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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三部曲
【第一章 獵人】
內容簡介
直至目前為止，世界一直被矮人、獸妖、精靈和人類所掌管，直到人類佔有
矮人的寶物，艾克迦里布爾寶劍之後，才開始失去其和諧平衡的狀態。烏戴
爾國王在身為教徒的伊格海爾皇后與精靈皇后蓮安娜之間，掙扎徘徊不定，
最後終於決定將神聖的寶劍還給矮人，重新建立古老的秩序。正是如此，獸
妖開始攻打羅格斯王國，預備殲滅彼此之間並不團結的敵人。軟弱無助的人
類再一次向精靈求援，祈求處於森林的民族能夠解救他們。單獨與女兒莫爾
嘉以及神秘的梅林，一同離群索居於亞法隆島上的精靈皇后蓮安娜，是否會
因為對烏戴爾的愛情，願意再一次為他冒生命危險？充滿天賦的說故事人尚
-路易?費德亞爾在第三本，也是令人拍案叫絕的史詩傳奇之最後一部，再次
掀起亞瑟王傳奇當中沉浸於美妙、熱情與戲劇性的黎明。
「我一口飲盡有蓋高腳杯中的美酒
身邊皆是置身殘酷戰爭的領袖。
我的名字是米爾汀，莫爾里揚(Morvryn)的兒子。
我一口飲盡淺高腳杯中的美酒身邊皆是置身毀滅戰爭中的領袖。
米爾汀是我光榮的名字。」
掘祕記(Fouissements)（十二或十三世紀）
【出版緣起】
讓想像飛翔人活在真實與想像之間。
真實有具象的一切：工作、學習、親人、朋友……想像則無所不能：可能存在、也
可能發生，但更可能永遠不實現、也不可能發生。想像填補了真實的不足，可能也引領
了真實的未來方向，更彌補了人類真實的痛苦，形成一個可以寄託的空間。
奇幻文學是人類諸多想像的一部分，和許多的創作類型一樣，自成一個流派、各自
吸引一群讀者，形成一個以想像為主軸，與真實相去甚遠的虛擬世界。
在西方，這個閱讀（創作）類型是成熟的，從中古的騎士、古堡、魔怪，到演化成
科幻……等不同特性的分支類型。本身就有足夠的閱讀人口，不斷形成創作的動力。
有時候也會因為某些事件、作品，一下子使奇幻文學成為大眾關注的焦點，像《哈
利波特》、《魔戒》等作品，不但擴張了奇幻文學的版圖，也給奇幻文學帶來新的生命
。
在華文世界裡，沒有西方式的奇幻文學，或者說沒有出版機構，有計畫大規模的引
進西方式的奇幻作品。但是我們逃不過穿透力強大的奇幻話題，《哈利波特》、《魔戒
》都是例證。可是中國有他自己的奇幻傳統，從《鏡花緣》、《東周列國演義》、《西
遊記》，到近代的武俠，其想像與虛擬的特質，其實是東西相互輝映的。
我們可以確定，奇幻文學已在中國社會萌芽，雖然人口可能不夠多，雖然讀者的理
解可能像瞎子摸象一般，人人不同，人人只得其中一小部分，但作為一個出版工作者，
我們要說：是時候了！應該下定決心，在閱讀花園中，撒下奇幻的種子，並許願長期耕
種、呵護。
「奇幻基地」出版團隊是在這樣的心情與承諾下成立的。以基地為名，意義深遠。
這是奇幻讀者永遠的家，這是意義之一，家是不會關門的，永遠等待奇幻讀者的遊子們
，隨時回來，補充知識、停留、分享。當然也是所有奇幻作者、工作者的家，長期陪伴
奇幻文學前進。
不擇類型、不論主流與支流、不論傳統或現代、不論西方或中國本土，這種寬容的
出版涵蓋面，則是基地的第二項意義。讀者可以想像，未來奇幻基地的出版園地，繁花
似錦、眾聲喧嘩。
從原點出發，奇幻基地是城邦出版團隊的新許願，讓想像飛翔，在真實之外，有一
個讀者可以寄託的世界，有興趣的，大家一起來！
奇幻基地發行人何飛鵬【魔幻之城系列推薦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從堂吉柯德一
書之後，宣揚騎士精神及浪漫幻想的騎士文學就此終結。在二十世紀中奇幻文學又因托
爾金破天荒的架空世界理論，和他嘔心瀝血的中土世界詳細架構，以及他的作品中所蘊
含的濃厚人文關懷思想，再度掀起了對科學和工業介入之前世界的懷念。因此，近代的
奇幻文學就此再度復甦。
在這發展的過程中，西方世界出現了許多或仿效，或繼承風格的奇幻作品；各個作
者也都各顯神通，展現出各種不同面貌的奇幻文學來。今天，《哈利波特》或《魔戒》
擁有能夠席捲全世界的魔力，並非憑空而生的。是這些奇幻作家一步步的推展和革命，
每一位巨人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夠呈現出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奇幻文學大致的風格
來。
奇幻基地中的魔幻之城系列，主要想呈現的就是這些本格派奇幻文學一路走來的軌
跡，也等於是呈現這些畢生以創造架空世界和精彩故事情節為職志的作家們成長的道路
。在歷經托爾金之後五十年的演變之下，這一風格的奇幻文學已經十分成熟，擁有相當
固定的面貌。當然，其中也有許多作品是在傳統中求變革的驚豔之作。在魔幻之城中，
讀者會看到的是在近代奇幻文學中最為熟悉的面貌，有刺激的冒險、有成長的主角，更
有無數的挑戰和怪獸等待著讀者的來到。但熟悉不代表一成不變，魔幻之城的作品希望
做到的是讓讀者在熟悉之中探尋新的可能性，看看世界各國的創作菁英們怎麼樣面對和
處理這麼多似曾相似的奇幻主題，進而開放出璀璨的奇幻之花來。
許多讀者經常會詢問，在看完《魔戒》之後，應該看什麼樣的奇幻文學？這個問題
有許多可能的答案，魔幻之城所提供的就是其中的一種。以承繼托爾金風格為主的這系
列奇幻作品，多半都看的出古代神話傳說的蛛絲馬跡。我們會看到類似辛巴達在四海中
冒險的壯闊背景，也有可能看到一千零一夜般的神秘氣氛，當然可能也包括了希臘神話
中諸神和人類糾葛的情愛故事。而這些種種的神妙故事也都如同各種文化中描述英雄冒
險犯難，進而逐漸成長的傳奇一樣，有著讓人想要投身其中的魅力。
打開魔幻之城的大門，你將站在許多巨人的肩膀上，俯瞰奇幻文學的軌跡……
奇幻基地總策畫朱學恒
人物介紹
按出場序排列：弗易德：蠻人戰士，烏戴爾的朋友，岩石村的領袖。
高拉德：年輕蠻人，弗易德收養的兒子。
蓮安娜：高地精靈的皇后，拉登的妻子。
布蘿德蔚絲：精靈藥師，蓮安娜的朋友。
米爾汀：孩子氣的男人，半精靈，半人類。他的人類名字為梅林。
摩根：烏戴爾與蓮安娜的女兒。她的精靈名字為熙亞儂（皇家之意）。
烏戴爾：羅格斯的國王，伊格梅爾皇后的丈夫和蓮安娜皇后的情人。亞瑟與摩根（
熙亞儂）的父親。
伊格梅爾：羅格斯的皇后，烏戴爾的妻子。
亞瑟：伊格梅爾與烏戴爾的兒子。
高盧：貝勒儂的總管大臣，宮延長以及堂尚蓋爾公爵，之後成為羅格斯王國的攝政
王以及伊格梅爾的丈夫。
西斯德杭：男爵，烏戴爾的父親，被精靈國王拉登所殺。
布杭：羅格的弟弟，黑巖山的攝政王。
朵里安：蓮安娜皇后的弟弟。
葛溫迪奧：伯斯里楊德森林的精靈祭司。
伊爾圖：羅格斯王國的聖人，曾以伊爾圖．德．布諾克之名擁有騎士一職，現為修
院院長。
里歐：嘉爾梅里公爵，伊格梅爾的哥哥和王國的將軍。
羅格：黑巖山的王位繼承人。
烏爾方：大議會的十二騎士之一，烏戴爾的朋友。
莫格絲：伊格梅爾與高盧的女兒。
安東：國王的貼身侍衛，由伊格梅爾皇后授與爵位。
貝雷斯：皇后伊格梅爾的懺悔修士。
巴德溫：紅巖山的矮人國王。
歐納：跟隨布杭的矮人戰士。
蘇德利：跟隨布杭的矮人巫師。
貝勒儂：羅格斯的已故國王。
羅勒濟菲：名字意思為「自信的獅子」，精靈祭司的學徒。
拉登：高地精靈的國王，被雙龍毀去雙目。
狂人蓋利：殺手，屬於結社的一員。
馬沃特：嘉邦的窩主，結社的領袖。
塔羅特：嘉邦城的侏儒郡長。
馬埃羅阿斯：高爾國的王子。人類稱呼他為梅雷阿貢，精靈稱呼他為馬埃瓦斯。
艾拉德：西斯德杭村落的教堂神父。
序言
現在，這個世界在一片渾沌當中動盪不安。或許，未來的某一天，我們還會記得那
在古老年代的一段黃金時期，當時，女神的四支宗族快樂地生活在和平之下——至少那
時這個世界還處在和諧的狀態中，而每個宗族都因為自己所持有的寶物而得以繼續生存
。努德神的寶劍，也正是人類口中的王者之劍，賜給了矮人一族。法爾里亞屬於人類，
當一位真正的國王靠近時，這顆神聖的石頭便會發出低吟。怪獸一族則繼承了呂格神那
把血淋淋的長矛，而精靈則擁有代表智慧之神的達格達聖爐……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起頭
。
切記，不要相信那些所謂的神話故事，事實的真相是：破壞這個世界平衡的是人類
，而不是那些居心不軌、胸懷惡意的矮人。人類和他們所創立的新宗教一再地大聲疾呼
人類是特別被挑選的一族，至高無上的地位是其他宗族所無法超越的：獨一的土地、獨
一的真神、獨一的國王，他們是這麼說的，接著又打著這位獨一真神的名號，犯下舉世
皆知、最下流卑鄙的勾當……然而隨著歷史的洪流，這項惡行也逐漸被淡忘了。
人類從矮人手中偷走王者之劍，並將這項罪行嫁禍於精靈一族。老國王貝勒儂和他
的總管大臣——堂尚蓋爾的高盧公爵，都相繼為了這個無恥的陰謀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然而罪惡已根植人心，不管是伯斯里楊德森林的高地精靈皇后蓮安娜、因著與蓮安娜的
愛情而成為雙龍的人類騎士烏戴爾，或是祭司梅林，都無法阻止由羅格斯王國為中心所
爆發的戰爭、仇恨與破壞。失去寶物的矮人一族，已經開始慢慢絕跡；他們建築於山底
下的雄偉王國都已潰敗崩塌，而人類的鄉村裡開始誕生一些相貌奇怪的嬰兒，長得同時
像人類又像矮人，就好像這兩支宗族結合成為一體似的。
此時此刻，戰爭已經停止，然而矮人的寶物卻仍未物歸原主。
和平尚未真正降臨……
第一章 獵人
微風漸漸吹散昨晚密布於天空的層層烏雲。儘管清晨的空氣冷冽寒涼，裸著上半身
的弗易德依然用手撥開覆蓋於平靜湖水上的枯葉，開始像個水手般往自己身上灑水。
四周的濃霧尚未完全散開，凝結於枯黃厥葉上的露珠依舊清晰可辨。猛然一陣狂風
讓高大的枝葉沙沙作響，而其下的矮枝卻依然保持安靜，完全不受空中狂風的影響。弗
易德伸伸懶腰，狂躁地猛搔夾雜著枯葉的鬍子，接著再將亞麻襯衫和厚重的毛皮大衣擱
在肩膀上。天色陰灰又黯淡，預告了即將到來的冬天。今天一定是個寒冷又淒涼的日子
，不過至少看來不會下雨。真希望天公作美……同行的蠻人還裹著毛皮大衣，在一棵長
滿常春藤的大樹幹之後熟睡著，他們的身體緊緊挨在一起，看起來跟他們已經追捕了兩
天的熊群幾乎沒兩樣。
這一次的熊群很可能是一個家庭，其中包括一到兩隻母熊和好幾隻小熊，由於他們
過於迫切地想在冬眠之前填飽肚子，反而忘記湮滅身後行走過的足跡。這群動物一路上
留下一道血跡、糞便和接骨木的枝葉，而緊跟在後的蠻人毫不歇止的追蹤，已經在不知
不覺當中離岩石村有好幾哩之遠了。假設他們成功地捕獲這批熊群，他們還得拖著這數
量可觀的戰利品再度翻山越嶺折回村落。
弗易德不快地搖搖頭，朝著其他面目骯髒又不修邊幅的同伴瞧了一眼。他們都還在
熟睡，包括了布紐德，這個蠻人可能沒注意到自己正睡在一個螞蟻窩上，那張正在打鼾
的大嘴巴和周圍的鬍鬚，都爬滿了小昆蟲。
弗易德撿起打獵用的長矛，用尖端稍微翻動地上已經冷卻的營火。木炭都被燒得精
光了……「快點，給我起來！」他一邊咕噥著，一邊還用手朝熟睡的身影亂拍亂打。「
高拉德，起來生火，我肚子餓了！」
一個年輕男孩從還在熟睡的其他獵人當中懶洋洋地站了起來，那張睡眼惺松的臉龐
遲鈍地望著弗易德。此時，睡意矇矓的高拉德，尚未恢復以往那些自以為像大人的野蠻
粗暴舉止，看來反而像他原本應該有的模樣：一個年紀還不到十歲的孩子——不過，弗
易德是在他出生之後才收養他的，天曉得他到底有幾歲了？金黃色的短髮一看就知道是
依照洛特城的大眾髮型所修剪的，他看起來比較像一位侍從，而不像一位戰士。他們互
相交換了一個簡短的微笑之後，高拉德便一邊發抖一邊將大衣擱在肩膀上，準備開始進
行他的日常任務。
正當其他人相繼清醒之時，弗易德反而朝著相反的方向前進，不太靈活地爬上一塊
能夠眺望整片林地的小山丘，專注地凝視著地平線那端隨著山巒起伏的秋日紅楓。
眼前的森林一望無際，甚至比大海還寬廣，只需要一絲絲微風便可掀起由枝葉形成
的壯麗波浪。
這個存在於遠古年代的世界是山一大片樹木所覆蓋而成的，其數目之多足以於天地
之間築成一道雄偉的樹穹，它們往四面八方伸展，一直到人類的平原或是高山底下的矮
人王國為止。然而，人類對森林一直保持著一股畏懼，而山底下的矮人王國又已經消失
了……弗易德深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之後平靜地解決生理上的需求，準備迎接新的一
天。
倏地一陣狂風將身上的毛皮大衣吹得啪啦作響，金黃色的髮辮像一頂帽子般覆蓋了
他的脖子。他立刻蹲了下來，屏住呼吸。
這陣狂風裡夾帶了一股氣味。除了熊的味道之外，好像還有什麼。那是讓人有點噁
心的溫熱鮮血氣味。那是五臟六腑的氣味。毫無疑問的，這群動物才剛被殺害……弗易
德走下小山丘，回到營地。同行的獵人總算都清醒了，正在活動筋骨，還一邊嘲笑那位
正忙著除去一臉螞蟻的布紐德。他們一看見領袖的眼神及手勢之後，馬上安靜下來，連
忙拿起武器圍在他身邊。
「牠們在那裡。」弗易德低聲地說，手指向方才的風向。「頂多一百呎1。趕快將
牠們做個了結。」
獵人們跟在他的身後，穿越高大的蕨叢往目的地奔去，手腳靈活得有如精靈。
熊群的氣味是如此強烈，讓他們輕而易舉地辨識方向。他們彎著腰，身子裹在毛皮
大衣裡，手中緊握著長矛，偶爾停下腳步嗅聞著空中傳來的氣味，每個人唇際那露出笑
容，準備好隨時抵達熊群的巢穴。方才想必發生了一場殺戮，要不然鮮血與內臟的氣味
不會如此強烈……這些熊可能剛殺了一頭鹿或是一隻獾，或者是熊群之間發生內鬥。如
果只有一隻公熊而同時又百好幾隻母熊的話，這是很可能發生的……然而，當他們愈靠
近目的地時，他們的腳步卻愈形緩慢。這不對勁，應該還有其他動物才對。每個蠻人都
知道熊的體味有多麼嗆人，而此刻這股死屍的臭味卻遠遠超過他們對動物的認知。走在
最前方的弗易德停在蕨叢後方，在準備與這些散發惡臭的動物正面對決之前，得先好好
深呼吸一下。其他獵人也紛紛仿效，看來就像一群正嗅聞著空氣的獵犬。不過，所有人
還是無法克制地流露出無能與不／1約兩百公尺。
解的眼神。
「布紐德、西翁，往右邊。」弗易德低聲說道，心中已經放棄去理解這股臭味的來
源究竟為何。
「維德和艾拉巴爾德，往左邊。我和……往中間……」
弗易德突然閉上嘴，到現在才發現年輕男孩不在身旁。
「高拉德！他在哪裡？」
「你剛剛派他去撿木柴了。」魁梧的西翁回答，這個蠻人的全身滿是刺青，皮膚看
來幾乎已經變成藍色了。
每個蠻人身上都有刺青，有些人甚至連臉龐都有，而這些奇怪的圖案據說代表著盔
甲，是用來保護他們的護身符，雖然他們不太相信這個說法。
弗易德往後瞥了一眼，一臉遲疑。如果高拉德留在營地，反而不會遭遇危險，可是
這個小男孩是多麼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他應該會毫無畏懼地往野獸的巢穴衝去才是
……「快回去找他。」布紐德露出一抹缺牙的微笑，這樣的微笑肯定會讓大城市裡的女
孩惡夢連連。
「將來還會有其他獵熊的機會的，去吧……」
弗易德微笑地向他點點頭，折回原路，胸中卻夾雜了一股好似臨陣脫逃的恥辱，很
快地便消失在蕨叢當中。
布紐德是對的。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很多熊，然而孩子卻不多。尤其是這些因為身上
的刺青，而被人們稱呼為「彩繪人類」的蠻族裡，孩子的數目更是少得可憐，他們生活
在介於沼澤灰精靈與無名之獸所統治的黑暗高爾國之間的荒涼，各種生存條件均十分艱
困。
當弗易德的身影漸漸消失之際，獵人彼此交換了一個淘氣的神情，接著便接照領袖
的指示往一旁散開。現在，他們與那一大片散發惡臭的死屍之間，僅隔著幾株蕨叢與小
灌木而已。只要再往前走幾步，他們便馬上會發現駭人的殘屍景象。
這些都是意志頑固、心腸堅定的男人，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這塊林地的情景遠遠超出他們所能想像的範圍，原來熊群並不是這場令人翻腸倒胃的
大屠殺肇始者，而是受害者。
所有母熊與小熊都被一種前所未見的野蠻暴力給活生生撕碎，牠們的鮮血與內臟灑
遍四周白樺樹的樹幹。牠們肯定是活生生地被撕裂吞食。開膛破腹的屍體橫躺遍野，黏
稠的鮮血依然不斷湧出，在這個白霧瀰漫的清晨裡發出惡臭。不論元兇為何，它們都已
經消失蹤影了。周圍靜悄悄的，連一聲鳥鳴都聽不見。他們只聽見風吹過高大枝葉的聲
響、腳底下蕨葉的摩擦聲和他們自己氣喘吁吁，既慌亂又斷續的呼吸聲。每個人都站得
挺直，然而面對這樣一幕殘酷的景象，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有的只是翻湧而上的嘔吐
感。
突然之間，他們的周圍開始有了動靜。
***
弗易德邊發牢騷邊爬上突出於林地的小山丘。高拉德不在營地，為免熊群心生警戒
，現下他又無法大聲呼喊。當他抵達小山丘住森林邊緣一瞧，果然發現了高拉德的蹤影
，這個年輕男孩正拖著一根大枯枝，身後留下的足跡活像一群野豬剛經過似的。
弗易德舉起手臂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不遠處也正好傳出此起彼落的尖叫。那是一陣
非人類的淒厲咆哮，還夾雜了他的同伴們的恐懼呼救聲。就在方才熊群所在的林地，一
株株高大的蕨叢好像正被一個惡魔猛烈搖撼似的晃動不已；當他終於認出那些發自咽喉
深處的尖叫聲為何時，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結。
那是食人妖。
不過，從來沒有人真正見過食人妖——或者應該說，從來沒有人能逃離食人妖的魔
掌。然而弗易傳毫不遲疑地就立刻認出這些只存在於他惡夢當中的可憎生物。就像其他
生長於荒涼的蠻人一般，他從小就對那些傳奇故事中所稱呼的「丘陵上的吃人妖魔」心
生恐懼。這支不屬於任何宗族的食人妖生活於黑暗大地的平原，對任何一種膽敢闖越其
領土的生物，不論是人類、精靈、矮人或野生動物，一律生吃活剝不留活口。然而，就
弗易德所能憶起的任何記載顯示，除了那片光禿禿的不毛平原之外，食人妖從不曾在其
他地方出沒。那麼，牠們在森林裡做什麼？
弗易德太過於恐懼慌亂，壓根忘記蹲下身子躲起來，他就這樣凝視著在高大的蕨叢
那端所發生的凶殘行為，這一連串的嘈雜當中除了瀕死的獵人所發出的嘶啞聲之外，還
有發狂的怪獸叫囂。不過，這一切只持續了一下子而已。很快的，安靜再度降臨，只剩
下微風吹拂的聲響。
「弗易德！」
高拉德嘶喊的叫聲把他嚇了一跳。孩子並沒有看見他，只是扔下手中的枯枝，盲目
地往方才發生屠殺的林地飛快奔去，手中連一枝自衛的長矛也沒有，一心只想拯救那位
自己視為父親的蠻人。
弗易德目瞪口呆，朝林地擔心地望了一眼。那些高大模糊的身影以一種像狼群剛分
享完美食般的慵懶速度，朝孩子的方向開始前進。
這一幕景象就像條鞭子般將弗易德抽醒。蠻人撥開小灌木，開始往高拉德的方向飛
奔，身體被周圍蕨叢的枝葉與毛刺刮傷，每一次的步伐都讓地上脆弱的冰霜揚起。很快
的，他幾乎只是盲目地往前衝，既急迫又害怕。當他終於看見孩子時，孩子全身動也不
動，只是背對著他。再往前幾大步，弗易德看見了食人妖。
這隻怪獸身長超過四個手肘2，輕易地便超越蠻人的肩膀與頭部。牠很瘦，甚至可
說到了乾癟的地步，全身的皮膚呈暗赭石色，其上還豎起些許黑色的毛髮。牠的頭頂有
一撮蓬鬆的黑長髮蓋住了額頭，並沿著背脊往下延伸，加上那低矮的鼻尖和暴牙，使牠
看起來很像鼬鼠。然而，那雙晦暗的眼神裡又有著一絲人類的氣息，混合了智慧與殘酷
的光芒，讓人不禁想起這些食人妖在很久以前隸屬於古老宗族菲爾伯格的其中一支。牠
們被稱之為「迅疾戰士」，最後被女神的宗族所打敗，從此在這世界的地位他被抹煞。
有人說，無名之獸將某些食人妖收服為自己的部下，不過至今絕大多數的食人妖外貌舉
止均回歸為動物；牠們就像其他的怪獸一般，既不穿戴任何衣裳，也不佩戴任何武器，
不過牠們卻擁有一雙超長的爪子，其長度幾乎能觸及地面，不論是多麼魁梧的人、任何
寶劍或是烏戴兩國王騎士的銳利長矛，一旦與這樣的爪子面對面，都立刻變得毫無用處
可言。
弗易德依舊往前衝，絲毫未減緩速度與腳步。他憑著這樣的衝勁，以全身的重量撞
向怪獸，力量之大竟足以讓怪獸撲倒在地。蠻人舉起長矛準備將之釘牢在地，然而怪獸
卻已經溜走了。
食人妖發出令人恐懼的嘶啞吼叫，幾乎震聾弗易德的耳朵，接著牠那雙黑色的銳爪
以無窮的力道揮向蠻人的大腿，扯下一塊有如手掌大小的肉塊。
弗易德臉頰泛著青筋，痛苦地大叫，說時遲那時快，怪獸的第二波攻擊不僅把他的
腹部撕破，還／2約兩公尺。
將之重重地拋向地面；他就好像一個布娃娃任人擺弄，近乎窒息地喘著氣。怪獸緩
慢地接近蠻人，噘起的嘴唇露出污穢不堪的獠牙。
這時，高拉德突然出現在牠的視線範圍之內。孩子雙手高舉著一塊巨石，搖搖晃晃
地前進。怪獸的眼睛悄悄地閃過一抹不解的神情，在尚未意會之前，牠的頭顱已經被砸
個稀巴爛了。
弗易德藉著另一隻強健的大腿迅速起身，用盡所有的氣力將矛尖深深刺進食人妖的
胸膛，直到怪獸臨死前的抽搐完全停止，這時他才敢放心地看向孩子。
高拉德滿臉淚痕地微笑，投入他的懷抱，全身因為恐懼、興奮和安心而顫抖不已。
「來，我們必須離開。其他的怪獸很快就會來了。幫助我……」弗易德喃喃地說。
高拉德鑽進蠻人的臂膀，兩人互相扶持地慢慢往森林前進，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
跡，有如夜晚的火堆一般清晰可辨。
弗易德絕望地睜大雙眼，試圖消除他的頭暈目眩，驅趕那股無法抑制，並漸漸占據
他全身的噁心與麻痺感。奇怪的是，他一絲痛楚也沒有，只感受到一股不斷增強的虛弱
和從腹部及大腿蔓延開來的寒冷——根據古老的傳說，食人妖的唾液可以讓獵物麻痺且
毫無知覺，這樣一來，牠們便可以慢慢吞食，肉質在幾天之內也完全不會腐爛。不過，
這畢竟只是傳說而已……突然，一陣噁心的叫囂聲從後方傳來，讓弗易德從逐漸昏沉的
意識中稍微清醒過來。毫無疑問的，牠們剛剛發現了同伴的屍體。搞不好，牠們已經把
牠給吃了也說不定……弗易傳呻吟道：「我們辦不到的。我們必須返回林地……」
「什麼？」
「林地……躲在熊群的屍體之下。將血的氣味互相混合。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將高拉德往相反方向拉，隨後兩人重新出發。弗易德步履蹣跚，因著那不斷淌血
的腹部而不得不彎著腰前進。孩子滿臉淚水，在他沉重的臂膀之下被壓得喘不過氣。
當兩人抵達林地時，不禁停頓了一會兒，這裡就好像剛被無情的暴風雨橫掃肆虐，
鮮血灑滿整片林地，被撕碎活剝、面目全非的屍骸橫躺在地，不管是熊群或是獵人，一
律被食人妖的爪子搗碎，甚至已被活活吞食了。
弗易德兩眼翻白，幾乎快要昏厥。他痛苦地看著同伴的屍體，拖著身子靠近一隻巨
熊的屍體，用盡僅存的氣力，奇蹟地將巨熊抬起來。接著，他攤開滿是鮮血的熊皮，懷
裡緊抱著高拉德躲藏其下，最後讓沉重的巨熊再度落在他們身上，兩人幾乎要被壓垮，
弗易德也在同一時間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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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烏合之眾】
高拉德全身發抖卻毫無知覺，面對今天所經歷的一切，他的眼淚已經流盡，身體的
疲累也早已超過所能負荷的範圍，就像做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惡夢一般。
夜晚早已來臨，而孩子就跟所有的人類一樣怕黑。現下一片漆黑寒冷，怪獸都已經
消失不見了。
皎潔的明月在林地上投射了一片銀色的光芒，一切如此寧靜，就連那些滿地被撕碎
的屍骸看來都如同周圍的岩石或樹樁般，再自然不過了。
高拉德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的手，他已經用那些有裂縫的指甲挖了一整天的土，
好掙脫巨熊龐大的重量。弗易傳還被壓在下面……他雙膝跪地，再次探身到那個已經有
些崩塌的小洞，剛剛多虧了這個小洞，他才得以鑽出來。接著，他將手臂伸進去，直到
肩膀幾乎都快脫臼了，指尖才終於碰觸到一個有異於泥土與碎石的物體。
他的手抓住了一團毛髮，那可能是頭髮、鬍鬚或是毛皮，不管那究竟是什麼，孩子
只是死命地將之往外拉。
一聲窒息的喊叫回應了孩子的舉動。高拉德一聽更拚命地往外拉，然而他用力過猛
，突然失去平衡，往後摔個四腳朝天，指尖還纏著一束弗易德的頭髮。接著，小洞開始
有了動靜；首先蠻人粗大的雙手出現了，再來是他的手臂、肩膀。高拉德則用全身頂著
那頭被破腹的巨熊，好讓蠻人有更多的空間得以掙脫，最後弗易德的臉龐終於在一片雜
亂當中浮現了。
他的臉龐布滿了一片凌亂、又黑又紅的泥土，看來極為駭人，然而高拉德抱緊他的
脖子邊哭邊笑，父子兩人一同離開了洞穴，在夜晚冷冽的空氣中緊緊擁抱著。
弗易德躺在星空下被踐踏過的蕨葉與草叢上，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每呼吸一口，
腹部的傷口也跟著隱隱作痛，然而他的精神已經一點一點逐漸恢復中。此刻，他的臉龐
帶著笑容，慶幸自己依然活著，儘管痛楚日益加劇，然而這卻代表著怪獸的毒液正漸漸
地失去效用。
他們竟然就這樣逃脫了食人妖的魔掌之下！雖然有月光的照耀，眼前的能見度卻只
有幾個手肘之遠而已，不過，怪獸噁心的氣味的確已經消散了——當然，他很有可能搞
錯了；一整天壓在被開膛破腹的巨熊之下，難保他的嗅覺不會麻痺！但是這片林地又重
新開始有了生命的跡象，夜晚偶爾傳來的鳥鳴和周圍夜行動物的輕微響聲，這些不起眼
的動靜都讓他相信食人妖確實已經離開了。屍骸四周開始出現一張張猶疑不定的臉孔。
雖然現在出現的只不過是些囓齒動物，然而再過不久，狐狸與狼群就會蜂湧而至，當牠
們瓜分獵物時，可千萬不能待在這裡。
弗易德試圖站起來，卻引發一陣意想不到的痛楚，這時候他才發現高拉德已經靠在
他身上睡著了。
他在孩子耳邊悄悄說著：「來，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再過不久，野獸就會循著血
腥味而來。」
孩子一個字都沒說，聽話地順從了。他早已經被這一整天的折磨徹底打垮，雙腿無
力、步履蹣跚，如果沒有他父親的雙臂，他早就倒地不起了。
弗易德背著孩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林地，他全副心神只有一個目標：回到他
們的村落，召集所有的蠻人加強抵禦，當然，如果還來得及的話……不過岩石村需要好
幾天的腳程，而每一步對他來說都是一種酷刑。他身上的傷口尚未開始癒合，只要一個
小動作，鮮血馬上湧出。弗易德和其他蠻人一樣，熟知藥草的特性，能辨別哪些藥草可
以緩和痛苦或消除疲勞，不過，當務之急還是找一個可以躲避食人妖與這樁殘殺的藏身
之處。
他們回到先前的營地，那裡有獵人所遺留下的少數行裏，兩人收拾了衣物與乾糧，
最後貪婪地飲用一只大如牛腹的羊皮袋中的清水，最後再爬上突出的小山丘。
遠方的夜空發出橙紅色的光線，他們剛開始還以為黎明已經降臨了。但是，白天根
本尚未到來。
此刻照亮夜晚的光線看起來要比晨光來得渺小、蜿蜒曲折多了。原來，這是一排由
火把組合而成的長列隊伍，難以計數的火把正從黑暗平原緩緩而下，再彎曲地進入森林
。這是一支由某宗族組合而成的軍隊，正安靜地循著同樣的足跡往前進。
「是食人妖嗎？」高拉德問。
「食人妖在黑暗中依舊看得很清楚，況且牠們怕火。」弗易德回答。
這絕不會是食人妖，蠻人心中猜測著這支緩慢前進的隊伍的身份，而這些猜測所帶
來的恐懼，反而一點一滴地驅除了身體上的痛苦。
就這樣，弗易德瞪大雙眼呆立著，慢慢地往後退，就好像他雖然想要逃之夭夭，卻
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眼前的景象轉移。
高拉德藉著遠方的火光，試著想了解父親臉上的表情。為什麼他們還待在這裡，不
趕快逃走呢？
這一片火光，就像修士們的傳奇故事一般，似乎將弗易德變成了一根鹽柱（譯注）
……突然，森林再一次變得安靜無比，一點噪音、風聲都沒有，孩子對這樣的死寂感到
害怕，開始粗魯地搖晃弗易德的手臂。蠻人嚇了一跳，不過這下子他終於可以擺脫專注
觀望遠方這支隊伍的精神狀態。
「趕快走。」弗易德說。「我們必須去看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話才說完，蠻人立即奔向小山谷，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當中，身旁神情遲鈍的孩子沒
有任何選擇，只能跟隨他前進。
他們再次隱沒於森林中的枯木與高大的蕨叢之間，滿地淨是樹墩與攀緣的樹莖，有
時候還必須在雜亂的灌木當中使劍開路，兩人就這樣憑著從遠方地平線散發出的火光來
判定方向。
弗易德滿腔憤怒，愈來愈驚愕與盲目。高拉德則茫然地往前進，精疲力竭的狀態讓
他變得頹喪不已，只擔心自己不小心迷了路，對一切可能突然撲向他們的災難都早已視
若無睹。
他們就這樣一直走到黎明乍現，直到蜿蜒如蛇的火光和晨光混合在一起為止，這道
嶄新的光芒突然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狼狽與窘迫，就好像黎明讓他們突然清醒過來似的
。
弗易德一邊呻吟一邊走近一棵結滿果實的花楸樹下，摘下一顆已經過熟、略呈褐色
的果實當做早餐。
他們已經看不見那支奇怪的隊伍了，然而周圍的荊棘與矮林還是靜默無聲。樹木結
滿桑果，卻沒有任何鳥類前來光顧，整座樹林都顯得毫無生氣，不管眼光瞥向何處都瞧
不見任何生物飛翔、攀登、搜索或跳躍。森林的邊緣就好像停止了生息，被這一列穿越
其中的火把隊伍嚇得被迫保持沉默。弗易德和高拉德不敢發出聲響，耳朵與眼睛保持著
高度的戒備，甚至連呼吸都特別謹慎。
突然，有人打了個噴嚏。
就在他們旁邊的樹叢中，一隻金翅鳥突然振翅急急飛向天空。父子兩人察覺了細小
的咕噥聲、偶爾的咳嗽聲，或許還有武器與盔甲的金屬摩擦聲，接著死寂又再度降臨了
。
他們心跳急促，無需任何商量，便一起趕緊趴在地上。不到幾呎的前方有一片由灌
木與樹墩組成的樹叢，正好將他們與追蹤了一整夜的那支隊伍分隔開來。這支隊伍簡直
就像一支夜間幽靈軍隊，一旦黎明到來，馬上就停止前進，靜候著夜晚再度出發。弗易
德驚覺他們只要再多走三四步，就可能闖入其中……弗易德看來有些遲疑，接著轉身對
自己的養子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要他在花楸樹後頭安靜等著。
蠻人脫下全身的裝備，只留下一把隨身攜帶的長匕首，開始攀過荊棘。他幾乎立刻
就與隊伍面對面，定神一看差點精神崩潰。
***
蓮安娜安靜地站在湖邊那棵最心愛的大柳樹旁，光溜溜的腳丫子浸在湖水裡，偶爾
傳出水波互相拍打的泊泊聲。
她正想解開身上的雲紋霓衣，卻突然停止了動作，一臉猶豫不決的模樣；黎明的晨
光正好讓她微藍的肌膚反射出粉色或赤紅的光芒，一股怪異擾人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
然而她卻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清晨慵懶地將湖面上的最後幾縷朝霧拉長，低矮的蘆葦如同往日般單調地擺動，島
上的野草沙沙作響，在這座遠離人類冷酩世界的妖精島嶼上，一切都如同往常寧靜。為
什麼她突然會有這種令人困惑的壓迫感呢？
熙亞儂……她小女兒的臉龐突然閃過眼前。蓮安娜看見她正在果園裡，蜷縮在一個
精靈懷中熟睡。皇后聳聳肩，將身上的雲紋霓衣完全脫去。
此刻的湖水相當冰冷——即使對亞法隆島來說，冬天依然存在的——然而精靈不像
人類對冷熱那麼敏感。她靈巧一躍便潛入湖水的最深處，驚醒了一對悠遊於綠藻間的冬
穴魚。她一邊游，一邊扭轉身體舞出各種波浪，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那是一條美人魚。那
頭烏黑的長髮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有如旗幟般飛舞著；她自在地游著，就像一隻飛鳥於
空中翱翔，全身被水流經撫著，睜大的杏眼絲毫不放過任何水底的萬千景致。
精靈通常居住於森林的中心，除了在布滿淤泥的水潭或是只能沾濕雙腳的小溪中游
泳之外，幾乎不可能有其他更好的機會。然而自從定居於亞法隆之後，蓮安娜開始發現
水生世界的奧秘與寧靜，便不斷地去探索它，只要湖水不會過於冰冷，她還會帶著女兒
一同前往。不過，熙亞儂畢竟還是半個人類，通常都很怕冷。相反的，蓮安娜發現自己
似乎可以永無止境地待在水裡，有時候她會在湖底潛泳好幾個小時之久，其動作之輕巧
，讓水中的魚群、青蛙或蠑螈根本未曾注意到她的存在。
當她快要抵達稍微昏暗的湖底時，熙亞儂的臉孔再度浮現，害她差一點就要游回岸
邊。
小女兒已經醒來了，在晨光中眨著雙眼，微風正溫柔地吹拂她的頭髮，儘管小女兒
一臉困惑，然而周遭卻無任何危險的徵兆。熙亞儂身後有一大群精靈還在沉睡著，看起
來好似一幅和平安詳的圖畫，蓮安娜本能地抗拒上岸的衝動，手臂奮力一推，再度鑽進
了綠藻之間。
精靈與人類不同；人類的女性必須日日夜夜照顧他們虛弱的孩子，精靈卻很早就和
子女斷絕關係。嬰兒剛出生的前幾週，整個精靈族的成員都具有父親與母親的身分。小
精靈就和小幼獸一般，不到幾天就學會走路，而且很快就會長到成人的高度，或至少到
達一定高度好跟隨大家穿越森林，進行長途跋涉。儘管熙亞儂具有一半人類的血統，然
而她的生長軌跡還是遵循著母親的來路。
在定居於這座有小妖精生活在野草間的島嶼之後，好幾位精靈他前來與皇后及她的
小女兒會合，很快的，她們的數目就足以分別照顧熙亞儂了。第一批前來的是藥師布羅
德蔚絲，和那些與之形影不離的森林巫師。接下來是那些等待臨盆的年輕母親，前來島
上尋求皇后的保護。蓮安娜帶著幸福歡迎她們，心裡卻相當清楚，至今尚未有任何男精
靈得以登上這座島嶼。另精靈就在湖水的另一岸等待著他們的伴侶，有時候甚至連隱匿
於濃霧中的島嶼都望不見，這樣一等就等了好幾個月。而有時候這樣的等待也只是徒勞
無功罷了。
一支新宗族很快就要在亞法隆誕生了。這一支由女人與孩子所組成的宗族，正如符
文所諭示的一般，將由熙亞儂統治。只要和她們在一起，她的小女兒一定安全無虞……
再說，還有米爾汀，這個人類稱之為梅林的孩子氣男人，是由一個女精靈帶到這個世界
來的。
米爾汀是唯一一位得以登上妖精島嶼的男性，雖然他自己也不太知道原因是什麼—
—或是他不敢提出這個疑問——這就好像當初皇后遵循了老葛溫迪奧的卜卦，從來沒想
過要將女兒與第一位同樣混血誕生的米爾汀分開似的；人類與精靈的血液混合為一體…
…蓮安娜終於潛至湖底，她故意用手指將附著於綠藻根莖的淺灰泥攪亂，然後再得意地
看著周圍混濁的污泥漸漸堆積在她的肌膚表面。突然，她雙腳一蹬朝著湖面游去。那股
怪異的壓迫感再度浮現，這種感覺就像一個埋藏心中多年的內疚般難以擺脫，隨著她的
頭、她的胸膛浮出水面，這種感覺益加強烈。
她隨意地游向湖邊，不安地拾起衣裳，接著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周圍的荊棘與
蘆葦叢發出微微聲響。從這裡，她可以眺望整座島嶼，甚至是湖水的另一端。什麼都沒
有。危險在他處，遠遠超過艾里楊德森林的範圍。
米爾汀正是在這裡找到了蓮安娜。她全身赤裸，沐浴於陽光之下，遠遠看來好像一
座刻於船首的女雕像，眼前的景象讓他心神大亂，他竟然像個犯錯的孩子般心虛地躲在
樹叢之後。
精靈不知道什麼是羞恥，不過與其說米爾汀是個精靈，他其實更像個人類；沒有一
個人類，不論是年輕或年老、男人或女人，能夠直視高地精靈皇后的美麗而感受不到任
何慾望的……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擺脫那股永遠無法被滿足的遺憾。
皇后雖然和其他精靈．樣身材瘦長，然而她卻屬於一支出身於古代高地精靈的宗族
，直到如今，那些高貴的精靈依然生活在艾里楊德森林中。相較於居住在矮林與丘陵之
間的綠精靈，或是迷失在荒涼的沼澤灰精靈，高地精靈的身材要更為修長，有時候比人
類還高大；他們莊嚴的美感有時候對其他宗族來說，反而是一項駭人的事物。更何況是
他們的皇后！
就在那頭烏黑的秀髮與雙眸當中，有一種清澈的翠綠，似乎醞釀著一團內在的火焰
，一種與蒼白肌膚正好形成強烈對比的力量，一股動物的力量，一團潛伏的火焰。她的
一舉手一投足，修長的臂膀與彎曲的臀部之間蘊含著一股誘人的性感，一種讓人失去理
智的高傲吸引力；然而，這也是一種威脅、一種危險。那些住在森林邊緣的簡樸農民在
他們的傳奇中，使用妖精或吸血鬼等字眼形容精靈，事實上這的確很符合精靈的本性。
人類為了擴展生存的空間，似乎企圖開發全世界，而那些已開墾的平原已經延伸到
一望無際的地步。不過，很少有人敢破壞艾里楊憾森林，更少有人僥倖生還得以在大眾
面前吹噓。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森林堡壘中心，藏匿著精靈神聖的樹叢，那是女神親自種植的七
種聖樹。老一代的人相信這些樹木是整個宇宙的支柱，它們的根莖連接地底的中心地帶
，從一片黑暗與污穢當中吸取生命的活力，長出的樹幹存在於眼前所見的世界，往上延
展的簇葉則試圖連接天空。七種聖樹分別為dUir、quert、beth、saille、conne、
tinne、fearn……橡樹、蘋果樹、樺樹、柳樹、榛樹、葉冬青和榿樹，它們圍成一個圓
圈，至今仍細細保護收藏著精靈的寶物：達格達聖爐，那是智慧的聖杯，也是這個世界
的靈魂棲身之處。蓮安娜就是在這裡出生的，她也是在這裡開始接受老葛溫迪奧的教導
。
即使米爾汀身為督伊德3的一員——這是精靈對巫師的稱呼——他仍然無法完全了
解高地精靈的魔法，只能帶著敬畏的心情凝視著皇后修長的身影。
蓮安娜挺直、光滑和蒼白的輪廓像極了一棵出毛櫸，加上那高舉的雙臂與隨風飄揚
的長髮，在他們兩人之間形成了一道濃密的簇葉。清晨溫柔的微風開始逐漸增強，天空
隨著逐漸密布的烏雲而轉黑，大自然好像正在回應皇后無聲的祈禱。很快的，狂風開始
橫掃米爾汀周圍的野草，身上藍色的長袍像旗幟般啪啦作響，因狂風開始起浪的湖水猛
烈打向岸邊。
暴風當中依然肅立不動的蓮安娜，頭朝後方仰著，看起來好像想將這陣來自東方，
距離湖水與森森的那一頭相當遙遠的颶風引來此地，然而即使是那裡的平原也已經被人
類開墾。
米爾汀被驟雨撲打在地，隱約在暴風雨中接收到一個模糊的信息，但是他身體裡的
人類血統，讓他過於寒冷與害怕而影響了昔日的判斷力。他早已被這一陣不知從哪裡爆
發的暴風雨嚇壞了，根本無能為力去理解狂風中那些憤怒的叫喊。然而，就在他最深沉
的恐懼當中，一個影像突然出現在眼前。
摩根……小女孩一個人在狂風暴雨之中。
他抬起頭來望著那位無視風雨的皇后，依然那麼美麗莊嚴；她的雙腿、腹部與胸部
都濺滿了浪花泡沫，除了那些隨著狂風飛舞的長髮看來有如另一個新生命之外，皇后全
身連一吋肌肉都沒顫動過。
她怎麼能夠站在這塊岩石上，飽受驟雨與巨浪的打擊卻絲毫不為所動？
那些最兇猛的颶風都未能吹動她一絲一毫，而他自己卻撲倒在地，雙手緊抓著地上
的野草，卻依／3督伊德教祭師：字面上的意思為「熟知樹木智慧的智者」。
然險些被吹翻。就在喪失理智的暴風雨咆哮之中，他再一次聽見皇后高亢清澈的嗓
音，一併隨著狂風襲來。
「
Maegenheardwind,ofercealdscur,feothanealretheheardingas!Faegertreowgedreos
anforegleleod!Laethananmodnithleofian!Haelhlystan!」
這是古老符文的語言，四項元素的魔法……這個咒語，他只聽得懂其中幾個字而已
：Ofercealdscur，冰冷的暴風雨。Egleleod，令人憎恨的宗族……蓮安娜正在發動一
場戰爭，然而米爾汀不知道暴風雨究竟是她的武器還是她的敵人，他從未如此驚慌失措
。
一陣新吹來的狂風逼迫他再次俯臥在地，然而她卻保持原來的姿勢不動：就在這麼
一瞬間，他以為皇后看見了自己，還開口對他說話。
熙亞儂……她剛說的是不是這個字？
「我剛剛早就想到她了！」他遲鈍地大喊，在這一陣混亂當中，他幾乎聽不見自己
的聲音。
當然，皇后不可能有所答覆。這不重要……他只有一個方法能夠幫助皇后：找到那
個他稱呼為摩根的小女孩——也就是那個皇后替她受洗，稱為熙亞儂的小精靈，儘管兩
個人稱呼她的名字有所不同，然而她卻是他們共同的摯愛，並承諾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
，全心地保護她。
想著想著，他倏地起身，卻被一陣粗暴的狂風吹倒，背脊時而被颶風、時而被暴雨
所推動，他趕緊迅速地離開。
米爾汀感覺喉嚨好像打了一個結，眼淚不停地流過早已被打溼的雙頰。心中那個可
能會失去摩根的想法有如一種毒液，反而激發他超越自己的極限。此刻的他就像被激怒
的動物般，不顧一切地往前衝。每一次他回到這座神聖的島嶼，就發現這個小女孩一天
天長大，變得愈來愈像他心中期待已久的孩子。按照人類的算法，她現在才四歲而已，
然而在亞法隆，歲月的流逝不同於往常，所以她的親生父親烏戴爾毫無疑問地會再替她
多加五歲。她就像米爾汀一樣，外表上看起來有如一個年輕精靈般脆弱，然而她的眼神
卻蘊含了一股無庸置疑的氣魄。如果摩根和自己如此相像，那她一定也懼怕暴風雨……
剛開始，米爾汀沒有看見她。以往被當做藏身之處的蘋果樹叢看來毫無人跡，好像所有
精靈都已經被暴風席捲而去。他開始呼喚女孩的名字，然而被暴風打得啪啪作響的樹叢
掩蓋了他的聲音，摩根並沒有回答。就在他準備放棄，轉身想尋求皇后的幫助之時，他
終於看見了小女孩。
眼前的驚嚇絕對要比暴風雨更令他兩腿發軟。
小女孩就和她的母親一樣全身赤裸潔白地肅立於暴風雨中，高舉的雙臂和往後仰的
頭部，帶著笑容接受風中同樣的信息。
是的，她帶著笑容，就好像眼前這幕恐怖的末日景象對她來說只是個遊戲，就好像
這場暴風雨對她來說無關痛癢，而他自己卻打著哆嗦，一副可憐狀，全身趴著與地面同
高。他只能緊緊抓住野草，將他的臉埋在土地表面，等待著暴風雨平息下來。
***
龍捲風正在地精四周的森林邊緣肆虐著。牠們絲毫不敢抬頭，感覺到一股頑強的憤
恨正圍繞著牠們，正追隨於牠們的腳步之後。他們就像是時時刻刻都在擔心那瘋狂的死
神會突然把自己逮住似的。
於是，地精六神無主地往四處竄逃，就好像一群動物遭遇了最驚駭的恐慌般。
弗易德弄丟了匕百，他再也感覺不到傷勢的苦楚，甚至忘記了身邊高拉德的存在，
如果連他都跌倒了，那小男孩任憑狂風的擺布，想必也跌倒了吧，而黑狼與地精也只能
拔腿就逃，為遠離暴風雨的兇猛而逃之夭夭。
突然，弗易德的靴帶勾住了腳邊的荊棘，整個人失去平衡，撲倒在地。他本能地往
後一轉。剛開始，他沒看見高拉德，只看見一個奇怪的形體正蜷縮於一團由樹枝、樹葉
和泥土混合而成的土塊旁。
大樹的頂端被狂風吹得折成了水平線，樹枝成了著魔的勾爪一般顫動不已，灰色的
天空順勢帶來一團又一團恐怖的烏雲，叫人震耳欲聾的暴雨不斷地轟鳴，每個人的心臟
、肺腑和靈魂幾乎都要被掏空了，大自然的叫囂是如此強大，弗易德差點無法呼吸。
一個黑色的形影突然落在蠻人身上，他不禁發出恐慌的尖叫。原來這只是屬於某個
地精的厚羊毛披肩罷了，可能是在走避不及時被狂風吹走的；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弗易
德在當下的暴風雨中，認出在前方不到一百呎的距離之內有其他的黑影正在緩慢移動。
牠們大約有二十來個，正以其特有的長手臂一棵樹接一棵樹前進，好抵禦強烈的暴風雨
，正好朝著躲在一塊岩石之後的瘦弱高拉德無情地前進。
孩子離他很近，只要再往前走十步，他就可以抵達孩子身邊，趕緊一起逃走，然而
