉！」
騎士望著皇后。她對他淺淺微笑了一下，接著轉身面向矮人，「不是嗎？」
米歐尼爾和羅格用眼神徵詢提斯米的同意，然而提斯米卻逕自點頭，沒有徵詢其他
矮人的意見。
褐髮的烏戴爾是精靈與矮人之間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提斯米對騎士眨眨眼睛，接著便轉身坐下，叼著煙斗。
米歐尼爾聳聳肩，將他關節粗大的雙手交叉於腰際的斧頭上。等待，身為巴德溫國
王的騎士，常常要做的事就是等待，所以他已習慣了。
蓮安娜在提斯米身旁坐下，他正用大拇指的指甲刮掉煙嘴裡剩餘的煙草，接著小心
地把煙斗收進不知有幾層夾層的腰帶。
「我能向您請教一件事嗎，蓮安娜皇后？」矮人用害羞的聲音說著，不敢正視皇后
。
「當然……」
矮人遲疑了一會兒，沉思地撫摸長長的褐色鬍鬚。「那個銅板把戲……您可以再表
演一次嗎？」
驚訝的蓮安娜對他露出微笑。面對提斯米嚴肅的臉色，她決定正經地表演一次，於
是對他伸出手掌心。
「請給我一枚銀幣……」
幾呎之遠的羅格狂怒地搖搖頭。有時候，這位老提斯米實在不比一位小矮人更有頭
腦……他嘆口
氣，轉身走開，將注意力轉移到消失在史卡特街道的兩位人類。他那過分的關注，
和那些陽台上花枝招展的半裸妓女的猥褻姿態，簡直沒兩樣。
他爬上標示邊界的木樁，用目光繼續尾隨他們。
「就快了，」他喃喃地說，一隻手撫摸著披風底下的鐵斧，「就快了……」
***
當馬沃特還年輕時，就已其貌不揚，隨著年華老去，她也從未對自己的容貌下工夫
。
低窪地區的溼熱，再加上缺少陽光、運動、純淨的水或是新鮮的蔬菜，讓她的長相
變得愈來愈像兩棲類動物；她的皮膚浮腫突出，鬆弛又蒼白，身上穿著繡金線的絲織衣
裳，頸部與袖口都滾了光滑的黑貂毛邊，那已近全禿的頭髮上數了一頂毛線帽，帽子邊
緣垂下幾根亞麻色的頭髮。
她將戴滿戒指與手環而顯得過於沉重的手伸向烏戴爾，騎士彎腰，貪婪地看著這輩
子從未見過的巨大綠寶石，沒注意到她的無名指也戴著一枚代表結社的戒指。
馬沃特住在一座塔樓裡，可說是史卡特少見的岩石建築，塔樓跟周圍那些不穩固的
房子相較之下，足足高了有一層樓之多。這整棟房子的氣氛，讓人實在無法順暢呼吸。
這位老太太身子虛寒，所以四周永遠擺滿火爐，隨時可以添加檀香。屋內的悶熱與香水
味太過沉重，以致於牆壁都開始滲水，門簾與掛毯也都發霉，沾有圓圓的白邊。
烏戴爾重新站直身子，尊敬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早已滿身大汗，背脊上斗大的汗珠
正在沉重的盔甲下流個不停。
「謝謝您接見我們，我的夫人。」
「夫人？」
馬沃特噗嗤一聲開始大笑，笑聲就像得了哮喘病一般喘個不停。她的年紀有多大呢
？她的肥胖反倒給人她頗為年輕的錯覺，脂肪撫平了臉上的皺紋，然而仔細一看，她的
年紀已經不小了！
「我不是一位夫人，我的小可愛。」她搖晃著那隻載滿戒指的手，好像想擺脫這個
滑稽的想法。
烏戴爾看了一眼身後的弗易德。蠻人的胸膛因為燃燒的木炭而發光，一臉無動於衷
，看起來像座雕像，沉穩得叫人安心。接著他環顧屋內的擺設。旁邊大約有十幾位男人
與女人，還有一群全裸的孩童正坐在馬沃特的腳下，一個個瘦弱無比，每個人眼神低垂
，一副順從的模樣。他們正是奴隸。
「弗易德已告訴我你的需要，而我決定要幫助你。」她說，「是啊，是啊……」她
一臉認命的再次晃動她的手，「不論如何，我從來就不喜歡精靈……他們太瘦了。而且
……」她發著抖，「他們讓我害怕。」
烏戴爾的眼前突然閃過皇后的身影。
「蓋爾有來找過我，這是真的。」馬沃特接著說，「而且，已不是第一次了……」
「他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想賣給您？」烏戴爾問。
「當然囉！所有來找我的人都是有東西想賣給我……要賣或是想買。這是一樣的道
理……黃金、珠寶、寶藏，多得跟什麼一樣。不過，注意！我只看我要看的！哪一樣最
好，哪一樣最神奇……這些年輕人懂什麼？我都看遍了，你知道，我都看遍了。而且每
一次，不是要求雙倍價錢，就是一枚獨特的錢幣，我差點都賠上自己的性命了！這些究
竟能帶給我什麼呢？」
她在座位上焦躁不安地把手伸往後方。一個上身全裸的年輕男子圍著一條布巾，臉
上帶著怪異的微笑和令人反感的表情，把一大盤糖果仁放在老窩主的手邊。
她抓了一大把，將之放在大腿之間絲質衣裳的滾邊裡，小心謹慎地選擇想吃那一個
，接著以一種入迷的神情輕輕吸吮著。
「嗯，這些究竟能給我什麼幫助呢？」
烏戴爾點點頭，一臉不知所措。他被檀香弄得迷迷糊糊，頭昏腦脹的，早已亂了思
緒。
「一副銀鎖子甲。」她說。
「什麼？」
「注意，是一副銀鎖子甲。一副山底下矮人所鍛造的銀鎖子甲。我的可人兒，你曾
經看過這樣一副鎖子甲嗎？」
烏戴爾搖搖頭。
「等等。你待會就可以看到了……」
說畢，她轉向另外一邊，拍拍手掌。
一位雙眼炯炯有神，身穿灰衣的男子，走到烏戴爾身邊，手上的物品蓋著一條紅絲
巾，接著他謹慎地揭開絲巾，好像撥開一片片花瓣，直到花朵完全露出來，絲巾中央有
塊閃爍發光的碎片，讓人以為那是一顆天上的星辰。烏戴爾的手指感受到它的堅固，鍛
造的銀就樣羊毛一樣柔軟，卻如同鋼鐵一般堅硬。
「你知道，我們並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這種東西的。」馬沃特帶著一副貪婪的眼光說
著，「即使是我……不過，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一切！一切、一切、一切……好吧！我
同意！」
烏戴爾再一次將注意力放在老夫人身上。他頭痛，眼睛灼熱，臉龐因汗水而油光閃
亮，他覺得自己好像快被煮熟了。她真是饒舌，以那混濁的嗓音自以為是地模仿宮廷高
官的口音，卻變得像腹瀉一般令人噁心，而她卻依然陶醉在自己的言語中。
烏戴爾終於明白這位老婦人瘋了，毫無疑問，長久以來都是如此。她如同一位被囚
的可悲皇后，活在灼熱的塔樓中，統治著她的王國，擁有全世界的珍寶和四周的奴隸、
她的寵兒、她的糖果仁和她的檀香，悲傷地等待死去。
「您向蓋爾買了這副銀鎖子甲嗎？」他打聽道。
「沒有……太貴了！這個死雜種只留給我這麼一小塊碎片，好讓我一直想擁有它！
不過現在事情改觀了，不是嗎，我的寵兒？」
「是……不……我不懂。為什麼？」
老婦人發出震耳欲聾，夾帶著噓聲的笑聲，「因為現在是你要買給我！」
穿著灰衣的男人從烏戴爾手中拿回那塊銀鎖子甲的碎片，並小心用絲巾包裹它。騎
士帶著敵意觀察這個男人。他一頭褐色的短髮，正好和洛特城的時尚相反，陰鬱的臉色
與矮壯的輪廓，一身的裝扮是為了要掩人耳目。不過，他那雙炯亮的黑眼和劃過喉嚨的
恐怖傷疤，揭露了他真正的身分：這個人要不是小偷，就是殺手。不過他在這裡做什麼
呢？
「這位是布拉德，」馬沃特說，「當然，這是一位小偷，一個無賴。不過要對他有
信心，要不然、要不然……他會跟你解釋的，我的可人兒！」
烏戴爾在小偷的眼神裡讀到一絲略閃即逝的快意，之後他看起來又一副奉承巴結的
模樣。
「我知道哪裡可以找到蓋爾，」他說，「我可以帶你去找他。這樣一來，馬沃特對
你建議的……」
他突然閉嘴，向老窩主作了一個尊敬的手勢，對方也回他一個手勢請他繼續說下去
，眼睛因為貪婪的欲望顯得煥發閃亮。「……就是把那副銀鎖子甲送給她，作為幫助你
們的報酬。」布拉德繼續說。
烏戴爾疑惑地看著這位小偷，於是布拉德繼續解釋得更清楚一些。
「以買那副銀鎖子甲為藉口，我會帶你去蓋爾的藏身處。我會跟他說，馬沃特替他
找到一位買主，然後我會給他錢……當然那是你的錢。你讓我買那副銀鎖子甲，然後讓
我離開。接下來，你想做什麼就是你的自由了。」
「可是……我沒有黃金！」烏戴爾叫著。
「喔，沒有黃金。」馬沃特從她的王座上高聲地叫著，「沒有黃金、沒有黃金，可
憐的窮騎士。
那美麗的蓮安娜皇后，沒有黃金。那些小矮人，沒有黃金。那些馬匹，沒有黃金。
沒有珠寶、沒有項鍊……沒有，什麼都沒有！大議會沒有黃金！貧窮的貝勒儂國王……
」
她突然閉上嘴，整個聲調都變了，「你看，我們認識你，褐髮烏戴爾。」
騎士開始顫抖。此刻，老馬沃特的眼神與聲音完全沒有瘋癲的氣息了。
「你想找蓋爾做什麼，我才不在乎。但為了要找到他，你別無選擇。你得和老馬沃
特合作……而我，我要的只是那副銀鎖子甲，用國王的黃金付錢。這會讓我高興……你
願意嗎，美麗的男孩？」
「我不是……」
「夠了！」布拉德在一旁說，「你還不是可以拿回你的錢，反正你是要逮捕蓋爾的
，不是嗎？」
「哈，這倒是真的！」馬沃特噗嗤一聲地說，「這真是一個完美的騙局！是啊，是
的！事實上，你花不到一分錢，英俊的騎士！精靈歸你，鎖子甲歸我馬沃特！山底下矮
人的銀鎖子甲！」
讓人難受的笑聲在四周迴盪。烏戴爾試著冷靜思考。然而，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可以
找到灰精靈嗎？身後一動不動的弗易德，根本幫不上他的忙。
「好吧，」他說，「我接受。」
他在馬沃特身前鞠了躬，接著轉向布拉德，他正以一副討好的臉色看著騎士。
「兩個小時之後，請在城裡的出口處會合。」布拉德說，「請準備馬匹與必需品。
我們必須騎馬向北走到沼澤地區，接著到平原……一直到黑暗大地。」
布拉德帶著挑釁的微笑，等著烏戴爾的反應，他以為騎士也像其他人類一樣，一聽
到黑暗大地就會露出驚惶的臉色。不過，布拉德卻沒有想到自己之後要為此付出代價。
烏戴爾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轉身離開房屋，弗易德尾隨於後。
屋外溫暖的空氣與街道有點發甜的味道，讓他振奮起精神，好像沖了一個冷水澡似
的。
***
昨夜裡就開始飄雪，當大議會的特使離開嘉邦時，寒冷瞬間向他們襲來。
他們圍坐在一團用小樹枝升起的火堆，每個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
烏戴爾與蠻人現在已經全盤了解有關巴德溫國王在大議會的控訴。這麼說來，蓋爾
真的偷了那副銀鎖子甲。而且每一個人，甚至是蓮安娜皇后或是探路人提爾，都認為他
確實也殺了托殷王。在所有人當中，完全不抱一絲懷疑的非羅格莫屬，長久以來他心中
早已有了結論，也不需要再有誰來向他證明蓋爾的罪行。不過最讓他感到不快的，無非
是這四天的旅程，他必須繼續扮演僕役的身分，每回出征隊討論要事的時候，還得乖乖
閉嘴。
到了進餐的時間，每個人都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麵包和火腿，這點微薄的食物實在無
法振奮他們的精神。三位快被凍僵的矮人皺著眉，彼此挨得緊緊的。
提斯米濃亂的褐色鬍鬚和壓得低低的綠色斗蓬兜帽，神情看來很悲傷。在嘉邦度過
的夜晚，一點也不有趣，他在郡長家受的腿傷依然隱隱作痛。他和烏戴爾，甚至那位善
良的弗易德，已建立起一份友情；有時候他感覺自己好像背叛了他們，他甚至希望羅格
揭露真正的身分，好讓他藉機宣洩自己的惱怒；不過再怎麼說，托殷王的繼承人也算是
他的領袖啊。
「你的意見如何，提斯米師傅？」蓮安娜皇后詢問他，讓他出其不意她脫離了自己
的思緒。
砌石師傅嘟噥了幾個字，根本就不知道別人正在問他什麼……好險這時候，米歐尼
爾替他解了圍。
「還有什麼好談的！」這位矮人騎士邊說邊站了起來，把他的披風甩到背後。「我
們不是來找蓋爾的嗎？而且現在，我們已知道可以在哪裡找到他了！他躲回他的老巢，
就在那令人作噁的沼澤地！
畢竟，這是可以預料的！誰會去那邊找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們怕了
嗎？」
他脫去盔帽露出散亂的頭髮，不顧他人的反應，眼露兇光，逕自走到高地精靈皇后
面前。「……還是你們並不想伸張正義？」
「沒有人會害怕。」提斯米插嘴，試著調停氣氛，「不過我們也不知道蓋爾是不是
真的在沼澤區。這個布拉德提到平原，提到黑暗大地……」
他抬起頭著著烏戴爾，想得到他的支持。
「這倒是真的，」烏戴爾邊說邊擱下手中的碗，「這就好像是……」
他突然閉上嘴，一想到皇后和探路人提爾就感到尷尬，兩位精靈一看他的表情，就
知道他想要說什麼了。
「這就好像蓋爾是『無名之獸』的手下，是這樣嗎？你就直說算了！」
提爾苛責的語氣刺激了烏戴爾。
「為什麼不可能？」他斷然反駁，「你的『領主』，正如你所說的，殺了托殷王還
偷了一副銀鎖子甲，然後再到嘉邦城找他的窩主朋友，要他們買這副鎖子甲！你還不了
解嗎？他是一名小偷！一名小偷與殺手！所以為什麼不可能？我就說他很有可能是黑暗
大地的手下！」烏戴爾站了起來，強壯的身材凌駕了探路精靈瘦弱的體型，眼睛還散發
凶氣。
「蓋爾與我曾經在沼澤地區並肩對抗『無名之獸』，而你當時還只不過是一個尿床
的毛頭小子，人類！」提爾用平靜的語氣說著，「你算老幾，敢這樣大放厥詞，談論黑
暗大地？」
「夠了，提爾……」
皇后站起來，臉色比往日都還要蒼白。冬天的寒風吹得她的披肩和黑色長髮在風中
飛揚著。她的衣裙被強風撩起，露出那雙鹿皮高統靴和大腿的藍色肌膚。烏戴爾經歷了
史卡特的悶熱之後，現在卻在寒風中發抖，然而皇后幾乎沒穿什麼，看起來竟一點都不
怕冷。
「騎士，邪惡不一定只存在於黑暗大地；它就在我們之間，存在於每一個民族之中
，就好像戰爭污染了善良的天性一般……你們知道人類當中有小偷、殺手和強暴者，而
你們卻不為所動。我們精靈也是一樣。精靈並不是完美的民族，但也不是殘酷的冷血動
物，不像你們的故事裡描寫的那樣。精靈這個民族，有好人，也有壞人，就像你們一樣
，他就像矮人一樣，不是嗎？」
米歐尼爾聳聳肩，但提斯米卻點點頭表示贊同。
「所以沒錯，蓋爾他殺了人，還偷了東西……但這並不能代表所有的精靈都是小偷
或是殺手。況且，我們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一個人知道……也許那是他
個人的衝動，或許他掉入了利益的陷阱，也許是為了自衛，甚至也可能是聽從了黑暗主
宰的命令……在還沒找到他之前，我們是不會知道的，所以就讓他自己解釋吧。」
「好耶！」米歐尼爾叫著，「我將很高興聽到他的解釋！」
「不過，米歐尼爾騎士，邪惡並不是一條共通的規則，不在精靈一族，也不在矮人
，不通行於任何一個自由種族！」
她以一股堅定威嚴的聲音說著，每個人都安靜地聽著她的字字句句。提斯米揣想，
皇后是否暗中使用魔法，還是這個不尋常的聲音也屬於她的天性。
「我們會前往沼澤地區。」她坐了下來，拉緊披肩，「不論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我們會找到蓋爾的。我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精靈的自尊，也不是為了哀悼死去的黑巖山
國王……」
當羅格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不禁咬緊牙關。
「我們這麼做是為了伸張正義，維持和平……如果需要的話，我們會一直前進到高
爾，直到黑暗大地為止。」
提斯米不禁搖搖頭。對一個矮人來說，前往沼澤區已屬於瘋狂的自殺行為。十年戰
爭爆發之前，矮人戰士曾經以獵殺灰精靈為樂，從丘陵直到沼澤地區，屠殺無度，所以
，今天灰精靈對矮人懷有無盡的怨恨是可以理解的。不過，他們是不是真的必要穿越平
原到黑暗大地冒險呢……矮人掃一眼這支虛弱的出征隊。他們可說是螳臂擋車。只要一
面對地精的軍隊，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這真是瘋狂，」他在鬍鬚裡喃喃自語，「我們當中沒幾個人能活著回來……瘋狂
，瘋狂……」
他搖搖頭，雙手交叉於背後，離開大家圍坐的圓圈，一直走到小山崗上，在那裡，
可以看到整個嘉邦城。
積雪只停留在某幾個區域，整個鄉村清一色表現出骯髒又蒼涼的景色，荒涼平坦的
大地，好像一隻羸弱的手掌。
沉重的寧靜再度降臨在每個人身上。矮人是對的，這簡直瘋狂，他們之中有些人甚
至要犧牲寶貴的性命。不過皇后也有道理，她選擇繼續追查蓋爾，是因為空手返回洛特
會導致更嚴重的後果。到時候沒有一個人可以證明沼澤精靈的清白，也無法證明蓋爾是
否有罪，而托殷王的死亡，也將永遠無解，無法伸張正義。這麼一來，矮人一定會決定
自己討回公道。而大家都明白這將代表著什麼。
「嘿！」
每個人都轉身面向提斯米，他的手正指著嘉邦城的方向。
「他來了！我想那應該是布拉德吧！」
***
打從烏戴爾和蠻人一離開，馬沃特便打發了所有的僕役，好和布拉德一對一地討論
所有細節。
這位小偷領袖承認他從未踏入沼澤區一步，所以要毫無困難地帶領大議會的特使直
達蓋爾的隱匿處，根本是不可能的。然而，布拉德對此行感到無比雀躍，所以幾乎沒在
聽這位老婦人對他的解釋與種種警告。
「布拉德大人，拜託你，仔細聽我說！」她重複這些話已經十幾遍了。
小偷站在這個房間僅有的幾扇窗戶前，不在意地點點頭，這些小小的黃色窗玻璃反
射出一股青綠色的光線。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任隨眼睛在街上蠢動的人群中游移著
，只是透過這些半透明的窗戶，他其實什麼都看不清楚。
布拉德抬頭望著天空，或者只是隨著眼前垂直的光線抬起了頭。大半天已過去了。
在天黑之前，他們只剩數小時可騎馬往北方前進，不過明天中午，他們應該就會到達平
原。
到目前為止，布拉德只是遵照戴著黃金戒指的結社領袖的命令行事，就好像此刻他
聽從老馬沃特的吩咐一般，完全沒有自己的意見與疑問。況且，他除了聽命之外，也沒
別的選擇：不論用什麼方法或運用結社的力量，想辦法加入出征隊，然後比他們早一步
找到蓋爾，殺了灰精靈滅口。
然而，什麼都不能阻止他趁此機會好好幹一票……一旦任務圓滿完成，他們又能拿
他如何？
布拉德一面微笑，一面想起灰精靈以加薩城那副銀鎖子甲所提出的驚人價格：一百
枚金幣。
這可是一筆財富。不如拿著這筆錢在另一個王國開始他的新生活，遠離這一切，過
著像領主的日子。而且，如果一切進行順利的話，他何不來個一箭雙鵰，將黃金占為己
有，再把銀鎖子甲帶走？
想著想著，他得意地發出奸笑，把馬沃特嚇了一跳。她以一種懷疑的複雜心情看著
這個男人。他會依照結社的法律，和她一同分享黃金嗎？畢竟，他還不是違反了結社的
法律，把丹爾給殺了，不是嗎？
「請問都準備好了嗎？」布拉德儘量露出誠懇的微笑，禮貌地問道。
「我已經下令了，」老婦人回答著，「你很快就會有你的馬、必需品和武器。他們
很快就會來通知我們的。」
「很好。妳還可以再幫我最後一個忙。妳會寫字嗎？」
馬沃特聳聳肩。這個毛頭小子以為自己是誰啊？她當然會寫字，這在她的職業中可
是必備的條件啊。而且她還會說十種語言，包括了侏儒咕嚕咕嚕的語言和地精難聽的語
言。
「妳替我捎個信息給結社的主人，還要蓋上波恩符文的印璽。」
「送到哪裡？」
「妳不需要知道。我的行囊中有三隻信鴿，妳就用牠們捎信息，牠們自然認得路。
小心不要遺漏任何細節。告訴他，我一個星期之內，最多十天就會回來，而他的命令到
時自然已完成了。」他再次露出值得信賴的微笑，「我回來的時候，會再經過這裡。按
照我們的約定，兩個人平分財寶，這是法律的規定。」
「沒錯，這是法律的規定。」馬沃特跟著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沼澤區】
時間才剛過中午，然而沼澤升起的霧氣已模糊了整片視野，出征隊的成員只能見到
前方幾呎的路況而已。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心情跌落谷底，除了精靈不畏寒冷之外，其
他人還被凍得半死。
他們離開洛特城已五天，原先以為這只是一樁簡單的任務，但每個人都開始對現況
感到不安：老實說，他們根本就準備不足，卻必須穿越沼澤區，還跟著一位帶著絞索，
隨時都可能把他們喉嚨給割斷的嚮導。
布拉德騎在隊伍的最前端，心裡已暗自後悔，為什麼剛剛不多注意一些老馬沃特給
他的指示。好險，這個區域裡唯一一條石頭砌成的道路，自然會帶領他們到船夫的渡口
。
一路上的樹木幾乎都已死光，青草稀疏，半掩在一群糾結不清又帶刺的荊棘密林中
。每一位成員的心情都陰鬱不已。這片景色給他們一種預感，沼澤另一端的黑暗大地，
似乎有什麼正在等著他們。
某位矮人突然打個噴嚏，烏戴爾見狀，勉強露出微笑。接下來，死寂再度籠罩了每
個人，遠方偶爾傳來一陣刺耳的烏鴉叫，或是馬匹的嘶鳴才打破寂靜。
「喝！」騎在小偷身後的弗易德以低沉的聲音吼著，拉了拉韁繩。
幾呎之外，一間破爛不堪的小屋出現在濃霧之後。
「這就是船夫的小屋嗎？」蓮安娜靠近布拉德問。
小偷點點頭算是回答。「待在這裡，」他說，「我最好自己去和他談。這麼多人會
把他嚇壞的……」
他不等別人的反應就已跳下馬，以靈活的腳步往小屋的方向走去。
濃霧很快地吞沒了他的身影，只能見到大致的輪廓而已。敲門的聲音在沼澤附近發
出回音，讓人感覺氣氛有點詭異。門後傳來一陣狗吠，接著出現一個尖銳的聲音正在斥
責小狗。
「誰在那裡？」侏儒問著。
「是馬沃特派我來的！嘉邦的馬沃特！開門啊，瓦桑！我們想穿越沼澤區。我們會
付你黃金的……」
侏儒暫不回答，不過幾秒之後，木門吱嘎作響地打開了。狗又再度吠叫。
「給我安靜！」船夫叫著。
「你好，瓦桑。」
侏儒看著門口這位一頭褐色短髮、身著灰衣的男人。瓦桑就和所有侏儒一樣，有一
張滿是皺紋且紅通通的臉龐，不過，他全身穿著獸皮，似乎只在乎衣宴的舒適與否，並
不像其他侏儒重視衣著的高雅。
「你曾經穿越沼澤區嗎？」瓦桑最後問道。
布拉德安靜地搖搖頭，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接著他轉向其他人，作勢要他們接近
。
「我不是一個人，瓦桑。」他慢慢地說。
侏儒眨眨眼睛把頭探出門外，想認出漸漸浮現在濃霧之中的身影。
「是精靈……」他顫抖地說。
布拉德親切地抓住他的肩膀。「我們要去……」他看一看馬沃特給他的羊皮紙，試
著認出名字與發音。「我們要去葛拉保安溫，沼澤地區的城市。請出價吧！」
「什麼，沼澤地區的城市？」船夫快活地咧嘴笑著，「喔，是這地方沒錯！」
他打量著門前這支組合奇特的出征隊：一位大議會的盔甲騎士，身邊跟著一位平原
區的蠻人；幾位矮人戰士和一位身旁有狗和大隼的精靈並排走著……兩他們竟把葛拉傑
安溫說得像個城市一樣！
「你們人數很多喔，先生。這樣至少要三艘木筏……再加上你們所有的用具還有馬
匹，穿越沼澤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栗色的牝馬伊拉溫柔地嘶鳴幾聲，於是皇后蓮安娜點點頭。
「我們只留下馴馬，」她說，「其他的馬匹不跟我們一起去。船夫，開價吧！」
提斯米用手肘撞了一下烏戴爾的大腿。「這真是瘋狂！」他喊道，「沒有馬匹，我
們怎麼到得了黑暗大地？」
烏戴爾並沒有馬上回答他。瓦桑剛剛開出了他的價錢：一艘木筏要價一枚金幣。這
是早就可以預料到的高價。
矮人一聽見這個價錢，便不再關心馬匹的事了。提斯米和米歐尼爾義憤填膺的漲紅
了臉，開始進行粗暴的討價還價，輪流用威脅、哀求、親切或是協商的手段，但都沒有
達成目的。
烏戴爾走近皇后身邊。「為什麼要遣走馬匹呢，我的夫人？」他用低沉的嗓音問著
。
蓮安娜用那雙深不可測的綠眼眸，盯著騎士的眼睛好一會兒，接著露出微笑。皇后
很高興烏戴爾又和自己說話了，並依舊稱呼自己為「他的夫人」……「親切的騎士，我
們不能強迫一頭野馬去牠不想去的地方。至於你們的馬匹，可能反而會暴露我們的行蹤
。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連走路都已經不夠謹慎了。在沼澤地區，我們只能步行前進。
而且騎馬穿過黑暗大地，只會讓我們更快被發現而已！」
烏戴爾點點頭，想要多說些什麼，但是弗易德有氣無力的吼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吧。他們好像談妥了。」
精靈讓騎士先行加入河岸邊的其他同伴，接著便走近提爾，他正站在伊拉身邊，溫
柔地撫摸牠的頸子。
「待會見了，」栗色馬噴噴氣息說著，「我們每天都會回到這個河岸邊等著你們的
！」
「待會見了，伊拉。」蓮安娜喃喃地說，「不過不要等我們，回家去……如果你看
到拉登國王，還有其他人，就告訴他們……告訴他們我們很快就會回去。」
提爾斜斜地望了她一眼，尊重她的緘默，直到馬匹離開為止。
皇后悲傷地帶著淚水看著馬匹離開。牠們會回到拉登身邊，回到她的兄弟身邊，遠
離這個寒冷又充滿敵意的沼澤，然而在這裡卻也有精靈的足跡。
「走吧，」她帶著哀傷的微笑說著，「我們必須幫他們準備木筏才行……」
「我的皇后？」提爾開口把她留了下來，「這個布拉德，我們該如何處置？」
當這位小偷加入隊伍的瞬間，提爾就已認出他來了。從離開洛特以來，就是他一直
在跟蹤他們，就是他殺了羅德利克，當提爾的大隼一直跟蹤到嘉邦城的街道時，又看見
他在城裡殺了人。提爾雖然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是他明白這個人之所以加入隊伍，絕
不是一個偶然的巧遇。他已立刻警告了皇后，然而她卻決定先不告訴其他同伴。
「什麼都不會改變，」她改用精靈的語言說話，「這個男人也許會帶我們進入某個
圈套，但如果是這樣，這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他早有上百次機會在嘉邦城把我們全部
都殺掉……我認為他是真的知道哪裡可以找到蓋爾，而且他也能夠帶我們到目的地。目
前為止，這一點是最重要的。」
***
整個沼澤區一片死寂，船槳划出淤泥時發出的泊泊聲才暫時打破寧靜。
整個隊伍就這樣乘著三艘木筏出發了。第一艘木筏載著矮人和弗易德，矮人的嬌小
身材讓船夫較為放心，而弗易德早在十年戰爭期間，便穿越過一次沼澤區了。第二艘木
筏載了皇后、烏戴爾和小偷。馴馬就在矮人侍從和探路人提爾的看守之下，一同搭乘第
三艘木筏。
剛開始的幾百公尺之內，霧氣瀰漫，必須點亮火把才能看清楚另一艘木筏。他們前
進的速度相當緩慢，由於濃霧十分冰冷的關係，所有的人都用布料或毛皮包裹身體，連
精靈都開始覺得冷。
「水不夠深，很難划槳，太多污泥拖著船槳了！」弗易德身體靠著船槳，嘟噥地說
。
蠻人揮汗如雨，不服氣地盯著嬌小的瓦桑，靈巧地駕馭木筏另一端的船槳。
第二艘木筏上的烏戴爾和布拉德，同樣因為使力困難而精疲力盡。每往前划一次，
船槳便深深陷入污泥，非得用力地往上拉才行，不過，這樣的牽扯力讓他們的肌肉痛楚
遽增，另外，還有成堆又黑又臭的污泥往上飛濺，裡面爬滿了小小的白色蠕蟲。
「我快不行了！」烏戴爾喘著氣對皇后說，「我的盔甲讓我快喘不過氣來，我必須
把它脫掉才行！」
瓦桑的聲音穿過濃霧飄了過來，「什麼都不要做，騎士！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要
通過所謂的蒼蠅沼澤區了！」
「什麼？！」烏戴爾叫著，不過侏儒並沒有回答他。
騎士轉身看見他的同伴，一個個放棄與疲倦的眼神，他以為這種眼神只有他才有。
將前兩艘木筏連結起來的繩子，突然砰地一聲拉緊，這次換弗易德的聲音傳來：「
划啊！你們讓我們的速度變慢了！」
烏戴爾趕緊跳起來，繼續划槳，布拉德也跟著動作起來。出發到現在已有兩個小時
，而他們還自以為快要抵達目的地。侏儒說的那個蒼蠅沼澤區究竟是什麼？還需要多少
時間才能穿越整個沼澤區？
皇后蓮安娜站起來，抓住一枝竿子加入騎士的行列。她的黑色秀髮因為流汗的關係
，緊貼在額頭周圍，雲紋霓衣長裙也因為沾滿污泥而打溼，緊緊地貼在胸前的銀鎖子甲
上，更襯托出那纖細的身材。她把凱文送牠的弓箭放在木筏中央，解開腰際的長劍。她
將長裙撩到大腿，修長的小腿於是展露無遺，精靈在濃霧之下顯得光滑無比，看起來就
像是銀做的……烏戴爾瞧見布拉德的眼神充滿淫穢，不禁惱怒起來。
「划啊！」他開始咆哮起來。
小偷吃驚地嗽起嘴，按著一邊划槳一邊壓低聲音竊笑，這樣一來，反而更刺激了一
旁的騎士。
「瓦桑！」他邊喊邊走到木筏的最前端，「我們還要花多少時間待在這個該死的沼
澤？」
「如果你們不別的話，還要好幾年喔！」弗易德拉起嗓門喊著，他覺得自己似乎獨
自拉著三艘木筏。
「……最多三天，各位！」船夫一邊說，還愉快地笑。
所有的成員，包括了人類、精靈和矮人都瞪大眼睛，這個消息讓他們既震驚又沮喪
；從出發到現在都努力裝得很鎮定，假裝以前早就穿越過沼澤的布拉德，現在也大受打
擊，無法掩飾臉上驚訝的神情。
他們還停在這個發臭的沼澤待上三天，還得在這個又溼又冰的濃霧中待上三天，還
要花三天的血汗讓這些該死的木筏往前進，還要三天互相緊緊挨著，睡在這個被污泥濺
濕的木板，盼望找到一絲溫暖……布拉德轉身望著皇后，不知羞恥地端詳那修長裸露的
雙腿和全身誘人的曲線。至少，他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溫暖……瓦桑對著木筏上的同伴
微笑，「沼澤就像一個世界。一個沒有太陽、沒有土地、也沒有生命的世界。只有污泥
、蠕蟲和蒼蠅……」他握緊拳頭，在眼前揮了一下。
不論是提斯米或是米歐尼爾，沒有一個人問他，他這個手勢是不是在模仿那些巨大
的昆蟲，不過腦中的這個念頭，卻讓他們噁心得開始顫抖。
「我曾經穿越過沼澤區，」在他們身後的巨人喃喃說著，「兩次……當我們一離開
沼澤區，黑暗大地簡直美得跟仙境一樣。讓人發瘋的蒼蠅，還有水底的東西、寒冷……
」
無人回話，弗易德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凝重的空氣中。
「有什麼東西在水裡啊？」米歐尼爾不久之後問道，一副很想離開的語氣。
「沒有人知道，先生，」侏儒回答著，「不過很少人掉到水裡之後還能僥倖活著。
」
米歐尼爾搖搖頭，和提斯米交換了意味深長的一眼。
「這裡只不過是平原而已，米歐尼爾。」砌石師傅在鬍鬚裡喃喃說道，「黑暗大地
無疑地還替我們準備了許多料想不到的危險……來，代替我一下。」
他將船槳遞給米歐尼爾，後者正戴好自己的盔帽，準備抵抗「水裡的東西」。
提斯米手叉著腰，一邊打哈欠，一邊伸懶腰，接著他走到船尾，雙手作成喇叭狀，
斥責著皇后和其他的同伴。
「如果我們要在木筏待上三天，我們需要吃的東西和水！」他喊著，「把它們傳過
來。」
「對，沒錯，」烏戴爾看著皇后，「您能夠處理這件事嗎？」
「矮人只要一提到有關吃的，就會設想周到。」她看著騎士微笑。
這次輪皇后呼喊提爾的木筏，於是探路人開始傳遞裝在馬鞍上的儲備品。
最前方的提斯米，環顧著周圍的沼澤景色，不禁認命地嘆了口氣。矮人在這樣的環
境，只會感到焦躁不安——再說，大家都公認矮人游泳就像石頭，好像快沉了——他開
始在袋子裡亂翻，直到找到煙斗和玉米菸草為止，接著坐在木筏中央，背後墊著僅有的
行囊，煙斗逐漸溫暖他的手掌心，過沒多久，他就開始打瞌睡了。
突然之間，一陣嘶鳴將他驚醒。
儘管濃霧讓四周一片模糊不清，他們還是隱約看見最後一艘木筏上，馬匹正不停踱
步。矮人的侍從開始咒罵起來，接著又聽到一連串抑揚不定的嘶鳴聲。
「發生什麼事了？」皇后用高亢清澈的聲音喊著。
「馬匹感覺到一些東西！」提爾回答著，「我要他們安靜下來，不過我懷疑他們可
以撐多久！」
位於木筏尾端的另一匹馬開始用力跺腳，木筏開始危險地晃動著，羅格趕緊用雙膝
跪地，好避免被木筏的顛簸摔出去。
「幫我把牠們的眼睛與耳朵遮住！」探路人叫著。
馬匹安靜了下來，偶爾才聽見馬蹄的刮擦及精靈和羅格交換的隻字片語。
前端的兩艘木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牠們可以感覺到什麼？」烏戴爾喃喃地問，慢慢靠近皇后。
「等一下！」她停下手中的船槳，往四面八方戒備著。
她撩起頭髮想聽得更清楚，一旁的烏戴爾看到她的耳朵時吃了一驚。皇后的雙耳相
當細緻，尾端還稍呈尖形。騎士目瞪口呆之餘——實際上，他對精靈的了解並不多——
發現皇后就像一隻貓或一隻狗，可以指引他們方向，而現在，她正在辨識某種不明的狀
況……騎士也瞇起眼睛，想從濃霧中看出些端倪。剛開始的時候，他既沒聽見什麼，也
沒看見什麼。突然之間，他聽見一種好像蘆葦被風吹過所發出的嗡嗡聲。
「我們到囉！」船夫瓦桑警告大家，「這就是蒼蠅沼澤區！蓋住你們的臉頰和手臂
，而且千萬不要讓火把熄滅！」
大議會的特使們在短短幾秒之內，完全失去往日的尊嚴，匆忙地想保護自己躲過沼
澤區的蒼蠅攻擊。最尾端的馬匹又開始慌亂，於是木筏再度危險地前後顛簸著。
「平靜下來！」提爾在受驚的馬匹鼻孔中吹氣，「我們會用火把將他們趕走的，你
們沒什麼好害怕的……」
「難道你沒聽見牠們的聲音嗎？」馬匹回答著，「他們一定會咬我們的肚子、耳朵
還有鼻孔。提爾，你有沒有被叮過鼻孔的經驗？」
「如果你們不閉上嘴的話，我就要咬你們的馬蹄了！」提爾的狗突然吠叫，「我還
要把你們推進沼澤裡，讓你們永遠被吞沒！」
馬匹嚇得發抖，只好安靜下來，害怕地望著狗的牙齒。而提爾則不停地拿著火把在
他們之間來回走動。
「火會趕走牠們的，」馬匹嘶鳴著，「火是我們的朋友。」
