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美洲巴拉圭回來之後不多久,和上一個故事開始時同樣
的地點、同樣的人(少了礦務工程師李加),又有了一次聚會。
原振俠向各人敘述著地球表面的變化──地殼變動所帶來的
劫數,足以毀滅在地球表面生活的一切生物,聽得所有的人,心
情都十分沉重。
那位先生更是感嘆:「劫數存在,但甚麼時候來臨,卻全然
不可測──」
原振俠也嘆了聲:「警告已經來了!」
溫寶裕聳了聳肩:「可以是一年之內發生,也可能是一萬年
之內,更可能一億年之內!地球表面的生活、生命都太短暫,所
以大家都並不擔心──這或許就是人的生命歷程那麼短促,只有
不到一百年的原因!」
這個美少年,很有點想入非非的本領,他繼續發揮:「要是
我們每一個人可以活一萬年、十萬年,光是為了擔心劫數的來臨
,就擔心死了,生活哪還有快樂可言?」
瑪仙輕聲笑著:「真有意思,長生不老一直是人類在追求的
理想,你反而覺得痛苦──」
她仍然偎在原振俠的身邊,從外型上看來,她就像是生來就
是原振俠身上的一部分一樣。
溫寶裕又道:「由於這種浩劫全然無法避免,又全然不是任
何人力所能挽回,所以若是生活在時刻要面對劫數的威脅之下,
戰戰兢兢,就像是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不知何時執行,
你們說,痛苦不痛苦?」
各人有的笑,有的鼓掌,良辰美景齊聲道:「我們不怕,因
為我們的生命力很強,逃過劫數的機會極大,遇到劫數的機會甚
微──」
溫寶裕聽到她們兩人也同意了他的意見,不禁大樂:「對啊
,就是這個道理!」
胡說皺著眉:「照這樣說,人的生命越短越好了!譬如說,
一百萬年發生一次劫數,人活一百歲,遇上劫數的機會是一萬分
之一,如果人只能活十年,遇上浩劫的機會,就只有十萬分之一
了──」
溫寶裕一高興,自己鼓起掌來:「是啊!蜉蝣絕不會擔心甚
麼劫數,牠的生命只有一天,一百萬年一次劫數,牠遇上的機會
是──」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良辰美景已經算了出來:「三億
六千五百二十四萬分之一!作為蜉蝣,簡直不必擔心甚麼劫數,
若是蜉蝣擔心劫數的來臨,那是天下最大的笑話了!」
聽得她們兩人嘻嘻哈哈地這樣說,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胡
說十分認真:「有點說不通,擔心劫數來到,無非是為了怕死,
為了怕死,反而把生命縮短,這怎麼說得過去?」
原振俠舉起手來,表示要發言──在這樣的情形下,說話是
要搶著說的,只要遲半秒鐘,就會有人搶著說了。他一舉起手來
,一直偎依在他懷中的瑪仙,才略微挪動了一下身子。
(對於瑪仙這個超級女巫和原振俠之間的親熱行為,有過一
個小小的插曲。)
(那位先生低聲對原振俠說:「有青年男女在,你們的動作
,最好有一個界限──」)
(原振俠紅了紅臉,瑪仙眨著她閃爍著異樣光采的大眼睛。
)
(那位先生的語音雖低,可是還是個個都聽到了。)
(良辰美景、溫寶裕和胡說四個人,都立時哈哈大笑,異口
同聲地道:「不要緊,他老了,不知道男女若是不藉身體的接觸
,便無法真正表達相互之間的愛意的道理,隨便怎麼樣,我們都
只會覺得美──」)
(溫寶裕更老氣橫秋地加了一句:「看他們兩個,簡直就是
金童玉女──」)
(於是,瑪仙和原振俠偎依如故,順理成章。)
(那位先生伸手在自己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像是在問:「
我真的老了嗎?」)
原振俠一面舉起手來,一面道:「生命的長短,是一種自然
的規律,若是亙古以來,人的壽命只有十年,或甚至只有一天,
那麼,那就是一生,不會有長或短的感覺。蜉蝣和人的一生,都
是一生,人覺得蜉蝣的生命短,蜉蝣自己絕不覺得──」
原振俠說著,瑪仙一直用柔情如水的目光望著他,等他說完
,她就鼓掌。和她一起拍手的是其餘所有人(除了一個),都覺
得原振俠這番話精采。
的確,生命長短的觀念,由生命的長短來決定。若是人的壽
命極限是一百歲,九十九歲當然長命;若是人的生命極限,一直
只有二十四小時,那麼,二十三小時,也就是長命了!
在聽了原振俠的話之後,沒有鼓掌的那個人,自從一進來之
後,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他是和那位先生一起來的,在介紹了他之後,各人向他打了
個招呼,他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位先生對這個又高又瘦,一身黑衣,全身似乎都散發著陰
森鬼氣的人的介紹是:「這位是我的朋友金特先生,極出色的靈
媒。」
介紹詞雖然簡單,但也足有一分鐘的沉寂──在這裡的人,
自然都熟知那位先生的許多離奇經歷,也就知道這個金特先生究
竟是何方神聖。一時之間,連超級女巫瑪仙都不能例外,心中都
有一股詭異之感。
因為金特真正是一個靈媒──一個可以和靈魂有接觸的特異
能力的人!