強勁的暴風雨逼迫他非得撲倒在地不可，要有一絲一毫的舉動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地精還是一直不斷地往前進，也許牠們被憤恨占據的小腦袋太過愚蠢，根本不曉得
什麼叫做害怕。或者，更糟的是，他們正是靠著害怕而變得更強大。
弗易德眼睜睜地看著牠們接近高拉德，伸出畸形怪狀的爪子將孩子擄走，孩子看起
來卻一點反抗也沒有。
他一定已經昏厥了。至少，蠻人是如此希望的。怪獸的隊伍之間突然出現一絲摩擦
聲，兩張可憎的臉龐轉向他的方向，此時，另外兩隻怪獸拖著他們方才的戰利品往後方
撤退，另外一支隊伍則繼續往方才前進的方向行走。
弗易德低垂著頭，雙眼緊閉。他不需要親眼看見怪獸們陰森的眼神或是彎形大刀的
反光，就可以感覺到自己死期已近。
儘管他閉著眼睛，剛才他所親眼見到的景象還是那麼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那種恐
懼比死亡還要深刻駭人。
怪獸們離開了黑暗大地，一個緊跟著另一個的腳印，整齊一致地往平原前進。隊伍
中有穿著盔甲的地精、半野生的食人妖與獸人，還有人類稱之為狗人的小怪獸，和身形
蒼白乾癟、專食屍血的食死鬼，還有眾多面貌醜陋，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的生物。
弗易德驚愕得說不出話，只能安靜地凝視這支安靜、緩慢得何如融冰的軍隊往平原
前進。突然之間，一個叫人難以忍受的短暫影像出現眼前，這個影像遠遠超過他所能承
受的範圍，他根本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無法馬上拔腿就逃。
他心中早已完全忘記高拉德的存在，整個人被強烈的害怕、噁心與恥辱所踐踏蹂躪
，血管好像都停止流動，四肢直打哆嗦。
在這支恐怖軍團的中央，一個狀似人類的騎士高舉一把晦暗的金屬長矛，周圍由一
群長滿鬍鬚的騎士護衛著。就在這裡，他看見了，他看見那位難以描述形容的無名之獸
就騎在一匹黑馬上。無名之獸突然轉向蠻人的方向，好像牠嗅出了恐懼，弗易德因此看
見了那張臉孔……這個影像實在叫人無法忍受。牠的臉孔正是……這個殘酷的影像讓他
差點精神崩潰。他在地上打滾，翻腸倒胃地嘔吐，直到氣力完全用盡，全身不停地抽搐
，等待著死亡來臨為止。
貼近地面的風並沒有那麼兇猛，他反而感覺很平靜。這張刻印在腦海中的醜陋容貌
漸漸變得模糊不清，蠻人方才被嚇壞的心神似乎突然清醒，想起一個剛才忽略掉的細節
。
他回想起那些圍繞在無名之獸與拿著長矛的騎士身邊，一個個長著鬍鬚的戰士。他
們看起來十分面熟，尤其，有一張臉孔特別熟悉，他覺得自己似乎認識這個戰士……弗
易德睜開眼睛，對這個疑問的答案感到錯愕茫然。圍繞在無名之獸身邊的是矮人。而那
張特別熟悉的臉孔正是黑巖山的王子，德瓦林家族的繼承人，大家都以為他已經消失的
羅格。他絕不可能認錯……蠻人呻吟地站起來。烏戴爾。這件事得通知烏戴爾才行……
當他才剛站起來，一聲野獸的咆哮劃過轟鳴的暴風雨。周圍出現好幾個地精，牠們和食
人妖一般高大，身形卻更加乾癟，一身破爛的衣裳覆蓋著失去光澤的盔甲，厲聲喊著黑
暗大地難以理解的語言，暗色的披肩在風中嘩啦作響，牠們看起來簡直像一隻隻蝙蝠。
恐怕，烏戴爾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件事了……「放馬過來，你們這些該死的禽獸，吃
屎的怪獸！過來啊，臭老鼠，過來和我同歸於盡！」弗易傳吼著。
怪獸聚集在一起，不斷叫罵著侮辱的髒話，看來似乎正在猶豫該不該向前攻擊，就
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異乎尋常的斷裂聲，牠們不禁一起回過頭去。
一棵大樹突然被強風折斷，正巧飛向怪獸，把牠們的盔甲與武器、血肉的身軀一併
砸個稀巴爛。
然後，這根粗壯的樹突然像麥桿般飛向一旁，留下血肉模糊的地精屍骸。
弗易德趕緊往後撲倒，但是大樹似乎特意避開蠻人，從他雙腿前幾拇指的距離外閃
過，蠻人毫髮無傷，甚至連被一根小樹枝擦傷的痕跡都沒有，他好像親眼見到天神替他
一拳搗碎所有的敵人。
譯注：這是聖經創世紀中的一則故事。敘述上帝在滅亡所多瑪與蛾摩拉兩座城市時
，從天上降臨硫磺與火淹沒平原與城市。天使於前夜搭救義人羅得一家。然而羅得的妻
子在逃離城市時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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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伊格梅爾的安產感謝彌撒】
烏戴爾打了一個噴嚏，醒了過來，不過他清醒的原因並不真正因為這個噴嚏。
先前猛烈的暴風雨已經在一個星期之前平息下來，然而一陣陰溼寒冷的東風，仍然
偶爾會將窗邊的漆布窗簾掀起。幾滴被吹進來的雨水甚至打溼了石板。
身邊的伊格梅爾正在睡夢中喃喃低語，一臉滿足地在他的臂膀裡沉睡著，烏戴爾不
禁感受到一股單純的幸福。那頭燦爛的金髮正好蓋住了她的臉龐，就算烏戴爾伸長了脖
子，也只能勉強看見她的額頭和緊閉的雙眼。
即使皇后才剛經歷生命中的幾個試鍊，並在暴風雨之夜將他們共同的孩子帶到這個
世界，然而她一睡起覺，看來就像個小女孩。
前些日子的雷鳴、閃電與暴雨就好像天庭震怒，都來向這位新誕生的王子打招呼一
般。那是他的孩子。亞瑟……烏戴爾輕巧地掙脫皇后的懷抱，掀開蓋在身上的亞麻床單
和灰鼠皮棉被，輕聲站起來穿上緊身長褲襪4。他從一張長凳上拿起毛皮大衣，發著抖
將大衣拉得更緊一些，走向窗戶，順手從侍從擺放的／4一種同時罩住雙腿與腳丫的長
褲。
水果籃中拿了一顆蘋果，最後拉開窗簾。
天色很遲才亮起，卻已經在下雨了，不過至少風已經靜止。
越過城市裡的街道和市郊、城牆與高塔，烏戴爾凝視著那片已經收割、一片遼闊的
田野。
農民已經翻土完成，準備冬天的播種，而不久之前，人們也才剛慶祝過秋分時節的
麻邦節。這些古老的習俗一直是修士們想要完全抹煞的，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忘
記這些習俗的存在。麻邦節
是一年的第六個節日，代表了收割的結束、夏季的結束和第一批落葉的開端。通常
這是一段閒散的時節，一段大家用來閒談與暢飲的季節。然而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特別
早，之前的暴風雨更讓準備過冬的人民忙得不可開交。
年輕國王再次打了個噴嚏，這下子他完全從夜晚的昏沉中清醒了。儘管房間裡有一
座寬如一整面牆的壁爐，然而他們還是遲早得離開這間通風寬敞、夏季專用的房間，回
到另一間位於高塔，以狹窄窗戶及半透明的厚玻璃設計的房間，至少在那裡，他們夜半
可以睡得溫暖。
他隨便地把窗簾夾在窗戶的細縫裡，用毛皮大衣把自己裹得緊緊的。為了怕吵醒伊
格梅爾，他踮起腳尖悄悄離開房間。今天將是她生產過後四十天，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露
面，正好符合了聖經的要求。
自從主教貝德溫去世之後，另一位幾乎已經被大家視為聖人，同時也代表著整個王
國最高道德象徵的院長伊爾圖．德．布諾克，將親自主持這個稱為安產感謝彌撒的洗禮
儀式。雖然一般的洗禮儀式是在生產之後馬上進行的，但是這個時代的嬰兒常常無法存
活很久，也正是如此，不論是農民或是貴族，所有人都利用這個機會向年輕母親與嬰兒
獻上祝福。
烏戴爾與伊格梅爾兩人都想替這一天增添不同於往昔的光彩。雖然他們都還很年輕
，不過這都不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然而，這卻是他們兩人渴望已久、共同擁有的第一
個孩子。而且還是個男孩。
羅格斯王國未來的繼承人……伊格梅爾實在需要再多睡一些。今天一整天下來，她
必須接見烏戴爾手下所有的封臣、接受修士的祝聖、大方地主持舞會、陪伴賓客吃喝作
樂，雙頰還必須塗抹胭脂，好避免眾人對她的健康狀況可能會有的不必要猜疑。最至要
的是微笑，向所有的貴族及有錢人微笑，向精靈、人類與矮人微笑，甚至在這樣的重大
場合，還必須和某些穿著錦緞的有錢侏儒微笑。
烏戴爾想都沒想，直接往通向奶媽房間的走廊前去。走到一半，就把還沒吃幾口的
蘋果給扔了。
他的胃似乎不太對勁。畢竟，今天對他來說也將是漫長的一天。彌撒結束之後，他
必須和三支自由宗族的顯要共同主持大議會。伊格梅爾的親兄弟，也正是烏戴爾手下的
將軍：嘉爾梅里的里歐公爵，以及院長伊爾圖都會出席。
在羅格王子失蹤之後，唯一一位僅存的矮人王子與黑巖山的繼承人布杭領主已於前
夜抵達；還有森林精靈一族的祭司葛溫迪奧，高地精靈的王子、蓮安娜皇后的親兄弟朵
里安，也都相繼抵達。直到今天，烏戴爾不知道自己是擔心或是希望蓮安娜離開亞法隆
，親自代表精靈一族前來出席大議會。然而她還是選擇留在那座被濃霧包圍的島嶼，留
在她的女兒和小妖精的身邊，永遠離開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如今，烏戴爾心中只充
滿了無盡的悲傷與心酸。然而今天他之所以召開大議會，完全是為了她，也正是為了她
，他稍後便會將矮人的寶物努德劍——也稱迦勒瓦茲，人類則稱之為王者之劍——歸還
給矮人一族……毫無疑問的，不論修士們會做出怎樣的反應，或是他必須付出什麼代價
，這都是一項正確的決定。一位國王難道不應該對自己信守承諾感到驕傲嗎？經過了這
麼多的考驗、這麼多的仇恨與痛苦，也許這個世界可以回到往日的和諧狀態。一個不是
只由人類統治的世界；一個矮人、精靈，甚至是黑暗大地的怪獸都有立足之地的世界。
從這個世界創立之初，天神就是希望這樣發展的……畢竟，這也是他當初戰勝高盧
公爵的原因。
結束那些妄想統治世界的瘋狂幻想，從此和平相處。然而，歸還寶劍這個行為又同
時讓他覺得是一種屈從，甚至是一種背叛。
為什麼她沒有來？
雖然伊格梅爾相當美麗，他們也有了共同的兒子，並將在未來繼承當初伊格梅爾為
自己保留的王位。但每當夜晚來臨，烏戴爾就無法驅除腦海中蓮安娜的身影。尤其是蓮
安娜那雙清澈的綠眼眸，從未停止在他眼前飄蕩。
蓮安娜讓他成為雙龍，進入了他的身體，兩人互相結合為一。這種緊密的聯繫是沒
有任何情人能夠辦到的——獨一的軀體、獨一的靈魂，兩人結合的力量可以橫掃全世界
。然而他卻背叛了蓮安娜，或許再也沒機會看見她或是他們共同的女兒：摩根。
今天，烏戴爾已經記不起摩根的臉了。相反的，亞瑟的輪廓卻開始慢慢重疊上摩根
的臉龐。他覺得這種無能感正代表了最差勁的背叛。不過話說回來，這一切搞不好都再
正常不過了。他只不過在亞法隆跟她相處幾天而已，在那之後又發生了那麼多事情……
烏戴爾只記得摩根的美麗正如亞瑟的醜陋一般，隨著歲月的流逝，只有愈來愈明顯的傾
向。她現在幾歲了？儘管時間的單位在亞法隆島上似乎不太相同，不過距離他上次看到
她，也過了十八個月了吧。也許她和他的兒子有一天會成為朋友？
一想到這裡，他不禁露出微笑，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走廊的另一端，站在
皇家嬰兒房前的兩位侍衛正對他投以微笑，好像他們彼此之間有深厚的默契一般。不過
他們一臉的快活很快就凝結在國王不悅的臉色當中。其中一名侍衛按照商定的節奏敲敲
房門，第三位騎士從房間裡開門，尊敬地往旁邊一閃，好讓烏戴爾通過。
騎士身穿鮮紅的盔甲，上面還繪有屬於自己領地的家徽5。他的身材巨大魁梧，看
起來就像一座保護人民的高塔。雖然擁有一頭金黃色的髮辮和濃密的鬍鬚，卻依然遮掩
不了下顎那過去被精靈弓箭所傷的傷疤。雖然他一臉嚴峻，卻是一個忠心的好朋友。
「很高興看到你，烏爾方。」國王邊說邊將手放在他肩膀上。「艾倫女公爵抵達了
嗎？」
「陛下，我不知道。我這一整夜都接照您的吩咐待在嬰兒房內……」
「是，當然……你去問問內侍，如果她還沒到的話，派幾位騎兵往東邊去迎接她。
告訴她，我們等她抵達之後才召開大議會。」
「您想，她會遭遇不測嗎？」
烏戴爾對他的朋友微笑。烏爾方一如往常，很容易就會警戒提防危險。再說因為已
故的貝里儂公爵的關係，公爵的妻子，也就是索爾嘉勒的艾倫女公爵也就特別重要。
國王以一股儘量平靜的口吻說著：「也許她的行程被暴風雨所阻撓了？我只是想要
確定她是不是需要我們的幫忙而已。為了今天下午的儀式，皇后很希望她能夠如期抵達
……」
／5黃色的背景襯托一隻紅色的野兔。
烏戴爾的雙眼現在才適應房內昏黃的光線。這裡通常只靠著一個狹窄的窗口照明，
剛才侍從才前來點上了幾枝蠟燭。他轉向房內放床的角落，雖然想裝出愉快的表情，臉
上的笑容都還是忍不住凝結了。
一個兩歲的小女孩正盤曲在奶媽的衣裙裡，貪婪地吸吮著胸部，而亞瑟則靠在另一
邊乳房睡著了。小女孩轉過頭來看見了烏戴爾，馬上把自己的頭藏在奶媽的臂膀之中。
這是伊格梅爾深愛的孩子。僅僅為了這個簡單的理由，他也應該愛這個孩子，然而
她同時也是高盧的孩子，誕生在其中一次令人不堪回憶的蠻橫強暴之下……奶媽在兩個
男人之前袒胸露背，小女孩才剛停止吸吮的乳頭流下一滴奶水，奶媽想要穿回短上衣，
卻因為兩位孩子都在胸前而顯得笨拙不已。
「把亞瑟給我。」烏戴爾說。
他接過奶媽遞來的那個正在熟睡的嬰兒，眼角不經意地瞥見她胸前的奶水被一小滴
鮮血染紅。
「妳在流血？」
「這沒什麼。」她邊說邊整理衣服。
她在國王面前行禮下跪，接著退到一旁，手裡依然緊緊抱住伊格梅爾的女兒。
「她有的時候會咬我……不過，這不要緊。」
烏戴爾勉強吞下已經湧到唇邊的刺耳話語：「她有嗜血的愛好。這遺傳自她的父親
……」
高盧公爵去世大約已經有一年了，然而烏戴爾對他的回憶就如同對他的恨意一般，
依然鮮明活躍。他甚至覺得只要這個孩子還活著，這股恨意就不會消失，就好像一隻蛆
慢慢啃噬他的五臟六腑似的。
奶媽說：「她現在應該去睡覺了。對不對啊，莫格絲？」
「不要這樣叫她。」
奶媽被國王突然憤怒的語氣嚇了一跳，擔心地看著他。
烏戴爾試著緩和自己的語氣。「這個名字不適合她。從今以後，你們都只要稱呼她
的第二個名字：安娜，就可以了，她的母親和我都堅持這麼做。」
女人謙卑地低下頭，然而這只是讓氣氛變得更尷尬而已。安娜那一頭金黃色的捲髮
和母親一模一樣，幾近蒼白得幾乎讓人誤以為她是一位小精靈。她比摩根早幾個月出生
，然而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共通點，除了命運安排她們都成為他的女兒，成為一對來自
不同但卻能彼此相融的世界的姊妹。
烏戴爾無法不去想有一天她們也許會愈來愈相像。摩根是亞法隆的精靈孩子，莫格
絲是他這一輩子所遇過最殘忍與狡詐的男人的女兒……的確，她們兩人名字的相像實在
叫他無法忍受。
他驅除心中這些擾人的想法，試著用手摸摸小女孩的頭，可是當他一碰到她的頭髮
，小女孩就開始哭泣。
「陛下，我很抱歉。她今天早上不太舒服。」奶媽含糊不清地說。
「是……」
烏戴爾轉向烏爾方，試著避開奶媽的眼光。他被小女孩的哭聲搞得煩躁不已，惱火
地說：「好，如果她沒事了，把她帶走！或者把她交給另一個侍從，再回來照料亞瑟。
這個孩子已經太大了，不需要再用母乳餵養了。從今以後，妳只要照顧王子就好了。」
他沒看見女人的雙眼正泛著淚光。這一年多以來，她從來沒有離開過莫格絲——或
是安娜，不管他們給她取的名字為何都不重要……烏戴爾抱著亞瑟，不再留心她們，溫
柔地將兒子放在搖籃裡。
毫無疑問的，這是個小男孩。他有著一頭產婆從來沒看過的濃密又烏黑的頭髮。即
使正在熟睡，他依然皺著眉頭，握著雙拳，一臉正經嚴肅的樣子，看起來反而叫人感到
荒謬可笑。雖然他的名字有「熊6」的意思，長相又醜陋，但是他卻精力旺盛，看起來
總是一副小心謹慎的模樣。才剛誕生一個月，體重就已經高達九磅，這一點著實叫人感
到不可思議。這樣一個叫人驕傲的繼承人，烏戴爾真想儘快在安產感謝彌撒中讓所有封
臣與人民看見。
當他終於將視線從亞瑟身上轉移時，這才發現坐在搖籃旁靜止不動的梅林。他身上
那件深藍長袍在昏暗的角落裡，讓人幾乎看不見他的存在，只看見他一頭白髮和臉上慣
有的戲謔表情。
「你知道，今天你改了她的名字，不一定就表示她的命運也會跟著改變。」他邊說
邊站起來。
「我的老天，梅林，你為什麼不先說你來了！」
烏戴爾試著找尋烏爾方的眼神，好責怪他為何也不先通報一聲，不過騎士正巧隨著
奶媽一起離開了。
「況且，你也知道，摩根並不是真的叫這個名字的。」孩子氣的男人走到他身前，
那副天真無憂的語氣總是可以使烏戴爾的惱怒升到最高點。「她的母親叫她熙亞儂，意
思是『皇家』，好讓精靈一族不會忘記，有一天，她將是他們的皇后……」
烏戴爾說：「我知道。不過是你想叫她摩根的。有時候，我在想你這麼做是不是故
意的，因為你老早就知道高盧會替他的女兒取名為莫格絲，這樣一來你又可以達成其中
一樣詭計了！」
「真的嗎？那可就奇怪了……有的時候，我也覺得你實在是胡說八道……」
房間裡一片昏暗，梅林的滿頭白髮和羸弱的感覺，讓他看起來像個老頭子。然而，
當他愈靠近燭光，他就變回那個孩子氣的男人，讓人永遠猜不透他的實際年齡，這位半
精靈半人類的生物，絕大多數人第一眼看見他都會感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我先前不是要求你照料弗易德嗎。你不應該找藉口離開，應該等到他恢復意識為
止！」烏戴爾咕噥地說。
「沒錯，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高燒已經退了，他在黎明前就已經清醒了……喔
，對了，他請求見你。」
「喔，我的老天，你應該早告訴我的！」
「我這不是已經說了嗎？」
烏戴爾張嘴正想反駁，但是隨即又放棄了，緊握的拳頭隨著憤怒一起消散。
和梅林爭辯是沒有益處的。這個孩子氣的男人似乎以逗人生氣為樂趣，加上他是如
此輕易就達到目的，有時實在叫人感到羞辱。
「你留在這裡陪亞瑟。」烏戴爾咕噥著離開房間。
走廊上，梅林的聲音似乎隱隱約約傳來。「一直到他醒來為止嗎？」
烏戴爾咕噥著，這個反應不禁讓孩子氣的男人露出微笑。然而，這種快活並未持續
多久。
走廊上國王的腳步聲尚未完全消逝，梅林的臉色卻已經變了。自黎明以來，他喉嚨
裡的結幾乎快／6不論是法文的Arthur或是拉丁文的ArtuS，字源來自於Art（布列塔尼
的方言則寫為arzh），這個字都有熊的意思。
讓他窒息。沒錯，弗易德清醒了。然而，儘管他對這個巨人有著深厚的友誼，他卻
依然希望蠻人的高燒可以再持續久一點，至少到今天晚上，大議會結束以後為止……至
少這樣，蠻人什麼都不會說出來。
***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不過今天依舊是一個寒冷潮濕的冬日，一個十足的壞天氣。
每間柴泥小屋的屋頂都被打溼，夾帶著污泥與麥桿的雨水於街道上緩緩流過。這樣
的天氣實在不適合大肆作樂。然而市民漸漸恢復往常的活動與活力，等待舞會的興奮也
逐漸溫暖了人心。
昨天還擠滿小狗、豬隻和家禽的道路，今天卻充滿活力、歡呼和色彩。每一家商店
都趁今天開張：膠鞋舖、盔甲舖、酒館、裁縫店和雜貨商7，每個夥計都拉扯著嗓子，
熱情地吸引顧客上門。那些比較貧困而無法開店的人，例如買賣針線用具的商人，直接
在擁擠的人群中擺攤子；蠟燭商點燃脂燭，蠟油滴落滿地；還有賣水和賣蛋捲的師傅，
喊得一個比一個賣力。
路上隨處可看見城郊的樸實農民和打扮得有如王子的有錢人，一看見那些倚在陽台
上穿著大膽、一臉洋溢喜悅的少女們，不禁瞪大雙眼；他們或者選擇進入小酒館中，瘋
狂地喝光一桶桶的酒，花光他們身上的銀兩。
在這條流著污水的街道上，所有人的長褲毫無例外地都被濺滿了污泥。
但是，讓石板光滑溼亮、讓茅草屋頂因悶熱而稍微冒煙的陰寒濕氣與毛毛雨，威力
就只發揮到這裡。人們一點都未受影響，他們反而感覺溫熱；葡萄酒讓他們溫熱；酒館
中淫蕩的的女人和遊戲讓他們溫熱。儘管這種歡愉的氣氛是有點被勉強出來的，但至少
人們會有一種回到戰前的太平年代的錯覺。再說，洛特城的街道上又再次出現了精靈的
蹤影。他們的數量雖少，而且主要是為了護衛崇高的老祭司葛溫迪奧和王子朵里安，然
而這樣一支高雅的隊伍從萬頭攢動的街道上穿過，著實帶來不少驚喜；興奮的人群個個
目瞪口呆地看著精靈微藍的皮膚和尊真的氣質，有些人甚至親熱地撞他們一下，或是友
善地拍拍他們的背——這是湖邊的人類表示友誼的舉止，不過可得和年輕的精靈解釋一
下，否則恐會造成誤會。人們也可以與數量更為稀少的矮人們於街道擦身而過，但態度
就沒那麼親切了。他們一個個裹在厚重的毛皮人次中，整個團體一起行動絕不落單，舉
止粗魯地在人群中開道行進。而人類則一面咕噥一面讓開道路，因為腦海中那些戰爭的
回憶並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抹滅的。
還不到六時8，鐘聲便急急響起，迴盪在全城之中，群眾開始往教堂的方向前進。
從城牆伸展開來的寬闊廣場已經被人群擠得黑壓壓得一片，弓箭手甚至難以從這團擁擠
當中為皇室的隊伍開出一條大道。
面對所有賓客與比手畫腳的市民們，烏戴爾卻咬緊牙關，一臉茫然陰鬱，懷中則抱
著還在襁褓中的小亞瑟，他嬌小的身形被大衣裹得幾乎看不見。伊格梅爾騎在他身邊，
雖然臉色蒼白，但是卻挺著胸膛。
她全身裝扮得如此華麗尊貴，一身白色的錦緞上衣配以白鼬短斗蓬，騎在一匹俊美
到叫人無法想像的小白馬上。馬銜、馬胸套和馬鎧皆以純銀打造而成。馬鞍則以象牙製
成，其上還布滿了雕刻精細／7這裡指的是食品雜貨商。
／8古代的白天以早上六時為起點，所以這裡指的是中午十二點。
的貴婦與騎士圖樣。潔白無瑕的織布9垂至地面，而且還與夫人身著的錦緞屬同一
質料10。
伊格梅爾撩起圍在兩頰的頭巾，不時向群眾微笑，但是國王的緘默讓她不禁眼眶模
糊。剛才，烏戴爾和她的兄長里歐略為淺談一番，面對黑巖山攝政王布杭領主的詼諧招
呼，似乎不如往常熱情。索爾嘉勒的艾倫女公爵尚未抵達，但是這個理由並不足以解釋
為國王心情不佳的理由。還是那個看起來像個小孩的梅林？這個每回都讓他有一股壓迫
感、甚至差點昏倒的鬼靈精，會讓國王煩擾到這個地步嗎？有那麼一下子，皇后想到了
弗易德，以為蠻人是不是傷勢過於嚴重，已經於前夜過世了？
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這樣，貝雷斯修士會通知她的。再說，當騎兵們把昏迷不醒
的蠻人帶回宮中時，醫生們一再聲稱他很快就會恢復意識與體力。當然皇后並不知道弗
易德已經清醒，而且已與國王交談過的事。
當這對皇室夫婦一抵達教堂周圍用欄杆圍起的空地時，便下馬步行，由皇后的貼身
騎士，也就是身披紅色斗蓬、身材突出於眾人的安東護衛著。隨後便與城中其他一同參
與安產感謝彌撒的年輕母親會合。
根據儀式，丈夫與妻了分別站開兩側，並且由父親照料懷中的新生兒。
此刻，烏戴爾滿懷欣喜。他和其他的父親一樣既驕傲，又有點笨手笨腳，這一刻他
心中沉重的負擔似乎稍微舒解了。有一位身穿代表嘉爾梅里公爵領地的士兵與他站在一
起，另有幾個身穿粗質的長褲與亞麻衫的農民、兩個年輕的市民、一個還穿著皮革製圍
裙的鑄鐵師傅和一個身穿節日服裝，頭髮以鮮紅頭巾梳理包裹的鄉紳，其垂在背後的頭
巾，還看好似一團火焰。每個人懷中都抱著自己的兒子或女兒，一旁的妻子都滿足地看
著他們喜悅的神情。
約在同時，烏戴爾懷中的亞瑟突然哇哇大哭起來，他忍不住對皇后拋出一個手足無
措的眼神。
她對他微笑，搖搖兩手，好像在告訴他：「你自己想辦法。」年輕的國王用力地晃
一晃懷中的嬰兒，然而這個舉動只是更激起孩子的哭泣。突然之間，其他的嬰兒好像也
被傳染似的，都大哭了起來。很快的，到處都是嬰兒們聲嘶力竭的啼哭聲，父親們均陷
入了完全的恐慌與無能當中，而在旁的每一位母親似乎對這一幕感到無比的樂趣。
此起彼落的笑聲讓在場的莊嚴氣氛逐漸緩和下來，廣場也再次傳來一陣喜悅的交談
聲，洋溢著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事先搭設於看台上的木凳現已坐滿了宮中的侯爵與貴
婦人，當然還有備受尊重的精靈與矮人，他們前來向王子致敬並將參加典禮後的大議會
。坐在第一排的布杭——他的雙腳還搆不著地面——此刻流露出天生的純樸性格，忘卻
方才國王對他的冷漠態度，和烏爾方開始閒話家常起來。
「這麼多孩子！這些是一整年來的新生兒嗎？」他邊叫邊故意用手摀住耳朵。
騎士哈哈大笑，但是面對矮人的眼神，他馬上明白這並不是個玩笑。
「當然不是！這些只是最近出生的嬰兒……男孩子大概才出生四十天，而女孩子都
已經有三個月大了。這是禮儀……」
「真的嗎？」布杭點點頭，往身旁的矮人大臣歐納看了一眼，這個矮人一臉嚴肅，
身上的披肩讓／9墊在馬鞍上的布料。
／10這一段楷體的文字是從十三世紀的法文小說《湖邊的藍斯洛》
(LancelotduLac)當中節選出來的，由FrancoisMoses翻譯，LeLivredePoche（口袋書）
出版，一九九一年版本。
他遠看活像一口皮袋。
烏爾方看朋友沒有任何回應，忍不住用手肘撞撞他。
「怎麼了，我的朋友？」
王子咕噥著：「沒什麼。不過，自從我們失去了矮人的寶物之後，王國內嬰兒誕生
的總數還不到這裡的一半……」
烏爾方沒有回答——再說，他能說些什麼？但是坐在他另一邊的梅林卻傾向前方看
著布杭。當梅林正準備詢問布杭一些問題時，騎士卻惡狠狠地瞪了他一下。他只好保持
緘默，將滿腹的疑問吞回去。不過他還是伸長脖子，開始數算此刻教堂前的嬰兒究竟有
多少。他們大約有十來個……布杭說的是真的嗎？一年之內出生不到五個嬰兒，是真的
嗎？
***
儘管烏戴爾身上穿著厚重的羊毛披肩、一件從肩膀垂至小腿肚，覆蓋了襯衫與長褲
的長袍和一雙內部襯以毛皮的皮靴，他還是覺得冷，而他並不是唯一的一個；每個人，
不論是在場的賓客或是廣場擁擠的人群均在低聲埋怨，他們搖搖晃晃地站著，雙手交叉
於胸前。雖然如此，修士們還是一樣慢條斯理。
在場的大部分修士在這樣的天氣裡卻都還光著腳，穿著粗糙原色的粗呢長袍——修
士的長袍絕不會是染過色的，因為染色對他們來說等於欺騙——袍上補丁片片，腰際繫
著一條皮帶，兜帽垂於肩膀旁，剃髮的頭顱迎著寒風，個個瘦弱且面色嚴肅，站立著有
如一棵棵樺樹。在他們之中，唯有院長伊爾圖的身材高人一等，一眼就可辨識。
自從貝德溫主教去世，在幾乎無人可接替其職位的情況之下，那些入世的修士不停
地失去他們以往對王國的影響力。相對的，伊爾圖擔任院長的出世修士修會：
patermonasterii,vicesCHristiagit11，則漸漸取代其地位。他既沒有權杖也沒有主教
冠，只在脖子上戴著一條簡單的十字架項鍊，修長的臉龐和深褐色的鬍鬚。現在，他正
閉著雙眼，保持靜止不動，以莊嚴的嗓音和周圍的弟兄們一同緩慢地唱著祈禱頌，好像
陰溼的寒冷對他一點作用也沒有。
蔓延在教堂前緣寬闊地帶的對話聲漸漸安靜下來。毫無疑問的，聚集在這裡的絕大
多數人，不論是有錢人、貴族、乞丐、精靈、人類或矮人，都對他們虔誠的奉行主義與
幾近荒謬的苦行感到驚愕與讚嘆。自從這些修士取代了從前的入世修士之後，這個宗教
就再出不一樣了。教堂本身早已剔除了從前用來裝飾的會旗與褂毯。現在只剩下一塊塊
搭建用的石頭與雕刻於天花板上的聖人塑像。從前屬於胖主教的那尊光榮基督像，已經
被一尊飽受磨難、被釘於十字架上的消瘦基督像所取代。在這裡沒有所謂的享樂與天真
，但所有的年輕母親，正如伊格梅爾，都是前來慶祝一個喜悅的日子，同時這也是她們
生產之後第一次來到公眾場合，在看到這裡的嚴峻氣氛後，均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隨著祈禱頌結束之後，緊接而來的是一片肅靜，直到伊爾圖睜開眼睛，走下台階來
到皇家夫婦面前為止。
根據習俗，生產過後的婦女是沒有權利進入這樣的聖地，這也就是這場儀式在戶外
舉行的原因。
伊爾圖向他們微笑，接著二話不說地將國王懷裡的亞瑟交到母親手中。他身後的修
道院區長12也／11「修會的神父．基督的代表人」（聖人貝拿[SaintBenoit]立下的條
文）。
走近其他的年輕父親，做出相同的動作。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說話，這只是更加深
了眾人的不自在，甚至是恐懼。接著，伊爾圖下達要他們使用Linguosidigiti的命令，
這是一種於修院中常使用的手語。
烏戴爾面帶微笑看著院長將拇指放在嘴上，這代表了嬰兒；接著他用其中一隻手指
從一邊的眉毛指到另一邊，這代表了女人；用拇指、食指與中指畫出圓形狀，最後於手
掌心畫了一個十字架，然而最後這個動作的意義沒有人了解。
渾身不自在的烏戴爾迫切地想尋找一個足以安慰自己的力量。此時，他正巧與坐在
觀禮台上的里歐公爵四目交會。他的大伯和他一樣對宗教認知不多，而那副皺眉頭的神
情只是讓烏戴爾更加不安。
坐在公爵身後，穿著隨時變換色彩的雲紋霓衣的精靈團體也低下了頭。老葛溫迪奧
保持安靜，那一雙堅定的眼神讓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變化。教堂欄杆
之後，全城的市民也全都靜默無聲，他們保持著一定距離，看起來就像一片黑壓壓的人
牆。
這股安靜當中蘊含了一股力量。這股力量是烏戴爾從未感受過的，那是一種與全軍
隊的威嚇、雙龍的神聖力量和他本身所代表足以橫掃整個王國的魄力截然不同。這一小
群靜默不語、在粗呢長袍裡猛打哆嗦的男人，竟然讓這一大片群眾安靜下來。
弟兄們領著年輕的母親們，有時則攙扶她們依然虛弱的身子，緩緩地登上幾級台階
，接著讓她們跪在一群初學修上旁邊。地上擺著一種以柳條編成的籃筐。嬰兒被襁褓外
的細繩緊緊綁住，四肢動彈不得，有好幾個嬰兒哭得死去活來。這些此起彼落地的喊叫
之中，烏戴爾認出亞瑟的哭聲，正響亮地劃破寂靜，稍稍影響了一臉嚴肅的修士。
「聆聽神的話語！」其中一位修士突然喊著，嗓音之宏亮挺土有些尖銳。「在上帝
的話語之前跪下！」
烏戴爾和大部分的群眾一樣都遲疑了一會兒。由於修士未事先吩咐，以至於觀禮合
與廣場根本就是一片污泥地。
然而，他還是跪下了，污泥濺濕了他的長褲與大衣，使得他就像個農民般，其他人
也開始仿效國王，在神的面前謙卑。當然，除了精靈與矮人以外。
院長靠近一位雙手捧著聖經的初學修士，跪下來親吻聖經，接著以共通語言大聲朗
誦：「『若有婦人懷孕生男孩，她就不潔淨七天，像在月經的日子不潔淨一樣。婦人在
產血不潔當中，要家居三十三天。她潔淨的日子未滿，不可摸聖物，也不可進入聖所。
她若生女孩，就不潔淨兩個七天，像污穢的時候一樣。要在產血不潔之中，家居六十六
天。』13」
接著，院長安靜不語，偶爾傳來一陣咳嗽聲或是嬰兒的哭聲。
「在神的律法中清楚寫著，每個家庭出生的第一位男孩要獻給神！」院長伊爾圖突
然這麼聲稱，那強而有力的嗓音讓烏戴爾嚇了一跳。「『結束了潔淨的日子』，書上說
，要以每位母親之名，獻上一隻斑鳩或一隻鴿子，這樣她的罪就潔淨了！」
他的聲調逐漸緩和，那些特別靠近台階的人甚至感覺到院長正在向那些跪地、恐懼
發抖的母親微笑。
「生育並不是一項罪行，只是產血是一種污穢，這便是這場彌撒的意義所在。「不
論是為男孩或／12這裡指的是長老。
／13聖經利未記第十二章二至六節。
是為女孩……祭司要為她獻祭贖罪，她的血緣就潔淨了。』瑪莉亞，神的母親，就
親自遵守了神的律法，而路加與耶穌一起在殿堂時也是這麼寫道。妳們也要跟她一樣，
向至高無上者獻上致敬的和平之鴿！」
一聽到這些話，初學修士便打開籃筐，一群獲得自由的斑鳩立即飛向天空，配以群
眾整齊畫一的讚嘆之聲。伊爾圖溫柔地扶起伊格梅爾，並從她手中接過亞瑟。他將之高
舉頭頂，好讓每一個人都能看見嬰兒，而亞瑟只是哭得更大聲。接下來，烏戴爾感覺到
院長正專注地看著自己，而非群眾，一邊開始朗誦某段福音：「『這孩子被立，是要叫
以色列中許多人跌倒，許多人興起，又要做毀謗的話柄，叫許多人心裡的意念顯露出來
，你自己的心也要被刀刺破。』14」
烏戴爾皺皺眉頭，試圖了解這些話語的涵義，但是院長已將孩子還給伊格梅爾。院
長拉著她，身後跟著其他已經被潔淨的年輕母親一起進入教堂。
烏戴爾沒有其他選擇，只好跟隨她們。
／14聖經路加福音第二章三十五節：西面(Symeon)的預言。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圓桌】
天色將暗，侍從沿著掛在廳堂周圍窗戶邊的漆布窗簾，開始點起火把以做照明之用
。
整個廳堂的氣勢只能用莊嚴二字形容。隨著起伏不定的火焰，插在每個牆角、鏽著
金絲線的旗幟擺動不已，這個光芒同時也照亮了騎士們身上的盔甲。
十二位騎士雙掌於劍柄上交叉，抬頭挺胸保持靜肅。他們一個個分別站在每把椅子
之後，身體僵直得有如一尊尊雕像，好像他們只是這個房間裡裝飾的一部份而已。
天花板的樑柱之間雕有精靈風格的植物與小鳥，並垂著代表矮人王國的焰形旗和代
表國王手下貴族的三角旗。然而，正中央這張圓桌才是真正吸引眾人目光的所在。
這是一張桌面刻著花體字的青銅桌，隨著火把的餘光，時而黯淡時而明亮；它的體
積是如此寬大，幾乎給人一種房間是順著它的周圍開始建起的感覺——事實上，這個猜
測與事實相去不遠。
桌子的中央鑲嵌著女神賜給人類的寶物，也就是神聖的法爾里亞石，當一位真正的
國王接近之時，它使會開始發出低吟。
烏戴爾茫然地凝視著這塊讓他成為羅格斯王國領袖的粗糙石塊，它現在看來是如此
無足輕重、灰暗又無光澤，一旦國王坐下來時便不再低吟。如果將矮人的寶物放在面前
，它能夠經得起這樣的比較嗎？
絕對不可能的。當法爾里亞不再低吟時，只不過是一塊粗略切割的岩石。而王者之
劍，由銀手臂的努德神，也就是努亞達．艾傑德朗鑄造而成的寶劍，卻是一項巧奪天工
的無價之寶，由高山底下最精巧的珠寶匠一代接一代將之鍛造而成。由黃金打造、沉重
又鋒利的刀刃上，每一吋都雕鏤著精細的花紋，劍把與圓柄則鑲滿稀世珍寶，劍套的邊
緣還繡著金絲線。聽過了早晨時分弗易德所跟他描述的一切之後，他還打算把這樣稀世
珍寶還給矮人嗎？
嘉爾梅里的里歐公爵坐在國王旁邊，頻頻與傳令官交換猶疑的眼神，不敢打斷國王
的思緒。烏戴爾感覺到他在椅下頓足，喉嚨還不時發出吞口水的聲音，只好勉強地把自
己從那些淒涼的思緒中拉出來。
他坐直身子。「好了。要他們進來吧……」
被方才這陣漫長的等待給折磨得焦躁不安的傳令官，等不及嘉爾梅里公爵的點頭示
意，就已經用手中那枝包著鐵皮的木棒往石板上情脆地敲了一下。
一個身形修長高大的精靈出現在門口，他身穿銀鎖子甲，外面再罩上一件變換色彩
的雲紋霓衣。
「朵里安，高地精靈的王子，艾里楊德森林的皇后蓮安娜的兄弟！」渾雄的嗓音從
走廊響起，直至廚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烏戴爾走上前去擁抱高個年輕的精靈，然而當他一看見那張與蓮安娜如此相像的臉
龐之後，不禁呆滯了好一會兒。
王子就和她一樣修長瘦弱，微藍蒼白的皮膚正好與烏黑的頭髮形成對比。然而，他
的眼睛卻與皇后有所不同。雖然他還相當年輕，然而那雙黯淡滄桑的雙眼暗示了從前那
些無數艱難的考驗。這樣的眼神中是不是包含了一絲埋怨？朵里安完全不知道烏戴爾曾
經愛過自己的姊姊，還一起擁有了一個孩子。正是因為那段愛惰，皇后的尊貴才會有所
減損，而國王拉登則淪落為一個被吟遊詩人嘲笑、敗陣15的國王，一個被森林巫師收留
的可憐盲人……我們全部都受過苦。國王這麼想著。而拉登也殺害了他的父親西斯德杭
，這項罪行一直尚未遭受應有的懲罰。一直到今天……烏戴爾恢復鎮定，緊緊地摟著王
子，隨後便轉過頭來與老葛溫迪奧祭司點頭表示尊敬。根據里歐公爵的想法，這位老精
靈看起來不像個活人，反倒像一棵枯木。
「願上天侏佑你。」朵里安說。
這只是一句客套的問候，然而烏戴爾卻面帶驚訝，甚至懷著感謝接受了這句話。他
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只是親熱地拍拍年輕精靈的肩膀，而傳令官這時再度敲響了石板
。
「布杭，俞貝東的兒子，托殷王的姪子，黑巖山的攝政王！布杭，德瓦林的繼承人
，丘陵與高山的王子！長壽，長鬍鬚，無盡的寶藏！」
烏戴爾試著收回諷刺的微笑，因為這些符合矮人王國的複雜誇張儀式，在他看來一
點都不符合布杭的形象。
布杭並不是天生做國王的料。他只不過是俞貝東領主的次子，而俞貝東領主本身則
是老托殷王的弟弟。德瓦林一系的皇家血統，無庸置疑地的確在他身上流動著。
然而，這條通往黑巖山國王的捷徑，長久以來就不是他夢想的一部份。今天這個情
況只是情勢所逼；況且，當一個王子的生活實在是再愜意不過了：布杭的青春年華幾平
都在飲酒作樂，於丘陵上打／15這裡指的是受傷。
獵，或是在加薩城中調皮搗蛋作弄侍從或朝臣，而他的長兄羅格則追隨老托殷王及
父親學習掌握大權的技巧。
當他們的父親俞貝東在某次打獵中意外身亡，布杭雖然悲痛，卻從未改變過自己的
生活方式。從這時起，羅格就正式成為繼承人，布杭也樂見其成。
然後，有一天，恐怖的事情發生了。精靈蓋爾殺了老托殷王，偷走了他們家族長久
以來保管的矮人寶劍。
精靈那乾淨俐落的匕首，一刀就讓高山下的矮人王國自此陷入混亂與不榮譽當中。
當羅格離開王國前去尋找兇手時——當然，後來我們知道蓋爾是怎麼死的了——布杭接
受了這項擔任攝政王的暫時職位，還從中獲得某些好處。但如今羅格卻失蹤了，想必他
已經戰死在紅巖山那場悲壯的戰役當中。
只剩下布杭這位素性樸實的矮人，對於自己必須承擔起恢復德瓦林家族榮譽和復興
矮人一族的重責大任感到恐慌不已……站在國王寶座之後的烏爾方雖然頭戴盔帽，一看
見矮人王子的奇裝異服也忍不住暗自微笑。
幾個月之前，布杭就像他與烏戴爾的侍從般背東背西的，而現在他卻穿著毛皮大衣
，全身戴著各種黃金與珠寶，甚至連頭髮與鬍鬚上都有！
布杭用繡著金線的皮帶將長鬍鬚編成兩條辮子，分別垂在肚子上，這樣一來鬍鬚呈
馬蹄鐵形狀，著來十分高貴，而人類通常只蓄著一撮長度不超過下巴的三羊鬍——更別
提那些從不留鬍子的精靈了，臉龐光滑得像顆卵石——這一點，布杭實在無法理解。不
過，儘管一身穿金戴銀與華麗的錦緞毛皮讓人目不暇給，他仍然保持了一貫的憨厚態度
，不畏繁文縟節，就這樣張開雙臂，往國王走去。
「烏戴爾，我的朋友！這真是個大日子！一個大日子！」他邊說邊抱緊國王。
自從與弗易德交談之後，今天這可是烏戴爾國王第一次由衷微笑，他的心情被這位
矮人朋友的喜悅所影響，但是很快的，他突兀地掙脫矮人的懷抱，好像在責怪自己的好
心情一般，作勢要矮人入座，甚至完全不瞧一眼布杭身後的兩個矮人隨從。
一看見這兩個矮人嚴肅陰沉的臉色，實在很難說他們是否因為受到怠慢而稍感不快
。因為他們看起來老是一副滿不在平的模樣，好像身為一位有尊嚴地位的矮人，就必須
要表現出一副無聊與驕傲自大的表情似的。當然，在面對放在青銅桌上的矮人寶劍時就
不是這樣的態度了。
不過，這兩個矮人的年紀實在不太尋常。其中一位稍微年長的，歲數已經超過了一
個世紀。當然，這和紅巖山已故國王巴德溫三百多歲的高齡相較之下，根本是小巫見大
巫。
這個名叫蘇德利的矮人其實是一個巫師，也就是他們所稱呼的「石頭的主人」。不
過他只是一個新手罷了，但他卻是現存唯一一位通曉石頭語言的矮人，也就是因為這項
天份，他才得以僥倖逃離已崩塌的紅巖山。
第二位則是年輕的戰士歐納，蓄著一撮有如夜晚一般的黑鬍子再配上一雙炯炯有神
的眼睛，他的臉孔實在很難叫人不感到害怕。
「伊爾圖．德．布諾克院長！」傳令官宣告著。
我們實在無法想像出比此刻更完美的對比了：院長也蓄著一撮淺褐色的鬍鬚，但這
是唯一一項他與之前進入廳堂的矮人的共同點。他身著代表方濟會修士的粗呢長袍，身
材像一棵山毛櫸般既乾癟又挺直，脖子上戴著一條鑲有耶穌像的項鍊，和以往入世的修
士或神職人員的神情舉止毫無共通之處。
伊爾圖鮮少微笑、鮮少說話，滴酒不沾，和市杭不同的是，在退隱塵世進入修院之
前，他也曾經是一位手染鮮血的戰士。
伊爾圖完全無視於精靈對自己的出席所表現出的震驚。他一臉無動於衷，甚至略帶
輕蔑地向國王與每一位出席者打過招呼，隨後便安靜地坐在為自己預備的座位上。他的
頭垂得低低的，雙手交叉，看起來好像已經陷入了沉思。
「很好。」烏戴爾說。「關上門，除了我的允許之外，無人可進入這裡。大議會…
…」
他中斷話語，驚訝地發現梅林安安靜靜地坐在里歐公爵身旁，這孩子氣的男人不知
在何時一溜煙地進入廳堂。當他們四目交會，梅林微笑著聳聳肩，一臉無辜模樣。
「……大議會現在開始。」烏戴爾咕噥地說，一屁股坐下。
***
弗易德一看見皇后駕到，想要起身行禮，卻及時發現自己蓋在亞麻床單下的身軀一
絲不掛。況且，伊格梅爾已經先行坐在一張靠病床很近的椅子上，臉上一副鬆一口氣的
表情，好像她連再往前走一步的力量都沒有似的。
正當安東關上房門時，皇后正試著重新調整呼吸，閉上眼睛等待暈眩消退。她全身
被衣服包裹得密不透風，然而卻不停冒著冷汗，從城堡來到病房這一路不停地下樓梯，
讓她差點喘不過氣。亞瑟的誕生讓她身子虛弱，忙碌的一整天讓她覺得傷口似乎又重新
裂開，大腿上好像沾著黏糊糊的血，一陣陣抽痛不斷地鞭打她的腹部。那張躲在白珠羅
紗頭巾後的瓜子臉雖然塗抹了胭脂，卻似乎比以往更為蒼白。當她總算睜開眼睛，蠻人
那副惶恐的神情反而讓她露出微笑。
「不要擔心，弗易德領主，我還可以再活個幾小時，沒問題的……」
看見弗易德皺著眉頭，皇后笑得更開心了，友善地抓住蠻人的手。
「我是多麼高興看見您還活著……」
儘管皇后雙頰微微冒汗，再加上掩飾不了的黑眼圈與疲倦，她這一刻看來還是那麼
美麗。
蠻人不禁臉紅起來，含糊不清地用一向不太流利的共通語言嘟噥著一串感謝的話語
。他從床上坐了起來，腹部上所纏繞的層層繃帶、布滿胸膛的淤青與疤痕，以及那些奇
形怪狀的藍色刺青，立即讓人一目了然。伊格梅爾感到一陣窘迫，然而地很快便恢復正
常。
「您已經見過烏戴爾了，是嗎？」
弗易德點點頭。
「自從和您交談之後，他看來是如此的擔憂。弗易德，您究竟遇到什麼事了？」
「怪獸……」
蠻人試著找尋適當的話語。
「怪獸穿過了荒原……弗易德看見了牠們。弗易德和牠們戰鬥，但是牠們卻擄走了
高拉德，我的……我的兒子。」
就像所有母親會有的自然反應，伊格梅爾想到了亞瑟，馬上就對蠻人的憂傷感同身
受。這個時代的孩子們順利成長的並不多，每一天只要一點小風寒或是一個小意外，孩
子就會死去。就算死亡如此輕易且常見，孩子們的母親也並非全無悲痛。她一想到嬌小
的亞瑟落入黑暗大地那些可憎的怪物手裡，這個難以承受的想法立即讓她熱淚盈眶。
「我了解。」她說。
弗易德點點頭，勉強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
皇后的雙眸閃閃發光，好像隨時都會哭泣似的。她所表現出的同情讓粗魯的蠻人感
到很不習慣，並從內心深處感覺到自己以往堅強的自持似乎就在軟化邊緣。他感到喉嚨
一陣緊縮，趕緊將頭轉向病房的窗戶，然而戶外灰暗陰鬱的天空著實幫不了太大的忙。
房間的另一端有兩位修女正在空床之間來回走動，假裝很忙碌以便讓他們獨處。
蠻人深呼吸一口，想除去讓胸口感到壓迫的沉重感，再次勉強露出微笑。
他用蠻人的語言喃喃地說：「我試著救他。他一直呼喚我……他將雙手伸向我……
我甚至沒辦法靠近他……」
他終於向悲傷屈服了，將臉埋在雙掌之間；那蓬亂的長髮像窗簾一般遮住了他的臉
，然而皇后很快就看見那雙寬大的肩膀正劇烈地上下抽動不已。
這也許是弗易德這一輩子以來，第一次這樣哭泣，他的悲愴就好像一隻受傷的猛獸
，深深撞擊著安東與皇后的心。
伊格梅爾抓住他其中一隻手，將之貼近自己的唇邊；那是一隻巨大又粗糙，和她嬌
嫩的玉手截然不同的手。
纏在胸部與腹部的綢緞讓她幾乎不能呼吸，頭巾將她的喉嚨束得緊緊的。她焦躁不
安地拔去黃金別針，扯下珍貴的綢緞，解開她的披肩，直到她感覺掙脫了這些羈絆束縛
為止。接著她用自己的手中輕輕拭去弗易德臉上的淚水。
「烏戴爾會找到他的。如果他還活著的話，烏戴爾會找到他的。」她說道。
蠻人點點頭，什麼都沒說，接著花了好長一段時間讓自己重新鎮定下來。他往安東
的方向瞥了一眼，對自己在國王的騎士之前表現得如此軟弱感到尷尬，然而皇后的貼身
侍衛就和其他的修女一樣，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怪獸，牠們一共有多少？」伊格梅爾以溫柔的聲音問道。
