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救恩彷彿有一股莫名的感染力，緊緊捉住在場三十萬人的心靈。每個呢？」
「改過甚麼？改過甚麼？金神父，只要你肯救我，我甚麼也肯改！」瘦
削男子忙亂地叫著。
「改過甚麼，你自己心知。你的眼神，充滿了邪惡，你是不是殺過人？」
瘦削男子拚命搖頭。「不！不！不！」
「你身上還有殺氣，那又怎麼瞞得了人呢?你不但殺過人，到了現在，
你還有殺人之心，是不是？」
那人大聲說：「絕不是！金神父，絕不是！我絕不是想殺人！我也絕沒
有殺過人！」
金救恩嘆了口氣。「這樣吧！外面有警察，你出去之後，將你以前犯過
的罪，一一向他們坦白自首。我答應你，之後一定把你的病治好。」
「金神父，你真的這樣狠心，見死不救？」瘦削男子厲聲說。
「我就是要救你。我要先救你的心，再救你的人。」金救恩慈祥地說：
「假如我救了你的人，卻任由你的心靈繼續給魔鬼佔據，那又怎麼算是救了
你呢？」
瘦削男子突然拔出手鎗，指著金救恩的太陽穴。「你不救，我立刻轟碎
你的頭！」
※
佈道會不接受採訪。電視台的錄影隊各施其法，或在山頭長距離拍攝，
或用直升機高空拍攝，或派人混入人叢中拍攝。
全港市民都從電視機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比起後來發生的事，這一幕卻又完全算不上甚麼了。
※
藍帽子警察拿著盾牌，築成長隊，護送著全副武裝的飛虎隊，慢慢遁入
球場之內。
人群互相口傳著事件的發展，高聲叫著：「金神父！金神父！金神
父！」
人潮的壓力大了十倍、二十倍，護衛員開始支持不住，開始崩潰了，漸
漸攔不住人群了！
護衛員圍著金神父和瘦削男人。他們手上沒鎗，誰也不敢走近半步。
※
人群中，一人對著夾在衣領、綑小如豆的對講機低聲說：「事情有變，
立刻行動！」
5
金救恩依然鎮定，一點也沒有慌張失措，依然慈和地說：「我早說過，
你的心還有殺意。你先逐走心靈上的魔鬼，就會感覺到神的存在。到時候，
你的痛就會無藥而癒了。」
瘦削男子手在顫抖，大聲說：「別再說這些廢話！快給我治病，否則我
們同歸於盡！」
金救恩沒有理他，瘦削男子的手抖得更加劇烈了。
就在這時，軋軋軋軋機器之聲在半空響起，四架黑色的直升機分從四方
而來，飛降而下。
護衛員見到機上的人一個個戴帽、蒙頭蒙面，身穿防彈衣服，荷鎗實彈，
心下大喜：飛虎隊終於趕來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六柄機關鎗不斷啟動，飛虎隊鎗法奇準，全都射在佈道台上。
瘦削男子身體給開了無數窟蔭，鮮血激射而出，手上的黑黑手鎗慢慢墜
下。
慘叫之聲不絕於耳，卻是最少已經有七個護衛員中了鎗，三個當場死亡。
砰！砰！砰！砰！砰！砰！砰！
飛虎隊的鎗還在不斷地開著。
他們的目標不是瘦削男子、不是護衛員，而是金救恩！
金救恩的手不停地抓，快如閃電，一粒粒東西不停地由手中落下。
跌下來的竟是彈頭，一顆一顆的機關鎗彈頭！
他竟能以血肉之軀，抓住秒速超過一公里的機關鎗子彈！
※※
五十萬人失聲叫著、嘩聲叫著、狂聲叫著，恐慌地四散奔逃，逃得慢的、
身體弱的給人推倒，無數雙腳重重踐踏他們的身體。
倒下的人慘叫著，沒人聽到，因為每個人都在大叫著。
慘叫聲越來越低，終於聽不到了，他們的身體已經踩碎，內臟血肉頭腦
給踩成一團，然後又是另一批人給踩在人群腳下……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人人八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走在人群中央的藍帽子警察給無堅不摧的人推倒了，有幾個差點捲入了