當金特才進來的時候,別人的感覺,是這個人的全身都有一
股陰森之氣,使人的心頭,不由自主產生一股寒意。而一直和瑪
仙柔軟的身體偎在一起的原振俠,卻知道同樣也有著不可思議的
靈異能力的超級女巫瑪仙,一定有了不尋常的感應,因為在他懷
中的嬌軀震動了一下。
同時,金特和瑪仙的目光立即接觸,顯然金特也感到了,在
這個空間之中,有一個非比尋常的人在!
他們兩人目光對峙的時間不長,原振俠注意到了,兩人的目
光之中,不能說含有敵意,但是也不友善,而是一種適當程度的
戒備──這種對峙,只不過半秒鐘,但原振俠相信,在那麼短的
時間之中,這兩個身具異能的人,一定已在思想上,作了某種程
度的交通。
為了證明他的推測,他在瑪仙的耳朵上輕吻了一下,然後,
用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問:「這靈媒怎麼樣?」
瑪仙微昂起頭,把櫻唇湊向原振俠的耳際:「他有一種十分
奇異的力量,和巫術中和靈魂接觸的那種動力相通。他是真正的
靈媒,真可以和靈魂接觸。」
原振俠直視著瑪仙:「你能嗎?」
瑪仙想了一想,還沒有回答,這時,金特像是不經意地,經
過原振俠和瑪仙的身邊。而就在他經過的時候,並不望向兩人,
卻說了一句話:「你不能,巫術中研究靈魂的部分,十分薄弱。
」
瑪仙並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顯然表示對金特的
話,表示不同意。
原振俠用力捏了瑪仙的手一下,表示對瑪仙的支持。
原振俠以為瑪仙一定會反駁,可是瑪仙卻沒有再進一步的表
示,金特走了開去,在一個角落處坐了下來。自此之後,就像是
他這個人不存在一樣,不論人家說甚麼,他都只是聽著,一言不
發,別人向他望去,也只能接觸到他冷森森的目光。
金特沒有對原振俠的話鼓掌,可是在各人的掌聲停止之後,
他忽然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十分高亢,聽了令人很不舒服,但也
正由於此,就不會不集中注意聽他說話,而且,聽了之後,印象
也會十分深刻。
他先挺了挺身子:「我想問一個問題,請各位用最直接最簡
單的方法回答」
各人都大感興趣,因為金特既然是一個靈媒,他提出來的問
題,一定和生命、靈魂有關。而與這方面有關的問題,一直能引
起所有人的興趣,這是一個人人關心的問題,也是一直未曾解開
的謎。
所以,在客廳中,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瘦削
的臉上,也現出了十分嚴肅的神情,用緩慢的語調,清晰的聲音
問:「各位,當你們聽到『快活』這個名詞時,第一個想到的是
甚麼?」
良辰美景和溫寶裕首先一起說:「快樂。」
胡說道:「愉快──」
那位先生向胡說指了一指,自然表示意見一致。
瑪仙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齊聲道:「快樂,高興。」
原振俠補充了一句:「人生追求的一種愉快的境界,古語有
『一日快活敵千年』的句子。」
金特對各人的回答,好像都不是太滿意,直到原振俠說到了
最後一句,他才「啊」地一聲:「這句話,一日快活敵千年,出
在甚麼書上?」
(要說明一下的是,他們這時交談的語言,是中國話。金特
說中國話的能力很不錯,有時生硬些。良辰美景和溫寶裕的中國
話,各有北方或南方的口音,但大家都可以聽得懂。瑪仙的中國
話,標準得可以灌錄示範唱片。)
(必須說明,用中國話在交談的原因是,金特對「快活」提
出了另一種解釋,充分顯示了中國話詞語的多方面的變化──其
他語言,沒有這種特點。)
原振俠略想了一想:「好像是二十五史中的記載,在南北朝
史中的傳記部分,有過這樣的一句話。」
金特點了點頭:「這‥‥‥『快活』兩個字,如果再加上『
祕方』兩個字呢?」
溫寶裕在說話的搶先方面,一直不甘後人:「快活祕方?那
自然是使人如何快樂的一種方法。要是真有這樣的祕方,世上人
全都快快樂樂,沒有憂愁痛苦,那真是太理想了!」
他說得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可是金特卻冷冷地道:「我說
的是『快活』不是『快樂』!」
他說得十分認真,各人都怔了一怔,不知道他何以會這樣說
。
因為剛才他問過第一個問題,大家都給了回答,在回答中,
意思都一樣。「快活」和「快樂」、「愉快」是同義詞,那麼金
特這樣說,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大家靜了下來,那位先生才道:「我想金特先生所說的『快
活』,可能有另外的意思。」
溫寶裕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別說金特只是一個看來鬼氣森森
的靈媒,就算是天王老子,要他不發表意見,也十分困難。他立
即道:「『快活』還能有甚麼別的意義──」
金特揚起了臉,一副不屑和溫寶裕說話的神情。溫寶裕更大
是不服,又想開口時,那位先生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頭
:「小寶,用點腦,想一想,我們剛才在討論甚麼問題──」
溫寶裕眨著大眼睛:「我們在討論,生命的長短,和生命是
否愉快幸福,完全不發生關係,在有些情形下,生命反而是越短
,越是少憂患──」
那位先生點頭:「對,試就從字面上,來解釋『快活』這個
詞──」
這句話才一出口,所有人都「啊」地一聲。在這裡的所有人
,都有敏捷無比的思維,未曾想到,只是一時之間的事,一經人
提醒,豈有想不到之理?