羅格用力抓著他的船槳，緊張地搓著鬍鬚。這個污穢的沼澤和蒼蠅的威脅已夠讓人
受不了了，再加上身邊的精靈還不停地在馬匹的嘴巴、鼻子和鬍鬚吹氣！
「看在老天的份上，精靈，發生什麼事了？」他突然吼著。
「不要叫，」精靈說，「這只會更加嚇壞他們。」
「這麼說來，你也會跟馬說話？」
「跟馬、植物，還有所有的生物！」
提爾突然閉上嘴。他這才發現自己剛剛一定提高了音量，以致於蒼蠅的嗡嗡聲反而
更加震耳欲聾。木筏最前端的大隼，緊張地晃動著羽毛，把牠的頭藏在翅膀底下。
「這不可能。」羅格咬著牙喃喃自語。
灰色的濃霧下，隱約可以瞥見無以計數的小光芒；嘈雜的嗡嗡聲快速地交替，幾乎
聽不到絲毫中斷。羅格甚至覺得那是數以千計的翅膀互相碰撞的聲音。
第一艘木筏的瓦桑，已經用一根桅杆豎立在木筏的中央。
「現在開始不用划了！」他大喊，「待會兒會有一陣風把我們吹到平原去。好好保
護自己，祝你們幸運！」
話才剛說完，他就用一張黑色的大油布把整艘木筏包了起來，使得木筏看起來簡直
就像沼澤的一部份。
烏戴爾遲疑了一會兒。他身邊的皇后與布拉德不安地攤開一張篷布。儘管不安讓他
不住地發抖，他還是覺得這樣的行為似乎不夠資格當一位大議會的騎士；要躲在惡劣的
帳棚裡好幾天，任憑自己隨水漂流，所有這一切都只是因為那該死的蒼蠅。
他轉身看見提爾手中閃動的火把。探路人看來並不是在保護自己……騎士突然感覺
有東西在頭髮裡亂鑽，他本能地甩甩頭，拍打垂在潮濕盔甲上的髮辮。就在同時，他感
到臉頰一陣痛楚，接著是額頭。他趕緊將手移到臉龐，轉身面向前方。空氣中充滿了鬼
祟的影子和閃動的光芒，還有無數的小黑點一直從他眼前閃過。他的右手也被叮了。他
低下頭望著同伴蜷縮的身影，不禁倒抽了一口氣。他們身上的篷布已布滿不計其數的昆
蟲，而且他們似乎正努力地要把他們吞噬。
隨即，兩個叮痕讓他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搖搖晃晃看著自己的盔甲，上面一大片的
黑點或閃光正萬頭鑽動著，好像這副盔甲突然有了生命一般。
烏戴爾一陣驚恐，瘋狂地掙扎，他衝向放置在木筏上的行囊，從裡面拉出一件長披
風，趕緊鑽了進去，身上一併帶了數以百計的蒼蠅……他的全身有如著火一般。昆蟲鑽
進了他的盔甲之下，咬齧著他的手臂、他的背或脖子，讓他不得不在那薄弱的披風保護
之下，扭動著身軀。他聳肩縮頸，相當痛苦，雙手做著微不足道的自衛姿勢，根本就無
法對抗這樣的勁敵。
突然之間，他被某人推倒，披風也被扯掉。他只看見一張篷布蓋在他身上，還有蓮
安娜皇后和布拉德緊張的臉。烏戴爾想說些什麼，但是火焰正燒著他的臉頰，他發出痛
苦的叫聲。這個療程結束得就跟開始一樣迅速。
烏戴爾喘著氣，臉頰和身體都隱隱作痛，覺得自己好像破人丟進滾燙的油鍋一樣。
他放棄掙扎，倒在木筏上。他看見皇后的眼神，張開嘴唇想問她一個問題。
「什麼都別說，騎士。」蓮安娜輕輕地將手指放在他嘴唇上，「我們已燒掉你身上
大部分的蒼蠅。現在最好脫下你的盔甲，好讓我們完成工作……請你不要動。」
烏戴爾虛弱地點點頭。身上的叮痕就像一條皮鞭似的，一鞭一鞭抽打著他的身軀，
然而痛楚的感覺卻已經消失在他的腦海中，真是不可思議。有人把他扶起來，幫他脫掉
護膚和護手甲。他毫不費力地就認出汗流滿面的布拉德，手中拿著火把彎向自己。
一陣突如其來的痛楚，讓烏戴爾的身體瞬間收縮了起來。
過了一段時間，他才發現自己的手臂與側面是裸露的，一旁的布拉德正利用火把的
熱度將身上一大片的蒼蠅焚燒。於是，烏戴爾終於失去意識。
***
蓮安娜累得把頭靠在木筏的粗糙圓木上，頭髮正好從圓木的縫隙垂下去，浸在充滿
污泥的水裡。
儘管四周都是蒼蠅沼澤區震耳欲聾的嗡嗡聲，加上他們搭建的篷布內，既缺乏空氣
，又悶得叫人受不了，然而蓮安娜皇后還是沉沉睡去。她已細心照顧烏戴爾整個晚上和
一整個白天，體力幾乎全然耗盡，卻還在騎士耳邊唱著撫慰靈魂的獨唱曲。
AnmoddeorehaelethSarcolianFeothanFeothanBreostfrofurHaelHlystan騎士的頭安靜
地枕在皇后的胸口。
滿身大汗，身體隱隱作痛的布拉德，一直在半睡半醒之中。由於木筏遭遇一陣逆流
，他恐慌地驚醒，才發現自己的臉緊黏著溼透的篷布；篷布的另一面，幾千雙翅膀正發
出震耳欲聾的摩擦聲，蒼蠅好像雨滴一樣，一隻隻有節奏地落在篷布表面，一直滴落、
再滴落……此刻他似乎重新振作了起來。
他憤怒地向篷布揮拳，篷布外金屬般的嗡嗡聲反而加倍。那枝位於中央用來支撐篷
布的篙，不知何時已經滑倒了，於是整塊篷布簡直變成一張裹屍布，將他們完全覆蓋。
小偷摸索一番，終於找到那枝篙，重新將其豎立起來，隨著蒼蠅咬的小洞篩進一絲
新鮮的空氣和幾千道細小的光線。
這究竟是第二天，還是第三天了？他們還要活在這場惡夢裡多久？布拉德盤坐在一
邊，開始按摩自己的脖子。
橫躺在木筏另一端的烏戴爾，眉毛被燒掉一半，臉龐浮腫，不住出汗，灰綠色的臉
極其敗壞。貧乏的照明起不了什麼作用，布拉德不知道他是不是已死了，不過一仔細觀
察，就會發現他胸膛所覆蓋的藍白披肩——貝勒儂國王的顏色——正隨著虛弱的呼吸上
下起伏。
接著，他把注意力轉移到皇后身上。
她的黑頭髮就像海藻一樣在圓木之間漂流，遮住了她的臉龐。精靈皇后躺在這艘連
圓木都沒有粗削完全的木筏上，全身還被噁心的污泥弄溼，再加上污水不停滲入，她怎
麼還能睡得這麼沉？她身上那件雲紋霓衣長裙緊貼全身，布拉德對那雙修長的大腿端詳
許久。
他再度起身，以蹲姿前進到熟睡的精靈旁沒才停下來，想從上方仔細凝望她。
此時，他的眼睛已習慣了青灰的昏暗，所以可以看得更清楚。那一片秀髮之下是她
微藍的臉頰，嘴唇微微張開。有一小撮彎曲的頭髮像一條雨柱似地滑在嘴邊，布拉德伸
出手指輕巧地將它撥開。她的眼睛緊閉，一臉安詳的模樣；這種美麗，讓小偷領袖啞口
無言。
他很早以前就認識精靈了，但那些只是從哈福特來的妓女罷了，那是一次在嘉邦色
情區的感官經驗。她們太瘦弱，又太修長，況且一臉冰冷的態度實在讓客人提不起什麼
興致……不過眼前這位精靈卻不一樣。
布拉德蹲在她身邊，讓自己的眼神——好險只是眼神而已——親撫著蓮安娜沉睡的
軀體，從那圓潤裸露的肩膀一直到鹿皮長靴的膝蓋。他注意到大腿上方那條用來綁緊長
裙的皮製細線不知何時鬆開了，髖部的肌膚稍微露出幾公分，就在他想要把長裙重新蓋
好的時候，其中一塊圓木發出吱嘎作響的聲音。
蓮安娜自睡眠的深處隱約聽見了木頭的抱怨聲。這些用來建造木筏的樹木已死了很
久，幾乎已不再說話，即使對一個能通曉大自然語言的精靈來說，也聽不出來。然而，
蓮安娜卻察覺到一股不對勁，彷彿有一股危險向她逼近，她突然驚醒，心臟劇烈跳動著
。她看見布拉德的臉龐就在上方，於是發出一聲恐慌的尖叫。
「不是，不是。」布拉德說，他也被皇后嚇了一跳，「我只是想……」
精靈對他張開手掌心。
「Bregean!Bregeanhaelhlystan!」
小偷領袖眼睛瞪大，內心充滿恐懼。
那一瞬間，精靈在他眼裡突然變得非常醜惡，令人害怕，好像傳說中那些可憎的吸
血鬼，那些會吞食嬰兒的夜晚生物都復活了。
他迅速抽回雙手，好像很怕碰到精靈，一直不停地往後退，不敢正眼看她，臉上因
為感覺噁心而皺成一團。
蓮安娜站起來，手掌心一直朝他張著，口中唸了幾句奇怪的語言，她的聲音相當輕
柔，小偷幾乎聽不見。但，這就夠了。睡意突然向布拉德襲來，他突然倒下，並沉沉睡
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毒藥】
一種奇異的感覺把蓮安娜從睡夢中喚醒。她彷彿聽見一聲尖銳的鳴叫，嘶啞又純淨
，雖然有一股威脅感，卻同時又很親切。她背靠著身後的篷布坐著，臉龐因為痛楚而緊
縮。她覺得自己的每一塊骨頭，每一吋肌肉都在酸痛、冰冷又碎裂。
皇后把額頭靠在木筏粗糙的圓木上好一會兒，然後改為蹲姿。她身旁的兩位男人都
還沉睡著，而他們一行人就好像未開化的民族，如船底流動的污泥般隨著河水漂流。
烏戴爾虛弱地呻吟，因發燒而打冷顫，臉頰布滿一顆顆斗大的汗珠。
方才的鳴叫聲又響了一次。那是一隻大隼……毫無疑問地，那是提爾的大隼。不過
最讓蓮安娜震驚的，卻是尖叫所劃破的一片寂靜。
我們再也聽不到嗡嗡聲了……高地精靈的皇后保持戒備。應該不會錯才是……蒼蠅
沼澤區那不停歇的嗡嗡聲已停止了。
她的脈搏加快、心中充滿希望。大隼的呼喚讓她下定決心，於是她咻她一聲掀開了
篷布。
蓮安娜呼吸了一口冰冷又新鮮的空氣，感覺自己的肺腑幾乎要燃燒起來。她抖抖已
麻痺的雙腿，帶著喜悅看著周圍的景色。沼澤區被一層薄霧覆蓋，如以往一般平靜。木
筏緩緩地在蘆葦叢和沼澤植物間漂流。接著，她看到身旁同伴蜷縮的軀體，於是一把抓
住布滿蒼蠅屍體的篷布丟進沼澤。
布拉德也醒了，眨眨眼睛，牙齒喀啪喀啦響，臉上帶著孩子般的笑容，一臉通過挑
戰的得意。當他的眼神停留在蓮安娜身上時，笑容馬上凝結，一種不自在的感覺襲捲了
他。不知何種原因，只要皇后看他一眼，他馬上便覺得受不了，有種很痛苦的感覺……
提爾的白色大隼在木筏上方的晴空裡滑翔盤旋，不時地發出尖銳的鳴叫。
「荷嘿！」皇后叫著，「空氣是清爽的！從篷布中出來吧！」
第一艘木筏的油布瞬間掀開，弗易德巨大的身體鑽了出來。蠻人環顧了一圈周圍的
景色，呼吸著冰冷的空氣，露出喜悅的表情，接著他發出勝利者響亮的笑聲，漸漸她，
這個笑聲也傳染了每一個人。
然而，這個笑聲並不代表一切圓滿順利。第二艘木筏的烏戴爾，全身緊縮，依舊無
法克制她不住顫抖。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全身一塊塊的浮腫，曾經被數以百計的昆蟲
啃噬著。
「不知道馬匹如何了？」布拉德指著第三艘木筏說道。
所有的人都轉向提爾和羅格的木筏，透過發亮的篷布，他們看得不太清楚，然而卻
隱約瞥見低矮、模糊、一動不動的肢體。
「提爾！」高地精靈皇后喊著。
沒有任何回答，連一點動作也沒有。
「把他們拉過來這裡。」布拉德說著，一邊抓緊連接最後一艘木筏的繩子。
蓮安娜馬上過去幫他，木筏穿過兩艘木筏先前經過的蘆葦叢航跡，慢慢靠近。
第一艘木筏上的兩位矮人踮著腳尖拉長脖子，卻什麼都看不到。他們必須爬到弗易
德身上，才有可能高過四周的蘆葦叢。
「我的老天！」布拉德突然咒罵著，「你們看看！真是太可怕了！」
「發生什麼事了？」提斯米問著在這一片高高的水生景物中，仍可一覽無遺的弗易
德。
蠻人什麼都沒說，然而噁心的表情和瞪大的眼睛，讓他的矮人同伴急得發慌。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弗易德？」米歐尼爾著急地問。
蠻人沒有看著他們，逕自回答：「布拉德發現了兩匹馬。或應該說剩下的兩匹馬…
…」
「這是什麼意思？」矮人邊說邊努力踮著腳尖。
「馬匹都被吃光了。」
「那是水底下的怪物做的！」瓦桑呻吟地說，一邊把頭埋進雙掌之間。
布拉德和皇后已跳上了最後一艘木筏。他們一把將篷布掀開，蓮安娜發現提爾蜷縮
的身形，還有他的狗和羅格時，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她搖搖他們，想把他們叫醒，不過
只有矮人和狗重新清醒過來而已。
提爾就像烏戴爾一樣，臉頰和手臂都帶著數不清的叮痕，全身也冒著冷汗。除此之
外，他的額頭好像還受到猛烈撞擊，這一擊無疑讓他昏了過去，皮膚還因此裂開好幾個
拇指之長。他的右臉頰沾著乾掉的血跡，幾隻蒼蠅的翅膀此刻還虛弱地在傷口的血跡處
掙扎著。
蓮安娜震驚得步履蹣跚。布拉德則用匕首一刀切斷綁在馬匹和木筏之間的皮帶，當
牠們的屍體陷落沼澤的深淵，湖面掀起一陣短暫的翻騰。
「啊，我們脫離險境了。」羅格一邊坐起來，一邊在鬍鬚裡喃喃自語。
布拉德蠻橫地抓著他，搖著他的肩膀強迫他站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他對矮人吼著。
矮人掙脫他的手臂，眼神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皇后被這位巨大矮人無意間流露的
凶狠眼神嚇了一跳。他平常習慣垂在腰際的長鬍鬚已雜亂叢生，給有巴德溫國王符文的
紅披肩之下，盔甲若隱若現。
羅格窺見皇后的眼神，於是迅速地改變姿態。
「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了。」她堅持著說。
「這些日子真是恐怖，皇后。」羅格低垂雙眼說著，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提爾領
主拼命想拯救那些馬匹，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這些馬匹因為蒼蠅的關係，全都像
發瘋了一樣。當第一匹馬掉進水裡時，牠全身的重量讓我們差點就翻船。不幸地，牠的
韁繩一直繫在木筏上，加上牠在水裡死命掙扎，我們最後也都掉進了水裡。」
矮人說著，轉向全體隊員，讓大家看見他全身沾著污泥的衣裳。「你們看到了吧，
連我都掉進去了！我想，事實上是這些污泥隔開了我和蒼蠅……」
「那又怎樣？」布拉德沒耐心地插嘴。
羅格毫不掩飾自己的懊惱，充滿憤怒地瞪了他一眼，皇后也注意到了。
「然後，精靈提爾就開始努力拯救那些該死的馬匹！」羅格激動了起來，「馬匹被
捲入沼澤，發出受苦的嘶鳴，然後我們看到水中冒出像蛇又像魚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
什麼，就好像一隻隻巨大、布滿鱗片的蟲子，牠們引來一陣恐怖的漩渦，接下來的數小
時就開始一口一口吞食馬匹！而提爾完全失去理智，發狂地在旁又哭又叫，好像他自己
也變成馬匹，不停地嘶鳴，他的狗也狂吠不已，蒼蠅又完全覆蓋住我們。你們想，我應
該怎麼做？」
「冷靜下來！」他們身後突然傳出一個權威的聲音。
那是提斯米。弗易德已用全部的力量把兩隻木筏都拖到最前端，褐色長鬍鬚的矮人
馬上趕到正發生口角的地點。
「你忘記你正在跟高地精靈的皇后說話嗎？」他一面喊，一面凶狠地瞪著羅格。
德瓦林家族的繼承者眼裡充滿憤怒，然而他再度克制自己，謙虛地低下頭。「請原
諒我，」他以可憐的口吻對蓮安娜說著，「但是這幾天是多麼可怕……」
「對我們全體也都一樣。」她溫柔地同意著，「不過我想對你們尤其困難，侍從，
請繼續說下去……」
羅格對皇后作了一個感謝的手勢。「提爾領主看起來……請原諒我的用字，他看起
來像失去了理智，」他稍微平靜她說，「你們要了解，他很想把那可憐的動物救上來，
甚至冒著讓我們翻船的危險，這些馬匹已被開腸剖肚，內臟垂在四周，血噴得木筏上到
處都是……我承認我替自己的性命安全擔心，還有提爾領主的。所以……我把他打昏了
。」
「哈！」布拉德說，「這個好，幹得漂亮！」
「這的確是應該做的事，」皇后插嘴道，「我們大家都知道提爾的感覺，那是綠精
靈對動物的愛。但是這份愛有時卻使他盲目……他自己和矮人侍從的性命，對我們來說
，要比那兩匹馬來得珍貴許多。」
她看了一眼船上剩下的行囊。大部分的衣服、生活必需品和武器都被一併吞沒了。
「我們應該向你道謝，侍從。如果沒有你的話，提爾有可能已被吃掉了。」
羅格再次微微鞠躬。接著他雙膝跪在木筏上，開始粗略地梳洗一番，這時候，皇后
和提斯米已轉身離開。而布拉德正留在最後一艘木筏和羅格單獨相處，皇后和砌石師傅
則來到中央的木筏，不遺餘力地照料著烏戴爾和提爾。
當他們離開沒多久，三艘木筏之間的繩子又重新拉開一定距離之時，小偷露出一副
詭異的笑容：「所以你就把精靈給打昏了？」他用只有羅格能夠聽到的音量，喃喃自語
著，「你做得很好，不過如果我是你的話，等他醒了之後，我會更加小心的。」
「這是毫無疑問的，先生。」羅格一邊回答，一邊控制著船槳。
他突然故意開始划槳，讓布拉德差點失去平衡。
***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他們終於望見遠方有一條島狀的土地。
他們在篷布底下待了好幾天，身體飽受悶熱的空氣所苦，現在則重新感到寒冷，全
身都在發抖，可見他們的體內實在沒有冒險犯難的血液。只要一想到要重新穿越蒼蠅沼
澤區，大部分的大議會特使都不想返回原路。
幾分鐘之後，船夫瓦桑在一個簡陋的浮橋旁將木筏靠岸停放，全部的人都疲倦地下
船卸貨。
「弗易德領主，」蓮安娜指著一直不醒人事的烏戴爾和提爾說著，「幫我一下。我
們必須把他們抬到安全的遮蔽處……」
當她看到弗易德把騎士像孩子一樣抱在懷裡時，不禁微笑起來。蠻人用下巴指了指
木筏上烏戴爾那副已皺成一團廢鐵的盔甲，等待皇后的指示。
「他在這裡用不到的，」皇后說，「他身上的銀鎖子甲就已經夠了。」
蓮安娜拔出長劍，跟在蠻人身後走入一團樹叢，必要時則用銳利的劍在錯綜複雜的
柳枝灌木與荊棘叢之間開路。她迅速地砍下一堆樹枝，將它們鋪在泥炭土地上，好像成
了一塊床墊。
弗易德小心翼翼地把騎士擱在樹枝上，一語不發地轉身離去，好把探路人也揹到這
裡。
當他抵達浮橋的時候，矮人與小偷已完全把行囊都卸下木筏了。提爾的狗就躺在毫
無生氣的主人身旁，而他的大隼則緩慢地在頭頂上空盤旋，像一種不祥的預兆。
弗易德誰也不看，布拉德正待在浮橋和瓦桑在一起，三個矮人則背對著他，圍在所
剩下多的行囊周圍。蠻人實在沒辦法和他們多作解釋，臉上流露出一股尷尬的表情。
他揹起精靈瘦弱的身軀，身後跟著精靈的動物，再一次消失在樹叢之後。
布拉德厭惡地觀察四周的環境。周圍有燈心草、布滿黴菌和樹莓的樹木，不過除了
他們木筏停靠的浮橋之外，根本一點文明的痕跡也看不到。
「這個史前洞穴是哪裡啊？」他咕噥地說，「你到底把我們帶到什麼她方？」
「就是你們想去的地方啊！葛拉傑安溫！正如你所說的，就是沼澤的城市啊！」說
完，侏儒的臉上浮現一股諷刺的冷笑。
「那你的城市在哪裡？」小偷吼著說。
瓦桑又開始奸笑，「這可是你們說的啊，先生，是你們把這裡說得像一個城市。是
你們耶！葛拉保安溫只是這個島的名字而已，這裡是灰精靈最大的王國之一……我想，
往那邊去的話，你們應該可以遇見幾位灰精靈……」
他暫停一下，帶著調皮的眼神看看一旁低聲交談的三位矮人。
「……不過至少，他們應該馬上就會發現你們的！」侏儒聳聳肩。三位矮人竟敢身
處在灰精靈的地盤……他們八成是瘋了！「那麼，各位再見了！不論你們的任務是什麼
，祝你們好運！」
「等一下！」布拉德喊了一聲，此時瓦桑已將身體靠在船槳上了。「如果你現在跟
著三艘木筏一起離開，那我們要怎麼回去？」
「說的對，」瓦桑帶著一股嘲諷的語氣說著，「不過你們只付了單程的價錢而已。
」
「什麼？！」提斯米和米歐尼爾一同在岸邊叫著。
「你怎麼那麼大膽……還敢為同艘木筏再索取一次價錢？」砌石師傅充滿怨恨地說
著。
布拉德迅速跳上瓦桑的木筏，親切地抓住他的肩膀。「就讓我來處理這個小細節吧
，」他邊說邊轉向矮人，「你們可以先去和皇后會合，我再去找你們！」
三位矮人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他們不太想讓小偷單獨行動，得有
人監視他才行。
「況且，」布拉德繼續說，「我還在想皇后跑去哪裡了……沒錯，她和蠻人、另一
位精靈以及騎士一起離開了。只剩下我們在這裡而已！」
米歐尼爾和羅格嚇了一跳，互相交換一個簡短的眼神，開始小跑步住弗易德一行人
離開的方向前進，完全不等總是比較慢才下決定的提斯米。
「趕快去啊！」布拉德從木筏上喊著，「至於這邊，我確定能和船夫瓦桑達成共識
的。」
提斯米還遲疑著，不過和一位出身史卡特的小偷待在這個充滿灰精靈的沼澤，並不
怎麼吸引他。
這次輪到他消失在葛拉傑安溫荒涼的矮樹叢之後了。
「好。」布拉德從行囊裡拿出一罐用酒椰包著的小瓶子，「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了。對於回去的旅途，你想要價多少？」
侏儒帶著商人的笑容走到木筏中央，好像想從蓋著一大塊布料的盒子裡拿出什麼東
西來。
「當你們想要回來的時候，就把這隻鴿子放出去。」他一面說一面拉開布，裡面的
小籠子關著一隻信鴿。「不論我在哪裡牠都可以找到我，最多三天，我和三艘木筏會在
這裡等你們。」
布拉德喝了一大口酒，滿足地鬆了一口氣，接著很自然地把酒瓶遞給侏儒。
「這是燒酒。可以暖暖身子……」
瓦桑遲疑了一會兒，帶著戒備的眼神望著小偷。
「當然，這個酒稍微烈了點，」布拉德噘著嘴補充說道，「這是男人的飲料……」
船夫像被刺激似的拿起酒瓶，一口喝了下去。
「你是說三天？」布拉德訝異地向他微笑，「這很久耶，尤其對趕時間的人來說…
…這樣不好，你最好待在這裡等我們。應該花不了多久時間的……」
侏儒做了一個鬼臉——老實說，他看起來已經夠嚇人了，根本不需要這個動作：「
在這裡等？！領主，這樣很危險……會很貴喔！」
布拉德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找得到比他還要無賴的人……「侏儒，你
出個價吧。」
「一艘木筏兩枚金幣。如果你們需要三艘木筏的話，那就是六枚金幣。」
小偷露出一臉玩味的神情，「比來的時候漲了一倍，是吧？」
船夫一臉抱歉，接著攤開手，展示身後一大片的沼澤地區。「領主，現在你們應該
可以了解我每一趟旅程所冒的危險了吧。如果我必須單獨留在這裡，請考慮一下我要冒
的危險！這裡有精靈，」說到這個字，他馬上往水裡吐口痰，「而且沼澤裡還有怪物，
天曉得還有些什麼！況且，等你們回來的時候，可能已不需要這麼多的木筏了……你也
知道，灰精靈不太喜歡矮人的，嗯，是很不喜歡……」
侏儒留下他的暗示，露出一副懦弱的笑容，這反而令布拉德惱火。
表達意見讓侏儒開始口渴，於是他又再喝了一些燒酒。布拉德的燒酒其實也不怎麼
烈嘛，不過其中卻摻雜了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不好喝，而是讓人不太習慣罷了。
布拉德微笑著，從他手裡拿回酒瓶，重新套上瓶塞。「那是因為毒藥的關係，所以
它才會有這種味道。」他邊說邊將酒收回行囊。
「什麼？！」
布拉德手中揮舞著一罐土包小藥瓶，抓住一臉錯愕的侏儒的手，將藥瓶放在他的掌
心中。
「這是解藥。一天喝幾滴，只要沾濕你的嘴唇就夠了。你可能會頭暈或是發冷汗，
但都不會太嚴重。」他微笑著拍打船夫的肩頭，「有了這個，你可以支撐個一天或兩天
。這就夠了……我明天就會回到這裡，可能是下午或更晚，到時候我會再給你解藥。當
我們穿越沼澤之後，你和我一起到嘉邦，我再給你完全治癒的解藥。」
兩眼瞪大的瓦桑看著藥瓶，一副無法接受的模樣。突然一陣劇痛撕裂他的內臟，讓
他彎著腰喘氣。他焦躁不安地打開藥瓶，開始大口喝著。
「嘿！嘿！」布拉德笑著說，「不要一次喝這麼多，瓦桑大人！要不然，你很快就
會一滴解藥都不剩！」
侏儒蜷縮在木筏一角，抬起眼睛看著小偷，「可是……你比我更早就先喝了燒酒呀
！我明明就看到了！」
「是沒錯，不過你要知道，我總得花點時間才能叫你上當……如果我告訴你，幾年
前我差點因此送命！就在平原那一帶的馬格摩城，一個專賣絲綢的商人，我連喝了三次
，他才安心下來跟著我喝。」他看著侏儒，「至於你，只需要一小口就可以說服你了，
不是嗎？老天在上，這個商人真是惡夢！如果你知道的話！我整個晚上都在嘔吐，而且
還被折磨得半死！不過到了早上，這隻肥豬已僵硬得跟個木板似的，所有的絲綢都歸我
所有！你還想要怎樣……幹我這行，有時候得要自我犧牲才行。」
布拉德迅速掃了一下四周，接著抓緊船夫的脖子，用力地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說的有道理，侏儒。我們並不需要三艘木筏。事實上，我想一艘木筏就夠了。只要替
我準備一艘就好了……其他人不會再回來了！」
瓦桑點點頭，五臟六腑像是有火在燃燒，整張臉從來沒有這麼火紅過。
「……不過他們什麼都不會知道的，你了解我的意思嗎？這只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
而已。」
瓦桑重新點點頭。
「好，」布拉德說，「給我你的鴿子。」
侏儒將籠子遞給他。布拉德打開籠子的小門，手一把伸了進去。
「這是一隻美麗的鴿子。真是可惜啊……」
侏儒還沒反應過來，布拉德就折斷了鴿子的脖子，順手丟到河裡。
「你在做什麼！」瓦桑絕望地喊著。
布拉德完全不回答，敏捷地跳到綁在浮橋上的第二艘木筏，接著把綁緊的繩子砍斷
。跳回岸邊之前，他也把第三艘木筏的繩子砍斷了。他就這樣看著它們漂流在水面上，
最後消失在一片濃霧當中。
這時，他才轉過去面對侏儒，臉色一點都不友善。
「現在你可以找個地方躲起來，每天在夜晚降臨時分回到這裡，一直等到我回來為
止。侏儒，你給我記住，靠著那罐藥瓶，你最多只能撐過幾天。我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
。所以不要忘記赴約……」
***
自弗易德離開之後，皇后蓮安娜便單獨和烏戴爾在一起，她讓自己靠在巨大的柳樹
樹幹上，臉頰和耳朵緊靠著樹皮，混雜著自己熟知的樹木語言：樹葉的摩擦聲、樹幹的
吱嘎聲、樹木的喀啪聲，試著和樹心交談……過沒多久，老柳樹就開始顫抖，從它久遠
的根莖一直到最長最細的新葉為止。
樹木開始以一種難以察覺的緩慢掃著泥炭的土地，枝幹開始伸直並抖動著，樹葉在
它們之間開始打結。漸漸地，騎士和皇后四周形成一道不可侵犯的圍牆，就像一個有人
正在著守的秘密房間。
當弗易德帶著提爾毫無生氣的身軀，再度回來這裡時，蓮安娜在矮樹叢的一端等著
他們。
蠻人把提爾的身體擺在樹葉的障蔽之下，皇后則領著提爾的動物來到一旁。她溫柔
地撫摸一直不斷呻吟的狗兒，牠正擔心著主人的情況；蓮安娜伸出手，好讓提爾的大隼
能在上面歇息一會兒。
「尊貴的鳥啊，在所有莫杭山下的鳥群之中，只有你能夠飛得最高，看得最遠，看
見所有的生靈，請張開你的翅膀，尋找那些可以用來治療的藥草與植物。療效神奇的檞
寄生、水面草和繁縷，天仙子、苜蓿和藥水蘇……去吧！」
她的手往天空一揮，白色的大隼瞬間往天空飛翔，朝著柳樹的頂端飛去。
提爾的狗依舊呻吟著。
「我們會把他們治好的，」她邊說邊以手指輕柔地撫摸牠的毛皮，「不要擔心……
」
烏戴爾突然驚醒，不自禁地發出痛苦的叫喊。接著他感覺有一雙溫柔的手在額頭上
來回游移，好像魔術一般驅除燃燒的熱火。有個人幫他坐了起來，將一根勺子湊近他的
嘴唇。
「喝下去，」皇后說，「這是橡樹汁……有檞寄生，還有其他的藥草。這會讓你痊
癒的……」
烏戴爾吞了一口，接著又往後躺下去。他瞥見正靠在柳樹樹幹的提爾。綠精靈朝著
他點點頭，眨了眨眼睛，露出友好的笑容。接著，一切又變得一片漆黑。
***
大隼在黑暗的夜空飛翔，灰白相間的翅膀因為被雨水打溼變得比較沉重。放眼望去
，是一座由池塘、泥炭沼和茂密的灌木叢所組成的迷宮，完全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牠
瞧見遠遠的丘陵邊緣，連接著一片黑暗大地的國度，不禁開始顫抖。從右翼望下去，牠
瞧見弗易德正從矮樹叢裡鑽出來，用火把照亮道路，踩著巨大的步伐前進，身上披著毛
皮；他的手臂與小腿都塗上污泥，好偽裝不被認出。大隼覺得很有趣地咯咯笑。只有人
類才會以為這樣的偽裝不會被天上的生物認出來！
沼澤旁邊的木筏，有一團白點吸引了牠的注意，於是大隼朝白點的方向俯衝下去。
那是一隻鴿子。雖然脖子已被扭斷，卻依舊堅持死亡前最後的掙扎，絕望地拍動翅
膀，希望能逃過一劫。
這隻肉食大隼溫柔地停在牠身邊，用一股悲傷的表情看著牠。
「你不用再掙扎了，」牠說著，瞧見鴿子嚇了一跳，「你的脖子已經斷了。我可以
結束你的掙扎，那不會太痛苦的。」
「不要！」鴿子喊叫著，「讓我走，大隼！讓我回到我的家，就在沼澤的另一端！
」
「這麼說來，你不是這裡的鳥囉？我正驚訝在這裡居然可以找到一隻鴿子。」
「是我的主人，就是船夫瓦桑，是他把我帶到這裡來的。讓我走，大隼！」
大隼慢慢地點著頭，「你永遠辦不到的，鴿子。你的脖子是致命傷……」
「我不是摔下來的！」受傷的鳥虛弱地叫著，「是一個男人把我的脖子扭斷的，而
我的主人已離開了！」
大隼發出一聲低沉的叫喊，「我不會殺你的，鴿子。不要擔心，你會活下去，不久
就會找到你的主人的。」
鴿子停止掙扎，開始放鬆。大隼對牠打過最後一次招呼後，張開翅膀飛走了。牠在
鴿子頭上盤旋了一會兒，之後便不見蹤影，接著再突然俯衝向脖子被扭斷的鴿子。
大隼前方的尖爪刺進鴿子的心臟與脖子，直接將牠殺死。之後，牠把鴿子放在土地
上，便飛去與探路人提爾會合。
這隻鴿子已不用再受苦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葛拉傑安溫】
信鴿塔是一座用灰磚建成的高塔，塔上氣溫很低，隨處可見一條一條的鳥糞；東南
西北四個方向各準備了一百多間打開的鴿房。
身為總管大臣與宮廷長的高盧，一走進室內，不禁用手把耳朵摀住。嘈雜的咕咕叫
與永遠停不下來的振翅聲，這些家禽的聲響簡直叫人受不了。
每一秒鐘，都會有一隻被鐵鍊拴住的鴿子想要飛出翱翔，但卻又可憐地只能在棲架
上掙扎；或是兩隻雄鴿正用翅膀與爪子互鬥；這裡永遠都在迴響著鳥嘴啄食灑遍石板的
玉米粒、黃米或是鳥屎的聲音。
高盧摀住鼻子。整個塔內的惡臭，實在叫人反胃想吐。
「你們怎麼可以忍受這樣的噪音！」高盧跟兩位住在塔內的男人吼著，塔內只有一
個木板小屋供他們歇息，裡頭同樣布滿了鳥糞。
塔內的囚犯張著圓圓的眼睛面面相覷，再看看總管大臣，拚命地點頭，唇間露出一
抹痴呆的笑容。
「喔，對了，當然，因為你們是聾子。」這位老戰士喃喃自語著。
沒錯，他們都是又聾又啞。其中一個人天生如此，另外一個人是被人切斷舌頭，爆
破耳膜所致。
這是國王的主意，好緩和他受苦的情況。況且，除了聾子之外，誰能受得了生活在
如此的噪音之下？
當然，啞巴的特質，保障了所有信鴿傳書的信息絕對不會被洩漏出去。
這兩個男人都被判終身褫奪公權，有幸從殘酷的地牢或是劊子手的吊刑之下逃脫，
遁入另一個他們永遠也無法逃脫的惡臭地獄。不過，他們還能抱怨什麼？這個時代，一
個被判刑的人，要不就是贖罪，要不就是死在吊刑之下。監獄反倒成為很少人享受得到
的奢侈。他們在這裡的工作，就是用儲藏在門下的玉米粒或穀類，餵養這些鴿子，其餘
的，他們可以用來養活自己。
當一隻信鴿抵達時，高塔的守衛便會敲響鐘聲。根據信鴿爪子上所繫的戒指顏色而
判定其重要性，再決定鐘響次數，一聲、兩聲或三聲。紅色戒指，表示重要機密：這些
是只保留給國王或是總管大臣的信息，敲三聲鐺響。今天的情況正是如此。
高盧等了一小時之後才被通知入塔，當他一踏進鴿房，這兩位聾啞人顯得異常興奮
。幾個月以來，他們一直在等待見總管大臣的機會，好對他表達他們的抱怨與苦衷，現
在時機終於來了。
「怎樣，」高盧說，「信在哪裡？」
其中一位比較高大的男人——其實也就是比較不長短腳的那一位——拿出綁在信鴿
爪子上那捆繫著紅色絲帶的皮條，裡面有一張羊皮紙。
高盧馬上將它打開，看著來自馬沃特，那位史卡特的老瘋女，捎給他帶有波恩符文
標誌的信息……之後，他將羊皮紙放進口袋，朝門口的方向準備離去，不過這位囚犯卻
費勁地發出喉音，想引起高盧的注意。
「有什麼事嗎？」
男人往後退了一步，眨了好幾下眼睛，露出缺了一口牙又愚笨的笑容。
高盧聳聳肩，用拳頭敲了敲沉重的大門。大門的另一端立刻傳來一陣鑰匙的叮噹聲
。就在他要跨出房門的那一剎那，有人從後面扯住披肩，害他差點失去平衡。那個用來
扣住披肩的銀別針，不小心在拉扯之下掉落地上碎成兩半，淹沒在混著稻草、穀粒，還
有經年累月所累積的鳥糞污穢當中。
「你們在幹什麼，鄉下佬？」高盧吼著，一面從他們手中搶回自己的斗蓬。
這兩個人被總管大臣臉上獨眼的凶狠表情嚇得發抖，不住地往後退。身材較高的男
人鼓起勇氣交給高盧一張紙條，那是他利用一張羊皮紙遺留下來的碎片所寫的，這張羊
皮紙上寄託了他們無窮的希望。
「這又是什麼！」
高盧惱火地拿著這張紙條，試著辨讀其上歪七扭八的字母。
「『服……服刑結束……』我的天啊，要寫得這麼難看也真是不容易！不過，你還
知道寫字已不簡單了，尤其對你們這兩個鄉巴佬而言……你們一邊讀信，一邊學的，是
嗎？」
身材高大的男人點點頭，眼裡閃爍著希望，他修整一下自己污穢不堪的頭髮，希望
高盧認出他來。
「這倒是真的，你以前也是在國王底下服務的，可不是嘛……擔任大法官，還是內
侍什麼的，是不是？今天誰還會記得呢？我要把這件事和國王說，他一定會覺得很有趣
的。」
他又開始讀信，唇邊有一抹微笑，瞇著獨眼把羊皮祇翻來翻去，好認清他們到底寫
些什麼。
「『我們……想……離……離開。』是這樣嗎，『離開』？你們想離開這裡，是嗎
？」
高盧指了一指身後的大門，示意要守衛退至一邊。他揚起眉毛微笑，「你們想離開
這裡？」
這兩位可憐人終於明白他的意思，瘋狂地點著頭，喉嚨發出類似打嗝的聲音，聽起
來像是笑聲。
總管大臣轉向守衛，「他們在這裡有多久了？」
「嗯……我不知道，閣下。我在這裡當差不過才十年，在那之前，他們兩個就已待
在這裡了……」
「嗯……」
他看著沾滿污垢的羊皮紙，裝出一副沉思的模樣。他望著那兩位受刑人愚蠢的臉蛋
，一臉痴呆的微笑在瞬間破壞了他的心情。再說，鴿籠的吵雜實在讓人無法再繼續忍受
下去，而且這裡冷得半死。
「不行！」他邊說邊搖搖頭，好讓他們明白自己的意思。