人群底下。他們為了自保，不得不拿出警棍，打擊人群，人群頭破血流，想
走開，然而人群從後面一浪一浪湧上來，哪裏有路可走了？
有人乘亂搶鎗，警察開鎗、藍帽子開鎗，飛虎隊也得開鎗，人更加亂了，
警察、藍帽子、飛虎隊給分隔在人群之中，湮沒了，許多給捲到人的鞋底，
無數皮鞋的底在他們的血肉上、腿上踐踏著。
※
人群走散，佈道台空出一大片空地，只剩下金救恩神父和十多名全身如
蜂窩般流著血的屍體。
那人見機關鎗奈何不了金救恩，心下大駭，立刻對著領口下令：「行動
第二步，開始！」
「飛虎隊員」收起機關鎗，換上迫擊炮，眼望瞄準器，正待瞄準發射。
十六名「飛虎隊員」、十六枝迫擊炮、十六枚迫擊炮彈，足能炸毀一幢
小型樓宇。
金救恩便是用精鋼造的身體，也得給打成碎裂。
瞄準、食指扣著鎗械、發射！
金救恩手法快如閃電，抓著兩名屍體，擲上半空；雙腳一挑，又挑起兩
名屍體。
四架直升機雖然祇得甚低，距離地面總有二十公尺以上。四名屍體竟給
擲上直升機，準確地從門口擲入！
坐在機門開鎗的「飛虎隊員」登時給屍體撞入機內。
他們的迫擊彈剛好在此時發射，有的射在屍體上、有的射在直升機內！
四聲轟然巨響，震耳欲聾，四架直升機變成四團火球，在空中頓了一頓，
直跌而下。
金救恩身體完全沒有移動，四架直升機恰好跌在他四周，最近的距離他
不到三公尺。
他連眉毛也沒抬一下。
※
——神啊！我又殺了人，您教我怎麼辦？怎麼辦？
※
混在人群，用對講機指揮的那名首領，嚇得心膽俱製！——天啊！他是
不是人？
他突見眼前一團火焰，身體劇烈震動，耳中聽見一聲比剛才任何聲音更
大一百倍的巨響。然後，他便甚麼都看不見、甚麼也聽不到、甚麼也感覺不
到了。
6
方維找到了五名學生，他們手拉著手，連成一排，背部緊緊貼在牆上，
人群在他們身前不停湧過，緊擦著他們的身體，他們只是緊貼不動。
「不要動，人過去了，我們就沒事了！」方維大聲喊，在人群的吶喊聲
中，彷如蚊叫，同學完全聽不到。
突然一聲轟天巨響！
轟！
一道衝天火焰從佈道台噴起，佈道台給炸得完全不見了。
爆炸力迅速擴散，人群雖已撤退到周圍三十公尺以外，竟仍有數十人給
氣流衝上半空，鐵一般的人牆也給硬生生推開了三、四公尺！
※
華南地區超過二十萬人從電視機看到這一幕突如其來的大爆炸，每一個
人都嚇得驚心動魄，一顆心似要從口腔跳出來。
每一個人都見到，一個火人自火焰中彈起，竟比火焰彈得還要高。
火人的手腳還在動。
是金救恩，他竟然還沒死！
然後，一條人影自人群中躍起五公尺高，如同一枝箭般撲出，直往人人
飛去。
他揮拳，擊中金救恩神父，電視機每個人都聽到一聲如雷的悶響。
金救恩跌回火焰之中，火焰紛亂、火星四濺。
那人一拳得手，一躍下地，幾個起落，踩上人群的頭頂，身形快如閃電，
不出一分鐘，已經跑出了大球場，跑上了掃桿埔，跑出了所有人的視線範圍。
方維忽然發覺，他左手緊緊握住的小志，不知何時，竟已不知所蹤！
※
小志站在渣甸山頂。
他看著山下。一個高大男人走入一輛外表樸素、霸氣內蘊、在賽車場上
從無敵手、綽號「無敵戰神」的日產Skyline-GTR，發動引擎，跑車咆哮而
出，絕塵而去。
——哥哥，果然是你！小志想。
Step 2
———————————————————————————
中英美大聯合
當東方結合西方，曾產生無邊的力量。
泰戈爾，印度詩人
電視新聞報導員許行穿上了黑色西裝、黑領帶，面無表情地讀著稿：
「昨晚政府大球場的慘劇，警方和消防人員還在清理現場，未有確實的
傷亡數字，估計死難者在五千人以上。
現在請王珊珊報告政府大球場的情形——」