立即,連溫寶裕在內,人人異口同聲:「快一點活,讓生命
快一點過去──」
金特的目光,在眾人身上迅速掃過,最後,停在那位先生身
上:「還是你最先想到,對,快活,應該就是把生命快一點活過
去的意思。所以,剛才原醫生引用的那句話,才特別引起我的注
意。」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句話又
唸了一遍:「一日快活敵千年──」
原振俠大是駭然,他只不過是隨便引用了這一句話,卻想不
到金特用來作為生命長短的解釋,他忙道:「這句話,只怕不能
解釋為只有一日壽命的生命,勝過有一千年壽命的生命吧──」
金特森然道:「為甚麼不能?一共只有七個字,就是那個意
思:一日快活,敵千年。」
溫寶裕搖頭:「先生,你對中國文字的理解有問題。這句話
的真正意思是一日快活,比千年不快活,或沒有快活好!要是千
年快活,自然好過一日快活,並不是你所說的那個意思!」
溫寶裕的解釋,在他的胡言亂語之中,算是十分理性的了,
可是金特卻雙眼翻向上,搖著頭:「不!一日快活,比千年慢活
好──這句話,就說明了生命短,比生命長好──」
溫寶裕也學著他,把雙眼向上翻。他長得俊俏,在做這樣的
怪模怪樣之際,看來十分有趣,看得良辰美景笑成了一團。
原振俠在這時,問了一個問題,由於這個問題有相當的震撼
力,所以連良辰美景也立時止住了笑聲。
原振俠問:「如果『快活』可以解釋為『快點活』,那麼,
你剛才提出的『快活祕方』,是不是表示有一種祕方,可以使人
的生命縮短?」
金特並沒有立時回答,目光深邃,一時之間,也不知他在想
甚麼。
瑪仙低嘆了一聲:「各種各樣製造出來的殺人武器,都能使
人的生命縮短──」
胡說道:「還有各種各樣天然發生的疾病,各種各樣細菌的
侵蝕。」
良辰美景補充:「各種各樣的意外和天災人禍,定期的劫數
──」
金特卻不發表意見,溫寶裕幾乎想過去推他,但還是先說了
一句話:「要活得快一點,生命早就結束,根本不需要甚麼祕方
──」
金特這才說話:「各位剛才所說的一切情形,都只是提前結
束生命,而不是把生命的歷程縮短。把生命歷程縮短,從現在的
人需要活幾十年,縮短成幾年,甚至幾天,這才叫快一點活,而
能使人的生命縮短的祕密方法,就是『快活祕方』──」
金特這一番話,說來不疾不徐,但聽得人氣血翻湧,甚至連
一直偎依在原振俠身邊的瑪仙,也挺直了身子,和原振俠分開了
大約三秒鐘。良辰美景發出了驚呼聲,溫寶裕瞪著金特,目光灼
灼。
溫寶裕喜歡看武俠小說,總把自己放在正義的一方。他這時
的這種行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用雙眼中射出的正義的火
焰,把邪惡燒毀。」
胡說沉聲說了一句:「那也就是殺人祕方?」
金特聽了,雙眉緊蹙,一副不耐煩的神氣。
那位先生揮了揮手:「殺人和快活,在金特先生的心目中,
並不相同。快活,是把人的生命縮短,仍然是人的一生;而殺人
,是把人的一生斬斷,那就不能完成人的一生,只是人的三分之
一生,半生,或者大半生!」
溫寶裕老實不客氣地盯著那位先生:「又有甚麼不同呢?」
那位先生道:「大不相同。古人記載之中,人的壽命,八、
九百歲,上千歲的都很普通,可能在那時候,人的壽命真有那麼
長。後來,覺得壽命太長,等於是痛苦的不斷延續,所以不知用
了甚麼方法,使人的壽命縮短到一百年之內,久而久之,一百歲
也就成了生命的極限。只要在觀念上接受了,一百年和十年,都
是一個生命歷程,並無不同!」
金特向那位先生道:「或許是我詞不達意,你解釋得比我清
楚得多。」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十年作為一個生命歷程,人還都只是
在兒童的階段──」
他才說到這裡,就陡然住了口,一副自知說錯了話的神情。
他搖了搖頭:「我也太笨了,到了人的生命只有十年的時候,自
然在出生之後兩年左右,就一切都發育完成,為今日的二十年了
!」
所有人都不說話,因為那情形,細想起來,十分可怕──人
人都只有十年壽命,一年等於現在的十年,六、七歲的人,就等
於現在的六、七十歲,這實在是一種難以設想的可怕情景!
