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種？」武論一夫咄咄逼人。
「是，我沒種。」遠志堅定地答。
武論一夫哈哈大笑。「原來你是個沒種的雜種！」一掌拍在遠志書桌，
桌面突然起火。
遠志慢慢把桌面的電腦、文件搬開。眼望著火，不發一言。
武論一夫說：「很好，我正需要一頭聽話的狗！」
遠志沒有答他。
武論一夫大笑離開，臨走前說了一句：「還有，你的頭包了這一張花布，
很難看。幹嘛剪了一個光頭？預先知道以後要當狗，裝狗頭嗎？」
遠志看著武論一夫離開的背影，目光沒有憤怒，只有憐憫。
一種活人對瀕死的人的憐憫。
Step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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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死亡与救生之間
Our is essentially a tragic age, so me refuse to take it tragically. The
catuclysm has happened. 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 there is
no smooth road in the future: but we go round, 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b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as fallen.
D.H.Lawrence:(Lady Chatterley's Lover)
中文大學的教職員宿舍，面積二千二百平方呎，面對吐露港的無敵海景，
在香港而言，實在是了不起的豪宅。
方維又是緊張，又是擔心。
他的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
金救恩牧師已經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
事件發生之後，方維和四個同學到了美國餐廳，打到家中的打到家中、
傳呼的傳呼、打大哥大的打大哥大，陸續找到了三十七位同學。
小志幾乎是一傳呼便覆機：
「教授，我沒事，只是人太多，我給逼走了，現在已經回到宿舍，多謝
關心。」
方維得知同學無恙，才放下心來。他直到凌晨三時半，才乘計程車回到
宿舍。
他一進門，就見到一個全身燒成焦黑色的人。
※
方維沒有驚叫出來。
因為，他聽到那人微弱的說話聲：「方維，我是金救恩。」
聲音微弱，但清晰：「千萬不要報警。」
方維見到金救恩，回想起好遙遠、好遙遠的往事……
2
方維重遇金救恩是大半年前，在哈佛校園。
對，是重遇。早在二十五年前，方維已經認識金救恩。
在越南；漫天烽火的越南。
※
那是一個悲慘的年代，所以我們拒絕悲慘地活著。大災雞發生了，我們
在瓦礫中，我們開始築起新的家園，開始有新的希望。這是艱雞的工作:前
途無坦路，我們得繞路走，或者爬過重重阻礙。無論天塌下來多少次，我們
一定要活下去。
方維那時當然未讀過勞倫斯這一段名句，可是這不折不扣是他那時環境
的寫照。
那一年，他十一歲。他目睹父親、外公、哥哥、兩個叔叔給越共亂鎗射
死，他目睹祖母、母親、三個姐姐、一個表姐、一個表妹給越共輪姦至死，
從黃昏一直輪姦到天亮，地是紅色的，鮮血一直流到門外。
他最親的親人的慘叫聲音從響徹天空漸漸變成嘶啞、微弱，終至無聲。
他記不起怎樣逃出去的。這段記憶，在他腦中變成了空白。也許因為太