弗易德一臉抱歉地搖搖頭。「太過龐大而無法計算。比高山下的矮人還多……比森
林裡的樹木還多……」
皇后慢慢地倒在扶手椅當中，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應該是這個消息沒錯……」
沒錯，烏戴爾一定是因為這個消息而鎮日憂心忡忡……一種無名的恐懼正漸漸蔓延
了人類的平原，整個王國還在從上一次的戰爭中慢慢恢復之時，卻要再度拾起武器。
伊格梅爾好像又看見自己的丈夫在一整天晉見了所有的封臣、聆聽舞會上的演講和
伊爾圖冗長的訓戒之後，始終保持嚴峻的態度。此時此刻，這個危險可能已經迫在眉睫
。
「弗易德看見了牠們。弗易德看見了無名之獸……」他悄悄地看了皇后一眼，遲疑
地舉起一隻手。「他的臉……他就是……」
伊格梅爾等待著，不過蠻人似乎凍結在那些恐怖的回憶之中。
毫無疑問的，身為一位基督徒的皇后，此刻應該陪在蠻人身邊，為他的靈魂和備受
折磨的身體禱告。但是她現在最想做的莫過於找到烏戴爾，陪在他身邊，和他說話，支
持他，或是只要自己靜靜坐在一角都可以。她隨即起身，在弗易德尚未注意到之前，就
已經離開了。
***
比起其他的矮人，布杭怎麼說都稱不上是一位手段圓滑的外交官。他的微笑在聽到
烏戴爾的第一句話之後瞬間凍結，此刻一種不受尊敬的感覺充滿了他全身。
他焦躁地搔著鬍鬚，脫去怏把他勒死的毛皮大衣，發現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自己身
上。他開始盡最大的努力以適當的話語表達，好取代差點脫口而出的髒話。
「大議會……」
額際沁出冷汗。蘇德利想在他耳邊說幾句悄悄話，然而布杭卻用在場沒幾個人聽得
懂的矮人語言，粗暴地打發他。
「……大議會的召開只是為了一項再確定不過的目的了。」他現在用女神的宗族，
亦包括了黑暗大地的怪獸所一致使用的共通語言說著。「你應該把寶劍還給我們，就這
麼簡單。」
烏戴爾試著保持鎮定。「布杭，你也知道弗易德，他不可能會說謊的。況且，他全
身的重傷正是最明顯的證據了……如果他說怪獸離開了荒原，那一定是千真萬確的。所
以這不是我們各自為政的時候。相反的，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再次組織雙龍的軍隊，好
阻撓牠們的道路，將其永遠殲滅。所以，我們現在還需要王者之劍。」
「是這樣！」矮人喊著，一拳打向青銅桌，桌面微微震動，發出響聲。「由你決定
，而我們都只能服從你，是這樣嗎？弗易德比一隻牛還蠢！我們從他那裡知道了些什麼
？他只要看到三隻狼就失去理智了！」
烏戴爾正想回答，但是傳令官突然用包著鐵皮的木棒往地上一敲。皇后單獨進入廳
內，騎士安東則於門外等候。
伊格梅爾停在門口，一點都不為這樣的排場所懼，但對布杭憤恨的口氣與丈夫內疚
的神情感到驚訝不已。雖然如此，她的到來仍讓此刻的緊張氣氛暫時緩和下來。
雖然她貴為皇后，然而出席大議會卻是不適宜的舉止——人類的習俗在這一點上與
精靈有很大的不同——伊格梅爾知道得很清楚。當她還不到十二歲就許配給國王貝勒儂
之時，一抵達皇宮就有專人教導她每一項宮中的規矩。
伊格梅爾低著頭，紅著臉，在烏戴爾身後的位置安靜坐下，不敢擅自與之說話。只
是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好傳達此刻心中所有的愛意。當她一坐下來，越過國王的肩膀與
院長伊爾圖的眼神交會，就著見布杭微微欠身，臉上還有一股不以為然的笑容。她心裡
一陣涼意，移開視線，本能地抓住頭巾遮掩自己的洋裝。他的臉色算得了什麼！他對於
即將逼近羅格斯王國的威脅又知道了什麼？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談到了這個問題，或仍
在為那把該死的寶劍爭吵？不過當梅林一開始發言，她馬上就明白這兩個話題是緊密相
連的。
梅林經咳幾聲以吸引人眾的注意力，接著喃喃地說：「烏戴爾說的是事實，布杭。
皇后……」他向伊格梅爾瞧了一眼，接著決定還是說清楚比較好。「……蓮安娜皇后也
看見牠們了，她也是……不要問我她怎麼看見的，總之，她在暴風之中看見了牠們。我
猜想，她施法招來暴風雨好保護弗易德。
蠻人向我描述了樹木是如何保護了他……」
布杭插嘴道：「事實是。你們準備編造任何故事，為的就是不想歸還我們的寶劍！
」
矮人重新轉向烏戴爾，一臉野蠻的臉色讓人想起他的兄長羅格，在場的精靈看見他
的凶狠，都不禁顫抖。
布杭威脅地以食指指向烏戴爾。「你就變得跟高盧、跟貝勒儂一模一樣！充滿渴求
權力的欲望，犧牲我們的性命都在所不惜！這都是他們的錯！」突然，他一臉控訴地指
著院長伊爾圖。「都是這些該死的修士讓你暈頭轉向、失去理智，就像老貝勒儂，就像
高盧！」
梅林露出贊成的微笑，往伊爾圖的方向看了一眼，對方卻一點表情都沒有。伊爾圖
不回答的態度卻惹惱了伊格梅爾。
「國王貝勒儂根本就不相信神！高盧更不可能！」她說道。
所有人都仔細地端詳她，她卻毫無所懼地迎接布杭發狂的眼神、梅林的諷刺與丈夫
的驚愕。
她繼續說道：「我們的神是一位慈愛的神。我們要的只是和平，布杭陛下……」
矮人嘀咕地說：「是啊。給人類的和平，給人類的慈愛……獨一土地、獨一國王、
獨一真神，是這樣嗎？」
「陛下……」森林中精靈的祭司老葛溫迪奧的沙啞聲音，讓皇后免於回答。「布杭
在這一點上說得也許並沒有錯。」
「哈！」
「蠻人受重傷，身子衰弱……我們怎麼確認他所說的一切呢？」
烏戴爾嘆了一口氣，用手支撐著頭。矮人的吼叫以及對皇后輕蔑的語調都讓他一再
神經緊張，他感覺到自己已接近暴怒的邊緣，想掐住矮人的脖子逼他吞下那些該死的鬍
鬚。
但他只是向老精靈露出微笑。「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了。是索爾嘉勒的艾倫女公爵找
到弗易德，並將他護送到此地的。我知道幾天前她已經派遣了一些熟悉地形的人前往荒
原，今天她應該會抵達皇宮向我們報告詳情……我自己也派遣了一些騎兵去迎接她，不
過到目前為止都沒有消息。」
「要前往荒涼至少需要兩週的路程。」國王身邊的里歐公爵喃喃地說，好像想替他
作證似的。
「即使犧牲掉好幾匹馬，起碼也要等三到四天才行。」
「如果是野生馬就不需要。」朵里安說。年輕王子露出微笑，很高興自己終於發揮
了應有的常識。「我可以現在出發。我將調派嵐牡和其他馬匹，牠們的速度將超越任何
一個人類的信差。」他如此提議。
嵐牡……烏戴爾好像看見了那匹屬於拉登國王的座騎。那是一匹高大的白馬，純白
無瑕的馬鬃幾乎垂至地面。然後，他彷彿看見蓮安娜騎在牠背上，沒有馬鞍也沒有韁繩
，只用那雙穿著鹿皮靴的修長雙腿夾著馬肚。突然，他意識到身後正坐著伊格梅爾，趕
緊驅除腦海中這些令他擁有罪惡感的遐想。
「這可能是一個可行的辦法。」他說。
布杭叫著：「喔，是這樣！現在是精靈！有人要我們信任精靈！見鬼了，大家可都
在嘲笑我們矮人！」
烏戴爾吼著：「老天在上，你給我閉嘴！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弗易德除了怪獸之外
，還看到其他的事情！」
他閉上嘴，然而太遲了，眾人堅持的眼神讓他無法繼續隱瞞蠻人在森林中看到的景
象。
烏戴爾慌忙地尋求梅林的支持，可是孩子氣的男人低下頭，一臉悲傷的模樣讓他意
識到自己的態度實在太過衝動了。穿著起了皺析的洋裝、瘦小蒼白的伊格梅爾，急切地
看著丈夫。烏戴爾轉過頭凝視著她，在那一瞬間，從妻子的眼神裡獲得了繼續下去的力
量。
「布杭，我懇求你相信我……我壓根希望弗易德錯了，說的不是事實。我跟你發誓
，如果真是這樣，我馬上就將王者之劍歸還給矮人一族……」
矮人王子不回答，他和在座的每個人一樣，被烏戴爾的擔憂所說服。
「你的哥哥……你的哥哥羅格和黑巖山倖存的戰士與無名之獸在一起。」
廳內頓時陷入一陣死寂。他瞪著大眼，一臉不敢置信地盯著烏戴爾，其他兩個來自
紅巖山的矮人則垂下雙眼，一口氣也不敢大呼。
感覺受到羞辱的布杭，雙唇顫抖、結結巴巴地吐著字句；突然，他爆發了。「一派
胡言！你怎麼敢這樣和我說話！」他大吼。
「這是事實。」梅林喃喃地說，所有人轉過頭看著他。「弗易德一醒來，跟我說的
第一件事就是這個……」
「你們胡說！」
烏戴爾還來不及把目光轉回矮人身上，布杭就已經從椅子上跳起來向他衝去。他舉
起手想躲避攻擊，然而矮人王子就像一頭鬥牛般將他撞倒在地。
烏戴爾被翻倒的椅子困住，身軀在長袍中笨拙地掙扎著。突然，矮人的手裡閃過一
絲刀光，扭曲醜陋的臉朝向他準備撲向前。
烏戴爾剛好撞到桌子，險險躲過刀鋒，一隻手掌心卻被短劍深深刺過，不過他總算
抓住了矮人的喉嚨。
伊格梅爾開始尖叫，烏戴爾這才瞥見皇后身上潔白的洋裝，現在已濺滿了自己的鮮
血。此時，一隻戴著護手中的臂膀像一道閃電介入他們之間。被騎士抓住的矮人正拚命
掙扎，雙腳不斷地往烏戴爾身上踢。
烏戴爾終於順利掙脫，然而卻立刻憤怒地跳起來。
廳內充滿此起彼落的尖叫聲。年輕的矮人戰士歐納成功地擺脫其中一位騎士，還將
其痛毆一頓。
蘇德利在念咒之前就已經被制服，然而他卻像個惡魔般掙扎不已。
其中一位騎士將伊格梅爾帶到一角，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而皇后則不斷地將手伸
向丈夫，不論他究竟聽不聽得懂自己在喊些什麼。
精靈一臉恐慌地看著血流如注的國王。
此時烏爾方抓緊布杭，其他騎士則像一片由鋼鐵製成的簾幕般圍在一邊，然而矮人
的憤怒依舊難以平息。
由於起身太過迅速，以致烏戴爾此刻眼冒金星，身子搖搖晃晃，還好里歐公爵及時
扶住了他。被割破的掌心不斷地冒出鮮血，他呼吸急促，無法集中精神。
梅林的臉龐突然出現在他眼前，一臉慌亂地喊著他聽不懂的言語。他只覺得腦袋嗡
嗡作響，耳膜快被震破了。
烏戴爾使盡全力，用另一隻健康的手揮過去，孩子氣的男人像一個布娃娃，被推出
好幾手肘之外，正好滾到皇后的腳邊。
「以上帝之名，全部給我停下來！」
院長威嚴的聲音再一次於混亂中響起，所有人看起來茫然失措，甚至帶著慚愧的臉
色。布杭也停止了掙扎，當烏爾方的力氣漸漸放鬆之時，矮人憤怒她掙脫他的控制。
「給我滾出去。你和你的部下永遠都別再踏進這裡！自此之後，大議會沒有矮人的
席位！」烏戴爾吼著。
布杭握著拳頭，全身因憤怒而抽搐不已。介於烏戴爾與矮人之間，由騎士所組成的
人牆是如此高大，矮人甚至看不見國王了。有那麼一瞬間，矮人與梅林的眼神交會，孩
子氣的男人還坐在地上，臉頰腫脹，眼神驚慌。
「這也是我的想法。況且，大議會也早已不存在了……我在這裡只看到人類和懦夫
。」布杭喃喃地說。
他往地上吐了口痰，矮人的團體隨即轉過身去，忿忿地離開了大議會。
當他們一離開廳堂，烏戴爾搖搖欲墜，在軍事統領與皇后來得及扶住他之前，已經
用手扶著桌緣以免倒下。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我來保管王者之劍。如果有人想阻礙我，雙龍的憤怒將降臨
其上。」
臉色蒼白的精靈開始傳出不滿的抗議聲，然而當他們見到國王陰沉的眼神，馬上都
安靜下來。
「陛下，恐怕這是不行的。」老葛溫迪奧最後用顫抖的聲音說著。
「真的嗎？」
烏戴爾對他張開滿是鮮血的掌心，眾人都看見那灘留在青銅桌上的血跡。
「除了騎士之外，沒有人能夠帶著武器進入大議會。這是法律，你知道，他也知道
！然而，看看他做了什麼好事！告訴我，我還怎麼能對矮人有信心呢！」
老葛溫迪奧看起來好像在國王的吼叫中蜷縮身軀，望著國王伸向他的掌心，他移開
了視線。
「只要矮人的寶物一日不歸還，這個世界就一日不得安寧。」他依然喃喃地說。「
沒有人能夠違逆眾神的旨意。」
伊爾圖插嘴道：「什麼眾神？這裡唯一的神是我們的耶穌基督，而祇的旨意就是國
王的旨意！」
葛溫迪奧若有所思地看著院長，接著點點頭，一句話也沒說，轉身逕自離開了，身
後跟著朵里安王子。
當他們跨出房門時，烏戴爾喊著：「很好！你們也離開！告訴你們的皇后，我們獨
自對抗怪獸，是為了榮耀上帝！這個世界是屬於人類的，你們聽見了沒？這個世界永遠
都是屬於人類的！」
他的話語迴盪於長廊中，而精靈的腳步已漸漸走遠了。烏戴爾轉過身試圖尋找梅林
，然而孩子氣的男人一如往常，已經消失不見了。烏戴爾內心感到一陣悔恨與內疚。
正如布杭先前所說的，犬議會的廳堂裡現在只剩下人類；男人們和皇后，每個人都
圍著青銅桌呆若木雞，腦海裡有著複雜的思緒，或迷失，或激奮，或者只是單純地被剛
剛發生的一切嚇壞了。然後，唯一一位在這團混亂當中一直保持坐姿的伊爾圖緩慢起身
，沉著地於傳令官面前關上大門，再走回自己的位置。
「我的弟兄們，跪下，因為上帝的話語剛才藉著國王的嘴揭示出來了。」
院長第一個率先跪下，在烏戴爾跟前低下頭，雙手合掌，皇后很快她跟著仿效。接
著，騎士一個接一個也雙膝跪地，夾雜著盔甲的金屬摩擦聲，而戴著護手套的雙手則合
掌握著劍柄。
烏戴爾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群跪在他跟前的人們。這些披甲跪地的勇士們身上，好
像一起散發出一種無聲的呼求與希望，好像所有人都想將方才發生的一切歸於一種神蹟
的啟示。就像院長所說的，而不是憤怒與自傲下的產物。
不過，這些人並不是傻子，這些是純粹的人類，擁有不渝的誠信，已經準備好相信
烏戴爾，相信伊爾圖，相信神，或者甚至是相信自己。這股熱誠遠比布杭的憤怒、精靈
屈從的放棄還要叫烏戴爾感到震撼。就這樣，這些人不需要外在的力量，就只是單純的
個人……獨一奮戰、獨一的勝利。只在唯一真神的面前低頭謙卑，而永不與他族分享…
…突然之間，從前在自己與眾人眼裡的雙龍形象，現在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烏戴爾
閉上眼睛，享受著此刻讓他胸中怒氣消退、複雜茫然的心情轉為光榮驕傲的心靈交流。
他本能地想拿起身邊的毛皮大衣，卻同時發現自己身上沒有武器，於是拿起桌上的
王者之劍，緩慢地拔劍出鞘，刮擦的金屬聲讓人聽了全身起雞皮疙瘩。隨後，他和眾人
一樣跪地，雙手呈合掌狀，握著神聖寶劍的劍柄。
「我的弟兄們，不要忘記了這個時刻。」伊爾圖喃喃地說。「十二位騎士，就像我
們上帝的十二位門徒，永遠做為上帝的見證人。我們在上帝面前宣誓，國王與皇后將永
遠倍受愛戴……此刻聚集在這張圓桌的團體，以眼耳之名16，將永遠做為上帝的工具！
各位，脫去你們的頭盔，好讓眾人不會忘記你們的臉龐。」
他們一個個聽命行事。第一位是褐髮阿德拉傑，接下來是他的弟弟黑髮馬道克，他
們兩人的命名是按照髮色而定的。再來是烏爾方、努特，以及後來變成國王的烏希杭、
卡內．德．卡爾特、朵和其他人……伊爾圖面對著這些脫下頭盔的騎士、同樣跪地的國
王和蒼白得有如身上洋裝的皇后，好像正用自己的光芒照亮了他們，他開始朗誦騎士精
神的訓誡：「以聖經為證，要知道在從前，如果不是已經身為騎士，沒有一個人有足夠
的膽量登馬。那些專門賜予騎士的武器，也不能毫無動機的隨便授與任何人。
位於騎士胸前的盾牌，正如它介於騎士與敵人之間，代表了騎士本身應該立於教堂
前，面對所有不論是強盜或是異教徒的罪人。
騎士穿在身上用來保護各個部位的鎖子甲，意昧著騎士也應該用同樣的方式，以他
們警醒的態度來面對教堂。
戴在騎士頭部的頭盔，要比任何一頂其他的武器都來得突顯。這一點教導了我們，
騎士也應該用同樣的方式，比其他人都要迅速行動，對抗那些試圖毀壞教堂、讓教堂犯
罪的人。
長矛這項武器讓騎士不需要短兵相接，就可以輕易展開攻擊，它教導了我們：長矛
令人生畏之處在於其堅硬的木材和鋒利的矛尖，驅除了所有未武裝的強盜。同樣的，騎
士也應該驕傲地將這樣的敬畏散播到最遠處，好讓所有罪人和惡人皆不敢放肆接近教堂
。
騎士佩帶於腰際的劍，兩側皆鋒利並非沒有道理的。所有武器當中，最榮耀也最高
超的莫過於劍了。因為我們可以用三種不同的方式使用；我們可以使用劍尖向前穿刺，
我們可以利用左右兩側的鋒利揮砍。這兩側的鋒利代表了騎土應該同時身為上帝和人民
的僕人。其中一邊用來打擊上帝的敵人；
另外一邊則用來懲治破壞人類社會的惡人。不過，劍尖有另一個涵義。劍尖也同時
代表了順從，因為所有的人都應順從騎士。以劍尖象徵順從是很有道理的，因為劍尖能
夠指示引導；而全心全意順從的力量絕對是最強烈的。這便是劍的涵義。
最後是馬匹，牠載著騎士，將他帶到任何地方。馬匹象徵著人民，因為人民應該供
給騎士所有的需求，而騎士應該位於人民之上。因為那位騎乘馬匹者，將不時以馬刺催
趕牠，以抵達目的地；同樣的，騎士應該以自身的誠信與約束帶領人民，因為人民是，
也一定要置於騎士之下。就是這樣，你們才知道騎土是人民的領主，是上帝的使者。
17」
正是如此，面對著鑲嵌法爾石的青銅桌和此刻國王高舉的王者之劍，十二位騎士第
一次準備好於圓桌前宣誓成為十二位圓桌武士。
／16這句話為封建時代的法律中慣用的一句話。
／17出自《湖邊的藍斯洛》。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雨和火】
平原上的野草和被當做道路的突出圍堤都被雨淋濕了。自從軍隊離開洛特之後，他
們就一直在黏糊的泥濘地中行走。馬蹄每走一步就往下陷，以至於騎士均被迫下馬步行
，並將護胸甲和頭盔掛在馱鞍18上，身上除了雨衣之外，僅保留鎖子甲與軍衣。騎士就
這樣全身溼透、心情惡劣地與士兵們一同行走。
自清晨以來，他們就進入了索爾嘉勒的領土，一路上沒瞧見半個生物。
這是一個未曾開墾，依然保持野生狀態的國家，周圍盡是樹木繁茂的丘陵與夾在陡
壁之間的山谷。
這也是一個看不見地平線的國家，從大森林的南緣開始伸展，和那些延展至洛特的
寬廣平原很不相同。
這同時也是一個充滿陷阱的國家，在這裡無法發動大規模的戰爭，也不能適時照明
道路，嘉爾梅里公爵因此變得神經緊繃。
然而，里歐公爵是一位天生的戰士。他出生於十年戰爭時期，此刻正尊貴地騎在馬
背上。盔甲的圖／18這裡使用的是役馬。戰爭則有專門的戰馬，而某些未經閹割的馬則
可以做各種用途使用。
案正是代表嘉爾梅星的琺瑯四足獸像19，身材強壯有如高塔，頭髮隨風飄揚，蓄著
濃密褐色鬍鬚的臉頰，則刻劃了經年累月所累積的皺紋。渾然天成的貴族風采，無人猜
想得到此刻公爵其實心亂如麻。
當他還是位年輕貴族時，就已經嘗過了十年戰爭的滋味。在那個時代，烏戴爾根本
尚未出生。跟隨著戰爭而來的是自由民族的勝利，人類、矮人與精靈，成功地將無名之
獸與其下恐怖的怪獸軍團擊退至荒原之外。而現在，即將再次與怪獸抗戰的想法，從他
內心深處激起最恐怖的惡夢。恐懼當中所隱含的邪惡已經讓他的血液變質，那些曾經對
抗過怪獸的人似乎也都有相同的感受。
有一些事情是人類永遠都無法承受的。這都是些難以描述的，像是駭人的景象、令
人反胃極點的惡臭和淒厲的吼叫，不是讓人失去理智瘋狂，就是成為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隨著時間過去，也許夜晚已經可以一夜好眠、糾纏不清的惡夢消失了，然而這些記憶
是無法忘懷的。二十年來，里歐公爵試著逃避這些精神上的折磨，然而這種恐懼就像高
燒一般開始回溫。
自從他的父親去世之後，里歐公爵便繼承了父親的頭銜、嘉爾梅里的領地、位於卡
羅艾茲的城堡和所有的責任與義務。如果有人敢大膽地質問他關於伊格梅爾的事，他一
定會有些抱怨地認為自己為了妹妹的教育費盡苦心。
至少他是這麼以為的。但實際上，伊格梅爾是由一位名叫貝雷斯的修士照料長大，
當然還有城堡中的侍從等人，而里歐公爵本身則幾乎都把時間花在走訪廣大的平原地帶
與一次次毫無意義的出巡。
嘉爾梅星的黑獅三角旗就這樣經常在風中來回奔馳。連他自己的妻子都很少有機會
與之相處。
里歐公爵曾與矮人、沼澤的灰精靈以及高盧的軍隊交過手，然而他從來不曾有今日
這種隱隱約約的不安感。但別想叫他將這種讓他打內心起寒顫的恐懼告訴別人，更別說
要推卻自己身為將軍一職的任務了。烏戴爾失血過多，無法親自領軍，而這項光榮自然
落在他這位王國的將領身上。
想著想著，里歐活動一下身子，揮動韁繩在戰馬身上一甩，戰馬立即小跑步了起來
。
烏戴爾甚至沒有力氣看著他的大軍離開。也許他的傷勢被感染了，也許矮人的短劍
上塗了毒藥，誰知道這些貪戀石頭的可悲矮人會做出什麼……不論究竟是如何，烏戴爾
自此就開始高燒不退，某些人甚至在他身上看見被詛咒的影子。
最後，國王連站著都要有人扶持，用盡殘存的力氣發布動員令20，他宣布由公爵領
軍之後，就陷入了昏迷當中。他的命令沒有里歐公爵期待得那般清楚明瞭，然而國王的
身體狀況已經無法完整地傳達命令。表面看來國王命令整支軍隊必須前往索爾嘉勒的領
土，援救艾倫女公爵，接著再將怪獸們趕回荒涼……但明確地說，這只是一個確認情況
的任務。身為全王國大軍的統帥，烏戴爾想必對弗易德的描述抱著幾絲信任……周圍是
一片荒涼貧瘠的土地，數小時以來，軍隊沿著形成圍堤的那條狹窄又濕滑的土地前進。
他們被地形所牽制，非得以這樣危險的拖長隊伍前進不可。
嘉爾梅里試過派遣幾支由弓箭手或步兵組成的小隊伍由側面前往高處，可是他們很
快就被這些陡峭如高山的丘陵、布滿雨水的地面，尤其是這片像被人棄置的野地般到處
長滿松樹的地形，給攪得人仰馬翻、疲憊不堪。
無論如何，他們應該離目的地不會太遠了。也許他們在中午之前就可以抵達索爾嘉
勒的第一個崗／19站立的黑獅子吐著舌頭，以白色背景襯托。
／20意思是國王召集了其下所有的封臣和他們的兵力，並將之調兵分隊。
哨21。這麼一來，他們就會有艾倫女公爵和那支她派遣至荒涼的隊伍的消息了。
里歐渾身打顫。他的雨衣、靴子和長褲都已經溼透，只要每往前一步，背脊就會滑
過一道水柱，頭髮和鬍鬚也不住地滴水。
濕氣能夠滲透一切，包括他的盔甲和以厚重皮革織成的襯底。而且他相當飢餓。連
續三天以來，他們只以生火腿與黑麵包充飢，根本沒吃些什麼溫熱的食物。他就如同其
他士兵般感到疲憊不堪、病懨懨的，全身悶熱且情緒極差。
全軍就這樣走了三天，雖沒遇見什麼壞事，然而大家的士氣卻很快地跌落谷底。綿
延的雨天並不真的是罪魁禍首，難道，他們所有人都心懷畏懼嗎？
突然，一陣吆喝與喜悅的歡呼聲傳至耳邊。一位身穿代表艾爾邦標記——琺瑯製成
的龍像22——的騎士，騎著馬往他的方向奔來，還一面做著手勢。
嘉爾梅里認出了他，不禁露出微笑。那是年輕的傑弗伊，幾年前一場於洛特舉行的
比武時，他選擇了嘉爾梅里的陣營。唉，這些好像已經都是數世紀之久的事了。
「怎麼樣？發生了什麼事嗎？」公爵喊著。
「領主，有崗哨！看得見崗哨了！」
「老天有眼，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
領隊快馬加鞭，往前超越了這一長串的步兵隊伍。
繞了一圈圍堤之後，他們終於看見離此不到半哩23之內，有一座崗哨立於一塊已被
開墾過的小土崗之上。
這只是一座由圓木、柴泥與石塊搭建而成的方塔，用來當作指揮塔的前哨站。不過
現在，他們至少可以在乾燥的地方休息，在溫暖的地方進食。
沒過多久，這個消息已經傳至殿後的士兵，讓這些筋疲力竭的男人再次振奮起來。
他們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加快，此起彼落的對話聲從前端傳至後方，中士們也沒有下令保
持安靜。
里歐與一直護衛在旁的艾爾邦的傑弗伊，繼續往偵察兵的方向奔馳。如果這個粗野
莽撞、頭髮油膩到僵硬的地步、讓自己看起來像雙刺蝟的偵察兵沒有即時衝出來阻止他
們的話，他們很可能就這樣往前奔馳，沒注意到躲在一旁的偵察兵。其他偵察兵蹲在圍
堤下的壕溝，每一雙眼神都專注地盯著崗哨。
「在這裡！」公爵說。
莽撞的偵察兵將手指放在唇邊，再指一指遠方的崗哨。「沒有炊煙、沒有軍旗、沒
有任何動靜……」他說道。
里歐的興奮在瞬間像泡沫般化為虛無，心跳也開始加快。位於後方的軍隊正興高采
烈地向他們接近。公爵作勢要艾爾邦的騎士回到軍隊，自己則跳下馬，與偵察兵一同蹲
在壕溝當中。
這些偵察兵都是長年居於森林中的粗人，他們安靜得有如精靈、體臭有如野熊、穿
著連乞丐都不要的獸皮，只用一面木製盾牌做為防禦之用。不過他們使用的武器卻是五
花八門，有弓箭、大屠刀、／21建築於丘陵之上，作用是為了遠距離地保衛一個城鎮或
是堡壘／22一隻用藍色背景襯托的紅龍。
／23約兩公里。
斧頭等。毫無疑問的，他們的長相絕對會讓宮中的少女們嚇得昏厥。不過，這裡正
是他們的領域、他們的勢力範圍。
里歐的眼睛片刻不離崗哨，一隻耳朵聽見遠處年輕的傑弗伊正下令要軍隊停止行進
，嘈雜聲也漸漸止息了。很顯然的，這座崗哨之中並沒有生命跡象。
再怎麼說，這裡也是一個偵察哨，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隊在圍堤上前進是不可能逃過
他們的眼睛的。既然如此，他們怎麼可能一點動靜也沒有？
整座方塔的外觀保持得相當完整，看來並未遭受攻擊。也許這座崗哨只是被棄置罷
了……士兵傳來一陣騷動，讓他頓時驚醒。
「怎麼了，公爵？」
嘉爾梅里的里歐往旁邊瞥了一眼，認出了老梅利．德．提伯的嘶啞嗓音。他也是當
年比武時與自己同一陣線的夥伴。然而與這位年輕氣盛得有如公雞般的傑弗伊所不同的
是，梅利是一個有經驗的老兵，能夠與他並肩令公爵稍感心安。
「挑十個騎士與你一同前往。」里歐邊說邊用下巴往崗哨方向點一點。「弓箭手會
掩護你們，會發生什麼事情實在很難說……」
男爵瞇起眼睛，好像想一眼看穿崗哨的祕密，接著突然起身，迅速地離開了。過沒
多久，圍堤傳來隆隆作響的馬蹄聲。
在這片滿是丘陵與溝壑的該死土地上，嘉爾梅里無法將一切看得很清楚，不過他隱
約窺見軍隊正離開圍堤，往稍微低矮的地勢尋找庇護。此刻，弓箭手已經排好隊形，騎
士也迅速地裝備著頭盔與鐵背心，並騎上戰馬。
這裡絕不會是一個理想的打仗地點，然而至少他們已做好萬全的準備了……其中一
個偵察兵拉拉公爵的衣袖，於是他也離開了圍堤前方的寬廣地帶，隱身於蕨叢之中。
雨已經停止了。一道微弱的陽光讓沾滿雨水的樹葉與樹幹微微發光。就在他鼻子的
正前方，有一株株結實累累的桑果樹，他忍不住開始採集。接著，膝蓋彎曲處的護腿甲
讓他稍感不適，索性坐下還比較舒服。他就這樣邊吃手裡滿滿的果實，邊看著梅利的隊
伍小跑步奔同通往崗哨的小徑。
漫長的幾分鐘之內，他們就這樣消失了。每個人都不敢出聲，然而卻什麼都沒聽見
，既沒有叫喊也沒有任何雜音。緊接著，他們又出現了，並根據規定的信號，手握紅旗
揮了三下。
整支軍隊再度開始活動。天空的烏雲漸漸散去，終於現身的陽光讓圍堤上的水窪閃
閃發亮。然而不知為何，軍隊每往前一步，大夥的心臟就跟著緊縮一下。
愈往崗哨前進，打鬥過的痕跡便開始出現，逐漸清晰、眾多。隨處可見插在地上的
弓箭、燒得漆黑的樑柱、凹陷的大門。原本厚實的大門木板斷裂得有如細樹枝，還有崗
哨外柵欄上的血跡。可是卻看不見一具屍體，也沒有任何生還者，天空中也沒有前來覓
食的禿鷹蹤影……嘉爾梅里往前飛奔，很快就衝進崗哨之內。後院也不見任何動物，沒
有狗、沒有家禽或家畜，什麼都沒有。
死寂比什麼都可怕。梅利的手下拿著武器，仔細檢查任何一個角落，卻依然徒勞無
功。這裡沒有人、沒有任何武器、乾草，也沒有食物留下。此刻的崗哨像一只空貝殼，
被掏光所有的血液與靈魂……「什麼都沒有，公爵。」梅利．德，提伯走近他身旁說道
。「我從來沒看過這種情況……」
里歐點點頭。他的雙眼望向北方，老騎士馬上猜出他的思緒。
「索爾嘉勒離這裡最多四至五哩。」老騎士說。「騎馬只需要二至三小時……軍隊
則需要兩倍時間。我們夜晚之前便可抵達。」
公爵再次點頭同意。他必須下個決定。
「去吧。帶著所有偵察兵和騎兵隊。我留下來跟著軍隊，在晚禱之前應該就可與你
們會合。」
梅利瞪大雙眼，嘴裡咕噥著，但是里歐在他來不及抗議之前，就作勢阻止了他。
老騎士知道一支沒有騎兵的軍隊代表了什麼，公爵是在冒著極大的危險。然而索爾
嘉勒的領地對馬匹來說實在太陡了，將軍所認為的唯一勝算便是速度了。
「去吧。」公爵再次說著。「一路小心。」
***
烏戴爾處於昏迷狀態已經有三天了。他的傷口已經癒合，沒有任何生命危險，然而
現在的狀態實在叫醫生束手無策。
聚集在國王枕旁的醫生只能承認自己的醫術不夠精湛。況且，國王看起來並不像在
受苦。
他的呼吸平緩、身體放鬆地躺在床上，由皇后及她專屬的修士貝雷斯照料，一心期
望虔誠的祈禱能驅除邪氣。
正值凌晨24的第二根蠟燭時分。伊格梅爾睡著了，貝雷斯也在打瞌睡，兩人都被這
幾天不眠不休的看護給累垮了。然而國王終於在此時有了動靜。
烏戴爾開始呻吟，突然扭動身子，雙臂在空中揮拳，好像在對抗一個無形的敵人，
當他開始尖叫時，皇后與修士不約而同驚跳起來。
國王幾乎已經把身上的棉被給扯掉了。全身淌著汗水，不停發抖。他的眼皮一直在
抽動，微啟的嘴唇好像想說些什麼。
皇后立即撲到他身邊，想安撫烏戴爾的躁動。
「貝雷斯弟兄，快來幫我！」她喊著。
「他需要水。必須降下他的體溫才行……」半睡半醒的老修士結巴地說。
突然之間，烏戴爾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粗魯地將伊格梅爾推到地板上。他同時開始
大喊，整座皇宮都迴響著國王發狂的吼叫。
「Feothanbeorngegedda!」
「他說什麼？」
「我……我不知道。」
然而，貝雷斯卻臉色蒼白，伊格梅爾馬上知道他在說謊。
「我要知道他說了什麼。」
「這是精靈的語言……我想他正在做夢。不……不只是做夢。我想她又再次附身於
國王身上……我想他又變成了雙龍。」
***
／24深夜是指半夜的第一個時辰，也就是凌晨。整個半夜便是三根蠟燭燒完的時刻
，每兩個時辰燒完一根蠟燭。
森林裡陰影幢幢。精靈們像鹿群般在樹林之間穿過樹墩和枝葉，往伯斯里楊德的邊
緣急奔。大部分精靈不是拿著弓箭，就是手持著專屬於森林宗族的細長銀劍。有些人握
著打獵用的短矛，有些人則兩手空空，然而全體都在半夜被一股沉默的呼救聲喚醒。他
們流著汗、喘著氣，感覺到森林似乎發生緊急情況。
森林著火了。被焚燒的樹枝在火焰之中彎曲，所有枝葉藉著樹皮的爆裂聲，發出絕
望的呻吟。
蓮安娜也在他們當中，不顧一切地往前衝，很快就瞧見劃破夜空的熊熊火舌。同樣
的，她也聽見了樹木的吶喊，於是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的島嶼、同伴與女兒，急切地
想援救森林。
正如所有的精靈一般，為了拯救艾里楊德，她已經準備好戰鬥，準備好犧牲生命。
然而，這樣褻瀆的舉動卻在她內心喚起不同於憎恨或恐懼的東西。
這是一股無法估量的新力量，在她血液中強烈地流動，整個人忍不住顫抖不已。
所有精靈在夜晚依然雙眼清明，然而蓮安娜做的卻不只是看破黑暗：她所能看兒的
遠遠超越這一切；她看見樹皮的內部著了火，甚至是樹葉的葉脈在熾熱的灰燼當中扭曲
的景象。她能揣想樹根內枝液的滾動與騷動。藉著火焰的光芒，縱火者可憎的臉孔、長
長的指甲和手中的火把若隱若現，凶殘的武器也閃閃發光。她看見牠們抹在武器上的毒
藥、一張張隨風飄揚的旗幟；狼群和站在森林邊緣、身穿黑色盔甲的地精正對著火焰咧
嘴而笑。
所有精靈都跑得飛快，然而蓮安娜就像一陣風般穿越灌木叢，對於刮擦著肌膚的枝
啞一絲感覺也沒有，甚至連大氣都沒喘一下。
離森林邊緣約幾呎之處，她跨過一具已經支離破碎的地精屍體。怪獸的雙腿被交錯
盤纏的樹莖綑住，斷裂的脖子靠在橡樹樹根旁。有時候，樹木也知道反抗自衛的……她
是第一個衝過伯斯里楊德森林邊緣的精靈，穿過火焰，搗亂火燼，有如一位從地獄現身
的女神從火舌中現身。她高高舉起長劍。
維持全速，她持制的手揮向地精，立即將之斬首示眾，黑色濃稠的血液飛濺四方。
她的衣服不小心著火了，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怪獸們手中的火把和熊熊的火光照亮
了牠們邪惡的輪廓。牠們一邊憤怒地咆哮，一邊在她身邊打轉。她手中那把像閃電般的
銀寶劍在這支污穢下流的隊伍中閃閃發光，沒有一個怪獸接近得了她身邊。
突然傳出一聲尖銳的口哨，好像一陣風呼嘯而過或是一大群蜜蜂出巢似的，十幾個
地精身中弓箭應聲倒下。她身後的精靈也從火光之後現身，這次輪到他們以尖銳的聲音
尖叫不已。
不少精靈在第一次與地精正面交鋒時喪失了性命，不是被怪獸的彎形大刀所傷，就
是被狼群尖銳的獠牙所咬。有些精靈則太快穿越火堆，以致引火上身活活被燒死。然而
，精靈所排開的陣線是如此廣大，而怪獸的數量並不足以與之抵抗。不消幾分鐘，牠們
便消失得無蹤無影。
蓮安娜一臉驚愕，斷斷續續地呼吸，而其他精靈已經急忙圍在她身邊，脫去她著火
的衣裳，將她帶離這一團混亂當中。他們用沾了青苔的棉花敷在她的傷口上。
蓮安娜看見老葛溫迪奧正彎著腰看著自己，還有布蘿德蔚絲正以那雙白皙的手撫過
皮膚上被灼燒的傷口。然而她的心神卻在他處，除了感覺到怪獸倉皇逃脫的迷失，以及
牠們動物性的恐懼之外，還有另一種人類的恐懼，從火焰的另一端散發。
於是她就這樣只穿著被煙燻得發黑的鹿皮靴站了起來，身上還留著怪獸的血跡，看
起來是如此美麗，誘惑人心。
此刻，不論是男或女精靈，包括了老祭司葛溫迪奧，或是布蘿德蔚絲本人，都感覺
到自己的脈搏加快了。
經過了生產的歷練之後，她的輪廓不同於往常如樹枝般瘦弱，開始出現與其他精靈
不同之處。那雙修長的小腿稍微長肉，臀部也變寬了。在火災的光芒照耀之下，她的大
腿與胸部呈現出炫人的光彩。然而，她怎麼看也不像是個人類的女性。沒有一個人類女
性會有如此纖細的玉頸、如此靈活又充滿挑逗的步伐。不過，她的模樣也不再像其他的
精靈了。
蓮安娜無視於這些停留在她身上的眼光。從火焰發出的爆裂聲當中察覺到一絲線索
。那些離她比較近的精靈看見皇后的耳朵正在顫動，於是也撩起自己的頭髮，用精靈特
有的尖薄外耳仔細傾聽。從著火的森林邊緣後方傳來尖叫與虛弱的聲音，但是無人能辨
別其身分。
然而，連安娜卻明白了。她緩緩她深呼吸，接著以權威的聲音下了一道命令：「
Bettacanaraeghwylcnith,haelhlystan!」
驚愕的葛溫迪奧走近她。「妳剛剛說了什麼？」
她猛一轉身，老精靈不禁本能地往後退一步。此刻，皇后的雙眼可說是焚燒著地獄
的鬼火，叫人畏懼萬分。
但接著，她別過頭去，開始覺得身體虛弱。
「原諒我。」她說。
她抱著雙臂發抖，並微笑地接受葛溫迪奧披在她肩膀上的長披肩。她全身疼痛，雙
腿幾乎無力支撐，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棄她而去，就好像穀粒從一口破袋子中傾洩而
出。她緊緊抓住這股不尋常的力量的尾巴。
「妳提到了人類。」葛溫迪奧堅持地說。「妳命令所有精靈要幫助人類……為什麼
？妳看見了什麼？」
「在森林裡……在森林裡有士兵。武裝的人類……他們害怕，他們受了重傷。有一
些人正瀕臨死亡。」她說道。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柳樹巨人」】
「有一些人正瀕臨死亡。」烏戴爾說。
貝雷斯震驚之餘，差點讓手中裝滿剛更換的髒繃帶與血水的錫臉盆跌落地面。這是
國王這幾天以來，除了偶然冒出那些有如惡魔吼叫、久久迴盪於皇宮長廊之內的精靈噓
噓聲之外，第一次說出可以聽得懂的話語。
這一次烏戴爾低聲說著，以至於就睡在枕邊的伊格梅爾都沒被吵醒。修士遲疑著是
否要叫醒皇后，然而她被這連日來的看護工作給累垮了，此刻正熟睡著。於是他放棄這
個念頭。至少以皇后的健康狀況來看，還是讓他休息為佳。
房間只以一小只油檯中的火焰照明著，於是修士點燃一根蠟燭走到床邊。國王的眼
睛雖然張開著，然而卻虛空無神，也不會隨著火焰移動。
「誰正在瀕臨死亡？」修士悄悄地問。
「軍隊。」烏戴爾回答。他的聲音如此平靜，飄移不定，反而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軍隊或是那些還活著的。不過，他們也所剩無幾了……」
貝雷斯搖搖頭，不太理解國王說的話。烏戴爾動也不動，呼吸規律，身體也不再發
抖。他的雙眼緊盯著天花板不放，連修士都忍不住抬起頭來，瞧瞧天花板到底有什麼異
樣。
當然，什麼都沒有，除了那些在夜晚顯得黯淡的樑柱之外。
「您剛剛說了什麼，陛下？您提到軍隊……」
「軍隊已經不存在了……他們可能只剩下一百來個，甚至更少。」
貝雷斯克制自己不叫出來，然而卻忍不住抓住國王的喉嚨，想將他從這樣的麻痺狀
態喚醒。跟隨將軍里歐公爵的那支數千人大軍，只剩下不到一百個？
「這不可能的。」他喃喃地說。
「不到一百個，有一些人正瀕臨死亡。」烏戴爾重複道。
他一直保持著這種毫無感情的語調，雙眼平靜地凝視著上方，好像他正親眼目睹前
所未有的軍隊覆滅慘況。
「您現在看見他們了嗎？」
「他們在那裡，你看……他們害怕，他們躲了起來，遺失了他們的武器。不過，火
已經熄滅了。
毫無疑問的，樹林太潮濕了……」
「什麼樹林？」
烏戴爾沒有回答。貝當斯弟兄稍微在國王的頸子上用力，看見他的眼睛慢慢闔上，
再次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什麼樹林，陛下？」他再次用稍施壓力的聲音間著，甚至膽敢搖晃國王的肩膀。
烏戴爾喃喃地說：「不用再擔心了。怪獸逃走了，牠們今夜不會再回來。我們拯救
了這片神聖的森林。達格達絕不會允許牠們這麼做的……」
修士不由自主地於胸前畫十字，逕自離開國王的床邊，好像害怕自己會被燙傷他的
。
達格達是第一位祭司，也就是精靈所稱呼的Eochu——掌權的父親，或是
RuadRofessa——完美的科學表徵。既是戰神，亦是聖爐的持有者，後來這位祭司將聖
爐賜給精靈做為寶物。而烏戴爾方才口
中的森林，無疑地便是艾里楊德，其中心地帶種植著七種聖樹的神聖樹叢，並珍藏
著代表智慧的聖爐……艾里楊德，精靈的國家……蓮安娜的國家。
貝雷斯弟兄將蠟燭擱著，坐了下來，頭埋於雙掌之間。他對於自己模糊感覺到的不
幸感到暈眩不已，思緒更加混亂。
國王再一次被精靈的靈魂所占有，自己的靈魂反倒消失了，平靜的身軀只不過像一
只空信封。軍隊潰敗、怪獸攻擊伯斯里楊德，這些都只代表了一件事：索爾嘉勒的領土
已經完全被占領。艾倫女公爵不知變得如何了？而軍隊到底剩下多少人？究竟還剩下多
少士兵可以用來抵禦洛特城？如果國王遲遲不清醒的話，又有誰能夠領軍呢？無名之獸
的軍團還需要多少時間才會抵達洛特？在這支惡魔的軍團橫掃這片充滿淚水的神之國度
以前，還剩下多少時間？
修士抬起頭，以驚駭的眼神凝視著烏戴爾無動於衷的側臉。
這不知來自何方的妖術，力量竟然比他的祈禱和皇宮中所有的御醫來得強大，幾乎
讓烏戴爾喪失了心智？
他再一次想到伊爾圖。如果是院長的話，他一定知道該如何使國王脫離這種詛咒當
中……突然一陣靈感驅使他再次靠近國王枕邊，悄悄地在烏戴爾耳旁唸出聖經裡的驅邪
章節。
「你這聾啞的鬼，我吩咐你從他裡頭出來，再不要進去25！」
／25馬可福言第九章二十五節。
烏戴爾立即發出嘶啞的呻吟，整個身體突然開始強烈地抽搐。
修士踉蹌地往後退，一不小心跌倒在地，打翻了一旁的經桌，就像在安靜的夜裡突
然傳出雷聲一般。
「發生什麼事了？」被驚醒的伊格梅爾咕噥著。
她一看見身旁的烏戴爾正在發狂地抽搐著，不禁害怕得尖叫。
一直冒汗的貝雷斯以發狂的雙眼看著皇后，手中拿著無意間翻開的經書，有如獲得
神的啟示似的。
這是一本以粗糙的皮革為封皮的日課經，是一份似查理國王的雷歐主教所撰寫的祈
禱文集26的抄本。這是皇后不會知道的著作，不過修士開始發狂地翻著書頁，好像著了
魔一般。當他終於找到自己迫切尋找的章節時，臉上浮現出駭人的微笑。
他急切地說：「Verbumcarafactum是……聖子化為血肉之軀被釘在十字架上。祂坐
在聖父的右邊，滿足所有相信祂的人的祈禱。藉著祂的聖名，我屈膝祈求居住於天堂的
您，垂憐國王烏戴爾遠離所有迫害他的惡靈，所有惡魔的攻擊……」
伊格梅爾恐慌地望著修士。對她來說，他此刻的激動亢奮比較像是被撒旦附身，而
不是聖靈的啟示。然而，烏戴爾似乎對修士的祈禱有所反應。他渾身冒汗，將床單全部
拉開，看來好像是因為發冷汗而顫抖不已，雙眼半闔半開，呼吸斷斷續續。
「他醒過來了。」她喃喃地說。
「這是我們耶穌基督的十字架，包含了我們的呼喚、我們的生命與我們的救贖，還
有那些想要傷害我們的惡靈，一面對祂便產生的遲疑。」貝雷斯繼續說著，沒有多看皇
后一眼。「退開吧；藉著活生生的真神，聖文、望子與聖靈之名，我驅趕你們，地獄的
惡鬼，以及那些不論是什麼的惡靈，直到你們放棄了魔鬼的詭計、魔鬼的淫亂。」
烏戴爾的雙眼突然睜開，吃力地轉過頭來，正好與修士四目交會。
「藉著那位在世時備受磨難，使你們退避三舍的聖名，我要你們不再靠近，不再折
磨傷害這位男人。不論是體內或體外，不論白日與夜晚，否則我將請求聖三位一體於你
們身上降下詛咒、災禍與痛苦。」
烏戴爾清醒了。同時，在艾里楊德森林中，沉睡的蓮安娜突然在睡夢中尖叫。
這是一聲撕裂、尖銳又突兀的喊叫，讓所有精靈頓時血液凝結。
***
里歐在黎明前終於恢復意識了。是寒冷讓他甦醒的。寒冷與濕氣。
他發現自己全裸著，躺在由蕨葉鋪成的軟墊上。當他試圖坐起來時，發出了一聲痛
苦的叫聲。如果沒有證肩甲的話，地精的彎形大刀就會把他的手臂給砍斷了。里歐本能
地用手觸摸肩膀，卻摸到一塊厚厚的樹葉膏劑，樹葉早已經被攪拌成一塊飄著芬芳的吸
水海綿狀。
「不要動……」
這是一個女性的聲音，輕柔地有如孩童，似乎從他的上方傳來。
／26這是一本於西元八百年時，由雷歐三世為查理曼(Charlemagne)國王所撰寫的
文集。
他睜大眼睛想要認出究竟是誰在和他說話，但是昏暗讓他只能看見一個蹲在身邊的
大約輪廓。接著，他感覺到一隻手，溫柔得有如隨風舞動的花朵，輕輕撫摸自己發燙的
額頭。
這個聲音說著：「請保持安靜。你的傷勢很重，不過你會痊癒的。這些植物會讓血
肉癒合。」
「妳對我做了什麼？巫婆，它令我發燙！」
他再度試著揭開膏藥，但是那隻手迅速地抓住他，以一股他意想不到的力量將之壓
在地面。
「讓你發燙的是毒藥。你應該知道的，牠們總是在武器上塗著一層毒藥……相信我
，將軍大人。
如果我真的想殺你的話，你現在就不可能會在我的茅屋裡，你只會在野外跟著其他
人一起腐爛……另外，給你做個參考，我的膏藥裡只有松柏樹脂、常春藤、草莓樹、艾
菊和嬰粟的樹葉……另外一些植物說出來，我想你也不會知道。」
里歐終於放棄，乖乖躺著。先前打仗的恐怖回憶開始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們身陷
埋伏、好似從天而降的火焰、黑暗主宰的烏合之眾有如從地心中鑽出來的惡鬼……他的
手下一個個在身邊倒下，有些人甚至連城劍出鞘都來不及。最後他們倉皇地逃亡，來到
了大森林的邊緣……除了手臂讓他感到劇痛之外，躺在這張蕨葉做成的床上也令他從頭
到腳都在打哆嗦。他覺得在一個女人面前這樣赤裸實在羞恥，儘管那是一個精靈也一樣
。
「妳是誰？」他低聲問道。
布蘿德蔚絲沒有立刻回答。她就像其他這些屬於空氣一族的精靈般，夜半所造成的
黑暗一點都不妨礙她的視線，她就這樣心滿意足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壯碩、白皙的身軀。
人類就像一群野豬般粗魯、肥胖且嘈雜，但是從他們身上所啟發出的體魄魅力，是
一個男精靈所沒有的。人類男性對精靈來說，並不是完全沒有吸引力的。況且，藥師對
於蓮安娜會被烏戴爾擁在懷中的感覺一直感到好奇萬分……她好玩地用指尖輕觸公爵的
大腿、腹部與胸膛，對他不安的反應露出微笑，接著手指慢慢滑向他的性器。儘管里歐
又冷又痛，但是本能的衝動似乎立刻有了反應。
「我等會兒再來看你。」她露出微笑，慢慢地說。
她站了起來，不過里歐成功地用另一隻健康的手抓住她。
「等一等！我的部下怎樣了？」
布蘿德蔚絲突然生氣地說：「你的部下都死了！那些僥倖生還的人都跟你一樣，正
被我的人治療照顧。現在放開我，睡覺！」
她一甩便擺脫了里歐的手，離開了茅屋。她的雙頰因這個突如其來、連自己都被嚇
了一跳的憤怒而漲得通紅。
外面幽暗的樹林中迴盪著幾十位傷者的呻吟，每位傷者身邊均有著森林巫師27蒼白
的身影在一旁照料。
艾里楊德森林中從未一次出現這麼多的男人，有騎士、弓箭手或步兵，一個個都受
傷殘廢，在這塊神聖的土地上灑下他們的鮮血。生還者緊緊靠在一起，他們的眼睛無法
穿透這片黑暗，被周圍精靈衣服摩擦傳出的沙沙聲嚇得面無血色。他們沉默寡言，彼此
像孩子般緊握著手、低垂著頭，呼吸短促，迷失於他們才剛經歷過的惡夢之中。
布蘿德蔚絲從他們當中走過，蒼白得讓人以為鬼魂現身，每走一步心臟就緊縮一下
。每個人都散／27女祭司。