王珊珊站在掃桿埔，手持麥克風：
「事發已經十二小時，慘劇現場還在封鎖當中，不准記者採訪，所以我
們還未知道裏面的情況。」
電視畫面出現了政府大球場的鳥瞰畫面，只見它的半露天頂蓋已被一塊
大帆布遮蓋著，一點也看不見球場內部。
王珊珊繼續報導：
「據可靠消息透露，香港警方已經知會了美國中央情報局和英國的軍情
六處，要求情報協助和軍火專家協助調查。」
畫面回復了夜晚，那時球場頂蓋還未被帆布遮住，只見無數警察和消防
員不斷走來走去。佈道台已被炸得全然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大洞。
王珊珊報導：
「這是凌晨四時拍下的錄影畫面，大家可以看見，爆炸現場給炸破了一
個寬達二十公尺的大洞，可以見到下水道。
我們訪問了軍火專家施立生博士。」
年約四十歲、蓄著小鬍子的施立生侃侃而談：
「要造成這樣大的破壞，我相信至少需要一千磅黃色炸藥才能做得到。
我估計炸藥是一早埋藏在台下，用電子遙控器引爆。」
王珊珊的聲音問他：
「一千磅黃色炸藥體積大約有多大？」
施立生想了一想，回答：
「這很難估計，如果用最普通的紅色炸藥，就是我們用來做炮仗那一種，
只怕要裝滿一個小型貨櫃。如果用最新的液體炸藥，一個公事包那麼大便足
夠了。」
身在掃桿埔的王珊珊又出現在畫面上：
「現在把鏡頭交給港督府門外的蕭玉燕。」
臉略圓的蕭玉燕在港督府門外，報導說：
「港督、布政司、行政局議員、保安司、警務署長已經連續第十小時在
開會，直到現在還未散會。警方發言人說，要等待港督和警務署長的指示，
才可發出新聞稿和任何報告。」
跟著是訪問立法局議員，每一個都在抨擊警方控制人流不當，造成了這
次的慘劇……
2
港督府會議室。
調查報告一份一份地送進來，放在與會十七人的面前。
港督看了最新的一份。「現場的彈殼一共有生種，中製56-1、英製M-16、
德製MP5K、兇徒可能來自生方不同的國際恐怖分子，亦可能是同一個恐怖
分子組織，故弄玄虛！」
他重重把報告摔下桌面，大罵警務署長江長漢：
「看你的手下交來怎樣的報告！你們是怎樣做事的？」
港督的脾氣本來很不錯，只不過遇上了這樣的大事，加上一夜沒睡，連
續開了十小時會議，外面更有大群記者在等候——包括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記
者，包括他祖國英國的記者，任誰換作他，火氣都只會更大。
他再接遙控，重播了二、三十次的錄影帶又再重播一次。
錄影帶是電視台拍攝的。由四架直升機出現開始，到開鎗、爆炸、金救
恩遇襲，一直到襲擊者踩著人頭、逃去無蹤為止。
「我要的，是四架直升機的來歷，還有那個黑衣人的身分來歷，明白
嗎？」港督厲聲罵。
江長漢連聲稱是，立刻走去打電話，將港督剛才的話，加上破口大罵的
語氣，一併複述了一遍給他的助手，助理警務處長趙玉元。
這時，港督的特別助理敲門進來，恭聲說：「總督大人，唐寧街十號有
重要電話。」
※
港督接完電話，匆匆回到會議室。
他面色又灰又黑。「我們就照先前決定好的說法來發新聞稿。會議結
束。」
在場人等均是大愕，卻不敢問話。
港督大步離開會議室，回頭對江長漢招手：「長漢，你跟我來。」
※
港府和警方的聯合新聞稿極其簡潔：
事件在調查中，一切暫時無可奉告。
一小時後，江長漢終於回到了總部。
趙玉九立刻上前，急說：「署長，你回來就好了，記者的電話不停打來
「布政司不是已經和你討論過新聞稿的內容了嗎？」江長漢冷冷說。
他完全沒有理會趙玉元，逕自走回辦公室，大力關門。
※
江長漢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又放下。