恐怖了，他再想起，會令他精神崩潰。
人類記憶有一種特殊的保護功能，常常使人忘記恐怖的記憶——如果不
被人從內心深處再次撩撥起來的話。
總之，方維在戰火中走了一年，走到了西貢；南越的首都。
單就那一年，越南軍民的死亡數字已達一百十一萬人。十一歲的方維，
走得完這段崎嶇險阻、地雷滿佈、糧食無著的路程，實在是奇蹟。
※
西貢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城市。正是因為它搖搖欲墜，人人不知明天還能
不能夠存活下去？所以，人人盡情紙醉金迷，過得一天是一天，造成一種畸
形的繁榮。
這種畸形的繁榮，比三十年代的上海、七十年代的貝魯特有過之而無不
及。
方維來到西貢，生活總算比先前好過了一點。
3
方維沒有報警。
他坐在他的身邊。他看著他。
金救恩全身十成皮膚都被嚴重燒傷，全身散發香臭夾雜的氣味，香是肉
香、臭是焦臭。
方維雖然教的是文科，他對燒傷卻是經驗十足。
通常一個人三成皮膚嚴重燒傷，生存率是五成；五成皮膚嚴重燒傷，生
存率是二成；七成皮膚嚴重燒傷，生存率是零；十成皮膚嚴重燒傷，那人該
已死亡多時。
這些是醫學常識，方維並不知道，但他見過燒死的人，一百個、一千個，
見得太多了。有好幾次，只要他逃得稍慢一點點，只需慢一點點，他就成了
燒死的一分子。
通常他只需看一眼，就知燒傷的人能不能活下去。
金救恩十成皮膚被燒傷，但他還活著。
他還是個九十五歲的老人！
方維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就算金救恩在一分鐘之後奇蹟般痊癒，他也不會覺得一絲一毫奇怪。
因為，他是金救恩。
金、救、恩、神、父！
4
方維緊握懷裏的鎗，他決定殺掉前面的女人。
那女人穿著金色的旗袍，手提一個金色的皮包。皮包裏一定有很多錢，
方維想。
在西貢，多好。有錢，甚麼也可以買到——豬肉、牛肉、雞肉、麵包、
菜、豆，甚麼都有，再也不用吃人肉了。
西貢多好呵！
方維跟蹤了那女人三天。
他是個很能忍耐的人，在逃來西貢的一年中訓練過來的。他試過七天七
夜不吃不喝，不停趕路，終於發現了一群老鼠、一處水源。他試過三天三夜
不眠不動，等待越共的軍隊走過。
忍耐力，是他能夠生存下來的最大原因。
終於，他得到了機會。
一個陰暗的夜晚、一條陰暗的小巷，女人單獨一人走路。
方維拔鎗就開。
他不用瞄準，他的鎗法百發百中——當他在一年內發射過十萬發子彈之
後，鎗法就變得百發百中。
鎗和子彈是他從死屍身上得來，有時是給他所殺的。他從不放棄任何練
鎗的機會。
在野外時，他到了無人的地方，就練鎗；遇到有人的時候，就拿人來做
靶。
他清楚知道，這是他生存的唯一伎倆。
※
方維開鎗後，女人並不像他想像般倒下。
女人聽見鎗聲，嚇得高聲尖叫，沒命逃去了。
方縱身前站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年神父。他擋在鎗前，卻沒有中鎗。
神父緩緩伸出拳頭，攤開手掌，赫然是一粒彈頭！
※
方維嚇傻了，定一定神，想再開鎗。
神父慈祥的笑容，方維一輩子也忘不了。「孩子，放下鎗吧。」
方維的鎗機給卡住，扳不下去。
卡住鎗機的不是任何神奇力量，是他的淚水。他看見神父慈祥的眼神，
彷彿父親望著兒子，這些日子來的痛苦、委屈，一下子盡數爆發出來。他的
眼淚流了出來，再也無力板動鎗機了。
「好孩子。」神父撫著他的頭。「這些日子，你殺過多少人了？」
方維放聲大哭，緊緊抱著金救恩。
神父輕輕拋開方維的手鎗。
他帶走了方維。
※
他把方維帶到了一家教會的孤兒院。
自此之後，方維展開了新的生活，一種一般兒童過著的生活。
自此之後的二十四年，方維沒有再見過神父。
一直到教會送他離開了越南、一直到他在香港苦讀的日子、一直到他拿