原振俠最先打破沉寂,他是醫生,所以他問:「控制人體的
抗衰老素?」
金特不出聲,不肯定,也不否定。
人體中有抗衰老素,抗衰老素失調,人就會迅速衰老。這種
「早衰老症」病例,雖然罕見,但也不是絕無僅有。常有八、九
歲的「早衰老症」患者照片公布出來,看起來,滿臉皺紋,老態
龍鍾,就像老翁一樣。
原振俠首先想到了這一點,才有此一問。金特不回答,過了
一會,瑪仙才道:「應該不是,控制抗衰老素,只能使人的身體
變衰老,一個看來像是八十歲的小老人,他的智力,他的思想能
力,仍然只是八歲!」
溫寶裕突然慘叫了一聲:「在使人外型變老的同時,使腦部
活動加速十倍,和外型的衰老速度相配合‥‥‥這簡直是對全人
類的謀殺,絕沒有人可以做得到這一點!」
胡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理論上來說,若是人類的腦部活
動,忽然加快了十倍,那麼對時間的感覺和觀念,也會大不相同
。那時,一分鐘就會變作十分鐘?」
原振俠「哈哈」大笑:「還是不可能,除非能有力量,使地
球的自轉和公轉都加快十倍──一個白晝和一個黑夜是一天,這
個觀念再也不能變更。」
金特冷冷的眼光向原振俠射來:「如果人類的壽命縮短十倍
,當然必須要整個太陽系的星體運行加快十倍,人的觀念不需要
改變,還是一個白晝和一個黑夜是一天──」
原振俠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瑪仙才低聲道
:「到那時侯,人還是覺得自己活了一百年‥‥‥或許我們現在
,正在把十年當一百年,甚至把一年當成了一百年!總之是一生
是多少年,別無意義──」
溫寶裕搖頭:「太怪誕了!」他望向金特:「你是怎麼會有
這樣怪誕念頭的?」
金特並沒有回答,只是怔著出神,在那時侯,他的臉色看來
格外蒼白。各人都等他開口,等了一兩分鐘,他一開口,說的卻
和溫寶裕的問題全然無關。
他望向原振俠,眼神十分異特,在那時,偎在原振俠懷中的
瑪仙,倏然揚了揚眉,彷彿感應到了甚麼。金特道:「原醫生,
不久之前,你曾有十分奇特的經歷?」
原振俠微笑:「我一直都有十分奇特的經歷,不知你指哪一
樁?」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些來自‥‥‥難以形容的境界的
信息,和地球生命形式完全相反的一種生命,嗯‥‥‥我還是很
難解釋──」
原振俠一揮手:「我知道了,你是說,來自『幽靈星座』的
使者‥‥‥」
金特「啊」地一聲,連連點頭:「幽靈星座,嗯,這是一個
很恰當的名稱──」
聽得他這樣說,像是第一次聽到「幽靈星座」這個名稱一樣
,原振俠不禁大是好奇:「大師,你也和幽靈星座的生命有過接
觸?」
金特緊皺著眉:「是的,在不久之前,他們甚至想要我的靈
魂!我竭力反抗,知道自己必然失敗,正在無可奈何時,他們忽
然放棄了。」
原振俠和瑪仙都不約而同吁了一口氣,他們都曾和來自幽靈
星座的使者打過交道,經過之曲折離奇、驚心動魄,回想起來,
猶自像噩夢一樣。
瑪仙深情地望了原振俠一眼:「這其間的經過太曲折了,來
自幽靈星座的使者,肯犧牲自己,來成全地球人的愛情,他們是
一種十分高貴的生命。請問,那和你剛才提出的所謂『快活祕方
』,又有甚麼聯繫?他們想改變地球人的生命形式?」
對瑪仙的問題,金特想了好一會:「我不能肯定。在最後一
次和他們打交道時,他們告訴我,他們無意改變地球人的生命形
式,但正有人想這樣做,應該說,正有力量‥‥‥在這樣做──
」
原振俠立即問:「他們為甚麼要告訴你?」
金特苦笑:「誰知道,或許是他們曾想收取我的奴魂,覺得
抱歉,所以才把地球人面臨的災難,先向我透露一下消息。」
瑪仙的聲音低沉而動人:「有甚麼作用?」
金特的神情和聲音都充滿了迷惘:「或許,在知道有這樣一
個危機之後,可以使危機不發生?」
那位先生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甚麼形式的改變?使
人的生命縮短十倍或更多?」
溫寶裕笑道:「若是有甚麼力量,能改變日月星辰的運轉速
度,從而影響地球生物的壽命,那對地球生物來說,一點影響也
沒有。」
良辰美景瞪著溫寶裕,一臉的責問。溫寶裕道:「若有甚麼
力量可以改變日月星辰的運行,那就是上帝的力量,人類何能對
抗?而且,在那種情形下,人對於生命被縮短了一事,根本一點
也感覺不到,和現在完全一樣!」
溫寶裕的話十分有理,良辰美景自然而然地嘆了一口氣,每
個人的神情都十分無可奈何──想起地球人全體的命運,都在受
不知是甚麼力量的擺佈,不會有人心情舒暢的。
沉默了一會之後,溫寶裕用他活潑樂觀的聲音道:「既然一
點影響也沒有,就當完全沒有這件事好了──」
他的樂觀性格很有感染力,連金特也道:「小朋友的話有道
理──」
溫寶裕豎起手指來,一本正經地聲明:「第一、我不小了;
第二、和你是不是朋友,現在還不能決定──」
金特不以為忤:「對,算我說錯了!」
他說了一句之後,視線移向瑪仙,瑪仙不等他開口,就先道
:「大師的通靈能力十分強,是不是可以補足巫術在這方面的不
足?是不是有興趣,和一些第一流的男巫和女巫一起,商討交流
一下?」
金特側著頭,想了一會,才點了點頭。瑪仙十分高興:「那
麼請大師隨便挑一個日子,駕臨巫術研究院。」