發出一股相同確切的感覺，只需要看一眼就可立刻明白，那是害怕與絕望。
有些人正獨自啜泣，有些人則獨自低語——或者這是人類修士所說的祈禱——有些
人癱在地上熟睡，簡直跟屍體沒兩樣。布蘿德蔚絲眼目所到之處，只見到潰敗、受傷的
男人，再也沒有一支軍隊的模樣了。
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這些四處橫躺的人們、這種恐懼與痛苦，讓
這件神聖的森林頓時看來像極了錫德。那是另外一個世界，一個亡者靈魂的聚集地。即
使是那些巫師的蒼白身影，看來都像極了古老傳說中的怨靈。
這是一個叫她無法忍受的景象，然而精靈是一個相信夢境的民族。她急切地用眼神
想尋找一個熱中此道的人來談一談，然而，一個人也沒有。除了森林中的女祭司之外，
這裡沒有精靈、祭司、詩人或是戰士，好像所有艾里楊德的精靈都遠離了人類，讓她及
其他藥師與這支淒慘的軍隊孤單地留在這裡。
她滿懷不安地停下腳步，眼光正好落在一個靠在一棵梣樹，似乎刻意與他人保持距
離的年輕士兵身上。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撕裂的盔甲，連裡面那件用棉花充填的皮背心
都裂開了，露出一塊皮膚。
當藥師走過他身邊時，孩子嚇了一跳，但是他實在太過疲憊，連布蘿德蔚絲都同情
地想要安撫他。他的皮革背心上有三條平行的條紋，無疑地那一定是被狼的爪子劃破的
，不過好險並未傷及皮膚。
「沒事了。」她說。「你沒事了……」
她摸摸孩子的臉頰，接著站起來準備離開，孩子卻立刻用手抓住她。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我的夫人，我求求您，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他緊緊抱住布蘿德蔚斯的雙腿，害她差點失去平衡。不過，她還是勉強地掙脫他的
雙手，蹲在他身邊，孩子馬上投入她的懷抱當中。
精靈不了解存在於人類這種渴望接觸、渴望被撫慰的需要。是不是當人類感覺孤單
時，就會需要被擁抱呢？這個孩子才十幾歲而已，但他已經長得跟成年的精靈一樣大，
不過跟他一樣年紀的精靈絕不會表現出這種憂傷。這支宗族怎麼能同時顯得那麼強壯又
那麼脆弱呢？
她在孩子耳邊輕聲地說：「結束了。怪獸已經撤退了，皇后就在我們身邊。她們不
會再回來了……」
她露出微笑，為自己的話語深受感動。
這是真的，蓮安娜正在某處，而她自己就像其他人一般，義無反顧地追隨皇后，絲
毫不需要交換任何語言，就一起離開了亞法隆島，往前飛奔援救森林。
布蘿德蔚絲並不期待孩子會做出任何回答，然而他的聲音卻讓她嚇了一跳。
「什麼都無法阻止牠們。我們是一支完整的軍隊，也許有兩至三千人，可是我從來
沒見過這樣的景象……牠們在夜晚攻擊。就在一瞬間，到處都是怪獸，到處都是咆哮。
還有火焰，整個軍營都在著火……宇格斯領主和其他騎士一樣率先離開。他交代我好好
看管他的馬匹和行囊，可是我把它們弄丟了……我害怕，您了解嗎？四周都是狼群，當
我的鄉村經歷荒年時，我其中一個哥哥就是被狼給吃掉了……所以我逃走了……把它們
全弄丟了。」
布蘿德蔚絲差點笑出來。然而這個年輕侍從的慌亂，相對於才剛發生過的屠殺，雖
顯得如此可笑，卻依然真切萬分。弄丟了一匹馬、幾件行裘與大衣在他看來就是一項錯
誤，就等同於背叛了他的領主，不值得主人對他的信任，所以他才顯得如此頹喪。
「也許你的宇格斯領主已經戰亡了？」她說。
孩子轉過頭來，藉著黎明些許的光線，可看見他正以一種懼怕及驚愕的表情看著她
。
他嘟噥地說：「不可能的。騎士不應該這樣死去的！否則……否則這實在太可怕了
。」
布蘿德蔚絲面帶微笑，摸摸他的臉頰，讓他平躺於樹根旁。
「當然。騎士不可以死去的……現在睡吧，好好休息。」她說道。
漸漸的，陰鬱的白天開始浮現，拉長了夜晚的影子。男人似乎被此刻漸露的光線所
鼓舞，終於有膽量往四周多走幾步，好像方才膽小地聚在一起是一種恥辱似的。
他們離布蘿德蔚絲有一段距離，被樹林的蕨叢所阻隔，再說此刻的光線對人類來說
還是無法看得很清楚。然而藥師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好像不停地命令她離開
，便往前跨一步，恐懼就跟著加劇，其他巫師也和她一樣，在這夜晚將盡的時刻中一個
個沒了蹤影，把這片森林留給這些潰敗的大兵。剛開始，她拚命往前飛奔，不知道該去
哪裡。最後她回到自己的茅屋，像個孩子般依偎在里歐壯碩的胸膛。
「妳回來了……」
精靈並未回答，只是靠著他蜷縮成一團。
蒼白的日光透過茅屋外交織的樹葉篩了進來，他看見了那頭極少出現在精靈身上的
金頭髮。也許是這一點，讓他誤以為這是個人類女性，或者其實這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布蘿德蔚絲就這樣讓那雙厚實的手滑過自己的雙腿，撩起雲紋霓衣直到纖細的腰部
。然後，她突然用雙腿將里歐夾得緊緊的，靠在他寬闊的胸膛。
***
精靈站在森林的邊緣，身形與蕨叢以及新初生的矮林混合在一起。
他們一共有好幾千人，如同樹樁一般肅立不動，這裡有伯斯里楊德的高地精靈、樹
叢與平原的綠精靈，年輕與老者、男精靈與女精靈，戰士、祭司和森林的整支宗族。這
三種身份的分別正代表了精靈社會的三種秩序。他們綿延狹窄地站成一列，保持與森林
邊緣兩步的距離，安靜到連小鳥都沒注意到他們的存在。蓮安娜也在當中。
早晨在一股灰燼與煙燻味當中展開。起初，平原上蔓延著一片經久不散的濃霧。接
著，霧終於慢慢消散，他們的懷疑也被證實了：怪獸依然在那裡。
無名之獸那幫污穢的軍團退在弓箭射程之外，連看就像一條會移動且晦暗的水平線
，擋住了天邊的地平線，被豎起的鮮紅旗幟正隨風飄動。牠們的數目的確是無法估量的
。這支人們以為已經徹底打敗的軍隊又再次重建起來了。這一群醜陋的怪獸當中包括了
獸人和食人妖、食屍鬼和一種人身羊足的獨角獸，當中並匯聚了所有羅格斯王國一向視
為傭兵的團體：變節的精靈、黑巖山僥倖生還的矮人和各種弱勢民族，整個軍團像一鍋
大雜燴，異常地沸騰騷動。某些狼群好像突然被憤怒驅使，脫離隊伍往森林的方向衝鋒
。有些狼靠近到足以聞到精靈的氣味時，嘴唇馬上外翻噘起來、毛髮直豎，前腳因憤怒
而顫抖不已。但是，精靈依舊動也不動。
成群長得如鬟狗的生物，也就是矮人所稱的狗人，正與空中的兀鷹競相爭食。牠們
在整支隊伍的前方東奔西跑，不時發出響徹平原的尖銳吠叫，就這樣一直保持著這種毫
無理智的癲狂。在牠們身後則是一列列整齊、有紀律的地精隊伍，牠們是這批烏合之眾
當中最有軍隊模樣的。
每隔幾分鐘或是間隔一個小時，這些怪獸們會開始敲打牠們的銅鼓，砰、砰……砰
……隨著縈繞不去與緩慢的節奏，牠們慢慢朝森林邊緣前進，邊走邊用腳踏地，直到這
樣的節奏發出叫人震耳欲聾的回聲為止。牠們就這樣以一種惱人的速度，一次一步地住
前進了好幾呎，其間還夾雜了盾牌的撞擊聲。隨後，牠們再整齊一致地停下腳步，讓一
種充滿威脅的死寂蔓延開來。
整個白天，怪獸們就這樣不停前進。但是，精靈依然動也不動。
精靈們就這樣從黃昏站到夜晚降臨，穩如泰山，臨危不亂，既沒進食也沒喝水，彼
此之間也未曾交談。數十位生還的士兵漸次前來與精靈會合。他們臉上帶著懼怕，躲在
精靈背後觀望著森林前方那支龐大的邪惡軍團。
突然之間，夜晚的黑雲瀰漫了整片天空。一支騎兵隊衝過地精的行列，甚至毫不猶
豫地踐踏那些走避不及的怪獸。
在騎兵隊身後，有一長列牲口正吃力地拉著一台有如農場一般大的推車，上面架著
一個擁有巨大身形的東西。原來這是一個以木材及麥桿編織而成的巨人，看起來有如一
個巨大的牢籠，其四肢與胸膛皆寬大高聳得有如城堡的高塔。皇家軍隊當中倖免於難的
士兵們，很少有人馬上明白怪獸究竟在耍什麼花樣，但是那些經歷過十年戰爭的老兵馬
上發出絕望的呻吟。年輕人一看見他們扭曲的臉龐，也忍不住開始發抖。精靈也打破長
久以來的安靜。
一個駭人聽聞的事實瞬間蔓延開來，一個開始於眾人之間口耳相傳的名字，有如一
陣不安的波浪，洶湧地打擊他們：wickernith，「柳樹巨人」。
平原那端的寂靜隨即被一陣陣絕望呼叫的回音所打破，這樣的淒厲叫聲讓精靈與士
兵嚇得呆立。
怪獸們開始毫無秩序地在柳樹巨人的腳下活動。以這樣的距離，實在很難了解他們
在做些什麼。
不過，一把把梯子開始架在巨人的雙腿、雙臂及全身，這些地方很快就會被活生生
的人類所填滿。
這些人類在森林邊緣一雙雙驚愕的眼睛之下爬上梯子，怪獸則用手中的長矛頂著他
們登梯，接著一個個跳進這個柳樹的牢籠。其中最可怕的無疑是這些人消極的態度。然
而，這些可憐人面對即將來到的酷刑還是發出了悲慘的叫聲，卻沒有人作勢反抗或試圖
逃脫。想必他們都被無名之獸的妖術給控制，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在這些可憐的受刑人當中，有幾個精靈，他們可能是不小心走出森林的獵者，不過
絕大部分還是人類居多。那些還穿著代表國王或是艾倫女公爵軍衣的士兵、在索爾嘉勒
領地所抓到的農民、女人與小孩，就在此起彼落的淒厲喊叫之中，一個接著一個跳進去
，擠滿了巨人的四肢與胸膛，而位於最底部的人早已被活活壓死。
當最後一個進入了柳樹牢籠之後，怪獸關上活門，開始在巨人腳邊堆放有如一座小
山的柴薪與麥桿，在傳出癲狂的狂笑之後，牠們點上了火28。
所有參與這場殘忍至極的酷刑的人，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些被活生生焚燒的可憐人所
發出的撕裂哀／28這項恐怖的犧牲是真實存在於克爾特(Celte)的社會當中。朱里．凱
撒(JulesC'esar)曾在《高盧之戰評論》
(ComentairessurlaguerredesGaules)(VI,16,4)當中提反：「有些宗族會用樹枝交織作
成巨大的籠子，再用活人將之填滿。接著他們點燃籠子，活人就在一片火牆之中被焚燒
身亡。」史塔邦(Strabon)也提到：「他們用麥桿及木材建造了一個巨人之後，將家畜
，野生動物或是人類丟進去。接著他們點火，將之作為祭品。」（《地理》
(Geographie)，IV，4，5）。
叫。直撲天際的火焰與紅光、地精軍隊喜悅的歡呼，不停地以戰歌和精神錯亂似的
比手畫腳迎接這片叫人毛骨悚然的焚屍堆。
某些精靈匆忙地回到森林尋找庇護，摀住自己的雙耳。有些則撲在地上，將臉龐埋
進土裡，既不想看也不想聽。害怕這一切會像毒藥一樣，永遠滲透在他們的靈魂與軀體
之內。
蓮安娜全身冰涼，眼淚從雙頰滾滾而下卻毫不自覺。眼前的景象就屬那些叫聲最令
人無法忍受了。
那些最後才跳進去的人身在這個熾熱的牢籠中，不停地哀求赦免。他們為了躲避無
情的火焰，絕望地想從枝椏之間鑽出來，而最底下的可憐人已經在地獄的烈火之中扭曲
變形。
沒有人能夠承受這樣的殘忍醜惡。必須做點什麼才行……「恐懼是牠們的武器。害
怕正是牠們的力量……」
蓮安娜激動地抓住那隻扶著她的手臂。當她一轉頭認出老葛溫迪奧之後，心情逐漸
平靜下來。她已經拔出那把傳奇的寶劍歐康琊納，這把劍的名字意思為「砍殺地精」。
如果老祭司沒有拉住她的話，她早就領著所有的精靈衝向前去，與怪獸拼個你死我活，
或者同歸於盡。
老祭司一手握著她的手，另一手則握住他的學徒羅勒濟菲的手，學徒則握住身邊那
個被嚇壞的年輕精靈戰士的手。
就這樣，他們沿著森林的邊緣，手牽著手有如一條鍊子。接著，葛溫迪奧閉起眼睛
，以威嚴有力的聲音唱起Teinmlaegda，意思是「歌頌的啟示」，這是存在於祭司讚頌
當中最有威力的一首。所有人很快地與他一同唱出錫德之國的歌曲，好安撫亡者受盡折
磨的靈魂。
跟我來來到一個有音樂的奇妙之國。
髮絲在那裡正如春天報信的花環；
光滑的軀體在那兒有如白雲的顏色。
那裡，沒有你我之分，潔白的牙齒和黑色的眉毛；
眼前眾多的人群叫人心生喜樂。
每個人的臉頰是毛地黃的顏色，脖子有紫羅蘭的嫣紅：我說的是一個奇妙之國。
青年在老年高未到來之前將永遠存在。
溫暖的清流貫穿全國，到處都有上等的蜂蜜酒與葡萄酒。
每個人都俊美、毫無瑕疵。
我們看得見每一個人，不過卻沒有人著得見我們29。
／29由F．LeRoux與C.-J.Guyonvarc'h所記載的愛爾蘭神話詩篇。
他們就這樣唱著，直到夜幕完全降臨，直到柳樹巨人在一片火焰之中崩塌為止。
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堆火紅的木炭在黑暗當中微微發紅。怪獸軍團開始撤退，留下
了牠們屠殺之後的悲慘痕跡。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獨一的土地……」】
她恬靜地坐在湖邊，雙手托著下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連米爾汀靠近身邊都
絲毫未察覺。
「妳在做白日夢，小樹葉。」他喃喃地說。
如果他以為可以讓她嚇一跳的話，那可就錯了，因為摩根動也沒動，甚至沒有轉過
身來。
「沒有。我剛好想到你……而這並不是作夢。」她說。
「謝謝……」
「我在想，既然我們是屬於同一種宗族，我的動作是不是也跟你一樣大聲。」
孩子氣的男人露出微笑。聽天由命似的皺皺眉頭，接著坐在她身邊。不過在坐下之
前他後退了幾步，以防長褲被湖水沾濕。
「可是人類卻告訴我，他們從來就不能聽見我的腳步聲，也不知道我人到底在哪裡
……」
「那是人類耳聾了。我得牢牢記住這點才行……」
小女孩轉過頭來，用淘氣的眼神看著他，兩頰旁垂著微微波浪的褐色長髮。她綠色
的雙眸在耀眼的陽光下有如祖母綠一般閃爍，配上白皙的皮膚顯得更為奪目。除了那雙
眼珠有著異於常人的顏色、特別自皙的皮膚和可以隨意控制方向的尖耳之外，她看起來
其實更像個人類，不像個精靈。
換句話說，她比較像烏戴爾，而不太像蓮安娜……「米爾汀，我要你教會我所有的
把戲。」她帶著一種哄小孩的微笑說著。
「我的把戲？……．這一次，妳說話可真像個人類，摩根。妳知道的，魔法並不存
在。妳所謂的把戲只不過是幻象而已，不過這對人類來說就已經足夠了。但是，對於樹
木、風和石頭的知識卻是一股無窮的力量，等妳長大以後，妳也會學會的。」
「我已經長大了。」
米爾汀重新打量著她。幾個禮拜之內，她又長高了，幾乎已經到達了成年人的身材
。
至少這一點，他們兩個人就不同。儘管他已經有一定年紀了——其實他的年紀比眾
人假想的都大了很多，即使是他親密的朋友也不敢置信——卻還是有著孩子般的臉孔與
身材。
「好，既然妳已經長大了，我就教妳一個把戲……」
他翻翻口袋想找出一枚錢幣，卻找不到，於是他從湖中撿了一顆又白又平的卵石做
為錢幣。
「看著……」
他把卵石在摩根眼前晃一晃，接著舉起左手，手指發出喀啦響。當她再度把注意力
轉回右手時，卵石已經消失了。
「魔法！」梅林說。
他張開掌心，白色的小卵石竟然變成一顆黑色的卵石。
「你怎麼辦到的？」
「等一會兒……」
他將手伸向摩根，手指在頭髮及頸後翻翻找找，從中拿出一顆白卵石，得意地炫耀
著。
「妳看，這並不是很難。這個把戲是妳母親教我的。妳練習看看，摩根。有一天當
妳會玩這個把戲時，我就教妳其他的……」
小女孩接過孩子氣的男人的卵石，將之拋進湖中。
「為什麼你叫我摩根？我的名字是熙亞儂，因為我是皇后的女兒！」
「不過妳也是慕爾嘉，出生於海邊，因為妳是人類的女兒。」
「而你是惡魔的兒子！」
「是，這是那些人類修士說的……不過，惡魔並不存在，只存在於想像之中……就
是這樣，妳必須知道。摩根，有一天人類也會怕妳。他們會把妳當成巫婆，移開視線，
遠離妳的身邊。精靈也是一樣……」
米爾汀中斷話語，胸口因為突然湧出的悲傷而備感壓迫。他張開雙臂，摩根就這樣
蜷縮在他懷裡。
「我們生來就註定孤單一人。」他喃喃地說。「符文就是這樣顯示的……不過時代
正在改變，說不定哪一天妲娜女神的四支宗族將合而為一。或許那正是我希望的……布
杭……妳不認識布杭吧？沒關係，這並不是妳的損失。他比妳矮，卻比妳胖了四倍，而
且他還擁有一副牛脾氣……不過，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粗魯也是
最忠誠的。他告訴我一件令我不斷深思的事情。自從矮人失去寶物之後，矮人的出生率
就減少了很多。妳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意義嗎？」
摩根說道：「矮人很快就會絕跡，這再好也不過了。布蘿德蔚絲跟我說了好多矮人
的恐怖故事。」
「事情沒那麼簡單……高山下的矮人王國逐漸銷聲匿跡，但是人類卻開始喜歡黃金
，或是挖掘礦坑等。而且到處都出現某些畸形的嬰兒。人類的嬰兒有些具有矮人的特徵
與身材……我認為人類開始變得像矮人，這兩支宗族正在融合的階段。」
「這是因為寶物的關係嗎？」
梅林欣喜地凝視著小女孩。
「正是如此。人類想要統治這個世界、奴役其他宗族，建立起他們的神、他們的國
王和他們生活的方式。『獨一的土地，獨一的宗族，獨一的真神』，他們是這麼說的…
…」
「必須阻止他們才行！」
「妳是這樣認為的嗎？」
孩子氣的男人溫柔地推開摩根，獨自站起來。他沒有特別注意小女孩是不是跟在身
受，逕自離開湖濱，往亞法隆長滿野草的方向走去。
「不過，我的一半血統是人類，妳也是……哪一條才是我們的道路，摩根？根據老
葛溫迪奧的符文，妳有一天將統治一個全新的宗族，這個宗族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精靈，
妳能告訴我哪一條才是我們的道路嗎？一邊是戰爭……是的，永不休止的戰爭。對抗完
怪獸之後，接著就要對抗人類，因為他們是不可能放棄王者之劍的。沒錯，從一開始，
這就是一場為了重建矮人王國的戰鬥，然而我常會懷疑我們是否在試圖重建一個早就不
存在的世界。當然這是我們的第一個選擇，但是我親眼目睹了這麼多的死亡，我害怕…
…而這一切究竟是以誰之名？以女神之名嗎？不過，矮人自很早以來就背棄了女神……
」
「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潰敗。」摩根說道，不過米爾汀並沒注意聽。
「……怪獸只順從於無名之獸的權威之下，而我懷疑牠們今天會感謝女神只賜給牠
們怨恨與恐懼。至於人類，絕大多數已經不相信妲娜，或是任何古老的天神。他們相信
一個獨一真神，一個有著人類的面孔，與他們相像，並承諾一個死後的天堂的神……」
「這真是荒謬！」
「我以前也是這麼認為……不過妳的母親昨天晚上卻感受到祂的力量……當怪獸襲
擊伯斯里楊德時，她正是雙龍，烏戴爾在她身體裡，兩個人結合在一起等同於天神，威
力比全世界都要強大。然後，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們拆散……『扯開』，應該是這
個字。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恐怕相當遙遠，我害怕……」
他一個人喃喃自語，繼續往神聖島嶼的野草走去，摩根已經停止腳步，滿眼淚水地
看著他遠去。
「不過，還有另一個選擇。」米爾汀繼續說，沒注意到小女孩並未跟在身後。「有
一天，唯一的宗族將集合四樣寶物，世界終將恢復和平與和諧，因為唯一的宗族總不可
能跟自己發動戰爭吧，不是嗎？人類雖然尚未察覺，不過他們已經改變了。矮人的精粹
在他們身上……他們以人類的身分得到勝利，不過他們已經開始轉化為另一種宗族，很
快地矮人與人類將毫無差別。我好像看到一個結合了四項寶物的世界，其上只有一種宗
族生活著，沒有人類，沒有精靈，沒有矮人，也沒有怪獸，全數結合為一種宗族……這
是一支如同人類般驕傲與固執，如怪獸一般威猛及殘酷，如矮人一般有建設性且貪婪，
如精靈般尊貴與冷漠的宗族……他們擁有了每一支托達妲挐30的優點及缺點……正如葛
溫迪奧所預言的，妳將成為他們的皇后。」
他轉身之後，才發現摩根已經不見了。他隨即放棄尋找她的念頭，繼續沉浸在這個
未來的世界。
「獨一的土地，獨一的宗族，獨一的真神……」他喃喃說著。這麼一來，修士們所
持的教會信條／30妲娜女神其下的宗族。
也將擁有一個全新的意義，無疑地將與他們最初的信念出入很大。突然，梅林有生
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極度喜悅，幾乎已經到了心蕩抑馳的地步，他不禁放聲狂笑。
就在一股感情的波動下，他開始奔向湖濱，乘上那般會將他帶到蓮安娜身邊的木筏
。
***
就在森林的中心地帶，樹木長得就跟聳高的樹穹一般雄偉，也因此樹蔭之下經常籠
罩於一片昏黃之中，當日照不足時情況尤為明顯。也就是從這裡，發展出整個艾里楊德
王國之中最高大綿延的橡樹群。它們的樹齡約有好幾世紀之久，繁茂的枝葉蔓延了整片
林地，周圍則只見山毛櫸或是栗樹初生的新枝。這些樹木如鋼鐵般堅硬，如矮人的高山
般雄偉，頂端由枝椏繁葉形成的無盡樹穹，足以做為容納好幾個家庭的庇護所。
精靈一向將此橡樹林視為天神般尊敬。常常與它們說話、用花環裝飾樹幹做為奉獻
，並祈求樹木的保護。某些精靈甚至將茅屋建在樹枝上，離地面約有數呎之高，如同森
林中的野豬一般以樹上的橡粟為食。
這座百年老喬林的樹蔭之下，有一片由七種聖木所形成的樹叢：quert，蘋果樹，
最為崇高的一種，代表著不朽的永生：beth，尊貴的樺樹，身為全世界的始祖與起源：
saille，柳樹，智慧的樹木；
coll，榛樹，其枝椏可做為祭司的戒指；tinne，葉冬青，每年都在某一固定的季
節裡與橡樹較勁，看誰的占地比較遼闊：duir，最為古老的樹木，以及fearn，樹心為
紅色的榿樹，其象徵了四項元素：土、空氣、火與水……精靈就在神聖樹叢的中央藏匿
了他們的寶物：達格達聖爐。直至目前為止，很少人有幸親眼得見真貌，更少人有福獲
得它的智慧。
數千個精靈圍坐在其中一棵百年橡樹及其延伸的林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
家都準備參與議會。無疑的，艾里楊德里所有的精靈中，除了少數幾個正和由屠殺中僥
倖生還的人類士兵一同在森林邊緣站崗，阻止任何人接近神聖樹叢之外，其他的都到齊
了。
在場的每個人，不管年齡與地位為何，都能夠自由發言——這一點解釋了為何有時
精靈的議會持續了好幾天之久——最後再依照合理的大多數意見下決定。
在這群精靈當中為數最多的莫過於AesDana了——意指從事藝術的精靈。精靈通常
稱他們為工匠、獵人與採集者。他們辛勤的工作，以餵養所有的精靈。這種精靈極少離
開森林，也從未學習戰鬥——不過，所有的精靈起碼都會使用弓箭——先前森林邊緣的
火災與怪獸的襲擊讓眾人感到害怕，這就好像他們的世界遭受威脅，隨時可能瓦解一般
。
事實上，這也許就是現在的情況。
數量稍少，一團團分別散開於群眾當中的精靈，便是精靈的戰士。這些戰士裝備著
弓箭或長劍，身穿著由矮人鍛造，軟如皮革、硬如鋼鐵的銀鎖子甲。排行於精靈社會中
的第二位，稱為Flaith。排行第三位的精靈團體，則是那些身穿代表達格達紅色長袍的
DruWid，熟知樹木的智者、祭司或藥師、卜卦者或吟遊詩人。他們聚集在老葛溫迪奧身
邊，圍著樹幹形成第一個圓圈。
國王拉登手握拐杖，坐在不遠處的一塊樹墩上，身邊圍著幾位戰士與祭司，仔細地
聆聽四周的對話。有人正在尋找終於回到樹林的蓮安娜，不過始終都沒見到她的身影。
當最後幾個遲到的精靈勉強地在這片萬頭鑽動的林地坐定之後，天色也暗了，和早
晨時一樣灰暗潮濕。一個年輕的banfile31從祭司的圓圈中起身，朗誦著
Teinmlaegda，「歌頌的啟示」。
我是詩的女兒詩，思考的女兒，思考，默想的女兒，默想，科學的女兒，尋找，偉
大科學的女兒，偉大科學，睿智的女兒，睿智，領會的女兒，領會，智慧的女兒，智慧
，妲娜三神的女兒。
年輕女精靈唱出最後幾個字之後，接著是一陣靜默，老葛溫迪奧顫抖的聲音從昏暗
當中傳出。
「樹木的宗族，聽我說！巨大的騷動使世界動盪不安，符文卻依然沉默不語！侮蔑
與背叛輪番地測試女神的宗族，無名之獸再次離開黑暗大地，已經開始牠們蹂躪世界的
瘋狂舉動。高山的宗族已經潰敗，努德劍落在人類手中。矮人失去了他們的寶物，注定
從世界絕跡……」
席間傳出幾聲笑語，老祭司假裝沒有聽見。
「今天，人類因為自己的錯誤，面臨被殲滅的威脅。他們背離了女神，崇拜一個新
的天神，完全無視於他們日漸坐大的虛榮心。樹木的宗族，今天的議會是為了解決一個
問題，不過，不論我們最後所做的決定為何，都將伴隨著一個嚴重的後果！問題如下：
我們是不是該援救人類，與他們再次結盟，一同對抗無名之獸？或者是遠離這場戰爭，
即使得冒著世界的平衡將永遠失落的危險？」
老精靈以一陣痛苦的嗆咳，悲劇性地結束了這場演說。那些離他很近的人看見年輕
學徒羅勒濟菲匆忙地趕到他身邊攙扶著。葛溫迪奧實際上的確已經很老了，今年提早降
臨的冬天，很有可能是他此生的最後一個冬天了……現場再度籠罩在一陣冗長的寧靜中
，偶爾被樹枝上鳥兒異於往常的啾啾聲所擾亂。接下來，精靈彼此交換意見的聲音漸漸
擴大，掩蓋了鳥兒的顫音。
「我覺得這是人類應得的報應！」突然之間，一股強而有力的聲音傳出。
拉登拄著拐杖起身，好讓大家都能看見他。儘管他的雙眼全瞎，眼睛周圍還殘留著
魔法灼傷的痕跡，然而這位高地精靈的國王依舊儀態大方從容。或者其實他受到最深刻
的傷害並不在臉上……「葛溫迪奧提到了背叛與侮蔑，他說的沒錯。」他說。「這是人
類對權力的渴望，他們想要統治全世界的愚蠢，讓所有人都陷入了這陣混亂、憤恨與盲
目！盲目，以前的我比現在還要盲目，當我和貝勒儂國王及總管大臣高盧一同共事時，
竟然從未察覺他們的操縱。不過，我現在都看清了。人類永遠不可能接近女神的智慧。
他們所稱為王者之劍的努德劍使人類陶醉於權力當中。他們的數量漸漸增多，焚燒樹林
以增加居住空間，連黑暗主宰的怪獸焚燒的樹林都沒有他們來得多！當我還是孩子的時
候，森林綿延得無止與境，看看他們做了什麼！」
拉登手指著日落之處。
「距離這裡三呎之外就是平原。」他繼續說。「我們的王國變成了一座孤島，現在
要找到一座真／31女詩人。
正的森林，得前進到荒原或是蠻人的領土才看得見。從很久以來，人類就開始用斧
頭或鋸子砍樹，他們說這些樹是用來焚燒取暖、砍樹是用來開墾土地，好像他們的土地
還不夠大似的！」
精靈之中傳出同意的迴響。沒有人能夠否認這些年來親眼目睹的一切。
「我和你們，和他們，一同並肩作戰度過了十年戰爭。這十年大家受盡了無盡的折
磨，只為了將怪獸驅趕至黑暗大地。這十年當中，我們之中有數千名精靈犧牲了。到今
天，剩下了什麼？樹林的宗族只剩下我們，伯斯里楊德森林中的高地精靈。綠精靈早就
不能算是宗族，只是一支住在根本算不上是森林的矮樹林中的團體。沼澤的精靈成了野
生動物，拉敘爾國王死了，灰精靈也不存在了。這就是我們贏得的！如果我們離開了艾
里楊德，又會落人同樣的下場！在這裡，沒有任何人類或怪獸可以攻擊我們。之前，我
們輕易地就把牠們擊退了。他們絕對不敢再冒險越過森林，如果他們再度嘗試的話，我
們就像昨天一樣再將之擊退。此刻的當務之急是運用樹木的力量與皇后的法術，拯救艾
里楊德！」
躲在大橡樹背後的蓮安娜聽到以前的丈夫如此稱呼自己，不禁嚇了一跳。她伸長脖
子想看看拉登，不過他已再次就座，淹沒於滔滔不絕的歡呼聲中，其中某些喝采還是獻
給皇后蓮安娜的。
皇后掃了一眼那個陪伴自己身旁，半掩於昏暗之中的小團體。
朵里安和往常一樣，每次與皇后眼神交會之時，總是先移開目光，之後才稍微穩定
下來。他身後則是那幾位忠實的精靈，弓箭手凱文、吟遊詩人翰姆林、雜耍藝人里里安
，以及身材嬌小的探路綠精靈提爾，他那隻白色大隼正棲息在橡樹的矮枝上。虛弱的老
祭司葛溫迪奧依然由那個野生的精靈羅勒濟菲扶持著，皇后不太明白此時老精靈落在她
身上的銳利眼神代表了什麼。米爾汀如往常一般帶著微笑，眼神些許茫然，依舊穿著那
件深藍色的長袍靠在樹幹上，身體遠遠看來與樹幹合為一體，以至於他的臉龐似乎飄浮
在空中。最後，他身旁站著那兩個總是跟著他的夥伴，其中一個的出席在這次的議會中
可說是對精靈的大不敬行為。
皇后突然下定決心，走向這個夥伴，不顧他的堅持，逕自拉著他的手臂往精靈圍成
的圓圈當中走去。
由於他的身材矮小，再加上幾個精靈一看見他馬上衝動地站起來，所以要讓每個人
會意此刻的狀況還需要一些時間。
皇后就站在那裡。她正在說話，身邊站著一個人。一個矮小、跟酒桶一樣肥胖的人
。那是一個鬍鬚跟秋天的楓葉一樣紅的矮人。布杭。
當所有精靈發現一個矮人王子竟膽敢潛入伯斯里楊德最古老的喬林之中時，一陣憤
怒立即傳遞整個議會，強烈到蓮安娜都被人群所推撞。就在瞬間，她以威嚴且震耳欲聾
的嗓音掩蓋了這陣嘈雜。
「Aeghwylcaelfseonmidargorraetheling!Haelhlystan!」
眾精靈面帶驚愕與羞慚往後退。從逐漸空出的縫隙當中，發現皇后與矮人被擊得半
昏，撲倒在地。
皇后以命令的口氣喊著：「你們真是羞恥，違背了殷勤好客的誠意！布杭領主及他
的部下是由葛溫迪奧及我的兄弟朵里安王子帶來此地的！以尊敬對待這位矮人，無人膽
敢再對他不敬！」
「聽皇后的話！」老祭司無力的聲音從皇后背後傳出。「全部坐下！」
於是，精靈們低垂雙眼開始退後，仍然因為憤慨的心情而騷動不已，但是他們已經
不敢再違抗皇后了。
「屬於樹木的溫和宗族，聽我說。」皇后說。「布杭王子是矮人王國裡最後一位領
主。他和我們一樣也因為人類的虛榮而受苦。正是如此，我們邀請他前來森林小住。不
論我們過去與矮人的仇恨為何，他們也如同我們，不想參與這場將首當其衝受害的戰爭
。藉著矮人科登能之名——他正是馬格．
圖雷之役後，為努德神鑄造銀手臂的矮人——切勿對他的話語關上心房……」
布杭聽不懂精靈的語言，對於他們方才講的話一點都不明白。他驚慌地起身，頭髮
與鬍鬚亂七八糟，一臉憤怒的模樣。
突然之間，眾人不太友善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好像在建議他儘快逃離這個惡夢
般的議會，不需要進行一場他講不到三句話就會開始咒罵的演講。
從來沒有一位具有王子身份的矮人在被如此對待、被人推擠與侮辱之後，竟沒有用
斧頭報仇血恨的。毫無疑問的，他會保住自己的性命，然而倘若他死在這座該死的森林
，以一種英雄性的傳奇方式死亡，不是更美嗎？
布杭悲傷地微笑，接著搖搖頭。如果他今天不說話，往後可能就再也沒有人能講述
矮人那些偉大的傳奇了……於是，他抬起下巴說著：「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見鬼了，
我不需要，況且我來這裡也不是要請求你們的幫助！剛才你們的老巫師說矮人就要絕跡
時，我聽見你們的竊笑了。很好……也許在未來的世界裡再也不會有矮人的存在。不過
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往後的世界再也不會有精靈、不會有森林、不會有高山，不會有
任何可以活下去的東西了！你們也沒比人類好到哪裡去，只是一群躲在樹林之後膽怯的
狗罷了！你們以為怎樣？以為沒有人看得見你們嗎？」
精靈的議會再次充滿憤怒。不斷被推擠的第一排精靈們靠得緊緊的。布杭見狀，連
忙跳到一塊樹墩上。
「我不要求你們的幫助！」他再次叫著。「如果必要的話，我一個人去，不過我會
找回寶劍的，讓高山下的宗族永恆地延續下去！」
「是我，我請求你們的幫助！」蓮安娜說。「如果我們不介入的話，如果努德劍不
歸還予布杭領主的話，這個世界將永遠失序，而我們這支樹木的宗族，將捲入混亂與被
遺忘之中。」
「不過今天是人類拿了寶劍，也是人類要求我們的救援！」一個精靈從林地的另一
端喊著。
「這是唯一一個能避免徹底混亂的方法。」皇后回答。「如果人類失敗的話，也許
我們能保護森林，但是永遠都不可能將怪獸驅逐於羅格斯王國之外。不管寶物最後變得
如何，我們都無法在和平中生存。相反的，如果我們團結起來戰勝無名之獸，我們可以
強迫人類歸還寶劍！」
一個還不到五或六歲的小精靈——不過，她的身材已是成人高度了——從她身旁站
起來。
「妳要求我們幫助烏戴爾，是因為妳愛他。」她說。「當他還是雙龍的時候，我的
父親曾與之並肩作戰並陣亡了。我有很多朋友的父親也死了。烏戴爾曾經發誓歸還寶劍
，但是他卻背信忘義。我從來沒見過人類，不過我不相信他們是好人！」
小精靈簡單的幾句話讓蓮安娜喉嚨緊縮，完全無法回答。
在黃昏的霞光之下，小女孩瘦弱卻挺直的身影站在艾里楊德靜默的眾精靈之中，對
蓮安娜而言是最痛心的指責。這就好像她自己的女兒熙亞儂站在眼前，同樣身為自己荒
謬的愛情裡的受害者，永遠被人以雜種對待。
周圍的沉默更讓這幾句簡單又真實的話顯得更加沉重，甚至讓她喘不過氣。在場的
每一個精靈都在雙龍先前的戰爭中失去了摯愛的人，而今天她卻為了相同的目的與大家
辯解。原先大家以為的勝利只不過是一個沒有未來的成功而已，一切都要重頭再來過。
此時此刻，她對烏戴爾的不堅定感到憎恨，憎恨伊格梅爾和修士們對權力那種荒謬的渴
望，以至於她今天在這裡讓自己的人民失望。況且，他們說錯了嗎？
「我以為自己做對了。」她以傷心欲絕的聲音喃喃自語，沒有人聽得見。
站在樹蔭之間，一直靜止不動的米爾汀開始暗自哭泣。其他精靈偷偷看著他，對他
的眼淚感到不解與困惑。
精靈只會在身體感到痛楚時哭泣，所以沒有人能夠了解米爾汀此時的痛苦。
蓮安娜在人民的眼光之下儘量保持抬頭挺胸。她走到樹蔭下時，看見了年輕祭司的
眼淚，突然，一陣壓迫、窒息的感覺從她體內升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感覺到的不
是憤怒，也不是疲倦，而是一種全新的感覺。這種感覺占領了她全身，讓她的喉嚨乾澀
、眼睛發癢。
當米爾汀看見她竟像個人類般悲傷時，他溫柔地摟著她的肩膀，帶她離開了林地。
當他們離開時，布杭與其部下緊隨在後。霧氣開始瀰漫，精靈們突然充滿不安。
霧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只有天神能夠讓霧氣瀰漫，以其濃密與冰冷遮蓋樹林、溪流
與所有的生物。
這是一個沒有人能視而不見的徵兆。朵里安害怕這陣白霧會使自己和姊姊永遠分離
，於是匆忙起身跑去與他們會合。凱文和平常一樣一句話也不說，態度一點也不匆忙，
安靜地拾起弓箭跟著離開，對留在原地的精靈瞧也不瞧一眼。其他人遲疑著，不知該不
該追隨，然而他們都看見了皇后的悲傷，也同樣感到心碎。而有些精靈跟著站起來，卻
被另一些精靈阻止。畢竟，已經犧牲了這麼多人……最後，只有提爾跟著離開。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嘉邦】
雪已經下了好幾天。初降的雪花已經開始被持續降低的嚴寒氣候凍結在地面上。放
眼望去盡是一片灰綠色的景象，一座座的丘陵布滿了白色的斑點，偶爾才看見幾棵生長
不良的小樹叢冒出來，到處充滿了冬天的荒蕪感。然而在東方，黑藍色的青煙不斷往灰
暗的天空竄升，看起來好像從地底冒出，在上方形成了一片沉重的桌巾，遮掩了整座城
市。
侏儒的地底城市有如一口井往下挖掘而成，在平常天候良好的情況下很難辨識。不
過在此刻一片白雪的景象中，若沒發覺數目龐大的營火，那非得雙目失明才有可能。
怪獸的軍團明目張膽地於嘉邦周圍紮營準備過冬。牠們沿著一排樹幹與小灌木紮營
，根本就沒有做任何防禦的準備。
再說，有誰會瘋狂到主動攻擊這支龐大的軍隊呢？那些被主人暫時解除武裝的狼群
，不懷好意地在周圍遊蕩。某些幸運逃離其魔掌之下的人類，早已逃離了農場或鄉村，
前往洛特城避難，留下來的家畜皆在牠們的尖爪與獠牙下喪生。絕大多數的食人妖為了
回到荒涼也離開了軍隊，不過仍留下其他怪獸們、狗人、獸人、食屍鬼和食人魔，以及
一支聚集了形形色色宗族的傭兵集團。集團中有路上遇見的強盜土匪、變節的灰精靈和
黑巖山的矮人……就這樣，成員不斷地壯大成數千，均集中到嘉邦周圍。燃起的巨大營
火是為了抵抗寒冷，逐漸堆積於地面的灰燼寬大得有如一張床。炭火上則燒烤著牛隻、
驢子或是小牛犢，所有牠們能夠在四周尋覓到的四隻腳動物，皆被用來填飽肚子。
這片結霜的土地很快就被這個大火爐解凍加熱，整個營地變成了一片噁心的污泥地
，充滿了穢物與動物們逐漸腐爛的骨骼，再加上烏鴉們不停於其上飛翔，看來實在淒涼
。怪獸們也將自己從暫時的休戰狀態中解放，毫無秩序組織地搭建牠們過冬的營她，每
個人都憑一時的靈感隨意搭建帳棚或茅屋。有的時候，牠們會為了一塊肉或是幾手肘的
乾燥土地，就互相拳打腳踢、刀劍相向。不過，只要愈往嘉邦這個凹陷的大洞裡靠近，
就會發現這片混亂的蹤跡愈來愈稀少。
羅格王子的矮人部下已經在丘陵的側背獨占了一個天然的洞穴，並已開始挖掘的行
動。
人類與精靈的傭兵則退在一旁，輪流為他們的帳棚站崗，日日夜夜小心守著他們的
黃金或是生活必需品。
最後是地精，牠們直接包圍了這座地底城市的外緣，用圓木建起高高的柵欄，除了
保護牠們邪惡的君王之外，亦可與軍團中其他的敗類保持距離。
另外有一群瘦如骷髏且骯髒的戰士，佩帶漆黑的彎形大刀，身穿長至腳踝的盔甲，
在通往城市的主要入口前排成一長列綱鐵柵欄，每到固定的時間由地底前來的奴隸會獻
上食物、美酒和不計其數的毛皮，紮營於四周的敗類們往往對之欽羨不已。
每天從此地均不斷湧出想逃離的隊列，有侏儒、矮人、人類、或是精靈、商人和妓
女。滿身負荷過重的珠寶商試圖拯救自己的財寶；無賴或是殘廢的人都想趁此機會逃出
這個已被殘害的城市；某些人連身上僅存的衣裳都放棄了，千辛萬苦只求得以全身而退
地脫逃；然而絕大多數的人都在那片污泥的營地裡遭遇不幸，被強暴、被折磨、被活生
生吞食，或是死在狗人及其野狗的爪牙之下。
發生在嘉邦邊緣或是任何一個早已被市民遺忘、杳無人煙的洞穴的事情，都已經完
全不叫人感到震驚了。每天還是不斷有人嘗試逃離這個已經變成地獄的城市，有些人是
被身後的刀劍所迫，有些人在自己周圍投擲錢幣——這點對野狗起不了任何作用——有
些人則犧牲奴隸，將他們全身赤裸地丟向野獸，好殺出一條生路。即使活命的機會是如
此卑微，不過與其留在城裡等死，眾人還是決定放手一搏。
侏儒是一支天性為商人的宗族，也是投機主義者，沒有一絲一毫的道德感，正因為
這些特點，他們才會建立起如此的繁榮，以及一座蒸蒸日上的城市，然而他們畢竟不是
戰士。
塔羅特郡長的部下們，個個穿戴著未被栓緊的盔甲，看來有如一隻隻烏龜，手中的
武器對他們而言也過於沉重，根本無法派上用場。他們從未想過要迎擊無名之獸的龐大
軍團，甚至當怪獸們散布於平原之時，或當怪獸們包圍了他們的城市、掠奪店鋪與財寶
、徵用民間的住房時，這個念頭都從未真正浮現在他們腦海中。
太平無事的年代時，侏儒的巡邏隊在對付醉酒鬧事的案件裡就已經困難重重，更何
況是要面對披甲的地精以及那群由怪獸組成的烏合之眾了……當第一批守衛被攻擊之後
，侏儒馬上退回地底的洞穴，藏身於足以自保的數千個小坑洞之中。接著他們已經準備
好迎接這位君王，只要能夠活命，付出什麼代價都無所謂。
他們長久以來就是這副德性。侏儒身材短小、腹部肥大，沒有任何軍事能力、藝術
創造力或是任何天賦，也許就是這點讓他們毫無威脅性可言，即使是對王國中最弱小的
民族也一樣。
此外，他們天性愛爭吵、驕傲又自負，大體來說相當愚蠢又愛說謊。喜愛成群聚集
，單憑著一股頑強的固執意念，不停地挖掘土地，就算挖到地心也無所謂，然而說穿了
，卻一點建設性也沒有。
侏儒王國之內，從四方的巴摩，穿過哈邦、嘉邦，直到這些穴居人的北方領土，侏
儒團體地居之處皆成為交易買賣重鎮。他們保護所有的運輸物品，吸引全世界聞名前來
的投機者，接著很快成為小偷、殺手或各宗族窩主的藏身之處。
面對這些凶狠的角色，侏儒們毫無權力可言。侏儒的巡邏隊在大街小巷橫行，只要
看起來為商業行為的攤販，皆可要求其賦稅，然而這個城裡真正掌控權力的絕對不是他
們的郡長。在嘉邦，聚集了小偷與殺手的結社才是真正的執法者。那些對這個城裡的規
矩心照不宣的人，大可以在此地黃袍加身成為大商賈，在各式藏污納垢之處盡情揮霍令
人咋舌的財富。當然，條件是對結社貢獻自己的一份財產，以換取一個威嚇十足的貼身
保鑣。
就這樣，侏儒處在這個深不可測的地底洞穴裡，有如一隻隻焦躁不安的螞蟻，保持
著一股持久的活動力，不停地買賣香料、奴隸、武器與馬匹，然後在一輩子都不會離開
的巢穴裡堆積了如山且無用的財富。
嘉邦不是侏儒唯一的城市，但無疑是最大的，也是最深的城市。整座城陷入地底足
足有一哩之深，中央是一個龐大的天井，周圍延伸出錯綜複雜的走廊與隧道，天井本身
也建築了眾多的天橋與平台，用以支撐那些有錢人家的別墅。主要幹道上充滿了掛著吊
車的天橋、各式的攤販和酒館，駝著貨物的商旅則於其中穿梭來去，沿著螺旋狀的街道
前往城市的最底部。那裡是一個太陽與空氣很少滲入的區域，一個本地的居民稱之為史
卡特——影子之國——的區域，這個稱呼正巧與一般人對死人遊蕩的世界的稱呼相同。
結社就在這裡建立了他們的聖地，完美地隱藏於陰暗悶熱的小徑之間，一個連怪獸都不
曾抵達的深處。
沒有牆面或是柵欄標示影子之國的入口。只在一個轉彎處之前看見一根樑柱，上面
的木樁刻著波恩的符文。那是一棵擁有三個分支的樹木。不過對所有人來說，這就構成
了一個退避三舍的理由，除非你有一個仔理由非進去不可。
自從總管大臣高盧去世之後，統領小偷與殺手的結社，手握生死大權的便是史卡特
的老窩主馬沃特了。然而，這兩年來蹂躪了羅格斯王國的戰爭，比一整隊國王的弓箭手
的威力來得強大，已經大大破壞了她的權力。
自從矮人的高山崩塌之後，就再也沒有黃金可挖掘了。當人們隨時可能被精靈、矮
人或高盧的部下抓走時，就再也沒有任何商隊願意冒險越過平原，在這個眾人隨時可能
失去生命的動盪時代當中，也就不再需要殺手了。
馬沃特和手下那群男僕、奉承者及殺手躲在這個地底的皇宮裡，室內因為燃燒的火
盆而悶熱不已，並瀰漫著用來掩飾戶外陰溝臭味的焚香味。
現在的馬沃特十分害怕，她已經年紀老邁，雖然家財萬貫，外貌卻醜陋無比——她
全身白皙浮腫、肥胖又生膿包，除了吃飯的時間以外，她對生命已經沒什麼太大的期待
了。不過那般突然降臨於城市的死寂、那股死人的氣味也感染了她。
自從怪獸包圍嘉邦之後，這城市就靜止了。從前那股沸騰滾滾的嘈雜聲，已經轉為
一股叫人背脊發涼的安靜。除了偶爾傳來某個侏儒被怪獸們用來當玩具時，所發出的淒
厲聲。她的房屋是本區唯一一座用石頭建築而成的，其他的破爛房屋則建在周圍，她正
從高塔上那扇布滿斑點的天窗往外觀看。
就在這一瞬間，她感覺到一股呼喚。
馬沃特已經很久沒有走路了。過胖的體重再加上全身那些珠寶、毛皮、飾有黃金的
錦繡綢緞，一層疊著一層，她的雙腿早已無法支撐這樣的負荷。然而，這聲呼喚是如此
急切，她在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之後，終於倒地不起。
毫無疑問的，她就像一隻碩大無比的蛞蝓，身後拖著一條繫在洋裝上的金絲帶，不
斷地往前匍匐爬行。她就沉浸在摔跤的驚嚇之中，倒在地上失去意識。
奉承者趕緊跑到她身邊，一臉擔憂絕望的模樣。恐懼已經延伸到整個影子之國，所
有的殺手和妓女都絕望地將希望寄託在馬沃特的權力之下，然而結社的權威與力量，一
旦面對無名之獸，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她終於恢復意識，戴在頭上的繡花帽已經掉落，悲慘地露出所剩不多的亞麻色頭髮
，以一股茫然的眼神看著他們。
「主人在叫我。」她簡單地說。
***
塔羅特郡長的皇宮建在嘉邦的半山腰，特意建成拱廊狀的柱腳則倚在嘉邦這個大坑
洞的兩側山坡上。這座皇宮只是一個仿照人類城堡的誇張模仿罷了，到處建了無用的高
塔、城垛及突出的木廊，不過這裡的地勢可遠眺整座城市，空氣也特別新鮮。
然而，這裡在幾個小時之內，已被一組地精戰士徹底蹂躪踐踏，可說是一只被掏空
的貝殼；窗簾與帷幔皆被扯下，狹窄的牆壁與走廊全被打碎，兩層樓高的天花板也被擊
破了——這是為了擁有一間寬敞無比的房間，以便黑暗主宰落腳於此。
塔維特混雜在聚集廳內後方的群眾之中，前方站著兩排靜肅不動的精英戰士。他為
了皇宮此刻的慘狀暗自啜泣不已，為了那些天鵝絨與絲織，為了精美的雕刻與滿室的帷
幔，而一切如今都成了一堆灰塵與瓦礫。整個房間有如洞穴般空洞陰暗，只靠著固定於
牆上的火把照明，微弱的火光在石板上搖擺不定。
嘉邦在塔羅特統領的時代裡，算是整個羅格斯王國中最富有的侏儒城市，如今他卻
落得跟身旁這些乞求者一般，等著主人有空能接見他們。不過至少他還活著，經歷了這