到獎學金在美國求學、一直到他讀了碩士、博士、一直到他留在哈佛當了教
授……
5
金救恩躺在床上。是方維抱他上床的。
金救恩那時還說得出話來：「我早說過，如果來到香港，一定探一探
你。」說完之後，還笑了一笑。
笑了一笑之後，他便暈倒了。
※
方維自然記得，他說那話的時候，是在大半年前，杜鵑花開的日子，在
哈佛的校園……
6
方維早就收拾好行裝，預備到香港去。
大學教授通常每四年有一年長假，使他們有充足的時間講學、做研究。
方維就是拿這一年長假到中文大學當客座教授。
既然是一年的「客座」，要收拾的行裝自然不多——方維孑然一身，除
了書之外他根本就沒甚麼行裝可以收拾。
臨行前三天，他經過校園一間講堂，裏面有一個講座。
哈佛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最高學府，每天總有大大小小一百數十個講座，
單是聽名字也聽不了這許多。哈佛人「明哲保身」之策，是除了和自己研究
範圍有關的科目，其他的講座絕對不去。
金救恩神父佈道神蹟會
方維搖了搖頭，他根本沒聽過金救恩的名字。神父沒有自報姓名、孤
兒院的人沒有提起過神父的名字，輾轉到了香港，革加沒有人知道是哪一位
神父救了他。
方維進入那間議室，是因為聽到一聲撕人裂肺的尖叫。
議室裏怎可能有人發出這樣無窮痛苦的聲音？
方維打一個寒襟；他想起了越南。
他快步躍入議室，第一眼見著的是，一隻找著血淋淋肉塊的手。
方維差點沒有出手打倒那人；因為，他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神，一雙慈
祥的、如父親看兒子一般的眼神。
二十四年過去了。金救恩的頭髮、眉毛都已掉得乾乾淨淨，皺紋不知多
了多少條。
但是，方維依然一眼就認出了他。
更奇怪的是，金救恩也認出了方維。二十四年，方維從十二歲的小孩變
成三十七歲的男人，他依然一眼認出了方維。
金救恩把手上的腫瘤放在桌上——那位患乳癌的女講師早就痛得暈倒
了。
一番劇痛，換來不用割去一邊乳房，任何女人都會覺得十分值得。
他目光炯炯，盯著方維。「我早知道，你是個仔孩子。」
說完之後，金救恩回手一掌，打在女人身後一個男人的心臟上。
男人跌在地上。
金救恩依然按著他的心臟。
二百公尺高的議室氣溫驟然昇高了五度，大家都感覺得到熱氣。
男人三十歲左右，高瘦、嘴唇蒼白，毫無血色，身體上下一塊塊醜惡的
黑斑，連臉頰也有，大部分正在潰爛流膿臭不可聞，見者嘔心。
這叫做「卡波氏毒瘤」，是愛滋病最常見的併發症。醫學界並未明瞭它
與愛滋病菌的相互關係。
男人流著汗，汗像水一般從毛孔湧出，流到地上。他體內的血液已經滾
燙，假如插入一根溫度計，會發現他的體溫已昇至攝氏七十度。他已經暈了
過去。
金救恩也流著汗，他的汗不比男人流的少。他按著男人心臟的手掌發出
絲絲熱氣。
全部人都屏息靜氣，看著他們，方維也不敢打擾。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三十分鐘過去了。
金救恩終於撤回手掌。
室內氣溫慢慢回降。
男人還在暈迷著。他的汗水流滿一地，像一片小水窪。
他的身體縮小了足足一個尺碼多，本已瘦癟的身體更像一具皮包骨。
金救恩呼氣說：「他醒來後，告訴他，他的體內的HIV已經死絕了。」
HIV就是愛滋病菌。在攝氏五十度的存活率只有三成，在攝氏五十八
度二十分鐘之內就會全數滅絕。
只是，醫學科技還未發明一種可以令人類在攝氏五十八度高溫下二十分
鐘還末死亡的方法。
但是，金救恩不是醫學。他的手，是神的手！
※
那個時候金救恩還是剛剛出道、藉藉無名。
方維跟他談了一整晚。
或者正確點說，是方維談，金救恩聽了一整晚。在劍橋的哈佛，在哈佛
的劍橋的河畔，方維把二十四年來發生的事一一告訴了金救恩。他沒有親人，