說畢，他用手指著地上碎成兩半的別針，「你們打破了一個珍貴的珠寶，這很糟糕
！」
他搖搖手指好像在埋怨他們，接著要守衛作證，「不是嗎？」
守衛的臉上出現為難的笑容，不知道自己應該回答什麼才好。
「不是嗎？」高盧堅持地說。
「是的，閣下。」
「這就是了，」他補充地說，「我判你們因為打破珠寶再關十年！……還有在沒有
得到國王的允許之前，就擅自學閱讀寫字。沒有人告訴你們，不應該亂看別人的信嗎？
」
說著，他便揉皺骯髒的羊皮祇，一把仍在地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士兵在他身後緩緩她關上大門，面對兩位囚犯既絕望又害怕的表情，他不禁開始發
抖。
他將大門鎖上兩道鎖，再將一串鑰匙掛在旁邊封進牆壁的吊環上，沉重地走下石階
，回到守衛室。他反感地望著剛消失在皇宮城牆走廊的高盧，往總管大臣的方向吐了幾
口痰。
***
當夜晚降臨時，提爾已能夠站起來了。他很快就恢復意識，不過皇后堅持要他不要
走動，並命令他多吸幾口芳香的煙氣，那是從遮蔽處中央，由小樹枝和泥炭升起的火堆
。
提爾已認出他們周圍大部分的藥草，以及皇后在煙氣中繪出的圖案，一切都讓他想
起遠古的回憶。當他的視野逐漸清晰時，他看見烏戴爾躺在由泥炭癬鋪設而成的墊子。
騎士還是處於昏迷狀態，他身上的銀鎖子甲與防護套已經被脫下，身上只剩一半緊
身長褲。他的寶劍與鎖子甲就著微弱的火焰，在一旁微微發光。他的胸膛、手臂與臉頰
還是一樣鐵青，但已稍微消腫，身上有著皇后用灰燼繪成的圖案。他的手指與手指凹陷
處，都被劃上古老的治療圖案：os、earac、tir，形成一百多遍以下的圖案：皇后彎著
腰俯視烏戴爾，身體像一條蛇一樣輕輕晃動，朗誦著一首古老的詩：
BythordfrumaaelcrespraeceWisdomeswrathuondwitenafrofur,andeorlagehwameadny
sondtohiht.Bythegleeorlagehwylcun,Thonnefaestliceflaesconginneth,Hrawcolia
n,hrusanceosanBlactogebeddan;bledagedreosath,Wynnagewitath,werageswicath．
Bythoneorthaneldabearnum,Flaescesfodor,ferethgelomeOferganotesbaeth;garese
cgfandathHwaetherachaebbeaetheletreowe．
Btyhtacnasum,healdethtrywawelWithaethelingas,abithonfaerylde,Ofernihtageni
pu,na……reswiceth這首詩以通用的語言可以這樣翻譯：嘴是所有話語的來源，睿智的
寶座，智慧的安慰，尊貴的歇息與希望。
灰燼使尊貴驚恐，當轉瞬之間肉體冰涼而身軀應該選擇土地為它憂愁的同伴。
美好的果實腐爛，喜悅消逝無蹤，同盟衰敗。
這片土地的橡樹對人類有益，如同豬隻的乾草飼料，能夠餵養牠。
如同長矛一般尖銳的巨大浪潮印證了橡樹的尊貴。
Tir是一種特殊的刻紋。
它向王子獻上誠心，永遠戰撈夜晚的黑暗，它水遠不會犯錯。
身處於樹木的包圍、夜晚的寂靜以及火焰的劈啪聲包圍之下，皇后的獨唱讓提爾陷
入一陣麻木的催眠，裡面充滿各式各樣奇怪的夢境；有時候，他好像身陷一陣濃霧當中
，有一口寒冷無止境的井；
有時他突然清醒，甚至還與他的狗和大隼說話。他不時發出尖銳的叫聲，嘰嘰喳喳
叫，或是低沉的咕噥聲……即使是皇后也不能了解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最後，當他終於甦醒之後，慢慢靠近蓮安娜，緊握著她的手，對她微微點頭。
「我的皇后，謝謝……」
皇后抬起頭對他微笑。這個漆黑的夜晚，人類幾乎無法辨識燃燒樹枝及藥草所散發
出的光芒，透過這個植物堆聚而成的遮蔽處，他們只能看見微弱的火焰。然而，精靈是
夜晚的生物，熱愛月光，眼睛就像猛獸般，能在黑暗中瞧見最細微的舉動。
蓮安娜蹲在烏戴爾身邊，臉色看起來很憔悴；提爾明白她使用了法術，好讓他們從
蒼蠅的毒性中清醒，而此刻的她幾乎已耗盡所有的力量。
「他怎麼樣了？」
皇后看著騎士，「我不知道……人類和我們不一樣，提爾。他們看起來是如此強壯
……然而他們的靈魂卻是如此脆弱……」她沮喪地嘆了一口氣，「而且，我沒有辦法和
他的靈魂交談。他的耳朵是緊閉的，他的眼睛也緊閉著，而他的心也封鎖著。我不知道
他在哪裡……從我們把你們帶到這裡來之後，他只張開過一次眼睛。弗易德有時候會帶
來刺柏的漿果或是烤鴿子，不過我們沒辦法讓他吃下半點東西。還好，他還可以喝……
」
蓮安娜重新振作起來，露出微笑，「你呢？親愛的提爾，我的朋友，你還好嗎？」
綠精靈微笑著用手按摩頭骨，「我全身好像都在燃燒……而且，我的頭還腫起一大
塊。我一定是在翻船時撞到了。」
皇后看了他一眼。他是在演戲，還是真的忘記自己在木筏上和矮人羅格打架的事？
不過提爾並沒有讓皇后更進一步詢問下去。
「我的皇后，我們需要您的建議，」他以嚴肅的口氣說著，「我的大隼告訴我，布
拉德把一隻屬於船夫的鴿子殺掉了，那隻鴿子是船夫用來和我們聯繫用的。我不知道這
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您應該還記得，這個男人就是殺掉羅德利克騎士的人……」
「是的。而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表示他是有所企圖才加入出征隊的……這
個男人從一開始就跟蹤我們，而且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他是怎麼對我們的行蹤瞭若指掌
？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前往史卡特見那位女人呢？我們一直到昨天才認識他的！」
「我不知道……」
精靈皇后站起來，頭頂輕微撞到由柳樹葉形成的拱形。她卸下了所有的武器和必需
品，身上只剩下那件緊身的雲紋霓衣長裙。她解開髮辮，長髮輕輕地流瀉到腰際。她光
腳踩在微溼的泥炭土地，伸展著麻痺的肢體，將方才一併繪上治療圖案的雙手交叉在背
後，靠著樹幹。
「他是一個間諜，」她最後說道，「他知道哪裡可以找到蓋爾，他還控制我們，帶
我們到蓋爾躲藏的地方。但是，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我們才能靠近他，」提爾猜測著說，「沼澤區的精靈不喜歡陌生人。
如果蓋爾真的在他們的保護之下，那就只有精靈才能接近他。」
蓮安娜沉思地望著探路人，點頭表示同意，「我想你說的沒錯。但這並不能解答我
們的疑問……為什麼他想要接近蓋爾？難道單純只是為了那副銀鎖子甲嗎？」
她輕蔑地指著自己那副隨便丟在柳樹下，和其他的行囊放在一起的銀鎖子甲。「當
然，它有極高的價值，我絲毫不懷疑，他和他的夥伴為了得到銀鎖子甲，會不惜一切代
價。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為什麼不在沼澤區攻擊我，把我的銀鎖子甲偷走？他大可以
切斷我們和兩艘木筏之間的聯繫，輕易就擺脫已經很虛弱的烏戴爾……或者，這些都不
是他要的。」
皇后突然閉上嘴，領悟到銀鎖子甲並非布拉德的真正目的。旅行的途中，他曾企圖
奪取某件東西……不過這種貪婪是另一種天性，這點她可以肯定。
「一定有某樣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存在，」她接著說，「某樣從我們出發前，就一直
被蒙在鼓裡的東西。」
提爾一邊溫柔地撫摸睡在身邊的狗，一邊看著火爐旁毫無生氣，緊縮成一團的烏戴
爾。「有太多人類了，」他喃喃自語著。
「什麼？」
探路人轉身看著高地精靈皇后，「我覺得這件事是矮人與我們之間的恩怨，但卻是
人類派遣我們去追蹤蓋爾的蹤跡，也是一個人類在暗中控制我們，另外也是兩個人類，
烏戴爾和那高大的蠻人，前往史卡特見那位女窩主……事實上，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
之間的談話內容，而且也是他們同意讓布拉德加入出征隊。如果布拉德只是小偷還好…
…最糟的是，他是一位殺手。如果這些人類之間彼此都有關聯呢？」
「你忘了布拉德把羅德利亞騎士給殺了嗎，」皇后說，「毫無疑問的，如果烏戴爾
和弗易德真的認識他的話，那他們一定付出了代價，像是犧牲羅德利克的生命……不，
他們彼此沒有關聯。這不可能……」
提爾重新撫摸他的狗，牠正舒服地吐著氣，無精打采地伸著懶腰。「也許您說的沒
錯，我的皇后，不過，人類畢竟不像我們。」
***
皇宮裡的小教堂比任何一個房間都還要冷。僧侶早已聲明不需要任何壁爐及任何能
讓石壁暖和的掛毯，只需要一個繪有王室顏色的平台；白色，代表純潔與正直的象徵，
兩天藍色，則代表天空。
貝勒儂跪在舖有天鵝絨的祈禱台，一旁是皇后伊格梅爾，他面對著合唱團，讓自己
的眼神遊蕩在繪有圖畫的拱型屋頂及大殿一根根的柱石之間。每當貝勒儂看見屋簷上的
雕刻，那些帶著尖爪、長角的怪獸，一個個伸長舌頭，就像一則以石像鬼為主角所寫成
的動物預言，還有那些被黑暗大地的地精戰士激發了靈感所製成的雕像，就不禁微笑起
來，唯有參與過古老十年戰爭的人才能猜出這些怪物的身分。除了這些以外，小教堂的
其他部分，簡直就是無聊透頂……「陛下，您沒有在聽講。」伊格梅爾嘆氣地說。
「當然有。」貝勒儂咕噥著，一面再把注意力重新轉移到講道者。
僧侶早已因為國王的分心而閉嘴，帶著喪氣的表情望著他，這個表情乍看之下竟然
有點滑稽。
「怎麼樣！您正在跟我們談原罪，是嗎？」
「是的，陛下，」神父屈從地說著，「一共有七項原罪：驕傲、嫉妒、憤怒、懶惰
、貪婪、淫蕩和貪食。」
「好，」貝勒儂微笑望著年輕的皇后，「我想我每一樣罪都有！那我贏了什麼？」
「這每一樣罪都出自同一棵樹，這棵樹就是邪惡，」神父繼續說道，「而每一根樹
枝再分成小樹枝。例如驕傲又分為不正直、怨恨、自大、野心、虛榮、偽善與無恥！而
每一小樹枝再分成更細的樹啞。比方說不正直之下，又有忘恩負義、瘋狂和背叛。最細
微的罪都可以往上追溯到邪惡本身！」
貝勒儂失去笑容。他慢慢站起來，腰際的寶劍劍鞘在石板上發出刮擦聲，回音充斥
於整間小教堂。
「你為什麼要說到不正直？」他用乾癟的聲音問著，「瘋狂？背叛？你以為自己是
誰啊，僧
侶？」
神父結結巴巴，尋找伊格梅爾皇后支持的眼神，她正緊緊抓住自己丈夫的袖子，「
這只是個例子而已，陛下……」
「放開我，夫人！」貝勒儂一面吼著，一面掙脫她，「妳給我出去！今天一整天已
夠有修道士精神了！」
老國王危險地靠近神父，神父則一步步往後退到祭壇。他聽到身後傳來伊格梅爾皇
后斷斷續續的腳步聲，及她離開小教堂大門的聲響。
「我今天晚上會去妳的房間！」他喊著，「我們可別忘記了淫蕩這項原罪！」
接著，他便靠近僧侶的臉龐說著：「不是嗎，神父？」
突然，一個強而有力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陛下！」
貝勒儂慢慢轉過身去，臉上帶著輕蔑的咧嘴。那是高盧公爵，他正三步併作兩步地
登上大殿。
「有一封信！」他邊說邊拿出綁著紅絲帶的羊皮紙，「那是我們的人捎來的信息！
」
貝勒儂用一個手勢制止了他，「你以為你是誰啊？你像一個粗野人進入教堂，大聲
說話，放肆地走來走去，甚至不和聖十字架行禮？所以你並沒有任何信仰？」
「啊，對，是的。」總管大臣說著馬上跪了下來，迅速地做了一個手勢。
「這樣還可以。」貝勒儂轉過身愉快地對僧侶笑了一下，「不是嗎，神父？」
***
夜半時分，烏戴爾開始囈語。
他起先只是呻吟，接下來發出的叫聲驚醒了高地精靈皇后。
她急急忙忙趕到他枕邊，趕緊把水茴草和繁縷加入用小樹枝升起的火堆，並牢記植
物的魔法習俗：只能用左手，而且千萬不能往後看，以免招來惡靈。
「這是沒有用的，」提爾背對著她說，「煙薰療法只能治好他的眼睛與身體，但是
他的靈魂卻正在離開……」
「你別再說了！」
提爾並不堅持。蓮安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頭垂得低低的。
當然，提爾是對的……那些布滿騎士身體的水泡與浮腫早已消失，然而他的靈魂卻
在漸漸消逝。
他的靈魂放棄了求生的意志。
「不，還沒結束！」皇后說。
她抓了一把由提爾的大隼叼來的天仙子，黃花上還有紫紅色的條紋，接著開始用一
顆卵石將之搗碎。她咬緊嘴唇，長頭髮黏在臉頰與脖子周圍，她一直不停地搗碎植物，
直到加水後可以混合變成一個小麵團為止。
「快來幫我！」她命令探路人。
提爾小心抬起騎士的頭部，強行扳開他的下顎，讓蓮安娜把剛煮開的濃稠天仙子汁
灌進喉嚨裡。
「這會讓他安靜下來，」她喃喃自語，「這會把他治好的……」
提爾點點頭，什麼都沒有說。他知道天仙子並不只有安定的作用而已。從很久以來
，所有精靈的魔術師與占卜者都熟知天仙子具有預言的力量，並小心地使用它，好引起
他們本身的幻覺。他和蓮安娜一樣都知道，如果天仙了的藥劑過量，就會成為一種毒藥
。
他抬著騎士的頭，一直等到他幾乎吞嚥了所有的混合物為止。接著提爾退至一旁，
安靜地觀察藥物將引發的作用。
***
烏戴爾張開眼睛。蓮安娜就在拱型的樹葉之下。
她那偏黃的綠色眼眸帶著奇異的眼神愛撫著他，嘴唇說著他聽不懂的話。突然之間
，他全身都不痛了。全身不停折磨他的近千個叮痕都已消失，熱燒也退了，他就好像在
一股舒適無止境的昏沉中浮游著。
皇后在他額頭上放了一塊用橡樹水沾濕的毛巾，接著用手擰乾。烏戴爾微笑著張開
手臂，拉住皇后的肩膀，溫柔地將她拉近身邊。
「我的皇后。」他喃喃地說。
但是她卻將一根手指輕放在他唇邊。「你回來了，」她說，「你為了我回來了……
」
烏戴爾又把她拉近，他們的身軀終於貼在一起，肌膚貼著肌膚。
他們兩人都全裸著。蓮安娜僵硬地躺在騎士的胸膛，輕盈得像一陣新鮮的空氣。
烏戴爾閉上眼睛撫摸她，害怕破壞此刻的甜蜜，直到感覺精靈的秀髮不斷輕觸他的
臉頰時，才重新睜開眼睛。
蓮安娜一直微笑，開始溫柔地吻著他。她的肌膚緊靠著他的腹部，就好像天鵝絨一
樣柔軟。
提爾微笑看了皇后一眼，她正蹲在騎士身邊靠著柳樹幹，雙手環抱膝蓋……「我想
我知道他夢到些什麼，我的皇后。」綠精靈喃喃地說。
蓮安娜沒有回答。藉著火堆的光芒，那雙閃耀的雙眼襯托著銀藍色的臉龐，就像黃
金一樣動人。
她一直定睛看著烏戴爾。
***
拉敘爾領主未加思索便往外衝，他的腳步靈活得像匹馬在奔馳，既迅速又敏捷，唯
有他的貼身侍從才注意到主人的離去。
嵐牡和其他的野馬都低垂著頭，來到拉登的跟前，捎來的壞消息使牠們的腳步格外
沉重。
國王鍾愛的白雄馬既羞愧又擔心地向他們告知侍從勒威廉已死亡的消息，整支出征
隊在嘉邦城的失敗與不順遂，以及特使們登上粗糙的木筏前往沼澤區，由缺少靈魂，也
缺乏勇氣的馴馬陪伴與護送……。
在場沒有一個人說話。拉登唯一的幾句話淨是在安慰鼓舞嵐牡和牠的同伴，然而拉
敘爾卻感覺背負了所有寂靜背後的指責。
假設皇后蓮安娜已踏上前往沼澤區的道路，那就表示她正在追隨蓋爾的蹤跡，也幾
乎已可確定他所犯下的罪行，所以才會冒險繼續危險重重的旅程……拉登什麼都沒說，
然而蓋爾的不榮譽已加諸在所有灰精靈的身上；尤其是他們的國王。一個沒有王國、沒
有權利的國王，被傲慢又話帶輕蔑的荒謬矮人嘲笑；他們大聲疾呼要伸張正義，揮舞著
殘忍的斧頭，上面還淌著灰精靈的血！如果他們找到蓋爾的話，他是不是要哀求矮人的
原諒，好換取蓋爾的自由呢？如果他們沒找到他的話又會如何？如果蓮安娜被他們殺了
呢？
拉敘爾一直不停地往前衝，完全無視刮過臉龐的樹枝，就這樣在冬天的瑞雪之下奔
跑。他邊跑邊流淚，既羞愧又憤怒，由於天候過於嚴寒，眼淚直接就結成了冰霜。他跑
過湖邊的草叢，直到污水和蘆葦阻擋了他的腳步。他就這樣在冰冷的水中掙扎，被滿懷
的絕望所征服，直到某天灰精靈的滅亡來臨為止。
當阿松找到他時，灰精靈的國王正在污泥中爬行，因為哭泣而抽噎不已，還發出讓
人聽了都心碎的呼喊。
阿松涉過泥漿來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肩膀拖到岸邊，拉敘爾將臉埋在他的臂膀之間
，直到眼淚流乾為止。
夜晚就在兩位精靈的擁抱之中降臨了，飄著一點一點的白雪與光滑無瑕的冰霜，好
似一塊岩石泅泳在湖水中。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濃霧之日】
森林中迴盪著夜鶯的嗚咽聲，這些夜間的捕食性動物身材與手臂等長，羽毛的色澤
近似樹皮，將近黎明破曉時，便停止鳴叫。
提斯米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睡好。黎明乍現，沼澤區一片死寂，所有的一切都是靜
止的，只見一片晦暗又蒼白的濃霧凝結於天空與湖水之間。
矮人凝視身旁的同伴，每個人都裹在棉被裡。弗易德不在原位。他瞧了一眼由彎曲
的柳樹形成的天然遮蔽處。精靈皇后果然有著不為人知的神奇力量……他用靴尖踢了一
下剛醒來就咕噥個不停的米歐尼爾。
「我的老天！」他坐起來，悶悶不樂的眼神環顧著四周，「我夢見自己就在山底下
的家，在那張舖滿毛皮的床上……我們矮人的國度真是美好啊！」
提斯米同意地點點頭。沼澤地區有著矮人可能討厭的所有事物：寒冷、濕氣、野生
大自然，而且，這裡幾乎找不到一塊堅實的土地可以擱腳。理論上，這是他們全然厭惡
的國度。
米歐尼爾那雙粗壯的小腿站了起來，他慢慢按摩自己的背，開始用一根小樹枝梳理
自己的鬍鬚——我們很少提到這一點，不過矮人其實十分重視自己的儀容——接著又用
同一根樹枝刷牙，然後開始漱口，翻動自己的行囊，看還有沒有東西可吃。
「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考慮打獵，」他說，「我們很快就只剩下燕麥餅乾可以吃了…
…」
羅格與布拉德也差不多在同時醒來，兩個人看來心情都不是很好。
「我親愛的大人們，這真是個好天氣啊！」羅格笨拙地以平日不習慣使用的尊敬語
氣說著，「真是美好的一天！這浸濕的雙腳和頭頂下不停的雨，可說是十足的精靈天氣
！」
布拉德抬起頭望著天空，聳了聳肩，「真是胡說八道，矮人。現在又沒下雨……」
「那又怎樣？反正遲早都會下雨！從我們出發以來就一直下雨，還下雪，我們身體
永遠都濕答答的。今天怎麼可能會是個好天氣？」
「哼，你給我閉上嘴……我要去方便一下。」布拉德拉開棉被，軟綿綿地站了起來
，消失在矮樹叢裡。
就在同時，柳樹葉形成的遮蔽打開了，皇后蓮安娜走了出來，身後跟著提爾和他的
狗。
「看看誰在那裡！」米歐尼爾說，「一位倖存者！」
提爾陰沉地瞧他一眼，然而提斯米卻帶著快活的微笑走到皇后跟前。
「您治好了他？」他一面讚賞，一面帶著專家懷疑的眼神打量著探路人，「我很希
望您能教我這是如何辦到的……那烏戴爾呢？」
「我還好！」
提斯米往旁邊跨了一步，這才發現皇后身後還跟著褐髮烏戴爾巨大的身影，雖然身
子還搖搖晃晃的，不過總算撿回一條命。
「還好，」騎士重複地說，「我會好起來的……」
「我的朋友！」矮人迅速走到烏戴爾身邊，握緊他的雙手，「我實在太高興了！」
騎士也對他報以微笑。不過那蒼白又無生氣的臉色，很快就讓砌石師傅擔心起來。
「等一等，」他邊說邊拿起行囊，「我這裡有個藥方可以讓你恢復活力……」說完
，他抬起頭來對騎士眨了眨眼，「這是說……如果皇后同意的話！」
蓮安娜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提斯米師傅，如果您有讓我們可以再生活力的好秘方
，我一定是您的第一位客人！」
提斯米神氣活現、滿心歡喜，不過一陣駭人的尖叫聲讓他嚇得呆若木雞。
「救命啊！」蹲在矮樹叢背後的布拉德喘氣說著，「有人來了！」
剎那間，所有人都拿起武器，躲在身旁可遮掩的障蔽物之後；有人躲在腐爛的樹樁
後，有人躲在灌木叢或是小土堆後頭。
提斯米則躲在一塊巨大的岩石背後，手裡拿著彈弓，咬著嘴唇四面八方戒備。突然
之間，他身旁傳來木材被踩斷的聲音，讓他嚇得跳起來，當他轉過頭去，正好與弗易德
的大臉面面相覷，還對蠻人全身乾掉的污泥偽裝吃了一驚。
「嘿咻！」蠻人一面喊，眼睛還一面骨碌地轉來轉去。
「你嚇死我了，弗易德領主，這一點都不好玩！」提斯米雙手捧著胸口抗議著。
戰士帶著微笑走到灌木叢的中央，對自己剛剛開的玩笑很得意，同時也對自己在草
木叢生的領土內敏捷前進的技巧感到高興。
當他看到靠在樹幹的烏戴爾正忙著用清水洗臉時，蠻人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你病好了，」說著便從背後拍他一下，害騎士差點跌倒，「弗易德我真是高興。
」
「謝了，我的朋友。」烏戴爾帶著疲倦的笑容說著，「是皇后蓮安娜本領高強……
」
精靈對烏戴爾投以微笑，接著便轉過身繼續整理行裝。
騎士完全無法轉移自己停留於皇后身上的視線。那天夜晚的回憶仍然灼傷著他的心
靈，然而蓮安娜刻意保持距離的態度，讓他滿腹疑問。那是他在作夢嗎？不，這要比一
個夢來得清晰多了。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皇后嘴唇的香味和皮膚的溫度，夢境是不會
給人這樣的感受的。
「你看到什麼了嗎？」布拉德問。
蠻人蹲在地上，寶劍擱在雙腿之間。突然他的臉色變得正經八百。所有人的目光都
轉移到他身上，包括正在不遠處站崗的三位矮人。
「離這裡的一小時行程的地方有一個茅村，」他邊說邊用手指向北方。「今天早上
，我看見幾位精靈，不過都只有婦女和小孩。其他人應該都躲起來了……」
「是啊，或是正在替我們準備一艘木筏。」提斯米說。
「也許是為了你們，但絕不會是為了我！」布拉德用一副自信滿滿的口吻說著，「
我只需要請他們帶我們去找蓋爾就行了！」
「是啊，這樣就行了。」米歐尼爾咕噥地說，「然而我們全都會落入他們的手掌心
，成了他們的野味。」
提爾聽見他們對灰精靈的大肆侮辱，感到不快，然而皇后的手同時輕放在他手臂上
。
「他說得沒錯，」她跟著說，「我們的矮人朋友在葛拉傑安溫並不受歡迎，而且我
想你們也不會同意讓我們獨自去找蓋爾，然而我不認為我們還有其他選擇……」
「您的話真是充滿睿智。」布拉德向精靈尊敬地鞠躬，搶先說著，「老實說，灰精
靈為什麼要傷害我？我可是會帶給他們領主財富的人呢！」說完，小偷閉上嘴，讓每個
人有時間思考他剛說的話。
「好，就這麼說定！如果弗易德領主願意替我帶路的話，我們就可以找到蓋爾，然
後我會按照約定完成交易，接下來要怎麼做，就是你們自己的事了……」布拉德做了結
論。
弗易德深深呼吸，身體搖搖晃晃的。他正尋找慢慢走近他們的烏戴爾的眼神。
騎士的盔甲已被丟棄，一方面是它太沉重了，二方面盔甲對於沼澤區也太過嘈雜，
他只留下鋼鐵鍛造的網眼面鎧來覆蓋他的脖子與肩膀。而他的手臂與腿部僅用一副簡單
的鎖子甲保護。一件飾有藍白大條紋的戰袍披肩從烏戴爾的肩膀垂至腳踝，並隨著他的
腳步緩緩飄動。烏戴爾慢慢地扣上佩帶寶劍的側肩帶，接著抬起頭看著小偷布拉德。
這兩位男人安靜地互相凝視了好幾秒鐘。
烏戴爾的臉色還很蒼白，消瘦的臉頰冒出微微的冷汗，眉毛因為火焰的關係而燒焦
變紅，兩頰則蔓延了三天的鬍渣。稍微仔細一看，皇后蓮安娜先前用灰燼畫在他額頭上
的球型圖案都還很清楚。當初離開洛特時，受到群眾歡呼喝采的驕傲騎士，除了那雙炯
炯有神的眼睛之外，其餘的只不過成了一副鬼影。
身材結實的布拉德看著地面，停止了微笑，不太明白現在自己正遭受怎樣的考驗。
突然之間，騎士的手壓住了他的肩膀，讓他在原地打轉，接著又抓住他的脖子往地上摔
，布拉德立即雙膝跪地。
其他人還來不及反應，布拉德已掙脫騎士鬆弛的手掌，抬頭挺胸，抽出一把藏在背
後的匕首。不過就在同時，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從他早上醒來之後，就一直還沒穿上那件灰色大衣。騎士的眼光早已被小偷腰帶背
後那一排整齊的匕首所吸引，當騎士認出匕首的外型時，血液不禁頓時凝結。
布拉德迅速地看了大家一眼，他的鑿子仍然好端端地放在前方。騎士並沒有拔劍。
精靈則一動不動地安靜觀察，相反地，矮人手裡一直拿著銳利的斧頭。弗易德正躡手躡
腳地接近小偷。
「你有什麼毛病啊？」小偷以一種不想洩漏身份的不安喊著。
「不到一星期之前，我的同袍兄弟被人用匕首割斷喉嚨，而那把匕首和你的十分相
像。」烏戴爾說。
「那又怎樣！每個人都有一樣的匕首啊！」
「沒錯，不過你的腰帶上正好少了一把……」
布拉德犯了第二個錯誤，就是忘記檢查。
「是你殺了羅德利克的吧？」
小偷可沒那個興致回答這個問題。弗易德發出如野獸般的叫喊，讓他心生恐懼，他
趕緊往旁邊一閃，躲過蠻人的攻擊。
布拉德以一種出奇的柔軟度，往地上一滾又馬上站起來。弗易德還來不及轉身，他
已經直直地扔出一把匕首，再趁機往灌木叢裡衝。接下來的幾秒，他聽見大家的尖叫與
弗易德的怒吼。他隨即聽到身後一陣嘈雜的追逐聲，這樣的喧鬧一定是位矮人沒錯。布
拉德全速前進，過沒多久，他就只聽到自己的跑步聲。這時候他才敢回頭看，他終於安
全了。
他氣喘吁吁地臥倒在地，太陽穴像著火般，腦筋一片空白。弗易德的吼叫，反而讓
他知道自己的匕首並沒有達成目標。對一位小偷的領袖來說，現在自己的驚慌失措和無
法鎮靜，簡直就是難以置信的反應……他重新調整呼吸站了起來，環顧四周。他只看到
荊豆叢、幾株生長不良的樹木和蕨叢，卻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前方……濃霧四處蔓延
，他開始感覺寒冷。他身上既沒有食物，也沒有大衣，更沒有其他武器，只有這些讓他
露出馬腳的該死匕首。
「讓他們都去死！」他咕噥地說，「讓他們都跟狗一樣餓死算了！」
突然，一陣嗆咳從胸口湧出，那是劇烈跑步所引起的呼吸不順，他覺得肺部好像著
了火。這一切都結束了。他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國家，重新回到沼澤邊，等到夜晚，希望
船夫瓦桑能準時赴約。
「殺千刀的！」他立刻想到自己現在一件行囊都沒有：這樣一來，他就沒有任何東
西可以拿給侏儒看，說服他那是解藥。算了，瓦桑死了也就算了。
布拉德開始朝著一棵白楊樹走去，那裡有一片由蕨類和長著黃花的荊豆鋪成的高地
。他爬上去的話，也許就能認出方位，回到浮橋旁……他抽出一把匕首在巨大的蕨類之
間開路，重新涉水度過沼澤的污泥。匕首是一項銳利的武器，然而尺寸卻不夠大，所以
它的刀柄只有擋開這些植物的效用，根本無法切斷它們；不過，狂怒揮砍的動作，已讓
這位小偷領袖稍稍緩和了胸中的惱怒。
突然之間，一陣尖銳的叫聲讓他亂了陣腳。他靜止不動，屏住呼吸，仔細地凝望天
際，戒備著提爾的大軍。
這陣霧實在太濃了，也許大軍就在他的頭頂盤旋著……尖銳的叫聲又響了一次，這
次反而靠近地面，離他不遠。布拉德用匕首指著深不可測的蕨叢，一邊向後退，一邊不
停地往四周觀看。
當他準備再次全力衝刺之時，突然有一隻手捉住了他的臂膀，一把將他扔進污泥。
布拉德發出痛苦的呻吟，在黑泥漿中爬行，轉身面向攻擊他的人。
他們一共有十位，也許更多，個個瘦弱得叫人害怕，臉龐清一色都是灰的。
***
「如何？」提斯米問著剛回來的米歐尼爾。
當他與米歐尼爾既憤怒又羞愧的眼神交會時，他就知道自己的問題是沒有意義的。
矮人在短兵相接的時候，絕對是令人生畏的戰士，他們可以把沉重的斧頭掄得團團
轉，殺傷絕大多數對手的髖部，不過當他們需要跑步時，就無法發揮十足的戰鬥力，這
是每個人都知道的。
米歐尼爾不只是很快就被拉開距離，而且他還在充滿荊豆與柳樹的沼澤區迷路，以
他的體型而言，這些樹木就好像一道道屏障團團將他圍住，他迷路了，而且還很害怕—
—對一個有聲望的矮人騎士，這種感覺實在很不好受。
「為什麼他什麼也不做呢？」他朝著提爾喊著，「每次有危險的時候，他一定不在
場！虧你還是探路人！」
提爾受到侮辱而臉色蒼白，他撿起弓弦，從腰帶問的箭筒拿出一枝弓箭。他的狗已
不住地對矮人騎士吠叫，背脊上的毛全部豎立起來，大隼也在天空飛翔，準備朝敵人猛
撲攻擊，瞬間啄瞎他們。
「我們所有人都沒料到布拉德會有這樣的反應。」站在綠精靈與矮人之間的蓮安娜
皇后不動聲色，溫柔地說。
提爾和矮人騎士感到他們胸中的憤怒正在逐漸消退，皇后的聲音裡有某種力量撫平
了他們的靈魂，使人不得不集中精神。
「米歐尼爾騎士，你是唯一一位反應夠快、馬上衝去追他的人。」皇后繼續說。
「哼！」矮人騎士趾高氣揚，驕傲地抬起下巴——也就是說，他的鬍鬚正微微地顫
動。
他以一副輕蔑的臉色打量探路人和他的狗，揚起一隻眼睛，滿不在乎地望著天空盤
旋的大隼，轉過身來冷笑一聲，回到羅格身旁。
全體又陷入一陣安靜。這陣寧靜像霧般濃厚又舒適，沒有沉重的話語，也沒有無解
的問題。這次還是米歐尼爾先開口說話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嗯，這的確是個問題。」提斯米喃喃地說。他一直嘗試打著打火石，好點燃那支
他平常習慣抽的白石煙斗。
終於，他還是將煙斗和打火石收拾好放進腰帶的夾層，這才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
中在他身上，好像他只要簡單說一句話就可以代表所有人的想法。每個人的眼神都飄忽
不定，帶著憂鬱的眉頭緊閉嘴唇。
「好，」砌石師傅站了起來，「我們現在的情況是：如果烏戴爾的猜測是正確的—
—在我看來，布拉德的逃脫已是充分的證據——這位應該帶我們去見蓋爾的男人，很可
能從我們一離開洛特城就一路跟蹤我們。他殺了羅德利克騎士，還差點成功傷害弗易德
。」說到這裡，他稍微停頓下來朝著蠻人點點頭，弗易德正忙著用泥炭蘚敷在被小偷領
袖所傷的臉頰上。「而且他如果真的知道蓋爾在哪裡，現在他也不會告訴我們了……所
以……」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立即前往弗易德之前發現的茅村，並尋求灰精靈的幫助。」皇
后蓮安娜如此結論，「我去和他們談。他們會聽我的……」
「很抱歉，」提斯米說，「請讓我說完。所以我認為現在要提出的問題是：為什麼
這個男人要跟蹤我們，又是為了什麼……」
「好了，這些無聊的把戲實在演得夠久了！」
羅格領主威嚴的聲音讓所有人都被震懾住。他抬頭挺胸站直——其身高對一位矮人
來說，實在相當可觀——小腿穩固地踩在泥地上，順手脫去那件繡有巴德溫國王符文、
沾滿污泥的紅色披肩。他一把將之扔在地上。接著，解開佩有鐵斧的腰帶，將它掛在米
歐尼爾那把巨大的斧頭上，而米歐尼爾正尊敬地退在後方兩步之外，服侍著羅格。
「喔，不。」提斯米喃喃自語，立刻停止了剛剛的演說。
他立刻轉過身看著烏戴爾與皇后。騎士似乎被羅格的一舉一動深深吸引，然而蓮安
娜正以一股埋怨、痛苦與疲倦的眼神看著自己，提斯米感到胸口好像被撕裂般痛苦。
「我是羅格，托殷王的姪子，黑巖山王位的繼承人！」這位巨大的矮人以雄壯的聲
音吼著，隨即把沉重的鐵斧緊握在雙手之間。「精靈蓋爾殺了我的叔叔，我要替他報仇
！」他撥開胸前長長的紅色鬍鬚，露出盔甲上那個繪有一把黃金斧頭的黑色徽章。
「德瓦林！德瓦林！長壽，長鬍鬚，震駭他所有的敵人！」身後的米歐尼爾狂熱地
宣告著，與提斯米錯愕的態度截然不同。
烏戴爾一臉震驚，沒有任何反應，只能用眼神尋求同伴的幫助。他顫抖地發現提爾
已拿起弓弦，弓箭蓄勢待發。皇后好像隨時都會拔劍出鞘，尤其是她現在的表情就像猛
獸般不信任人類，讓騎士不禁目瞪口呆。
「烏戴爾領主！我坦白告訴你，是他們傷害了我！」羅格說，「我的同伴，你被大
議會派遣參加這支出征隊只有一個目的：懲罰犯下謀殺的精靈。所以你應該站在我這邊
，弗易德領主，你也是……如果我們不替我叔叔的亡靈復仇，我就沒有其他選擇，只好
發動戰爭與殺人的民族決一死戰！」
弗易德以平靜的眼神看著他，也就是說，他看來好像聽不懂矮人在激動些什麼。
羅格則開始以鐵斧搥打地面。「戰爭！」
身後的米歐尼爾驕傲地舉起自己的斧頭，激動的雙眼炯炯有神。「戰爭！戰爭！」
「精靈蓋爾應該受到懲罰，不論有沒有你們的幫助，這個任務都會被執行！鮮血將
洗清恥辱！只有正義才能伸張！這是大議會的決定！我們必須前去那些狗屎村莊，強迫
他們把蓋爾交出來！」
矮人的恥辱讓提斯米再度鼓起勇氣，他轉身面向皇后，想緩和羅格挑起的衝突，然
而現下精靈的表情卻讓他驚慌失措。
那些很久以前在夜晚聽到的恐怖傳奇故事，突如其來地閃過他的腦海。那些妖精有
如怪龍般的雙眼燃燒著火焰，還有青灰的吸血鬼、冷艷的幻覺、致命的巫術與銀箭。眼
前的皇后簡直就是從其中一個恐怖故事活脫脫跳出來的人物。在夜晚出沒的精靈，像冰
冷的蟒蛇吞食還在搖籃中沉睡的小矮人，或是一位在森林裡冒險的旅者，被精靈用藍色
的指甲揪出心臟……此刻的蓮安娜與探路人有如兩頭猛獸，綠黃色的眼眸緊緊盯著矮人
，以一種不易察覺的滑步漸漸往矮人的方向靠近，臉上帶著野獸般的咧笑，嘴唇外翻露
出牙齒，和傳說故事的吸血鬼簡直沒兩樣，皇后天仙似的美貌也在轉瞬間成了致命的醜
陋。
烏戴爾與弗易德見狀，絕望地轉過身，試著與羅格談判。然而他們的聲音卻被米歐