金特搖頭:「現在我定不出日子來,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
那位先生拍手:「這句話,就大有禪意。」
金特的神情,忽然又變得十分嚴肅,指了指那位先生:「聽
他說今日和你有約,原醫生,我是特地來見你的。」
原振俠欠了欠身子:「幸會,真的,很高興能認識你,你是
通靈的權威!」
金特緩緩搖著頭:「可是,原醫生,你卻曾有過靈魂離開身
體之後又回來的經歷。而且,在靈魂離體期間,你還被來自幽靈
星座的使者,護送到幽靈星座去過──」
原振俠攤了攤手,沒有對自己這段怪異的遭遇,表示甚麼意
見。
(金特所說的已經夠離奇的了,但實際上,原振俠當時的遭
遇,還更離奇。他「回來」之後,靈魂進入的身體,不是他原來
的身體,而是勒曼醫院的醫生,複製出來的另一個身體。)
(那麼曲折怪異的經歷,全詳詳細細地記述在《幽靈星座》
和《黑暗天使》兩個故事之中。)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畢生從事靈魂的研究,再也沒有
人有比你更有趣的經歷,我想問你一些問題,不知你是不是肯回
答──」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才道:「如果我能夠回答,我一定樂於
奉告──」
金特道:「我很貪心,我想知道你靈魂離體之後的全部經歷
,和幽靈星座的情形、靈魂的存在方式,一切的一切,總之是全
部你能記得的經歷。」
金特的話說完之後,是一陣子沉默──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都知道原振俠曾經有過一段那樣子奇異莫名的經歷,可是其中的
詳細情形如何,卻連那位先生也不知道!
一直以來,原振俠每次有了一段新的奇遇之後,總會找那位
先生討論一下,聽聽那位先生對一切不可思議異事的卓越意見。
可是,自從他在幽靈星座回來之後,他卻並沒有那麼做。
所以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想知道他會如
何回答。
過了一會,原振俠才道:「自然可以,不過,我不是一個人
到幽靈星座,是和年輕人一起去的──還有公主,三個地球人,
到過幽靈星座又回來。我們曾有一個協定,要三個人一起,向我
們的好朋友敘述經過,而年輕人和黑紗公主一直音訊全無,沒法
和他們聯絡──」
金特沒有繼續要求,只是淡然道:「等找到了他們,請務必
通知我!」
聚會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算是把適才討論中遇到的一些不愉
快的情緒,掃空了一大半。他們曾討論過的事,畢竟十分虛無飄
渺,一點實際根據都沒有,自然也無從擔心起。
離開了溫寶裕的那所大屋子(陳長青送給溫寶裕的)之後,
原振俠和瑪仙輕摟著上了車。
溫寶裕在他們上車的時候,大聲道:「理論上,掃帚才是女
巫的交通工具──」
瑪仙一點也不生氣,只是向溫寶裕笑著,同時向他作了一個
古怪的手勢。把溫寶裕嚇了一跳,雙手亂揮,神情惶然。
還沒有等他問瑪仙向他施了甚麼巫術,瑪仙早已發動了車子
,疾駛而去了。
溫寶裕這種神情,看得良辰美景咯咯亂笑。胡說不以為然地
大搖其頭:「真是,她怎會害你?」
溫寶裕仍然愁眉苦臉:「不必大害,害我每晚做一個惡夢,
就糟糕得很──」
溫寶裕是不是每晚會做一個惡夢,不得而知。原振俠和瑪仙
擁得緊緊地,躺在厚厚的地毯上,當然只有美夢,不會有惡夢。
他們在瑪仙以前居住的那幢小洋房中,瑪仙的身子軟得像棉
花一樣,把她嬌俏的臉,緊貼在原振俠的胸膛上,手指在原振俠
寬厚的肩頭上輕輕搔著,膩聲問:「還記不記得,在這個屋子中
發生的一切?」
曾在這屋子中發生的一切,原振俠自然畢生難忘(他有太多
畢生難忘的經歷),可是他卻答非所問:「不要天一亮就離開─
─」
瑪仙輕嘆了一聲,她的輕嘆聲令人感到心頭發緊,所以原振
俠把她用力扯了一下。
瑪仙的身子略微扭動:「不行,我是女巫,要服從巫術的規
律──」
原振俠悶哼一聲:「規律是每次你我相聚,不能超過三次日
出日落?」
瑪仙略抬起身子,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在巫師島上,我
們豈止看了三次日出?巫術的規律是沒有規律的,可是非遵守不
可──你或許還不知道,你一直堅持著,不肯成為我生命中實實
在在的男人,曾使我擔心得幾乎死去,幾乎沒有活下去的意志─
─」
原振俠愕然:「那麼嚴重?」
瑪仙點頭,神情還有點吃驚:「有一個規定的期限,如果到
時‥‥‥你還沒有‥‥‥進入我的身體‥‥‥」
她說到這一句話時,聲音又低又迷人。
原振俠被她那種迷人的聲音,挑逗得忍不住在她豐腴白嫩的
肩頭上咬了一口──不是太重,也不是太輕,渾圓的肩頭上,出
現了一圈淺淺的牙印。
瑪仙不由自主喘息:「過了期限,巫術力量消失,我會變得
和以前一樣──」
原振俠把她摟得更緊:「你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
瑪仙俏臉緋紅:「一來,我極有點女性的自尊;二來,如果
你堅決不肯,我告訴了你,又有甚麼用?」