他把金救恩當做了親人。
金救恩只是聽著。他的背景仿似一個謎。他不吐露，方維也不問。
——有這樣神奇力量的人，背後一定有一個神祕的故事，這是理所當然
的事。
「我早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金救恩靜靜聽完他的故事，像父親望著
兒子。「如果我還有命到香港，一定探一探你。」
7
方維看著金救恩的臉。
如果一團燒得焦黑了的肉還能算得上是臉的話。
他心中有著太多、太多的疑問。
——狙殺金救恩的人是誰？為甚麼他們要這樣做？
——金救恩的神奇力量從何而來？他的真正身分又是甚麼？
他到九十五歲才巡迴講道，是不是有特別目的？
太多、太多的疑問，原因只有一個：金救恩本身，就是一個神祕的謎。
門鈴突然響起，突然得嚇了沉思中的方維心頭一跳。
莫非是楊天寧、霍度海他們來串門子？
方維走出房間，從防盜眼一望，心頭打了個突。
是三個不認識的人，都是高大的外國男人，穿著西裝。
——莫非，他們便是來找神父的人？
「你們找誰？」
「請問方維教授在不在？」
」我就是，你們是誰？」
「我們是保安組的人。樓下發生了失竊案件，例行要問方教授一些問
題。」
——保安組的人？怎麼沒穿制服？
「你們等一等。門鎖上了，我要拿鑰匙。」他飛步拿起電話，便要打給
保安組查詢。
同時，他聽到露台有異動聲音，另外三個男人竟似從外面飛進來。
看清楚，原來他們身上都綁著一條繩子，繩子一直往上吊著。
「別動，別作聲。」其中一人沉聲說。
方維這才記起：他住在頂樓，樓上便是天台！
三個男人都持著手鎗，相距一公尺，指著方維。
兩個黑人、一個白人，白人比黑人更要魁梧高大。神父是我的恩人，絕
不能落在他們手上！
方維看見其中一人走開，開門給其他三個同伴。
——好機會！
他身手極快，重重一腳，踢中黑人肚腹，黑人悶哼一聲，飛出五公尺之
外。黑人連扳機也未及扳，已給他把鎗搶到手裏。
搶鎗的擒拿手，是他在香港學會的詠春國術；踢腹的空手道，是他在美
國學會的空手道；判斷力、反應快是他在越南學會的野獸本能！
方維拿到錯就射，可是白人比他更快，身體先一步搶入他內門，鎗彈自
然射他不著，一記短拳打中方維肚腹。
白人就是賴恩。他身重二百一十磅，一拳重達一百九十磅力！
方維痛得五臟六肺似乎全數片片碎裂。
可是，別忘記，他有野獸的本能！
他雖痛，手裏還緊緊握著那柄手鎗，春日左輪點四五！
方維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開鎗打中賴恩身體的任何地方。
他沒有開鎗。
因為，這時有五柄鎗同時指住他，其中一柄是賴恩的，指著他的額頭。
他就算殺得了賴恩，也非得給其餘四人亂鎗射殺不可！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方教授，想不到你的身手這樣好。」賴恩說。
方維答：「你的拳頭也很重。」說完之後，只覺胃部抽搐劇痛，差點便
痛得跪倒，口裏吐出大口大口的食物，差點沒跪倒下來。
「中了我一拳，還能挺著站立這許久的，你是第一人。」賴恩冷冷說。
他慢慢抓著方維的鎗管，一拉，拉不動。
「方教授，不要反抗了，乖乖跟我們走。我們問你幾句話，就會放你。
你放心，我用人格保證，你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
——甚麼，你們這樣攻進來，不是要神父的命嗎？
「我與你以往素未謀面，第一次就見到你們又鎗又拳的打入我家，你還
要我相信你的人格？」方維冷冷說。
——他們定是不知從哪裏打聽到我跟神父的關係，所以要捉我去查問。
一定是這樣。
既然知悉神父未被發現，方維的心就寬下不少。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反正我們舉手間就可以殺了你，我也不需