尼爾覆蓋過去，他已不自覺驕傲地唱起黑巖山一首古老的矮人戰歌：嘿，嘿，加薩城，
黃金與鐵，鼓聲隆隆捲起颶風死亡與戰爭鼓聲隆隆加薩城這真是一陣無法控制，而且荒
謬到極點的嘈雜。
早已被嚇壞的提斯米迅速地往後退，一不小心跌落在滿是泥漿的土地上。
皇后離他很近，但是卻看也不看他一眼，繼續往前進，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眼
睛專注盯著矮人的戰士。
濃霧瀰漫四周，腳邊盡是巨大的草叢，蓮安娜整個人像在空中飄浮，看起來蒼白又
安靜。
這簡直就是一個鬼魂……提斯米的目光被她手中那把歐康琊納寶劍吸引；這是一把
細長的寶劍，刀鋒兩面都很銳利，精靈兩手緊握著劍，劍尖指向前方。
提斯米在腰際反覆摸索自己的武器，然而他的戰斧卻擱在行囊，正好在他拿不到的
範圍之內。一瞬間，提爾已發射了他的弓箭，每個人不約而同轉過身去，只見米歐尼爾
發出尖叫，手指蜷曲地指著精靈。
提斯米看見烏戴爾和弗易德已朝著探路人的方向撲過去。就在弓箭刺穿米歐尼爾的
手時，皇后也開始攻擊，砌石師傅衝到她腳邊一把抓住她，蓮安娜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她臉龐朝下，手中的寶劍也掉落了，她轉過身去以猛獸般的黃綠眼眸憤怒地望著他
。
提斯米站了起來，用他矮小的身材凌駕皇后，手中緊握一團泥土。他把泥土丟向皇
后，腳用力地踏著土地。
突然，一陣土塊從天而降打著她的臉頰，她趕緊閉上眼睛，開始掙扎，當蓮安娜不
小心與提斯米四目交會之時，只見他搖搖頭，臉上一副抱歉的神情。
下一秒鐘，土地發出震耳欲聾的隆隆聲，黑色的土石迅速往上竄升，不停地湧出污
泥與土塊，一直湧到樹頂，接著撲向皇后，把她整個人完全淹沒。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灰精靈】
雪已經下了兩天。一望無際的平原盡是一片雪白，連湖水表面都結了一層薄冰。
從幾哩之外，只見洛特城牆的皇宮高塔在潔白的景色中顯得特別突出。總管大臣高
盧公爵裹上毛皮披肩，腳上穿著一雙皮飾釘的半統靴，整個人在馬鞍上搖搖晃晃，享受
初雪時節的靜謐。
馬匹的腳步輕輕地迴響，一旁的護衛隊在行進當中，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高盧用紅色天鵝絨在頭部纏成一頂兜帽，長長的織布邊緊緊盤在頭髮旁，看起來像
一條圍巾，雙手則戴著織有毛皮的皮製手套；對他來說，寒冷只不過是臉上宜人的酥麻
感，又癢又刺，不像護衛隊穿著結冰的盔甲在馬匹上直打哆嗦。
高盧的心情很好。
往前方望去，那是一片屬於人類的土地。他還很年輕的時候，森林蔓延到洛特的城
門邊，當時洛特只不過是個堅固的小鎮，後來農民與農奴開始燒林、開墾、深耕田地，
並建立鄉村。於是羅格斯王國變得愈來愈強大，這是貝勒儂和他當初始料未及的。
「閣下！他們在那裡……」
騎在最前端的騎士突然喊著，總管大臣從回憶裡清醒過來。他用馬刺踢了幾下，於
是馬匹開始疾步小跑超越了所有的護衛隊，準備和拉敘爾領主相會。沼澤區灰精靈的國
王正在湖邊等候，高盧舉起右手以示招呼，接著身子不太靈光地跳下馬。他畢竟也老了
……拉敘爾應總管大臣的約定單獨赴約，只由他的貼身侍從阿松隨行，侍從佩帶著一把
比長矛還短的長竿。
兩位精靈在湖邊一動不動地等候，看起來蒼白又瘦弱，身穿雲紋霓衣長裙，高盧看
了都替他們覺得冷。
他往後看了一眼，確定護衛都保持一定距離，接著脫下手套向國王伸出手。
「領主，謝謝你來赴約。」他語帶藐視地點點頭。
「有什麼事？」
高盧繼續朝他走去，親切地摟了精靈一下。我的天啊，他甚至沒佩帶任何武器！連
一把劍也沒有！
就在這一瞬間，老戰士甚至想下令護衛隊圍住兩位精靈，在湖邊把他們給殺了。這
其實很容易，只要把屍體丟在湖裡就好了。非得一直等到冰融化，屍體才會浮上來，這
樣一來，灰精靈一族連國王都沒了……「有什麼事？」拉敘爾堅持地說。
高盧對他微笑，往旁邊一站。「領主，我收到出征隊的消息了。那是來自嘉邦的飛
鴿傳書。」
「喔，如何？」
「貝勒儂國王和我覺得應該要在大議會再度召開之前，先通知您一聲。因為在皇后
蓮安娜和我們的特使回到洛特城之前，我們將再召開一次大議會……我擔心這恐怕不是
什麼好消息。」
拉敘爾動也不動，突然抓住高盧的手臂，「他們找到蓋爾了嗎？」
「沒有，還沒有……不過他們已確定了他的罪行。恐怕矮人說的句句屬實，蓋爾確
實是謀殺托殷王的兇手。」
「該死！」
灰精靈憤怒地往一旁覆蓋白雪的灌木叢踢了一腳，一團白雪立刻往天空飛去，接著
還用高盧聽不懂的沼澤灰精靈方言不停地咒罵。
高盧往後看了阿松一眼，他就像一隻被關在柵欄裡的公馬不住地跺腳，為主人的暴
怒擔心不已。
高盧露出一抹微笑，好奇地猜想究竟拉敘爾和他的貼身侍從是什麼關係。有人說，
精靈的性向模糊難辨……接著，他又恢復往常的態度，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沼澤國王的
身上。
「我已聽膩了巴德溫和他的控訴！」拉敘爾咒罵著，「沒有人相信蓋爾會這麼做，
也許有他的苦衷，或者是替別人背黑鍋。不，他們會說是我該負責任！是我指使他去暗
殺托殷王！所有的一切永遠都是灰精靈一族的錯！」
拉敘爾全身灰青。他散亂的長髮就像一道銀光瀑布散落背脊，如此一來，就更難辨
認出原本就失去光澤與血氣的泛藍皮膚。他的身材狹窄又駝背，四肢相當修長，有著一
張堅毅、敏銳、高眉毛再加上高顴骨的臉龐。他可以是相當英俊挺拔的，就像其他的精
靈一樣，然而此刻的羸弱與憤怒，只讓他看起來更猙獰嚇人。
「領主，我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避免一場可能引發的爭執與衝突，」高盧油腔
滑調地說，「我們懷疑您在大議會的出席，只會更加挑起矮人的敵意而已。」他中斷了
一會兒，像是在找尋適當的字句，「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建議您逃走的原因，陛下……」
「你說什麼？」拉敘爾兩眼瞪得奇大無比，嘴唇發白激動地說不出話來，「在矮人
面前逃跑……」
「您上次也親眼見到巴德溫國王……我們幾乎可以斷定，他已決定要發動戰爭。」
「那就讓他去吧！」拉敘爾吼著，「吃石頭的民族！可笑的矮子！這一次，我們不
會再讓他們隨心所欲！從前精靈躲在污泥中，被他們狩獵追逐的時代已過去了！」
「陛下，我懇求您，讓大議會來處理……」
「不！結束了！這整個故事都是他們一手策劃的。矮人就是這樣，永遠都在暗地裡
策劃陰謀，永遠為他們該死的高山互相殘殺。這些都夠了！我絕不容許他們利用我們灰
精靈！」
「可是陛下，灰精靈是無法抵抗矮人的怒火！這將是您的損失！」
「喔，你認為是這樣嗎？」
拉敘爾抓緊老總管大臣的天鵝絨披肩，將他拉近身邊，在如此粗暴的動作之下，高
盧還以為自己脫離了地面，差點就失去平衡。
「我個人，」精靈的眼神失去了理智，帶著嗜血的光芒，「倒是很樂見這場戰事的
發生……」
站在馬匹旁的護衛隊立即有所行動。有些人已拔劍出稍準備往前攻擊，不過巨大的
精靈突然放開高盧，用人類聽不懂的語言喊著無關緊要的句子，說完之後，兩位精靈轉
身離去，動作像馬匹一樣迅速。
護衛隊隊長趕緊跑到雙膝跪地、筋疲力盡的總管大臣身邊。隊長伸出手想攙扶他站
起來，高盧卻一動不動，滿臉狼狽相。
過了一會兒，高盧彎著身子微微抽搐，然後狡猾地笑起來。
***
當提斯米恢復意識之後，天空還布滿著煤屑，昏暗得什麼都看不清，讓人呼吸困難
。
他的下半身被埋在剛剛自己施法掀起的土塊堆當中，花了一段時間才得以脫身。他
咳嗽又吐痰，掀開綠色兜帽，露出一頭散亂的褐色短髮，接著用矮胖的手指撢去身上的
塵土和沾滿泥炭的鎖子甲。
他的手指滑進腰帶其中一個夾層，一邊呻吟，一邊拿出未能在這場動亂中全身而退
的白石煙斗。
他把壓斷的煙管扔在地上，僅留下煙嘴；不安地踏出一步，走出布滿灰塵的天空。
他的腿自從在嘉邦受了傷以來，就常常隱隱作痛，魔法使他全身力氣盡失，單靠著身體
內部僅存的元氣支撐。
提斯米走到一塊岩石旁邊，幾呎之外有岩漿湧出，他帶著哀怨的嘆息看著自己的傑
作。
那一片他們之前過夜的林地已什麼都不剩了。柳樹被拔出一半，根莖都露出來，中
央的些楔形土地像一塊完整的犁地，堆滿了巨大的樹樁、草木和岩石，其下正埋著皇后
蓮安娜。
矮人重新走回這團被不見天日的烏雲掩埋的瓦礫堆。有那麼一瞬間，他什麼都看不
到，胸口緊縮，認為自己把所有人都害死了，人類、矮人和精靈，只留下他一個人，沒
有食物，也沒有武器，全身精疲力竭，幾小時之內都不能再施法，自己也無能為力走出
這片無邊無際的沼澤王國。
突然他聽到盔甲撞擊的聲音。
烏戴爾雙膝跪地，把鑽子甲當鏟子使用，發狂地挖著瓦礫堆，臉頰因為四處飛揚的
塵土變得黑漆漆的，一顆顆斗大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滴。
身旁的弗易德也不停地挖著，還夾帶伐木工人的「荷嗨」聲，以驚人的節奏挖出巨
大的土塊。蠻人臉頰流著血，金髮沾滿污泥，身上的毛皮散亂不堪，他看起來簡直就是
一個妖怪或巨人。
提斯米躲在一定距離之外，不敢主動靠近他們。
可是蠻人卻看見了他。「提斯米！愚蠢的矮人！這是你幹的好事？」
烏戴爾一看見他，一個箭步衝向前揪住他的衣領。「這是你的傑作？」這次輪到他
發問。
哽咽的提斯米發出一連串咕嚕咕嚕的聲音，想要說些什麼，然而騎士根本一點都不
想聽。
「快把她救出來！」烏戴爾說著，把矮人押到瓦礫堆旁，被刺激的提斯米筆直站好
，一臉傲慢不快的樣子，雙手還緊握著拳頭。
「我辦不到！」他吼著，「你以為我還能做什麼？你以為我可以先毀滅這個世界，
然後再重建嗎？不！我不行！」
烏戴爾一把抓住矮人，然後將他推倒在地。「那就給我挖！」
三位夥伴什麼都沒說，重新開始幹活，不停地清理無數的土塊與岩石，將他們所有
的怒氣發洩在安靜發奮的工作裡。
「看那裡！」弗易德突然叫起來。
提斯米起身太快，開始眼冒金星。他的身子搖搖晃晃，拚命眨眼睛。經過一陣不適
的暈眩之後，他強迫自己去辨識蠻人看到的究竟是什麼。那是一隻手。沒錯。一隻泛藍
的女性的手，修長的手指還虛弱地抖動著。
提斯米一直往後退，接著倒在地上打滾，額頭壓在冰涼的泥土上，緩和他的呼吸，
以等待暈眩消散。
蓮安娜還活著……他的雙眼緊閉，太陽穴不停顫動，心裡被一連串的問題糾葛困擾
。為什麼連他自己都對法術的殘忍感到訝異，而且他還幾乎賠上了自己的性命？為什麼
他會精疲力竭到這個地步？
他是真的想把皇后殺掉嗎，否則當他知道蓮安娜還活著的時候，為何心裡卻那麼高
興？還有羅格和水歐尼爾、探路人提爾都到哪裡去了？他們是不是全部都還在這裡呢？
他的暈眩漸漸消退，於是撐著大腿，彎著腰慢慢站起來。一旁的兩位男人正徒手挖
掘，好救出皇后。他聽見烏戴爾不斷地與皇后說話，看見他將她抱在懷裡，就跟抱個小
孩一樣，接著帶她脫離這座墳墓，遠離這一片動亂。
提斯米安靜地蹲在一旁，不知該不該加入矮樹叢邊的三位同伴，一陣無法控制的情
緒讓他喉嚨緊縮。
烏戴爾用披肩的一角沾沾水窪，好清洗高地精靈皇后漆黑的臉龐。她靠在一棵白樹
樁旁，衣服破破爛爛，頭髮夾著泥土，臉頰與身體都在流血。蓮安娜動也不動地讓騎士
照顧她，而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烏戴爾，這種堅持很快地讓騎士難為情了起來。
「我好怕……我剛才好害怕，我的皇后。」烏戴爾終於說話了。
蓮安娜並沒有回答，然而她的手指卻輕輕摀住騎士的嘴唇，開始觸摸他的唇色、臉
頰，還有幾天沒刮的鬍渣。接著，她的手摟住他的頸子，緩慢地將騎士拉向自己，直到
四唇相觸為止。
烏戴爾目光低垂，呼吸短促，頓時忘了時間的存在。蓮安娜用舌尖輕撫著他的嘴唇
，面對烏戴爾訝的表情，她只是微笑。她知道，當時的人類並不會這樣親吻。她最後以
一個持久、恆常又深沉的吻作結。
他們兩個人心中摻雜了各式複雜的情緒，像個夢遊者，既興奮，又尷尬，滿腔的懷
疑與不敢置信。
站在幾呎之外的弗易德，連呼吸都不敢出聲，深怕自己破壞了此刻的甜蜜。
當這兩位情人終於分開身體之後，弗易德露出年輕人的笑聲，搖搖晃晃地跳著，一
邊點頭一邊大笑。他一把拉起提斯米，在他肩頭快活地打了一下，害矮人嚇了一跳。
「嘿！你覺得怎樣？」
提斯米依然保持安靜，心緒翻騰，說不出話。他的眼睛閃爍，喉嚨依舊哽咽——這
是矮人很少會有的反應——皇后終於也看到了他，帶著微笑向他伸出手。
「瘋狂與死亡差點就將我們全體淹沒了。」她說，「提斯米師傅，請原諒我。」
砌石師傅一臉驚訝，結結巴巴地說：「不，是我！是我要請求您的原諒！我以為…
…」
他再也無法說完自己的句子。胸口充滿了寬慰、疲倦與幸福的感覺。這是好幾年來
，提斯米第一次熱淚盈眶，開始放聲哭泣。
他們就一直待在原處，雖然動作遲緩卻滿懷幸福，直到烏雲都消散了，直到他們的
體溫在沼澤區冰冷又潮濕的冷空氣當中，漸漸冷卻為止。然後，寒冷逐漸包圍他們，四
個人站起來，走回雜亂的林中空地，尋找剩下的武器與行囊。
蓮安娜找回了凱文的弓箭和她的寶劍歐康琊納，劍身依然完整，一點都未被泥土沾
污。他們還找到米歐尼爾凹凸不平的頭盔，羅格丟在地上的紅色披肩，然而卻看不見這
兩位矮人的蹤影。
弗易德看到一副毛骨悚然的景象。那是提爾的狗，背脊已被壓斷，舌頭垂在嘴巴旁
，了無生命跡象，橫躺在瓦礫堆當中。至於探路人和他的大隼，早已消失不見了。
四位生還者安靜地整理行裝，因為種種難以解釋的原因，他們儘量避免目光交會…
…「我們必須比他們早一步找到蓋爾。」烏戴爾說。接著他轉身面向皇后，「您可以替
我們帶路嗎？」
蓮安娜出現無能為力的表情，「我對這個區域不太熟悉，我甚至不知道該從何處找
起……但是我知道灰精靈會聽我的話，如果他們願意相信我們的話。」
「總而言之，」弗易德強而有力又鎮定的聲音說道，「矮人的行跡一向容易被認出
來……他們一定是去了我今天早上看見的茅村。」
所有人望著弗易德指的方向，那一片像是被鹿群奔馳過的草地，正顯示出兩位矮人
的行經痕跡。
「他們不會有任何生還機會的。」皇后喃喃地說。
「除非我們及時趕上他們，」烏戴爾說，「走吧！弗易德，你走在最前面帶路。提
斯米，你和皇后待在一起，我來殿後。」
蠻人立刻開始行動，手拿著劍消失在灌木叢裡。
提斯米趁著幾秒鐘的落差，在地上撿了好幾塊石頭放進腰帶的夾層。接著他拿出彈
弓，將一顆圓石放在皮帶上仔細地調整校對，再開始往前進。身後的皇后已將凱文的弓
箭搭在弓弦。她對馬戴爾英了一下，尾隨在矮人身後。相對於提斯米沉重的步伐，皇后
走路實在輕巧太多了。烏戴爾望了一眼樹林的空地，不禁露出微笑，也開始前進。
一行人安靜地前進，手中緊緊握住武器，每個人對四周都抱著高度的警覺。
沼澤區的樹叢與野草變得愈來愈濃密，有時候弗易德甚至得揮劍替他們開路。有好
幾百次他都以為跟去了矮人的足跡，好險他具有探路人的天份，每一次都能找到一個深
深印在黏性污泥上的鞋印。
殿後的烏戴爾，感覺一股熱氣不斷地往他衝來，他的背早已被汗水濡溼。悶熱的氣
候讓他覺得頭痛、身體虛弱。他甚至沒辦法好好拿住自己的劍。
都是那該死的自尊，讓他毫無抵抗地站在一大群蒼蠅之間，才會傷得這樣體無完膚
，到了沒人幫忙就無法動彈的地步！他搖搖頭，想重新振作精神。他們一行人已處在備
戰狀態，他必須證明自己是值得大議會信賴的騎士……突然之間，他發現蓮安娜與提斯
米停了下來。皇后做了一個暗號要他躲在樹林後，接著把手指放在嘴唇之間，示意他們
保持安靜，然後手裡拿著弓箭，彎著腰繼續前進。
很快的，她就消失在高大的野草之後，接下來一點聲音也沒有。
烏戴爾豎起耳朵注意四周的動靜，然而整個沼澤區都沉浸在一股令人無法忍受的死
寂當中；沒有任何鳥叫聲，連蒼蠅的嗡嗡聲也不存在，就好像整個大自然都停止了呼吸
。
提斯米轉身看著他，揚起眉毛表示困惑，於是騎士蹲著慢慢前進到矮人身邊。皇后
離開到現在已有一分鐘了，對於這個危險隨時會出現的沼澤區而言，一分鐘已算十分漫
長。
「我們現在在做什麼？」提斯米喘氣問著。
烏戴爾伸長脖子，彎著腰，試圖從野草頂端查看周圍的動靜，就在這時，不遠處傳
來弗易德有氣無力的聲音。
「你們來吧……」
提斯米與年輕騎士穿越樹林繼續前進。弗易德和皇后背對著他們，佇立在一攤泥沼
前一動不動。
首先是烏戴爾走到他們身邊，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全身發抖。接著提斯米也走了
過來。
「我的老天！」
那是米歐尼爾。他四肢攤開，浮在濃稠漆黑的泥沼，下半身已身陷其中。儘管身穿
盔甲，胸膛與雙腿依舊被弓箭刺穿，就這樣無情地被射進泥沼，慢慢地被污穢的爛泥淹
沒。
他的雙眼還睜開著，驚愕的眼神凝望著生命中最後一天所看見的陰暗天空，卻找不
到一絲痛楚與畏懼。
這些弓箭一定是同時朝他射去，大議會的特使中，沒有人會對這些弓箭手的身分加
以懷疑。
他們帶著疲倦與氣餒的眼神望著泥沼，爛泥馬上就要淹沒矮人的褐色鬍鬚、他的嘴
唇、他的鼻孔、他的眼眶，最後他的臉龐也逐漸消失在視線之內。接下來的景況更叫人
難以忍受，矮人身上的箭羽還停留在泥沼外，接下來就連它們也被淹沒了。米歐尼爾再
也不存在了，這位巴德溫國王手下的方旗騎士，不光榮地葬身在遙遠的異國……提斯米
悲傷地搖搖頭，「我認識他至少有五十年了，」他說，「不過在參加出征隊之前，我們
卻從未真正有過交談……畢竟他是一位戰士。他們總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樣……」
烏戴爾正經地望著砌石師傅。米歐尼爾的死亡讓他想起羅德利克，這好像是才剛發
生的事，然而在他的腦海中卻又已顯得相當遙遠。他們是曾經一起上課，而且總是互相
作伴的好朋友。至少有十年了吧……不過十年，對於可以活上好幾百歲的矮人而言，又
算得了什麼呢？對他們來說，時間是不是永無止盡？
「提斯米，你幾歲了？」他突然這麼問，蓮安娜與弗易德聽到這個不合宜的問題，
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有一百三十二歲了，」砌石師傅回答，「事實上已快一百三十三歲了。時間過
得真快……」
「你們怎麼能活得那麼久，卻一點也不會對生命感到厭煩？」
提斯米再次點點頭露出微笑，他好像可以理解眼前這位年輕男人的靈魂，以及他腦
袋思想發展的狀態。
「生命是一種循環，烏戴爾。而矮人的循環比人類還長。對於生命的厭煩與疲倦，
或是失去求生意志、失去熱忱，要過比較久的時間才會出現在我們身上。它之所以比較
快出現在你們身上，正是因為你們的生命循環比較短。大自然的法則是恰如其分的……
不過至於你嘛，你和我提這些問題，還嫌年輕了些！」
「這是人類的天性。」蓮安娜邊說邊靠近他們。
她雙手捧著烏戴爾的臉頰，溫柔地看著他。
不……那不只是溫柔。還有些其他東西：是好奇、不解、抑或是慾望？
「人類不喜愛生命卻又害怕死亡。」她邊說邊看著他，身體緊緊靠著騎士，「這也
是為什麼他們懷著這股辛酸與暴力，有建設、傳宗接代、在這個世界留下遺跡的需要。
如果他們不將自己的名字刻在樹皮上，就好像他們不存在似的……」
「才不是這樣！」烏戴爾邊說邊掙脫皇后，聽到這些話，令他心頭不悅。「人類是
……」他努力尋找字句，但是卻被精靈和一頭亂髮的矮人的清澈目光所煩擾。他惱火地
移開眼睛，凝望著成為米歐尼爾墳墓的泥沼。
突然之間，四周一陣類似鳥叫的淒厲叫聲讓他們嚇了一跳，紛紛拿出武器。
「是他們！」皇后喘氣地說，「是灰精靈！」
提斯米蜷縮成一團，等待著第一枝迎面飛來的弓箭，不安地握緊那把沉重的大榔頭
。
高大的野草叢不斷傳來呻吟聲，有點像貓頭脫的叫聲；鬼鬼祟祟的影子不停地在樹
叢與白樹皮之間晃動。
灰精靈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靠近。他們當然會猶豫不決，因為在這裡有一位出
身莫里安古老氏族的精靈存在，她擁有高地精靈微藍的皮膚和高傲的姿態舉止，身處葛
拉保安溫的沼澤精靈很少有機會親眼目睹。
蓮安娜住他們的方向走去。整個人抬頭挺胸，肩膀往後揚起，既靜肅又神聖。眼看
著沼澤精靈曲折蜿蜒地敏捷前進，她卻毫不畏懼。
當他們之間只差距五十公尺時，皇后開始用他們特有的方言說話，噓噓不斷的聲音
就好像流水源源而來。她並未刻意提高聲調，也沒有改變態度，像極了一位弄蛇人或耍
熊人，兩隻手高舉胸前，並攤開掌心，表示他們一行人是為了和平而來。
一枝弓箭射中她雙腳之間的土地。她面不改色，仍然繼續說話。陸續不斷有弓箭飛
過來，每一次都精準地落在他們周圍，好像為了要試探他們，煽動他們逃跑或是攻擊，
然而他們還是一動也不動。
幾分鐘之內，野草叢背後還是不斷傳來精靈的噓噓聲，最後他們蒼白消瘦的輪廓終
於出現在樹幹背後。
烏戴爾和弗易德背靠著背，用他們的體型保護提斯米，互相交換緊張的眼神，握著
寶劍的雙手也出了汗。他們隨時都可以衝向野草叢，攻擊這些鬼魅般的弓箭手。然而，
他們還是讓弓箭一枝枝安靜地射過來，卻完全不能反擊。
「Hehalyhiaeho!」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他們不約而同轉過身，寶劍擎天高舉。
只見一位身材強壯的灰精靈，眼神閃閃發亮，還咬緊牙關。
「Hialiyakiodadinyia!」
這位精靈活像個老乞丐，皮膚十分灰暗，瘦得看來至少一天沒吃東西；頭髮雖然稀
疏，但是卻很長；他的穿著並不是雲紋霓衣長裙，而是一條披肩、一件長褲和一雙毛皮
高統靴，內襯還縫著野獸的毛皮，顏色和蘆葦相像。他正用手中的短弓對準他們的臉頰
，這把弓箭與皇后的相差很多。他以一副粗暴的口吻斷斷續續地說話。
皇后朝他走了過去，路上瞧了提斯米一眼。
「HiHyalaEllessaHyehkolotialo……」
灰精靈聽到蓮安娜的話，點了點頭，但是看起來依舊激動不安。他手指著矮人，開
始一連串的謾罵，在烏戴爾耳中聽起來，他的高音部分好像偶爾會走音。突然之間，烏
戴爾感覺有人在撞他的大腿。原來是提斯米，他已退至樹林之後。烏戴爾往四周環顧一
眼。灰精靈現在已把他們團團圍住，謹慎地和他們保持十公尺的距離，也就是在他們的
寶劍範圍之外，不過只要他們三人一輕舉妄動，馬上就會被萬箭穿心。
「Dech'yhiooRassuliadgaeledehya.」
烏戴爾豎起耳朵，以為自己在皇后的話裡聽出一些名字。不過這位老灰精靈的反應
卻比他要快一步。
灰精靈發出一聲抑揚頓挫的呼叫——他看起來本想說些什麼，但又放棄了，人類真
是無法理解他們的語言——轉過身折返原路，就這樣消失在樹林之後。
年輕騎士轉過身去，看到其他的弓箭手也一一消失，動作迅速得像鬼魂，連一點聲
響都沒發出。
沼澤區慣有的寧靜又再度降臨，他們好像剛從一場夢清醒似的。提斯光放下手中的
榔頭，坐在地上安心地喘氣。烏戴爾把劍收鞘，重新呼吸幾口沼澤的冷空氣。一聽到皇
后開始說話，不自覺露出微笑。
「他拒絕帶我們去見蓋爾，但是他也不會阻止我們去見他，」她說，「至少，就我
的理解是這個意思沒錯。不過自從我開始跟他說話，他看起來……真奇怪……」
「怎麼回事？」烏戴爾問。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他看起來……他看起來好像不太喜歡我們，不是嗎？
」
烏戴爾揚起眉毛苦笑。「這個嘛，我們不能說他看起來很高興……」
皇后閉上嘴沉思著。
「好，我們出發吧……」烏戴爾拍一下弗易德的肩膀，示意要他帶路。「帶我們到
你今天早上看到的茅村。」他說。
四位同伴一個接一個上路，這次由皇后與提斯米殿後。
「為什麼灰精靈這麼急著離開呢？」矮人問，「沼澤區的精靈是不是都這樣？」
蓮安娜避免與他的眼神交會。不遠處傳來一陣尖叫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想他們是急著去打獵吧，提斯米師傅。」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蓋爾】
今天早上，拉登按照往常的習慣採取步行。他把馬匹留在洛特城外，應大議會的傳
喚進宮，心中暗自希望能得到一些蓮安娜的消息。自從那匹長馬鬃的白雄馬嵐牡回來之
後，這位高地精靈國王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他甚至不知道蓮安娜前往沼澤區究竟是
要做什麼……大議會的傳喚只不過持續了幾分鐘而已。
當他抵達議會的時候，紅巖山矮人國王，也就是老巴德溫國王已來了，還有貝勒儂
與總管大臣高盧。所有人都板著臉孔。
拉登是精靈一族唯一的代表。上一次召開議會的時候——那好像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了——皇后蓮安娜和他的朋友拉敘爾都還在他身邊。然而蓮安娜被派遣執行這個後果嚴
重又路途艱險的任務，而拉敘爾……以森林所有的生靈為名，拉敘爾是不是真的逃走了
？他的身邊有皇后的兩兄弟布洛里安和朵里安，還有吟遊詩人翰姆林和弓箭手凱文的護
送——這些人都是他的親信——高地精靈國王步伐急促地穿越人類城市裡積滿污垢的街
道，想盡快從城市稠密的人口中解脫，重新呼吸鄉下新鮮的空氣。
他很驚愕地發現一路上不斷有人斜眼瞪著他們，有時候，一些年輕人甚至挺起胸膛
，手握劍柄，一副挑釁的態度。
洛特城一向擁有為數可觀的巡邏隊，個個身穿象徵貝勒儂國王的藍白條紋上衣，這
樣一個駐防的城市，竟然允許人民有這種令人錯愕的態度。
這裡的人民看起來好像都在煩惱某件事，他們蠢動不安地進行平日的活動，到處可
以聽到激烈的對話聲，卻都因為精靈的接近而中斷了，大多數人看起來既興奮又焦躁不
安。
當他們走過皮革商的區域，拉登突然往一群士兵的方向走去，那正是通往郊區出口
的方向。他們身邊的人民依然不懷好意，充滿敵意與難以捉摸的眼神，這讓精靈百思不
解。
一旁開始擔心的布洛里安與朵里安，吃力地跟著姊夫健步如飛的腳步。
拉登自從離開大議會後，就一句話也沒說，不過他們肯定這絕不是好消息。即使高
地精靈國王看起來憤怒多於悲傷，一旁的兩位精靈依舊擔心姊姊的安危。
憤怒的拉登愈來愈無法理解洛特市民的態度。剛剛在會議裡聽到的一切，也令他憤
怒且心生懷疑，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老巴德溫下了最後通牒，要求拉敘爾領主馬上棄
械投降，否則就準備迎接矮人的攻擊。
拉登大吃一驚。
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拉敘爾放棄洛特城的調停，更無法想像灰精靈的國王會不事先
與他商量就準備發動戰爭。巴德溫和矮人的大臣一看見他滿臉困惑與含糊的解釋，立即
帶著輕蔑的神情揚長而去；
這就好像他們在他的臉上吐痰一般。
矮人離開之後，貝勒儂國王才趕緊對他解釋。
來自出征隊的訊息顯示，他們已確認了蓋爾的罪行，再加上拉敘爾國王毫無解釋的
逃離，更加深了灰精靈一族的嫌疑……緊接著在國王出自友情的辯護與外交手腕的同情
之後，總管大臣高盧簡短的陳述則被拉登打斷，請求准許退席。
就在他們一行人終於來到最後一個地區時，拉登突然停了下來。
不遠的前方聚集了一大群不分男女老少的市民，他們全都圍在一堆木材四周，還有
一位穿著棕色粗呢長袍的僧侶，正一面大聲叫喊，一面在胸前畫著巨大的十字。
國王和其他的精靈完全無法理解僧侶發狂似地叫罵些什麼，一旁的群眾也開始在周
圍跟著吶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布洛里安一面靠近一面問著。
「我不知道……」
精靈本能地靠在一起，手放在武器上準備應付可能的狀況。
凱文已從箭袋裡慢慢抽出一枝弓箭，準備隨時搭在弓弦發射，同時不停地戒備後方
。翰姆林的表情也不像剛才一樣溫和了，他謹慎地跟在國王跟前，準備隨時用身體護衛
他。接著精靈再度往前走，一面留心身旁的人民，一面緩慢地同通往郊外的城門前進。
突然之間，人群的喊叫像雷鳴般劇烈，夾雜著歡呼、謾罵、口哨聲、笑聲與求救聲
。那一聲尖銳的求救，讓精靈的血液瞬間凝結。
那是精靈的求救聲。
嚇得全身僵硬的拉登，看見兩位用兜帽蒙住頭的野蠻人，強押一位灰精靈登上木樁
。精靈全身衣衫襤褸，悲哀地被繩索捆住，像一個可憐的惡魔無助地掙扎。
他們用木材把他纏在一座豎立的木樁上，接著野蠻人興奮地向群眾揮手，跳下了木
樁。
僧侶還在大聲吼叫，血管因為出力的關係顯得特別突出，他一直不斷地在胸前畫十
字，好像在揮舞一面旗幟。
突然，一陣湧出的火焰與黑煙迫使人群住後退。當衣服開始著火，精靈忍不住發出
一聲淒厲的吶喊，不過很快地就被興高采烈的人群呼喊聲與嘲笑淹沒，他們正愉快地欣
賞這場醜陋的表演。
拉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發楞，當他恢復鎮定之後，立即轉向凱文，眼神像發狂似的
。
「快射！」他喊著，「殺了他！」
弓箭手凱文立即發箭，一箭射中受刑人的額頭，直接中斷淒厲的叫聲，以及洛特人
民狂熱的歡呼聲。
廣場出現一陣寂靜，只聽見木材被火焰吞噬的嗶剝聲。接著，一片埋怨與充滿仇恨
的咕噥蔓延在人群之中，就像波浪打著小舟般，慢慢湧向精靈的耳朵。
拉登與精靈紛紛拔劍出鞘。手中閃著銀光的寶劍，讓第一排的人民不由自主地向後
退。然而人群實在太多，他們很快再度聚集起來，幾乎就要碰到精靈了。
垃登站得筆直。他的眼睛翻白，嘴裡吐出一道兇蠻的口令，威嚴的聲音在人民胸口
不斷迴響，引起了一陣恐慌。
「Bregean!Bregeanearmfiras!Haelhlystan!」
離拉登最近的群眾看到了他的臉孔，紛紛發出恐怖的叫聲，不停往後退，被心中的
恐懼擊敗。
精靈利用這個機會全速衝向城門，那裡站著幾位動也不動的貝勒儂士兵。
「你們當中誰是隊長？」
士兵們遲疑了一會兒，直到一位中士推開他們，走到高地精靈國王的面前。「陛下
，我是……」
「你知道我是誰嗎？」拉登說。
「當然，陛下。」
「所以，一位精靈族的國王怎麼會在大議會的城裡，遭受這種生命威脅？」他指向
不遠處還在燃燒的木樁，「這個？這要怎麼解釋？」
「我實在無能為力，陛下。」中士含糊地回答，「我這裡的人手不夠……不過我已
派人去請求支援了！」
「太遲了！」
中士垂下頭，一句話也沒說。況且，他還能說什麼呢？
拉登撞了他一下，逕自走出城門，其他的精靈尾隨於後。
當他們走出城門之後，群眾好像大夢初醒般，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剛剛發生的事。
那位穿著棕色長袍的僧侶又開始瘋狂地喊叫，很快的，群眾也一齊大喊：「巫師！巫師
！」
***
灰精靈的村莊就好像一團雜亂的蘆葦，建立在一片榆樹林與楊樹林底下。
樹林長得非常高大，沒有一道炊煙可以飄過頂端圍成的穹窿，樹枝往四面八方伸展
，沒有一定的方向可循；而村莊就在這天然的障蔽之下，看不到任何圍起來的土地或柵
欄，沒有一樣建築與人類的城市或矮人的堡壘相似。
特使在村莊的出現，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這對於一向行事隱密的精靈來說，是極
少的情況，甚至連提斯米都覺得他們……很吵。
他們走過一大群灰精靈身邊，往其中一間破爛的茅屋前進。
蓮安娜身後被擠得水洩不通。村莊裡只見老人與小孩，好像所有能夠戰鬥的精靈，
不論性別，都已離開了這裡。灰精靈不斷地交換眼神：有些很興奮終於得見高地精靈皇
后，有人則不太信任地蠢動著，直到認出巨大的弗易德身影，才鬆了一口氣，因為，岩
石村離這裡僅僅數呎之隔；當他們看到年輕的人類騎士時，臉上一陣錯愕，烏戴爾不禁
嚴肅起來，感到很不自在。最後當他們看到提斯米——一位長滿鬍鬚，皺著眉頭的矮人
，簡直跟故事裡描述的一模一樣——年紀小的精靈嚇得大叫，往四處奔逃，歷經戰爭年
代的老精靈，不禁回憶起山腳下矮人血腥的襲擊，個個握緊拳頭，因憤怒而顫抖。
不久，聚集的灰精靈愈來愈多，態度也變得較有敵意，最後甚至連皇后都無法前進
。
她再次挺直身子，輕易地以修長的身材凌駕天性駝背的灰精靈。
「Geswican,deorbearn!」
剛剛沒有因為矮人逃跑的小孩，一句話都沒說，就往後撤退。
「Geswican,dyreleod!」
這一次大多數的灰精靈和羸弱的老者，紛紛顫抖地退到一旁。
「Ealhaelhlystan!」
剩下的沼澤精靈紛紛低下頭，一臉遲疑又憂慮，再也不敢正視皇后。
「你們不要怕！」烏戴爾愚蠢地開口安撫，弗易德嚴厲地看他一眼，示意要他閉嘴
。
皇后見狀，鬆懈下來。她的身子搖搖晃晃，好像因為施法而精疲力竭，不過她的虛
弱在短時間之內就恢復了。
當剩下的灰精靈都退至一旁後，烏戴爾看見在他們前方有一間蘆葦茅屋，它就像一
道敞開的大門，有好幾呎高，於是他開始手腳並用，鑽進樹幹之間。
剛開始，他只看到用植物交織的花體文字和一些柳條編織品，腳下踩的則是結實土
地。不知情的人可能還以為這是獾的巢穴。雖然一片昏暗，但卻整理得井井有條，整間
茅屋面積相當可觀，分段深入地底。他踩著大階梯往前走，天花板愈來愈高，已可以慢
慢站起來了，不過他卻什麼都看不見。