些混亂的日子以來，這已經是一個莫大的恩惠。
塔羅特身材過於矮小，眼光無法越過眼前這些高大的地精戰士窺見無名之獸，不過
他卻可以深深感受到這位黑暗主宰的存在。他帶著驚愕，勉強窺探皇宮此刻的模樣：一
個個燒得通紅的巨大火盆圍繞在寶座四周，並由全身披著黑色披肩、身形駭人的怪獸守
衛著。他仔細回想，不確定當自己走進房間時，主人已經在那裡了。或者是他剛才聽到
的皇宮主要通道上那兩扇巨大門扉的關門聲，這代表了主人剛入內的信號。
突然，一個半裸的獸人守衛開始以規律的節奏敲著銅鼓，直到廳內充滿震耳欲聾的
回音，讓人想立刻逃走或是將拳頭整個塞進耳朵。
塔羅特靠著身邊的人蜷縮成一團，雙手拚命按著太陽穴，事後才發現這陣瘋狂的敲
打聲已經停止了。一個身穿紅色長披肩的士兵，以黑暗大地的口音斷斷續續地發布命令
，接著再用共通語言重複一遍。
「雙膝跪地迎接領主，荒涼與黑暗大地32的主人，高爾和IfernYen33的國王，藉著
長矛與火焰之名，被稱為光明呂格、長手呂格，LugGrianainech，Samildanach，
LugLamfada34的帝王！」
／32遙遠的土地。
／33「嚴寒的地獄」。
／34分別為「太陽的容貌」、「眾多的工匠」、「修長的長矛」呂格，為克爾特傳
統中神明的名字。
當所有人溫順地跪下時，塔羅特趁機從人群中往前鑽往第一排。就在兩名戰士之間
，他看見一個狀如人類的生物，一身全黑的衣裳，皮膚有如精靈般蒼白，一頭烏黑發亮
的長髮直落在胸膛中央，長長的髮辮垂在護胸甲上。這個男人——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像
人類了——帶著尊敬向主人打招呼，接著緩慢地往前進，手中拿著一把耀眼奪目的黃金
長矛，那黃金的色澤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融化一般。他的身後走出一列個個低著頭，由
各宗族的小孩所組成的隊伍。
「向馬埃羅阿斯王子致敬！」士兵喊著。「向長矛致敬！」
讚嘆不已的侏儒郡長，眼神無法移開這位沉著鎮定的男人手中那熾熱的矛尖。那一
定就是第四項寶物：呂格長矛。它閃耀得如有太陽的光芒，這是一項傳奇寶物，等同於
精靈的聖爐、人類的法爾石，或是矮人那把已被偷竊的王者之劍。任何一個侏儒，不管
他是王子還是郡長，面對這麼一樣絕世珍寶，實在無法表現得無動於衷……一聲聲恐怖
的叫聲突然將他從著迷的麻木中喚醒。好幾隻獸人突然撲向孩子，儘管他們不停地發出
淒厲的叫聲，依然被怪獸拖到一只巨大的火爐上。接著，怪獸用刀劍一砍，這些四肢被
抓住的可憐人立即被開膛破腹，直到體內的鮮血完全流乾為止。
塔維特閉上眼睛，摀住耳朵，全身因恐懼而顫抖。身邊一個侏儒在他身上嘔吐，他
竟然毫無感覺，因為他自己也快被這個悲慘的儀式折磨地昏厥過去。一種噁心的感覺令
他翻腸倒胃，他模模糊糊地看見馬埃羅阿斯王子將火紅的長矛浸泡於充滿鮮血與內臟的
火爐裡，完全無視於四周堆積如山的失血孩子。當熾融的鐵一接觸爐內噁心的大雜膾，
立即發出一陣難聽的聲響。男人緩慢地舉起怪獸的寶物，雙手將滴著血的長矛高舉。
「長矛的飢渴已經平息了！」他喊著。「藉著我的主人之名，我宣布冬天停戰！」
接下來的話語以怪獸們的難解語言接續著，此刻銅鼓重新發出那地獄般的吶喊。
塔羅特已經快站不住了。那張如馬鈴薯的臉龐扭曲又浮腫，緊身的短上衣把他勒得
快窒息了。內臟與溫血發出的味道和怪獸發出的苦澀汗臭味讓他無法喘息，寶座旁的火
盆與其火焰的熱度讓他再也支撐不了，最後他只能勉強地靠在身旁蜷縮在一起的侏儒身
上。
然而，接見的召喚儀式卻於現在展開了，而他正是第一個被召見的。
塔羅特還被方才可憎的儀式攪得精神虛脫，根本什麼都聽不見。身旁的屬下不停地
將他往前推，直到他撞到第一排的地精戰士才稍微恢復意識。
當他明白自己正被傳喚時，差點又再度昏厥，不過守衛退至一旁，抓住他的披肩，
像扔一袋髒衣服似的將他扔在石板上。侏儒隨即起身，對於自己遭受乞丐般的對待感到
屈辱，僅存的自尊讓他鼓起勇氣往前進。
無名之獸有如一尊雕像般靜止著，滿足地沉緬在郡長隨著腳步而逐漸擴大的恐懼中
。
沒有一位君王能夠忍受這樣一個乞丐緩慢地前進，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只為了前進幾
呎的距離，然而怪獸們正是依靠恐懼而壯大，而非靠著冰或麵包。恐懼正是他們的標誌
之一。
每走一步，塔羅特就感覺自己要昏倒了，不過他發著抖依然繼續前進，在心中反覆
迴盪著他唯一想提出的問題。塔羅特突出的雙眼一直不停地看著身材高大的馬埃羅阿斯
王子。接著，他撲倒在地，不敢正視王座上的主人，於是便將眼神移至冒著鮮血的火爐
，以及四周那些因這個瘋狂的儀式而喪命的受害者。
「你已經夠靠近了。」王子朝著主人這麼說，完全沒有轉過頭來。「提出你的問題
。」
驚慌失措的塔羅特不停地冒汗，抬起眼睛看著主人。只看見一個身穿鮮紅天鵝絨長
袍的身影，頭上戴著一頂兜帽，有如死神般無動於衷、死氣沉沉。唯一能看見的是他那
雙又長又灰的雙手，幾乎每隻手指都戴著戒指。然而，這雙手卻毫無生命跡象，連一點
抖動都沒有。有如一具活屍……「主人，我應著您的傳喚來了。」他咕噥地說。
「提出你的問題！」馬埃羅阿斯不耐地說。
「我的兒子……」
侏儒忍不住以眼角瞥了角落的火爐及周圍的屍體一眼。約在三年之前，地精闖進他
的皇宮，擄走了剛出生的兒子。不久他收到一個信息，表示如果郡長想要回兒子，就必
須替他們做幾件事當做交換。今天，他的兒子應該跟這些剛被破腹的孩子差不多一樣大
……塔羅特放棄了矜持，悲傷地跪倒在地。
「我的兒子……您把他……」
王子冷笑地說：「是這個啊？別擔心，塔羅特郡長。你的兒子還活著。」
「但是……這些孩子……」
「侏儒，你對什麼不滿意嗎？」
「主宰，原諒我……但是您不需要擔心。我們並未組織軍隊抵抗您。我甚至將皇宮
獻給您。您知道我們沒有能力造成傷害……求您大發慈悲，將我的兒子還給我。」
馬埃羅阿斯王子第一次俯身接近主人。他蒼白的臉龐突然皺了一下，那應該是一種
微笑吧。
「你並未組織軍隊抵抗我，是這樣嗎？你真是親切……這就是你的要求，侏儒？」
塔羅特點點頭，旁邊的火爐讓他汗如雨下。他們怎麼能忍受這樣的熱度呢？
「過來……」
侏儒不由自主地嚇了一跳。主人的聲音輕柔得有如低語，但是這個聲音卻深深地印
在他身上，好像主人就在耳邊說悄悄話似的。他轉身看著馬埃羅阿斯，不過王子已經轉
過身去，只看見一個好像在輕視他的側影。
「你的兒子還活著。」這個聲音喃喃地說。「我會把他留在身邊，直到你替我們辦
一些事為止，就跟之前約定的一樣……下過，別擔心，他和我們處得不錯……看著我。
」
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幾手肘之遙。無名之獸那瘦骨如柴的手作勢要他接近。當塔羅
特靠得夠近時，主人彎向前去，好讓他藉著火光看見自己的臉。
眼前的景象好像一條鞭子抽打在身上。震驚的侏儒步履蹣跚，不停地往後退，直到
摔在石板上為止。這張臉龐正是……「我知道你認得我。」聲音接著繼續說。「所以，
你的兒子和我在一起根本無需擔心。」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洛特之行】
整座城就好像一間麻瘋病院。雖然下著雪，不過那些受傷和生病的人就橫躺在街上
，或是在那些圍城時被放火焚燒的房屋殘骸裡。
教堂和皇宮裡傷兵無數，隨處可見士兵在街道上巡邏，徵調穀倉以做為禦寒之用。
這就好像整個羅格斯王國的人都逃到洛特來避難了。現在要如同以往推著馬車出城
工作簡直是不可能的。糧食開始日漸短缺，然而靠著這群樸實的群眾，依舊能在怪獸攻
城時讓洛特倖免於難。
經過了兩夜一日，城牆屈服於怪獸軍團發狂的攻擊當中。護城河裡堆滿殘缺不全的
屍體，城牆上還留著血跡。然而人類沒有任何戰爭的工具，既沒有沿著城道擲出的巨石
也沒有投石器，僅憑著他們的恐懼與盲目的勇氣，洛特卻守住了。接著，冬天降臨於平
原，某天早晨圍城突然結束了，不過卻沒有人有勝利的感覺。
怪獸們拔營離去之後，才開始有幾個較為膽大的人走出城外，將那些約莫已結凍的
戰亡屍體堆積在遠處，緊接著淋上樹脂、硫磺和油，最後再點火。過了好幾個禮拜之後
，隨著被焚燒的屍體傳來的屍臭，才被風漸漸吹散。
幾支由騎兵組成的巡邏隊分別往北方及東方而去，照亮整個城市的邊緣。他們當中
無人發現怪獸的蹤影。希望與活力重新誕生，人類以為自己戰勝了無名之獸。然而，狼
群卻緊接著在平原出沒。
某個半夜，狼群突然偷襲其中一個小城門。當時守衛正因極度疲勞而連打瞌睡，於
是牠們便散入整座正在熟睡的城市。
這真是一場駭人的屠殺，甚至連教堂內也無法倖免，十幾位修士在午夜時分被狼群
驚醒。整個城市驚慌失措，市民們的恐慌叫聲以及在尖銳爪牙下臨死前的淒慘尖叫此起
彼落。
突然之間，狼群好像無所不在，就連皇宮，就連通往國王夫婦房間的走廊上也是一
樣……武裝的男人在城裡來來去去，以林立的火把照亮任何偏僻的角落或小徑，旁邊的
女人因害怕而不住抽噎。藏匿的狼群好像一隻隻從地獄湧出的怪獸，隨時都會跳出來，
然而至少就已經有一組人馬犧牲了，牠們死在人類的長矛下。整個夜晚幾乎都是同樣的
情形。
一個禮拜過去了，然而日落之後，就再也沒有市民敢出家門。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
少狼群闖進城裡，也沒有人知道牠們是不是全都被殺了……恐懼正是怪獸絕佳的武器。
***
每天早上，烏戴爾都會裹著毛皮大衣，在城牆上來回走動。冰冷的空氣與棉絮般的
雪花讓他精神抖擻，就這樣一直待到靴子因過於嚴寒而破裂，待到他再也受不住寒冷為
止。
周圍的城邦在冬天的氣候下一眼望去盡是陰灰與平坦，看來死氣沉沉的。然而，這
樣一種平庸的寧靜卻遠比宮中沉重的氣氛好得多了。
此刻的皇宮只看得見痛苦與絕望。王國裡所有的小男爵、農民或神職人員都拋下一
切，包括了動物、死人甚至是傷者，逃難去了。還有更糟的……有些人被內心的恐懼打
敗，因此拋妻棄子，頭也不回地走了。每個人都低著頭、眼神閃躲。悲傷之外多加了一
層羞辱。
自從圍城開始，一直到皇家軍隊的覆滅以來，烏戴爾就一直沒有收到幾位大領主的
消息：索爾嘉勒，第一個慘遭蹂躪的受害者，不過還有里昂耐斯、歐嘉尼、嘉爾梅里…
…嘉爾梅里……說起自己手下這位將領，國王憶起先前得到的消息：該軍隊裡無人僥倖
返回城中，也因此無法得知究竟里歐公爵是不是還活著。彷彿先前軍隊出征的事實不存
在似的，軍隊當中的每個軍人、弓箭手、侍從或騎士，都只是因為一場非生即死的決鬥
而陣亡，一個一個地消失了。
雖然這些日子以來，陸續由男爵或修士帶領前來的成群村民抵達洛特，然而洛特城
中的人數還不足以組成一支軍隊。若他們可主動出擊與怪獸們在鄉村決一死戰，才可能
避免眾人飽受飢餓與寒冷，或因怪獸隨時可能發動攻擊而產生的極度恐懼，甚至消極地
在城中默默等死。但結論是，這裡已經沒有太多勇敢的人了。沒有希望、沒有意願，剩
下的只是苟延殘喘的人，期盼至少能活過冬天。
遠方傳來的動靜讓烏戴爾從辛酸的思緒中驚醒。他心臟急速跳動，靠在城垛上探出
半身想看得更仔細。不過無須懷疑：遠方有一小隊的騎兵，護衛著幾輛馬車，正朝著洛
特而來。
國王縮回身子，立即斥責第一個他看見的士兵。約在此時，尖塔上也傳出了號角聲
。幸好，偵察兵沒有睡著。他們也看到遠方的來客了……一瞬間，每座塔樓均湧出十來
位士兵，分散於被雪覆蓋的城牆，並紛紛探出身子觀察著逐漸靠近的馬車隊。
經過了第一時間的擔憂之後，士兵當中開始傳出歡呼聲。這可是這些日子以來所出
現的生命跡象中，第一個值得慶幸的了。然而，這些為數不多的騎兵並不足以提供什麼
保護，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標示與旗幟，甚至沒有佩帶長矛。隊伍中一共有兩輛馬車，其
中一輛要說是拉著有蓋的貨車，不如說更像是拉著一頂轎子之類的。不過他們的確是人
類，這是不容置疑的，如果他們能夠平安地行經城郊，就表示狼群可能已經遠離了……
一個頭戴覆著雪的鎖了甲的中士前來領命，臉龐因為寒冷而發青。烏戴爾認出這個從前
軍中的同袍，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儘管國王可能叫不出他的名字。
「你快去城牆外。命令他們放下護城河橋，不過還不要讓這群人入城。快點……」
國王說道。
男人全速離去，差點在結了薄冰的城牆上摔個四腳朝天，國王則再度探身於城垛之
外。
這些騎兵約有十來個，穿得很保暖，裝備他很完全，還騎著戰馬，不過他們不是城
中的士兵或騎士。
當一行人看見城市的邊緣時便減緩速度，有些人甚至下馬走路，好讓筋疲力竭的坐
騎能鬆一口
氣。在他們離主要城門僅百幾呎之隔時，其中一個騎兵快馬奔馳來到城門前的寬闊
地帶，打出代表和平的手勢。
「以史卡特的馬沃特之名要求進城！我們替國王捎來信息！」
烏戴爾吃驚地打了個嗝，接著微笑地退開城垛。
馬沃特……史卡特的馬沃特……上一次他們見面的時候，是在她那個位於嘉邦底部
的老巢穴裡。
從那之後，發生了多少事情……他鎮定下來，不讓自己失去尊嚴地在屬下面前奔跑
。不過他儘快地登下城牆，隱入高塔中，下到院來，只要再往前走幾步就會到達護城河
。
他的屬下對他投以既不安又充滿希望的眼光。
「隨我來。」他說。
一來到城外，迎面吹來一陣冷風，他在驟雪之下眨著雙眼。他隨手抓住前來的騎兵
馬匹，摸摸牠的脖子安慰一番。儘管早晨空氣清爽且夾帶著雪，不過這隻可憐的畜生滿
口唾液，似乎隨時快要倒地似的。
烏戴爾向騎兵命令著：「下來。把這匹馬帶到馬廄，替牠剛毛，一小時之後才能給
牠喝水，否則牠會立刻魂歸西天的。」
男人故意以不謙遜的態度緩慢動作，把韁繩交給侍從之後，便留在原地盯著烏戴爾
。他的雙眼、狡詐的微笑、暗色的皮衣裳，插在背後的一排匕首，還有那枚戴在手指上
，列有波恩符文的戒指……在在都說明了這是一個結社的殺手，他的命運應該結束在絞
刑台才對。
男人勉強地退至一旁，好讓烏戴爾通過，這實在是大不敬的態度，國王感覺到身後
的侍衛正氣憤地發抖。
「你叫什麼名字？」烏戴爾說。
「蓋利……狂人蓋利。」男人抬起下巴說著。
「很適合你……將他除去武裝，仔細搜身。這些男人不准武裝入城！」
接著，國王走近第一輛馬車。一個巨大的車轅套了四隻牲口，兩匹馬在轅木，另外
兩匹則位於橫轅，由一個半身被白雪覆蓋，冷到似乎連骨子都結凍的馬夫一路駕駛而來
。國王撥開圍在轎子四周的皮革窗簾，一陣帶著香味的熱氣立即湧向他的臉龐。
突然，一個身穿荒謬綢緞的年輕男人發出一聲尖叫，用匕首刺向他喉嚨。
烏戴爾靈巧地閃開，順勢抓住匕首，用力一拉便將男人拖下馬車，滾到雪地裡。這
個樣子可笑的青年，頭朝下屁股朝天，所有人都瞧見他的長袍底下空空如也，並趕緊在
同伴的嘲笑下慌忙起身。
「可真是國王本人！」一個埋在靠墊、坐墊與毛皮中的聲音格格發出。「對老馬沃
特來說，真是莫大的光榮！」
說著，她戴著繡花的帽子，全身浮腫白皙地出現了。
她嬌媚地說：「你一點都沒變，我的小可愛。永遠都那麼俊美，對，對，對……」
「妳也沒變，史卡特的馬沃特。沒想到妳竟然離開了妳的城堡。」
老窩主露出微笑，接著開始對周圍的一切感到焦躁不安。
「你想讓老馬沃特凍死嗎，我的小男孩？跟我一塊上樓，你很快就會覺得火熱無比
。對，對。」
烏戴爾微笑，接著以有趣的眼神看了一眼方才被摔在雪地的年輕男人，他正一臉窘
迫、可笑地跺腳。
「我害怕妳會在這些如山的坐墊裡藏了一個侍衛哩。」他說。「等到妳保暖去寒了
之後，我們再來談。」
他放下窗簾，中斷了老女人的絮絮叨叨，接著拍了一下馬匹的臀部。
「讓他們進去！」
***
蓮安娜自從回到島上，除了對熙亞儂之外，她未曾開過口。朵里安、凱文、提爾和
布杭領主留在湖岸邊，梅林自己則跟隨皇后回到亞法隆的家。
當輕舟從蘆葦之間開出一條水道之後，梅林曾試著與她交談，但卻找不到適當的言
語。如果他有勇氣握住她的手就好了。
蓮安娜會對他微微一笑，接著便轉過身去。等到木筏一靠岸，她馬上就消失蹤影了
。從那之後，他就一直是孤單一人。
每天早上，他都會前往皇后鍾愛的那塊突出水流之上的巨岩，站在最尖端的部位，
透過薄霧看著森林的大樹尖端。
島上沒有冬天，然而寒意卻透過薄霧，飄流在亞法隆的邊緣。湖水安詳地拍浪，蘆
葦隨之搖擺晃動，吹起他心中傷感的漣漪。他沒有任何可以說話的對象，只能無奈地往
湖裡丟石頭，看著一圈又一圈的波紋。皇后和她的女兒躲在島上的最深處，只有那些發
光的小生物能夠找到她們。他並未跟隨，也不刻意想與之會合。
也許他會這樣待上好幾世紀，讓島外的世界永遠陷入墮落。再說，這又會怎樣呢？
他真正在意的人都生活在這座島嶼上，其餘的不過是戰爭的混亂、冷漠、痛苦、傷心…
…也許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這個祂們創造的世界，本來就是短暫即逝且走向滅亡的。
一個充滿生命、愛情、美麗、歌聲、歡笑，但是也充滿醜陋、尖叫、哭泣與死亡的世界
。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不管是王子或乞丐、富翁和窮人、笨蛋或智者，有一天都會死
亡的；挖掘礦脈的矮人、嗅聞死屍的污穢狗人、長滿枝葉的樹木、馬兒或鼬鼠，活水的
源頭或是海邊的懸崖，有一天都會死亡的；早或晚、平靜或暴烈。唯一的問題是在於，
死亡的時機何時才會到來？
腳下的水流似乎在等著他。梅林起身，脫下長袍，將之折好擱在僅有的行囊上，走
近岩石的邊緣。
就是這樣，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不需要再去阻止那不可抵擋的命運了。這樣做應可
節省不少時間。只要下定決心，就能前往錫德，在另外一個世界找到安寧……他就這樣
全身赤裸地站在微風中好一段時間，凝視著腳下的水流，為了自己與此生而哭泣。他站
立許久，遲遲未往前一步。最後他放棄了，平躺在岩石上閉起雙眼。
「真悲傷。」他喃喃地說。
「什麼很悲傷？」
他認出蓮安娜的聲音，卻依然動也不動，也不敢張開眼睛。
「畢竟，這個世界上依然存在著美好的事物。」他說。「穿過枝葉的陽光、小溪清
澈的水流、烏戴爾庭院裡的美酒……還有妳那雙如草原般的眼眸、妳的頭髮和妳的皮膚
、妳修長的雙腿和長袍下的胸部……我看到妳了，妳知道的，就是龍捲風那一天。我從
來沒有那麼渴望過一個女人，不管她是女人或精靈……」
梅林微笑著搖搖頭，對自己方才所說的感到訝異。當蓮安娜緊靠在他身邊，兩人裸
裎相見時，他感覺到脈搏正因狂喜而跳動不已。
「不要害怕……」
此刻，她就在身邊，那麼溫柔又溫暖地靠著他冰冷的身軀，微風將他們兩人裹在她
那頭烏黑的長髮裡。他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觸她的肌膚……「沒錯，我是怕妳。」他低
聲地說。「男人永遠都會怕妳，妳知道嗎？即使是拉登都怕妳。我想唯有烏戴爾才知道
妳真正的模樣，他對妳的愛情強烈到只看得見妳的美麗。妳知道……伊格梅爾也很美，
但那是一種人類的美，也是一種有缺陷、容易叫人接受的美……最終，他還是和他人一
樣對妳感到懼怕。」
他中斷話語，兩人就這樣在微風的低語之中，待了好久一段時間。
「我應該厭惡這個世界的……自從我出生以來，感受到的就只有憂慮、經蔑與仇恨
。我知道他們是怎麼說我的。我是惡魔之子，每個人靠近我都會感受到一股壓迫感，我
沒有確切的年齡、沒有宗族、沒有同胞……然而，妳知道嗎，眼睜睜看著這個世界消失
的念頭讓我喉頭縮緊、熱淚盈眶。我為了布杭和他失去理智的咒罵而哭泣，為了將我摔
倒在地的烏戴爾哭泣，為了不願意像我一樣的熙亞儂哭泣。我為了妳，不愛我的蓮安娜
而哭泣。」
「你待在人類身邊太久了。」精靈輕柔又溫熱的聲音在他耳邊悄悄說著。「人類所
稱之的愛情只是一種折磨。一個只會盲目心神，而永遠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們永遠不
會對此刻感到滿足，就像現在我的手溫柔地撫摸你的臉頰，我的身體緊靠著你的身體，
此刻的幸福與此刻的慾望……不要張開眼睛，米爾汀。沒有任何一種動物、沒有任何一
支女神的宗族能夠了解人類的愛。是的，我們有溫柔、慾望、愉悅、興奮與依賴。但是
，絕不是這種毀滅一切的激情。不要試圖愛我，米爾汀，只要拿去所有我能給你的，而
不是那些我不能給你的。如果我沒有愛上烏戴爾的話……」
她沒有說完，只是把米爾汀抱得更緊。儘管她所說的這一切，儘管此刻她的皮膚和
溫柔的嘴唇就靠在自己的肌膚上，梅林卻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一股分離的預感。於是他張
開眼睛，轉身面向她。
「如果妳沒有愛上烏戴爾的話，熙亞儂就不會誕生。」他說。「不是妳毀滅了這個
世界，不是妳也不是他。但是，也許有一天是你們的女兒拯救了世界……」
蓮安娜悲傷地微笑，接著掙脫他的懷抱，平躺在岩石上，看著天際的雲朵。
「謝謝你的安慰，不過這說不通……」
「如果這一切說不通的話，那只表示了天神不知道祂們自己在做什麼。」梅林突然
用興奮的聲音回答。「妳還記得符文的預言嗎？Ethel，代表家的符文。『
BythOferleofaeghwylcum……家在每個人心中都是很珍貴的。』熙亞儂的符文是顛倒的
，妳以為這是一個不好的預兆，代表她這一輩子將孤獨一人，遠離宗族……我的解釋不
是這樣的，蓮安娜。我看到的是一個沒有精靈、沒有人類、矮人或怪獸的世界，只存在
著唯一的宗族與天神平等，並且再也不需要他們。熙亞儂既不是精靈，也不是人類。她
是我們每個人終有一天會變成的樣子。」
「她就是你現在的樣子。」蓮安娜說。「『沒有宗族，沒有同胞……』這是你自己
說的。」
「那妳呢？妳的同胞是誰？」梅林率直地說。
精靈沒有回答。她只是坐著，用雙手抱著膝蓋。當她將頭埋在雙膝之間，黑色的長
髮讓孩子氣的男人看不見她的表情。
「原諒我。」他喃喃地說。「我並不想傷害妳。我們都以為這個世界會永遠存在，
但這是說不通的。沒有什麼會永遠存在……世界正在轉變，沒錯，不過這是天神想要它
轉變的。而我們都只是祂的工具罷了，妳、我、烏戴爾、熙亞儂……」
她抬起頭，把臉頰枕住他的膝蓋上。
「祂們應該找到更好的方法。很快的，就是怪獸來統治這個世界了。」蓮安娜說道
。
「怪獸和我們一樣聽從女神。天神要牠們懲罰人類，牠們也做到了。現在則輪到我
們打敗牠們，好讓牠們的任務完成，好終結所有的恐懼悲哀，好讓妳的女兒能統治一支
平靜的宗族。」
蓮安娜再次微笑，背對著他。
「你在做夢，親愛的米爾汀……你比拉登還要盲目，比老葛溫迪奧還要耳聾。精靈
不會加入戰爭。你想和誰一起打敗無名之獸？和朵里安、凱文和其他人？用一支精靈小
隊抵抗怪獸軍團？你在胡說八道……」
梅林靠近她身邊，撥開遮住她側臉的瀏海，輕輕把她拉近身邊。
聞著那青草般的芳香，他在精靈耳邊悄悄地說：「今天並不是國王的軍隊戰勝矮人
的。如果他們今天消失了，那是因為他們失去了寶物。再說，一支再強大的軍隊地無法
真正滅絕一支宗族。看看怪獸們……需要十年的戰爭與屠殺才能將牠們擊退到荒原之外
。我們以為牠們被殲滅了，但牠們卻回來了，數目比以前還龐大。一場新的戰爭並不能
把牠們徹底消滅。相反的，如果我們偷走了牠們的寶物……」
蓮安娜用青綠的眼睛望著他，他馬上知道精靈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沒有了寶物。」他說。「沒有一支宗族能存活。」
***
房間裡聞不到一絲新鮮的空氣。窗戶被厚重的漆布窗簾掩蓋，粗壯的木材在煙囪裡
熊熊焚燒，積成一堆厚厚的灰燼。
馬沃特那沁人心神的香水比他們所能喝的酒，還叫人頭暈目眩。飢餓的老窩主在悶
熱的房間裡還穿著毛皮與綢緞，旁人還得忍受著她的吃相——簡直是一場叫人倒盡胃口
的景象——直到桌子上的食物都被掃得精光為止。
烏戴爾面帶噁心狀看著她大快朵頤，伊爾圖院長則喃喃咒罵，這樣豐盛的食物竟被
一個食欲過剩的老女人解決，而宮外還不知有多少可憐人正饑寒交迫。
不過時間一久，她那吸吮時的噁心媚態與噪音都在在消磨了國王的耐心，當她遞出
酒杯要求驚慌的司酒官再將之填滿時，烏戴爾攔住酒瓶，放在她手不能及之處。
「妳是想和我說話，或者只是來滿足妳的口腹之欲？」
老女人一副不以為然地看著他，接著將手中的錫杯慢慢擱在桌上。
「高盧公爵的時代，我們總是備受尊敬。」她埋怨地說。
「我從來不曾將公爵放在心上。」烏戴爾和烏爾方彼此露出有默契的微笑。「不過
我懷疑他是不是會邀請妳到皇宮……」
「你這麼認為嗎？」
有那麼一段時間，馬沃特的眼睛流露出狡滑的氣息，讓烏戴爾感到不安。他壓根不
知道貝勒儂和總管大臣是如何接待結社的成員，不過現在他正在招待結社當中行事最不
隱晦的成員之一……伊爾圖氣憤地從桌旁站起來。「這個老瘋子正在浪費我們的時間。
我還要照顧很多傷患與病人。
請允許我退下。」
「請坐下，院長。」烏戴爾說。「相反的，我認為我們有很多必須向她請教的……
「很多，很多，我的小可愛！你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多啊！」馬沃特發出格格笑聲。
她暫停一會兒，先用手指將盤子抹乾淨，再仔細地吸吮手指，一臉讓烏爾方覺得淫
穢的表情。接著，她突然撂下一句話：「主人在嘉邦。」
眾人花了點時間才明白她說的究竟是誰，或者該說，才願意了解她正在說些什麼。
「他的軍隊則紮營在洞外。」她緊接著說，對自己引起的反應感到滿意。「方圓一
百里之內到處都是怪獸，而他本人則定居於郡長塔羅特的皇宮……或者該說僅存的皇宮
，對，沒錯……」
「侏儒有發動戰爭嗎？」烏爾方這一問，竟讓她開懷大笑。
「戰爭，戰爭，戰爭！哈！有誰曾經看到侏儒打仗的嗎？」
騎士偷偷看了一眼烏戴爾。當然，侏儒的地底城也屬於羅格斯王國的領土，基於這
個理由，他們理論上是與國王結盟。不過嘉邦的失守並不是什麼大意外，甚至讓他們鬆
了一口氣。如果無名之獸駐守在這個平原下的油坑大洞中，就表示在瘋狂的進攻前，他
必須先有一段短程的準備工作。想必他並不知道王國目前其實早已毫無生氣可言……「
嘉邦已經沒剩下多少侏儒了。」她突然以可憐與認命的口吻說道。「每一天至少會死十
幾個侏儒……我想，恐怕絕不會有人活著離開那裡。」
伊爾圖插嘴道：「沒有人，除了妳馬沃特之外。而且還有馬車及護衛！妳究竟是做
出了什麼樣的背叛，牠們才讓妳離開？」
她憤怒地看著院長，接著聳聳肩，往身後的扶手椅躺下，露出一臉無計可施的表情
。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沒有人離得開嘉邦，然而史卡特永遠都有自己的
出入口。沒錯，正是如此！」
「史卡特？這是什麼？」
「專屬結社的區域。」烏戴爾解釋道。
「你該不會以為我們笨到定居在大洞的深處，卻不會替自己預留出路吧，我的小可
愛？」
烏戴爾報以微笑之後也倒在扶手椅上，假裝沒看見她遞過來的酒杯，替自己斟了一
杯酒。
「很好。妳的提議是什麼？」
「我？沒什麼……你看，俊美的國王，我現在只是一個可憐的老太婆罷了。我所希
望的只是安詳地死去，是，沒錯。但是，如果你想的話，我的部下可以替你們帶路。怪
獸還不知道有這麼一條路……」
「這是一個圈套！」烏爾方低聲地說。
烏戴爾說：「當然這是一個圈套。誰會瘋到跟隨一群殺手回到他們的巢穴，接著在
洞穴深處與怪獸決一死戰！」
馬沃特說：「我什麼都沒向你提議。尤其是戰爭，沒有，可沒有……當然，等他們
主動攻擊還是比較好……」
烏戴爾緊張地看著她，伸出手替她斟了一杯酒。她一仰而盡，接著是第二杯。
「一個地底通道，是嗎？」
「你該不會真的想……」
烏戴爾把手擱在烏爾方手臂上要他暫時住嘴，眼睛一直盯著窩主不放。
「正如妳所說的，妳看見他了嗎？那個主人？」
這是第一次，馬沃特的眼神顯得如此游移不定。平時由這一團白皙的血肉、奢華的
洋裝以及可笑的珠寶所堆砌而成的凌人光彩，都在一瞬間一掃而空，只見蒼白的臉色閃
過充滿脂肪的皺紋之間。然而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烏戴爾卻感覺到躲藏於這些屏障之後
的那個活生生的靈魂。
馬沃特無法自己一個人行走，必須同時以好幾雙男人的手臂將之拖起移動，待會兒
還得用同樣的方法搬移她才行。儘管她家財萬貫，然而任何一個新手士兵，都能簡單地
以匕首結束她的生命，而她的手下絕對會在一旁袖手旁觀的。她離開了自己的巢穴來到
洛特，等於是將自己的生命交在烏戴爾手中。而此刻她眼神中的小火光，正是憂慮不安
的記號。
「妳看到他了，是不是？」
馬沃特閉起眼睛，點點頭。那一刻的醜陋，比起她年輕時被商人賣到一間嘉邦的妓
院時，親眼所見的各種下流卑劣都還要慘不忍睹。然而，這些年輕的過往都已是好幾世
紀之前的事了……在那間敗壞陰暗的廳堂裡，地精戰士與守衛站在王座周圍，另外還有
一種全身穿著黑衣且嬴弱的高大怪獸。至於俊美如天神、態度輕蔑的馬埃羅阿斯王子，
手裡則拿著長矛……僕人們抬著她的坐椅，每往前走一步便不住發抖，尤其是他們最後
放下坐椅時，粗魯得害她差點就要滾到地板上了。
「向主人雙膝跪地。」拿著長矛的王子說著。
她努力以雙臂撐著椅子站起來，但是身軀卻連移動都不可能，看起來就像一團由脂
肪組成的人肉團。
「這就是結社的女主人。」主人說。「從未見過一位握有權力之人長得如此怪異…
…這不重要。
我很高興見到妳，老女人。我對於結社曾經替貝勒儂國王及其總管大臣所幹的好事
瞭若指掌……現在起，你們也要如此為我服務。讓所有的小偷、殺手布滿整個王國。讓
他們儘量搶劫殺人。所有的黃金財寶都歸予你們，要怎麼處置隨妳喜歡。我要的只是恐
懼而已……看著我。」
主人彎腰向她，將臉龐移到有光線的地方。她抬起雙眼，看見了……烏戴爾看見她
鬆垮下垂的臉頰滑過一行眼淚。
「我不是……我不是那樣。」她哀求地說。「那不是我……」
「妳在說什麼？」
她抬起手拚命在眼前揮動，接著試圖坐起來，有如一條跳出水的魚般大張著嘴，不
住地打嗝。
就在眾人驚慌的眼神之下，她突然開始抽搐，原本蒼白的臉色漲得通紅，好像突然
被人勒緊脖子般。眾人尚未來得及反應之前，一陣驚慌的舉動反而讓她滑到桌子底下，
裹著毛皮的身軀笨拙地扭動。她順手捉住桌巾，剩餘的飯菜恰巧倒在自己身上。
伊爾圖是反應最靈敏的一位。他一把抓住水瓶，往她臉上潑去，接著以烏戴爾料想
不到的力量，將馬沃特推至一旁，迅速解開層層披肩、襯衫和馬甲上衣的繩帶和鈕扣。
「去找御醫！」烏戴爾向烏爾方吼著。
「不用了，她還活著。」院長說。「打開窗戶，熄滅火爐！她需要的只是一點新鮮
的空氣！」
烏爾方抽出劍，立即砍斷遮住窗戶的漆布窗簾。
草原的冷空氣於瞬間充塞房內，驅除了她的香水味與火爐的熱度。烏戴爾跪在老窩
主的身旁，抬著她的頭。她的帽子歪掉了，洋裝也凌亂了。此刻在眼前的只是一個悲慘
的女人，頭髮幾乎快禿了，全身看來就像長霉般白皙鬆軟。
她以哀求的眼神看著他，滿眼淚水，勉強地說出幾個字：「是的。我看見他了……
就是這樣我才逃走的。」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結盟】
昨天夜裡下了約有一手掌之多的雪35，覆蓋了樹木的枝椏。池塘也以同樣的潔白在
表面上結了一層薄霜，這樣晦暗的寧靜似乎無人有意打擾。
他們零星閒散地並騎著，以一種慢得令里歐公爵惱怒的速度前進，此刻洛特城已經
映入眼簾。
蓮安娜騎在最前方，遠遠超過其他人，大衣裡穿著映著綠色與褐色的雲紋霓衣。
自從城中的高塔一進入地平線，她就悄悄地離開了隊伍，不過看來反倒像是那匹前
額標了一顆白星星的栗色母馬伊拉自行選擇另闢新徑。不管是梅林、朵里安，或是其他
的精靈、矮人或同行的人類都跟不上她。然而這是由於他們每個人的坐騎皆為嵐牡的子
嗣，這些野生的駿馬通常比較依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而不是專一聽令於馬背上的騎士。
皇后不需要任何馬鞍或是馬銜，她低吟著以前提爾教她的歌曲，每隻馬匹都滿足地
聆聽。
今天聽到這樣一件事或許會叫人感到荒謬至極，然而精靈的確理解動物的語言。
當然，不是所有的精靈，也不是所有動物的語言，然而蓮安娜所知道的已經足夠告
訴她的母馬：／35中古時代，所有的測量單位皆以人類的身軀為單位：拇指（二點七公
分）手掌（七點六公分），腳掌（三十二點五公分），手肘（五十二點五公分）。
她想要一個人靜一靜。伊拉以一聲長長的嘶鳴將這個訊息傳給所有的馬匹，一旁的
人類與矮人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皇后的心中一點悲傷也沒有，她之所以如此遠離他人，絕不是要暗自為自己的命運
哭泣。相反的，眼前一片嚴寒的寬廣大地，反而給她一種單純的幸福感，這樣的感受連
她自己也無法解釋明白。
長居於亞法隆，她已經失去了適應寒冷的習性，身上那件雲紋霓衣讓她直打哆嗦，
再加上連續幾天的騎馬跋涉，讓她的身體腰酸背痛。尤其是一直夾著馬腹的大腿內側，
此刻已經完全麻痺無感覺。然而，眼前這片無瑕疵的景色給她一種新世界的幻象。在那
裡，新的生命正在醞釀，多年來被蹂躪的恐懼已經被完全洗刷遺忘，她再也不需要感到
任何負擔。
每往前一步，就離亞法隆及她的女兒愈遠，但是她一點也不悲傷。至少，熙亞儂遠
離了這些瘋狂的舉動，正平安地生活著……不論會發生什麼，那些發光的小妖精會一直
守護著熙亞儂，直到永遠。
即使這一趟她有去無回……出發前他們只花了幾個小時就集合了馬匹和裝備，隊伍
還加入了烏戴爾軍隊裡的生還者。他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精靈的伯斯里楊德，而且可能
再也回不來了。
即便如此，她一點也不感到苦澀。自兩天前出發以來，她只覺得自己的負擔愈來愈
輕。僅僅只是騎著伊拉就讓她回想到美好的舊日時光，那時候，生活是如此簡單與確定
。接著，她想起——雖然她強迫自己不要想到這一點——在這些插著旗幟的高塔之後，
烏戴爾就在那裡。
突然之間，伊拉噴噴鼻息提醒她小心，接著就邁開小步朝著雪地奔馳而去，蓮安娜
只來得及抓住牠的馬鬃。
「我已經說過讓我們靜一靜！」伊拉嘶鳴道。
「我已經盡可能的努力了。」里歐跨下的馬匹喘著氣說，這是一匹馬鬃為棗紅色，
小腿肚卻呈黑色的戰馬。「但是他一直用韁繩拉我，還不斷用腳踢我！我好痛喔！」
「蓮安娜皇后，等等我！我們必須談談！」公爵喊著。
不過，皇后卻一副沒有聽見的模樣繼續住前進。里歐的坐騎每一步都猶豫著該不該
前進，好像牠這一輩子從來不曾載過騎士一般。
「我們走一會兒吧？」
嘉爾梅里轉過頭來，臉孔已經氣得漲紅，一面對梅林天真的笑容，壞脾氣馬上被安
撫下來。
「讓這些馬走在前方替我們開路吧。」他邊說邊跳下馬鞍。「牠們因為這場雪，很
快就會感到疲倦……我們就順著牠們的足跡走，這樣比較方便。」
里歐咕噥一番表示同意。當他的腳一踏到地上時，臉上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雖然
有布蘿德蔚絲的照料與溫柔，他的肩膀依舊麻痺僵硬，要移動胳臂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情願讓長褲在雪地中結霜，再也忍受不了這頭該死的畜生。從來沒看過這樣一
匹劣馬。要牠直線前進根本就辦不到！」
「您待會騎我的馬，公爵殿下。牠的狀況還不錯……」
嘉爾梅里轉身看著孩子氣的男人。他穿著深藍色長袍的身形在自己身邊看起來是如
此瘦小，肩膀上的毛皮披肩好像快把他給壓垮了。於是公爵點頭贊成，頗有一種感激的
意味。他試著要與梅林說話，但是卻找不到適當的言語。
自從離開伯斯里楊德之後，每當孩子氣的男人在他身邊，他就覺得喘不過氣，心臟
似乎要蹦出來一樣。不過公爵將之歸咎於自己的傷勢所致。
事實上，梅林確實是一個奇怪的生物，看起來是那麼羸弱，公爵實在不敢和信他會
有如人類所謠傳的那般危險。這只不過是一個長得不太一樣的孩子而已。那一頭像老人
的白髮讓他看起來很奇怪，就只是這樣罷了。其他的只不過是女人間的無稽之談，以及
祭司的誇大言詞。
公爵終於露出微笑，彎下腰拾了一掌的雪用來揉揉臉頰，接著心不在焉地拍拍梅林
的肩膀。他的手指著遠方的皇后，此時馬匹重新開始前進。
他低聲地說：「我覺得她在躲我。不過我不明白，離洛特只剩下幾哩的距離，為什
麼我們還在這裡慢吞吞地前進。老天，如果我們加緊步伐，天黑之前就可以抵達了。為
什麼我們不一鼓作氣，這樣今天晚上我們至少可以在溫暖的地方入睡！」
梅林說：「真的嗎？我不知道我們已經這麼接近了……您知道，精靈天生就不是好
騎兵……至少，比國王手下的騎士略遜一籌。為什麼您不先行離去呢？去吧，去通知國
王我們就要抵達了！」
嘉爾梅里看了他一眼，接著轉過頭去，看著跟隨於後的幾個騎兵，騎兵的足跡之後
則跟了幾個步兵。
「您的手下將繼續護送我們。」梅林隨著他的眼光如此說著。「現在，已經沒什麼
好擔心的了。
如果怪獸要攻擊我們的話，他們老早之前就已經行動了。」
「是沒錯……」
「告訴國王，我們在湖邊等他。」
梅林呼喚他的馬，抓住韁繩湊近牠的鼻子，好像正在對牠說話。還在猶豫的嘉爾梅
里接過遞來的韁繩，突然之間堅決地騎上馬鞍。
「去找梅利男爵。」他說。「要他帶領剩下的士兵……」
「沒問題，公爵殿下。當您看到烏戴爾時，告訴他我明天清晨在湖邊的小暗門等他
。我想，皇后應該不會想要進城。這樣也比較好……」
梅林不等公爵的回答，就拍拍馬匹的臀部。馬匹隨即往前奔馳，掀起一陣雪花之後
超越了皇后，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之內。
「他要去哪裡？」身後一個聲音傳來。
「你眼力真好，他要去洛特。」梅林轉身面對布杭。當他一看見矮人們用短小的腿
勉強夾住過於高大的馬匹時，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矮人幾乎不使用馬匹，不論是戰爭、打獵或旅行都一樣。最多也只是幾頭驢子，驢
子的速度與大小比較適合他們。布杭和高山下歷來的王子一樣，至少接受過幾堂騎馬的
訓練課程，所以還能勉強保持一個姿勢。但是蘇德利及歐納就不同了，他們一臉青綠，
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被摔死一樣。如果雪下得少一點的話，他們實在情願用步行的。
「他要去通知烏戴爾，是嗎？」
矮人的語調讓梅林心生警覺，接著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抓住布杭的韁繩。「怎麼了？你還想回到洛特，重新召開大議會，好傷害他另一
邊的手掌以示公平？」
「很好笑。」矮人咕噥地說。
「這一次讓我來，好嗎？今天晚上……」
孩子氣的男人閉上嘴，摸摸馬匹的頸子好一會兒，接著逕自走到一旁，面對著洛特
城。
「今天晚上，我會和烏戴爾談談。」
***
湖邊只剩下精靈和矮人的小團體。當他們停留在距離洛特僅有一哩之遠的湖邊時，
天色開始變暗。梅利．德．提伯完全沒有遲疑就下了決定。
大部分的士兵都還受著傷，他們全部都累垮了，而且相當飢餓。目的地已經近在眼
前，卻還要在雪地及嚴寒中度過一夜，實在是叫他厭惡至極。於是，為了不要與精靈的
眼神交會，他騎在隊伍的最前方。梅利因為滿胸的恥辱與罪惡感而心情惡劣，於是他不
停往前進，很快地消失在黃昏之中。
布杭和他的同伴生起一堆火，這絕對不會是精靈會想到要做的事，不過他們大家都
一起聚在火焰旁，並且接受了矮人烹煮的燒酒。
整個夜晚大家當喝得相當醉，除了弓箭手凱文之外，他擔心酒精會讓雙手顫抖，所
以退至一旁的樹枝看著大家。接著，梅林講了一個精靈們尤其喜愛的冗長複雜故事，他
特別使用共通語言好讓在場的矮人也能參與，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完全聽懂。當他在
說話的時候，蘇德利與歐納不停地在一旁準備燒酒，不得不讓人相信他們一路上所背的
羊皮袋裡，其實裝了豐富的美酒。
這是一個愉快的夜晚，雖然一離開火堆旁就感到嚴寒刺骨，但是滿天星辰，溫柔的
月光在湖面映著撩人的倒影，實在舒服。儘管離城市還有一段距離，不過偶爾還是可以
聞出被風吹來的人類、燒肉、汗臭與穢物的味道，但這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這不禁
讓人想到，如果他們先前跟著里歐回城話，想必會更加不習慣。
探路人提爾坐在皇后身邊，白色的大隼棲息於後，好像一個夜晚的幽魂。梅林則還
在繼續講故事。
「這讓我想起另一個火堆。」他低聲地說，只有皇后聽得見。「那一天在下雨，烏
戴爾也是其中之一……」
蓮安娜對他微笑。燒酒讓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探路人的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慾望。
「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嗎？」她無憂無慮地說。
接著，她將杯中的酒喝盡。
「我的酒杯空了，布杭領主！」
「我就來！」
當布杭替她斟酒時，她提高聲量說著：「親愛的提爾，你看事情變化得有多大。從
前我們信任人類，厭惡矮人。謝謝，布杭領主……你們當中有誰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你
們喝著矮人準備的燒酒，而不用擔心被下毒或有失顏面。那些離現在那太遙遠了……」
布杭將還冒著酒精與香料芬芳香味的爐子擱著，接著從口袋裡拿出一根出現缺口的
煙斗。他仔細地填塞煙草，並用一根未盡的柴火將之點燃，喜悅地看著皇后，好像她剛
剛講了一個美麗的故事一樣。不過，蓮安娜並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今天，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她悲傷地說。「而我也不值得任何人的信賴…
…」
朵里安激動地說：「妳怎麼能這麼說？妳永遠都是我們的皇后，至少我們會永遠追
隨妳！」
蓮安娜隔著直冒火星的麥綑盯著朵里安。
「你忘了你哥哥了。」她使用精靈的語言說著，為的是不要把矮人牽扯進來。「如
果那天晚上是你醒來抱走了熙亞儂，我也可能殺了你。我可憐的朵里安，我的弟弟，因
為我殺了布洛里安……」
「那是一樁意外。」他說著，移開了視線。「妳並不知道那是他……」
梅林插嘴道：「布洛里安王子做了他認為是正確的事情。他想要將皇后脫離他以為
的詛咒當中。
但是，天神有祂們自己的方式，就是這麼簡單。」
「天神？哈！你認為天神想讓矮人永遠滅絕嗎？」
布杭清清嗓子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接著舉起食指，像學生請求發言一般。
「我認為，天神之所以懲罰我們，是因為我們遺忘了祂們。」他使用精靈語言說著
。
他完全沒注意到他們的震驚表情，又用共通語言繼續說著：「高山底下，沒有一個
人還相信神，甚至是寶物。迦勒瓦茲在我們的眼中只不過是其中一樣寶物罷了。如果我
們從未失去信仰，我的叔叔托殷國王會更加小心地守護著寶劍；我們的家族也不會遭此
屈辱，整個故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抽了一口煙斗，補充道：「……而我還會待在我的加薩城，溫
溫暖暖的，根本不用在這個該死的平原受凍。」
提爾冷笑地說：「矮人總是怕冷。他讓我想起了提斯米……」
布杭手下的砌石學徒蘇德利一聽到這幾個字，立刻從酒醉的昏沉中清醒。
「你認識提斯米？」他問。
「嗯……」
提爾用眼角瞥了一眼皇后。這個矮人喚醒了無數的美好回憶。
「有一天，他差點用其中一個法術把我給殺了。」蓮安娜帶著微笑緩和了氣氛。「
他把我們埋在一大團土塊中，提爾就是這樣才失去了他的狗……然而，提斯米變成了我
的朋友。」
蘇德利喃喃地說：「他是高山下最偉大的巫師。傳說他在掀起一大塊土壤對抗地精
軍隊時喪生了……」
「沒錯。」蓮安娜說道。事實上，地精只有十幾個而已，不過現在修正事實又有什
麼好處呢？
「那一天，他救了我們……」
三個矮人的眼裡充滿驕傲喜悅之情，好像他們剛剛聽聞了這輩子最美妙的傳說。毫
無疑問的，他們也面帶微笑，不過濃密的鬍鬚實在叫人難以辨別。