原振俠略轉了一個身,令瑪仙的身子和他的身子,有更多肌
膚上的接觸:「我很想知道一個問題──全然是為了好奇!」
他望著瑪仙,瑪仙笑得極甜:「我當然會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
原振俠把唇湊向瑪仙的耳際,用極低的聲音發問──雖然屋
子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就算原振俠大聲叫嚷,也不會有別人聽見
,可是,附耳低語,卻更神祕旖旎和震撼心靈。而且原振俠所問
的,也是他們兩人之間親密的祕密:「我進入你身體時,離最後
的期限,還有多久?」
瑪仙半閉上眼睛,雙頰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聲音也細不可
聞,但是卻清晰可辨。她連說了兩遍:「不到一分鐘,原──不
到一分鐘──」
原振俠陡然坐起身來,瞪大了眼睛,望著瑪仙,瑪仙的手臂
柔軟地圈在他的頸上。
原振俠神情駭然:「不到一分鐘?在巫師島上,你‥‥‥甚
至‥‥‥沒有催我,你不怕──」
瑪仙伸手掩住了他的口:「我怎麼催你?當時,在你的親吻
和愛撫之下,幾乎已進入了半昏迷的狀態,誰還會對時間有精確
的概念‥‥‥事後一算才知道,可是危險也已經過去了──」
原振俠握緊住瑪仙的手,向自己的頭上打去:「要是真的鑄
成了大錯,那真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瑪仙甜甜地笑:「我倒沒有甚麼,你才麻煩。想想看,現在
,一個美麗的女巫,已經夠令你心煩意亂了,若是一個貌如鬼怪
的女巫,陰魂不散地纏著你,看你還能不能瀟灑得起來──」
瑪仙在說那幾句話的時候,神情十分嬌憨可愛,可是她的話
,卻令原振俠有點不寒而慄。他嘆了一聲:「也不能那樣說,你
樣子沒變的時候,一樣有人對你迷戀。事實上,你有一種極強的
精神力量,甚至可控制別人的思想方式!」
瑪仙輕咬著下唇:「對別人,我或許會運用我的精神力量,
對你,我絕不會──在你懷中的,永遠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不
會是一個女巫──」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兩人的胸口緊緊相貼著,互相可
以感到對方的心跳聲。原振俠一面在瑪仙的頸際輕吻著,一面說
:「能不能運用你女巫的超級力量,把年輕人和他的黑紗公主找
出來?」
瑪仙現出神祕的一笑,輕輕推開了原振俠的摟抱,站了起來
。
他們在二樓的臥室中,沒有拉上窗帘,月色透進來,映在瑪
仙如凝脂一樣的皮膚上,看得原振俠癡了半晌。那大約半分鐘的
時間之中,瑪仙說了一些話,但是瑪仙究竟說了些甚麼,原振俠
竟沒有聽到!
直到瑪仙的目光向他望來,他才如夢乍醒,問:「你剛才說
了些甚麼?我只顧著看你,全沒聽進去──」
瑪仙笑:「巫術之中,確有方法可以找人,至少可以知道他
們所在處的大致環境。而行使這種巫術的巫師,都要裸體行法,
所以立刻可以試一試──」
原振俠聽得大有興趣,也一躍而起。瑪仙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施術時,需要一個助手,你願不願意充當我的助手?」
原振俠更是興致昂然:「我夠資格?」
瑪仙道:「只要雙手的觸覺夠靈敏,就夠資格。你是醫生,
經常按撫人體,自然夠資格──」
原振俠揚起手來,十指伸屈著:「我要做甚麼?按撫你的身
體?」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純粹是調笑的話,想不到瑪仙竟立時點
頭:「正是──」
原振俠一怔,還不知道自己的話是否說得太蠢了,就看到瑪
仙作了一個十分古怪的手勢──她一直保持著這個手勢,可是身
子開始蜷曲,動作十分緩慢。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來,她的身
體在姿態的變換中,有一種十分詭異之感,原振俠不禁看得呆了
。
大約前後十來分鐘時間,瑪仙的身子縮成了一團,臉靠在曲
在一起的雙足上。奇在她的身子雖然縮成了一團,但是她身體的
各部分,並不是擠在一起──胸和腹、大腿和大腿之間,都有空
隙。
原振俠不知所措地站著,等候她的指示。她開始說話,聲音
和平常的動聽甜膩卻大不相同,變得十分沉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之中,直透出來。
開始是一連串聽來毫無意義的聲音。那一連串發自瑪仙口中
,全然沒有意義的聲音,聽來有一種莊重深厚之感。原振俠甚至
在感覺上,隱約地感到如同有砰砰的鼓聲在伴奏一樣,他知道,
那一定是巫術中的咒語。
在唸了大約三分鐘之後,瑪仙喘了幾口氣,看到她全身的皮
膚在漸漸變紅,變到了一定程度,又恢復原狀。三次之後,就沒
有再起變化,她仍然一動不動。聲音自她低垂的頭部傳出來:「
巫術認為,每一個人的身體,都是整個地球的縮小──」
一聽到這裡,原振俠就不禁「啊」地一聲:「這和中國的傳
說何其接近!中國傳說就說盤古氏死了之後,身子化為山川河流
;中國的醫學,也認為人體和大自然,是一種奇妙的類似組合!