突然，一道微弱的火焰照亮四周：原來是提斯米點亮了他的打火石。
烏戴爾向他點頭以示謝意，瞥見矮人身後的弗易德——他和皇后蓮安娜一樣仍然必
須彎著腰；他咬緊嘴唇繼續前進，一隻手握住劍柄準備隨時出鞘。
他們繼續前進，簡陋的蘆葦茅屋突然展現地底下前所未有的寬敞；先前的分段隔間
漸漸變成石牆，由階梯分隔開來。
烏戴爾與幾位灰精靈目光交會，精靈個個沉默寡言，自動往石牆旁退後。
這裡很陰暗，尤其對一位人類更是如此，然而一道道光線由外面投射進來，開始給
人一股明亮的感覺。最後這幾個房間則是典型的精靈風格，四周的牆壁是山一根根樹幹
形成的，樺樹露出地面的根莖被當作桌子或板凳使用，樹葉編織而成的花環從天花板垂
吊下來。這些布置都帶著一股青草和土壤的氣味。右邊一個工具架在這一片植物的點綴
下顯得很突兀，上面擺放著收藏豐富的武器，包括矮人的斧頭和地精的帶刺長矛。這真
是一個名符其實的武器展示櫃……「你們看！」提斯米說。
烏戴爾瞇起眼睛——習慣待在山底的矮人，黑暗中的能見度要比人類來得強多了—
—房間的最深處，有一位身穿人類衣裳的精靈靠在掛牆旁，旁邊蹲著老精靈。他的身上
穿著天鵝絨衣裳和刺繡品，旁邊擱著一把短劍，腰際則佩帶一把雕工細緻的寶劍；他頭
部低垂，長長的黑頭髮四處散落，兩隻手臂搖晃著，毫無生氣地往下垂，他的存在相對
於這個洞穴，給人一種不太恰當的感覺。
烏戴爾以眼神向皇后詢問，她點點頭。
這就是蓋爾。
蓮安娜緩慢地往前走，和蹲在一旁的老精靈交換幾句話，接著她用手輕輕托起這個
他們追捕了好幾天的臉龐。就在同時，她拚命往後退，把沾滿鮮血的手讓同伴也瞧見。
「領主！」烏戴爾輕聲低喊。
從灰精靈的脖子一直到胸膛中央，有一道被斧頭砍過的痕跡，力道之強幾乎把他截
成兩半。天鵝絨已吸乾了鮮血，他的臉頰完整無傷痕，表情凝結在驚恐的瞬間，兩眼無
神、嘴唇外翻。他手上的酒杯也掉落在地，留下的痕跡早已被土壤吸收。
「是羅格。」提斯米絕望地喃喃自語。
他抬起頭看著他的夥伴，但是烏戴爾避免與他目光相對。
當然是羅格……除了黑巖山的王位繼承人之外，還有誰會如此殘暴凶狠地報仇雪恨
？弗易德並未轉開眼神，但是從他的表情看來，提斯米知道他對於兇手的身分也毫不懷
疑。
「一記斧頭，」蠻人回答了砌石師傅無言的請求，「只有矮人才會使用斧頭……」
一陣寂靜再度籠罩蓋爾死去的洞穴。突然，傳來一陣微弱又遲疑的聲音，吃力地說
著共通語言。
「不是一位矮人……」
皇后和同伴們同時看著剛才說話的老精靈。
皇后靠在堆著柳條編織物的樹牆邊，眼神確定地點點頭。「不是被矮人般的……」
***
羅格王子向前飛奔，臉頰被荊棘刮傷，鬍鬚夾了好多小樹枝，像頭牛般氣喘吁吁，
兩手緊握鐵斧，斧面已濺滿鮮血。
那是灰精靈的血，是那些剛剛站在他前面的灰精靈。一枝弓箭刺穿了他的腰，然而
他心中的憤怒要比身體的痛苦來得強烈。那位向他發箭的蒼白精靈現在已橫陳在污泥中
，腦殼破裂、腦漿四溢。其他的弓箭手都發誓自己的弓箭有射中這位矮人：事實上，他
們的弓箭並未成功射入羅格的盔甲。
精靈面對這百年一度的難纏對手，不禁陷入一陣恐慌，矮人的雙眼像著火般閃亮，
全身毛茸茸的，簡直像頭猛獸，更別提他手中那把凶殘的斧頭。
羅格喘著氣倒在一棵榆樹旁，肺部像著了火般，接著靠在樹幹，雙手拚命地揮舞斧
頭。與其說那是一樣武器，倒不如說是一面自衛的城牆。此時此刻，矮人已耗盡了他所
有的精力，準備迎接死亡。
再說，他還能有什麼希望？他終究還是失敗了。他並沒有殺死蓋爾，他連試著接近
蓋爾都無能為力，他永遠都找不回努德劍。
米歐尼爾死在亂箭之下，橫陳於污穢的泥沼中，為了自己白白喪失性命，而自己身
為托殷王的繼承人，卻如此膽小懦弱，棄米歐尼爾而去！真是恥辱！
他用力一擲，將斧頭插入樹幹，抬頭挺胸地面對那些被風吹動的樹叢，從那裡隨時
會飛出一枝箭結束他可悲的一生。他一一摘除纏在紅色鬍鬚上的青草或樹枝，稍微整理
一番，讓它垂在腰際。他等待著，眼睛望著已陰暗的天空，那就像是死亡的先兆。他以
威嚴的聲音唱著黑巖山矮人的喪歌：Didostait，
bugaleArserr-noznozhagargouloudeiz,Didostait，didostait……這段語言的意思為
：靠近吧，孩子們從黃昏到黎明，靠近吧，靠近……然而，精靈離開了，只有沼澤區的
寧靜回應他的歌聲。死神還不想取走他的性命。
羅格就這樣站了一會兒，直到呼吸恢復正常，前額的汗珠已全然乾去。接著他拔出
樹幹上的斧頭往四周觀望，嘗試認出自己的方位，開始往浮橋的方向前進。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魔法！】
蓋爾的住所現在已完全空空蕩蕩。老灰精靈拿走了他所有的武器與財產，房間只剩
下牆壁的柳條編織物和地毯。除了坐在地上的弗易德、烏戴爾和提斯米之外，一個人也
不剩；身旁是矮人剛才靠打火石生起的火把。房間的另一端有一座靈柩台，上面正躺著
灰精靈蓋爾的屍體，他的雙手交叉於胸前。
皇后離開約有一個鐘頭了，她正和村莊的長者一同準備蓋爾的葬禮。在離開之前，
她只說了幾句話，叮囑他們在她回來之前，千萬不要亂動。
他們乖乖地服從她的指示，然而這漫長的等待，加上旁邊一具屍體的陪伴，讓特使
們開始不耐煩地心浮氣躁起來。
「你知道他們葬禮的儀式是什麼嗎？」坐在烏戴爾身邊的提斯米用手肘推一推騎士
的大腿。提斯米降低音量，以免吵醒一旁打鼾的弗易德，「有人說精靈會吃死人……」
提斯米繼續說，「你認為這是真的嗎？」
「你問我，我怎麼會知道？！」
「喔。」提斯米說，「我以為身為精靈朋友的你，應該多少會了解他們的儀式罷了
……」
烏戴爾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從披肩切了一塊衣角，將它纏繞在漸漸微弱的火把
周圍，再回來坐在同伴身邊。
隨著微弱晃動的火光，屍體的陰影升高，不停地在牆壁上擺動，像一支死神之舞。
他與提斯米的眼神交會，發現矮人的身子搖搖晃晃。他的綠色兜帽一直拉到耳朵旁
，鬍鬚散亂，手環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嘴巴不停地在咕噥些什麼。
矮人發現騎士正看著他，於是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銀幣，帶著高興的神情湊到烏戴爾
鼻下。
「一枚銀幣！」他以街頭賣藝人的口吻說道，「一枚國王的銀幣！」
年輕人微笑著準備加入這場遊戲。「沒錯，」他來回檢查好幾遍，「這的確是一枚
銀幣……」
提斯米用右手拿回銀幣，眨眨眼睛，突然把左手攀高，手指發出喀啦一聲。
「喔，真不幸，大人，銀幣已消失了！」他攤開右手，手掌心空無一物。
「愈來愈像樣了。」烏戴爾讚賞地說，「不過皇后可以把一枚銀幣變成一枚銅幣…
…」
「是啊，沒錯……」
提斯米仔細觀察騎士的耳朵，接著手指輕輕掠過他的耳垂，驕傲地出示消失的銀幣
。「魔術！」
「是的，」烏戴爾說，「魔術……」他親切地看著矮人收拾銀幣。
提斯米對自己的戲法很得意。這和幾個小時之前，爆發一股足以顛覆大地、淹沒一
支軍隊的神秘力量的人，會是同一個嗎？
他背靠著潮濕不適的牆壁，迷失在自己的思緒裡，想著皇后和一大堆關於精靈葬禮
的奇怪想法。
「我所知道的是，」烏戴爾重新繼續剛才的話題，「精靈不會把死人埋在土裡。」
「啊，這點是可以確定的！」提斯米在鬍鬚裡笑著，「只有你們人類才會想被蠕蟲
啃噬。噗！真是有夠反胃的！」
矮人咧嘴微笑，一面填滿他僅剩的煙斗，不過臉上的笑容卻突然僵硬。他和烏戴爾
剛剛有了相同的想法。提斯米轉向蓋爾的屍體，眼光掃過空蕩的房間，階梯則一直通往
戶外。
「你想，他們會把我們和蓋爾一起埋葬嗎？」
「嗯……我也有想到。」烏戴爾說著，眼光飄向他處，「不過皇后不會讓他們這麼
做的。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提斯米不安的臉色突然放鬆了。「哼！有能力埋葬一位砌石師傅的精靈還未出生呢
，別忘了我和你說的！」
矮人重新點起打火石，燃起煙嘴中的乾煙草。煙管已被截去一大半，如今成了一支
短管煙斗，和提斯米的一撮鬍鬚差不多長，烏戴爾甚至聞到毛被燒焦的味道。
「有些精靈會把死人放在木材堆裡燃燒，就像你們一樣。」矮人說，「據說這也是
為什麼他們討厭火的原因。這會讓他們想起死亡……」
「我、我根本無能埋葬我的人民……」
弗易德淒涼地說著，把他們嚇了一跳，他們一直以為他還在熟睡。
「當我的村莊開始燃燒時，我必須趕快逃走……他們的屍骨——或者該說殘餘的屍
骨——應該都還在原處。我猜想，狼群那天晚上一定享受了一頓豐盛的佳餚。」
烏戴爾和提斯米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三人陷入一陣悲淒的寂靜。
烏戴爾將雙手交叉於腹前，閉上眼睛想試著睡一下。當他就快睡著的時候，矮人重
新以手肘把他撞醒。
「好像有人回來了！」
一群年幼的精靈手中端著盛滿食物的盤子，出現在房間裡，後面尾隨著蓮安娜皇后
。她用精靈奇特的語言致謝之後，小精靈紛紛離開，蓮安娜則盤腿坐在他們之間。
「各位，晚餐準備好了！」她以一副活潑又詼諧的語氣說著。
「您不是給我們吃空氣嗎？」弗易德嘟噥著，語調明顯地表示出他的不悅。
「請再耐心等候一會兒。」蓮安娜帶著平靜的微笑說著，「灰精靈正在準備葬禮儀
式，等他們來搬運屍體時，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他們和妳說了些什麼？」烏戴爾問，他的用語讓提斯米有趣地揚起眉毛——騎士
已自動將您改成妳了。
「拿去，嚐嚐看，這很好吃。」皇后說著，遞給他一個用竹葉包住的餡餅。
「這是什麼？」
蓮安娜微笑著，「我認為你應該不會真的想知道……」
烏戴爾悄悄望了提斯米一眼。矮人揚起眉毛，口型傳達著一個烏戴爾再清楚不過的
無聲訊息：「精靈吃死人肉！」不過，在皇后的堅持之下，騎士謹慎地咬了一口餡餅。
這個味道有點像魚，口味有點過重，然而咬勁十足。他不知道灰精靈的肉嚐起來應該如
何，不過絕對不可能有魚的味道。於是，他向矮人放心地眨眨眼，一口把餡餅吃完。
弗易德才沒那麼講究儀容，他一個接一個吞吃這些小餡餅，就好像在吞葡萄一樣，
只不過聲音比較大就是了。
「嗯，好吃。」蠻人帶著滿意的微笑說著，「這是什麼？」
皇后俯身到他耳邊，故意不讓其他人聽到。「是水底的怪物……」
弗易德感到一陣反胃，他看著皇后，差點把手中的餡餅放回盤子裡。不過他實在太
餓了，加上皇后又笑得很開心，讓他不知道這究竟是真是假。
「有一位男人今早隨著戰士回到這裡。」皇后轉而以一副較為嚴肅的口氣說道，「
根據他們的描述，我想應該是布拉德沒錯……有人把他帶來見蓋爾，他們以共通語言交
談了一會兒。蓋爾看起來很高興，於是便邀請他進茅屋相談。男人在幾分鐘之後，腋下
夾著一個包裹安靜地離開村莊。一直到他離去之後，灰精靈們才發現這樁謀殺案。」
「那麼是布拉德殺了他，不是羅格。」烏戴爾喃喃自語。
「無論如何，他們在村裡根本沒見到任何矮人，」蓮安娜安慰著，「也就是說……
直到你出現之前，沒有矮人在此出沒，提斯米師傅。」
「可是他為什麼要殺蓋爾呢？」弗易德不解地問。
「當然是為了那副銀鎖子甲！」
烏戴爾對自己感到很氣憤。這些全都是他的錯，是他接受讓布拉德加入這支出征隊
的。而這個布拉德不僅是一個小偷，還是一個殺手……他一定是瘋了，才會相信布拉德
所說的話！
「正是如此！」他以惱怒的語氣咕噥著，「這個卑鄙無恥的人，這個惡魔殺了蓋爾
，然後再偷了銀鎖子甲！我們最好馬上去追他，以免浪費時間。他現在一定是在回浮橋
的路上！」
「我們還不確定他是不是偷了那副銀鎖子申。」蓮安娜說。
「一定是的！他不是在腋下夾了一個包裹嗎？這還有可能是什麼？該死，我們最好
趕快上路！」
「不……」
所有的人都轉身看著提斯米。
「不。」他重複地說。
他仔細地擦擦鬍子上剩下的餡餅屑，接著十指交纏，一臉憂鬱的樣子。
「有一件事你們不知道，」他語氣嚴肅，「蓋爾……蓋爾的確偷了那副銀鎖子甲沒
錯，我也不懷疑是他殺了托殷王——加薩城的王子和黑巖山的國王。長鬍鬚，巨斧頭，
黃金與金屬的主人……」
烏戴爾正想要他縮短演講，但是被蓮安娜的眼神阻止。
「但是？」她溫柔地詢問著。
矮人點點頭，「但是還發生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最糟糕的，」他說，「蓋爾精靈還
偷了努德劍……」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那是象徵矮人的寶物，存放於黑巖山下，每一個自由民族都
聽聞過它的大名，即使在遙遠的荒涼，「無名之獸」所統治的凶殘地精也都聽說了它的
傳奇。
「羅格王子，正如他自己所說的，是托殷王的繼承人。但是倘若他找不到努德劍，
就無法統治矮人。努德劍代表的意義就好像是……」他尋找自己的字句，「……就好像
是法爾石，是屬於貝勒儂國王的寶物，同時也是王國的象徵。如果羅格不把它帶回山下
，德瓦林家族的名譽將永遠受辱，那麼他們就沒有選擇餘地，只好發動戰爭，就像毀滅
一個猛獸的部落一般，讓遍地灑滿鮮血，只為了洗刷這個污名。」
他一臉悲傷又沮喪地看著皇后，「而這將是和平的終結……矮人的怒火將蹂躪平原
、樹林與沼澤，一直到最後一位德瓦林的成員戰死，或是最後一位精靈為這個恥辱付出
代價。」
烏戴爾驚慌地搖搖頭。「為什麼他要這麼做？」他不解地問，他看著蓮安娜，好像
在直接詢問蓋爾一般，「我是說，蓋爾為什麼耍偷努德劍？是為了掀起戰爭嗎？這簡直
荒唐！灰精靈是完全沒有機會贏過矮人的！」
如果這個問題有答案的話，蓮安娜也不願意回答。
身為莫里安家族的後代，達格達的女兒，托達妲挐神祇的一員，她並沒有忘記古老
的宗教，並熟諳四樣屬於妲娜女神的寶物力量。她端詳著提斯米，即使這位矮人充滿睿
智——或者正被自己的睿智所誤——似乎也不了解失去努德劍，將會造成矮人的滅絕。
蓮安娜想起她的朋友，拉敘爾，沼澤區的領主。拉敘爾有著易怒的性格，身為一位
不可捉摸，又飽受羞辱的民族的王子，生活在這樣艱難的條件之下，對任何一位精靈都
是不容易的……他有可能下令要沼澤區的領主殺了托殷王，並偷去努德劍嗎？他也想著
要向山底下的民族復仇嗎？
這簡直太過瘋狂……自從十年戰爭之後，拉敘爾一直是大議會的成員之一。在托殷
王依舊執政的時期，他和她一樣，早就認識這位黑巖山的老國王。沒有人能說拉敘爾喜
歡這位國王，但是他尊敬他，這點蓮安娜深深確信。那麼，拉敘爾為什麼突然將自己置
身於這樣一個瘋狂的冒險當中？
蓮安娜不願相信。就算拉敘爾國王相當敏感易怒，也絕對不會是他。這樣一個殘忍
又大不敬的計劃，不像是他的作風。況且灰精靈將因此失去一切……事實上整個精靈族
都會失去一切。
一場由兩支自由民族開打的戰爭，最後受益的只有黑暗主宰而已。
她看著弗易德，想起他在大議會說的話。當時，他的臉頰有一邊已被地精削去。
從平原一直到自由世界，不論何種戰爭與毀滅都使大地顫抖。或者弗易德的村莊被
殲滅的事件，就像在平原常發生的衝突一般，只是一場單純的劫掠罷了——蠻人們平時
也常到黑色大地探險，掠奪地精的前哨與堡塔——還是這兩件事彼此互有關聯？
一位精靈是否有可能效忠於「無名之獸」之下，企圖掀起一場戰爭，讓聯盟的實力
減弱？
蓮安娜很快就擺脫這個恐怖的想法。她知道有些精靈就像墮落的矮人或人類一樣，
可以做盡一切，只為得到黃金或是權力。但是，如果蓋爾真的背叛了他的民族，他怎麼
還可能回到村莊，受人民庇護？
這一切應該另有他人操縱才對。
一位有權力、殘酷又百野心的人，能從矮人與精靈的戰爭中獲益的人。這個人相當
睿智，並熟悉內情，了解妲娜女神四樣寶物在古老宗教裡的力量。就好像……她心中隱
約浮現的駭人想法，打斷了她的思路。然而，皇后不自覺地看著烏戴爾。
一個人類。
人類這個種族，同時代表著良善與邪惡，既脆弱又對權力貪婪，為了成為世界的主
人，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蓮安娜嚇壞了。她搖搖頭想驅除這些恐怖的揣測，看著她
的三位同伴正為接下來的行動爭執不休。烏戴爾正試著說服提斯米趕快去追捕布拉德，
然而矮人都堅持應該先搜查蓋爾的靈柩台，找找有沒有努德劍的蹤影。
她凝視著靈柩台上的屍體側臉。藉著一旁火把的微光，蓋爾灰色的皮膚有著玫瑰色
的反光，就像人類一樣。
「也許還有一個方法可以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站起來說道。
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連弗易德都停止他吵鬧的咀嚼聲。
皇后慢慢靠近屍體，將修長的手指放在蓋爾的太陽穴，接著閉上了眼睛。她的指尖
輕輕撫摸蓋爾瘦削的臉龐，順著他的眉弓、緊閉的眼眶、顴骨和鼻梁滑下。慢慢地，她
彎下腰去看著精靈已毫無生氣的眼睛。
「當眼睛凝視著太陽，它們通常會保留記憶好長一段時間，即使是失去生命之後也
一樣。」她低聲說道，「眼睛保留了我們所有曾經經歷過的回憶，包括那些我們看不見
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作夢，而那些夢境通常比真實的生命還美……當生命結束之後
，身體還殘留著一絲靈魂及生命最後的時光，並留下死前所見的回憶。」
現在，她的手已離開蓋爾的臉龐，並以幾隻拇指的距離在他冰涼的身軀之上晃動。
她閉上眼睛，突然將頭向後仰。剛開始，身體輕柔地擺動著，接著愈來愈劇烈，直
到全身都以一種激烈無序的節奏晃動著。只有那雙一直輕觸蓋爾臉龐的手，依舊保持著
一種和其餘突兀的抽搐無關的緩慢動作。
烏戴爾開始發抖。突然之間，他覺得茅屋十分寒冷。氣溫怎麼可能一下子降低，就
像剛開啟了死人的王國似的？
蓮安娜的臉孔再一次變得駭人，就好像之前在沼澤區的樹林裡一樣，從她身上找不
到任何人類的氣息。我們可以說那就像是一股可憎的力量，解構重塑了蓮安娜的臉，使
它乾涸融化於一張恐怖的面具之下。她的皮膚蒼白、冰冷，修長的雙手變得有如鷹爪，
明亮的綠眼睛閃爍著動物野性的光芒。
這是如此讓人驚駭！突然之間，她發出一聲極為尖銳、彷彿永無休止的叫聲，緊緊
纏繞所有人的耳朵，她將頭向前一甩，所有的髮絲垂在臉旁四周，形成一道黑雨簾幕。
烏戴爾雙手摀住耳朵，臉龐痛苦地扭曲；蓮安娜的叫喊讓人無法招架，他開始發出
沙啞的叫聲，焦躁不安地退向岩壁，旁邊的弗易德和提斯米也一樣害怕。烏戴爾聽到了
他們的尖叫，然而他們發狂的吼叫似乎敵不過皇后刺耳尖銳的咒語。他甚至以為大地開
始搖動，樹穹即將粉碎，所有人馬上都會被埋葬在茅屋裡。
這一陣無法忍受的喧嘩聲夾雜了地獄所有惡鬼的啼哭聲、受苦人的嘶聲或是女吸血
鬼的哭聲、火焰的咆哮聲、呼嘯的風聲、世界末日的爆裂聲……接著，什麼都沒有了。
只聽見他們的耳鳴和喘氣聲。
蓮安娜也停止晃動。她全身散發出藍色的光暈，就像一條藍色羽毛被似的蓋住蓋爾
的身體。
烏戴爾屏住呼吸，發現自己不住發抖，牙齒不停地打顫，全身凍得骨頭僵硬。
他兩眼瞪大，看見光景正慢慢塑成一個人形，畫出蓋爾的輪廓，然而光暈並不與軀
體連接，就好像是個鬼魂。
他逐漸認出精靈的輪廓、衣裳與四肢。很快的，他也認出了精靈拿在手中的酒杯，
並在飲酌的動作中看見他的笑容。最後，他認出第二個人形，那正是布拉德，正是灰精
靈在他死亡之前所見到的人。
烏戴爾飽受折磨的聽覺已無能為力去了解他們的對話，然而他卻能從隻字片語中清
楚的知道對談的內容，就有如他們的談話主動複製在他的腦海中。
他看見布拉德對蓋爾亮出戒指，蓋爾也以相同的手勢回答，手上閃耀著一枚相似的
戒指。烏戴爾看見蓋爾從箱中摸索取出那副銀鎖子甲，並轉過身去替小偷準備飲料，就
在這時候，布拉德從武器架中抽出斧頭，從背後猛烈攻擊。
這就是他看見的全部經過。
***
瓦桑在棉被裡捲成一團直打哆嗦。毒藥有時候會引起難以忍受的劇痛，扭曲他的內
臟，讓他呼天喊地，接著痛苦的感覺變得愈來愈稀薄，最後只剩下不停的喘氣，為了此
刻的痛苦或是下一陣劇痛的來臨而備感威脅。
離出征隊離開只過了一天而已，他卻已喝光了小偷先前留給他的一半藥瓶，每一回
毒液來襲，瓦桑便狂躁不安地猛舔藥瓶。
瓦桑按照之前布拉德所吩咐的，在每天日落時分划著他的木筏來到浮橋，滿懷希望
等候布拉德的歸來。他甚至還冒險前進，走進葛拉傑安溫這個屬於灰精靈的島嶼，直到
提斯米施法過後一陣凌亂的樹林空地。然而，這一片土地岩石飛天走地過後的殘亂景象
，讓他六神無主，急忙以全速衝回那不安定的木筏之中躲藏。
瓦桑又冷又怕，根本就睡不著覺，再加上他的腦海裡一直反覆不停地想著要怎麼殺
害布拉德。
但是，不論他用什麼樣的辦法、如何的周詳計劃，最後都在同一個問題受挫：只要
他還沒拿到解藥，就必須讓小偷活著，但如果他們再次穿過沼澤區，要怎麼做才能讓小
偷守信用？
從樹林傳來的喀嚓聲讓他豎起耳朵。有人朝這邊過來了。這個人踩著大步前進，完
全不避人耳目。
侏儒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心跳加速，仔細地在黑暗中端詳著沿岸。
一個高高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灌木叢後，直到男人的靴子走上浮橋，瓦桑才認出他的
身分。儘管他心中充滿怨恨與害怕，依舊鬆了一口氣。
布拉德腋下夾著一個立體的包袱，手裡拿著一把類似矮人戰士的斧頭，突然之間跳
到木筏上，前後顛簸的波動差點讓船夫失去平衡。
「怎麼樣啊！」布拉德以愉快的口氣說著，「瓦桑船夫，還活著吧？實在很高興見
到你！」
侏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嚥下他的怒氣，克制自己不要撲上去掐布拉德的脖子。
他慶幸老天讓天色已暗，這樣一來小偷才看不到他的表情。
「嗯，」布拉德說，「我們出發吧？」
瓦桑聳聳肩，「晚上不宜穿越沼澤。水底下的怪物……」
「又是你那些鬼怪，是嗎？」小偷放下腋下的包裹，突然抓住船夫的脖子，用斧頭
抵住他的喉嚨。「告訴你，你那些鬼怪只是玩笑罷了，如果我們現在不馬上離開，我就
要你好看！」
滿腔仇恨的反桑被勒得只能在嘴裡咕噥些聽不懂的字句，一邊絕望地揮打著小偷的
手臂。布拉德突然一把將他推開，大聲笑起來。
「好啦，侏儒，親切一點，我們現在就走！今天這一天……」他張開雙臂愜意地呼
吸黃昏的空氣，「……這真是美妙的一天啊！我跟你說……」
布拉德興高采烈地說話，但是瓦桑卻只是僵硬地待在一旁。他雙眼瞪大打量著小偷
的衣服。布拉德身上已沒有先前的行囊，也看不出他帶著任何可以裝解藥的東西。他發
狂似地推倒布拉德，往包袱衝過去。
「放下它！」小偷從背後喊著。
布拉德往他身上一撲，試著搶回他的財寶，但是說時遲那時快，瓦桑已解開了包袱
。瞬間天空好像下了一陣銀雨，整艘木筏閃閃發光，連水窪都閃耀著銀輝。
布拉德總算推倒了侏儒，他就這樣一直滾到木筏的另一端。布拉德轉身面向他，深
呼吸幾口氣，握緊拳頭威脅他：「永遠不要再這樣做，你聽到了沒？要不然我就把你丟
進水裡！」
瓦桑突然站起來，因氣憤而脹紅著臉，「好啊，你敢這樣做就永遠別想離開沼澤區
！」
布拉德帶著有趣的臉色看著這位小矮人。「很好，」他邊說邊點頭，「你說的對…
…我們兩個人互相需要彼此。我失去了理智，請原諒我。這種情形不會再發生了。」
他走向被解開的包袱，在蒼白的月光下，揮舞著蓋爾從黑巖山下偷來的銀鎖子甲。
瓦桑啞口無言，對鎖子甲的絕美讚嘆不已。布拉德慢慢靠近他，像一個布商似的，
用他的手掌撫摸著鎖子甲。
「沒關係，碰碰看啊！你永遠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很美吧，不是嗎？你知道，
我真的以為這些該死的精靈會把我切成碎片。但是你看，最後我還是脫身了，再一次…
…聽著，我向你提議：我們現在馬上出發，等我們一抵達，我會分你一筆財富。這筆錢
足夠讓你在嘉邦城或是在其他地方，完成最美麗的夢想。你怎麼說？」
不過瓦桑什麼都沒聽進去，用來當作包袱的亞麻披肩，已完全地攤在圓木上，證明
他先前的想法無誤：除了這副該死的鎖子甲之外，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藥瓶呢？」他對著小偷的臉吼著，「還有解藥呢？」
布拉德一時間不知所措，「啊，對……解藥。都是精靈啦，你知道……」
他眼睛掃射四周想尋找一樣武器，但他的斧頭正躺在木筏的另一端，就在瓦桑身後
。
「……他們把我的東西都拿走了，我得趕快逃走才行。不過不要擔心，你剩下的藥
，還足夠兩天的份量。你看，這又是一個好理由，我們現在馬上就可以出發，不是嗎？
」
「不過穿越沼澤區需要三天！」侏儒尖著嗓子說，他的聲音因為絕望與憤怒而哽咽
。
布拉德開始往後退。侏儒不知道從哪裡拔出一把匕首，臉頰上布滿淚水，並因憤怒
而皺成一團，讓人不忍卒睹。
此時此刻，小偷也失去了以往冷靜的態度。他手中緊握著珍貴的銀鎖子申，在侏儒
面前一步步往後退，直到木筏的最前端為止。他差點就要跌進污泥當中，然而在他重新
維持平衡之後，卻突然閃到一旁。瓦桑撲了個空，鼻子正好被小偷的靴子踢碎。手中的
匕首正好插進兩條圓木之間，而他的喉嚨也在這一刻被割斷。
他一臉窒息的痛苦模樣，身體在木筏粗糙的圓木上掙扎地扭來扭去，就好像一隻脫
離水面的魚。
布拉德看著他痛苦不已，腦中一片空白，臉孔因為仇恨而織成一團，只是不停地撫
摸鎖子甲。當侏儒終於氣絕身亡，他抱起這個乾癟的身軀丟進湖裡，就好像丟一袋髒衣
服似的。
一整天的烏雲遍布，讓太陽還尚未有機會露臉，然而今天就要結束了。
光線慢慢地減弱，直到黑暗完全籠罩在沼澤區。布拉德靜靜地待在船上好長一陣子
，眼睛望著沼澤的微微波浪，聽著青蛙的叫聲和夜晚特有的聲響。他知道自己應該在灰
精靈為蓋爾報仇之前趕快逃走，但是面對獨自穿越沼澤的危險，卻讓他陷入一陣癱瘓。
一把大榔頭突然往木筏方向飛來，布拉德甚至連站起來的時間都沒有便應聲倒地。
羅格那把令人生畏的斧頭發出嗡嗡聲穿過天空，擊碎他的肩膀與骨頭，撕裂他的身
體，再深深地固定在沾滿血跡的圓木上。小偷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但是黑嚴山托殷王的
繼承人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那隻被割斷的手臂還在不停地抖動，手心緊握著珍貴的銀鎖子甲。
羅格敬畏地彎下腰，拿起這件寶衣，至於上面那隻滴著血的手臂，則被一把扔進水
裡。
「你是怎麼拿到鎖子甲的？」他蹲在已殘廢的軀體旁問著。
布拉德躺在血泊之中，痛苦得幾近暈厥，接著往羅格的臉上吐了一口痰。
「你就快要死了，」羅格說著，甚至不擦拭臉上的痰，「不過你還可能更痛苦……
快說，我讓你早點解脫。你是從哪裡拿到這副鎖子甲的？」
布拉德喘著氣，滿身大汗地凝視矮人的臉龐。在一陣昏眩中，羅格看起來像一隻熊
，根本就不像人類。接著，他感到一陣更殘酷的痛楚，痛到他停止呼吸，叫都叫不出來
。羅格正把劍刺進他帶血的殘餘肩膀。
「說話，那麼一切的折磨便會結束……」
布拉德眨著沾滿淚水的眼皮表示同意，於是羅格拔掉他的短劍。小偷讓自己的頭再
次躺在圓木上，用盡所有的力氣喃喃地說：「蓋爾……我把蓋爾殺了。」
矮人濃密的眉毛瞬間開展，眼神炯炯發光。
「這麼說來正義已伸張，」他邊說邊露出微笑，「托殷王的血恨也被洗刷了……」
由一位人類的手完成復仇，而且還是一名小偷，雖然他既卑鄙又邪惡，不過終究是
報仇雪恨了……畢竟，還沒有失去一切。
羅格轉身看著攤在沾滿污泥的木筏上的鎖子甲，臉上的笑容更開懷了。他會帶回鎖
子甲作為蓋爾有罪的證明，宣告他應得的懲罰……但是一個想法閃過他的腦海，他的臉
色瞬間陰沉下來。
「那寶劍呢？」他滿臉通紅地抓住布拉德的脖子，「努德劍在哪裡？」
布拉德沒有回答。他的血早已流盡，吐出最後一口氣離開了人世。
「說話啊！」羅格王子吼著，「寶劍在哪裡？」
他以驚人的力量拼命搖著小偷已沒有生命的軀體，小偷的頭垂在後方朝四面八方晃
動，脖子上老舊的傷疤露了出來。
羅格咬緊牙齒，帶著野獸般的冷笑。他將短劍擱在屍體的脖子上，接著緩慢地刺進
去，沿著那條略帶紫色的傷疤，小心翼翼地切開。
血液濺滿了他的雙手，羅格一陣反胃地丟掉短劍，滿腔怒火，蹲在沒有生命的軀體
旁好長一陣子。
黃金的努德寶劍……它似乎就在那裡，那麼接近卻又觸摸不到。這個布拉德死前可
能還看見過……羅格看著湖邊，夜晚的黑暗讓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但該死的灰精靈領
土就在不遠處。
若想要獨自一個人離開這個惡夢般的沼澤，簡直就是自殺行為。
他轉身面向沼澤區布滿濃霧的寬廣疆域。只要三天他就可以抵達平原，丘陵之上有
矮人的前哨站。不到一個星期，他就可以帶著一支軍隊攻打這個沼澤區，直到他們把努
德劍還給他為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逃亡】
大隼安靜地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下飛翔，雙翼之下的沼澤區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牠瞥見污水底下有一隻黑背的六鬚怪，身長超過兩呎，正完成夜晚的狩獵返回水底
的巢穴，並於一陣翻滾當中吞了一隻青蛙作結。
大隼還看到一隻脂山鼠，以及剛鑽出灌木叢或柳樹籬笆的野兔，靈敏地吸食早晨的
露珠，耳朵朝著四周戒備著，鬍鬚不停地顫動，完全對頭頂上的危險毫不知覺。
多麼輕易就可以抓到牠們啊！但是大隼振翅往樹林內部飛去，牠的主人提爾正等著
牠的歸來。
提爾變了，雖然牠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當然，或許是因為他的狗被那些突然從地底湧出的土石壓死，每次大隼一想到這一
幕，胸中便湧起一陣痛楚。當時，提爾也被推倒、被掩埋，在石頭與土石流之間滾動；
但與其說他被污泥淹沒，倒不如說他是被恐懼淹沒。
然後他逃走了，放棄他被壓壞的弓箭，放棄他的狗，放棄了皇后，背叛了拉登國王
託付給他的重責大任，而他的榮譽將永遠帶著這個污點。不過這一點，大隼並無法了解
。
精靈已經清醒，當他看到自己的大隼，急切地張開手臂要牠趕緊飛過來。
提爾看來很疲憊，一臉陰沉。他疲倦地以機械般的動作撫摸大隼充滿灰斑點的白羽
毛。大隼開始描述所看到的一切，仔仔細細，小心不遺漏任何一個細節。當牠說完之後
，探路人既不快又受挫地搖搖頭。
大隼飛離他的手臂，停在一個布滿青苔的樹樁，有點為主人的憤怒憂慮。牠怎麼能
夠了解探路人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卻剛錯失？
提爾總算鎮定下來，兩手做傳聲筒狀，於寒冷的早晨發出一陣抑揚的顫音，不久之
後，四處開始傳來相同的口哨聲。
灰精靈佩帶著他們獨特的短弓箭、棍棒與長劍，出現在四周。
「矮人羅格已逃走了，」提爾以沼澤精靈的語言說著，「那個小偷和他在一起……
他們只把船夫瓦桑的屍體留下來。」
「這麼說來，小偷和矮人是同一邊的囉。」其中一位精靈戰士說道。
「毫無疑問是的……現在這種糟糕的狀況已成定局。他們殺了皇后蓮安娜、殺了蓋
爾、拿走前來尋找的東西，而且大搖大擺地離開，一點都不擔心。」
灰精靈不約而同地低下頭，覺得既憤怒又恥辱。
「我們回去吧。」
***
「起來！起來！」
烏戴爾本能地縮起身體，當他認出弗易德時，他的血液再次於血管之間流動暢通。
他抖抖身子，環顧四週，慢慢地站起來，心跳鼓動著。他還在耳鳴，感覺全身冰冷
，凍得骨頭直抖，遲鈍的樣子就像剛做完一場惡夢。他最後終於看見蹲在靈柩台旁的皇
后。
她的臉龐埋在雙掌之間，烏戴爾本能地想飛奔到她身邊把她扶起來。但是，幾小時
之前，精靈那張駭人的假面回到他的記憶之中，制止了他。
身旁的提斯米為了爬到蓋爾的屍體旁邊，正努力用短腿爬上靈柩台。他到處亂翻，
弗易德和烏戴爾都看不見他究竟在做什麼，最後他終於轉過身來，眼睛閃爍著勝利的神
情。
「就是這個！」他回到他們身邊說著。
他的手掌心正閃耀著蓋爾的戒指，上面刻著波恩符文的刻紋。
「這是什麼？」弗易德問。
「你們看，是那枚戒指！」矮人喃喃說著，聳聳肩，「你剛才是睡著了還是怎樣？
你沒看到他們互相以戒指打招呼嗎？」
烏戴爾點點頭。布拉德和蓋爾的鬼魅依舊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而他們的每一個動
作都將永遠刻印在他的記憶裡。
他拿起戒指仔細端詳一番。上面有一道刻紋，看起來就像一棵樹上有三根樹枝。這
個刻紋他好像認識，而且曾經在哪裡見過……在史卡特，就在小偷區的入口處，那是位
於嘉邦的低窪區域。此外，他也在布拉德的戒指上見過這個圖案。還有在哪裡？
「這是結社的戒指。」弗易德以震耳欲聾的聲音說著，從烏戴爾的肩膀上方看著戒
指。
「當然！」提斯米咕噥著，他對於蠻人的推演速度之慢一向感到不快。「如果蓋爾
也戴著這枚戒指，就表示他屬於結社的一員。所以就是結社對他下的命令，你懂了嗎？
」
「不……」
「換句話說，」烏戴爾接著說，「也就是結社要對托殷王的死和努德劍的消失負責