按著他從口袋拿出一具數碼手提電話，按了號碼。
「社長，我是江長漢，我已經跟麥爵士開完會了。」
「我們發的新聞稿，相信社長你已經知道了。對，就是無可奉告那一篇。」
「事情很奇怪，開會到了尾聲，唐寧街十號突然來了電話，麥爵士聽完
之後，便決定了那份新聞稿，匆匆散會，卻叫我跟入房。」
「他入房之後，原來是叫我虛與委蛇，不要追查下去。由於這涉及國際
恐怖分子，他會另組專案小組，配合軍情六處的人員，專責調查。不知他在
搞什麼鬼？」
「甚麼？社長，你也叫我虛與委蛇?是、是，一定這樣辦。」
他收線之後，疑團滿腹，終於按了桌面的對講機：「趙玉元，進來見我。」
※
趙玉元收到署長的指示是：此案由署長親自辦理，所有調查人員由署長
直接指揮，所有調查報告直接交到署長桌面。
4
新華社的會議室內，聚集了十三個人。
當中有中國人、有外國人，狙殺金救恩的首領，赫然也在其中。
他們看著電視錄影，一樣是播放港督看的那一段，看了一次又一次，看
了一百次以上。
「這個結果不算奇怪，我們早知道金救恩有神奇的力量；我們要殺他，
也是為了這個原因。」牛津口音的英國人下了第一個結論。
「我們殺不到他不算奇怪。」中國人說：「奇怪的是，他是甚麼人？」
電視畫面定格在一拳打倒金救恩的那人。
雖然已經是個八十四吋的大電視，人還是小得有如一個火柴盒，加上是
側面，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面目。
中國人說話時一直望著對面一名金髮碧眼的中年人。
中年人是美國中部的鄉下口音：「賴恩，你把總部傳真過來的報告，扼
要說給大家聽。」
賴恩是一名魁梧得像一頭大熊的白人。他拿著厚厚一大疊傳真文件，扼
要地報告了內容：
1、由於那人戴了帽子，又戴了口罩，所以無法辦認他的面目。
2、那人的瞳孔黑色、皮膚黃色，相信他是一個黃種人，或者是超過百
分之七十五黃種血統的人。
3、他的身高估計在一八八至一九五公分之間，胸圍在一五○至一八○
公分之間。
英國人說：「在黃種人來說，算是十分高大的了。」
中國人反唇相稽：「在白種人來說，何嘗不是？」
賴恩傲然一笑。他身高二○五公分，胸圍擴張時亦達一七五以上。他繼
續說：
4、那人擊出一拳，距堆大約一．五公尺，所需時間遠遠在二十四分之
一秒之上，估計拳速不少於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也許遠遠高於此數。
賴恩補充：「攝影機的拍攝速度是每秒鐘二十四格，由於他出拳比攝影
機更快，我們沒有辦法查知他出擊的真正速度。」
5、從他擊出一拳，金救恩牧師下跌速度、火花洩起的程度估計，這一
拳至少有二千磅力。
中國人喃喃說：「二千磅力，究竟是多少？」
賴恩熟極如流：「泰森一拳大概有二百五十磅力。一匹馬力是每秒五五
○磅呎，或七六○千克米，二十四分之一秒打出五千磅力，距離是一．五公
尺。這一拳大概至少有十六匹馬力。」
他笑了一笑：「十六匹馬力有多少？一匹馬力就是一匹馬的力度，大家
可以想像一下，給十六匹馬同時踢上一腳的後果。」
大家都笑了起來。可是每個人的笑容，顯然都有點勉強。
6、他從現場奔出攝影機鏡頭範圍，距離是三百七十一公尺。他只用了
十一秒。別忘記，其中有一百二十八公尺的路程，他是踏著人頭走的。
賴恩的上司，美國人莊臣自我解嘲地說：「假如這人參加奧運，神奇小
子劉易士的紀錄只怕要給刷新了。」
大家靜默了許久，心情均是十分沉重。
八分鐘又十三秒後，美國人終於下了結論：
「無論如何，就算任務不是我們親手完成的，但始終也是完成了。其間
雖然出了一些意料不到的波折，大家亦折損了一些人才，然而在執行這個計