」
瑪仙的聲音很柔和:「或許真理就是那樣。我要找的人,當
然和我有親密的關係,我用我自己的心跳,來代表他們的所在。
你要把手心整個貼向我的身體,可是又不能太緊,要緩慢移動,
到甚麼地方能感到我的心跳時,就告訴我!」
原振俠又怔了一怔,自己問自己:身體的甚麼部位可以感到
心跳呢?自然是心口,還有手腕處的脈搏,也和心跳的韻律一致
,其餘部位,怎能感到心跳呢?若是瑪仙竟然能令她的心跳,在
身體任何部位都可以被感受到,那巫術確實太不可思議了。
瑪仙像是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她又柔聲說:「並沒有甚麼
特別,心和全身血管聯結,有血管的地方,都可以感到心跳。手
指上割傷了,人人都可以感到手指上有一下一下的心跳!」
原振俠是醫生,當然明白瑪仙剛才所說的,是十分普通的現
象(人人都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而助手所需要做的,原來真是按撫她的肉體,原振俠自然感
到高興:「能做你的助手,真是榮幸!」
瑪仙笑著:「宇宙之間,只有你一個異性,可以做我這個巫
術的助手!」
原振俠跪了下來,剎那之間,心中生出了對巫術十分崇敬的
一種心情,把雙手輕輕地貼向瑪仙的後頸。然後,緩慢地移動著
,漸漸移到了雙肩。
瑪仙的皮膚光滑得在觸覺上來說,叫碰到的人,有一股一股
難以克制的快感。這時,瑪仙的氣息十分急促,原振俠勉力壓制
由於雙手按撫她的身體而產生的綺念,留意著手掌上的感應──
他十分留意,半點也不分神。
原振俠的雙手,先是沿著瑪仙的雙臂,一直向下按撫,直到
指尖,都沒有感到甚麼。然後,再沿著雙臂的內側,一直到了脅
下。
脅下的肌膚特別柔軟,原振俠的雙手停留在那裡,那種奇妙
的、唯有女體可以給予男性的感覺,使得原振俠不想再移動雙手
。
這時候,如果瑪仙給他一個鼓勵的眼色,甚至是一個動人的
神情的話,原振俠這個「助手」,當然做不下去了。但是瑪仙閉
著眼,一點被撫摸的反應都沒有,顯然在巫術的程序之中,她對
外界的一切,都已到了不聞不問的地步。
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雙手緩緩移到了渾圓的肩頭,然而
在頸上撫摸了片刻,把烏黑的長髮反掠向上,現出的後頸,是一
片異樣的膩白。然後,他的雙手在瑪仙的背上盤旋,一直到了腰
際。
那是極令人心跳舌燥的接觸,但是原振俠並沒有忘記自己的
任務,他全神貫注留意著手心的感覺。一直到他的雙手分開,輕
按在瑪仙兩邊纖腰的時候,他的右手突然感到了一陣輕微的跳動
。
為了要肯定這個感覺是不是實在,他略用了一些力,細腰柔
軟,他掌心感到的跳動也更強烈。
他吸了一口氣:「我感到了跳動,在你的右腰──」
一直閉著眼的瑪仙睜開眼來,側著頭想了一想,身子直立了
起來,原振俠忙把她輕擁在懷中。
在她的口中,又吐出了一連串聽來沒有意義的音節。然後,
她嘆了一聲:「他們在北極,或十分接近北極的地區。」
原振俠呆了一呆:「甚麼意思?」
瑪仙明白原振俠何以會這樣問,她掠了掠頭髮:「我只能知
道他們所在的大概區域,沒法如同精密探測儀一樣,測出他們所
在的精確地點──」
原振俠不禁失笑:「那有甚麼用?我也知道他們一定在地球
上──北極或接近北極的地區,那範圍有多大?單是西伯利亞北
部,就以百萬平方公里計──」
瑪仙笑著:「比起整個地球來,範圍總要小得多了!而且,
他們有可能根本不在地球上──」
原振俠想起了「幽靈星座」,那就是不在地球上的另一空間
,不由自主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瑪仙妙目流盼,望定了他:「你
那麼著急想把他們找出來,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目的?」
原振俠蹙著眉,他的思緒十分紊亂,他想到了一些事,可是
卻又無法將之歸納出一個頭緒來。
使得原振俠有這種想法的是金特──那個靈媒,和他所講的
那番話。
他想了一想,才道:「今晚我們見到的那個靈媒,他想知道
我的靈魂從身體轉移到幽靈星座的經過,他只是為了好奇,還是
另有目的?」
瑪仙垂下了眼瞼,急速地眨著眼:「我看兩者都有。他一直
能和靈魂溝通,今晚他說的話又那麼怪,是不是他想了解,憑藉
甚麼力量可以使人的靈魂隨意出竅?」
原振俠略微震動了一下,因為瑪仙說到後來,在她的話中,
自然而然用上了「出竅」這個詞。而「靈魂出竅」這種說法,在
中國,古已有之,不知被應用了多少年了。雖然一直沒有人知道
,「靈魂出竅」在實際上的具體情形,但那是一種公認的現象,
說明靈魂離開身體的情形──那個「竅」,自然就是人體之中,
靈魂出入的通道了!