！」
提斯米的眼神因為興奮而發亮。他從騎士的手裡拿回戒指，緊緊地握在手掌心。「
我們現在應該儘快趕回洛特城！」他聲明道，「有了這個，我們就可以證明精靈是無辜
的，而這只是一件無恥的偷竊事件罷了：這麼一來應該由貝勒儂國王伸張正義，並處置
這個小偷與殺手的集團。我們還來得及拯救和平！」
就在此時，蓮安娜發出一聲呻吟，三個同伴看見她倒在地上，因為虛脫而幾乎喪失
意識。
提斯米以手肘撞了一下烏戴爾的大腿，「畢竟，你還是應該去幫他的。」他以埋怨
的聲調說著。
年輕人張開嘴巴想要反駁，但是他找不到可以回嘴的話，只能聳聳肩。而矮人和蠻
人正傻裡傻氣地竊笑著。
他走不到兩步便來到蓮安娜的身邊，蹲下來，輕輕抬起她的頭，撥開因為流汗而黏
在兩頰的黑髮，撫摸著精靈線條柔和的臉龐，她是這麼的美麗，卻又如玻璃般脆弱。她
怎麼能擁有如此狂野、野獸一般，完全不像人類的力量呢？
一直到現在，騎士所遇見的精靈都是既溫和、沉靜又愛好和平，甚至到了無欲無求
的地步。然而，那些參與過十年戰爭的老戰士們，都曾經談到精靈的殘酷、他們的妖術
所帶來的奇觀，以及那如吸血鬼般的眼神。老戰士們最後都還補充地說，這些都是舉世
皆知的特點，但是烏戴爾一直都不相信。
現在，他也見到了精靈的另一面。這些被稱為夜晚的魅影、妖精、精靈與矮人稱呼
的「矮妖」
——意思是指黃昏的鬼影——他們感覺就像故事中的人物，只是為了嚇小孩子才被
創造出來的。而這位魔術師蓮安娜，她是不是同時是仙女，也是怪物，既可怕，又令人
愛不釋手？精靈是不是都是這個樣子？
蓮安娜開始恢復意識，清澈的綠眼眸溫柔地望著他。
可憐的人類被妖精的美貌吸引，靈魂從未如此欣喜過「你怎麼這樣看著我？」她喃
喃地說。
烏戴爾什麼都沒說，但心臟卻跳得很快。沒錯，他確實狂熱地看著她，被一陣又一
陣複雜的情緒所折磨，那包含著愛、憂慮、慾望、不自在以及迷惑，種種錯綜複雜的情
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無法辨清。
蓮安娜對他微笑著。「這麼說來，你是愛著我的嗎？」她問。
「是的」
她輕輕地將臉頰貼在騎士的手上，溫柔地撫摸他的臂膀。「你必須要教我……」
烏戴爾點點頭，方才喉嚨梗住的結已迎刃而解。
蓮安娜的臉頰就貼在他的手上，蓮安娜就在他的身邊，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
美貌、她的力量……她剛剛不也表明了自己是愛著他的嗎？
不，或許那不是愛……大家都說精靈不懂得什麼是愛。那是因為他們與猛獸太過相
像，無法表達自己真正的情感。但是，存在於他們之間的感覺又和愛情如此接近……難
道一位精靈不能愛上人類嗎？難道高地精靈的皇后不能愛上一位騎士嗎？突然之間，他
覺得自己很強壯，情緒激昂，準備好隨時行動。
「出發吧！」他而其他人喊著，「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當他的同伴開始往出口的階梯方向移動時，他攙著蓮安娜往前進，一邊告訴她有關
蓋爾戒指的事情。
提斯米與蠻人也同樣充滿精力。他們幾乎是用跑的爬上階梯，直到最前方的房間時
，弗易德必須再次彎腰，這讓矮人的速度快了他兩倍，提斯米以全速前進，第一個離開
了茅屋。
面對迎面而來的光線，提斯米臉上帶著一股勝利的微笑，然而笑容也在瞬間凝結。
樹林中央有一小群武裝的灰精靈正在與老精靈爭辯著。一位老者指著提斯米的方向
，所有的人都恐懼地看著他，充滿敵意又遲疑不決。一位體型較高的精靈從群眾中推擠
走到最前方，直接衝向他，速度之快使矮人根本無法認出他的身分。
「你！」提爾因為憤恨而睜大眼睛，臉龐扭曲著，瘋狂地大吼，「你要付出代價！
」
提斯米往後退，緊張地想拿出背在身後的彈弓，卻正好撞上了弗易德彎著的頭，他
正好在這個時候走出地底的茅屋。
就在同一時候，提爾發出憤怒的叫喊。他那把銳利的長劍刺破矮人胸前堅實的盔甲
，削過身體。
提斯米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鮮血飛濺。他的手臂被刺得很深，無法控制地滾在探
路人的腳邊，提爾失去理智般地一再攻擊他。下一刻，弗易德直接用頭撞翻提爾，讓精
靈滾到好幾呎之外。
蠻人看了一眼茅屋邊縮成一團的矮人，雖然身受重傷，不過還尚有一息，他兩手拔
出寶劍，及時迎擊那些援助提爾的灰精靈的攻擊。
尚未出茅屋的蓮安娜和烏戴爾聽到了提斯米的叫聲。他們停止呼吸，靜止不動了好
一會兒。按著，一聽到打鬥的聲響，不約而同地全力向外衝。
弗易德巨大的體型站得筆直，用力地把巨劍在空中耍得團團轉，劍刀就像一把長柄
鐮刀，危險地閃過一群精靈面前。而靠在茅屋的提斯米，根本就無法揮動他的榔頭。
「住手！」皇后以命令的語氣吼著，那股威嚴的聲調迫使所有人不得不停下來。精
靈紛紛往後退，投以憂慮的眼光，連弗易德都忍不住看了皇后一眼。
蓮安娜的身子搖搖晃晃，如果沒有烏戴爾在一旁攙扶，她可能早已不支倒地了。近
看她的人便曾發現她四肢顫抖，臉龐布滿斗大的汗珠。這一聲叫喊，好像竭盡她最後一
絲力量。
烏戴爾還沒看清楚，就感覺到有一位精靈正往他們的方向跑過來，於是他用劍擋住
了對方的去路。
他花了點時間才認出眼前這位喪失理智的精靈是提爾。
「蓮安娜皇后！」提爾激動得說不出話，朝著高地精靈的皇后投射出熱情又驚恐的
眼神。
蓮安娜抱著他，同時用手壓下提爾手裡那把沾著提斯米的血的寶劍。
「我恨高興能再看到你，提爾。」她喃喃地說。
「我的皇后，今天早上我以為你們全部都被殺了。我……我不……」
綠精靈看了一眼還靠在蓋爾茅屋邊的砌石師傅，接著再看著皇后，心慌意亂、結結
巴巴。
「一切都結束了。」蓮安娜說。她點點頭向烏戴爾表示感謝，按著靠在提爾身上，
走過所有灰精靈的面前，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烏戴爾與她眼神交會的那一瞬間，相信皇后早已恢復所有的精力，她之所以牽著探
路人的手臂，是為了安撫他的情緒，控制他的一舉一動。
「我們大家都錯了，」她以一股有力的聲音說著，「
Yelessaehkolotialo,D'hyaneetioLassaleo.」她堅定地說：「矮人並沒有犯罪！」
烏戴爾示意弗易德留心灰精靈的舉動，自己則趕緊處理提斯米的傷勢。
砌石師傅靠著茅屋的樹牆，壓抑著痛處，痛苦地呻吟。鮮血從他的十指之間湧出來
，流遍了整副護胸盔甲。血液一直順著手臂往下流，在腳邊形成一灘帶黑的水窪，很快
就被泥炭土所吸收。
「讓我看看。」年輕騎士說著。
提斯米乖乖聽從，讓烏戴爾有些驚訝。
提爾銳利的刀緣削下一塊肉，就好像切火腿一般，骨頭清晰可見。騎士俐落地撕下
綠色披肩的袖子，將布纏在傷口上，打了一個死結，好讓繃帶綁緊。
「結論是，我實在運氣不好。」提斯米在鬍鬚裡呻吟地說，「首先是侏儒差點打斷
我的膝蓋，現在是這個笨蛋把我的手臂砍傷。而我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鳥戴爾努力保持安靜，他很想說，其實砌石師傅只是害提爾被一大群岩石所吞沒，
而且他自己昨天也因為皇后被淹沒的關係，很想把提斯米砍成碎片。然而矮人是十分敏
感的，所以他選擇沉默。
從烏戴爾與同伴們聽不懂的沼澤區特有方言對話裡，傳出了叫聲及帶著恨意的感嘆
詞。不過，當一位灰精靈指著地上一個閃閃發光的物品時，年輕騎士趕緊趕在他們之前
把它撿起來。
那是蓋爾的戒指，就是那枚上面印著波恩符文的戒指，也是他們唯一的證據……「
把戒指給我！」提斯米說。
烏戴爾想都沒想就交給了他，矮人粗壯的手指緊握住戒指，就在這時候，一位灰精
靈推開提爾和皇后，站在他們跟前，眼睛氣憤地翻白，朝著他們的耳朵吼著難以理解的
語言。
「他想要什麼？」烏戴爾問著精靈和砌石師傅。
這真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他要的當然是那枚戒指。
「他指責我們羞辱了蓋爾！」皇后翻譯道，「提斯米，我們必須把戒指還給他，真
的！」
「不行，不行。」矮人對精靈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如果我們把戒指還給他，就
沒有證據去證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儘管他的臉色蒼白，不斷流出的鮮血已讓繃帶變黑，他依然微笑著，左手緊握著蓋
爾的戒指。
灰精靈搖搖晃晃地前進，緊張地揮舞著劍，後悔自己剛剛為什麼沒有立刻把這個矮
人給殺了。
提斯米發出痛苦的冷笑，試著將他受傷的手臂抬高，手指發出喀啦聲。
精靈驚訝地看了一眼矮人那隻淌著鮮血的手臂，當他的視線再次轉回提斯米身上，
提斯米把左手張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不見了！」他以街頭賣藝人的口吻說著，「戒指飛走了！」
精靈皺起了眉頭，這個表情讓提斯米看了很高興。
「魔術！」他說，接著噗嗤一聲開始笑。
精靈感到受辱而顫抖。
「Hyallaehn'etalo!」他狠狠地揍了提斯米一拳，力道之大連拳頭都沾滿了鮮血。
蓮安娜和烏戴爾同時衝到他身邊想搶救提斯米，但是精靈已舉起了劍，帶著伐木工
人般的「嘿咻」
聲，想一舉把矮人釘在地上。
皇后和騎士幾乎同時出手，沒有一個人知道究竟是蓮安娜的寶劍，還是烏戴爾那把
沉重的劍殺了灰精靈。
這一劍也一舉引爆了原本緊繃的氣氛。
沼澤區的精靈憤怒地吼叫，盲目地往前攻擊，既無秩序又失去理智，從各個方向攻
擊分散的大議會特使。
蓄勢待發的弗易德甩著巨大的劍，迎頭將一個灰精靈頭部砍斷。就在這時，他的側
面露出破綻，一位精靈戰士趁此機會，雙手持著劍往前衝。蠻人往他的肚子踢了一腳，
精靈立時好像盪鞦韆般往後彈，蠻人手中駭人的劍發出嗡嗡聲，趁機刺進精靈的身軀。
「就好像你教我的一樣！」弗易德在一片混亂中喊著，對烏戴爾投射出勝利的眼神
。
騎士根本就沒聽到他的話。他和蓮安娜背靠著背作戰，在提斯米了無生氣的身軀之
前形成一道障蔽，面對灰精靈毫無理性的憤怒攻擊忙得不可開交。
其中一個灰精靈突然撲到皇后的身上，雙眼發狂，像隻猛獸般嘶吼著。
烏戴爾用自己的身體保護著她。他的劍刺進眼前這位發狂精靈的額頭，精靈倒下時
還抓住烏戴爾的手。烏戴爾失去平衡，旁邊還有人正攻擊他的顴骨、手臂和身體。一把
劍刺進他的側面，另外還有一枝棍棒不停地敲打他的肩膀，他開始感覺手臂麻痺、眼盲
金星，嘴巴裡有血的味道。
突然之間，他開始吼叫，像個瘋子朝著精靈猛揮亂打。此刻已不是烏戴爾在反抗，
而是一隻原始動物正為了自己的存活而奮鬥，完全忘記以往不知學了幾回的戰技；他的
手腳亂揮，像隻猛獸般亂咬，在一場非死即活的打鬥中奮戰著，甚至不知道在旁邊的蓮
安娜是死是活。精靈們一張張皺成一團的臉孔圍繞著他，好像是一場惡夢，他赤手空拳
不停打著。
他的憤怒讓精靈開始往後退，並浮現著一種影響他們極深的迷信。
眼前的這個人類已變成了北方蠻人口裡所稱的「狂戰士」，意思是一位耽溺於血腥
之中，完全不知危險為何，對敵人的攻擊無畏無懼，深深為戰爭所瘋狂的人。
過沒多久，烏戴爾只對著空氣揮拳，他看看四周，行動變得蹣跚又遲鈍。
「快來！」
他轉過頭，看到蓮安娜跑向前方，他趕緊跟上去，憤怒轉為恐懼與驚慌，短跑一步
就更為害怕。
他們一直往前跑，穿過了灌木叢、樹樁和厥類，就這樣一直跑著，直到恐懼變為疲
累，疲累變為痛苦，最後痛苦變為遲緩……騎士的兩腿發軟，倒向地上，再也無法多跑
一步。弗易德撞上他，也跟著往下倒，被他抱在懷裡像個小孩的提斯米則滾到地上。
烏戴爾的喉嚨不停滾動，肺部像著火似的，滿身大汗。他覺得自己的傷口正在隱隱
作痛。平躺在地面對天空，像一塊被鍛造的鐵呻吟喘氣；當他開始稍微正常呼吸之後，
他坐了起來，找尋蓮安娜的眼睛。
蓮安娜也氣喘吁吁，臉龐盡是瘀斑，不過她一直保持站姿，好像還可以跑很遠的樣
子。
在她身上似乎看不到正常身體的種種反應，彷彿唯有她自己的魔法才能讓她筋疲力
盡……她正往四周戒備著，凱文的弓箭已搭在弓弦上蓄勢待發，她往後走，以確定他們
並沒有被跟蹤，接著便消失在蕨叢裡。過了一會兒，她回來與他們會合，把凱文珍貴的
弓箭收回箭袋。
「我們可以休息一下，但是不能停留太久。」她邊說邊看了烏戴爾一眼——只有在
這個時候，他才會覺得皇后不近人情。
接著，她彎腰看著提斯米，安靜地檢查他的傷勢。
「怎麼樣？」烏戴爾粗暴地問。
「他還活著，這是我們可以確定的。我晚一點再治療他。」
「晚一點！」烏戴爾感覺到自己的憤怒，「妳要知道，他今天之所以會受傷，都是
因為他冒著生命的危險，奪取蓋爾的戒指，為了要證明妳子民的無辜！」
皇后冷冷地看著他，「如果我現在立刻治療他，灰精靈會找到我們，然後我們就是
死路一條。提斯米還可以撐一到兩個小時。」
「你們可以對這一點放心！」矮人用一股可憐的語氣說著，對烏戴爾微笑了一下。
蓮安娜取下背上的弓箭，往烏戴爾的方向看過去。
弓弦頂住她的胸部，她根本沒發現弓弦勾起她的衣服，撩人的曲線因此顯露無遺。
她走過烏戴爾身旁，好像無視於他的存在，獨自過去把弗易德扶起來。
弗易德！我們總得關心他一下！
烏戴爾呻吟著站起身。他彎下腰拾起掉落地面的寶劍，插回劍鞘，這小小的動作引
發他痛苦的哼咳聲。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步伐都變成一種折磨。他身側被精靈所傷的傷
口，流出的血已沾滿了鎖子申。事實上，他身上到處都是血。
「我們走吧。」皇后說。
***
夜晚降臨時，他們已離開了葛拉傑安溫。
土地變得比較堅硬，植物景觀也改變了。從柳樹叢變成灌木叢，蕨類變成荊豆子，
荊豆連接著荊棘叢一直延伸到不遠處一座山毛櫸森林的邊緣，山毛櫸被風蹂躪失去了原
形。
人類對這座森林都心懷畏懼，把山毛櫸稱之為人類的複製品，因為這些打結彎曲的
樹枝，看起來就像一個個長相醜陋怪異的人類。
之前吸水又柔軟的泥炭已變成石頭地，到處都是樹的根莖與攀緣的長春藤，不時地
讓他們絆倒，他們因此不得不一直看著地面，好知道下一步應該踩在哪裡才好。
每當烏戴爾一抬起頭來，他就感覺被愈來愈密集的森林所壓迫。
黑色的樹幹上攀附著長春藤，每顆岩石都布滿著暗綠的苔蘚，一根一根長長的樹枝
就像巫婆的手指，骨頭突出，還有長指甲，這一切都像一場惡夢，他寧願眼睛一直望著
地面，好避開這副令人沮喪的景象。
自由種族之間流傳了太多有關這個淒涼森林中的傳奇故事，他們四個人都不願意去
想自己現在正置身於此。陰暗的山毛櫸林正標示了黑暗領土的疆界，再過去延伸著一片
平原，接下來是高爾國，也就是「無名之獸」的王國。
除了置身於弗易德肩膀上的提斯米，一直不斷呻吟與抱怨之外，其他人都保持安靜
，繼續前進，直到黑暗阻擋了他們的路途為止。
他們終於停下腳步，每個人都疲憊不堪，臉色就和森林一樣陰鬱，個個沉默寡言，
陷在自己哀愁的思緒裡。
烏戴爾解開腰帶，脫去沾滿血跡的鎖子甲，帶著噁心的表情，將它遠遠地丟在一旁
。繼續穿著這副鎖子甲有什麼用處？反正象徵貝勒儂國王的顏色早已看不清了！
年輕人激動地搔著臉頰，剛長出來的鬍子讓他癢得難受。他又餓又髒，實在受夠了
，而且，烏戴爾還覺得自己是唯一一個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的人，這種狀況外的感覺
讓他很不好受。他們在這個該死的森林已走了好幾個小時，根本就不知道森林通往何處
。皇后並沒有和他說話，他只好把自己的疑問往肚裡吞，這反而使他更加怨恨。
***
我們不知通，他們究竟待在那裡有多久了。每個人在自己的角落裡反覆思考，但是
突然之間，大家又好像再次清醒一般。蓮安娜開始為提斯米療傷——砌石師傅一直不斷
給蓮安娜指示，每當皇后一弄痛他，他就不住地呻吟，而烏戴爾則開始撿柴準備生火。
「小心戒備，」弗易德說，「我去打獵找些東西當晚餐……」
騎士站了起來拔劍出鞘。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應該往哪裡戒備、從哪個方向會出
現危險，不過至少他們所有人都已從病態的昏沉中清醒了……烏戴爾往蠻人的方向靠近
。他彷彿可以聽到蠻人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夜晚裡，而且懷疑蠻人究竟是不是能從黑暗
的矮林，及山毛櫸糾結的樹幹中找到些什麼當作晚餐。
雖然月亮已升起，但天空雲層太多，以致月光很難照射到樹木的頂端。烏戴爾跟著
蠻人離去的方向好一會兒，一面自問怎麼能夠在這樣的漆黑當中打獵。他走著走著，一
直到什麼都看不見為止。他用劍揮掉黏在上衣的小樹枝，身體轉了半圈，但是馬上就靜
止不動。
他再也看不到剛剛點起的那堆火。他什麼都看不見，眼前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灰
色的天空下只顯現出扭曲糾結的樹枝。
年輕人吞了吞口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繼續往前摸索，盲目地舉著劍朝向前方，
每次踩到根莖或樹墩就跌倒一次，還一直不停地撞到樹幹。他朝著自己以為是營地的方
向走了幾分鐘，仍舊什麼都見不到，接著再往相反方向摸索，最後則朝著右邊前進，因
為他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他停下來好控制心中湧現的驚慌。
他的耳朵警戒著，好像認出了提斯米與皇后的方位，然而他卻只聽到夜晚森林的各
種聲響：奇怪的喀嚓聲、夜晚鳥禽的嗚呼聲、吹在樹枝上令人暈眩的呼呼聲。還有一陣
笑聲……他嚇了一跳，緊緊握住手中的劍柄。
那真的是笑聲嗎？就在他的周圍，有一種刻意壓抑的神經質笑聲，像是沙子流過篩
子的摩擦聲。
「誰在那裡？」
突然又傳來一陣笑聲，還有跑過枯葉的碎步聲……烏戴爾停止呼吸，瞪大眼睛，想
認出任何一個鬼影。突然之間，從他身後傳來一聲踩斷木頭的清脆聲，接著是他的右邊
，還有令人難以忍受的冷笑……「看在老天的份上，快現身！」
「烏戴爾！」
年輕人轉過頭來。那是蓮安娜的聲音，然而他只看到弗易德高大的輪廓，遠遠地拿
著一支火把。
就在同時，他感覺有人摸著他、推蹭他，剛剛在他周圍那些不知名的生物，突然之
間消失在無邊無際的森林中，他甚至尚未認出他們的身分。
「烏戴爾？」
「我在這裡！」年輕人喊著。
他困難地往火把的方向前進幾步，突然撞到了皇后，她根本不需要光線，就能夠在
黑暗的樹林中行動。
「蓮安娜！妳看到他們了嗎？妳看到他們了嗎？」他抓住她的手臂，朝著陰暗的荊
棘與山毛櫸糾結的樹幹方向指著。
「什麼東西？」皇后瞇著眼睛問，「什麼都沒有……」
「有啦，看仔細一點，到處都有……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好像是一種動物，不過我
覺得他們好像在笑……」
「喔，那是狗人。」弗易德與他們會合，「那沒什麼，牠們並不凶惡。你知道，我
們在嘉邦城有看到過。」
烏戴爾噁心地回想起那些狗人，遊蕩在城市與村莊的周圍，專門吞食死屍，矮人控
訴她們是偷嬰兒的兇手……自己剛剛就在森林的中心被一群野生的狗人包圍，這個想法
並不讓他特別舒服。
「怎麼了？你怕了嗎？」弗易德說著，大力地拍了一下騎士的肩膀，開始大笑，接
著往營地的方向前進。
「喂，我才不怕哩！」烏戴爾幽默地說，偷偷地往皇后的方向瞄了一眼，她看起來
好像正在微笑。「還有啊，要是你可以停止讓我的肩膀脫臼，這就非常友善了，先謝啦
！」
蓮安娜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握住了他的手。「至少我會怕，」她在騎士耳邊輕輕說
著，「我怕你迷路了……」
年輕人驚愕地望著她，讓她領著自己回到營地。提斯米正靠著一塊樹墩，用樹枝與
青苔當成柴火加添著。
皇后身上有些特質是烏戴爾無法理解的，所有他認識的女孩和皇宮中的仕女，沒有
一個人的態度是這個樣子。當一位女人委身於一位男人，她便成為他的伴侶，每一個人
都會幸福快樂——古代人類的愛情，正如他們簡單的心思一般，是相當單純的——然而
蓮安娜總是若即若離，每當他需要她的時候，反而遠離他，當他稍微堅強之後，又把他
纏入自己的溫柔鄉。
較之於年輕男人對愛情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瘋狂態度，對於精靈來說，愛情，反倒更
像一場靈巧卻殘酷的遊戲。
***
「森林實在太密了，我們很難穿越。」吃飽的弗易德，正吸吮著自己的手指。「太
多灌木、太多荊棘了。這要花上好幾天……我找到一條路，但是那條路是朝著丘陵的方
向而去。」
烏戴爾噁心地吞下一口難以咀嚼的食物。燒烤脂山鼠實在有一種令人反胃的味道…
…「什麼丘陵？」他問，「你是說平原嗎？」
「黑色平原。」提斯米陰沉地說著。
烏戴爾對自己的遲鈍苦笑了起來。他受傷的手臂固定在胸前，所以他只能用左手吃
飯，這實在不是很方便……「難道沒有其他的路可以穿越嗎？」皇后問。
烏戴爾再一次感覺到自己置身於狀況外的無能。「到底是要穿越哪裡啊？」他終於
突兀地問，「還有，我們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們當然是要回家。」提斯米冷冷地說。
「經過在葛拉傑安溫所發生的一切之後，」蓮安娜解釋道，「唯一一條不用穿越沼
澤就能回到洛特城的道路，就是回到弗易德的村子，也就是岩石村……」她停了一下，
「……只不過那是在另外一邊。」
烏戴爾點點頭。「妳是說，黑暗平原的另一端。」
「是的……」
「那我……我還寧願回去和灰精靈決一死戰。」
「烏戴爾……」
「怎麼樣，提斯米？你們都瘋了不成？」他挑釁地質問提斯米，對方正以一種有趣
的眼神看著他，並吞下一口鼠肉。「你至少跟他們說說！在嘉邦的時候，你是第一個聲
明穿越黑暗領土是一件瘋狂的行為！但是現在，看看你們！我們已犧牲了一半的隊員。
先是羅德利克，接著是侍從，再來是羅格領主——神才知道他變得怎麼樣了——還有米
歐尼爾和提爾，甚至是小偷布拉德！我們只剩下四個人！如果我們遇上地精的巡邏隊，
那該怎麼辦才好？我們還能怎麼做？」
皇后看著他，直到他恢復平靜為止。
「我們不能小看灰精靈，」她最後終於說道，「如果我們回到那裡，在抵達浮橋之
前，我們全部都會被殺掉。岩石村離這裡只不過幾呎之隔，我們也許有機會穿越平原，
而不被發現……」
「那如果我們被逮到了呢？」
「那麼我們都會死掉。但是，至少我們執行這個任務直到最後，烏戴爾。至少，我
們曾經試著拯救和平……我不知道蓋爾為什麼殺了托殷王，也不知道他在結社做什麼，
服侍哪一位主人。相反的，我知道精靈在這整個事件當中，不論是謀殺或是偷竊努德劍
，他們都是無辜的。我很希望自己能做證……希望還有足夠的時間能夠阻止精靈與矮人
之間的戰爭。」
她中斷話語。藉著微弱的火光，可以看見她的眼眶裡閃著淚光。「如果我們失敗的
話，烏戴爾，我想我寧可死去，也不願意看到……」
每個人陷入一股沉重的寧靜，直到提斯米清清嗓子，讓每個人重新轉回注意力為止
。
「關於你剛剛提出的問題，」當他準備透露某種訊息之時，總是會用一副學究式的
口吻說著，「穿越丘陵並不是只有平原一條路而已！」他閉上嘴巴，等待大家的反應。
「北邊歐納格矮人的王國裡保存著歷年來的檔案，」他沉思地望著營火繼續說道，
「歐納格矮人曾經是一個偉大的家系，由方意斯藍鬍子統治。我和你們說，這是一個我
還沒出生的年代，也就是說……方意斯離開了紅巖山，他所採取的道路就和我們今天的
旅程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帶領著有史以來最為龐大的矮人軍隊……」
提斯米停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沉浸在往日光榮的傳奇回憶中。
「怎麼樣？」烏戴爾聲音乾澀地問。
矮人眨眨眼睛，好像他才剛睡醒的樣子。「嗯？啊，對了，原諒我。根據歐納格的
記載，丘陵本身並不屬於黑暗主宰，而是屬於一支自由民族，一支食人妖民族所有。」
「食人妖？」烏戴爾問，他並不認識這支民族。
「我想，你們人類稱之為食人魔。」提斯米更具體地說，烏戴爾臉上立刻出現噁心
的表情。「你知道他們怎麼稱呼你們人類的嗎……火腿！哈哈！因為你們的皮膚帶著粉
色，甚至比矮人的屁股還嫩！好吃！好吃！」
弗易德大聲笑著，大概是忘記他自己也屬於其中一片「火腿」，而且就算他體型龐
大，食人魔仍然一口就可以吞下去。
他的好心情反而讓烏戴爾生氣。
「嗯，我一點都不想被丘陵的食人魔當作晚餐吃掉。」他僵硬地說。
「當然，我的朋友，」提斯米說，「這也就是為什麼黑暗主宰把這片土地留給他們
的原因。食人妖攻擊任何一個冒險闖過丘陵的生物。我想即使是一支軍隊，也無法通過
。」
「那方意斯和你的歐納格矮人是怎麼通過的？」騎士問道。
提斯米透出狡猾的笑容，很顯然地，他正在等某人提出這個問題。
「他們從丘陵『下面』越過。根據矮人的檔案，平原下有為數眾多的洞穴，它們同
時連接黑暗領土與自由世界。也就是隧道，真正的隧道……」
「我從來沒見過食人魔。」蠻人喃喃自語地說，「但是你們知道，人們是怎麼傳說
平原的嗎？我們都說平原被一群黑狼的氏族守衛著。」蠻人搖搖頭，「有一天，他們攻
打了岩石村，我的村莊……」
他的手指著前方，三個同伴不加思索地轉過身望著他指的方向。
當然，他們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被火焰照亮的樹木，還有他們自己的影子隨著火
焰起舞。
「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看過食人妖，」提斯米糾正地說，「我們都說他們先把穿過
丘陵的旅者嚇死，然後再把他切成碎片，互相吞食。我寧可不要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至於黑狼則是真正的怪獸，有一些長得十分巨大，可以載著一位全副武裝的地精，就好
像貝勒儂國王的戰馬……只不過這些是狼。至少，我們可以把牠們殺掉。」說完，露出
痛苦的笑容。他的手臂依舊隱隱作痛……提斯米的左手，正在翻找他殘餘的煙斗，和一
種可以減輕痛苦的煙草。
烏戴爾坐在蓮安娜身旁，她低著頭，藏在黑髮之後的臉頰，正垂著一行行的眼淚，
他聽見她吸鼻涕的聲音。
蓮安娜悄悄地擦拭眼睛，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妳還好嗎？」
她點點頭對他笑一笑。那是一個小女孩的笑容，嘴唇旁邊出現了動人的酒窩。
「沒什麼。我在想拉登……我的丈夫。」
烏戴爾噘起嘴唇。那微藍皮膚的臉頰，可以清楚看見她的淚痕。蓮安娜雖然帶著微
笑，但是悲傷占據了她的神情，烏戴爾感覺到皇后的苦痛，是這麼的具有人性……「妳
愛他嗎？」他問。
她點點頭，並未看著騎士。「我想他……我常常會想到他。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
我可以看見他的臉。我渴望他的手撫摸我、他的眼睛看著我……這是不是就是愛？」
烏戴爾嘆了一口氣，「當然……」
「那麼我也愛你。」她邊說邊抬起那清澈的綠色眼眸，火光之下閃著晶瑩的淚光。
她撫摸年輕人臉頰上的鬍渣，手指的冰冷讓騎士忍不住發抖。
「我想我是愛你的。」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通道】
這個夜晚，吟遊詩人翰姆林吹起他的長笛，笛聲穿越了整個城市，從城牆一直傳到
了城堡下的城壕，穿越城裡每一條最狹窄的街道。黎明時分，精靈以緩慢輕巧的腳步離
開洛特城。所有的精靈：住在皇宮裡的領主與侍從、低等區裡的街頭賣藝人、嘲諷孤僻
的港口精靈、商人或是各種乞丐、音樂家、舞者以及妓女。這個早晨，洛特城在一片失
落當中甦醒。
仇恨突然之間降臨洛特，木樁下的灰燼幾乎從未冷卻過，接著人們感到驚愕與羞恥
，於是他們開始擔心精靈的復仇。
人們開始低著頭，目光游移不定；即使是冬日裡最灰暗的烏雲，都像是城市死亡的
先兆。每個人都感到一種恥辱與不榮譽。這就好像是魔法與尊貴離開了這個城市。
長久以來，人類就感到自己笨手笨腳、粗魯與醜陋，況且，貴族們長久以來就不斷
模仿精靈，甚至學習精靈，稱呼他們的人民為「小妖精」。不過從這一天起，他們自己
的臃腫，只比往日來得更加沉重而已。還有，一種怕被報復的恐懼，在洛特城市民的心
裡滋生。街上很快充滿了恐怖的流言。
當灰精靈被綁上木樁焚燒的那一天，那些當時就在現場的人，要不是沒看到弓箭手
凱文發箭，要不就是不相信弓箭能在這麼遠的距離正中紅心；人們開始傳說拉登國王以
一種致命的法術結束了受刑人的痛苦。那些什麼都沒看到的人則傳說，拉登已對整個城
市下了某種毒咒，天空將灑下無數銀箭，所有的人都會死去。接著他們指著洛特城上空
一團團黑色的烏雲，一面嚇得發抖，一面在胸前猛畫十字。
皇宮裡，總管大臣高盧親自帶領守衛前往精靈的區域，搜遍每個房間及每一個隱蔽
處，但是他們真的就這樣在翰姆林的笛聲下消失了。當高盧通知國王時，連貝勒儂自己
都開始發抖。
***
當太陽剛從山毛櫸頂端升起之時，這四位同伴已連續走了好幾個小時。
沼澤區的濃霧在這裡變成刺骨的寒冷，但是視野卻很清楚，形成黑暗平原的陰暗丘
陵今天也特別突出，顯出它壯觀的遼闊土地。
弗易德遠遠地走在最前方，照亮這條唯一穿越森林的道路。有時候他會停下來等候
，接著一行人安靜地歇息一會兒，吃著山毛櫸油膩的果實充飢。自第五個小時起開始下
起雲來，這場雪像一陣冬日的寒雨，並未維持多久，一飄落地面也幾乎同時融化。提斯
米打著哆嗦，發著高燒而且全身發熱。烏戴爾則像個幽靈般往前進。連皇后也感到寒冷
、疲倦與飢餓。
突然之間，她看到弗易德巨大的身影靠著一棵長滿紅色果實的山毛櫸樹幹。有那麼
一瞬間，她以為蠻人正蹲在旁邊採割果實，好替大家補充體力，不過當弗易德轉過身來
，她才了解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是自己的幻覺。
她向烏戴爾與提斯米做了一個手勢要他們小心戒備，於是三個同伴跟在蠻人身後躡
手躡腳地前進。
「前面有一間木屋，」弗易德低聲地說，「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守它……」
烏戴爾小心翼翼地伸出脖子觀看。飄雪阻礙了他的視線，能看到的只有延伸百呎之
邁的丘陵，綿延直到天際。
「那裡是不是有狼？」提斯米喘著氣說。
「沒看到。」弗易德回答著。
蓮安娜遲疑了一會兒。危險隱藏在黑暗領土的每一處，任何一絲不謹慎都可能引來
致命的下場。
不過白雪可以保護他們，掩埋他們一路走來的足跡……當她還在思考該用怎樣的策
略時，突然之間，右方發出的一道閃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轉過頭去，發出一聲尖叫。
原來，烏戴爾手中拿著劍，已經緩慢地朝木屋方向前進。蓮安娜擔心他的安危，立
刻作勢要起身，但是提斯米用手掌緊抓住她，示意要她留在隱蔽處。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連安娜皇后。狼群對單獨一個人類不會多加注意……」
精靈表現出不悅，改變姿勢想找一個發箭的位置。當提斯米與弗易德看到皇后抽出
一枝銀箭時，互相交換了一個有趣的眼神。
當烏戴爾消失在他們的視線範圍之外，三個人開始藉著樹木與飄雪，安靜地往前進
，從這個藏身處換到另一個藏身處，直到抵達山毛櫸林邊緣，看見丘陵上的洞穴為止。
站在他們幾呎之前的烏戴爾，站在木屋前方，他的身體輕輕擺動，劍垂在小腿旁邊
，就好像準備在必要的時候立刻出手攻擊。
剛開始，他什麼都沒看見。不過就在他作勢要其他人前來會合之時，木屋裡傳來的
聲響讓他嚇了一跳。
他剛才幾乎什麼都沒發現……不過，在那裡有樣東西。烏戴爾感到心跳加快，那種
被一群看不見的狗人包圍時的驚慌再度湧現。他確定黑狼就在裡面，正用黃色的眼睛監
視著他，黑暗的巢穴傳來低沉的叫囂。
「黑狼不知道會不會怕雪？」他突然擺出神氣的姿態，站在路中央大聲喊著。
從木屋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叫聲，像是在回答他一樣。
「我知道你在那裡，老怪獸！」烏戴爾吼著，「我向你挑戰，出來跟我決一死戰！
」
這些黑狼是世界上最邪惡殘忍的猛獸之一，不過他們卻服從著某些相當古老的規則
。只要某隻狼不服從領袖，不論牠的階級為何，很快就會被驅逐於戰狼身分之外，獨自
過著悲傷流浪的生活，不會有母狼，也不會有小狼。不過在這些攸關榮譽的規則之上，
挑戰，無庸置疑地，屬於一項最傳統神聖的行為。
烏戴爾清楚這一點。況且，他所挑戰的對手無疑也是整個狼群的領袖。最巨大、最
強壯、最殘忍的狼……洞穴深處再次傳來叫囂，大議會的特使們看見烏戴爾往後退了一
步，企圖讓自己鎮定下來。當他們再次看著木屋的入口處，不約而同地感到驚駭。
一隻碩大無比的巨狼出現在門口，以安靜的步伐緩慢地走到岩石地中央，用那雙兇
猛的金黃眼睛盯著騎士。