瞞你。」
「我豈不是也可以在舉手間殺了你？」方維反諷。
賴恩沒有理會他說話，慢慢收下方維的鎗。
方維居然沒有反抗。
——還是快點離開，別讓他們發現神父！
方維攤一攤手。「可以走了吧？」
賴恩收下手鎗，拿出針筒、藥液，用針筒抽出藥液。
「我先替你注射這枝針，讓你好好睡一覺。」
方維笑了。「免得我認出你們神秘總部的所在？好像間諜片的情節。」
「對不起，方教授。」賴恩捉著方維的手臂，正待找出血管注射。
方維一縮。「出到大堂才注射吧。假如給大學保安員從電梯攝錄機看到
六名大漢押著一名暈倒了的方教授，總會有一點麻煩吧。」
他一定要在失去知覺之前，帶這班煞星離開屋子，否則遲早會讓他們發
現神父，那就大事不妙！
「我們走樓梯。」賴恩雖然如此說，還是由得方維走出門外。他們的鎗
口，當然一直指著方維。
方維見到他們全部跟他走出了大門，趕緊關門，伸出手臂。「我最討厭
走樓梯，你們還是現在替我注射麻醉藥吧。」
8
荷——荷——荷——荷——
金救恩驀地驚醒，見到遠志。
他見到遠志冷漠的眼神，忽然驚問：「方維呢？你殺了他？」
遠志深呼吸著。「他給中央情報局的人捉去了。」
「中央情報局？」金救恩不明白。
「兩夥人要殺你。」
「在直昇機開鎗、失敗了的，是中央情報局。」遠志說：「另一夥人，
是我。」
金救恩終於明白了。「美國政府是恐怕我的影響力太大，煽動人群、顛
覆政府，所以派人殺我！」
遠志語氣充滿嘲諷：「你這樣做卻是為了拯救他們。人真蠢。」
「他們為甚麼要把方維捉去？他毫不知情的！」
遠志答非所問：「他們不知道你在房內。」
金救恩卻明白他的意思：假如中央情報局的人找到了他，就無需捉方維
去逼問他的下落了。
大家沉默了一會，房間空氣沉重，只聽到遠志的呼吸聲。
荷——荷——荷——荷——
「我實在想不到，」金救恩終於說：「我想不到你們等到現在才來殺
我。」
「你以為，在美國現身的第一日，我們就來殺你？」
遠志緩緩說：「你的目的是叫我們出來？」
「我找不到你們，唯有讓你們找我。」
「你該知道皇上的行事方法。」
金救恩嘆氣：「不錯，他永遠等到最最出其不意的時候，才突如攻擊。」
遠志說：「你絕想不到佈道巡迥了半年，我們還未動手。」
金救恩領首。「我已無還手之力，你要殺我，這就來吧。」
「我不想殺你。」遠志說：「你該知道。」
金救恩居然承認。「為甚麼你那一拳不出盡全力？」
「你對我，還有用。」遠志說。
「你是想知道Logos的祕密？」金救恩炯炯看著他：「我寧願死也不會
告訴你，讓你這惡魔去找更多的人。我已後悔當年教你太多！」
「Logos，我不需要。」遠志一字一字說：「今、天、我、已、比、你、
更、強！」
荷——荷——荷——荷——
大氣壓力陡然增加了十倍，金救恩睡著的床軋軋連聲，地板慢慢收縮，
乒乒乓乓連聲響起，窗台紛紛碎裂。
空氣像是變成了實體，金救恩完全呼吸不到空氣，身體抽搐，燒傷口剛
開始結成的疤受到壓力，穿破、血水流出。
他不能動。
氣壓逼得他一寸也動不了。
強勁的氣壓一壓即消失。
房間回復原來的氣壓。
金救恩深深吸了幾口氣，胸膛不停起伏。焦黑的臉龐雖然不露出任何表
情，收縮的瞳孔卻現出了驚怖的神色。「你——你——你的氣，怎地變成這
樣——強？」
他眼前的遠志，迸發出凜別的氣，強！強！強！
高大的他，是最強的惡魔！
「我救你，為了另一個原因。」遠志的呼吸急促了一倍。
荷、荷、荷、荷、荷、荷、荷、荷
金救恩用懷疑的眼神盯著遠志，忽然恍然大悟：「你想殺他？」
「這正是你想了很久的事。我們合作，天下無敵。」
金救恩默然了十分鐘，方才說：「你殺了我吧，我不能幫助一個惡魔，
去殺另一個惡魔。」
金救恩說完之後，閉目待死。
遠志的拳頭疾如風、硬如鋼、勢如山，一旦出手，從無活口。
上次，他拳擊金救恩時留了力，這次，他必盡全力。