劃之前，我們早就預備了對方可能擁有我們意想不到的力量，我們亦早就預
備了犧牲。
所以，這個計劃，我們算是成功完成了。」
他微笑。「我想，大家就這件事給上司的報告，也應該這樣寫吧。」
「想不到我們三國情報機關在二次大戰以來的首次合作，就遇上了這樣
的麻煩。」英國人咕儂說。
「李察遜先生，難道你忘記了剛才莊臣先生下的結論嗎?」中國人說：
「我們應該說，三國的第一次合作，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成功，希望以後
可以更加強緊密合作，一起解決我們三國的共同問題。」
「李國先生說得很好。」莊臣說：「我想李察遜先生給首相和貴處處長
報告的結論，也會這樣寫吧？」
李國先生忽然說：「中國人幫了你們這個大忙，甚至不惜弄污了自己的
地方……」
李察遜插口：「這個地方，到現在還是屬於我們英國人的。」
李國先生不理他，繼續說下去：「我們希望貴國遵守諾言，答應我們的
事情，不要反悔。」
「你說的事情，我完全一點也不知道，那是總統和局長的高層決定，我
這職位的人無從得知，但我答應，會把你這句話向上頭報告。」莊臣禮貌而
官僚地說。
「謝謝幫忙。」李國忍住心頭氣，心想：我們為了幫美國人消滅這個顛
覆分子，不惜在自己窩裏拉屎，如果你們過河拆橋，我們一定來個一拍兩散，
沒完沒了。
莊臣臨走之前，指著電視機上出拳的那個人，下了最後一個結論：
「我們現在首要做的，是加強聯繫，查出這個人的身分。他，絕對是和
金救恩神父一樣，是個有神奇力量的人！」
5
莊臣回到美國領事館，秘書立刻交給他一包華盛頓空運過來的絕密急
郵。
那是一疊文件、六張照片、一盒錄影帶。
莊臣首先細讀文件，心領神會，插入錄影帶，電視螢光幕出現了當時一
角的情景，影像是已經放大了十倍的。
這是間諜衛星拍攝下來的景象。
現今間諜衛星的精確程度，足夠拍攝到一個人在街頭看報紙的情況
——雖然並不能精確到拍下報紙印著的每一個字，但是顯然這種精確度的效
用也不大。
這間諜衛星代號叫「嘉飛特」〔註〕，原來是專責監視中國南方的軍事
狀況。政府大球場的變故發生之後，中央情報局得悉「出了意外」，才下令
使「嘉飛特」鏡頭對準現場，所以只能拍到事後情況。
他用了逐格慢鏡：
無數人群在看台擠湧，最後一排是六個人，一個年約三十至四十之間，
其餘五個都是年輕人。
六個人背貼著牆，緊緊握著手。
跟著一格：其中一位年輕人不見了，竟然站在一個人頭的上面。
再後的畫面：年輕人以跳躍姿勢，踏過幾個人頭。忽然見他衝起，穿破
頂蓋，在頂蓋走了一步，身形就已不見，卻是離開了人造衛星電子數碼攝影
機的拍攝範範圍。
莊臣數著：
從年輕人離開其餘五人到消失畫面，一共有八十一格。
每秒二十四格，即是全部動作不到四秒，年經人便已走出千萬人的血肉
包圍。
莊臣跟著拿起六張照片，逐一細看，是六人的面部大特寫，左上方數字
是估計高度及重量。
他忽地眼睛一亮，拿起一張相片，用放大鏡一看，那名年輕人的白T恤
赫然寫著五個小字：新亞歷史系。
6
英國人、美國人走後，李國喃喃說：「遠志，是他，一定是他！」
—————————————————————————————————
註：嘉飛特，James Abram Garfield（1831-1881），美國第二十任總統。
Step 4
—————————————
武論一夫
耶和華吩咐我如此說:「有刀
、有刀，是磨快、擦亮的。磨
快，為要行殺戮，擦亮，為
了像閃電。我們豈可快樂麼？
罰我子的杖藐視各樹，這刀已
經交給人磨快、擦亮，如交在
行殺戮的人手中。」
《以西結書》，第二十一章
中環，晚上九時正。
九十九層的龍山大廈，傲然聳立，四周的摩天大廈顯得矮小如侏儒。