牠的眼神似乎燃燒著地獄的火焰，身長約有一呎，高度約有三隻手肘高，簡直和一
頭驢子一樣大。牠露出邪惡的冷笑，撩起了牠的嘴唇，露出和匕首一樣尖銳的獠牙，還
邊流著唾液。
其他的狼群從洞穴湧出，頭和尾巴都垂得低低的，表現出服從的樣子，然後一個接
著一個舔舐牠的嘴唇，用口鼻給領袖一個親吻。狼群的領袖尾巴豎起來，耳朵成尖形，
一直靜止不動。面對著挑戰的騎士，巨狼並沒有表現出不尋常的態度，當其中一隻狼表
現得不夠露骨、不夠歸順時，牠才偶爾發出叫聲，一直到居於下風的狼背靠著地，四肢
朝天知狗一般呻吟為止。
烏戴爾感到左邊傳來一陣頓足聲，然而卻不敢讓巨狼離開自己的視線，只好站在原
地不動。他手中握緊寶劍，眨眨眼睛想讓臉龐上的汗水滑落，於是汗滴從額頭一直流下
來，他開始往右邊移動。這麼一來，黑狼的領袖也開始移動，終於離開洞穴的入口。
從早晨開始就一直下著雪。提斯米凍得骨子發抖，因為高燒不退、緊張與寒冷而流
汗，四肢不停地顫抖，蜷縮於一團荊棘叢之後。突然之間，他打了一個大噴嚏，這就好
像是戰鬥開始的信號……到目前為止，巨狼都一直保持安靜，突然，牠從一陣吵雜和興
奮的喧鬧聲中開始動作。
烏戴爾移開視線才一秒鐘的時間，當他再度看著對手，巨大的黑狼已安靜地踱步；
眼神堅定，外翻的嘴唇露出野獸般的獠牙。
巨狼突然往前跳，銳利的爪子撲向烏戴爾，烏戴爾兩手握緊寶劍，用盡所有的力氣
把劍甩得團團轉。劍鋒劃破巨狼的口鼻，鮮血四濺，並輕觸尖銳的牙齒，卻沒來得及損
壞它們。這一擊的反作用力反而讓烏戴爾失去平衡，摔落在地，就在這時候，野獸已轉
身面向他。牠正用尖銳的爪子撕破騎士銀製的鎖子甲；烏戴爾在地上翻滾，好逃脫猛獸
龐大的身軀。一陣掙扎當中，他又再次遭受巨狼的攻擊，這次牠劃破了鎖子甲內襯的黑
色毛皮和灰色襯布，溫暖的血液湧出，濺污了烏戴爾的臉。
烏戴爾往後退，心中充滿恐懼，他已經身受重傷，還被巨狼的尖爪打得半昏。他搖
搖晃晃地繼續後退，不停地往空中揮舞長劍好和猛獸保持一定的距離，他聽見有人在叫
他，卻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甚至認不出蓮安娜的聲音，她正喊著要烏戴爾讓開，好讓她
發箭。
巨狼張開血盆大口，唇邊不斷冒出的唾液，看起來比先前駭人；口中呼出的熱氣，
一直吹到騎士冰冷的臉頰，接著，牠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呼嘯，用盡全力往前衝，最前
方的兩隻爪子擊中烏戴爾的肩膀，將他撲倒在地。
烏戴爾感覺到猛獸的重量、腹部僵硬粗糙的皮膚，還有流過他臉頰旁的尿液，這股
惡臭簡直要讓人窒息。然而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痛楚，只有一股欣慰，這一切終於要結束
了，他幾乎確定自己馬上就要死去。
接著，一股溫熱黏稠的液體流過他的鎖子甲與襯衣、胸膛與臉頰。他的嘴巴與鼻子
都噁心地布滿猛獸的血液，烏戴爾憤怒地集中力氣，終於成功地把頭轉向新鮮的空氣。
巨狼終於死了。
是自己殺了牠的嗎？
他掙脫野獸沉重的身軀，爬到鋪滿白雪的灌木叢旁邊，焦躁不安地用雪清潔臉孔。
然後，他看看周圍。
他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摔在地上的劍，那是巨狼向他進攻時，從他手中掉落的，接
著是刺進野獸脊椎骨的銀箭。是這枝箭把他殺掉的……最後，他看到蓮安娜和他的同伴
站在樹林的邊緣，全副武裝，眼光盯著木屋，僵硬地準備戰鬥。他一直爬到寶劍旁邊，
呻吟地站起來。
黑狼一隻隻地離開牠們的巢穴，朝著平原的方向前進，一隻緊跟一隻，形成一支長
長的隊伍。每隻爪印都精確地重疊在一起，所以只形成一道足跡。
他們已由一位新的領袖帶領，離開木屋的同時，也打量著這位打敗牠們主人的人類
，以及這一群即將佔領他們巢穴的戰士們。
他們緩慢的前進，安靜地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烏戴爾一直數到第五十隻狼，便斷
了思緒；他謹慎地加入自己的同伴，眼睛依然盯著黑狼。
蓮安娜迅速地看了他一眼，讓他的心頭發熱，這一眼包含了愛情、安慰，也許還有
一絲讚賞，但是她的表情很快就變得有點不耐，轉過頭去。
「烏戴爾，我的朋友，你真叫人不忍卒睹！」提斯米低聲地說，好像怕驚醒狼群。
騎士把劍鋒舉得與臉同高，從劍身看著自己。他看到一個男人模糊的輪廓，蓬頭垢
面，布滿鮮血。
「而且，你還很臭！」弗易德咕噥地說，接著便開始笑了起來。
「你們別說話！」皇后小聲地說。
最後幾隻狼停下腳步，遲疑地看著他們，耳朵豎在後方，尾巴半抬起來。精靈要烏
戴爾轉向黑狼，他的身上還淌著牠們領袖濕淋淋的鮮血、氣味和搏鬥之後的毛髮；這樣
不像一個人類的外貌，讓狼群再度恢復歸順，繼續之前的足跡前進，放棄了他們的洞穴
。大議會的特使們一動不動，眼光一直盯著狼群，直到牠們消失在丘陵，被一直下個不
停的雪吞沒行蹤為止。
「你認為牠們會再回來嗎？」提斯米問著，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在問誰這個問題。
烏戴爾很訝異，竟然沒有一個人回答。身旁的蓮安娜依然處在警戒狀態，並未因為
狼群的離去而鬆懈。他又再次看見皇后稍微呈尖型的外耳，心中萌生一股夾雜了有趣與
自責的奇怪感受。為了分散他的窘迫，他轉身面向弗易德。巨人看來也一樣緊張，朝天
的鼻孔在空氣中嗅聞，弗易德聞了一下洞穴裡的味道，表現出和皇后一樣懷疑的態度。
「怎麼了？」烏戴爾詢問著。
弗易德轉向他，一臉嚴肅。「狗人。」接著他衝進洞穴，手中握著大刀，狂妄地喊
著。
約在同時，一個個矮小的身影出現在木屋周圍。
牠們的額頭又低又寬，口鼻成尖型，還有一對又大又圓的耳朵和渾身淺灰的短毛，
除了修長的脊柱有一條斑紋之外，狗人長得其實很像鬣狗。不同的是，牠們屬於站立型
的動物，身上還用人類的假金箔裝飾，有時會佩帶小型的武器，例如利刃或是匕首，這
種輕便的武器正好適合他們天生畸形的雙手。
弗易德抓住其中一位狗人往石牆扔。他轉過易把劍舉得高高的，不過沒有一位狗人
會瘋狂到待在蠻人的長劍範圍之內。
「把牠們全部殺光！」弗易德邊喊邊開始追殺其中之一，「一定得把他們全部殺掉
！」
蓮安娜幾乎不用瞄準，立即射出一枝珍貴的銀箭，烏戴爾發誓銀箭的行進方向可以
探測出狗人叫喊的方位，並刺中對方。提斯米撿了一顆石頭旋緊於彈弓上，但是他只能
用左手活動，所以並未射中他的目標。
烏戴爾試著追逐一個想逃跑的狗人。可惜的是，他的身體實在痛得受不了，這個小
生物動作又那麼靈巧。他跑了幾呎後，便宣告放棄，不了解為什麼弗易德堅持要把牠們
全部殺死。他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幾乎就在同時，蓮安娜推開他，跳上一塊岩石，逃跑
的狗人正好在弓箭射程範圍之內。她發出一聲吠叫，逃跑的生物瞬間遲疑了一下，她就
在這時發射弓箭。這次，她所使用的不是凱文神奇的弓箭，然而皇后並不需要魔術，就
能在二十公尺之內射中一隻慌亂的狗人。當牠正轉身準備繼續逃跑時，弓箭正中背脊。
牠繼續走了幾步，接著絕望地掙扎，還沒碰到土地之前就已斷氣了。
「還有活口嗎？」弗易德跑向他們喊道。
「我沒打中目標！」提斯米站在狼群的洞口前喊著。
「至少有兩隻到三隻逃脫了吧。」烏戴爾補充說道，「這會怎麼樣嗎？」
「狗人會前去警告地精。」蠻人咕噥地說，「我們必須動作快一點。」他匆忙地往
洞穴前進，在布滿冰霜和白雪的岩石上踏出穩固的步伐，接著又返回森林邊緣，收拾他
們的裝備。
蓮安娜與烏戴爾謹慎地往丘陵的山脊踏出腳步，正好與剛走出木屋的提斯米會合。
「這的確是一個隧道，」矮人說，「如果歐納格的矮人有意美化史實，至少這件事
是真的……黑狼的確守護著丘陵底下的隧道。」
烏戴爾發出喜悅的叫聲，往提斯米的肩膀拍一下，好像染上蠻人平常的習慣。不過
他忘記提斯米還背負重傷，矮人立即痛苦地呻吟。
「喔，對不起……」
「我的老天，你可不可以小心一點！」砌石師傅喊著。
烏戴爾閉上嘴巴蹣跚地走著，就像以往犯錯一樣立刻滿臉通紅。
「我們必須製造火把，」矮人以憂鬱易怒的語氣說著，「即使是我，在裡面也什麼
都看不見。另外，我們還必須剖開巨狼，我們會需要牠的肉……」
「我去。」烏戴爾說。
「不，你留下。」皇后說，「也許你利用這段時間用雪清理一身的血跡會比較好一
點……」
「好耶。」提斯米喃喃地說。
烏戴爾強迫自己保留一絲自尊，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臉紅，他隨即走到布滿白雪的樹
叢裡，解開佩著劍鞘的腰帶，接著從頭上脫去披肩和鎖子甲。他在長褲與襯衣裡直打哆
嗦，當他將鎖子甲攤在地面時，馬上了解為什麼他的同伴會有那麼噁心的感覺。上面布
滿了鮮血、內臟、毛髮和糞便，全部混合成一道道污穢不堪的黏液，附在鋼盔與繫著鎖
子甲的皮帶上。是他在搏鬥的時候把巨狼開膛破肚的嗎？還是蓮安娜那枝銀箭的傑作？
不論是誰幹的，烏戴爾承受了大夥的埋怨，要他脫掉這件污穢不堪的鎖子甲。襯衣破血
染成紅色，有好幾個圓索環被野獸鋒利的爪子與牙齒切斷，讓衣服變成今日這般慘狀。
然而，他現在已比先前要乾淨許多，而且也不再散發臭味了。
解決了讓人不適的外觀之後，烏戴爾開始用雪清洗臉頰、胸膛和手臂，還一併清洗
了他的披肩。
當他再度穿上衣服時，早已全身凍僵，牙齒不住地打顫。然而，他還是重新編織了
髮辮，洗掉帶血的穢物，再重新繫上腰帶，才前去與他的夥伴會合。
烏戴爾冷得沒力氣開玩笑，不過現在反倒是弗易德，正用大刀剖開巨狼的大腿，被
噴得滿身是血，而且臭得幾哩之外都聞得到……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山底下】
布杭領主打鼾聲之響，蓋過了室內所有聲音。矮人守衛終於放棄了所有尊敬的禮節
，用雙手死命地搖著他。
「怎樣！有什麼事？」
士兵迅速退離王子的臥舖，校正自己的姿勢。「城門那邊有一個矮人自稱為羅格王
子。」
布杭睜開眼睛，手肘一撐坐了起來。「我哥哥？」
士兵點點頭。
「嗯！你不是認得羅格王子嗎？到底是不是他？」
「我不知道……這次得您親自去看才能確定。」
布杭這下子完全清醒了，掀開床單和毛皮，身穿襯衫坐在床沿。他的身邊有一位幾
乎全裸的年輕女矮人蜷縮成一團。
一旁的士兵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不過他注視著那個姣好的身軀太久，馬上就受到
了懲罰。布杭一腳踹下去，讓他滾在花崗岩石板上，撞擊聲之大，驚醒了年輕的美人。
「發生什麼事？」
「睡吧，我的美人……我待會就回來。」
士兵窘迫地站起來面對布杭王子嚴厲的目光。他是羅格的弟弟，已故托殷王的侄子
，他被提名為加薩城的攝政官以及黑巖山王位的監管人，這是一個他不喜歡的角色，心
裡毫無擔當此重任的準備，比起繁重的王室責任，他的天性較傾向於肉體享樂、打獵或
是戰爭。
「我的靴子、我的披肩！」他嘟噥地說。
士兵急忙幫他穿上沉重的毛皮大衣，接著走在前方，帶領國王穿過山底下遼闊城市
的地底街道，來到了北方的大門。這是建造在無底深坑邊緣垂直峭壁的壯觀拱廊，他一
步跨上布滿瞭望台的石橋，躲在箭孔之後，往前觀著出口處被阻擋的矮人究竟是誰。
就是在這裡，布杭領主發現了羅格，他在兩位士兵的看守之下坐在木板上，遲疑的
士兵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這位自稱羅格的矮人。
老實說，眼前的矮人根本就不是托殷王的繼承人，他身上紅色的披肩沾滿了污泥，
披肩到處都是裂痕和破洞，一副悲慘的模樣。
他的身體因為在沼澤區被精靈的弓箭擊中而側著身，他的手指與繃帶的鮮血均已風
乾，呈黑色狀。他的紅鬍鬚夾著小樹枝，糾結成一團，只有極端的疲倦才有可能造成這
樣頹廢的外表。羅格看起來比較像一個乞丐，根本不像一位皇家的王子。士兵遲疑的態
度，不是沒有道理的……然而，布杭仍然立刻就認出他的長兄，兩位王子馬上擁抱在一
起，士兵的態度也同時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當他們停止擁抱，城門的士兵立刻完美
地排成一列，獻上他們崇高的尊敬。
「這個城市是你的！」布杭說，「儘管命令吧，我絕對服從你。你餓嗎？渴嗎？」
羅格放開他的弟弟，威嚴地站起來。石橋上敞開的大門展現出熟悉的北方景色。眼
前一大片明亮的城市，洋溢著安詳與富足，窗戶掛著高級的錦緞，天花板雕有浮雕，還
有以完美的花崗石舖成街道。
羅格突然擺脫了自己的思緒，手上握著一位士兵的斧頭，一句話也不說，大步跨上
石橋。
他停在壯觀的拱廊之下，眼睛凝視沉重的木門，用盡所有力氣連續敲擊，接著把斧
頭深深刺進木門的中心。
「我是羅格，托殷王的姪子，我殺了蓋爾！」他用盡肺腑的力量喊著，回音長長地
繚繞在這個正處於沉睡中的城市，「我是羅格，黑巖出的國王，我將召集矮人的怒火。
復仇！復仇！」
***
提斯米走在最前方，一直不停地嘮叨，他被壯觀的通道振奮起精神，一直不停評論
介紹長廊的巨岩建築，感覺好像在介紹自家的財產，完全無視於弗易德的抱怨聲——反
正他從來不聽提斯米說話。
弗易德正專心注意隧道裡既潮濕又高低不平的拱門，這些拱門害他一直不停地撞來
撞去。
矮人好像想把過去幾天在沼澤區的不平與委屈一次發洩完，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他的喋喋不休還夾雜宏亮的嗓音，唱著歐納格矮人的戰歌，或講述方意斯藍鬍子的
事蹟，讓他的同伴愈來愈感到厭倦。
他們愈往隧道深處前進，離外面白日的光線愈遠，從狹道或崩塌的水洞篩進來的光
線，漸漸地隱沒在黑暗深處，小隊伍的成員心情也漸趨低落。他們在山毛櫸樹林邊緣匆
忙製作的火把，照出四周一成不變的布景：不停滲水的泥漿色岩石，從拱門滴落的礦物
質形成有皺褶的地毯，石灰山有的尖頂、潮濕的鐘乳石、像蠟燭一般融化的石頭、還有
那一根根狀似廟宇外觀的柱子。
他們幾乎一直涉水而行，有時沿著隆隆作響、流進貯水的彎槽地底的湍流行進。有
時候因為岩壁實在太狹窄，他們只能排成一直線前進，有時候他們又走入無限寬廣的大
廳，手中的火把根本無法完全照亮。
他們停在其中一個寬廣又乾燥的大廳歇息一會兒，利用火把燒烤狼肉來吃。烏戴爾
已失去對時間的概念。他們已走了多久？兩個小時？十個小時？他再也不能確定了……
提斯米在一旁不停地說話，好像他這一輩子從沒看過這麼壯觀的隧道，這裡散發著濕氣
、腐爛的臭味和火藥味，只有神才知道這通往何處！
從他們啟程沒多久，烏戴爾就明白這個丘陵下的通道，毫無疑問的，就跟他們之前
穿越的沼澤區一樣漫長，他們可能也得在這不見天日的隧道裡走上好幾天。
蓮安娜自他們進隧道之後，就一直保持緘默，有時候她會突然牽起烏戴爾的手，好
像只是為了要讓自己安心而已。精靈和矮人一樣習慣黑暗，他們可以在夜晚行動，對於
漆黑的洞穴毫不畏懼，然而完全沒有植物與封閉的環境，卻使他們難以承受。
烏戴爾想到自己至少能帶給皇后一絲安慰與鼓舞，不禁在這個透不過氣的隧道得到
一些寬慰。然而，過了幾個鐘頭之後，蓮安娜的存在也在他的思緒中漸漸消逝。提斯米
也閉上了嘴，一行人就像騾子般不停前進，對一路上數千個讓他們絆倒的陷阱小心翼翼
。
突然之間，烏戴爾從遲鈍當中清醒，發現前方的蓮安娜停了下來，他差點就撞上她
。
皇后轉過身來看著後方，並沒有特別注意他，好像她的視線穿透了他的身體似的。
烏戴爾也本能她轉過身去，舉高火把想一窺黑暗的隧道，不過火把的光暈在幾呎之外就
已毫無用處，他只看到走廊那端深不可測的隧道，好像一口巨大的井，裡面躲藏了一隻
無形的野獸，正準備把他們一舉吞噬。
「妳聽到了什麼嗎？」他靠近蓮安娜，輕聲說。
「你聽……」
烏戴爾豎起耳朵，剛開始只聽到手中火把的爆裂聲、弗易德沙啞的呼吸聲、提斯米
吸鼻涕的聲音及遠處水淺的汨汨水流聲。
然後他也聽到了。
那是一支騎著馬的隊伍，沉重又不規律的步伐在洞穴裡發出嗡嗡的回音，舉止一點
都不謹慎。接著傳出野獸的叫囂、武器發出的金屬擦撞聲……這一大片令人困惑的隆隆
聲響，就如海潮般向他們湧來。
「那是地精！」皇后喘著氣說。
她不安地解下弓箭，慌忙地摸索箭袋，一邊抬起頭來恐懼地看著烏戴爾。
箭袋是空的。那些箭一定是在他們穿過某個困難的通道時掉落了。而走在最後方的
烏戴爾，卻什麼都沒注意到。
「發生什麼事了？」走在後方的提斯米說，「你們為什麼停下來？」
「閉上嘴！」烏戴爾喃喃道。
尚未意會過來的提斯米看著騎士緩慢拔劍出鞘，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金屬聲，皇后
也很快地丟掉那把無用的弓箭，拔出那把專砍地精、銳利無比的寶劍歐康琊納……然後
，提斯米也聽見了——大家都知道矮人沒有敏銳的聽覺，但是地精正全速接近他們，馬
蹄的跑步聲迴響在洞穴當中，就像一陣狂風暴雨。
「讓我來處理！」他急促地說，試著想走過他們身邊。
但是弗易德抓住他綠色兜帽的衣領，一把將他推到後面。
「提斯米受傷了。」他邊說邊眨眼睛，「留在後面。」
「不是這樣，你這個笨傢伙！讓我來處理這些怪獸！」
金髮蠻人露出冷笑，如果是平常，提斯米可能會認為那是冒犯人的舉動。蠻人兩手
握緊大刀，溜到蓮安娜與烏戴爾的身邊，這樣一來，就能完全阻擋狹窄的地底走廊。
烏戴爾已將火把插在離他們好幾步之前的兩塊石頭之間，這樣一來他們可以留在暗
處，同時也可以清楚看到進攻的敵人。他問自己，地精是不是也能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
？還是也像人類一樣需要點亮火把，才能看清這些羊腸小徑？他轉過身看著蓮安娜，皇
后高傲的輪廓旁垂著她的黑長髮。
蓮安娜與他四目交會，臉龐立刻緩和下來，對他投以微笑。
他們漸漸看到遠處微弱的火光，赭石色的火焰投射在石壁上，映出一大群形狀不明
的巨大野獸奔跑的暗影。從這群野獸的影子可看出牠們攜帶了長矛、彎形大刀、盔頭與
盾牌，當他們終於出現在搏鬥範圍之內，喧嘩變得很大聲，數目也變得更龐大。
當烏戴爾終於看到牠們時，不禁往後退了幾步。
地精一共有十二個，腳邊包圍著亂喊亂叫的狗人，興奮地聞著特使們留下的足跡，
和小狗一樣不停吠叫。
沒有一個人，在看到「無名之獸」手下醜陋的創造物時，不會驚恐發抖的。之前，
在嘉邦旅店所看到的那隻受了傷且衣衫襤褸的地精，已讓烏戴爾覺得面目可憎，而眼前
這些怪物卻遠遠超過他能想像的範圍。牠們全身青灰毛茸茸，四肢如猴子般細長，穿著
皮製鎖子甲與暗色盔甲，手中握著看似相當沉重的黑色長劍，而且看起來一點都不因奔
跑而疲倦。
地精們面對皇后和她的夥伴所組成的不起眼屏障，不禁笑了起來，露出和黑狼相似
的尖銳獠牙。
驚慌的烏戴爾看著牠們搖搖晃晃地往前進。比弗易德還要高大的地精，前進的時候
，頭頂幾乎都要碰到走廊拱門的頂端。
地精將火把去向四周，好看清楚對手的武器，一面以手肘互相推撞，發出震耳欲聾
的吶喊，想讓精靈、蠻人和這個嚇得半死的騎士退卻。此時，烏戴爾以所剩微薄的力氣
握著自己的劍……然後，牠們開始攻擊。
「Felafrecenhaerdingas,beonmaegenheard!Feothan!Bregean!」
皇后尖銳的叫喊讓地精嚇了一跳，牠們遲疑一會兒，失去方才的傲氣。
不過，這個咒語卻不是用在地精身上。烏戴爾、蠻人，還有睿智的提斯米，都無法
了解高地精靈皇后的咒語。然而，她那充滿暴力、毀滅、令人無法承受的回音魔法，充
斥在他們的腦袋中，他們的身軀開始抽搐。烏戴爾雙膝跪地，腦殼因為這個回音幾乎要
震破了，他開始喊叫，想分散這股使他軟弱的力量。
弗易德搖搖晃晃地走著，好像一隻剛出水面的狗，拼命甩頭，他的劍拖在地上，背
對著一隻正朝他衝過來、手中揮舞著彎型大刀的地精。至於臥倒在地的提斯米，正爬向
寬闊的地方，強壯手臂也無法派上用場，暈眩地拚命眨眼睛。
「妳在做什麼！」烏戴爾轉向皇后呻吟著說。
地精離他們僅有幾呎之遠，已高高舉起武器準備置敵人於死地，而他們還倒在地上
，像一個個新生兒，幾乎拿不動他們的劍，身體被皇后的嗡嗡聲阻礙，氣喘吁吁，根本
無力抵抗。
「Feothan!HaelHlystan!」
突然之間，皇后的叫聲又讓他們瞬間恢復活力。
烏戴爾一下子跳起來，擁有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與柔軟度。一隻眼睛發紅的地精站
在他眼前，滿臉通紅，嘴巴張開流著口水，頭頂舉著一把彎形大刀準備把騎士砍成兩半
，然而牠的動作之慢，讓烏戴爾忍不住大笑起來，一手舉起劍朝著地精猙獰的嘴巴刺進
去。地精尚未揮斬自己的彎形大刀前，騎士的長劍已刺穿了牠的牙齒和頭骨，噴出一束
黑血。
蓮安娜與弗易德在他前方戰鬥，他看見精靈手中的銀寶劍迅如閃電地揮了一刀，把
地精從頭骨砍到腹部；同時，一個穿著盔甲、頭已不見的地精，帶著無比的衝力滾到他
腳邊。接著，他看到兩位同伴又開始蹣跚而行，痛苦地彎曲著身子，下一刻，他也開始
感覺到一陣折磨控制了全身。
皇后的魔法把他們的力量加倍，將所有的力氣用在致命的一擊，然而他們也隨之變
得精疲力竭，視線和聽覺都變得模糊，連站都站不穩。
其餘的地精看到前三個進攻者的下場之後，不禁嚇得連連後退，不過牠們也注意到
對手的虛弱。
於是這一次牠們像狼一樣圍著四周的石壁，躲在手中的盾牌後頭，一個一個靠得緊
緊的，雜亂地豎起牠們的武器開始進攻。
蓮安娜想要正面迎擊，然而她也無力地倒在地上，被洞穴裡粗糙不平的石地所割傷
。
一切都結束了。
她筋疲力盡地哭泣著，精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殘忍的怪獸一步步地接近她，準
備迎接她的死亡。
「蓮安娜！」
烏戴爾衝向她，眼神就像一個快溺死的人，用盡殘存的力氣只為了和她在一起。她
把手伸向騎士，但是他太遠又太虛弱，無法與她會合。
突然有一樣東西粗魯地推了她一下，她不禁發出痛苦的叫聲。
剛開始，她還認不出那是提斯米，因為眼前這位與地齊高的矮人，看起來竟如此威
嚴。
此時的提斯米狂笑著，眼神充滿不可侵犯的力量，地精開始退卻，更何況在這場搏
鬥裡，他尚未展現實力哩。提斯米單獨一人面對地精的軍隊，他用腳尖在皇后與同伴旁
邊畫上直線，接著身體站得筆直，把石頭擲向牆壁，腳跟用力地踏了一下土地。
他狂熱的手勢讓皇后覺得十分怪誕，不過這反而讓她的腦海中浮現一個既迷惑又憂
慮的回憶。就在同時，從地底深處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迴響。大地開始震動，土石流開始
從地底傾洩而出。驚慌的地精看著四周，好像身中陷阱的動物。下一秒鐘，洞穴上方的
拱門突然塌落，發出有如世界末日般的巨響。
蓮安娜隱約窺見提斯米帶著勝利的手勢，突然回想起前幾天在葛拉傑安溫的沼澤區
差點被埋死的事件。然後，砌石師傅，大地與岩石的巫師，就這樣消失在崩塌底下。
***
火把一定是在洞穴倒塌時被瓦礫堆壓碎，於灰塵掩埋之下熄滅的。
蜷縮成一團的蓮安娜恐慌地大喊，然而，連一顆小石子都沒有落在她身上。提斯米
用腳尖畫的直線之內，土地與洞穴都保持完整。墜落的拱門並未失去準頭，所以四周只
見一片瓦礫堆和飄浮在空中的灰塵。地精已全部都被掩埋於瓦礫堆之下了。洞穴再度籠
罩於完全約漆黑當中，黑暗的程度連蓮安娜都必須睜大眼睛，才能勉強看到兩個手肘長
的距離。
「蓮安娜！」
她認出烏戴爾的聲音，聽出他語氣中的驚慌。就在同時，被嚇壞的弗易德也發出呼
叫，不停地叫著烏戴爾。毫無疑問，他們並沒有看到提斯米施法。洞穴的倒塌讓他們措
手不及，而且還置身於一片黑暗當中，無法想像他們該如何逃脫，只能無助地摸索，不
知道誰還僥倖活著。
精靈這個種族永遠無法真正體會人類對於夜晚的恐懼，與對黑暗的驚慌。人類在黃
昏時分一定會點燃火把與油燈，即使居住的木屋可能因此被燒毀也一樣，然而蓮安娜卻
可以瞭解她同伴的恐懼。
烏戴爾又喊了她一聲，連安娜朝著他的方向爬過去，被語調中飽含的急切所感動。
「我在這裡。」她蹲在騎士的身邊，一邊用手摸著他的臉頰。
烏戴爾嚇了一跳，像一個盲人般看著她，輕拍她的臉頰、她的手臂，激動地把她抱
在懷裡。
「妳還活著！蓮安娜，和我說話，我看不到妳……」
「我在這裡。」她重複她說，「我沒事，弗易德也沒事。是提斯米讓洞穴倒塌在四
周救了我們的……所有的地精都死了，如果牠們還活著的話，也被阻擋在另外一邊。」
「幹得好，提斯米師傅！」烏戴爾叫著。
但是卻沒有人回答他，「提斯米？」
精靈胸口一陣緊縮。的確，她四處都沒看到矮人的蹤影……「提斯米？……蓮安娜
，妳有看到他嗎？」
她瞇起眼睛，試著看透洞穴裡無邊無際的黑暗。四周只有無盡的崩塌物，圍繞著他
們，像一口往上竄升的井，直到看不見為止。她在地上認出一位地精被壓碎的胸膛和頭
骨，四周還有一灘黑色的血跡因為凌亂的岩石而零星分布；然而就在他身邊，有一個被
壓斷，但灰燼還呈紅色的火把。
她掙脫烏戴爾的懷抱，急忙衝過去用手圍住僅存的火焰。
「你們是怎麼生火的？」她喊著。
「什麼，妳找到一支火把了嗎？」
「我不會生火！趕快教我！」
「嗯，這個嘛……千萬不可以讓它熄滅……」
弗易德發出一聲不屑的哼氣，判定了皇后的聲音來源之後，開始爬過去，直到他也
看到微弱的紅色灰燼。
「我來處理。」他與皇后會合之後說道。
蠻人跪在灰燼前方，好像一個教士跪在祭壇前，他從怪獸屍體身上撕下一塊布，接
著把布的一角擱在火把上慢慢吹氣。很快地，布開始冒煙，接著開始燃燒。弗易德扯掉
地精火把之下的殘餘物，那是一捆榛樹的小木材，小心翼翼地將之圍繞在點燃的布料邊
緣。細微的火焰漸漸蔓延到乾木材，終於帶來了一絲光線。
兩位男人這才發現他們四周由瓦礫堆積而成的牢籠，壯觀的崩塌物幾乎一直堆到洞
穴的拱門頂端，他們必須爬上去才能離開這個陷阱，然而這卻可能引起另一次的崩塌。
「我們得說，提斯米師傅這一次還是沒有用對他的力道。」烏戴爾喃喃自語地說。
弗易德高舉手中的火把，照了周圍一圈。沒有任何矮人的蹤影。
沒有任何蹤跡。
三位同伴安靜地站了很久，變得有點心神恍惚，好像提斯米的消失突然造成他們的
愚笨，無法置信他自己會成為巫術的犧牲者之一。
雙肩低垂、喉嚨緊縮的烏戴爾，看見橫躺在地上的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去將它
拾了起來。刀鋒與刀鞘的金屬刮擦聲，悲悽地在洞穴裡迴響著，吸引了皇后的目光。
「我們必須出發了。」他說。
蓮安娜自從找到火把之後，就一直蹲在被壓碎的地精屍體旁邊動也不動。
「沒有他，一切都變得沒有意義……他們永遠不會相信我們的話……」她喃喃地說
。
騎士低下頭，又累又倦，像隻鬥敗的公雞，眼淚就快要掉下來。
沒有提斯米，沒有任何一位出征隊的矮人成員，沒有蓋爾手上那枚結社的戒指，誰
會相信精靈皇后的話？難道要期望其他人會相信蠻人含糊不清的話語，或他這個被愛情
迷惑，掉入精靈陷阱的可憐騎士？
「我們必須找到他。」
蓮安娜與烏戴爾不約而同地被弗易德的話嚇了一跳。他揮舞火把，照亮那一頭有如
猛獸的濃密長髮和深刻的輪廓，他挺直身體，眼神看著四周雜亂的岩石堆，蠻人慢慢指
向其中一處瓦礫。
「在那裡。」
他指的地方什麼都沒有。除了岩石，泥土和瓦礫以外，什麼都沒有。
「提斯米剛剛在那裡，」弗易德說，「所以從那邊開始挖。」
烏戴爾的眼光輪流著著蠻人和瓦礫堆。即使他們可以移開其中幾塊岩石，還是必須
承受引起另一次的崩塌，把他們自己都給埋了的風險。
「這是沒有用的……」
弗易德沒有回答。他將火把插在石頭上，開始移動第一塊岩石。當他將第一塊石頭
往身後一扔，瓦礫堆馬上引起一陣震動，一直延伸到拱門頂端，還有小粒的石頭從上方
滾下來，好像夏天即將爆發湍流的前兆般。
「這是沒有用的，弗易德！」烏戴爾粗魯地堅持道。
蠻人邊咒罵，邊搬起一塊石頭面向騎士。他的臉龐因為出力而漲紅，而且滿頭大汗
，一點快活的神情都沒有。
「只有死亡是無法挽救的！」他一邊叫，一邊把石頭丟到烏戴爾腳邊，「給我挖！
」
年輕男人湧出一股憤怒。他一個箭步衝向蠻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摔到地上
。
「提斯米已死了，可憐蟲！如果你再繼續下去，我們也都會完蛋的！」
弗易德站了起來。他用手擦拭沾滿灰塵的臉頰，走向騎士，一副要打架的模樣，雙
手張開想掐他的脖子，眼神凶惡。
「你們聽！」
兩位男人轉向蓮安娜，並停止他們的呼吸。
剛開始時，他們什麼都聽不到，接著他們聽到極小的嗡嗡聲，愈來愈清晰，愈來愈
大聲，直到轉為一種震耳欲聾的聲音，規律又持續不斷地從岩石那一端傳來。
他們本能地退向石壁的另一端，驚慌地睜大雙眼，等待最後的崩塌把他們全體淹沒
。
隆隆聲漸漸擴大起來。
突然之間，各種大小的石頭，包括和人一樣高的巨石都開始震動。然而，與其說是
完全倒塌，不如說是瓦礫堆往下滾，一塊石頭緊接著另一塊石頭，避開三位同伴的所在
，清理出一條隧道。
三位同伴露出微笑，簡直不敢置信，緊靠在一起，滿懷希望地說不出話來。
當提斯米終於出現時，他全身布滿灰塵，白得跟個鬼魂沒兩樣。他對他們微笑，摘
下兜帽，抖抖身子，鬍鬚和褐色的短髮四處散亂，還來著土塊。
「你們該不會以為一位砌石師傅會死在自己的巫術之下吧！」他笑著說，「這將是
……」
可惜，提斯米永遠都無法說完這句話了。
一把黑色的彎形大刀帶著一種非人性的凶殘，從提斯米的脖子一直砍到心臟為止。
矮人連喊叫都來不及就死了，他根本沒看見這個悄悄潛在身後的地精。皇后發出恐
懼的尖叫，這個突如其來的驚嚇，使她心頭緊縮。矮人虛弱地往下倒，用兩手抓住怪獸
的彎形大刀。
弗易德發出猛獸般的吼叫，一頭衝向地精。他抓住怪獸的耳朵，將牠扔向一塊突出
的岩石。
這是一次恐怖的撞擊，黑黝黝的血液噴在石頭上，不過怪獸的爪子一下子就掙脫了
岩石，用力一揮，在蠻人的肚子劃過三條傷痕。接著地精滿臉通紅地站起來，驚恐地發
現自己帶血的傷口，正一滴滴地滴在滿是灰塵的地面。
弗易德又開始攻擊，但是這次怪獸已抓住他的喉嚨，尖銳的指甲刺進蠻人的皮膚，
湧出的鮮血活像擠出成熟的果汁似的。
「Egleorcceosanelfaetheling!」
地精將弗易德拋在地上，像丟棄了一個布娃娃般，轉身面向皇后。精靈直視牠的眼
神，手指著牠。
「HaelHlystan!」
這是一場決一死戰的戰鬥。古老的魔法就像山底陳年的岩石，對怪獸根本一點用也
沒有。再走兩步，牠就要撲到皇后身上，尖銳的爪子就要刺進精靈纖弱的脖子。
烏戴爾發出吼叫，準備攻擊，然而方才那一陣殘酷的打鬥，讓他耗盡力氣，連手中
的劍都差點就握不住。騎士瞄準地精的脖子，不過對方反應比他靈敏：他的劍只砍斷了
地精的手臂，被砍斷的手臂在地上像一條蛇抽搐不已。蓮安娜往前一衝，用寶劍一劍刺
穿怪獸的心臟。地精雙膝跪地，無視於肩膀不停湧出的鮮血。最後，當蓮安娜抽出寶劍
時，牠就像一塊樹樁倒了下去。
沒有任何勝利的歡呼，甚至連一聲鬆懈的嘆息都沒有。
弗易德沮喪地靠在提斯米身旁，安靜地哭泣，蠻人的悲傷讓他的同伴也感到心碎。
皇后跪在蠻人身邊，試著幫他包紮被怪獸爪子抓傷的部位。
烏戴爾抱起提斯米的遺體擺在圓圈中央，將矮人無生氣的雙手交叉於胸前，他的手
中仍握著那把地精的彎形大刀。矮人們相信死後一定要佩帶武器才能進入戰士的天堂。
提斯米當然從未被視為一位戰士，但是烏戴爾卻無能為力向他獻上另一種敬意。他
很想多認識一些屬於矮人的葬禮儀式，好讓他的同伴享有最後一次符合他的身份、他的
貢獻與友誼的尊崇……他注意到蓋爾的戒指滑在提斯米左邊的小指。提斯米為了這枚戒
指，差點就在葛拉傑安溫的沼澤區賠上性命，然而他們做了這麼多努力，到底改變了什
麼？
烏戴爾輕輕將戒指從同伴的手指上脫去，看都不看一眼，收進自己的衣服裡。這枚
戒指如今又有何價值可言？
烏戴爾除了為同伴哭泣之外，也為最後一絲希望的破滅而流淚。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恐懼】
白雪開始飄落在洛特城，伴隨而來的，是嚴寒的氣溫。
安詳的夜晚並未撫平這裡的靈魂，也未能平息他們的恐懼。
僧侶在教堂裡布置了巨大的掛毯，上面繪有古老的誠信傳說，發抖的群眾爭先恐後
地參加彌撒，低垂著雙眼，手作祈禱狀。加百列大天使身上光芒四射的盔甲和手中長長
的寶劍，與其說是一位人類的騎士，看起來更像一位精靈。
所有的街道、酒館和廣場都空蕩蕩的。
街上只見身穿象徵羅格斯王國的藍白條紋的武裝巡邏隊，還有矮人的戰士、朝臣或
是商人，吵雜地表示再也不用擔心精靈的存在。
很快的，侏儒也逃離了洛特城，就好像船要沉之前，老鼠是第一個逃走的動物，沒
有人發現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倒不是侏儒的存在有多重要，而是人類開始感到很孤
單。
自從木樁燃燒事件過後的第二天，到了彌撒時間，教堂聚會的民眾比往日少了一半
。
有人在晚上偷偷燒了教堂裡的掛毯。同一天晚上，有一位僧侶被殺了……他失血凍
僵的屍體在早上被巡邏隊發現，謠言都傳說他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一臉驚恐。還有人說
他是遇見了灰精靈的鬼魂，鬼魂修長的手指挖出了他的心臟，像一個吸血鬼一樣吸乾他