「時代真的改變了，不是嗎？」梅林說。「高地精靈的皇后被一位矮人的砌石師傅
拯救了。今天晚上，布杭和我們在一起，而他的哥哥羅格卻……」
矮人對梅林投以陰鬱威嚇的眼神要他閉嘴，不過卻沒什麼用。
他繼續說：「我們從前活在一個簡單的世界。每支宗族都和其他宗族有所衝突，充
滿了仇恨與懷疑，對自己的權利抱持著盲目的信心，對不熟悉的事物也一樣的盲目……
如果今天不需再相信什麼，那就是不該再相信這樣的世界。好矮人、壞精靈，這些都結
束了。只有傻子才會以為有真正的好宗族或壞宗族。看看我們……神選擇我們以改變世
界，而我們會成功的，因為我們團結在一起只會更強大富足。我們彼此之間有好多可以
學習的東西，戰爭卻會摧毀一切……」
「你忘記人類了，米爾汀！他們永遠不會和任何人一起分享！」朵里安說。
「你說話和拉登一個樣。」梅林說。「但是你錯了，他也錯了。人類現在需要我們
，即使他們還不知情。」
「去告訴烏戴爾！」
梅林微笑。
「別擔心，朵里安。我會告訴他的……」
***
天色很晚才亮起。冰冷的濃霧從湖水與城壕深處升起，將城牆與積雪的鄉間清一色
地以冰霜完全包裹。
沿著湖岸的草叢邊，湖水都凍結了。這還不是真正的結冰，只是一層薄薄的冰霜，
冬天不過才剛開始而已。很快的，所有的木筏與蘆葦都會一併凍結，接著白雪會有如一
件白色的大衣將世界全部覆蓋，直到春天降臨為止……國王一行人必須花一段時間與變
硬的積雪搏鬥，好與梅林會合。孩子氣的男人正悠閒地坐在破爛的浮橋上，雙腿盪來盪
去。烏爾方走在最前方替國王開路，每一步都高高舉起踩過凍結的路面，有的時候還差
點摔個四腳朝天。
天色還不夠明亮，他們只能隱約認出梅林的輪廓，不過這個男人一定面帶往常那種
惱人的微笑，他們邊想邊不快地前進。
「我希望你有一個好理由讓我們在這樣的冷天中這麼早起！」烏爾方一靠近就這麼
喊著。
「看看國王這位尊貴的騎士！」孩子氣的男人諷刺地說。「只消一手肘的雪，他就
跟個老太婆一樣哀哀叫！」
梅林迅速起身，拉緊身上的熊皮大衣，在搖晃不穩的浮橋上頻頻跺腳。
「我該怎麼說呢，我在這裡等你們已經好幾個小時了！」
烏戴爾與烏爾方終於與他會合。他們抖抖身上積雪的大衣，安靜地看著他。
先前大議會上的爭執，讓此刻的他們感到有些尷尬與疏離，好像老朋友吵完架似的
不自在。
梅林覺得很奇怪，怎麼才幾個禮拜，烏戴爾好像變老了。他的臉龐一如往常，有著
一頭長長的褐髮辮和那道從耳朵連到下巴的傷疤，依然一樣俊美，但是卻不再年輕。他
的眼神疲憊又固執，被一個也許不屬於自己的命運壓垮了。也許，里歐公爵的生還與軍
隊大量犧牲的消息也是一個原因。看到他的黑眼圈與黯淡的氣色，就可以猜出他們一晚
沒睡，都在商談討論中度過。
「你看。」他開口說道，國王則移開了視線。「你錯了。因著你的自負，你差點什
麼都失去了。
如果你繼續這麼固執的話，你真的會落得一無所有……不過既然你來了，就表示你
了解。」
「還是這麼多嘴，是嗎？」身旁高大如山的烏爾方咕噥著，好像隨時準備把梅林丟
進水裡。
「隨他去。他說得沒錯。」烏戴爾說道。
兩個男人交換了疲憊的眼神，接著騎士退開幾步，讓他們單獨相處。
「蓮安娜來了嗎？」國王喃喃地問。
「蓮安娜、布杭，還有其他幾個人都來了。」梅林回答。「這樣一來，你們可以召
開大議會，不過你得跟我走才行。發生了那些事之後……他們不會進城的。」
烏戴爾點點頭。
「你知道，當一位國王並不容易……我做那些我認為是正確的事情。況且我也不認
為今天如果我聽了你的話，事情就會不一樣。我應該將寶劍還給矮人，然後呢？那麼里
歐的軍隊是不是就會凱旋歸來？矮人戰敗了，這就是事實。也許他們有一天又會成為一
個大王國，不過現在我們需要救援，立刻……矮人不重要。蓮安娜怎麼說？精靈會幫助
我們嗎？」
「精靈不要參與你的戰爭。」梅林說。「他們認為你背叛了他們。」
烏戴爾再次點頭，接著嘆了口氣，眉毛揚起，露出一個毫無喜悅的笑容。
「那麼，你為我帶來了什麼？」
梅林露出微笑。冬日的陽光終於升起，濃霧呈現粉紅的色彩。孩子氣的男人一頭銀
白短髮和白皙的肌膚，看起來叫人難以捉摸。雖然他一臉無憂無慮的模樣，然而他的眼
眸卻帶著一股悲傷，一股讓人想哭泣的悲傷。
「我的幫助。」他說。「如果你還需要的話……你看看，我也錯了。我以為需要不
計一切代價找回以往世界的平衡，但是已經太遲了，今天這一切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我會幫助你的，烏戴爾，即使你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我幫助你，是因為我終於相信那
些修士所說的：這個世界只有一片土地、一支宗族與獨一真神。」
「獨一的國王。」
梅林睜開雙眼，烏戴爾再度強調：「『獨一土地，獨一國王，獨一真神……』如果
你要我們相信你的話，最好說的正確一些。」
孩子氣的男人聳聳肩走到一旁，看著太陽從湖面漸漸升起。
「說錯了又有何妨，反正你永遠也不會是這個國王？」他說著，並未轉身。「你心
裡和我一樣清楚……娶了伊格梅爾等於是拒絕了自己的命運，不過正如你所說的，這並
不容易。不過……」
他轉過身以一種毫無矯飾的熱情看著烏戴爾，讓國王備受震撼。
「……不過你是Kariaddaourouaned，古老傳說中提到的兩位皇后的摯愛。這一點
，至少我敢肯定。它預言了你的血液中將誕生一位能讓世界和解的孩子。我以前以為摩
根就是預言中的孩子，不過，也許並不是她。也許是你的兒子……我們怎麼可能會知道
呢？況且，你們人類只聽從男性而已！」
烏戴爾結巴地說：「我……我的兒子？亞瑟？他和這一切有何關聯？」
「亞瑟，沒錯……亞瑟這名字代表了熊……很有可能？」
烏戴爾退至一旁，本能地尋找坐在不遠處一塊木樁上的烏爾方。當他們的眼神交會
時，騎士立刻緊張地全身僵硬，不過烏戴爾作勢安慰他。
雖然有時這個孩子氣的男人突來的瘋狂興奮，會讓人以為他被魔鬼附身，不過烏戴
爾不需要其他人就可以單獨對付他。
「我會幫助你的，烏戴爾。但是這一次你得完全的信任我。發誓你會服從我……」
烏戴爾凝視著眼前這個好似惡魔的男人，不自覺地往後退。
「是。」他說。「當然……」
「什麼，『當然』？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在要求你什麼？如果你要我的幫助，我要你
的兒子，烏戴爾。我要亞瑟！」
「我的老天，你以為你是誰啊，可憐的瘋子！」烏戴爾邊叫邊使勁地推他。「你又
在秘密策劃些什麼？」
「我正試著救你，你這蠢蛋！」
兩個男人長久地凝視對方。突然之間，梅林又恢復那副天真的笑容，開始往前走，
不再理會烏戴爾。
他喊著：「跟我來。蓮安娜在等我們！」
他們並沒有走太久。梅林順著湖邊走，直到他們看見一縷白煙正從小樹叢旁緩緩飄
向天空。
這一個小團體正於湖岸紮營，銀白的樺樹幹旁搭著帳棚正好可以擋風。
剛開始，烏戴爾隱約看見營火旁的矮人以及不遠處的馬匹。不過，當他們再往前進
時，一枝弓箭的咻咻聲從耳旁傳出，乾淨俐落地插進他們跟前的雪地。他們抬起頭，看
見弓箭手已經微笑著爬下樹幹。接著，跟隨著提爾大準的蹤跡，看見了牠的主人正蹲在
朵里安王子身旁。兩個精靈距他們只有幾步，然而身上的雲紋霓衣卻讓他們完全地隱匿
了身形，看起來就像雪地裡的樹幹一樣毫無生氣。方才他們一定已經經過精靈面前卻沒
有察覺。不過，兩個精靈並未露出微笑。
烏戴爾脫去大衣，讓大家能認出他來，接著走到了最前方。布杭和其他矮人隨即起
身。他們正在爐中烹調食物。聞起來很香……火爐旁的雪融化了，形成一圈滿是污泥且
夾帶野草的土地。
他的眼光尋找著蓮安娜，接著看見她正從剛剛坐著的樹旁走出來。
她那不屬於塵世的美麗，再一次讓他說不出話。他就這樣站在她面前，既說不出一
句話也做不出任何動作，湧起的情緒將他整個人攫取，像個孩子般傻傻地立在原地。
蓮安娜比他記憶中還美，比他的夢中還美。她就站在距離自己只有幾呎的雪地，穿
著雲紋霓衣，靜止不動著，以一種最溫柔但又疏離的眼神看著他。
無疑的，他剛剛不應該停下來，應該繼續往前走，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然而現在已經太遲了，他的腿好像生了根，離得太遠無法碰觸她，只能這樣動也不
動，啞口無言——稍晚當他回想起這一幕時，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蓮安娜施了法。
「你們在煮什麼？」梅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好像在勉強自己以活潑詼諧的語調說
話。「我又餓又冷。我們在討論之前，可以先吃飯嗎？烏爾方騎士？」
「如果布杭邀請我們的話，我當然不會拒絕囉……」
矮人咕噥地說：「我當然會邀請你。你們兩個人以前還不是常常吃我做的飲，多一
次少一次又有什麼關係……」
蓮安娜走出樺樹叢好與其他人會合。她就這樣經過烏戴爾身邊，散發出草她的芬芳
，卻沒有正眼看他一眼，或是說任何話。烏戴爾自從丟了大衣之後就一直感覺寒冷，他
趕緊尾隨其後。
沒過多久，所有人都圍在火爐邊，雖然地面一片污泥，卻很溫暖，每個人以手指沾
著鍋底黏糊糊的濃粥，因太過燙手而嚐不出味道。
烏戴爾開始放鬆，腦中反覆思考該說哪些輕鬆的話，好吸引蓮安娜的注意力，不過
梅林絲毫不給他任何機會。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他說。「而且因為國王的錯誤與愚蠢的自負，害我們更
浪費了不少時間。」
烏戴爾一聽，差點嗆到，一臉驚愕地看著孩子氣的男人，隨後才蠻橫地皺皺眉頭。
梅林繼續說：「烏戴爾知道自己錯了。所以他今天才會在這裡向我們和解，試著挽
救這一切。眼前最重要的，莫過於將怪獸驅除羅格斯王國的土地。」
朵里安問：「用什麼軍隊？我們七個和那些從森林中帶回來的傷兵嗎？」
「國王目前還有一些軍力。」梅林回答。
他再一次讓烏戴爾陷入有些尷尬的情況。年輕的國王閉口不語，雖然胸口一片鬱悶
與不滿，他還是想先知道梅林到底要幹什麼。
「洛特城還有足夠的人馬，再加上城郊幾個侯爵領地。也許還可以組織一支足以擊
退無名之獸，並將之趕回荒涼的軍隊。」
布杭嘀咕著：「那，我們還在等什麼？」
「因為這根本沒有用。很久以前，怪獸已經被一支比今天國王能召集的人馬龐大十
倍的軍隊所擊退。然而，她們還是回來了……親愛的布杭，有些威脅是無法以戰爭制伏
的。」
「你不如直接告訴我們你的想法？」蓮安娜插嘴道。
孩子氣的男人被打斷，睜大眼睛轉過來望著她，被皇后的突兀搞得不知所措。他在
眾人面前臉紅，花了幾秒鐘才重拾思緒。
他結巴地說：「我……我只能給你們我的意見。我只是試著替這場戰爭找出一個解
決之道……」
烏戴爾鼓勵地說：「繼續下去。再說，如今我們也沒什麼好損失的了……」
梅林以微笑致謝，接著專心地望著火焰。這一刻，他的眼神迷失於火堆中，誰也不
看。
「原諒我，布杭。」他以一股傷心欲絕的聲音說著，每個人都被他不尋常的態度所
震撼。「我對於你在皇后的安產感謝彌撒那天所說的話，想了很多。自從你們失去了王
者之劍……」「失去」這個字引來不少抗議聲，不過他假裝沒聽到。「……你們村裡誕
生的孩子就愈來愈少了。你的族人正逐漸絕跡，這並不是因為你們的軍隊潰敗，也不是
因為紅巖山的崩塌，而是寶物不再保護你們了。我想，眾人所熟悉的矮人王國已經永遠
不存在了。」
毫無血色的布杭以手勢阻止了蘇德利與歐納的反應，他們已經站起來準備洗刷這個
羞辱。
梅林與矮人之間只隔著探路人提爾，然而提爾絕對是袖手旁觀的。每個人都可以感
覺到梅林的害怕，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原諒我。」他再一次說道。「不過我認為這是我們每一族的命運。你們只是第一
個受害者罷了……」
「你認為天神要讓世界毀滅嗎？」朵里安王子以不安的語氣喃喃說著。
「我認為世界正在改變……我認為女神的宗族將合而為一，而那支被揀選的宗族將
結合四項寶物。這不是一項詛咒，也不是世界末日……相反的，我認為天神想要一個新
世界，一個平靜的世界……也許也是一種新的生命意義？」
年輕祭司語畢，冗長的靜默隨之降臨。此刻，每個人眼神茫然地望著熊熊燃燒的火
焰，細緻的雪花飄落其上立即融化。他們的頭髮、毛皮大衣與盔甲都結霜了，然而他們
卻一句話也沒說，任憑思緒遊蕩。
突然，一陣略帶喘氣的噓聲讓他們脫離遲鈍，眾人幾乎一致抬起雙眼。
原來是布杭在哭泣。他的頭埋在交叉的手臂之間，肩膀上下顫抖不已，無視於其他
人對他的想法。他為了巴德溫和紅巖山的矮人哭泣，他們永遠被埋在崩塌的地底城市，
也許已經死亡，也許會被永遠遺忘。他為了自己糟踢的時光哭泣，為了那些看不見明天
的太陽、看不見矮人王國歷來的光榮的小矮人而哭泣；也為了自己悲哀的生存而哭泣。
他既疲倦又絕望地哭泣。這些月以來的努力、千辛萬苦跋山涉水、無數的戰爭與死亡，
他心中長久以來的希望都在此刻這個飄雪的山谷，以及梅林的話語中畫下句號。
要是在幾個月，甚至是幾個禮拜之前，他的反應毫無疑問的會和蘇德利及歐納一樣
：掐著梅林的脖子，要他把這些大不敬的話語吞回去。然而直到今天為止，他看得已經
夠多了，他知道祭司說的是事實；天神已經讓高山下的王國漸漸絕跡。即使找回迦勒瓦
茲也不會改變什麼……當他的哭泣漸漸停止之後，感覺到整個團體的緘默，他抬起頭前
先將淚水擦乾淨。頃刻間，他與烏戴爾疲倦又潰敗的眼神交會。
這不是一個贏家的眼神。烏戴爾老了，儘管有火堆與肩上的毛皮大衣，他依然不住
發抖。人類是不是也可能被註定滅絕，而這個世界將由怪獸統治？這個想法讓他無法接
受，面對國王的氣餒，他突然滿懷憤怒。畢竟，如果梅林說的都是千真萬確，那麼矮人
此刻的命運的確與人類息息相關！
布杭往孩子氣的男人身邊靠過去。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在想如果我們能拿走呂格長矛，那麼怪獸一族也會如失去
迦勒瓦茲的矮人一樣，永遠絕跡？」
梅林喃喃地說：「長矛，是的。如果他們失去了寶物，也會和你們有相同的下場。
不是絕跡，而是匯入另一支宗族當中……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火堆旁的每個人擺脫了自己哀愁的思緒，屏著呼吸以免漏掉任何一句對話。
布杭抬起頭，勇敢地迎接眾人的眼光，臉上依然帶著微笑，好像矮人一族的末日已
是過眼雲煙。
「如果是這樣，我同意。」他說道。而在場的每個人都花了一些時間，才搞懂他究
竟同意了什麼。
他繼續說道：「如果你們需要我句話，我會一同前往。」
他屈服地嘆了口氣。「……畢竟，我也沒什麼好損失的了，不是嗎？」
「你還是可能喪命的。」梅林喃喃地說。
「當然，不過……」
「等一下！」．
梅林與布杭一起回頭看著烏爾方。
「老天在上，我是不是這裡唯一一個聽不懂的人？」騎士咕噥地說。「該死，你們
在說些什麼？
去偷取怪獸的寶物，是嗎？」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
「那麼，祝你們好運！你們以為自己是誰？他們才剛殲滅我們最精良的部隊。你們
瞧瞧自己？你們真的以為可以辦得到嗎？」
梅林明顯地失去耐心，正當他想回嘴的時候，蓮安娜開始發言。她並未提高聲量，
但是每個人都立刻閉嘴。
「你在做夢，親愛的米爾汀，這是一個崇高卻無用的夢想……烏爾方說的對。烏戴
爾所有的軍隊和世界上所有的法術都不一定能對付怪獸，更別提偷走牠們的長矛了。」
一直保持安靜的烏戴爾說：「不。有另一個辦法……」
他花了好幾分鐘試著整理心中洶湧混亂的思緒，當那些零星的碎片重新組合之後，
他的臉龐重新出現一種興奮。疲倦、氣餒與寒冷都消散了。
「馬沃特。」他邊說邊轉向蓮安娜。「史卡特的馬沃特……她從嘉邦逃出來了，怪
獸此刻正準備在那裡過冬。」
蓮安娜和其他人以不解的神情望著他。他嘴裡不停地咕噥，不知道該如何將才剛成
形的計畫解釋給大家聽。
「一個團體……一個小團體可以趁軍隊將怪獸引至平原之時，從結社的地底通道進
入嘉邦。黑暗主宰進駐了侏儒郡長塔羅特的宅第，長矛就藏在那裡。這是有可能辦到的
！我們可以辦到的！」
蓮安娜搖搖頭。「牠們會帶著長矛。牠們打仗的時候總是帶著呂格長矛……」
「如果我們預先告知作戰計畫，牠們就不會帶著它！」
這一次，輪到烏爾方瞧著他，彷彿覺得國王已經完全失去理智。
「多虧有馬沃特，我們可以利用結社散播假的訊息。」國王激動地說，試著在眾人
當中尋找一個支持的眼神或手勢。「如果牠們知道我們有意奪取長矛，就不會把它帶出
來冒險。我帶領軍隊前往嘉邦，第一波交戰時我就作勢往後撤退，將怪獸們引出來，遠
離嘉邦城。這樣一來，你們就有機會成功。」
「條件是要相信結社。」布杭懷疑地說。
蓮安娜安靜地點點頭。身邊的朵里安、烏爾方和其他人正熱切討論著這項瘋狂的舉
動。烏戴爾似乎重拾活力，他剛剛所提出的戰略，雖然只不過是一種牽制，不過隨時都
有可能變得難以收拾。
「如果我們成功的話，那接下來該怎麼做？」
眾人的對話聲瞬間停止，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皇后身上。
「如果我們帶回了長矛。」蓮安娜堅決地說。「接下來該怎麼辦？精靈與人類是不
是會為了寶物的掌管權而發動戰爭？米爾汀，你既不是人類也不是精靈，到時候你站在
哪一邊？」
孩子氣的男人不回答，很明顯地因皇后的斥責而感到不安。接著她面向烏戴爾，才
剛找回的活力似乎又變得薄弱了。
「米爾汀是一個奇怪的生物。」她微笑地說。「有時候我愛他，有時候我又恨他。
我捫心自問他究竟是如何闖入我們的生活，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只是玩弄在他股掌之間的
玩具……我不知道這究竟會不會成功，但是如果有那麼一線希望，儘管它十分渺小，只
要世界能恢復以往的平靜，我願意試試看。至少，讓我的女兒有機會知道什麼是和平。
我會前往嘉邦……」
她迅速起身，搖搖頭想把布滿頭髮的冰霜甩開，接著一臉沉思地走到一旁。
清醒的烏戴爾覺得她走到一邊，其實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眼淚，因為她最後幾句話顯
得如此悲傷。
他也想起了自己不熟悉的摩根、他的兒子亞瑟，還有梅林在浮橋和他說的話。
蓮安娜就這樣背對著眾人，有那麼一段時間，只聽得見她的鹿皮靴跺在雪地上的聲
音和木材的爆裂聲。突然，她轉過來，眼睛發亮，喉嚨緊縮。
「……這一次，可不能再白白犧牲，什麼都沒達成了！」她激動地說。「寶物應該
集中在沒有一支宗族能夠擅自利用的地方。我不希望人類統治世界，不過我也不要一個
沒有矮人和精靈的世界。烏戴爾，我會和那些願意跟隨我的人前去嘉邦，但是如果天神
讓我找到了長矛，我要把它帶回亞法隆。
還有努德劍、達格達聖爐，甚至是法爾石！讓寶物回歸於天神！」
烏戴爾茫然地看著她，接著才明白她在等自己的回答，他轉向梅林尋求援助。不過
沒有用。孩子氣的男人故意不看他。
梅林正在對皇后微笑，那種笑容不如往常，而是帶著一種入迷的神往。蓮安娜的話
語讓人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好像突然領受了一種頓悟。
烏戴爾喃喃自語：「妖精的島嶼。我以前怎麼沒有想到……」
說著，他轉身面向朵里安——好像蓮安娜不是精靈的代表似的——眼睛閃爍著偶爾
浮現的瘋狂神色。
「精靈也會放棄聖爐嗎？」
朵里安毫不遲疑，可能多少也被年輕祭司的興奮所感染。
「我們要的只是和平！」他說。「我情願所有人一同讚頌聖爐的智慧，如果這能替
那些無止境的戰爭畫下句點！」
提爾突然站起來，大隼吃了一驚，住天空飛去。
他用一種憤怒的語氣說著：「你話說的太早了！我們曾經為了烏戴爾而戰，然而努
德劍還鎖在他的櫃子裡，就跟高盧一樣！除非他交還寶劍、放棄法爾石，我們也才會交
出聖爐！」
探路人說著，忿忿地看了國王一眼，惱怒地踢了一腳焚燒的木材，接著再次坐下。
蓮安娜喃喃地說：「烏戴爾。由你做選擇……」
他冷笑地看著皇后。「什麼選擇？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只有戰敗一途。」
他安靜了一會兒，由於皇后一直站在他面前，於是他站起來，拉拉披肩。
「我同意。」他說。「不過，沒有了法爾石就沒有國王，沒有寶劍就沒有軍隊。我
需要它們好讓人民有信心，之後才能帶領他們征戰。如果我們成功了，我發誓會親自帶
著這兩項寶物前往亞法隆。
蓮安娜，妳必須相信我……」
當他在樺樹叢旁看見她之後，這是第一次他們如此接近，只要他伸出手就能將她擁
在懷裡。她的肌膚有如湖水般冰冷，然而她綠色的眼眸裡卻閃爍著熱情，彷彿正親吻著
烏戴爾的全身。就在那麼一瞬間，世界好像只有他們兩人、他們的回憶和慾望。
「這還不夠！」一個乾澀的聲音破壞了這份甜美。
梅林站起來，烏戴爾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種忌妒的情緒。
「你說什麼？」
「你的保證還不夠，烏戴爾！」年輕的祭司仗著身旁有精靈與矮人的在場，堅決地
說著。
眾人的眼神無法說謊。沒有一個人在烏戴爾背叛了他們之後，還能對他抱有信心。
蓮安娜走到一旁，移開眼神。
「你還要什麼！」國王憤怒地低聲埋怨，對於梅林突然扯他後腿感到失望。「你和
我一樣清楚，沒有了寶劍，我無法召集足夠的人馬！」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要什麼了。」孩子氣的男人說道。「我要亞瑟……用亞瑟換你
的信用。用亞瑟換取寶劍和聖石。這才是結盟！」
果然是這樣沒錯……梅林在浮橋上說的話浮現在他的腦海，還有當時祭司眼神中的
狂怒與激動，要求自己盲目地服從他。不過要怎麼樣才能讓他們相信自己的保證呢？
「那就帶走他吧，該死的雜種！」他咬牙切齒地吼著，懷著一股深切的憎恨。「但
是如果他發生了什麼事，向你的神祈禱我最好戰死沙場，否則你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了
的！」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戰前準備】
就在距離不到一呎之處，可以清楚地看見城中的光線反射在洛特的城牆上，有時甚
至可以看到城壕旁的營火。那些是在城裡找不到位置，於是便在城外搭建帳棚過夜的人
民。
隨風而來的燒肉味，讓烏爾方盒欲大振。雖然他身穿斗蓬和一雙內襯毛皮的靴子，
依舊冷得牙齒直打顫，甚至無法生火取暖。
烏希杭和他埋伏在往北的小樹林旁，已經兩天兩夜了。不過至少烏希杭還睡得著，
全身裹著毛皮活像一隻還杵在蛹中的毛毛蟲。而他自己卻無法闔上眼睛，甚至主動延長
站崗的時間，放棄喚醒同伴交接的念頭。
其他的騎士就和他們一樣，兩個人一組，分別埋伏在每一條通往嘉邦的道路上，日
夜盯著那些可能前往通風報信的人。
烏戴爾為了達成目的可說是用盡心力。每一個弓箭手，甚至城中每個乞丐都知道他
的計畫，或者該說是他故意透露的計畫。他在馬沃特的手下面前與她討論，在伊爾圖與
修士的面前講述，好讓他們在彌撒時為之祝福，還故意在傭人在場時與伊格梅爾商量。
如果有誰還對緊迫的出征行動感到懷疑的話，那麼軍隊緊鑼密鼓的演練、製造與囤
積武器的急切、從最遠的男爵領地派來的年輕騎士、各種正式的招兵行動36，還有對所
有傭兵的募集，以增加皇家騎士的數量37，都足以讓一個最遲鈍的間諜相信這場征戰即
將發動。
馬沃特及其手下當初是藉北方之道而來，那是一條直接通往嘉邦的道路。所以如果
他們其中一人想要通知黑暗主宰洛特城中的一舉一動，最有可能就是經過這條路。烏爾
方知道自己是唯一清楚國王的目標是誰的騎士。他知道最後的成功與此刻的假情報有多
大的關聯，確定報密者的離去是多麼生死攸關的一環。無疑的，這個重大的責任讓他迫
使自己隨時保持清醒。
修士打響頌讚裡的鐘聲38。夜晚變得更黑更冷，城中的營火一個接一個熄滅了。
他們兩人埋伏在一座長滿荊棘的小山崗上。這裡的視線長達好幾哩之遠，而且完全
不會被樹木阻礙，然而烏爾方差點就錯過目標了。一直到最後一秒鐘，他什麼都沒聽見
。只有從雪地傳來清楚的噠噠馬蹄聲讓他保持警覺。騎士突然感到焦躁又混亂，脫下身
上的毛皮，開始跑下斜坡，差點就在結凍的雪地摔個四腳朝天。不過他活像個突然冒出
的惡魔般及時衝到路上，馬匹正好跑過他跟前。
男人穿著暗色的雨衣，帽子剛好遮住了一大半的臉龐，然而烏爾方還是認出他的身
分。雖然那只是短短一秒鐘的景象，男人隨即就消失在夜晚之中。不過他看到了，當男
人的馬蹄聲漸行漸遠，騎士忍不住噗嗤大笑。
「怎麼了？」
烏爾方邊笑邊爬回長滿荊棘的小山崗。他的同伴頭髮散亂，手中還拿著劍。
「我想我們所有人都賭輸了。」騎士與同伴會合。「密告者並不是那個狂人蓋利，
而是那個侍從……」
「什麼侍從？」烏希杭口齒含糊地問。
「就是馬沃特的小可愛，那個衣著荒謬，還想攻擊烏戴爾的侍從……烏戴爾一定會
覺得很有趣。」
烏爾方撿起大衣，開始收拾行囊。
烏希杭喃喃地說：「不過狂人蓋利也有可能已經離開了。他可能經過其他的路……
」
「嗯，這是有可能的，不過你還是準備好和你的賭金說再見吧，沒風度的輸家！好
了，收收你的行囊，我們走吧。」
兩位騎士扣好行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冰冷的小山崗。一個小時之後，他們抵達了
城堡外正門旁的小暗門，在崗哨的火堆處暫時歇息，一碗熱湯和一品脫的啤酒正等著他
們。溫暖的熱氣讓烏希杭開始鼻子癢癢的，不過盡忠職守的烏爾方繼續往城堡的方向前
進。
他猜得沒錯。烏戴爾還沒睡。
房間裡，國王正和累癱的事務官一遍又一遍地計算他們現在擁有多少士兵、多少馬
匹、多少長矛。當國王一看見他，馬上將事務官打發走。
「你總算回來了！怎麼樣？」他問道。
「我看見他了，簡直就跟惡魔一樣往嘉邦直衝。」
／36這裡是指集合所有的封臣。
／37這裡的皇家騎士指的是替國王效勞但個人並無任何封地的騎士。另外一種則是
專門接受貴族，甚至是國王招募的雇傭騎土。招募者需要付錢給雇傭騎士，有時候雇庸
騎士旗下有自己的小軍隊，這時候再由雇傭騎士分發軍餉給土兵們。
／38早上三點。
「你有試著阻攔他嗎？」
「我照你的吩咐行事，」
「很好……一個被掀掉假面具的叛徒只能前進，不能再反悔後退了。」
「說到這裡，你和我們一樣都猜錯了……他不是狂人，而是馬沃特的小可愛，就是
那個你把他摔到雪地裡去的男人。」
烏戴爾以頓悟的眼神看著朋友。
「竟然是他……你去睡吧。明天，我給你看一樣有趣的東西。」
「我還不累。」
「真的嗎？那跟我走……」
兩個男人隱沒於沉睡的走廊中，彼此沒有說一句話。他們走沒多久就抵達了目的地
。
兩個士兵正在幾步之遠的一扇緊閉門前站崗，國王一個手勢，他們馬上開鎖。
守衛以一種略帶阿諛的尊敬退至一旁，讓烏爾方進入房間。一股略帶甜味又噁心的
味道立刻撲鼻而來，其中摻雜了芬芳的香水味、劣酒的澀味和隱約的鮮血味。馬沃特碩
大的身軀躺在一張床上，床旁邊有一盞油燈，床單凌亂不堪，一隻胖如大腿的手臂垂在
床沿。
鮮血不停地從她白皙的肌膚湧出，從脖子一直流到手指，一滴接一滴，在石板上形
成一灘血漥。
烏爾方握住鼻子，俯身往前想一探究竟。頸動脈已經被割斷……他轉身面對停留在
門口的烏戴爾，接著兩人迅速走出房間，關上房門。
「知道誰殺了她嗎？」
國王說：「正是那個沒有離開的人。狂人蓋利。其他同夥的人都已經逃走了。馬道
克和阿德拉傑在湖邊那條路上看見三、四個人離開。其他人最多看到一到兩個人，不過
卡內魯莽地在往南的路上殺了其中一個人。烏希杭和你正好是最後一批回來的……真有
趣，他們不像我先前所預料的，反而繞了一圈似的。當然，除非你們睡著了，所以才沒
看見其他的人經過……」
烏爾方被激怒，表情不悅。
「我開玩笑的。」國工說。
「是啊……」
烏戴爾拍拍朋友的肩膀，接著一起回到先前的房間。
壁爐裡的木柴快要燒盡了，厚厚一層的灰燼積在地面。烏爾方手持酒杯，伸伸懶腰
，把長長的腿伸至壁爐旁。
「真好笑，馬沃特的樣子幾乎說服了我。」他低聲說著。「為什麼蓋利耍將她滅口
呢？你想，他是不是害怕回到嘉邦？」
「不……當然不是。我對這種人已有一定的瞭解。他身為結社的小偷或是殺手，手
指上還戴著一枚結社的戒指，如果沒有得到命令，就不可能殺了馬沃特。」
「但是，我以為馬沃特是結社的領袖？」
烏戴爾重新替自己斟酒，接著和他的夥伴敬酒。
「那麼，這就表示結社已經易主了。」他邊說邊躺進扶手椅。「我們永遠都不會知
道真相，但是我並不覺得馬沃特說了謊。畢竟，她只是一個窩主……只要侏儒掌管嘉邦
一天，她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不過自從怪獸紮營之後……他們能夠利用這個殘廢的老女
人做什麼呢？她是真的想要逃出主人的魔掌，但卻不知道她的手下已經不再服從自己了
……」
他諷刺地冷笑。
「……你看，就連侍從也一樣……狂人留下來做個了斷，最後再與新主人會合。」
烏戴爾看著騎士，下巴朝著窩主死去的房間方向點一點。
「你看到她的手了嗎？你沒發現什麼嗎？」
烏爾方想起鮮血流過她白皙浮腫的手的景象，接著否定地搖搖頭。
「一枝手指被切斷了。」烏戴爾說。「無名指……接著我們在狂人身上找到馬沃特
的戒指。如果你想讓他開口的話，儘管去。祇你從中得到樂趣……」
「那個地底通道的談話？你認為是真的嗎？」
烏戴爾突然以正經的眼神望著他。
「烏爾方，我們只有一個方法可以知道。」
騎士停頓了一會兒，當他明白國王對他的期待時，臉色馬上變得慘白。
「你和蓮安娜一起去。」他說。「把結社的戒指交給她，她會用得上的……弗易德
會和你一起去。要對他有信心，他一個人就足以對付這個蓋利。這個地底通道最好真的
存在，否則我可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烏爾方英一笑，把酒杯擱在桌上。
「你應該清楚，如果這個通道不存在，你的計劃將付出慘痛的代價。你們都會被屠
殺……」
「我並沒有絲毫——」烏戴爾特別強調這個字。「——意願想讓自己被屠殺。」
***
儘管嚴冬依舊活躍，白雪覆蓋了每一座屋頂和帳棚，湖水和城壕都結凍了，洛特卻
洋溢著節慶般的氣氛。
不到一個禮拜，約有一萬人效命軍隊，其中就有七百名騎士。
這是一個烏戴爾絕不會錯過的景象，只要他一有時間便登上城牆，看著他的旗幟
39於風中飛舞，城裡城外則瀰漫著打鐵與馬匹的味道。
幾乎每週一小時就會有新人報到。有時候是插著軍旗或三角旗，從遠方的男爵領地
前來的各式軍種；有時候則是帶著弓箭或長矛前來的農民；有時候是國王封臣手下的年
輕貴族，按照軍隊的規矩，帶著五匹馬和兩位侍從前來。
大部分的領主都被先前的戰事削減了勢力，以至於沒有足夠的能力賜予一個騎士應
有的財富40。
不過儘管如此，沒有人貪生怕死地逃避國王的徵召。
川流不息的報到士兵形成了一片人海，將軍里歐公爵和身為助手的十二騎士，正努
力不懈地將這些人編列成小隊或是軍團41。眾人眼光所到之處，皆可感受到蓬勃的準備
工作。不管是製盔甲師博、鑄鐵工、馬蹄鐵匠或製矛工，都從清晨工作到夜半。他們盡
量召集民眾，替較不靈活的步兵們的長矛裝上以橡樹、蘋果樹或高達數呎的山毛櫸所製
成的木柄；要不便是馬不停蹄地製造弓箭。騎兵組成的／39白底配上紅色的十字架。
／40一個騎士與其手下一年的軍餉，是一百公頃土地的收成。
／41一個小隊包括了二十位騎士，由一位方騎領主帶領。好幾支小隊則組成一個軍
團，好幾個軍團則組成軍隊。
隊伍則以緊密的行列，不斷地練習迎面衝鋒的戰技，戰馬的馬蹄聲讓大地轟轟作響
。侍從們在每頂帳棚或馬廄當中，替皮革上油或是摺疊鎖子甲42。
每個地方都可以見到士兵在演練，空氣中充斥著士兵的叫笑聲、劍的擊打聲或是弓
箭的咻咻聲。
對大多數的人來說，這些日子反而充滿歡騰的氣氛。
根據國王計畫中的安排，不論是中士、守衛或是侍從，只要會騎馬的立刻被封為騎
士，並加入刺矛的練習。同樣的，那些已經佩帶盾牌與馬刺的騎士，則晉升為方騎領主
，成為幾排戰列或是幾支小隊的領袖，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還未滿十六歲。城裡隨處可
見這些晉級者驕傲地在街道上來回行走，他們在馬匹頭頂上也戴上了盔帽43，馬背上則
背著塗漆尚未乾去的盾牌。有些人甚至已經開始夢想有一天能在馬背上再添加自己的武
器。
此刻的教堂就像酒館或客棧一樣，總是擠滿人潮。所有的新晉級者都前往教堂，省
略掉一般的儀式，參加單純的祝聖彌撒。
不過，還是有好多事非做不可……每一天教堂裡總是朗誦著同樣的經文：「崇高的
上帝，請垂顧這些男人，並使之成為聖潔，他們心意堅決、佩帶著屬於聖教堂的旗幟，
準備抵抗惡意的敵人。依照您的聖名，但願這些身為上帝子民的忠誠及保衛者，能夠得
到凱旋歸來。讓聖十字架的美德得到最終的勝利。阿們。」
諷刺的是，梅林的謊言竟然成真。他是第一個對這一切盛況感到讚嘆不已的人。他
把蓮安娜及其他人留在湖邊，自己則不停於湖邊及城市兩頭往返。有時，當年參與雙龍
戰役的老戰士遠遠就認出他來，還對他表示友好，這對他來說實在很新鮮。
一支潰敗喪志的軍隊竟然轉變為一群鬥志高昂的人，隨時準備再度前往戰場。這裡
頭一定有魔法的存在！
這個可憐人如果聽到人民對他的傳聞，想必會大吃一驚。這個自小被放逐，因為沒
有父親而被輕蔑拋棄的男人，竟然搖身一變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師；比高山下的矮
人巫師還高明，比伯斯里楊德的祭司更有智慧。這個傳聞漸漸地超越了他本身，現在每
個路上的人民都會對他微笑，讓他不禁心蕩神馳起來。
烏戴爾自己也轉變了。他每天只睡幾個小時，精神上的興奮，讓他維持在一種接近
發狂的顛峰狀態。他到處查看巡邏，在每一支部隊前停下來與士兵說話，有時候只吃一
小口麵包或是喝掉一整壺酒，身後永遠跟隨著身形碩大的弗易德。
蠻人依舊不良於行，不過他替自己找了一把刻有釘紋的大榔頭，像一把斧頭般扛在
肩上，士兵們看見了都感到心安不少。
有時候，梅林會和士兵們步行一小段，說了幾句話之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
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
伊格梅爾在這陣忙碌之中，已經好幾天沒見到丈夫了，要不然就只是遠遠瞧見他像
個乞丐似的全身濺滿污泥。聽著修士們打探而來的消息更讓她感到很不安。此時，她正
和貝雷斯弟兄及其他修士一同禱告，突然一個女傭滿臉通紅、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打
斷了他們的祈禱。
／42鎖子甲必須經常浸泡於油鍋中滾動，這樣才能防止生鏽，讓它保持柔軟。
／43馬匹身上也會有保護的裝備，通常頭頂會戴著頭盔。
「國王回來了，夫人！就在您的房間！」
皇后立刻離開祈禱台，對修士的抗議充耳不聞，連十字也沒畫就離開了聖殿。
對於一位夫人來說，像一個小女孩般氣喘吁吁地奔跑，實在有失顏面及地位。不過
伊格梅爾既沒那個年紀，也沒想遵守這些褥節。她就這樣衝進房間，讓僕人等候在外，
砰地一聲關上大門。
烏戴爾癱在柔軟灰鼠毛皮鋪成的床上，已經呼呼大睡，沾滿污泥的長褲在石板地上
留下一灘灘的泥澤。他把斗蓬丟在地上，上頭的積雪還在融化。他一進門就解下佩帶長
劍的腰帶，隨便扔在扶手椅上。
伊格梅爾靠在門上緩慢地呼吸。她突然感到心跳不順、全身冒冷汗，不過很快的，
她便將之歸於跑步的結果。
當暈眩的感覺逐漸退去，她躡手躡腳走到床旁邊以免吵醒烏戴爾。遲疑了一會兒之
後，輕輕地用手指將國王褐色的髮辮撥開。烏戴爾嘴巴大開，像個孩子般沉睡，兩頰因
寒冷而顯得紅通通的，皮膚還沾有融雪。
「妳很愛他，對吧？」
伊格梅爾發出尖叫，轉過身來。
梅林正面帶微笑，安靜地坐在壁爐旁烘乾長褲。他揚揚眉毛，對皇后的驚駭感到訝
異。
伊格梅爾恢復鎮定，偷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烏戴爾，接著往前走幾步來到年輕祭司
面前。
「離開這裡！」
梅林笑著說：「我會離開的，皇后，而且比妳想的還要快。再過幾個小時，我就會
離開城堡，而妳再也不會看到我了。」
「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過來坐在我身邊……」
她以仇恨的眼光看著男人。
梅林疲憊地嘆了一口氣。「隨妳吧。不過，我有事跟妳說……」
皇后在他面前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雙手交叉於胸前。如果伊格梅爾再老一些、那
雙緊閉的嘴唇沒有那麼迷人的話，如此傲慢的態度實在很容易得罪人。雖然她盡力表現
出符合自己身分地位的態度，然而說穿了她只是一個小女孩，即使憤怒也無法將她的表
情變為冷酷。垂在耳朵旁那些金黃色的捲辮子隨著奔跑安靜下來，修長的瀏海稍微散亂
，看起來更是可愛。
烏戴爾不只是「兩位皇后的摯愛」，他同時也有幸窺見兩位世界上最美的創造物。
無疑的，蓮安娜的美麗更勝一籌，她身上那股性感的尊貴，有如動物般的野性絕對會讓
聖人們落入地獄之罰。但是伊格梅爾看起來卻比較平易近人，比較脆弱，給人一種想以
愛情包圍她的慾望。
皇后此刻滿臉通紅，心臟撲通撲通地跳，梅林實在不忍看她這樣受苦。亞瑟不只是
烏戴爾的兒子，他也有一位母親，是全世界最美麗最溫柔的母親，而自己卻要拆散他們
……更何況他尚未開口之前，皇后看來就已經對自己厭惡至極！
「好！」她冷漠地說。「我等著！」
「梅林是要來照顧亞瑟的。」烏戴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們兩人同時轉向國士，烏戴爾正揉著頭部坐在床上，好像被一隻狗撿回來一樣可
憐。
「你說什麼？」
他喃喃地說：「我沒有時間跟妳解釋。原諒我……」
皇后投進烏戴爾的懷抱，而他則緊閉雙眼，將她摟得緊緊的，聞著秀髮的芳香。
他低聲說：「我馬上就要出征了。軍隊已經準備好了，再等下去恐怕只會更危險。
到時候，沒有一個人會留在洛特保護妳和亞瑟。我希望妳和妳哥哥一同離開……里歐的
狀況無法帶領大軍，所以這次是我出征。他會把妳帶回嘉爾梅里的卡羅艾茲城堡。」
「那亞瑟呢？」她喘氣地說。
烏戴爾與梅林四目交會。她能夠感覺到自己此刻激動的心情嗎？她看得見自己額前
冒著汗嗎？
「讓你們兩人一起旅行太危險了……安東和梅林會照顧他的。他們稍晚會與妳會合
。」
他再次看著孩子氣的男人，梅林似乎正在點頭。不過就在同時，皇后掙脫他的懷抱
，反感地看著梅林。
「為什麼是他？你要把自己的兒子託付給他？」她吼著。
「妳不了解梅林。」他邊說邊試著將她摟回懷中。
她靈巧地躲到一旁，滿眼淚水。
「聽我說。」他堅持著。「所有的精靈和矮人都敬畏梅林。亞瑟和他在一起可說是
安全無虞，我向妳發誓！」
「不可能！」
伊格梅爾離開他們跟前，跑到房間唯一的窗戶旁。看著她的肩膀上下顫動，就知道
她正在哭泣。
烏戴爾向梅林點頭示意請他離開，等到年輕祭司關上門之後，他便走到皇后身邊。
「你知道，我很有可能一去不回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沒看見里歐的軍隊剩下多少人嗎？你以為我沒看到
圍城的情形，看到滿城的火焰，沒聽見他們的叫聲嗎？每天晚上，我待在亞瑟與安娜身
邊，心裡想著你是否還活著……我愛你，烏戴爾。我的愛比你想像的還深。不過即使在
最惡劣的時刻，即使我知道你可能死在狼群的尖爪之下，至少我還有孩子，至少那是活
下去的唯一理由……如果你死了，亞瑟是你留給我僅有的親人。不要把他從我身邊帶走
。求求你，不要把他帶走。」
「伊格梅爾，他生下來註定為王。這比什麼都重要，妳必須了解這一點……」
「他當不當國王與我何干？」
她高聲喊著，臉龐布滿淚痕。當烏戴爾再度試著將她擁在懷裡，她反而用力給他一
巴掌。
「你沒有權利！我是皇后！因為我，你才有今天的王位！」
她睜大杏眼，髮辮凌亂無比，眼淚不斷湧出，看起來就像個瘋女人，叫人害怕。
烏戴爾往後退。他的臉頰發燙，這一巴掌比所有傷人的話都叫他感到屈辱，再加上
缺乏睡眠，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至少，妳還有安娜……」
「去死吧！」
烏戴爾掉頭就走，順手拿了擱在扶手椅上的佩劍，重重地甩門離去。
伊格梅爾跪倒在地，全身激動地抽搐不已，最後崩潰地撲倒在地。
「去死吧，烏戴爾，還有你那命帶厄運的梅林！」
烏戴爾再也聽不見她的聲音。他像一個瘋子大步地在走廊上疾行，梅林必須跟在身
後小跑步才追得上。接著他粗暴地闖進亞瑟的房間，好像沒看見安東和奶媽正在互相擁
抱。
「打包你們的行李！準備在一個小時之內和孩子一起離開！」
他的叫聲把嬰兒吵醒，嬰兒開始在搖籃中哇哇啼哭。女人飛奔至嬰兒身邊，解開胸
前的短上衣，把亞瑟泡在懷裡搖動著，烏戴爾這才朝他們兩人看了一眼。當他一轉身看
見梅林站在面前，全身如樹葉般發抖。
「好好照顧他，你這個地獄的雜種，把他當做你自己的兒子！」
「我會把他當做自己的兒子的。」梅林喃喃地說。
烏戴爾仔細地打量他，見他如此瘦弱且慌張，突然想將他折成兩半。然後他看見了
忠厚老實的安東騎士，怒氣頓時消逝得無影無蹤。
「勇敢的安東……」
烏戴爾帶著微笑盯著他看，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年輕的騎士尷尬地搖晃身子，臉紅
得有如少女。
「你有孩子嗎，安東？」
騎士否定地搖搖頭。
「一個領地？」
他尷尬地聳聳肩。
「妳呢，女人？」烏戴爾邊說邊轉向奶媽。「妳結婚了嗎？」
「我丈夫死了。不過我自己有一個兒子。凱伊……他大概有兩歲。」
「一個兒子……很好。」
烏戴爾看起來很快活，輪流地看著他們三人。梅林、安東和奶媽，國王一副很滿意
的樣子。
「那麼，安東，我把我的領土西斯德杭賜給你。那只是一塊與森林邊緣連接在一起
的土地，不過它的頭銜為男爵領地，還包括了幾片農民的土地44，足夠替你帶來不錯的
生活。我也把這個女人賜給你。」他帶著一副有趣的眼神看著奶媽補充道。「帶著亞瑟
，好好撫養他和……」
「……凱伊。」正當國王記不起名字時，女人喘氣地說。
「正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通亞瑟是我的兒子，但是我要你以性命保護他，讓他成長
為一個男人。
梅林會和你們一起出發。安東，你要聽從梅林……當時機成熟的時候，只有他才能
把亞瑟帶走。」
烏戴爾遲疑了一下，接著用手指輕輕撫摸兒子的臉龐。亞瑟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嘴
巴裡咀嚼。烏戴爾心裡一陣翻騰。他小心地鬆開手，打量著梅林。
「這樣可以嗎？」
「當然……我希望蓮安娜……」
「如果你不同意就作罷。」
烏戴爾雖然一直微笑，然而他的雙眼炯炯有神，下巴微微發抖。當他離開房間時，
梅林拉住他的手臂，但國王卻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們自此不會再相見了。
／44這裡的土地指的是五至十公頃的田地，通常由領主交由農民耕作，並收取什一
雜稅。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冬日早晨】
凌晨三點，正在城門站崗的守衛看見他們離開了。安東騎著一匹如夜晚般漆黑的馬
，一把弓箭交叉揹在胸前，盾牌固定於馬鞍上與佩劍同邊，身後則跟著一輛由兩頭牛拖
著的馬車。
梅林穿著毛皮大衣，頭戴著毛帽，遠看幾乎看不見身形，正辛勤地以小樹枝指揮。
梅林採取步行，因為國王無法，或是不想，為他們再多徵調一匹馬。
前往西斯德杭的男爵領地實在是一趟慢長的旅行，尤其是跋涉經過積雪的土地實不
容易，倘若烏戴爾想以此讓他遭受些懲罰的話，他也只能認了。
好久以來不曾出現這麼美麗的黎明。微粉的晨光照映在蒼白的積雪上，森林的樹頂
以及沿著城牆搭起的帳棚都散發著橙虹的光線。天空看不見一朵雲彩，只有前夜繚繞的
餘煙緩緩飄散。
這樣的天氣可以當成一個好兆頭。至少，當烏戴爾遙望那輛載著奶媽、兒子凱伊和
亞瑟的馬車漸行漸遠之際，心中隱約浮現這樣的感覺。他本能地抬起頭望著城堡主塔，
尋找房間的窗戶邊是否得見伊格梅爾的身影。