龍山大廈頂樓，龍山實業的主席辦公室。
遠志坐在椅子上，沉思著。
他坐的是一張木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的木椅；每一間中學至少有數
十張，供給老師生的木椅。
這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椅，假如坐著的人是全港市值最大的、連同
七間公司總值超過二十億港元的上市公司的主席，那就是不普通得很不普通
的事了。
正如這間辦公室面積一百平方公尺，已經是一間中級豪宅的大小，全香
港恐怕沒有一個人的辦公室比這一間更大;可是，若跟遠志同級的富豪來
比，這間辦公室卻是小得微不足道了。
假如有人三年前來過，曾發現的這裏跟上一任主席林拔山在位時完全變了
兩副樣子——事實上，這幾乎完全不是原來的辦公室了。
首先，辦公室原來的面積是二十平方公尺，比現在足足大了二十倍。
中環甲級辦公室的平均月租是五百至七百元一平方公尺，龍山大廈頂樓
至少可租一千元，省回一九五○平方公尺租金，就是代表可以多賺一千九百
五十萬元。
騰出了的地方，讓七十七樓的龍山員工搬了上來，七十七樓則出租給恆
業銀行。
且跟著，牆上掛的印象派名畫、地上擺放的周鼎、古玩架上的宋版書和
明代官窯，陸陸續續託蘇富比和佳士得兩間最大古董拍賣行在市場放掉了，
收回八十八百萬美元。單就每年的保險費，就省回二百多萬美元。
最後，他連名貴的桌、椅、沙發，也搬了出去給會議室和高級員工使用。
此刻遠志的辦公室，只有一張木椅、一張極長的辦公桌、一張圓桌另加
八張椅子，開會時坐。其他甚麼也沒有了。
遠志很滿意這樣的佈置。他不喜歡浪費、他不喜歡藝術、他不喜歡享受，
一絲一毫都不喜歡。
他只喜歡權力！
※
武論一夫開門，進入遠志的辦公室;沒有敲門，開得很粗暴。
遠志沒有作聲，只是冷冷望著他。
武論一夫，四十一歲，幾乎和遠志一樣高大健碩。
他的衣著打扮和遠志截然不同。
遠志永遠是T恤、牛仔褲、白布鞋，最簡單的衣著。今日頭頂則包了一
條色彩斑斕的頭巾。
武論一夫卻是最考究的：Gieves and Hawkes手製西裝、Baily皮鞋，
領帶、襯衫都是Gianni Versace、腕錶是鑽石Bvlgari、袖釦和戒指是Van
Cleef Arpels，單就這一副行頭，已在十萬美金以上。
武論一夫神情据傲，彷彿目空一切，說話時正眼也沒看遠志：「皇上有
聖旨到。」一張磁碟從袖裏飛出，射向遠志。
遠志慢慢伸手接住，放入電腦，然後跪下。
武論一夫亦同時跪下。
※
遠志討厭浪費。可是有用的錢，他一分一毫也不會吝薔。
他的辦公室有著最高科技的電話、通訊和影音設備。
彩色立體全息儀是其中一樣。
一九四七年英國物理學家丹尼基博提出了立體全息儀的概念，直到六○
年代，激光科技到達了實際應用的地步之後，第一部黑白的立體全息儀才製
造了出來。
然後，彩色立體全息儀卻是九十年代的最新光學科技。
立體全息儀現出了彩色影像：
一張九龍金椅，龍椅上放著一尊半米高的淺紅色花崗岩彩雕法老王坐
像，高鼻圓領，胸挺腿纖、高冠長袍，正是公元前十四世紀改奉太陽神Aton
的十八王朝法老王Akhenaton。
擴音器傳出一陣柔和的聲音，縹縹渺渺，帶著一股邪惡的魔力：
「朕任命武論一夫為亞洲總理，主理亞洲事務。欽此。」
聲音完、影像消失。
遠志、武論一夫齊聲說：「奴才遵旨。」
武論一夫站起身來，冷笑說：「香港總督遠志，現在我是你的上司了。」
遠志聲音冷淡，和平時沒有兩樣：「是。」
武論一夫盯著遠志。「我從新加坡來香港，是為了兩件事。你知道是哪
兩件事嗎？」
「不知。」