的血。另外有人咒罵地說，精靈還是躲在城裡，等到晚上才開始報仇。人們四處散布各
種謠言……甚至有人說，這個僧侶根本就是喝醉了才不小心撞上門樑死掉的。
每個人都躲在家裡，不停地用木材取暖，警戒地觀察這座死寂的城市。到了後來，
人們對於這種安靜也覺得不尋常。
當木材來源斷絕之後，沒有人敢離開城牆的保護到森林裡冒險。從第二天晚上起，
城裡開始覆蓋白雪。街道與屋頂都布滿了雪，窗戶則結滿了霜，寒冷的北風則從煙囪與
門縫鑽進房屋。家人們一起擠在床上開始燒家具。
第三天起，士兵強行破門而入，把男人從直打哆嗦的房屋裡拖出來。他們強迫店攤
與酒館開張，一組漁夫與伐木工人在軍隊的護衛之下出城，但是結冰的湖水，讓駛出森
林載滿木材的二輪馬車車輪陷入結冰的地面；貝勒儂被迫打開皇家糧倉分配麵包；兩位
男人因試著逃離洛特城而被懸吊在絞刑台；皇家軍隊現在則駐守在每一道城門。
對布拉德的死亡毫不知情、沒有任何結社捎來的消息，再加上完全無法控制城裡日
漸擴大的無形暴風雨，貝勒儂國王與總管大臣高盧被迫只能等待。
他們派遣騎士照亮城市的邊緣，無論如何都要找回精靈。然而每個歸來的騎士個個
口齒含糊不清，凍僵在他們的盔甲裡。於是，貝勒儂與高盧匆忙地在細小的羊皮紙上寫
著訊息，計劃要交由信鴿傳送給遍布在整個羅格斯王國的諸多前哨站，以及每一個結社
的聯絡人。所有的信息都是同一個問題：精靈在做什麼？
他們打算親自寄出這些訊息。
看守信鴿塔的守衛看見王國內權位最高的兩位男人時，差點從木板上跌下來，他們
滿臉通紅、氣喘吁吁地跑在前方，一刻也不敢遲疑，隨即來到沉重的木門之前，敲響警
鐘。
「開門！」高盧對拿著鑰匙的守衛說著。
士兵拿出鑰匙轉進門鎖，但是門卻打不開。
「怎樣？」國王說。
「陛下，我沒辦法打開！」守衛說，「裡面有東西卡住了！」
「給我推！」
貝勒儂也靠在門上，門只微微開啟一條門縫，一道光線照亮了石板地。就在同時，
一陣惡臭讓他們呼吸困難。這陣臭味並非由鳥垢、屎糞和整地發霉的麥桿所引起的。很
可能是更糟的腐爛屍臭……「讓我來，守衛！」高盧走下幾級台階，「給我撞破這個！
」
老總管大臣抓住國王的袖子往後退，一群士兵正奮力地撞門，抬著木樁擠在沒被國
王擋住的地方。
貝勒儂和高盧則走到守衛的門房，坐在板凳上等待。
「替國王準備喝的。」高盧對中士說。中士趕緊在不太乾淨的酒杯裡倒入劣質的紅
酒。
他們一口喝乾，驅除了因為登高造成的寒冷，皺起鼻子要求第二杯劣等紅酒。一位
士兵約在同時出現，表情尷尬，而且看起來很反胃噁心。
「陛下，門開了。我想你們最好不要去看……」
他的句子反而對國王起了反作用，一把將酒杯擲在地上，朝通往信鴿塔的小樓梯衝
上去。
讓人作噁的惡臭再一次撲向臉龐。貝勒儂抬起披肩的一角摀住鼻子，繼續登上最後
幾級階梯。
地上布滿了已開始腐爛的死鴿，堆積了將近一個手肘的高度。就在這一團污穢當中
，橫躺著兩位聾啞人的屍體，他們好像遭受所有鳥群恐怖殘忍的攻擊，身上有皮膚擦傷
的斑點、內臟和乾掉的血跡。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老鼠，正大口啃食著腐爛的屍體。
突然出現在國王身後的高盧，臉色轉瞬變得蒼白。他一臉震驚並不是因為這個悲慘
的景象，而是他幾乎確定這場恐怖的謀殺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被囚禁在信鴿塔的悲慘囚犯已對絕望屈服，才決定完成這個惡劣的作品，好從他們
淒慘的生命中解脫……他與保管鑰匙的士兵眼神交會。就在這麼一瞬間，高盧在他的眼
神中讀出一絲怨恨與輕蔑，然而士兵很快地掩飾情緒，高盧則低下了頭。
貝勒儂憤怒地叫喊，踏著靴子踩在堆滿屍體的地面上，邊走邊視察耗損的痕跡。他
看見污穢不堪的地上躺著一隻綁有套環的信鴿，焦躁不安地撿起來，解開繫著黃色皮帶
的羊皮紙——只是一個前哨站微不足道的日常報告——他一把扔在地上咒罵著。國王掃
了一眼磚塔裡的鴿巢，其中懸掛著以鐵鍊聯繫的棲架，還有部分脖子被折斷的信鴿。整
座信鴿塔裡沒有一隻信鴿存活……「給我清理這一團髒亂！」他以沮喪失望的聲音喊著
，「然後把所有找得到的信息給我送來！一小時之內完成！」
國王走過高盧身邊時，不小心撞了他一下，邁開步伐走下石階，甚至還跌跌撞撞地
經過閃得不夠快的守衛、侍從與僕役，一直到自己的房間為止。
過沒多久，總管大臣便與他會合，背靠著剛剛關上的門，氣喘吁吁。劃過他臉龐的
駭人傷疤，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看起來比平常紅上好幾倍。國王控訴般地用手指著他。
「是你！」他說。
「什麼？」
「結社，就是你！不管用什麼方法，總之我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老總管大臣示意要國王說話聲量壓低一些。這個有王座的房間裡，正好有一座巨大
的壁爐，它傳送聲音的速度就和傳送熱氣一樣快……「高盧，他們的狀況到底如何？」
國王邊說邊按摩自己的脖子，「他們離開已……十天了？而我們除了這個馬沃特的訊息
之外，什麼都不知情！」
「可是陛下，一切都照著我們的計劃進行。」
「是，是，都很完美。馬沃特告訴我們，皇后蓮安娜和出征隊前往沼澤區尋找蓋爾
，你安排的小偷則和他們在一起。然後呢？他們找到他了嗎？他們都死了嗎？我們什麼
都不知道……所有的精靈都離開了洛特城，拉敘爾領主則正在準備戰爭。太完美了！但
是這場戰爭究竟是對誰發起？」
他的手指向掛著沉重天鵝絨布的掛毯。
「聽聽外面的人民。他們又冷又餓！他們害怕！他們被嚇壞了！他們堅信精靈曾向
他們復仇——或是老天才知道精靈們會做什麼！先前我們也不過找人大力向他們鼓吹這
些精靈是巫師，他們就相信了！現在，他們的恐懼如此強大、擾人……」
「是您決定要利用僧侶的……」
「是沒錯。」貝勒儂突然鎮定下來，沉思地看著這位老戰友，「不過，僧侶們一直
以來就不斷鼓吹精靈是巫師……」他再一次轉向窗戶，外面是充滿流言的街道。「這個
城裡有四分之三的居民相信森林的精靈、古老的抑祇和所有他們能在這個世界所找到的
一切。在鄉下，這種情況更糟糕。他們崇拜泉水、石頭或是太陽。所以僧侶用他們所宣
揚的獨一真神，要人民纖悔贖罪……你等著看，僧侶很快就會被群眾鄙棄。不過，這對
他們也好。」
「這會很可惜，」高盧說，「僧侶們……」他閉上嘴，讓自己的語句留有一絲懸疑
的空間，接著坐在國王寶座旁邊的位置，重新拾回他的自尊與掌控權。
「快點，趕快說！」國王以不耐煩的手勢催促著。
「不久之後，我們會再需要僧侶的。」總管大臣宣稱，「沒有了精靈，百姓的生活
會顯得無趣乏味。他們需要相信一件美好的事物，更崇高，同時也容易親近，所以為什
麼不讓僧侶開始宣揚某種天堂的喜樂呢？」
「好耶！一個死後的天堂！你說的是一種精神性的補償！」
「正是！這是一位在人間時不會有所給予，然而卻在死後才讓人們富足的神，這不
是很美好嗎？
再說，人民此刻相當貧窮艱困，然而卻被保證於死後變得衣食無虞。您還能夠想像
比這更美好的承諾嗎？」
國王微笑地點點頭，「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你讓我有意再增加人民的課稅！」
兩個男人高興地大笑，笑聲讓他們放鬆下來。貝勒儂重新坐在王座上，緊鄰著高盧
。高盧重新開始發言，不過國王以手勢制止他，沉思地看著他好長一會兒。接著，一個
調皮的微笑重新出現在他的臉上。
「我想，當他們在燃燒那位灰精靈時，應該有矮人在場吧？」
「是的，有矮人……還有侏儒，所有我們可以在下層區域找到的人都在場。」
「是的，好，有矮人在場。我們可以說是這些矮人，是這些貪戀岩石的侏儒，是他
們殺了灰精靈的。」
高盧思考了一下，接著帶著懷疑的冷笑搖搖頭。「這可行不通。」
「當然行得通！這永遠都行得通，只要我們讓人民相信這不是他們的錯！」他豎起
指頭，俯身彎向高盧，「矮人，我的老朋友。從以前到現在，他們就痛恨精靈，是他們
唆使我們的市民對抗無辜、美好的精靈民族。自此之後，洛特城不再有音樂，不再有精
靈細心雕琢的珠寶，不再有那些隨時變換顏色的衣裳……而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因為老
巴德溫和那群留著鬍鬚的惡魔來到城市中心，以他們的黃金和有力的斧頭把我們變得盲
目……這就是我們要僧侶講述的。」
「好。我們可以試試看。」
貝勒儂在王座上仰頭朝天，示意要總管大臣退下。
「去吧。僧侶、士兵、小偷、妓女……去利用所有的人。今天晚上之前，我要人民
找到一個代罪羔羊。」
***
火把只燃燒了幾個小時。他們在黑暗裡已連續走了好幾天，首先由皇后帶路，之後
當他們的眼睛適應洞穴裡的黑暗，不再經常絆倒之後，每個人便獨自前進。然而，長久
的黑暗讓他們失去時間的概念。他們以動物般的單純求生本能前進，一倒在地上就立刻
沉沉睡去，永遠都在夜晚醒來，空著腹，還得用舌頭舔著潮濕的石壁以解決口渴之苦，
然後再次上路，一句話都沒說。
自從提斯米死去之後，他們沒有一個人說過半句話。他們把矮人留在圓圈內，然而
他們的思緒裡全是提斯米的缺席。
沒有了他，他們甚至不知道要去哪裡。這個隧道有可能是砌石師傅嘴裡歐納格矮人
的隧道，這也有可能是一個古老的冰河床，或是更糟的：一個通往黑暗領土的地精隧道
。他們也不特別在乎了。每個人各走各的，沒有體力，也沒有希望。
弗易德在幾個小時之前，為了穿越一塊岩石，不小心遺落了他的劍。他站了起來，
甚至不撿回它。
每次他們一停下來歇息，蓮安娜便看著烏戴爾，每當她看見騎士臉上被疲倦摧殘的
痕跡，就不禁心痛。
褐色的鬍鬚長滿了他的臉頰，眼睛似乎陷進了眼眶之內，皮膚又灰又髒，身上沾滿
污泥的鎖子甲也破裂了好幾處。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抬頭挺胸、受群眾歡呼離開洛特城
的騎士。現在他只不過是一個疲倦的男人，靠著身為騎士的自尊勉強苟活。烏戴爾既不
抱怨，也不和同伴們脫離距離，但是皇后知道他正在耗盡最後一點力氣。弗易德每一步
都有好幾個手肘之長，而皇后自己則如同所有精靈般，步伐原本就比人類輕巧迅速。照
這種速度下去，烏戴爾支撐不了多久。
即使蓮安娜還支持得下去，她卻試著放慢步伐，常常要求歇腳休息，然而他們實在
沒辦法再浪費時間了。
狼肉早已吃光，只剩下骨頭，他們已很久沒吃東西了。人類沒吃東西可以支撐多久
呢？她一點都不知道，甚至連她自己都開始感到虛弱。她那副銀鎖子甲壓著肩膀，佩帶
寶劍的反腰帶摩擦腰部，她很飢餓，實在怏撐不下去了……蓮安娜突然停下來。她的皮
膚豎起寒毛，感覺到有某種生物在接近他們，她的眼睛還無法辨識，耳朵卻不能不聽到
：嘰嘰喳喳的刮擦聲，細小的窸窸窣窣聲，隧道的拱門上有著聲波的流動。
烏戴爾撞到了她，碰撞的聲響在他們的頭頂引起一陣騷動。上面傳來一陣翅膀的拍
動聲以及極度尖銳的叫聲，蓮安娜之前竟然未能事先察覺……「怎麼了？」
她用手摀住騎士的嘴巴……太遲了。一大群蝙蝠如旋風般湧出拱門，盲目亂飛，經
過他們的臉頰，好像在打他們耳光；蝙蝠抓住皇后的長頭髮，用爪子抓破他們的皮膚。
烏戴爾抱住她一起撲倒在地，臉頰藏在手臂裡保護自己。他們就這樣待了好幾分鐘
，這些半鳥半鼠生物的體液發出惡臭，就像一陣恐怖的龍捲風盲目席捲而過。過了一會
兒，牠們的瘋狂舉動終於漸漸歇止。弗易德、烏戴爾和皇后於是謹慎地往前匍匐而行，
擔心地警戒著任何翅膀的拍動聲，剛開始他們的動作緩慢，但接著動作愈來愈迅速。烏
戴爾氣喘吁吁地想要停下來，但是弗易德卻催促他們繼續往前進。
「必須繼續下去，我們快要到外面了！」
「老天在上，你又怎麼會知道了？」烏戴爾呻吟地說。
「蝙蝠是不吃岩石的。牠們在夜間打獵，然後在白天睡覺。我們就快要可以出去了
！」
「很好，你自己去啊。」烏戴爾喃喃自語。
蠻人咒罵一聲，撞他一下逕自離去。他的腳步聲很快地消失在隧道裡。烏戴爾靠在
一旁的石壁上，闔起雙眼。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恐怖的動物，」蓮安娜在一旁喃喃自語。
烏戴爾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將她拉近身邊，直到他們的嘴唇接觸為止。就像在葛拉
傑安溫他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這次皇后也同樣微微張開嘴巴，她的舌頭輕巧地扳開騎
士的嘴唇。
人類在當時並不知曉這種接吻的方法。這應該是精靈教他們的，就好像肉體之愛可
以是溫柔的，也可以是神聖的。然而精靈卻不認識愛情，在他們身上找不到熱情、誓言
，或是感情的絕望。精靈就如同野獸，如同馴鹿般的野生動物。沒有誰能夠切斷精靈和
他們族人之間的聯繫，在他們心中也沒有任何空間可以再容納什麼。即使是愛情。
她掙脫烏戴爾的懷抱，把手掌心擱在騎士的額頭。
「Eorlfrofurdeore……」
「不。」
年輕人抓住皇后的手吻了她，再次撫摸她的臉頰。「保留妳的法術，我的皇后……
人類的力量更強。」
他面對皇后懷疑的表情微笑著，遲疑了一會兒，才敢說出這個字，「愛情……」
這一次是蓮安娜轉開了眼睛。
「妳知道我們人類是怎麼說的嗎？」烏戴爾喃喃地道，「我們說愛情可以給人翅膀
。」
她揚起眉毛，皺皺眉頭，低下頭看著年輕人。
「這只是一個比喻……」他站起來拉住皇后的手，互相攙扶著踏上蠻人的足跡。
弗易傳是對的。
很快地，漆黑轉為昏暗，昏暗轉為半明半亮，直到外面陰天的光線出現為止。
他們終於離開洞穴了。
他們依舊互相攙扶、互相支持，往前繼續走了幾步，一直到丘陵邊的樹林為止；接
著倒在結了霜的草地上，聞著土地、青苔，甚至是生命的新鮮味道。他們就這樣保持不
動好幾分鐘，慢慢讓眼睛適應白日的光線，接著烏戴爾爬到一棵長滿紅色甜果實的灌木
旁，兩手摘滿了果實與樹葉，像一隻猛獸狼吞虎嚥。
太陽被烏雲遮住，天色顯得黯淡昏黃，他們這才站起來，離開這個不舒服的藏身喬
林，筆直走下丘陵，穿越稀疏的橡樹林。
樹林底下有豐富的灌木與蕨類，散發出一陣新鮮得令人幾乎要暈眩的樹林氣味與泥
土味。他們沿著一條曲徑而行——這可能是一頭野豬或是一群人類的足跡——發現樹林
背後有一大片被白雪覆蓋的平原景觀。不到一個小時之後，他們決定在夜晚尚未降臨之
前停下腳步。兩個人坐在一棵半結霜的灌木底下的一大片枯葉上，眼睛望著夜晚的虛無
，處在白雪的寧靜當中，不敢互相對望。
這陣寧靜讓烏戴爾的心跳加速，起了一陣冷顫。漸漸地，連言語、行動都變得困難
起來。
蓮安娜站起來，靦腆的臉垂著黑色長髮，她卸下雲紋霓衣長裙和鎖子甲，脫去靴子
和她的銀手環。
此時，烏戴爾慌張地聽著身後傳來她赤腳走在雪地上的腳步聲，不敢轉過身，直到
精靈往小溪投入一塊大石頭好擲碎浮冰。他的視線與蓮安娜淘氣的眼神相交，就在她跳
入小溪之前，騎士緩緩看著的肩膀、她的胸部、她的髖部、她修長的雙腿。
她跳進冰河裡消失了幾秒鐘，就在河岸的另外一端，小溪結霜的表面開始碎裂。烏
戴爾幾乎看不到她，但是她終於露出水面，黑色的長髮黏在蒼白又裸露的皮膚兩旁。
「你來不來？」
年輕人匆忙更衣，慢慢靠近結冰的小溪，雙腳還沒打溼就直打哆嗦。蓮安娜笑了起
來。
「不要下來！」她說，「小溪對你來說太冷了！」
烏戴爾遲疑了一會兒，然而她已再度潛入溪裡。下一刻鐘又已湧出水面，靈活巧妙
得就像一隻魚，她靠得很近，騎士只需張開雙臂就可以擁住皇后。
「溫暖我。」她說。
烏戴爾抱住凍僵的精靈，將她帶到一大片枯葉旁，溫柔地讓她躺下。她把手交叉在
騎士的脖子後，將他拉向自己，她突然一個動作讓騎士倒在地上，自己則坐在他身上。
烏戴爾牙齒打顫，全身從頭抖到腳。他想要撫摸她，但是蓮安娜卻抓住他的手，將
它們壓在地上。
「我想應該是我來溫暖你。」她溫柔地在他耳邊吹氣。
烏戴爾開上眼睛。他躺在她上依舊發著抖，感到精靈的體溫正隨著呼吸的起伏，慢
慢地與他的身體溝通。
她修長的手指輕觸他的肩膀、他的胸膛、他的大腿，他在精靈長頭髮的觸碰之下發
抖，當她的嘴唇貼緊他的嘴唇時，他全身顫慄，緊閉的眼睛耽溺於一股溫柔的暈眩中。
他忘記了森林裡的低語聲、夜晚的寒冷，所有一切不屬於蓮安娜的，他都遺忘了。
蓮安娜坐起來對他微笑，她的大腿夾緊男人的髖部，她光滑的骨盆慢慢滑向男人的
性器，輕輕碰觸著。烏戴爾張開眼睛，屏住呼吸，然而她卻退卻了。她不再微笑，嚴肅
地看著他，卻仍然不停擺動她的腹部，就好像髖部有自己的生命一般。他們的每一次呼
吸都凝結，並蒸發在夜晚的冷空氣當中，而他們的身體就像木炭一樣不停冒著煙。
烏戴爾的手緩慢地滑過精靈的腹部直到胸部，開始在她胸部四周劃圖。他的手指在
藍色的光暈之中移動著。
「妳是那麼美。」他喃喃地說。
「教會我你的愛。」
於是他抓住精靈冰冷、輕巧又易碎的身軀進入了她。這是緩慢的，這是野性的，這
是熱情、渴望的。這是兩具天造地設的身軀的婚禮，他們終於找到了彼此。這是一場戰
爭，也是一種屈服，一種默示與一種讚嘆。然後他們就這樣睡著了，身體一刻也沒分開
，就像世間的第一對戀人。
***
烏戴爾一邊尖叫一邊清醒。
他們四周充滿沉重的腳步聲，有火把和戰士的影子，武器在火焰的微光下投射出閃
光。
他跳了起來，站在戰士與皇后之間，巨大的笑聲驚醒了兩人。
「我早就知道！」騎士馬上認出這個聲音。「弗易德！」
「你看，弗易德早就和你說過：你談戀愛了！」
蠻人的身高突出於他的兩位同伴之間，遞給他一件毛皮披肩，帶著放肆的笑容走到
一邊，烏戴爾臉紅到連髮根都在發燙。蓮安娜笑得跟個小女孩一樣，靈巧地接過毛皮迅
速穿起來。
「非常相愛！」弗易德揚起眉毛發出讚許的笑聲。
烏戴爾看見蠻人的眼中充滿快活與愜意。他拾起自己的鎖子甲，隨意地穿上。
「我們從剛剛就一直在找你們，」弗易德說，「我們甚至走回洞穴……來，這裡有
吃的和喝的！」
蓮安娜拾起衣裳，並沒有看正在更衣的烏戴爾，她知道他正試圖挽回一絲尊嚴，皇
后挽著弗易德的手臂走著。
「我以為你的村莊被毀了？」她驚訝地看著他的同伴。
他們一行約有十來個，有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部都跟他一樣身穿毛皮，個個和熊
一樣強壯，有著濃厚的金髮辮。他們大部分的人身上都帶有傷痕。
「他們不屬於岩石村的人民，除了托恩以外……」
他指著一位動作不太靈活的少年，身上佩帶著長矛，當他知道他們正在談論自己時
，便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他還活著。」弗易德說，「是歐當和他的家人在森林裡收留了他……其
他人則來自東邊防守嚴密的村落。這些都是還生存在平原的人類！」
「也許還有其他人。」
弗易德以一種魄力點點頭，「我們會找到他們的。我們會重新建立一座城市，比岩
石村更美麗、更穩固、更堅強。然後，當地精們再回來的時候，我們會準備好迎戰！」
大部分的蠻人聽不懂自由民族之間的共通語言，但是他們的眼睛在火焰的微光之下
，因為弗易德的話語而興奮地閃爍著。
蓮安娜整理好肩頭的毛皮披肩，對蠻人微笑。「我們走吧？」她說，「我快餓死了
！」
他們開始走路，幾分鐘之後，來到一個有點像在葛拉傑安溫看到的茅村，只是建築
有點不同。這裡沒有柵欄，沒有門，他沒有哨台。這只不過是用樹枝圍成的隱敝處而已
，根本就不算是一個村莊。
他們大家一起吃飯，聚集在烤著馴鹿的火堆旁，看起來無憂無慮，對自己的力量充
滿信心，就像一隊狼群般。
烏戴爾偷偷觀察蠻人。這跟他先前在出征隊認識的男人不一樣，好像他重新被賦予
保護人民的責任。
弗易德發現騎士正在觀察他，這讓烏戴爾顯得很不好意思。
「你們沒有設置崗哨嗎？」烏戴爾問。
「為了抵抗什麼？」弗易德問，「你在這裡看到什麼需要守衛的嗎？」
「至少，守衛你們的生命……」
弗易德嚴肅地看著他，「當你什麼都不剩，只剩下一條命時，不要只顧著擔心失去
它，而反倒糟踢了它。」
然後他再度露出微笑，往騎士背部一怕，「不要害怕！今天晚上，歐當會在你們睡
覺的時候站崗。」他向皇后眨眨眼睛，「你們會比在野外露宿舒服很多的！」
他的笑聲在火爐旁引起大家的回應。烏戴爾也和他們一起笑，不過，蓮安娜的眼神
又重新燃起他的慾望。
「明天，」弗易德繼續說，「我們可以趁野馬到河邊喝水時抓到幾匹……然後我們
就可以再次上路。」
蓮安娜站了起來，繞過火堆，蹲在蠻人的前方，接著她握住那雙有繭的大手。「不
，弗易德。你……你留下來……」
她對蠻人溫柔地微笑，接著以一種北方人類刺耳的語言和他交談。大家很快的都安
靜下來，在火材的爆裂聲與夜晚的寧靜中，聆聽皇后所說的每一句話。
她說了很久。當她站起來的時候，弗易德的眼睛已淚水模糊。最後，她將手遞給烏
戴爾。
「你來嗎？」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惡夢】
從昨晚到第二天早上，整個洛特城因為幾起火災的熊熊火焰，紅得像座火山。
從一開始，所有事情就很不順利。
由十位矮人組成的家庭——父親、母親、他們的僕役與孩子，一行人只是想來洛特
城，販賣山底所鑄造的長竿的單純商人——均被一位光頭僧侶和他的信徒團團包圍。
人類手裡拿著拼拼湊湊的武器，眼睛發狂、靈魂受苦，喊破喉嚨嘶啞地吼著，揮舞
火把聚集著群眾，大喊矮人是惡魔，精靈則是天使，願上帝護祐他們，幫助他們復仇。
這十位矮人都不是戰士出身，但他們來自紅巖山，身體強壯得像根樹樁，頭髮蓬亂
得像隻熊。
在他們還沒會意發生什麼事之前，一位洛特的中年婦人用長柄叉刺穿一個不滿三十
歲的小矮人，這舉動就如同引發了一陣暴風雨。
受害者的母親一劍殺了婦人，接著也屈服於群眾亂拳之下死去了。剩下的家族成員
終於開始反抗——矮人有時候對緊張的情勢反應比較慢——用他們本來預備販賣的長竿
開始迎戰。
鬥毆終結之時，街道的牆壁濺滿血跡與十來具屍體，男人和矮人七橫八豎地倒在陰
溝裡。
第一場火災發生在一間酒館裡，那是一群鬧事者，恰好遇上巴德溫國王手下的三位
守衛。
他們是全副武裝、身穿盔甲、被訓練上戰場的戰士，隨時佩帶斧頭，即使死亡也一
樣不離身。他們在酒店展開一場屠殺，充滿仇恨的民眾把他們關在酒店裡開始縱火，儘
管裡面還有人類正淒慘地呼救著。
第一天白天直到晚上，到處都發生縱火事件與鬥毆事件。
矮人結合起來編成小隊，看起來就像一塊塊石頭，他們四處橫掃街道，破壞途中的
一切，那種無法形容的毀滅行動，就這樣延伸到皇宮。
巴德溫的親信封住矮人居住的翼塔，好讓老國王順利逃脫，而每一位矮人戰士的犧
牲，總管大臣高盧都必須賠上更多優秀的人類戰士性命。
儘管鮮血已讓石板溼滑難行，儘管人類騎士於狹隘走廊所爆發的殘酷短兵相接當中
，被走廊設計的空間阻礙，根本無法使用他們的長劍，然而戰鬥似乎永遠不會停止。
這是一場純粹由武器交織的壁壘，不需任何計謀，也無關任何榮譽，頑強與仇恨已
經取代了正直勇敢的地位。
十二位騎士有三位負責大議會的騎士，已在這些沒有光榮可言的戰鬥中犧牲，直到
死前，他們一直不懂究竟是為何而戰。
另外一位與烏戴爾年仿、名叫烏爾方的騎士，在當天夜晚消失了，沒有人發現他的
屍體。
有人說，是這場無恥的屠殺讓他驚醒，所以他背叛了效忠貝勒儂國王的誓言：將榮
譽放在第一位，幫助巴德溫國王逃出了洛特城。
從夜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洛特城裡已找不到一位活著的矮人。
貝勒儂站在只有他和高盧可以進入的高搭上，從一個狹窄的箭孔窺視著到處蹂躪著
城市的火災。
皇宮的石牆之下，街道上到處是尖叫、發狂的民眾，他們被嚇壞了，甚至有些精神
錯亂；不僅如此，處處可見的掠奪與強暴，就好像這個城市的軀殼與靈魂正在自行毀滅
。龐大的軍隊已排成一直線，他們佩帶鋼鐵的武器，只等著一個手勢，便準備去毀滅這
個世界。
羅格斯王國已經在戰爭的混亂裡失去長久以來的和諧。人類、精靈與矮人的惡夢從
此一發不可收拾。
貝勒儂離開這副悲慘的景象，靠近房間裡唯一的家具；那是在兩張扶手椅之後，鄰
近壁爐、嵌在牆壁上的小櫃子。他從衣服裡拉出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插進了鑰匙孔，接
著慢慢地打開櫃子，看著他最珍貴的寶物，它就橫躺在一塊暗色的天鵝絨坐墊上。
那是一把黃金的寶劍，火把的亮光使它光彩奪目，上面鑲滿了貴重的寶石，還有巧
奪天工的雕工傑作。
那是努德劍，矮人的寶物，他們稱為迦勒瓦茲。
王者之劍。
***
首先，他們看到一大群烏鴉盤旋在灰色的天空，遠看好像一團龍捲風，接著一群馬
隨意地在平原上奔跑，但是遠處並沒有任何騎士的蹤影。
第一具屍體是一位矮人，他靠在小山丘，身上插滿弓箭。
接著幾呎之外是一位灰精靈，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和土地區分。
烏戴爾拔劍出鞘，他們騎著馬來到了懸崖的最頂端，眼前的景象把他們嚇壞了。
由飄著雲的平原放眼望夫，到處布滿了屍體。
侏儒在屍體旁邊忙著掠奪死人身上的財物，並殺掉受傷的人：野狗也在牠們的戰利
品中重新得到寧靜。就在遠方，有一面旗幟在冬天的北風裡飛揚，那是黑巖山矮人的黃
金斧頭與黑色盾牌的焰形旗。
有些地力的屍體是一大群並排倒下的，形成了一座悲慘的墳頭，插滿了長矛與弓箭
。
周圍的雪景之中混合著詭異的寧靜、烏鴉的聒叫和屍體的惡臭。
蓮安娜發出野獸般的叫聲，騎著馬朝平原奔去。她筆直地往前騎，眼裡已蓄滿淚水
，臉龐則因為寒冷而麻痺。
一路上，侏儒四處走避，身體因為抱滿掠奪而來的財寶而挺不直身子；禿鷹從一具
屍體飛往另一具，一邊把尖牙露出來……她抵達堆積屍體的另一端，在那鋪滿白雪的平
原上，總算沒有灑滿鮮血，她在自己還沒凍僵之前，趕緊拉住韁繩跳下馬背。
隨後到達皇后身邊的烏戴爾發現她蜷縮成一團，臉龐沾滿細雪，淚流滿面，哭得喘
不過氣。
他跳下馬，帶著冰雪的摩擦聲走到她身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起來。蓮安娜縮在
他胸前一直不停哭泣。
烏戴爾從來沒看過她這樣，如此頹喪、驚慌失措、顫抖……流露出人類的情緒和姿
態。
蓮安娜的馬匹早已逃離這片平原，於是他幫助她跳上自己的馬背，然後由他拉著韁
繩。
他們再次穿越平原，低著頭尋找生還者，除了一位精靈被斧頭敲碎下顎不停流血，
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之外，藥片平原就只有一具具已僵硬的屍體。
夜晚降臨時，他們還藉著火光繼續尋找。
他們找到拉敘爾領主和他的貼身侍衛阿松，他們互相擁抱倒在一條凹陷的道路上，
周圍布滿矮人的屍體，鮮血在污泥與白雪中已結成暗玫瑰色的冰霜。
他們也認出葛拉傑安溫的灰精靈，他們的模樣和所有橫躺在這裡的灰精靈相同。而
所有的矮人，都佩帶著屬於黑巖山的顏色。
「羅格。」烏戴爾以充滿仇恨的聲音說著，「是我的錯……在沼澤的時候，我應該
讓妳殺了他的。」
「也許還有一絲希望。」蓮安娜說，「在這裡沒有一個高地精靈，也沒有其他的矮
人分支……戰爭還沒有延伸到所有民族之間……我們必須回到洛特。我會和拉登談，而
你則去告訴貝勒儂國王你所看見的一切。巴德溫會聽他的話，這點我們可以確定……」
蓮安娜突然閉上嘴，轉過頭去，一種奇異的不自在感讓她全身顫動。
她靜下來，深深吸幾口冷空氣，接著撿起一團白雪讓臉龐清醒。
然後，她又看到他了：那個白頭髮，穿著藍色長袍的孩子氣男人，手裡拿著一根包
覆鐵皮的木杖，他正從小山崗的高處帶著微笑看著她。
這是她先前在湖邊看到的那位男人。當他們離開洛特時，她瞥見的那位男人。到目
前為止，似乎只有她才看得見這個男人的存在。
但烏戴爾也看到了他，同樣感受到一種奇特的不自在。他已拔出劍，站在皇后和男
人之間，左手拿著火把好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你是誰？」
「我叫做米爾汀。」他以一副稚氣的嗓音說著，點頭向騎士打招呼，動作中隱含對
騎士的嘲諷。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他冷笑，「你憑什麼以為我會想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麼，烏戴爾？
因為你以為自己會對我有所用處，這個沒有完成任務的你，這個並沒有試著避免這場淒
慘屠殺的你？」
騎士的血直衝臉龐。
他不敢看向皇后，但是卻感受到對方眼神帶給自己的沉重壓力。她是不是也認為自
己失敗了呢？
「還太早了，烏戴爾！」米爾汀繼續說：「而且，你只不過是個人類而已！」他發
出有如笛聲般的活潑笑聲，在這樣堆滿屍體的平原上實在不很恰當。
蓮安娜害怕地看著他，然後，終於在心中有了一個結論。
「他不是人類，」她喃喃自語，「也不是一個精靈。然而，他有點介於兩者之間…
…」
「妳說的沒錯，」米爾汀說，「我什麼都不是，只是一位精靈和一位人類生出的孩
子罷了……過來我這裡！」
「這是不可能的，」烏戴爾回答著，「精靈與人類的結合並不會有任何生命的誕生
！」
「然而我卻存在，不是嗎？這不重要，很快的我就不是唯一一個了。」他指著蓮安
娜的肚子笑了出來。「妳會生出一個女兒，人類會稱呼她摩根，不過這卻不會是妳給她
取的名字。」
蓮安娜與烏戴爾面面相覷。
此時，在這兩位情人的眼裡出現許多錯綜複雜的情緒，錯愕、愉快、愛情、驚嚇…
…這些情緒逐漸延伸出許多意義。
「我請求你們不要回到洛特城，」米爾汀說，「你們失敗了，是因為你們注定要失
敗，但是你們活下來了，而今天只有你們的存活才能阻止人類的勝利。」
烏戴爾的血液再一次凝結。
「什麼人類的勝利？」他喊著，「你是在哪裡看到人類的？看看你的四周！看看這
個……」他用手掃了一圈戰爭之後的平原，「……這場屠殺！這裡只有精靈與矮人！我
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試圖挽救和平！」
米爾汀發出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笑聲。「『我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試圖挽救和平！
』」他笨拙地模仍騎士尖著嗓子說。
蓮安娜露出微笑，這反而讓烏戴爾氣得要發瘋。
那孩子氣的男人示意要他平靜下來，「原諒我，烏戴爾。的確沒什麼好笑的。但是
你看，人類……」
他突然中斷，好像一個新的想法剛剛出現在他的思緒裡。
「這是真的，」他喃喃自語，「你還只不過是個人類。但是有一天，你會變得和我
一樣介於精靈與人類之間，這一天降臨時，你便會了解……」
接著，他轉身面對蓮安娜，繼續他剛剛要說的話：「人類總是害怕一切。雷電、暴
風雨、風浪、森林、高山……他們畏懼的一切在他們眼裡都成為神聖的：太陽、星辰、
大樹或是巨岩。所以他們開始崇拜所謂的獨一真神。獨一真神取代了所有的一切，同時
是父親，也是兒子，同時是天空，也是靈魂。妳了解嗎？人類所缺少的就是一個獨一的
力量，其實就這麼簡單，一個可以用來解釋這個宇宙與一切奧祕的力量……過來與我會
合，我要讓你們看一樣東西。」
這一次他們乖乖順從，被他悅耳又同時充滿權威的聲音迷惑，再也感受不到剛見到
他時那種不自在的感覺。他們緩慢爬上山崗，抓住他伸出的雙手。
走近一看，米爾汀看起來就像個孩子，幾乎無法判定他的年齡。他的皮膚不像精靈
一樣泛藍，然而卻又比人類蒼白許多，白皙到幾乎透明，頭髮是白色的——但是卻和年
老人類的銀白頭髮不一樣，而是一點反光都沒有的純白色——垂在他的太陽穴周圍像一
頂雪帽。然而，在他的蒼白之下有著一雙和蓮安娜一樣的眼睛，晶瑩的綠眼眸正如同黃
金一般閃閃發光。
「你們注定要失敗，真正的戰爭才要開始。」他看著烏戴爾，「這次失敗並不可恥
，因為大家都等著你們的失敗，因為大家都向你們說謊，因為你們的任務從一開始就已
是一個背叛。當然，你可以試著挽救和平，但是你還是會失敗的。烏戴爾，這一次你的
失敗將是徹底的。如果你們現在回到洛特，你們都會死掉，那麼希望就永遠不會再現。
精靈、矮人，甚至是怪獸，都會在歲月的黃昏裡消失，就好像一個遠古的傳奇，直到有
一天連他們的名字都會被遺忘，失去所有意義，到時候地球表面再他找不到他們的存在
……你們看。」
他們跟著他往最後幾呎路前進。遠遠的地平線一片火紅。
「那是洛特。」他簡單地說。
城市依舊淹沒在一片火焰中，而這個世界即將燃起一場更大的火焰，準備焚燒整個
王國。
「這一切動亂都是人類引起的……也只有人類才能將它熄滅。那是一個男人，將在
龍的火焰的幫助之下拯救世界。」
米爾汀看著蓮安娜與烏戴爾，就在那一瞬間，一陣悲傷凝結了剛才無憂無慮的笑容
，然而被遠方的火焰吸引的騎士並沒有注意到。
「當然，」孩子氣的男人說道，「現在還太早了。」
接著他走下山坡，迅速地消失在夜晚的黑暗當中。
「米爾汀！」烏戴爾喊著。
一個聲音從黑暗的中心與白雪的寂靜裡傳來。
「只有精靈才叫我米爾汀……人類稱呼我為梅林。」
……待續。敬請期待《精靈三部曲2精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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