她拒絕與他交談，也拒絕與他同房，然而烏戴爾仍然事先知會她馬車離開的時間與
地點。如果她改變心意的話，依舊可以前來最後一次親吻他們的兒子。當然，這樣的距
離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她怎麼可以不前來看看從此就要離開他們的兒子？
烏戴爾就這樣待在原地好幾分鐘，看著遠方寂靜無聲的窗戶，期望伊格梅爾暗中看
著他，而不要對他過於怨恨。
他明白這樣拆散他們母子的舉動等同最嚴重的背叛，她不可能很快就原諒自己的，
然而軍隊的出發迫在眉睫，倘若在出征前無法再看她一眼，將會是此生的遺憾……烏戴
爾站在原地好一會兒，開始感到寒冷。他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沉重的馬車上、笨拙又不
靈巧的梅林身上，還有那個身材高壯、雄糾糾地騎在馬上有如一位王子的安東。
再過兩到三個禮拜，最多一個月之後，他就會抵達西斯德杭，遠離戰爭及皇宮的紛
亂，口袋裡有一張年輕騎士可能根本看不懂的羊皮紙。然而那卻是蓋著國王御璽，宣告
他成為男爵的皇家命令。
這是一件好事。不管將來發生什麼，至少亞瑟會在烏戴爾的故鄉長大。雖然不比農
民富有多少，然而卻能在森林的庇蔭之下，活得比較自由與無憂。隸屬於他父親的老修
士艾拉德想必會領他認識宗教、教導他讀書寫字，並告誡他小心森林裡的精靈。安東將
教導他騎馬、打獵與持劍。至於梅林……嗯，梅林會照顧他，也許有一天告訴他誰是他
的父親。
他們現在正穿越過城外紮營的營隊。沒有人特別注意他們，這位西斯德杭的年輕男
爵正喜悅地向站崗的士兵揮手。無疑的，安東正細細品味著太陽初升的感動、冷冽新鮮
的空氣、烤牛肉的香味和車輪在雪地上發出的喀嗤聲。這是一個勇敢而單純的男人，他
今天所得到的一切，遠遠超過往日所有的夢想；抱得美人歸，擁有一片男爵領地，享有
足夠的財富準備過好日子，還有兩個他將永遠視為己出的兒子……還有生命，別忘記了
生命，有幸逃離即將爆發的戰事……這些都是烏戴爾沒有的，可憐的國王正冒著失去一
切的危險：妻子、孩子、王位與生命，或者重新把一切贏回來。
烏戴爾深深地呼吸，勉強自己驅除心中的擔憂，看著眼前的軍營在黎明中慢慢甦醒
。
這麼一大群男人、這麼一大群馬匹……他們的人數自然比不過勢不可擋的雙龍軍隊
，然而這一次他是獨立的個體，他只是一個人類，也將憑著自己的特質去克服一切。這
一次他們將憑著利刀與長矛戰勝，而不是憑著魔法。這將是一個新的開始，再一次的機
會。蓮安娜果然沒有錯……當四項寶物回歸於神聖島嶼的那一天起，他們將會慢慢絕跡
，慢慢被遺忘，直到世界末日為止。
他的眼光往湖的方向望去，往烏爾方和自己從暗門通往浮橋的方向望去，再往前進
就是精靈與矮人的營地。他們是不是已經離開了？當然不可能。他們應該正在等候弗易
德、烏爾方，和那位該上絞刑台，現在卻必須替他們帶路的壞胚子。不過，從這裡卻看
不到任何灰煙冒出……突然，跌倒的聲音及一陣咒罵讓他轉過頭去。原來是里歐公爵，
他身上的毛皮披肩蓋住了那隻用三角巾懸吊起來的手臂。
「我知道你要跟我說什麼。」烏戴爾在公爵還來不及說話之前，就先聲奪人以手勢
阻止他。「你還是省省力氣吧，由我來帶領軍隊。這並不是對你的處罰……你永遠都是
王國的將軍，但是今天你受傷了。你連拿一把長矛都辦不到。」
公爵啞口無言。除了全身汗流浹背之外，寒冷的天氣和方才為了登上城牆所做的努
力，讓他的臉頰顯得紅通通的。他尷尬地望著四周，勉強才將預備許久卻被妹夫阻擋的
勸告吞回肚子裡。他絞盡腦汁想要重新發言，烏戴爾見狀心生同情，忍不住熱情地拍拍
他的肩膀，他馬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對不起。你看，我都忘了……」
「沒事。」里歐公爵咕噥地說。
但公爵卻後退了幾步，自行轉個方向將傷口遠離烏戴爾，以免又被下一個友好的表
示所波及。
「再說，我需要你。」烏戴爾說道。
公爵揚起雜亂的眉毛。
「我要你把伊格梅爾帶回卡羅艾茲。洛特沒有足夠的人保護她，萬一我……反正，
你知道我的意思。」
烏戴爾試著微笑，卻不知為何露出冷笑。「現在，把你對怪獸的了解全都告訴我…
…」
***
他們在半夜靠著星辰與月光的照明出發了，這對精靈或是矮人已經很足夠了。相反
的，同行約三個男人：烏爾方，弗易德和殺手蓋利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睜大眼睛，試
著跟隨他們的腳步。他們只分派給蓋利一頭驢子，這樣可以防止他逃跑。至於提爾則依
照往常的習慣，比眾人早出發，由大隼指引方向。他是一個探路人，能夠連續奔跑好幾
小時卻一點都不疲倦，動作安靜得有如狐狸。稍晚，當天色亮起之後，他們就非得加快
腳步不可，不過現在他們卻不急不徐地前進，緩慢到採取步行的提爾老早就超前許多。
蓮安娜夾在弟弟朵里安與弓箭手凱文之間，安靜地騎著馬。
夜晚一片安詳，時而傳來夜鶯的鳴叫，時而傳來馬蹄踏在雪地上的沙沙聲。沒有人
在打瞌睡，然而大夥出發時那股興奮異常的心情，過了幾小時之後，已經轉變為一股靜
默。連弗易德都安靜下來。
皇后把韁繩垂在坐騎伊拉的脖子上，身體隨著規律的步伐輕微晃動，精神早已迷失
在紛亂的思緒中。
白天的時候，他們藏身在城郊的小山崗上，崗上的蕨類因積雪而變得沉重下垂。蓮
安娜親眼目睹了人類軍隊離開洛特，以戰爭隊形出發時的盛況，這些影像深刻地印在她
的腦海中。
整個出征的情景從一早就正式揭幕，首先山一群騎馬的精兵從營地往前疾馳，根本
毫無秩序可言。再來是由士兵組成的一長串步兵大隊，後面則跟著弓箭手、矛兵，以及
那些以自製或隨便拼湊成武器的自願兵，一排排緊密相連，護送著身後載滿牛隻及綿羊
的馬車。有的時候還可以看見身穿粗呢長袍的修士手持巨大的十字架，夾雜在軍隊之中
，好像這個標誌在士兵的盔甲及盾牌上還不夠多似的……最後出現的是由騎士組成的隊
伍，人民見狀紛紛在城牆歡呼鼓舞。此刻，留守於洛特的大都是女人、孩子或老人，還
有少數接獲命令留守城中的壯年人，他們的臉上皆因無法參戰而難掩羞愧之情。
美好的清晨果然帶來難得的好大氣，冬天的太陽一直不停地閃耀著，照亮了士兵的
頭盔與盔甲。
這樣的情景讓人誤以為置身在由長矛組成的森林中，看著一道銀河緩慢地川流其中
。
儘管他們離軍隊有一段距離，不過精靈們還是感受到大地在馬蹄下的震動，有如一
面銅鼓規律地被敲響著。整支軍隊裡的每一支小隊都會學著各式的旗幟，一片旗海飄揚
的景象讓士兵有了節慶的歡樂氣氛。
難道人類那麼喜歡戰爭，所以他們才如此高興，或是對於即將戰鬥而感到深深自豪
？好奇的蓮安娜想和米爾汀談談這個問題，不過孩子氣的男人已經隨同烏戴爾的兒子離
開了，而她又不敢向烏爾方提出這種問題。
反正，現在已經太遲了，在這樣一場陽光下的軍隊遊行之後，接踵而來的是他們這
一支隱密謹慎的隊伍。
再說，這些也不重要了……不論是唱著軍歌上戰場，或是胸中懷著無限的恐懼，當
結果揭曉的那一剎那到來時，對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畢竟，戰爭的殘酷就像海洋的暴風
雨一般，總叫人措手不及。
看著軍隊這樣離開，並且清楚烏戴爾就是其中之一，蓮安娜再次感受到那股人類特
有的情緒壓迫感，就好像上次在林地的情形一樣。
烏戴爾、米爾汀和她自己，三個人開始走向不同的道路，儘管她的身邊有朵里安、
提爾、凱文及其他人，精靈皇后依舊感到孤單無比，好像他們從此都不會再相見了。前
往嘉邦的道路實在漫長無比……一聲尖叫突然劃破夜半的寧靜，接著傳出有人跌倒、一
陣咒罵還有攀爬的聲音。
蓮安娜本能地轉過頭去，卻剛好只來得及保護自己的臉頰。一個人影閃過面前，匕
首的閃光俐落地劃破她的披肩。
那是蓋利。
弗易德沙啞地吼著：「阻止他！他搶了我的馬！」
凱文已經拿出弓箭，但是蓮安娜以手勢阻止他。
及時趕到他們身邊的蠻人一臉驚愕，看著皇后騎著馬抬頭挺胸，發出一聲尖銳刺耳
的嘶鳴。此刻實在太暗了，即使是精靈的眼睛也不一定看得清楚。不過他們聽見馬匹突
然直立，服從了皇后的命令，接著再度傳來有人跌倒的聲音。
弗易德不敢大意，馬上就開始行動。這樣一個體型可觀的蠻人，竟然可以在積雪的
路面快步奔跑，實在少見。
蓮安娜的馬匹開始碎步小跑，想與蠻人會合，不過竟然來不及跟上蠻人的速度。
倒楣的蓋利從馬上摔下之後，以側身往下滾，如果他僥倖未受重傷的話，弗易德將
親自負責討回公道。
蠻人什麼都沒聽見，只是拚命地將拳頭當榔頭用，這樣的憤怒讓精靈恐慌，讓矮人
鼓掌叫好。
「弗易德，住手！」皇后尖叫。
不過蠻人還繼續揮拳，對於自己栽在這個壞胚子的手裡感到生氣。再加上蓋利為了
偷馬，還把自己用力地扯下馬，真是該死。給他驢子果然是明智之舉，這樣他才不會跑
太遠……「好耶！」布杭興奮地在一旁鼓舞，其他人也圍了過來。「殺了他！」
蓮安娜向矮人投了不快的一眼，接著跳下馬，跑到蠻人身邊想阻止他。
蠻人手肘一推就擺脫了皇后，不過至少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蠢事。他慌
忙地扔下蓋利，衝到皇后身邊，用那雙粗壯的手掌抱住她，好像接住一個孩子般。
「沒事。」蓮安娜恢復鎮定。「現在把我放下來。」
蠻人尷尬地服從她，一旁的矮人正不停拍手叫好，還不時夾雜著口哨聲，他不禁露
出一個微笑。
蓮安娜蹲在狂人蓋利身邊。嚴格地說，應該是只剩半條命的蓋利。他的下巴被打得
整個歪掉，嘴唇和鼻子都裂開了，不過至少他還活者。她轉身看著其他人，阻止了弗易
德的傻笑。
「這沒什麼好笑的。」她說。「真是愚蠢的魯莽行為，如果你把他給殺了，我們就
準備回到洛特，或是和烏戴爾一起戰死沙場。你到底想不想再看見你的兒子，想或不想
？」
蠻人一想到高拉德，表情馬上變得嚴肅起來。他嘟噥著幾句道歉的話，然而蓮安娜
只是聳聳肩，掉過頭去。
他們就這樣一直待到清晨，浪費了寶貴的時間以治療結社的殺手。
要不然他們還能怎麼辦？要是把蓋利就這樣放在驢子背上，實在很難想像會再出什
麼事，只能等到他恢復意識再說。
蓮安娜和蘇德利結合了兩人對醫藥的知識，用一塊披肩綁在兩棵樹之間當做擔架使
用，輪流照顧著他。
清晨慢慢降臨，男人看起來還是受傷嚴重。不論是岩石的魔法或是藥草的功效，都
無法治療這樣的毆打所帶來的傷害，再說他看起來實在已經不成人形。雖然他們已經將
下巴推回正常的位置，然而蓋利掉了好幾顆牙齒，還不停地出血。他的雙唇腫大，牙齦
也黑腫，斷斷續續地呻吟著、根本無法站立。現在眾人才看清楚雪地上的血跡斑斑。
矮人已經生起火堆，開始煮東西。所有人，包括了精靈，都不停地以眼角看著矮人
，希望鍋中的食物足夠每個人享用。焚燒的木材及燒酒的香味逐漸蔓延到每個人，還包
括了熟睡的蘇德利，他竟不知不覺地靠著殺手蜷縮成一團。
蓮安娜一動也不動地像塊岩石觀察著他。無疑的，蓋利以為她也睡著了。就在這麼
一瞬間，蓋利抬起頭看著皇后手指上的戒指，蓮安娜也看見了他的眼神。
「這是馬沃特的戒指。」她喃喃地說。「結社的戒指……當然，如果你可以自我控
制一點的話，你還會再次成為它的主人。不過以你現在的情況……問題在於你是否可以
繼續帶我們前往那個地底通通。如果你帶我們去，我會把戒指還給你，也放你一條生路
。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們就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折回原路和烏戴爾一同與怪獸的軍隊
決一死戰。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弗易德可會親自收拾你……」
殺手看著蓮安娜，那張被打得變形的臉看來既悲慘又嚇人，下巴繃帶上的血跡也已
變黑褪乾了。
他的嘴唇微微開啟，然而卻只能發出噓噓的聲響，總不懂他究竟想說些什麼。然而
，他的眼神卻已經說服力十足。
「我看你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她說。
她起身作勢離開，但是狂人抓住了她的袖子。
「軍隊……沒有……任何……機會的。」
蓮安娜凝視著他，不知道他此刻的冷笑是真正微笑抑或是痛楚引發的扭曲。當然，
她希望是後者。
「主人……已經……警告過了。」他困難地說著。
「我正希望如此。」烏爾方有力的聲音讓皇后嚇了一跳。「我們竭盡心力就是為了
這個！」
騎士說完，對殺手微笑，但是蓮安娜卻隱約瞧見他眼神中的擔憂，與方才誇口吹牛
的得意語調背道而馳。
這一刻，他們兩人都想著烏戴爾，想著這支逐漸邁向死亡的軍隊，為的只是讓他們
可以成功潛入嘉邦。
「如果你已經能夠說話，那你也一定可以騎馬。」烏爾方不滿地說。
他抓住蓋利的脖子，將殺手扛在肩膀上，接著粗魯地將之摔在驢背上。
「弗易德領主，接下來就交給你了！」騎士喊著。殺手則一臉恐懼地看著手裡拿著
一條皮繩的蠻人，正逐漸接近自己。
兩人互看對方一會兒。弗易德露出微笑。蠻人抓住他大衣後的帽子，接著粗魯地把
整件大衣扯掉，開始用皮繩纏住他的脖子。然後，蠻人預留了騎馬前進所需的皮繩長度
之後，絲毫不猶豫地將剩餘的皮繩緊繞在自己的手腕，最後打了一個結。
「試著與我保持同一高度。」他說。接著手腕故意用力一扯，皮繩幾乎讓囚犯被勒
個半死。
「我們出發吧！」為了引起還在午餐的矮人們的注意力，皇后刻意高聲喊著。
當矮人還在準備時，其他人已經上路了。弗易德用另一隻手向蓋利做了一個輕蔑的
手勢，指指那件被扔在地上的大衣，遠看就像一灘雪地上的水窪。
「你最好祈禱我們能在夜晚前抵達。否則，以這樣的天氣看來……」
***
從第二天早上開始，幾隻狼刻意與軍隊保持距離，不懷好意地在四周遊蕩。然而，
烏戴爾已經採取了里歐公爵給他的建議。他們既未紮營，也沒有生火。當然，這樣的夜
晚很少人能夠安穩地闔眼休息，但至少他們不會突然被偷襲。
士兵們裹著披肩，呈矩形隊形緊緊靠在一起，旅長遠特意將馬車朝著北方排成一列
，用來當做阻擋寒風來襲的城牆。只要一有狼群出現，數千名士兵就整齊一致地站起來
，緊握著武器，發出咆哮聲，並怪模怪樣的比手畫腳，狼群見狀，立刻夾著尾巴逃走。
這並不能算是勝利。因為既沒有打鬥，也沒有亂箭齊飛的場面。然而，狼群的竄逃
卻伴隨著人類的大笑與歡呼。士兵互相道賀、高聲談笑，還不斷地跺腳踏地。他們多半
都開始清醒了，身子也多半都被凍僵了。他們開始在清晨橘紅色的光芒下，抖動身上因
寒冷而結霜的毛皮披肩，互相傳遞滾熱的燒酒好暖和身子。
烏戴爾看看四周，只見一個個被凍得發紫、鼻子被凍紅的男人。但是這些紅通通的
臉龐卻散發出喜悅，連他自己也被這股稚氣的熱情、夥伴們散發出的力量以及剛剛降臨
的一天給激起一股莫名的感動。守護著國王的騎士也面帶笑容走近他身邊，開始替他準
備全身的武裝。
烏戴爾停頓了一下，看著一個蹲在旁邊的人影，當他認出伊爾圖．德．布諾克之後
，安慰她點點頭。
院長一穿上騎士的盔甲，腰際掛了佩劍之後，就再也不像一位教堂裡的神職人員了
，反而令人想起他很久以前也曾經是一位騎士的光榮歷史。他雙手交叉在胸前，低垂著
頭，讓光滑的頸子與頭顱迎向冬天的北風，正默默地祈禱著。
烏戴爾並無意願讓每個人都依樣畫葫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又餓又冷，腦袋中想
的只有趕緊裝備完成，離開這裡。他在用來保暖過夜的皮衣上加了盔甲，接著活動一下
筋骨讓它變得比較柔軟，最後再套上一件白色的寬鬆車衣。阿德拉傑正在替他將插著王
者之劍的肩帶繫緊。
然後，他束好頭髮，戴上垂至肩膀的鎖子甲，最後再將頭盔繫在馬鞍上。
面對著他們的眼光與微笑，他感覺騎士們想聽聽自己說幾句鼓勵的話，然而他既無
法對眾人說謊，也無法告訴他們前頭有什麼正等著他們，這種無能的感覺令他感到自責
。
「走吧，我的朋友，上馬！」
他們是否能夠了解，儘管憑著他們龐大的人馬或是軍力，這整支軍團其實只是一個
讓怪獸分心的誘餌罷了。而絕大多數的人將完全毫無希望地死去？
烏戴爾是其中幾個率先踩著馬鐙上馬的。他凝視著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正有如螞蟻般
活動著。畢竟，這又有什麼差別呢？戰爭畢竟是戰爭……士兵需要大約一小時的時間整
理隊形，並依照各式軍種的順序開始行進。被騎士團團保護的國王騎著馬與步兵並肩而
行。他沒有戴著頭盔，好讓所有人都能認出自己。
國王必經之處，士兵會舉起長矛或是畫著白頂紅十字的盾牌，幾個比較大膽的男人
則親暱地省去敬稱，並在披著馬甲的坐騎臀部拍幾下，就好像他們只是陪著國王散步，
就好像這數百、數千的男人不會在夜晚來臨之前就魂歸西天。他們邊走邊吃，不時有人
遞給國王一塊火腿、一片麵包，他都樂意地接受了。而有時國王則一口仰盡傳來的羊皮
酒袋，這樣的好胃口讓士兵很開懷。然後，烏戴爾策馬奔向另一支隊伍，當中偶爾舉起
閃閃發光的王者之劍，以鼓舞士氣。他就這樣來回奔馳了一個早上，接著步行的倦怠漸
漸浮現，士兵的歡騰也逐漸乾枯了。
他們離開洛特只不過十幾哩而已，然而平原的景色轉變為山谷的型態，一塊塊有如
從地心湧出的黑色岩石，就好像一具龐大的骷髏。軍隊前方由輕騎兵開路，由弓箭手與
步兵組成的主要大隊則呈三排直行往前進，左右兩端分別由兩支騎士軍團做為側翼。
騎士烏希杭堅守後衛，配有十幾位士兵組成的小隊，守著載滿食物、長矛與成捆弓
箭的馬車。
這就已經足夠了。他們的身後就只剩下洛特。怪獸就在這些丘陵的前方某處，如果
結社的敗類果真如烏戴爾斯期望的通風報信，那麼此刻那些怪獸應該正瘋狂地往前狂奔
，準備與人類正面對決，進行最後的決一死戰。
這一刻比他所想的還要早來到。
還不到白天的第六個時辰，遠處就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叫聲。騎著馬的烏戴爾挺直身
子想一探究竟，只看見最前方的輕騎兵止住軍隊方向飛奔，馬蹄行經之處掀起一大片飛
雪。
一群精兵衝到國王身邊，向他稟告每個人很快就可親眼目睹的景象：怪獸的部隊就
在前方，沿著丘陵的山巒起伏排成一列，牠們還在一哩之外的遠方，然而毫無疑問的，
這不是一支先鋒部隊，也不是一群脫隊的怪獸……怪獸約有數千，正處於萬頭攢動、焦
躁不安的狀態，看起來有如一團逐漸在陽光下化膿腐爛的傷口。
烏戴爾在自己身上感覺到眾人的目光，那是一種混合了擔心與希望的複雜感覺。他
身邊有一個年輕的士兵，頭上戴著已經過時且明顯過大的鐵帽，士兵非得不時地甩甩頭
才能看見前方。想必，這頂頭盔曾經屬於男孩的父親……「你！你叫什麼名字？」烏戴
爾大聲地問，好讓每個人都能聽見。
年輕人驚愕地抬起鐵帽，看見國王正對著自己微笑，其他夥伴則不停地用手肘推他
。
「歐傑。」他喃喃地說。
「好，歐傑，打完這場仗之後來找我。我替你做一頂適合的頭盔！」
這可說是個蹩腳的笑話，然而每個人都開懷大笑。
此時，烏戴爾拔出王者之劍，高舉著它並大喊著：「願上帝保佑你們！」接著他往
小山丘的方向前進，身旁跟著幾位騎士和學著旗幟的努特。
軍隊開始排成戰鬥隊形，這樣的情況讓烏戴爾鬆了口氣：每個人緊張地活動著、尖
叫著，然而卻沒有一絲困惑的神情。步兵與弓箭手皆排成矩形，矩形外圍則由那些擁有
戰爭經驗的老戰士護衛。
矛兵在最前方橫向排成兩列，將長矛插在地上形成一面鋼鐵柵欄。十幾位修士也在
龐大的軍隊後方插了好幾個十字架，這些十字架在軍團的整齊隊伍襯托之下顯得如此渺
小。伊爾圖也在當中，正用佩劍專注地挖著地面結凍的土壤。
烏戴爾自問，當無名之獸的軍團淹沒了十字架之後，院長是否還會以同樣的熱衷對
抗敵人……四面八方的方旗騎士分別飛奔向國王所在的小山丘上，一接收了各自的命令
便再度飛奔而去，旗幟在空中飛舞著。烏戴爾只把努特和卡內．德．卡爾特留在身旁。
褐髮的阿德拉傑和黑髮的馬道克，這對無法分離的兄弟，則奉命指揮中央的大隊。朵負
責指揮弓箭手。一個男人被派到後衛通知烏希杭，將所有的馬車全部推到軍團的最前方
。所有騎士都奉命退守於步兵大隊的後方，隱身在起伏不平的土地之間。隊形大致完成
，只剩下等待了。
經過緊急的準備工作之後，每個人均調整了呼吸，重新鎮定下來。汗水在臉上凍結
，四肢愈來愈沉重，現在沒有人有心情開玩笑了。
他們除去了身上的背包、榔頭和一切可能阻礙行動的物品，行列之後的雜物堆看起
來好像商船完成卸貨似的。
當烏希杭與馬車抵達之後，隨即發出不小的騷動。首先必須將所有的牲畜卸套，接
著將所有需要的武器在矛兵前卸下。侍從們勉強地拖著一捆捆如酒桶般大小的弓箭，動
作迅速地傳給所有的弓箭手。接著，死寂重新降臨，偶爾傳出中士嘶啞的嗓音，正聲嘶
力竭地對軍團下最後命令。
被拋棄的牛隻不停傳出哞哞叫聲，在如此沉重的氣氛之下，讓人備覺蒼涼。聚集在
矩形當中的步兵個個踮起腳尖，有時候甚至靠在同伴的肩膀上，迫切地想知道現在的情
況究竟如何。
軍隊倉皇地排好隊形，準備迎接一次猛烈的攻擊。然而怪獸們一步步緩慢前進，以
這樣的腳程看來，還需要一個小時才能正面迎擊。牠們的軍團沒有一定的排列，漸漸地
蔓延了積雪的山谷，人類無法猜出怪獸的戰技究竟會是如何。牠們驚人的數量就好像有
人為了遮掩白日放下窗簾，又好像潮浪覆蓋了整片沙灘。
人類以為自己的數目眾多，但是一看見怪獸，才知道什麼才足以稱為龐大。往他們
接近的並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整個王國。還有這片死寂……死寂是最糟糕的信號。這
一波湧來的海潮竟然沒有一絲聲響，就連一點雜音也沒有。現在，人類可以看見牠們血
紅的焰形旗飄搖在風中，看見陽光下那些黑暗的盔甲所發出的折射。然而，什麼都聽不
見，沒有行進的轟隆聲，也沒有武器撞擊的金屬聲。
一個弓箭手在朵的命令之下，盡全力發出一枝夠遠的弓箭。眾人的目光追隨著弓箭
，直到它落下插入地面為止，大約有一百呎之遠45。
「在怪獸尚未抵達這枝弓箭之前，都不要發箭！」他喊著。
事實上，很少人在這麼遠的距離之內能清楚看見那枝弓箭，再加上那些排在最前方
的馬車擋住了視線，不過這至少能讓他們專心於某件事上。
弓箭手開始將一枝枝弓箭插在前方的雪地上，準備待會能更為迅速的發箭。雙方在
正式接觸交戰之前，他們大約只有二十幾秒的時間可以不停發射弓箭，根本沒有時間用
來瞄準。經驗豐富的弓箭手可以連發四到五枝弓箭，如果矛兵守得穩的話，還可以發射
更多。
怪獸一直不停地前進。牠們大約在一千腳程46之外，也許更接近，大約四分之一哩
，不過看來並未加快腳步。當他們的距離只剩下三到四百呎之時，士兵紛紛撲倒在地。
這個動作很快就蔓延了整個軍團。
「他們在做什麼？」回到烏戴爾身邊的伊爾圖問。
國王盯著前方說著：「這是一個古老的習俗。代表著他們已經視死如歸。」
院長微笑著點點頭。
「也許這是將榮耀歸於上帝的時刻了。」
烏戴爾並未意識到這是一個問題，所以沒有回答。
「願上帝保佑你，我的兒子……」
／45約有兩百公尺，這是一種英式大弓，戰爭專門用的弓箭尖端約有一顆頭顱大。
／46這裡的一千指的是一千步，約有一公里半。
兩個男人安靜地對望許久。他們穿著相同的盔甲，看起來十分相像，太陽讓他們的
護手中閃閃發光。
「您也是，我的神父。」國王說，接著他脫下手套與院長握手。「如果我們再地無
法相見的話……」
烏戴爾閉上嘴，尋找適當的話語。
「告訴伊格梅爾……」
伊爾圖再次點頭同意。
「我會告訴她的。」
院長拔劍出鞘，騎著馬回到十字架旁的修士團體。烏戴爾看著他遠離，沒錯，他會
戰鬥的……烏戴爾看著他在修士身旁下馬。修士們正唱著歌，歌聲既莊嚴又極富感情，
戰歌之美深深撞擊著烏戴爾的內心，令人聞之不禁熱淚盈眶。
身邊的努特與卡內．德．卡爾特看見他的眼睛紅腫，不了解國王為何突然傷感起來
。
歌聲很美，烏戴爾的心中也很悲傷，然而伊格梅爾的身影讓他不顧尊嚴地流下了眼
淚。他就這樣沒再看過她、和她說話，或是擁抱她就離開了。也許他今天就會戰亡，卻
不知道她是否還愛著自己。
突然之間，他振作起來，下了一個決定。
「努特、卡內！請院長立即上馬，由兩個強壯的男人護送，一同前往尋找皇后。如
果要追到嘉里梅爾也在所不惜。告訴他……在日落之前將我的信息傳達給皇后！」
騎士點點頭，立即往前飛奔。他們一共動用了好幾個男人，才得以將院長從修士身
邊拉開，並將之帶離戰場。看見他暴怒的表情，無疑地他正在拚命咒罵。然而烏戴爾深
感安慰，至少他救了一個聖人。
他們才剛上路，一陣令人耳聾的叫罵聲讓每個人的心都涼了半截。怪獸像惡魔般一
同開口咆哮。
突然之間，牠們全體開始奔跑。人類的軍隊隨著這突然的舉動，開始住兩旁散開，
有如一隻逐漸張開的手掌，要把牠們全體吞沒。
兩百呎、一百五十呎……烏戴爾看著第一批發箭的情況，緊張地握緊韁繩。
朵遲遲未下命令。弓箭飛過頭了嗎？從這麼遠的地方根本看不清楚。
一百二十呎……他還在等什麼？
突然，一聲嘶啞的叫聲傳出，數千位弓箭手同時發射，幾千枝弓箭如蜂群湧出般，
在空中發出嗡嗡聲。
烏戴爾和其他人一樣，看著弓箭飛往怪獸。一排排的怪獸接連倒下，其他怪獸則若
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跑。
緊接著，第二批弓箭已經發射，然而因為某些缺乏經驗或過於緊張的弓箭手太遲才
發箭，以至於這一批弓箭的威力稍稍減弱，並未精準地落在怪獸身上。
現在，人類開始吼叫著，想在最後的正面攻擊之前，將所有的不安憂懼一併發洩出
來。
烏戴爾舉高王者之劍。
「獨一的土地，獨一的國王，獨一的真神！」
怪獸們剛剛闖過由長矛組成的柵欄。戰爭終於開打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國王的的衝鋒】
「就在那裡。」狂人蓋利說。
近正午以來，他們便離開平原，往一條逐漸凹陷的道路前進。
周圍的斜坡愈來愈傾斜，他們現在可說是在一條溝壑中騎馬前進，狹窄的程度最多
只能容納兩個人並行而已。
光線幾乎無法抵達這個由岩石與冰塊形成的蜿蜒曲折洞穴中，如果結社的殺手鎮定
到能將他們引入陷阱的話，那此地可說再恰當不過了。
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沒有塌陷，沒有雪崩，也沒有埋伏，直到蓋利停下了他的
驢子。
他指著右邊一條類似通往核心的坑道，那兒地面上都是積著雲的荊棘。由於沒有一
個人行動，殺手只好下驢，以一種不解的眼神看著蓮安娜。
「你先走。」她說。
現在輪弗易德下馬了，他以另一隻沒受傷的手拔劍出鞘，作勢要脖子依然如小狗般
被綑綁的蓋利第一個前進。
男人步履蹣跚地朝著小荊棘叢前進，既沒有披肩也沒有大衣的他直打哆嗦。這裡的
空氣可說糟透了，不過，他卻輕而易舉地就拔起一株小荊棘。讓身後的蠻人著實吃了一
驚。
「幫他忙。」蓮安娜說。
弗易德與烏爾方乖乖順從，一臉很有興致地開始清理道路。他們發現原來這些植物
只是被人靈巧地放在地上，以用來掩飾這一條秘密通道。覆蓋了一切的白雪讓這個偽裝
更加完美，幾乎不可能被人發現，再說，也沒有一個人會瘋狂到如他們一樣，跋涉了這
麼長的荒涼路途之後，只是為了找尋這樣一個秘密通道。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整個道路都被淨空了。烏爾方在通道的入口處，看見了結霜的
地面印著深深的馬車痕跡，可見蓋利並未說謊。
「我已經信守了我的有諾言。」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次都吐出一團白煙，正好突
顯了那張凍得發青的臉龐。「現在讓我走。」
「我們還沒抵達史卡特。」皇后回答。
她說完後就轉過頭去，假裝沒看到殺手備受污辱的眼神。
「上馬！提爾、凱文，你們打前鋒！」
兩個精靈迅速地對望了一眼。打從出發以來，蓮安娜的臉色就很嚴肅，聲調也很冷
漠。有時候，她甚至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吼叫。他們不敢再與她攀談，然而她將自己囚禁
於痛苦的緘默當中，令精靈們也感到透不過氣。
凱文從肩帶拔出弓弦，仔細地從簡袋挑選出一枝弓箭後，慢慢靠近她。
「我們要把馬匹留下來嗎？」
「如果他們能和肥胖的馬沃特一起離開的話，就表示行得通！」烏爾方邊上馬邊說
。
凱文微笑地點點頭，騎馬離去。很快的，兩個精靈與白色大隼便消失在坑洞之中。
其他人收集了足夠的木材與荊棘用以製作火把之後，也跟著上路了。結凍的木材隨
著緩緩點燃的火焰發出劈啪聲，不僅無法發揮照明作用，反而冒出大量濃煙。不過要人
類在這樣的坑洞前進，卻沒有任何照明準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這些火把卻仍將某
些精靈也無法察覺的小地方給照亮了。
這條地底的長廊到處可見十字鍬的痕跡，可以想像一群群侏儒團體因天性對挖掘的
瘋狂熱衷，日以繼夜地在這裡挖掘，直到空氣透進來為止。地面既堅硬又平坦，不斷響
著馬蹄走過的清澈回音。兩側是某種設計過的水溝，嘉邦城的污水自此緩緩流過。他們
有時得低下頭，有時甚至得下馬走路，因為這畢竟是一條由侏儒挖掘的隧道，最高大的
侏儒也不到四條小腿的高度。不過這樣的高度正好可以讓馬匹及蓋著篷布的馬車通過。
矮人輕蔑地皺起眉頭，不過侏儒建造的地底洞穴也實在讓他們吃了一驚。
他們就這樣步行了許久，不時地朝四面八方戒備著。很快的，戶外飄來的空氣漸漸
被一股使人頭暈的腐爛味所取代，有時還夾雜著愈來愈強的霉臭味。到最後連馬匹都無
法忍受，不斷噴出鼻息，非得用布摀住牠們的鼻孔才行。
「我的老天，究竟是什麼味道這樣臭氣沖天？」烏爾方突然暴怒地說。
「這是硫磺。」蘇德利興奮地說，不禁讓人以為他是不是在，間製革場旁長大的。
火把，否則……」
「否則怎樣？」騎士咕噥地說。
「我示範給你看……給我。」
矮人立即下馬，接過烏爾方遊來的火把，照亮了地上一堆堆如檸檬黃般的碎石，接
著他小心翼翼地拔下一塊碎片。
他將碎片放在遠離礦脈的地面，回頭看看眾人是否正在注意自己，接著便將火把扔
在碎片上。
正當矮人試著遠離火把的當下，硫磺開始融化，以一連串叫人眼瞎的光芒照亮洞穴
，還冒出讓人窒息又嗆鼻的濃煙，眾人都被刺激得流出眼淚。
「這是什麼鬼玩意啊？」騎士邊咳嗽邊吐口水地問。
蘇德利不回答。他撿起火把將之還給騎士，接著小跑至皇后的馬匹跟前。
「請先離開。」他說。「我要多撿一些硫磺。之後可能派得上用場……」
蓮安娜尚未回答，他就已經轉身離開了。布杭作勢表示他與歐納會留下來等砌石師
傅，請他們先行上路。
其他人一個接一個離開，那股令人厭惡的味道卻一直留在他們身上，揮之不去。
儘管發生了這段小插曲，不過皇后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她依然保持著那股疏離的態
度上路了，一種壓迫、沉重，讓人無法承受的感覺讓她的喉嚨緊縮不已。
好幾個小時之前，當他們一行人還在平原上前進時，她就已經開始有這股感覺，再
怎麼努力就是無法將它擺脫。
這股讓她胸口窒息的寒氣正是死神。死神就在他們四周徘徊，等待時機成熟伸出魔
掌，蓮安娜卻無法聽清楚那個祂一直在耳邊低語的名字。
這就是為什麼她刻意保持距離，避免與同伴的眼神交會，以免給他們招來厄運，就
這樣隱沒在侏儒的地底通道和深刻的孤獨當中。
然而，有一個名字，儘管蓮安娜試著不要聽見這個名字，它卻漸漸浮現在腦海中。
所有從亡者國度湧出的靈魂都不停地咆哮吼叫著，但是死神卻只是低喃著祂的選擇
。現在還聽得不太清楚，他許這只足一個錯誤的印象，但是這兩個音節卻隨著坐騎的腳
步規律地迴響著，一陣陣地揪擾她的心神。
烏戴爾……***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屠殺。雖然矛兵的數目實在微不足道，不過他們
目前為止還守得住，並將那些一波波前來攻擊的怪獸牽制在一定的距離之內。怪獸不是
被長矛給刺穿，就是在朵不停下令發射的傾盆箭雨之中發出呼號。
弓箭的數目雖如傾盆大雨而下，命中率卻已漸漸地下滑。烏戴爾尚未投身在騎士的
戰場之中，只是專注地盯著這場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屠殺。憤怒的怪獸不得其門而入，變
得更加狂暴，烏戴爾等得就是這個。潔白的雪地因為這些生物的頓步，已經變得既潮濕
又布滿漆黑的污泥。白雪在湧出的熱血當中漸漸融化，就連戰場的邊緣都被染成鮮紅。
這一團令人作噁的穢物覆蓋在每個人身上，讓怪獸與人類看起來竟十分相像。
烏戴爾坐在馬鞍上，來回奔馳了一圈之後才明白：這一波瘋狂的舉動和這一群不計
其數的怪獸，其實只不過是在削弱他們的實力罷了。這群怪獸當中沒有任何地精，只有
一些次等的怪獸，如獸人、狗人或食人妖，他們個個發了瘋似的怒吼，充滿仇恨，因為
太過於蠢笨而不知道什麼叫做害怕。然而面對人類軍隊的戰技，牠們可說毫無秩序、毫
無軍事用謀可言。當烏戴爾發現在這場血腥的屠殺背後，地精整齊的軍團正開始往前進
時，不禁臉色發白。第一波的怪獸與殘殺，目的只不過是要消耗他們的弓箭罷了……正
當這層領悟在腦海中成形時，一陣長長的號角聲從遠方傳來，怪獸們就在步兵的歡呼當
中毫無秩序地落荒而逃了。
他們當中還沒有人看到真正的危險。烏戴爾看著眼前數千個活生生的男人，正高舉
武器喝采著。
他認出褐髮的阿德拉傑與黑髮的馬道克，兩人身上的盔甲都沾滿血跡。兩個摟在一
起的兄弟喜悅地向他舉起劍，喊了不知是什麼話，他在這裡當然聽不見。
「我們必須邊打邊撤退。」他喃喃地說。
「你說什麼？」
卡內．德．卡爾特看著他，好像國王已經失去理智一般。不，還不只是這樣……騎
士的眼神中不是只有困惑而已。烏戴爾還看到騎士彷彿被侮辱的羞憤。
此刻，身邊的努特垂下雙眼。果然沒錯。這兩個騎士和他一樣都看見了無名之獸的
地精軍團正往戰場方向飛奔。自從攻擊行動一開始，他們就好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坐立不
安，身為騎士都必須留守在國王身邊，無法對現下這場屠殺盡一分心力，他們已經有受
辱的感覺。而此刻，怪獸大軍即將進襲，國王的這句話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最嚴重的屈
辱。
「陛下，我們可以打敗牠們的。」努特大膽地說。
「閉嘴！」
山崗下的步兵和弓箭手依然對這場泡沫式的勝利雀躍不已。他們的隊形已經失序，
修士急著把那些還未死亡的傷兵拖到後方……現在沒有了前鋒、沒有了弓箭手排成的行
列，甚至沒有了弓箭，只有騎兵隊伍還保持原狀。也許如今還有一線希望，然而卻必須
冒險完全改變衝鋒的計畫，這是烏戴爾一直努力避免發生的。在怪獸的勢力範圍內與之
短兵相接是無用的。殘酷與暴力是以勇氣及力量所培養壯大，直到掏空士兵的靈魂，在
取其性命之前先取其意志。正因為如此，恐懼永遠是戰場上的關鍵，只要哪一方心懷恐
懼就輸走了。倘若此刻發動所有的士兵，趁勝追擊直到剩下一兵一卒，即使他們贏了，
殲滅了這些怪獸，將牠們的屍體燒成灰燼，也將只是徒勞一場。一年或十年之內，新的
戰爭將再度蹂躪整個王國。真正能替這一切劃下句點的戰鬥不在這個戰場，可能此時此
刻正在他處進行著……山崗下的男人們現在終於看見了地精的衝鋒，因此亂了陣腳，並
以慌亂的眼神看著烏戴爾。如果現在停戰的話，整支步兵隊等於被判受辱而亡。如果投
入戰場，就等於和他們一起邁向死亡。
果然是這樣……烏戴爾抬起雙眼，望著萬里無雲的天空。他露出微笑，接著手指向
弓箭手，面向傳令官。
「叫他們立即解散隊伍，把所有的弓箭都撿回來，必要的話，將屍體身上的弓箭拔
出來！」
正當卡內．德．卡爾特騎馬前去傳達命令時，烏戴爾與努特則奔下山崗，騎到整支
騎士隊的最前方。
他們的數目稍微讓年經的國王安了心。一千枝長矛同時舉向天空，插在矛尖的三角
旗、旌旗與各式營旗於風中啪啦作響。這裡的男人與馬匹對於自己被摒除於戰場之外那
麼久，感到相當不耐地直跺腳，當他們認出國王時，不禁發出震天價響的歡呼聲。
烏戴爾戴上頭盔，以一個簡單的手勢中斷了男人們的熱情，接過某個侍從遞來的長
矛。此時，從四面八方奔來準備領受命令的方旗騎士，都接收了一個相同的命令：「所
有人手持長矛排成緊密的一橫列。」
接著他們紛紛散開，背對著太陽，開始排列隊形。
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方才第一波攻擊的怪獸紛紛在一列完整的隊伍旁散開
，牠們現在正以驚人的速度以長柱形在雪地上前進。地精以全速奔跑準備攻擊。隊伍中
央有一群穿著盔甲的騎兵，其中有一個特別蒼白的生物，如死屍般白皙的臉孔在這一團
晦暗的怪獸之間顯得相當清楚。怪獸的最前方還有幾批狼群與一百多個傭兵，準備往弓
箭手的隊伍衝過去。
情況一片混亂，有些士兵正在蒐集弓箭，有的士兵方才離開了隊伍，因此還以為勝
利在望。步兵隊尚未完成矩形的應戰隊形，前方堆積如山的屍體見證了第一波攻擊的慘
烈。
他們永遠不可能邊戰鬥邊撤退了，只能死守，沒有其他選擇。為了拯救自己而戰，
或是不要太痛苦的死亡。烏戴爾閉上雙眼，遠離戰爭的尖叫與喧囂。他看到的是伊格悔
爾的臉龐，是她赤裸的身軀盤曲在凌亂的床單上……伊爾圖院長不知道找到她了沒？也
許此刻，他們兩人正一起為了自己禱告。
那是他現在正需要的……「必須替他們多爭取一些時間！」烏戴爾喊著，聲音在頭
盔裡發出嗡嗡的迴響聲。
他舉起長矛，第一排的騎士隊首先策馬往前走，再來是碎步小跑，最後則以奔馳往
前衝鋒，大地有如暴風雨降臨般隆隆作響。男人握緊長橢圓形的盾牌保護左翼至膝蓋部
位，接著壓低長矛以臂膀夾緊。
地精的騎兵沒有預料到騎士的攻擊行動，紛紛轉身走避，然而騎士的衝鋒將牠們迎
頭痛擊——那些下流無用的武器根本無法與人類的長矛相匹敵。
烏戴爾看著騎士闖進正面的怪獸團體中，開始與地精的隊伍正面交戰。如果長矛沒
有在撞擊的時候折斷，或是從騎士的臂膀下甩開的話，其穿透地精的力道之強，往往可
見尖端的旗幟從身軀的另一端穿出來，並夾帶著四處飛濺的血跡。
他看見被嚇壞的馬匹載著騎士，不停地在地精當中將前肢躍起，有時候連人帶馬地
在這一團騷動中被壓死。他看見某些闖入地精隊伍中的可憐人，被地精抓住手臂直接扯
下馬鞍，很快地就消失在這群恐怖的景象當中。他看見有些馬鞍上的騎士被斧頭斬首，
馬匹卻不休止地往前狂奔，身後留下了一灘血肉模糊的痕跡。怪獸們用斧頭朝著狂奔的
馬匹擊向膝蓋，人類就這樣被自己的長矛所刺穿。有些騎士手腳都擰斷了，還困在死去
的馬匹」動彈不得，直到某個怪獸前來用武器將之釘牢在地。
烏戴爾握緊長矛，看著尖端那向已毫無生氣的旗幟。
風已經靜止了，太陽慢慢地愈來愈黯淡。雖然現在是冬天，然而那縫著皮革的鎖子
甲依舊讓他汗如雨下。他的頭盔沉重、呼吸短促，當他一用馬刺踢馬時，全身盔甲與武
器的重量都加重了肩膀的負擔。他的馬匹開始碎步小跑，身後跟著第二排騎士隊，此時
山崗下的地精已經準備好迎擊了。這一次，他們的長矛將無法奏效……當馬匹正在前進
時，烏戴爾壓低長矛，試著在怪獸的隊伍當中尋找一個明顯的目標。交鋒的紛亂與嘈雜
讓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看到一大群狼與騎兵正在前方到處亂跑，遠方還有一面如城
牆的地精戰士正不停地叫囂。他的眼睛盯著隨馬匹奔馳的三角旗，不自覺地也開始跟著
咆哮。
一個地精朝著他衝過來，不停地甩動手中的彎形大刀。
烏戴爾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牠那張醜陋的臉孔。直到最後關頭，他才舉起長矛。
長矛沿著地精的盾牌滑動，絲毫不費力氣就刺進牠的喉嚨，把牠的頭盔及一小塊頭
顱一併掀起來。這強烈的一擊讓他的手臂有點麻木，不過長矛並未折斷。尖端的旗幟已
經染成血紅色，依舊隨著風飛舞。
烏戴爾根本沒有時間去注意剛才拿著彎形大刀的地精下場究竟如何。藉著衝鋒的力
量，他直接衝向地精的隊伍之中。他也沒有時間去選擇目標。這一次，他看見自己的長
矛陷入成群的地精之中，就好像往一面牆攻擊似的。長矛的木柄因為衝力過大而隨之斷
裂，烏戴爾趕緊轉頭避免被成群飛來的小木片所傷，他覺得自己的手臂好像也被強力所
扯斷似的。他的背用力撞向馬鞍，有那麼一瞬間，烏戴爾感到全身麻痺，眼冒金里。突
然，那個置身於這群蠢動的怪獸之中，身著盔甲，臉色特別蒼白的騎士從他面前閃過。
毫無疑問的，那是一個人類，也正是這群可鄙怪獸的領袖，他看起來似乎在笑……
這個景象只持續了短短一秒鐘。他的馬匹已經把自己暫時帶離這片混亂的戰場。當他的
意識慢慢恢復時，馬匹已經穿越了積雪的戰場，回到一百呎之外，也正是第一波衝鋒之
後的生還者身邊。
他身後的男人突然一起大喊，握著拳頭舉向天空。原來第三排騎士已經衝往地精的
隊伍，一陣恐怖的尖叫與鐵器撞擊的嘈雜隨即傳來。他脫下頭盔，甚至壓低鎖子甲的位
置，心跳急促地爬上馬鞍。
地精在撤退……這三波騎士的衝鋒已經造成他們大量的傷亡，也阻止了怪獸原本勢
不可擋的行進。他轉向左方，看見弓箭手已重新排好完美的隊形時，心情激動無比。
第三排的騎士此刻都已經回來與他們會合。很多馬匹身上都沒有騎士的身影。幾乎
已經沒有一枝長矛是完整的……然而，男人們相視而笑。卡內與努特騎著馬靠過來，但
是烏戴爾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時間。遠方的怪獸已經重整隊形，朝著他們的方向準備發
動新一波的攻擊。
「你還認為我們可以打敗牠們嗎？」烏戴爾朝著努特叫著。
騎士沒有回答。
「我相信可以！」烏戴爾說。「待在我身邊，你會看到我們如何扭轉情勢！」
他們騎馬飛奔，馬蹄發出隆隆的聲響，再次繞過步兵與弓箭手的隊伍，回到第一次
攻擊時他們所在的小山崗。他們只還來得及取出新的長柄兵器，接著便重新在山崗上就
定位。
有一段時間，怪獸在人類的反擊之下銳氣稍減，現在牠們已準備好再度攻擊，然而
國王騎士的前三波攻擊也已讓士兵又重新排好了隊形。當怪獸一進入弓箭射程範圍之內
，連續幾場箭雨不斷從天而降，一點一滴地增加怪獸的傷亡。最後怪獸終於抵達前鋒，
開始一場正面交戰的混亂。
沒過多久，他們的心已經涼了半截。面對這樣的肉搏戰，步兵與弓箭手根本毫無機
會可言。整支皇家軍隊開始後退。矛兵不見了，弓箭手折斷弓箭，拋棄了貧乏的武器。
此刻，到處可見解散隊形、四處奔逃的士兵，他們拋棄了軍隊，因恐慌而呼號。
烏戴爾安靜地看著努特，接著壓低長矛。
騎士的衝鋒湧進了戰場，然而他們的憤怒就如同海潮打向懸崖一般，無用且徒勞。
***
儘管有厚重的皮革與大鵝絨窗簾、毛皮與衣裳，然而一陣溼冷還是悄悄地滲進了馬
車裡。
伊格梅爾與仕女們互相緊靠在一起，自幾哩路以來就沒有再相互交談。
皇后胸前抱著女兒安娜。孩子被裹得緊緊的，只能隱約窺見被凍紅的鼻子。有時候
皇后睡著了，眾人就必須保持安靜，不過這種被迫的安靜反而讓她們鬆了一口氣。
此刻絕不能在皇后面前提起孩子、戰爭或是烏戴爾，每句話都得小心翼翼，否則皇
后的眼淚一下子就會奪眶而出。修士貝雷斯為大家朗誦聖經，直到他自己都被單調枯燥
的語調給催眠了為止。漸漸的，仕女們開始打瞌睡，或者隨著馬車的搖晃，表現出無精
打采的模樣。
伊格梅爾鬆了一口氣，現在要她開口說一個字都必須花費莫大的努力。
抵達嘉爾梅里之前，這將會是一趟單調乏味的旅行，再加上馬車不斷地發出嘎吱聲
，顛波的路途簡直是一種折磨。仔細塞填於窗縫的窗簾，勉強透進一絲絲的光線。昏暗
不明的光線與寒冷讓他們的馬車感覺像一座墳墓。
好久以前，她曾經有過方向相反，然而卻是相同路途的旅行，當時她不過是個孩子
，許配給老國王貝勒儂。不過那時是夏天，馬車的篷蓋是打開的，她興奮地觀望著四周
的風景，然而現在她卻無法窺見相同的景色。她想起了他們第一次相見的情景，當自己
一看見未來的丈夫時心中的震驚。貝勒儂比她自己的父親還老，完全不符合一個年輕女
孩對未婚夫的期待，然而國王卻散發出一股令人著迷的強壯與安全感。她曾經試著去愛
他，也曾經有過美好的時光，因為國王是那麼期待她能替王國帶來一位繼承者。然後好
幾個月過去了，貝勒儂愈來愈少與她同床共枕，她漸漸感受到孤獨、絕望的滋味，最後
則從宗教裡得到安慰。
她看著頭已經縮進肩膀之間的貝雷斯，打開的聖經還擱在膝頭，像一個滿足的人輕
聲地打鼾著。
現在，連上帝都背叛了她，先讓她相信愛，然後再奪去她所深愛的一切。還記得她
與烏戴爾第一次相見時，他並沒有多大她幾歲。這兩個孩子處於一個老人的城堡中，替
老人服務。儘管他當時還很年輕，卻已經隸屬於十二騎士之一，不時地強迫自己看起來
更成熟與冷酷，然而內心卻像她一般寂寞，遠離了父親那小小的西斯德杭領地……當她