「第一件事，龍山近來資金短絀，負債比率高達七成半，你怎樣解釋？」
「龍山的事，我會解決。」
「遠志總督，我要的是解釋。」
「我正在祕密進行收購恆業銀行；此外，林拔山臨死前收藏起來的八十
億美元還未找到。」
「你把龍山的賬目交給我。這件事，我負責。」
「是。」
「第二件事，」武論一夫食、中二指指節一敲遠志桌面，敲出兩個小洞。
「皇上問你，知不知金救恩還未死？」
遠志沉默一會。「不可能。」
「不可能？」武論一夫冷笑。「你在佈道台伏下的液體炸藥，衝擊力是
一二一○磅黃色炸藥，衝擊波壓力數值是四三○○千克平方公分，爆炸時中
心溫度是攝氏一一五○度，但只能維持十分之八秒;之後的四十四秒，溫度
降回四一○至四九○度。」
「再加上你的一拳，」牠的語氣帶著無窮嘲弄：「你的拳力最高不過是
二三三八磅。你認為金救恩受了這樣的傷，死不死得去？」
「致命的，」遠志淡淡地說：「在四一○至四九○的溫度之內，他最多
只可支持五分鐘。」
武論一夫仰天大笑。「遠志，你不是沒有看過事後的錄影帶吧？」
「看過。」
「現場炸出了一個直徑十八公尺的大坑。」式論一夫一字一字說：「金
救恩跌下坑內四一○至四九○的溫度，他一秒也沒有燒過！」
遠志沉默半晌。「你對。」
「這樣的愚蠢的錯誤你也會犯，難為皇上一直如此倚重你。」武論一夫
冷笑。
遠志沒有作聲。
「我來香港的目的，就是要接管無能的你。」武論一夫盯著遠志的眼神
充滿挑釁。「把龍山的生意納回正軌、收回林拔山藏起來的八十億美元、殺
金救恩！」
「而你，是我的部下。」武論一夫指著遠志的鼻子：「你要聽我的每一
個命令、協助我做事，明白嗎？」
「明白。」遠志的語氣和平時沒有兩樣。
「我要這裏全層做為我的辦公室，你搬到任何一層都成。」武論一夫下
著命令。
「是。」遠志恭敬回應。
「龍山主席的位子你可以保留，我不會直接管理龍山的業務。」武論一
夫說：「我的身分，是新加坡信貿集團的主席，剛剛把大本營搬來香港，預
備進軍大陸市場;明白嗎？」
「明白。」
遠志當然明白。他們王朝把全地球的業務交由不同的人，以不同公司的
名義管理，目的，就是為了免得引起各國政府留意王朝的存在，引起恐慌，
妨礙了王朝的大業。
所以，武論一夫絕對不能兼任龍山集團的任何職位，甚至不能讓任何人
知道兩者間的關係！
「當然，龍山的最高決策人是我。」武論一夫說：「你每天都得用電子
郵件向我報告業績。任何超過一億元的決策，都要由我核准。」
「是。」
「你的賬目何時交到我的手上？」
「一個月。」遠志簡單回答：「明天開始。」
武論一夫明白遠志的意思：龍山是巨無霸集團，賬目繁多，遞給他過目
之前，必得先有過一番整理。何況現在是二月，公司為了配合稅務年度，多
於三月年結，許多賬簿交給會計師去核數，一時間的確無法交給武論一夫。
「我想先看現金簿。甚麼時候交給我？」武論一夫說。
現金簿就是公司所有現金收金的記錄，粗略來說，就是公司的支票簿記
錄。它的特色是只看錢、不看賬。
假如老闆今天向公司惜了一百萬，明天償還，公司賬目可以完全不顯露
出來，但是現金簿一定有記錄;另一方面，公司做了一筆大生意，賺了上百
萬元，就算對方尚未付款，已經要入賬，當作利潤，可是只要一日未收錢，
現金簿就沒有記錄。
「明天。」遠志答。
武論一夫把臉貼近遠志，相距不過十公分。「你不服氣我騎在你的頭上
嗎？」
遠志沒有答。
武論一夫目光如燃出火焰。「跟我打一場。我輸了，切腹自盡，這裏全
部都是你的。」
遠志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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