氣陡昇。
金救恩感覺到了，駭然——他的氣，居然到達這一地步！
——他真的是個不世出的惡魔啊！
金救恩死前，還為著人類今後的命運而戰慄。
遠志使盡全力；百分之一百的氣，毫不保留地完全傾出，史上最強的拳
頭——擊出！
快！
見不到遠志出拳。
人的眼睛，只能辨別十五分之一秒的影像。遠志拳頭的速度，超越了人
類的眼睛。
金救恩中拳。在胸口。
他只覺一陣無窮強大的氣從心口輸入，直貫全身，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奇蹟地，剛才給氣壓迸破的傷口迅速癒合起來，本來完全不能動的身體
又能動了，身體又有了氣！
「我沒有神的手，不能治好你的傷。」遠志冷漠地說。
他把氣灌了一部分給金救恩。
金救恩回復了一成的氣：這一成，是最關鍵的一成。就如一個馬達，只
要一經啟動，就能不斷的轉動、轉動、再轉動，將氣不斷滾存，回復至原來
的水平。
「你為甚麼救我？」
「因為，你救過我。」遠志聲音冷如冰：「在十三年前，在中國。」
然後，他消失了。
快於十五分之一秒、快於人類的眼睛地消失了。
「如果當年他肯學我的神的手，那多好啊！」金救恩嘆息。
遠志彷彿聽到了這句話。
金救恩耳畔聽到了他的回應：「假如我學了你的神的手，會有今天的力
量嗎？」
Step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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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上一個人的感覺
取勝之道、克敵之法：在力、在速、在奇、在除受憎t之心、在
除恐懼之心、在除一切受想行識之心，眼中無敵、心中有刀，
則無有不勝。
武論一夫
觀塘是香港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
晚上的裕民坊，熱鬧得和銅鑼灣不相上下。它的兩個大報紙攤，每月淨
收入就在一百萬以上，穩坐全港第二、第三的位置——第一位自然是沙田火
車站新城市廣場的那一攤。
在城市，一街一巷，往往是鬧市和靜街的分水線。
越過裕民坊三條街，沒有了店鋪燈光的照明，街燈雖露出來了，卻是那
麼的微茫、那麼的黯淡、那麼的照不亮零落冷清的路人。
那是一間學校。
林寶兒就是在學校門口等著。
九時四十四分時，課室的燈還亮著，還有很多人在裏面上課。
學校到了晚上還是學校，但已是一間截然不同的學校。校長不同了、教
師不同了、學生也不同了，教的科目亦有許多不同。說穿了，是一間夜校。
九時四十五分，夜校的鈴聲準時響起。
成人學生三三五五，魚貫而出，甚麼年齡都有，有蹦蹦跳跳的年輕人、
有發奮求進的新移民，也有四、五十歲好學不倦的大嬸。
小志混雜在學生之間，稚氣未脫的孩子臉，倒比學生更像學生了。
他走向林寶兒，林寶兒也走向他。
林寶兒臉上有笑容，小志沒有。
小志有心事，臉上卻看不出甚麼。他一向是個沉靜的好孩子，慣於把心
事擺在在心裏。
「到哪裏去？迪斯可？卡拉oK？酒吧？溜冰？」林寶兒故意這樣問。
她知道小志一樣都不喜歡。
小志笑了，笑容很勉強。「如果我真要去這些地方，恐怕妳掉頭便走了。」
這些地方，林寶兒只有比小志更討厭一百倍。她的嗜好是法文小說、畫
畫、看藝術電影，和彈奏古典音樂，那種「高級的」女孩子。
他的學生紛紛望著他和林寶兒。
「小老師有個好漂亮的小女朋友！」
林寶兒佯裝聽不到這句話，跟著小志，不徐不疾而走。
小志也沒有聽到這句話，他心不在焉。假如他聽到了，他會和以前聽到
這句話時一樣地想：
——小女朋友？嘿…如果寶兒真的是我的女朋友，那便好了；可是，我
配有這樣的福份嗎？
二人沿路而走，走到一輛小綿羊的旁邊。