剛滿十五歲不久。有一天晚上，他們第一次接吻，烏爾方還差點就逮到他們。也許，他
早就看到了。
接著，烏戴爾因為蓮女娜的愛成為雙龍，而她正在高盧公爵的雙掌之間，度過了這
輩子最黑暗的時光。她本來想要自殺，但是高盧卻給了她一個女兒，讓生命至少多了一
重意義。然後，烏戴爾回來了。為了她，烏戴爾打贏了；為了她，烏戴爾放棄了蓮安娜
的美麗與力量。
亞瑟的誕生是一個她到今天都還為之哭泣的幸福。整個夏天，他們度過了寧靜的生
活。王國祥和，烏戴爾在自己的身邊……為什麼他要破壞這一切？自從那一天烏戴爾奪
走了他們的孩子之後，這個問題就不停地在腦海中迴盪著。唯一的解釋就是：精靈迷惑
了他，還有那個總是突然出現的天殺的梅林。蓮安娜再度掌控了烏戴爾，就像那時他毫
無意識地昏迷了好幾天，她藉著烏戴爾的嘴巴下了詛咒。
精靈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他們甚至沒有家庭。國王的幸福在她的眼中想必是一種侮
辱……這就是為什麼她決定毀了他的生活。如果有一天亞瑟回到了自己的身邊，自己一
定要告訴他對精靈的仇恨……馬車外傳來的聲音將她從苦澀的回憶中驚醒。她掀起窗簾
的－角往外看，當她認出那位前來的騎兵時，趕緊把窗簾完全打開。
還沒等到馬車完全停下來，她便將安娜交給一個方才驚醒的仕女，不顧一切地往外
跳，奔向騎兵。
「我的神父！」
伊爾圖騎著疲憊不堪的馬匹，把隨行的護衛拋在後頭，往前攀爬最後一段積雪的道
路。他才剛跳下馬沒多久，皇后便飛奔到他的懷裡。雖然他身穿盔甲與軍衣，腰際還掛
著佩劍，然而這畢竟是一位神職人員，他已經很久沒有將一個女人抱在胸口，因而感到
既笨拙又心慌。
「我的女兒……」
伊格梅爾年輕得足以當他的女兒，也就是這樣，他給予皇后一位父親的親吻。這是
一個遠離了情人，既不幸又心慌的女人。
「烏戴爾還活著嗎？」
「我在戰爭尚未開打前就出發了。」他說。「是他派我來找妳的。他只想到妳……
他想要知道妳是否已經原諒他，妳是否還愛著他。」
皇后悲傷地哭泣，雙膝跪在滿是污泥的地上。
「我竟然沒能再見他一面……但這不是他的錯，我的神父。都是精靈誘惑他的。我
恨她……您不知道我有多恨她。」
院長抬起眼睛，與里歐公爵的眼光交會。公爵緩慢地下馬，走到他們身邊，溫和地
摟著妹妹的肩「放開我！」她掙扎地說。
嘉爾梅里輕聲在她耳邊說著：「這沒什麼用。現在為了他的靈魂禱告吧。如果妳還
愛他，這是妳現在唯一能做的……」
她專注地望著他，然而最後卻是公爵先低下頭。
當她再次轉過身來，伊爾圖已經登上馬了。
「您要做什麼？」
「我要回去。」院長說。
里歐喊著：「這簡直是瘋狂！夜晚已經降臨了，而你現在的狀況根本無法抵擋這樣
的寒冷！」
伊爾圖微笑著，一臉無奈的樣子。
「我來這裡是為了一個答案。」他看著伊格梅爾。
「告訴他我愛他……當然，我是愛他的……告訴他要因著我的愛而活下來，我的神
父。」
院長再度微笑點點頭，拉拉韁繩。他沒有說一句話，就再次往戰場的方向出發。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石中劍】
「你們會把我殺了，對不對？」
蓮安娜嚇了一跳。她沉浸在自己恐怖的幻想中，沒注意到蓋利騎著驢子往自己靠過
來。她看了一眼弗易德，蠻人手腕上綁緊的皮繩依然與殺手脖子上的皮繩相連著。
蠻人點點頭表示不用擔心，於是蓮安娜偷偷地望了一眼殺手浮腫的臉頰。
「我已經給了你承諾。」她勉強地說著。
「是啊……戒指和生命，是嗎？」
蓮安娜忍不住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蓋利露出輕蔑的微笑，接著疲倦地用手指向幾呎之外的岔路。
「那麼，妳可以放我走了。」他說。「就是那裡，左邊的那一條……」
就在這段時間內，其他人的馬匹已經來到了交叉路口。凱文與提爾等候著，不知道
該往哪條路前進。兩條路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沒有一點暗示可以用來選擇。
「不管怎樣，你都要走在最前面。」烏爾方走過來說著。「如果你對我們說謊的話
，你會是第一個送命的人。」
「我知道。」自從弗易德教訓了蓋利之後，每次他一開口就是這種難聽的噓噓聲。
他再次露出可憎的冷笑。
「不過有什麼差別？」
烏爾方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狂人蓋利腫脹的嘴唇微微翻起，可以勉強視為一種笑容。現在，所有人都不太友善
地瞪著他，然而他卻一臉輕蔑，毫不在意的模樣。
「沒錯，有什麼差別？」他說著。「一方面，我可能將你們引入陷阱，全部的人都
無法倖免。另一方面，我將你們帶往正確的方向，然後你們再讓這個野蠻人收拾我……
依照這兩種情況來看，我寧願留在這裡。」
朵里安吼著：「皇后已經給你她的承諾，賤狗！你怎麼敢懷疑她？」
其他人偷偷地交換眼神。朵里安王子是唯一一個以為他們會瘋到讓這個殺手活命的
人。
「好吧。」蓮安娜說。「你想怎樣？」
蓋利指指纏在脖子上的皮繩。
「首先，把皮繩給我鬆了……然後叫這個野蠻人離我遠遠的。」
當弗易德終於明白蓋利講的是自己之後，得需要好幾個人才能把他拖住。
「讓我走。」狂人繼續說。「我不會回到嘉邦，這樣你們就不會有危險……在我離
開這個地底通道的時間之內，你們應該趕快去做你們該做的事。」
蓮安娜定睛看著他，每個人都發現殺手正被這雙清澈的綠眼眸所迷惑。皇后的嘴唇
開始輕柔地吐出幾個字。
「Seonrethenith……」
蓋利往後跳了一步，用手矇住臉龐。
「不要對我施法，巫婆！」
這一次，輪到凱文與提爾行動了。他們想要一次解決這個殺手所有的侮辱與討價還
價，然而皇后的一個手勢阻止了他們。他的性命對蓮安娜而言沒有任何價值。他的身上
匯聚了所有蓮安娜對人類的厭惡，一種混合了無恥的自大、粗魯與卑躬屈膝的特質，然
而死神依舊在他們身邊徘徊不去，蓮安娜不想把祂引來。
「你會離開的。」她說。「我和你待在這裡，直到提爾派他的大隼歸來報信。這樣
我才知道他們有沒有遭遇陷阱。」
狂人睜開眼睛，模糊地感覺到隱藏在皇后的提議背後的危險。然而他畢竟是個男人
，儘管眼前的女人是一位精靈的皇后，他也自認為強壯到不用擔心一個女人。
「現在，告訴我們是哪一條路？左邊或右邊的？」
他們彼此對望許久，男人鼻青臉腫，醜陋得嚇人且汗珠直冒，精靈則一臉莊嚴冷酷
，表情堅毅，其中還帶著一股毫不寬容的嚴峻。蓋利終於垂下雙眼。
「往左邊。」他說。「左邊的隧道……」
蓮安娜露出微笑，用下巴朝左邊的隧道點一點。很快的，其他人的腳步逐漸遠離，
只剩下他們單獨留在原地。
「你早就知道我們不信任你了？」她邊說邊看著他處。
「這很正常……」
「你告訴我們左邊的隧道，其實是想叫我們進入右邊的隧道……右邊究竟有什麼？
」
蓋利又露出輕蔑的冷笑。
「妳自己去看啊，巫婆……」
蓮安娜看了他一眼之後，馬上轉移視線。蓋利臉頰上的腫塊與淤青在火把的微光之
下，看起來實在嚇人。然而最讓人覺得恐怖的是，藉著微笑與眼神所流露出來的醜陋內
心。
皇后騎著伊拉，緩慢地往右邊的隧道前進幾步。她挺直胸膛，尖長的耳朵試著從昏
暗中聽出一絲一毫的動靜。有一種緩慢又沉重，狀似鼾聲的呼吸慢慢傳來，聽起來又像
陰險的河流泊泊聲。不管等待他們的怪獸為何，她已經完全不想知道了。
當她拉著韁繩往後轉時，一個白色的影子突然竄過眼前，讓她發出尖叫。她還以為
是死神撲向自己，其實只是提爾的大隼罷了。
「我嚇到妳了。」大隼鳴囀著。「原諒我……」
「是我應該道歉的。」蓮安娜發出喘噓聲，蓋利則瞪大眼睛看著她。「你們找到通
道了嗎？」
「是的。」鳥兒說。「沒有很遠，我展翅幾下就到了。那裡看起來像間馬廄。沒有
任何人影……」
「去吧，我待會兒跟你們會合。」
蓮安娜抬起胳臂，大隼立刻振翅離去。她看著牠逐漸遠離，心裡想著該如何拿捏最
後的處置。
如果他們有幸活著歸來，那麼放走蓋利，無疑是替自己在回程一路埋下陷阱。要在
洞穴裡進行埋伏可說再容易不過了。一個男人可以輕易引發一場坍方，而不會牽連到自
己。這正是像他這種人最可能做的事了……帶著蓋利一起前往史卡特也是無法想像的情
況。這名殺手肯定是一個輕言背信之人。
不守信用無疑是不榮譽的行為，然而事到如今，她也沒有什麼好損失的了……她繞
回原路，隨即皺起眉頭。
驢上早已不見人影。火把在潮濕的地面上發出劈啪聲。精靈及時轉身，蓋利正準備
往她身上撲去。情急之下，她一腳踢過去。
男人被踢個正著，痛苦地跌倒在地。她已經舉起長長的銀劍歐康琊納，也就是那把
精靈族當中聞名遐邇的寶劍。
蓋利一看見指著自己的劍端，頻頻住後退，但是他又很快鎮定下來，甚至把脖子伸
得長長的。
「來啊，巫婆，殺了我！」
「我並不是不想這麼做。」蓮安娜說。
她將寶劍收鞘，拉著韁繩往一旁騎去。
「……但是我已經答應你了，狂人蓋利。」
她脫下馬沃特的戒指，上面刻著代表結社的波恩符文，將它丟在殺手跟前。
男人露出令人厭惡的奸笑，接著突然失去力氣般，跪在污泥與礫石之間。他就這樣
發狂似的在黑暗中摸索。最後狠下心來，衝向地上的火把旁將之抬起。正當他一起身，
突然發出一聲恐慌的尖叫。
蓮安娜倏地轉身，看見蓋利滾到一邊。
弗易德從黑暗中出現，用亡者的衣服擦拭劍刃，安靜地走到驢子旁，順便撿起地上
的火把。他走近屍體，照亮地面，接著蹲在地上拾起戒指，不急不徐地走到蓮安娜身邊
，向她微笑。
「拿去！妳的戒指……」
她想都不想便伸出手。他交出戒指之後，溫柔地摸摸母馬的脖子，接著往左邊的隧
道走去。很快的，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當中。
「我已經答應他了！」皇后喊著。
隧道傳出蠻人沙啞的回音。
「可是我沒有！」
***
馬匹每往前走一步都是一種折磨。烏戴爾的臉龐已經被盔甲劃破，不僅腫脹嚴重，
還到處是淤青。乾拭的血跡將他的右臉頰沾污。他的眼睛半開半閉，彎著身子騎馬，兩
臂在腋下夾緊，痛苦地小口小口呼吸著。一把銳利的斧頭劃破血肉，傷了他的肺部，盔
甲間的縫隙不停地湧出血來。
他身邊一共有十幾個人，唯一一張認得出的臉龐是褐髮的阿德拉傑。騎士的面容也
相當駭人。一把劍劃過他的頭盔，削過他的額頭與眉毛。一塊未被切割完全的肉塊正垂
在眼睛前，隨著馬匹的腳步晃動不已。剩餘的頭盔布滿了污泥與血跡，多處的零件已經
鬆落，至於用衣帶綁在背上的盾牌，則遍布著被刀劍錘打過的痕跡，中央的環形部位
47已經折斷，早已看不出其上的標誌了。然而，他卻依舊抬頭挺胸，領著烏戴爾的為度
過長夜。
一個年輕的騎士跟在身邊，但是他們兩人都不認識他。剩下的人是中士或侍從，甚
至還有一個懂得騎馬的弓箭手……每個人都很安靜，眼神茫然空洞，全身鼻青臉腫，腦
中反覆著從早晨以來親眼目睹的慘狀。他們的疲憊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完全被潰敗所
擊垮，有些人發出痛苦的呻吟，有些人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不過，至少他們還活著。還
有多少人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撐到夜晚？
黃昏時分，整場戰爭已經變成一場屠殺。國王的第二波衝鋒採取以全體士兵及馬匹
的重量正面撞擊48，長矛往四面八方飛散，在怪獸的利爪之下斷裂成一截一截的，接著
以刀劍或斧頭交戰。馬匹成被撕碎，或被錘打，有些甚至被怪獸鋒利的爪牙咬死。在這
場混亂當中，一具具屍體往下跌落堆積成一座小丘，憤怒的騎士瘋狂地爬上去再度迎戰
。數小時下來，他們腳踩著死人以及垂危者，有時候則努力逃離戰場以重新呼吸，甚至
貪婪地飲著羊皮袋裡的酒。接著，怪獸一次又一次地回攻，直到他們精疲力竭為止。男
人們肩並肩作戰，以至於怪獸必須放棄牠們的武器，以尖爪與獠牙攻擊。
烏戴爾和其他人一樣早已失去馬匹，拿著王者之劍與怪獸短兵相接，發狂似地到處
亂揮亂砍，直到他麻木的手臂因疲憊而顫抖，雙腿發軟為止。他的盔甲多處被榔頭或刀
劍擊破，鮮血也緩緩流出。
他身邊的男人都已經被開膛破肚，鮮血直流地橫躺在地。那些還能夠站立的士兵，
要不是面目全非，要不就是少了一條胳膊，蹣跚地步行在戰場上，直到陷入垂危狀態不
支倒地。
歐傑，那個戴著過大頭盔的年輕士兵，在戰役過後支撐不到夜晚便死了。烏戴爾親
眼看見他被斧頭一擊，永遠地倒下了。朵則被掀去頭盔，接著被狼群毀容而亡。烏希杭
則拚命以兩隻擦傷的手保護著他。黑髮的馬道克遠遠地橫陳於弓箭手的屍體之間。沒有
人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們從黃昏直到夜晚降臨，成功地擊退怪獸十次，但是每一次怪獸又重新組織隊伍
，準備好再度攻擊。那個穿著黑色盔甲的男人及他的騎兵護衛站在遠方，一臉愉快地望
著滿地的屍體殘骸。他們身邊有一群戰士，似平等待著男人一聲令下，以投入戰場。他
們的體型與容貌，無庸置疑的，正是黑巖山下的矮人。他們一共不到一百個，個個以關
節粗大的雙手握著斧頭。烏戴爾在他們之中認出了羅格王子。
／47這裡是盾牌中央的突出部位。盾牌這個字就是如此衍生而來的。
／48騎士有時候會運用身體及馬匹的重量作為投射長矛的力量，為的是要讓對手側
翼受創。
到了晚上，馬埃羅阿斯王子舉起手臂指向戰場，所有矮人叫囂地投入戰場。他們直
直往他奔來，往被竊的寶物王者之劍的方向湧來。他們之中的羅格，一邊跑一邊以斧頭
砍殺一路的活人與死人，完全失去理智地來到他身邊。
經過了一天的惡夢之後，烏戴爾看見他露出冷笑的駭人臉龐，仍然不自覺地發抖。
他雙膝跪地，累得說不出話來，臉頰上的血跡讓他視線模糊，手臂沉重地連王者之劍都
舉不起來。當他們兩人面對面時，羅格王子一邊狂笑一邊說些什麼，然而在這場交戰的
混亂當中，烏戴爾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矮人舉起沉重的斧頭，鋒利的斧面發出嗡嗡聲，但是一個受傷的人突然倒在他們之
間，讓斧頭偏離了方向。
這一擊刺進他的盔甲，砍傷了他的側身，陷進他的血肉之中，烏戴爾痛苦地狂叫著
。這一擊讓他撲倒在地，奇怪的是他竟感受不到一絲痛楚。他用盡氣力跳起來，手持著
王者之劍，有如一枝長矛往前方撲，劍尖刺進黑巖山王子的鼻梁，接著臉龐一分為二…
…這就是他記憶中最後一個影像。
他究竟是怎麼逃出來的，又是怎樣的奇蹟讓他還能騎坐在馬上。事實上，他整個人
因為疲憊與痛苦而變得遲鈍，他怎麼沒有一起和部下死在戰場上呢？他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們終於在清晨時看見洛特城。城裡的百姓不知如何得知軍隊
的潰敗，已經逃得人去樓空了。城裡幾乎已經沒有馬匹，所以大部分的逃難者都以步行
居多，背上背著所有的家當。
在這群悲慘的人民當中，還會見到有人為了一只錢囊、一只黃金酒杯或一塊火腿而
大打出手……幾個留守於城牆與正門的守衛替他們開出一條路。一路上有好幾個莽漢正
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想偷竊馬匹。
烏戴爾根本無法戰鬥，也無力控制坐騎。馬匹被這些湧向韁繩的貪婪莽漢嚇得直立
，國王因此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勉強由阿德拉傑攙著起身，發現街道上竟只剩下他們兩
人。
「聖石。」烏戴爾喃喃地說。「帶我到聖石旁邊……」
騎士將國王背在肩膀上，吃力地一級接著一級登上皇宮。
大門早已敞開了。阿德拉傑拔劍出鞘，不過其實根本不需要。他們兩個人的樣子已
經夠嚇人了，沒有一個人敢攻擊他們。況且，有什麼用？地上到處都是掠奪者留下的黃
金餐盤，僕役和女人們慌張得有如胡蜂，往四面八方逃竄，一看見他們更嚇得不見人影
。一隻被綁住的狗發瘋似的吠叫，被父母遺棄的孩子正哇哇大哭……如今的皇宮只是一
個空殼子，只有他們的腳步聲淒涼地迴響著。兩個男人步履艱辛地往前走，身後留下一
道長長的融雪、污泥與血跡，最後終於抵達了大議會。
烏戴爾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此時阿德拉傑突然踩錯一步，讓他們兩人一同撲倒在
地，烏戴爾這才有如被鞭打一般從遲鈍中清醒。最後，一聲愈來愈清楚，愈來愈強烈的
低吟穿破了城中病態的氣氛。法爾石感覺到國王的歸來。
烏戴爾掙脫騎士的攙扶，獨自走完與寶物相隔的最後幾步。
聖石震動著，強烈的低吟聲迴盪在空無一人的長廊上，悲哀地有如輓歌。
「你去找梅林。」烏戴爾說道，眼睛片刻未離開圓桌中央震動的寶物。「告訴他你
所看見的一切……亞瑟……請他照顧亞瑟，讓他足以強壯到完成我們才剛開始的使命…
…」
國王眼冒金星，因為痛楚而感到暈眩，但他仍然盡力抬頭挺胸。整張圓桌好像在他
眼前舞蹈，法爾里亞的低吟讓他震耳欲聾。
「必須讓伊格梅爾原諒我才行……原諒我。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亞瑟在哪裡，他是
誰……否則他們會殺了他的。你發誓……」
「我發誓！」阿德拉傑回答。
但是國王已經聽不見了，再說，他其實不是在和騎士說話。他的傷口再度裂開，鮮
血從皮衣裡不斷滲出，染紅了整副盔甲。他奇蹟似的一步步往前走，將努德劍拖在石板
上，發出讓人難以忍受的刮擦聲。
「我是多麼想愛妳。」他喃喃地說。
他靠在青銅桌上，兩手握住王者之劍的劍柄，試圖讓自己站直。
「我是多麼想被妳愛著……」
圓桌中央的聖石有如一顆心臟般鮮紅。
「蓮安娜……」
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烏戴爾用盡渾身殘餘的力量，將寶劍刺進聖石。力道之大，
讓寶劍整個嵌入石頭當中。
這是他看見的最後一個景象。他倒在地上，阿德拉傑扶著他的頭。黃金寶劍，插在
聖石中……「沒有一個人……能夠……再把它們分開。」他喃喃地說。
語畢，雙眼便永遠地闔上了。
就在當天稍晚，一陣冷冽的雨落在整座城裡，院長伊爾圖終於找到了他們。
但是已經太遲了。
烏爾方、凱文和歐納正藉著隔板的空隙監視戶外，提爾正在替馬匹鋪乾草，至於蘇
德利則忙著將硫磺灑在周圍。如果他們等會兒要離開這裡的話，只要一點燃馬廄周圍的
硫磺，就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光芒。
蓮安娜在隧道末端追上弗易德，兩個人一起穿過擋住入口的大門。
正如大隼所說的，這裡的確是一間馬廄。結社果然夠精明狡猾，在這裡牽著馬匹進
進出出，沒有一個人會起疑，況且馬廄內的陰暗足以掩蓋通往隧道的滑動壁板。
雖然這裡一片陰暗，蓮安娜還是看見騎士對弗易德投以詢問的眼神，接著蠻人點點
頭，皇后在同時感到既內疚又羞辱。
這兩個男人早已聯手決定了蓋利的命運……烏爾方正好站在一束光線的入口，身上
閃閃發光的盔甲有如蜥蜴的鱗片，雖然旅途中已被濺滿污泥，然而還算很光滑明亮的。
就這樣，那張躲在暗處的臉龐看起來竟有點像烏戴爾。
突然，蓮安娜發出尖銳的叫聲，倒在鋪滿稻草的地面。
死神在那裡。
烏戴爾的靈魂招來了死神，蓮安娜看見祂以瘦骨嶙峋的雙臂抱著國王。接著死神分
別在他們當中的三個人面前鞠躬之後，便消失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主人的臉孔】
塔羅特又再一次輾轉難眠。他長久以來習慣了皇宮的奢華，還有那張用天鵝絨和絲
織鋪成的床鋪。然而今天卻必須待在這間被遺棄的穴居茅屋，躺在這張簡陋的床鋪睡覺
。
怪獸不停地在他的夢境遊蕩，無名之獸恐怖的臉龐一直揮之不去，他的心情沉重得
無法再跟任何一個侏儒見面，就這樣悲慘地躲在這間簡陋的茅屋。
突然之間，從他最深沉的惡夢中，一種潛伏的危險預感讓他驚醒。
在一瞬間，一隻巨大的手掌摀住了他的嘴巴，遏止了驚慌的喊叫。
這間破爛的茅屋突然擠滿了一行人，還有好幾枝火把同時照著他。當郡長一認出是
誰將他按在床上時，那雙狡猾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些。
男人對他點點頭，將一隻手指按在嘴巴上，接著鬆開了手。
「弗易德領主！」侏儒忍不住喊出來。
蠻人轉向他的同伴，對於自己被認出身分並不怎麼得意。
荒原離這裡並不遠，在太平的時代裡，蠻人經常來到嘉邦販賣毛皮換取紅酒。不過
，這個侏儒很快就開始當起臨時的主人，當他一看見皇后，馬上飛奔到她腳前跪倒在地
。
「我的皇后，真是老天有眼！我什麼都不能做！大議會應該了解……」
「已經沒有大議會了。」她說。
說完她立刻轉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大議會已經不存在了，烏戴爾也
死了。她心裡這麼想著。侏儒卻什麼都未察覺，開始不停地訴苦。
「牠們把我們全部都抓住了，殺了好幾百個侏儒，只是為了玩樂之用，他們甚至將
我驅除於皇宮外！」
塔羅特閉上嘴轉向弗易德，蠻人是這群團體中他唯一認得的另一個人。
「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蠻人正蹲在壁爐旁，攪拌著鍋底殘餘的蔬菜燉肉濃湯。他不經意地指一指歐納與蘇
德利，兩個矮人在路上隨便找了一個侏儒，不需多費唇舌就讓侏儒馬上了解，最好乖乖
聽話，否則可就遭殃了。這個可憐的侏儒露出一個淺笑，面對著郡長憤怒的眼神縮成一
團。
「你這可悲的老鼠！」郡長突然發狂地吼著，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我要將你活
生生地剝皮！」
說完他就跳起來衝向侏儒。不過塔羅特已經不再年輕，就算是以前血氣方剛的年紀
時，他實在也不特別叫人感到害怕。正當他要抓住那個可憐的侏儒時，歐納推他一把，
塔維特隨即撲倒在地。
「平靜下來。」他打趣地說。「你會讓自己受傷的……」
郡長吃力地站起來。他跌倒時不小心撞到頭，嘴唇稍微有血冒出。不過，他驟然的
憤怒似乎平息了。
「你們找我做什麼？」他呻吟著說。
「帶我們去皇宮。」蓮安娜說。「請求晉見主人。」
侏儒又紅又皺的臉龐頓時失去血色。
他喃喃地說：「這……這不可能的。不可以……」
她靠近郡長，蹲下來與之同高。
塔羅特從未那麼近距離看過皇后。先前只要一想起主人，肚子就好像被打了個結般
劇痛，現在一見到皇后似乎緩和了許多。他看著皇后的綠眼睛、微藍的皮膚、那頭又黑
又光滑的長髮，想起了曾經在嘉邦看到的精靈，還有史卡特妓院中的精靈。她們太過瘦
弱又和人類一樣高傲，但是相當冷感，人們都說她們一點都不會享受魚水之歡……當他
感覺到蓮安娜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時，不禁打起哆嗦，好像她已經猜中自己的思緒一
般。
「帶我們去。」她說，接著便將戴著馬沃特的戒指的手，湊近他的鼻下。「你看，
我們只是結社的成員罷了，去皇宮是為了通知主人我們的任務已經順利完成了。」
「這行不通的……」
她沉思地望著侏儒，接著露出叫人無法生氣的笑容。
「塔羅特郡長，我們遲早有一天都要死的。如果這真的行不通的話，至少我們還能
決定死亡該何時降臨……」
「饒了我吧。如果我幫你們的話，牠們會殺了我兒子的。」他喃喃地說。
「他們也抓了我的兒了。」弗易德插嘴道。
接著，蠻人將鍋子當酒杯一樣往角落摔，發出鏗鏘一聲巨響。他一邊走一邊推開眾
人，一把抓住侏儒的領子，將他從地上舉起來。
「帶我們去！」
塔羅特張開嘴巴，不過巨人的眼神讓他瞬間打消了念頭。他只好順從地拾起披肩，
以一個黃金別針——一樣見證其光榮時代的證物——於胸前將披肩別緊之後，朝著出口
方向走去。
「等一下！」歐納喊茗，其他人都已經朝著出口的方向走去。「我們該拿另一個侏
儒怎麼辦？」
說完，他便指指那個帶領他們找到塔羅特的可憐侏儒。
烏爾方咕噥著：「現在他已經對我們沒有用處了。你過來！」
騎士微笑著，向這隻小生物伸出友誼的手，但是蓮安娜已經看見他藏在身後的匕首
。
「Geswicannithhaelhlystan!」她喊著。
騎士瞬間被一股力量往後拋，頭顱撞到天花板，接著整個人連武器一起倒地。
他對皇后投以憤怒的眼神，但是皇后的表情讓他嚇壞了。
蓮安娜身上的美貌都不存在了。她的綠眼睛瞪得其大無比，嘴唇外翻，扭曲著露出
一抹冷笑，泛藍的皮膚發出強烈的光暈，讓整個昏黃的茅屋有如籠罩在幽靈的陰氣之下
。皇后不停地向他靠近，騎士則匆忙地住後退，最後困在一個死角動彈不得，不過朵里
安及時拉住了姊姊的肩膀。
「算了吧。」
她將恐怖的臉龐轉向王子，認出了他的身分之後，隨即平靜下來。緊張的烏爾方與
年輕王子四目交會，看見王子向他點點頭，於是趕緊躲在其他人身邊。
「好了。」蓮安娜低聲地說。「現在可以放開我了……」
她走到那個嚇壞的侏儒身旁蹲下來，經柔地和他說話。這個小生物開始蹣跚地向前
走，隨即倒在她懷中。蓮安娜將他置於塔羅特的床上，替他蓋上被子之後便離開了。
此刻的其他人以各種複雜的心情看著她，或是恐懼，或不知所措，或驚愕，抑或是
懷疑……「他在睡覺。」她說。
接著她轉身面向刻意躲在一旁的烏爾方。
「惡無所不在……怪獸就是靠這個壯大的：害怕、仇恨、罪惡。仇殺只會讓他們變
得更強。不要忘了。」
烏爾方點點頭，眼睛看著地面，好像一個小孩子做錯事般羞愧。
為什麼他剛剛會想殺了這個毫無抵抗能力的侏儒呢？那是因為他想要殺人。這是如
此簡單，但又如此駭人……呂格長矛的凶殘特性已經蔓延到嘉邦的每一個角落，而且還
是會傳染的。侏儒們，就像塔維特剛才一樣，也已經被傳染了。蓮安娜自己剛才也感受
到那股攫取了她的憤恨，如果朵里安沒有立刻阻止她的話，想必她早就殺了烏爾方……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生靈、任何一種魔法可以與之對抗。怪獸的寶物會掀起每個人天性
中的惡。
「等等。」她說，其他人幾乎已經走出了郡長的茅屋。「歐納、烏爾方，過來我身
邊……全部過來。」
他們一共十人開始圍過來，其中有精靈、矮人、人類，甚至是笨拙地站在其中的侏
儒塔羅特。蓮安娜讓他們緊緊地圍在她身邊，直到形成一個狹窄的圓圈為止。
就在眾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之下，蓮安娜開始脫去鎖子甲，褪去雲紋霓衣，全身赤裸
地將他們十人緊緊摟住。她是如此叫人讚嘆又充滿慾望。仇恨與恐懼立刻從靈魂中消逝
。他們只看見她的胸部、她的大腿，她柔軟的肌膚輕輕掠過他們身上棕褐色的皮革。她
是如此脆弱，然而又帶著奉獻的心，開始朗誦森林裡的一首老詩：「我的愛是一種菊科
植物這是一種對力量與暴力渴求的欲望它就好像大地的四種元素它就好像天空的無止無
境。
這是刻印在脖子上的標誌，這是水中的溺者，這是對抗鬼魅的戰爭，這是奔向天際
的賽跑，這是潛入深海的冒險，這是獻給影子的愛。49」
蓮安娜是他們的妻子、他們的慾望。她是愛、美麗與脆弱。她在十個成員所圍成的
圓圈裡，顯得如此羸弱與蒼白。她是希望、是幽暗城市的光線、是黑暗中微弱的火焰。
「我就這樣赤裸，毫無防備地前往。」她靜靜地說。「而你會保護我。我將會是愛
，是夏天微風的舒爽。我將是你的女兒、你的母親、你被俘虜的孩子、所有你珍愛的人
。我將是生命、天空的飛鳥、混混的小溪。我將會是明朝……如果你把我忘了，牠們將
殺害我們，或者我們會互相殘殺。保護我，憑著對我的愛。面對醜陋、仇恨與死亡時，
請閉上眼睛。」
***
驟降的狂風把平原上的嚴寒與融雪帶到他們身邊。嘉邦過於悶熱與潮濕，吹來的飄
雪只有融化一途。淌在街道與牆壁上的濕氣，感覺起來好像整座城在哭泣。
以往商業城的蓬勃活力、摩肩擦踵的大街小巷、擺滿貨物的胡同與街口已不復存在
，現在只得見懸掛於兩間房屋之間的骯髒破床單、被棄置的貨攤、亂七八糟的商品扔得
到處都是，不過有時候還是可以看到一些小小的身影溜過眼前。
他們與地精的巡邏隊擦身而過，不過結社的戒指發揮了它的效用。怪獸的目光貪婪
地注視著皇后赤裸的身軀，如果牠們伸出尖銳的爪子，塔羅特使立即插手阻止。「這是
獻給主人的妓女！你想把她奪走嗎？」就這樣，他們終於來到了皇宮前。
皇宮是塔羅特以各種拼湊搖晃的建材，在一個巨大的洞穴中央建立起來的，這樣的
建築方式想必只有侏儒才精通其訣竅所在。從通往皇宮的橋到整座建築為止，看起來搖
搖晃晃、隨時都會倒塌似的，然而只要不是火災，侏儒對其特有的磚石建築並不擔心。
郡長到目前為止都很鎮定，然而當他一來到皇宮前，面對此刻的景象，他不禁痛苦又悲
傷他靠在欄杆上。
所有的外牆都變得漆黑、破敗不堪。窗戶的玻璃都已經破裂，長長的窗簾好像慘敗
的旗幟隨著風可悲地晃動著，所有的雕像與淺浮雕都被敲碎或洗劫一空。
蓮安娜靠近他，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侏儒轉過身來，緊緊抱住她的腹部。皇后很
快就感覺到侏儒的眼淚濡溼了她的肌膚。
「你會重建一座更美的皇宮的。」她喃喃地說。
／49《艾坦的故事》(Histoired'aine)，九世紀的詩，由JeanMarkale記載。
塔羅特用力吸吸鼻涕，以飽含淚水的眼睛望著她。他一直抱著她的腹部，粗糙的雙
手捏緊皇后腰部的曲線。
「走吧。」她向他微笑說著。
大門的守衛認出郡長和結社的戒指，輕易地讓他們通過。這些守衛既不是獸人也不
是地精，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生物；高大得有如巨人，身形如骷髏般瘦削，黑色的
盔甲上披著一件長長的黑斗蓬，好像把牠們全身都蓋住了一般。進入皇宮之後，一路上
都是這種怪獸，不過絕大多數都靜止不動，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這是一種十分醜陋的生物，一看見牠們就讓人感到噁心想吐。牠們有一身灰色的皮
膚，眼睛深陷在眼眶中，如老人般駝背。牠們雖然瘦得嚇人，不過所攜帶的武器卻是連
弗易德都無法舉起的。
「他們是非爾柏格。」皇后喃喃地說。「一種古老的宗族，最後被托達妲拏所擊敗
。牠們比四個宗族，甚至是怪獸的年代都久遠。牠們可說是戰士中的奴隸。也就是說，
牠們只聽命行事。沒什麼好擔心的……」
除非無名之獸命令牠們把我們給殺了。她心裡想著。
在他們周圍有十幾個這樣的怪獸站著，看起來像一尊尊披著黑斗蓬的雕像，就連地
精的守衛都刻意與之保持距離。他們一行人就在陰沉死寂的皇宮中前進了好一會兒，在
來到了被蹂躪殆盡的前廳時，塔羅特指著盡頭一扇緊閉的門。
「主人就在裡面。」他以乾澀的聲音說著。「就在門後面……」
蓮安娜繼續往前走，馬上就撞到已經被嚇壞的侏儒。
「不……不要去。」他結結巴巴她說。「主人不應該被打擾……」
小生物開始抽搐地發抖。汗水與淚水布滿了那張浮腫的臉龐。他不能再繼續前進了
。蓮安娜看著夥伴，也在他們的臉上讀出恐懼的痕跡。他們的意志在動搖，深不可測的
恐懼讓他們喪失毅力，侵蝕他們的靈魂。長矛的力量很快就會滲透每個人的內心。
她繞過侏儒身旁，從走在最前方的塔羅特相烏爾方中間鑽過去，一直來到了大門口
。他們動都不動，只是瞪大眼睛，凝視著皇后赤裸的身軀。黑色的長髮隨著腳步輕飄飄
地搖擺，身體柔軟的動作，還有被融雪打溼而如盔甲般發亮的皮膚。
皇后停在門前，雙手握著門把，將額頭靠在門板上。她的雙腿在顫抖，她的喉嚨打
結，她的心臟跳得如此之快，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暈倒。現在，她自己也被恐懼所攫取。
她緊閉著雙眼，腦海中浮現待在妖精島嶼的熙亞儂。
就在一片夜晚的靜謐當中，小女孩站在一圈光點之中。她用樹葉編了一個皇冠，把
花朵插在腰際。那些小妖精會照顧她的……蓮安娜突然站直，打開了大門。
一陣讓人窒息的熱氣迎面而來。兩個巨大的火盆將整個房間照得火紅通明。在這片
橘紅的光線背後，十幾個小小的身影若隱若現。雖然看不清楚是什麼，不過他們都聚集
在王座之後，由兩個恐怖的巨人看守著。
「我正在等妳。」一個陰險乾澀的聲音說著。
她一邊哭泣一邊往前走，緊縮的喉嚨讓她有如出水的魚般開始打嗝。
「來我身邊，蓮安娜……快點過來……」
那些小小的身影在王座之後閃躲著。充滿淚水的雙眼只看見一團火紅的光暈，還有
火盆中央那個陰暗的角落，主人就坐在那裡等著。
「妳赤裸著，很好……慾望是一個我可以加以利用的力量。妳的美貌將對我有益。
過來將它奉獻給我吧……」
一道閃爍的光芒突然讓她從麻痺中清醒。無名之獸手中的長矛就像一道太陽光閃爍
著，發出讓人炫目的光彩。她雙膝跪地，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控制了。當她的眼睛終於
適應了刺眼的光芒時，她發現了分散在王座之後的奇怪身影。
孩子們……各種宗族的孩子，有矮人、人類與精靈，也有侏儒的孩子，其中應該有
塔羅特的孩子。
「妳看，我把妳前來尋找的一切都聚集在一起了……長矛、孩子，還有我……妳還
在等什麼，蓮安娜皇后？妳不就是前夾殺我的嗎？過來啊……」
無名之獸的每一句話充斥在她整個腦袋中。牠的聲音聽來不過是低吟，然而卻像一
滴污水般緩慢地滲進全身。那個聲音好像在愛撫著她赤裸的身軀，舔著細緻的皮膚，讓
她全身打冷顫。
皇后使出發自靈魂的所有力量挺起胸膛，然而當她一瞧見主人，一聲恐怖的尖叫徹
底毀滅了她的意志力。
就在那頂黑色的兜帽底下，她看見的竟是自己的臉孔。
她從王位上站起來，將帽子整個掀開，走到熊熊燃燒的火盆旁。
那是她沒錯。相同的雙眼、相同的頭髮、相同的皮膚。主人擁有她的臉孔，但那卻
是一張可憎厭惡的臉孔，所有的美貌都被扭曲變形了。她此刻所看見的是所有存在於她
體內的惡，所有被隱藏、被丟棄的惡性。那張臉是這輩子最恐怖的惡夢。
無名之獸繼續往前走，蓮安娜好像看見她自己微笑凝視著全裸的身軀，好像正在貪
婪地享受，好像想將她整個人攫取。她用盡所有的力氣發出絕望的嘶喊，無法再承受如
此活生生的強暴與剝奪。
突然，室內傳出另一聲叫喊，無名之獸立刻轉移了目光。
弗易德與烏爾方一聽見皇后的叫喊，便立刻往前衝，其他人也緊跟在後。事情發生
得很快。由於巨大的守衛一直動也不動，於是蠻人用銳利的刀劍刺進其中一個怪獸，然
而主人的命令立即讓牠們全部甦醒。
菲爾柏格發出憤怒的咆哮，弗易德的劍在牠身體裡反轉，牠便趁勢運用整個身體的
力量撲向蠻人。
烏爾方往無名之獸的方向直奔。當他一靠近怪獸時，不禁嚇得全身僵直。蓮安娜看
見騎士的雙眼睜大，恐懼得下巴直落。她轉向主人，頓時明白一切。
現在，怪獸正是烏爾方扭曲又噁心的臉孔。騎士嚇得搖搖晃晃，蹣跚地往後退。
這是我們所能想像最恐怖且最具威力的法術了。沒有一個人有膽量殺掉自己，沒有
一個人可以承受自己的醜陋面貌。這就是弗易德在森林裡看到的，馬沃特及塔羅特斯發
現的，沒有人能受得了這副景象。此刻，烏爾方扔掉寶劍，用雙手摀住眼睛。
蓮安娜淚眼模糊地看見第二隻菲爾柏格搗碎了歐納的頭顱，把提爾和無用的長劍揮
到一旁。當她看見朵里安的頭整個被怪獸拔掉時，絕望地呼天搶地。接著，凱文的弓箭
像一道閃電刺穿了怪獸的身體，布杭和蘇德利拚命用鋒利的斧頭搥打牠的膝蓋，終於，
牠如同一棵橡樹，倒在矮人的斧頭底下。
另外一隻菲爾柏格被弗易德推倒在地。蠻人終於起身，全身都是黏稠濃黑的污血，
蓮安娜看見他在微笑。突然，有一個孩子喊著他的名字跑過去。弗易德認出高拉德，開
懷地張開雙臂，但是當他看見兒子臉上的表情有異，尖叫地指著前方，蠻人的笑容頓時
凝結了。
弗易德只來得及轉身而已。一隻菲爾柏格用利刃朝他身上亂刺。
主人的命令已經喚醒了所有的守衛。牠們一臉茫然，緩慢地從皇宮的四面八方前來
，數目之多立刻將房間擠滿了。
「妳，妳還可以活著。」主人在蓮安娜耳邊私語著。「其他人我根本不屑一顧……
」
蓮安娜轉過身，再度面對自己可憎的醜陋臉孔，然而她卻出乎意料地往前衝，用盡
所有的氣力撞向無名之獸。
無名之獸以巨大的力量推開皇后，但是未料手一鬆，寶物卻掉落在王座底下。
孩子靈巧地把它撿起來。是高拉德。
黃金長矛對他而言實在太重了，然而寶物的力量很快地滲進體內。過沒多久，他已
經能輕易將之舉起。
主人看著孩子，在這一刻，所有人終於看到牠的真面目：一張醜陋卻虛弱的臉孔，
這一次他的法術沒有成功。高拉德尚未擁有任何惡性。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無名之獸的恐怖法術無法施展。
當孩子緊握住長矛刺進無名之獸的身體時，牠發出震耳欲聾的呻吟，兩眼無神地張
大。但是高拉德繼續握著長矛往前推，滿腔的憤怒和悲傷讓他淚水直流，直到如黃金般
的融鐵穿過王座的椅背，直到黑暗主宰的雙臂毫無生氣地下垂，直到最後一絲氣息從唇
邊飄散為止。
整個房間突然陷入一陣死寂。戰鬥的嘈雜、孩子的叫聲、菲爾柏格倒在石板上發出
的刮擦聲，全部都隨著主人的死亡而靜止了。
呆站的巨人好像剛從一場冗長的睡眠中甦醒一般，茫然地互柑對望。牠們的眼睛掃
過前方這些不復記憶的人群，接著轉過身離開了。走廊立刻傳出那些閃得不夠快的地精
的嚎叫聲，菲爾柏格持著手中的龐大武器，不論是血肉、盔甲或是緊閉的木門，一律將
之搗碎壓壞。然後，嘈雜聲漸行漸遠。
蓮安娜爬到朵里安毫無生息的軀體旁，將之抱在懷裡。一旁的提爾悲傷且痛苦地哭
泣著，被怪獸所傷的手臂不停地抽搐著。塔羅特也在哭泣，然而卻是喜悅的眼淚，懷中
緊抱著失而復得的孩子。
一旁的布杭與蘇德利凝視著歐納的遺體，口中念著矮人的祈禱文，願他的靈魂能在
高山下找到平靜。
蓮安娜感覺到身後有一個人，她抬起眼睛，看著手持長矛的孩子。那張被悲傷擊垮
的臉龐，正緩慢地靠近弗易德的身旁。
「你是他的兒子吧……」
孩子轉向她，點點頭，接著他將血跡斑斑的長矛遞給皇后。
「你留著吧。」她說。「從此以後，沒有一個人可以把這枝長矛從你身邊奪走……
」
她看著弗易德。
「你的父親就是為了它而犧牲的。」
高拉德跪在地上，蓮安娜將他摟在懷裡。
「我會照顧你的。」她在孩子耳邊輕輕說著。「你永遠都不會忘記今天的事，但是
你將學會生存。以前的你已經跟著他一起死去了。從今以後，你是一個全新的人。你是
擁有長矛的孩子。寶物的守護者……你是藍斯洛。」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雨水融化了積雪，眼前的鄉村景色看起來就像一塊骯髒、滿是污泥的布料。
自從怪獸放火燒城、回到荒原之後，城裡慢慢開始有了人煙。他們的數目不過十來
個，個個驚慌又飢餓地在瓦礫堆中尋找僅存的食物。不過很快的，他們又會增加到百來
個，麥田裡將會再次結出成熟的麥穗。接下來，士兵會回來，第一個進城的男爵將會占
領洛特，自稱為王……梅林想到這裡，露出笑容，搖搖頭。誰的國王？整個國家都被蹂
躪殆盡。還有少數地精與怪獸在外遊蕩。戰爭的傷痕想必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重新
癒合。
「你在想什麼，老米爾汀？」
他靠在城垛上調整呼吸，接著轉身面對摩根。儘管小女孩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但
她又冷又怕，想必對於陪自己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後悔莫及。她從來沒看過城市，也沒看
過艾里楊德的森林城市，而洛特的瓦礫堆一點都無法叫她安心。
「妳說的對，我老了。」他說。「讓我休息一下……」
她側著頭親切地看著米爾汀，從裹住全身的毛皮大衣裡伸出一隻手，在城牆上撿了
顆小石頭。
「我來變個魔法！」她說。「你看到這顆石頭了嗎？」
梅林點點頭，心裡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她的手臂舉向天空，腳跟在石板上蹬
了幾下，梅林故意讓自己上當，移開了視線。接著他再將注意力轉回拿著石頭的手，當
然石頭已經不見了。他又假裝沒聽見摩根把石頭往肩膀後一扔，落在他們方才登上的樓
梯的聲音。
「魔法！」小女孩說。
「魔法，沒錯……妳都學會了。」
「所以你現在要教我其他的！所有你知道的法術！」
梅林再度正經地點點頭。「來吧。」他說。
他挺直身子往城堡主塔的方向前進，不再注意小女孩。
這個小插曲稍稍解開了他喉頭的死結，但是只要他一看見被毀壞的城市，心頭又一
陣緊縮。
不管是皇宮的城牆、城裡的街道，或是被棄置的破房子，到處都可見城市潰敗之後
所發生的可鄙行為。無法埋葬的骷髏開始腐爛，橫躺在大街小巷，地上到處都是毀壞的
武器、衣服與碗盤，還有被掠奪者遺忘的財寶。一直到最後都有人類在搶劫黃金與珠寶
，這似乎比拯救自己的性命來得更重要。
矮人的貪婪已經在人類的身上生根，很快的，這將成為人性的一部仍……黑色的大
老鼠在廢墟裡鑽來鑽去，就算跑過活人的身邊卻一點也不怕，屍體上也爬滿了蠕蟲。
摩根與梅林相繼爬上堆滿破家具的樓梯，跨過走廊上凌亂的殘骸，終於來到了大議
會。
梅林跪在地上，來到洛特之後所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整個心都碎了。
中央的青銅桌面留下無數野蠻的痕跡。桌腳還留有繩索，一直連接到天花板四周的
樑柱，上面還掛著一台吊車。僅有的窗戶大開著，窗眼四周也留下槌打的痕跡。怪獸們
似乎用盡一切辦法，想把這兩樣寶物帶走，卻依舊徒勞無功。
寶劍依舊嵌在聖石當中。
摩根遲疑著，然而米爾汀一直在旁哭泣，於是她慢慢往前走，握住王者之劍的劍柄
。聖石突然開始震動，慢慢發出一聲來自於九泉之下的淒涼低吟。摩根發出害怕的叫聲
，拚命往後退。
「拿了它！」梅林心跳加快，兩眼瞪大地在後面喊著。
所以她再度伸出手，動作緩慢得好像怕自己被燒傷似的，黃金的劍身又開始微微震
動。
她的身上流著烏戴爾和蓮安娜的血。那是一位國王和一位皇后的血，寶劍似乎正和
正統的繼承者打著招呼。儘管女孩試著將它拔出來，寶劍卻依舊嵌在石頭中。
梅林喃喃地說：「沒關係，小樹葉。有很多人已經在妳之前試過了，還會有其他人
來嘗試的，不過這是沒有用的……」
他站起來擦擦眼淚，將大衣披在女孩身上。
「來吧，摩根，我們必須在天黑前離開……」
她毫無反應地任他拖著手臂，離開了大議會。就在坑坑洞洞的門檻前，孩子氣的男
人最後一次轉過身來凝視著這兩樣寶物。
努德劍和法爾石等待著一位真正的國王，來將它們分離。
那個人不是摩根。
當他們走過另一條瓦礫道路時，梅林想起他留在西斯德杭，由安東照料的孩子。
亞瑟。
精靈三部曲——完——資料來源與感謝◆LaLegendearthurienne（《亞瑟王傳奇》
），Bouquins,Laffont．
◆ChretiendeTroyes,LeConteduGraal（《聖杯的故事》），
LeLivredePoche◆LancelotduLac（《湖邊的藍斯洛》），trad．
FrancoisMoses,Lettresgothiques-LeLiVredePoche．
◆FrancoiseLeRoux,ChristianJ?
DGuyonvarc'h,LesDruidesetledruidisme（《督伊德教與督伊德教主義》），
OuestFrance．
◆FrancoiseLeRouX,ChristianJ?
DGuyonvarc'h,LesLegendesdeBroceliandeetduroiArthur（《波斯里楊德傳奇與亞瑟王
》），OuestF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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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yonvarc'h,Magie,medecineetdivinationchezlesCeltes（《克爾特民族的魔法、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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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謝蕙心
出版社：奇幻基地
出版日期：2004 年 01 月 24 日
定價：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