小志從儲物箱取出頭盔，自己戴上一個，給林寶兒戴上另一個。
「心情不好？」林寶兒問。
小志點頭，沒有回答。
林寶兒熟知小志的性格，沒有追問下去。「到哪裏去？」
「妳說過，今天由我決定。」
「是，生日快樂。﹂
林寶兒忽地從小綿羊車底拿出一盒東西，打開，是一個生日蛋糕。
小志凝望林寶兒的俏臉，全想：「妳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妳不喜歡我，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她是個爽朗親切的女孩子，他是個細心內向的男孩子。她對他好，並不
代表她喜歡他。
她對他好，卻使他有了癡心妄想。
三年過去了，小志深知這是癡心妄想，但他卻甩不掉、忘不了這種癡心
妄想。
少年人沒有癡心妄想，怎活得下去？
小志的小綿羊載著林寶兒和他的生日蛋糕、載著他的癡心妄想，慢慢騎
走了。
他沒留意，四輛汽車悄悄尾隨著小綿羊，像冤魂般，等候著一個機會。
2
距離地球一四三四○三公里的月球正躲在地球的背面，完全看不見它反
射的太陽光。
四月二十九日，小志的生日。
無月的晚上，十九根細小的蠟燭顯得特別光亮。
蠟燭插在生日蛋糕上，生日蛋糕放在沙灘上，二人用身體擋著海風，火
光還是搖搖曳曳。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生日歌唱完了。林寶兒的聲音嬌美動聽，她是讀音樂的。小志要吹熄蠟
燭，林寶兒阻止他。
「先許一個願。」
小志點頭。許甚麼願呢？
他看著林寶兒，心頭一動：許願跟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在一起，是不是冒
瀆了她的意思——如果她不喜歡自己的話。
許一個願。小志想到了他的爸爸、他的媽媽，還有，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遠志。
許一個怎樣的願才好呢？也許應該這樣說：他有甚麼願望呢？
最後，小志許了一個自己也不知是怎樣的願：世界和平，沒有了戰爭仇
恨、沒有了野心慾望，大家快快樂樂地一起生活。
這個願望是不是太大了一點？他這樣的小人物，配不配說上一個這樣大
的願望？
小志終於吹熄了蠟燭。
「許了個甚麼願？」林寶兒笑吟吟地問。
小志臉上一紅。「沒——沒甚麼。」
林寶兒若無其事，切了一塊蛋糕，遞給小志。「壽星公，你的。」
她顯然是誤會了。
爽朗親切而美麗的女孩子，對這些事情特別敏感——因為她們常常令得
異性誤會，所以往往更懂得不著痕跡地保護自己。
小志吃一塊蛋糕、喝一罐啤酒。拿起第二塊蛋糕時，開了第二罐啤酒。
他的臉紅撲撲的，已有幾分醉意。
林寶兒與小志相識三年，一個月最少見上兩、三次面，當然知道他從未
喝過酒。
待小志喝完了第二罐，第三罐也喝了一半時，她才問：
「心情不好，是嗎？」
小志沒有答她。
「如果你當我是你的朋友，」林寶兒輕聲說：「那麼，可不可以讓我為
你分擔一些煩惱呢？」
她凝眼看著小志，像個關心弟弟的小姐姐。
林寶兒的確把小志看做她的弟弟。
「前天，我到了政府大球場。」
林寶兒自然知道當日的事。除了未懂人性的小嬰兒和青山醫院住著的精
神病人之外，全港六百萬人只怕無人不知這個血腥慘酷的大新聞。
無月的夜空，星星分外明亮。
冥冥的天，是不是有著一位主宰？
人類的命運，是不是有神在一手操縱？還是，不過是一團混沌？
天行有道，抑或上帝不過在擲骰子？人的命運是由上帝命定的，還是只
出於骰子擲出來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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