原振俠雙手捧著瑪仙的俏臉,又想了一會:「不知道他目的
何在,我早就想把自己這一段經歷講出來。年輕人和黑紗公主要
是再不出現,我想‥‥‥我想‥‥‥」
瑪仙柔聲問:「你一個人講述,會有困難?」
原振俠點頭:「是的,因為有的部分,我的感覺十分模糊,
而年輕人對這部分的情形,卻又十分清楚。同樣,有些地方,他
甚至一無記憶,而我則歷歷在目。所以若單由我一個人來敘述,
全然無法連貫,我已試過好多次,想盡量整理出一個梗概來,可
是始終沒有辦法做得到這一點──」
瑪仙有點調皮地笑了起來:「那就沒有辦法了,只好派一個
聲音響亮的人,到北極地區去,大聲呼叫,好把年輕人和黑紗公
主叫出來──」
瑪仙所說的,自然是極無可能的事。原振俠在她的豐臀上打
了一下,發出了一下清脆的聲音,瑪仙發出了一下蕩人心魄的呻
吟聲,整個人乘機向後倒去,把原振俠拉得一起滾跌在厚厚的地
毯上。
他們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原振俠在極度的疲倦之中睡
著。他做了一個夢,在夢中,瑪仙對他說:「我必須離去了,很
快會再見,想你,念你。」
原振俠睜開眼來,天色微明,瑪仙已不在身邊。他知道,自
己的那個夢不是夢,至少,那是由於瑪仙精神力量的影響,才使
他有了這個夢的──瑪仙把她要對原振俠講的話,在原振俠的夢
裡對他說了──這種事,聽來很有點不可思議。但瑪仙既然是個
超級女巫,有些怪異的能力,也是很自然的事。
原振俠只是在地毯上轉了一個身,發出了一下低嘆聲,就繼
續睡覺。
等到他真正睡醒,感到精神充沛,一躍而起時,已經是中午
時分了。從窗帘的隙縫中,可以看到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晴天。
原振俠來到落地長窗前,一下子拉開了窗帘。他的本意,是
想欣賞一下陽光照耀下的花園,可是再也想不到的是,窗帘一拉
開,他一眼就看到,在花園,離他不到十公尺處,有一個人站著
──
幸好那人並不是面對著原振俠,而是側著身,視線似乎也沒
有落在原振俠的身上,而是在欣賞噴水池中間豎立的大理石雕像
。
但是那也夠使原振俠感到夠狼狽的了──他身上一絲不掛,
赤裸得像初生嬰兒一樣!
他再也想不到花園會有人──這裡是屬於瑪仙的天地,怎麼
會有外人閃進來?他一方面感到狼狽,一方面是詫異和惱怒。當
然,在一發現有人之後的第一時間,他先跳到了窗帘之後,然後
,立時又把窗帘再拉了起來。
這一切,前後經過所花的時間,還不到一秒鐘。原振俠竟然
沒有機會看清楚,出現在花園之中的不速之客是甚麼樣人!
當他用最快的動作,使自己由原始人變成文明人時,他思緒
十分亂,竟然想到了一些不相干的雜亂問題。例如,他想到人的
原始或文明,竟然取決於身上是不是有衣服時,他就覺得十分可
笑。
衣服是何等微不足道的東西,但是在人類的文明歷程中,卻
又佔著如此重大的地位!
他也想到,人類不知是甚麼時候開始,才感到裸體是可恥的
?
(真是自從偷吃了禁果之後開始的?)
他想先弄清楚,在花園中的那個人是男還是女,可是竟然一
點印象也沒有!他也必須弄清楚,那人的來意是友善還是有惡意
的。
可是,他似乎沒有這個機會了,在窗帘遮掩後面的窗子上,
已傳來了幾下敲打聲。不疾不徐,聽來十分好整以暇,和他急急
忙忙的狼狽相,大異其趣。
一聽到了那幾下敲打聲,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立即知道在外
面的是甚麼人了──雖然他感到沒有甚麼可能,這人不應該在這
裡出現,可是毫無疑問,一定是她!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這一下
,他慢慢把窗帘拉開,一張俏臉就在他的眼前。
俏臉有著一雙極大的、充滿了野性光芒的眼睛──自然隨著
心意的變化,野性也可以化為柔情,而這時的眼神,正是洋溢著
無比的柔情蜜意。
俏臉緊貼著玻璃,櫻唇幾乎緊貼在玻璃上。原振俠情不自禁
,先隔著玻璃,向那微微翹起,等待著親吻的紅唇,親了一下。
那雙大眼睛立時變得半開半閉,原振俠移開了玻璃門,他和
她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隔閡。唇和唇,帶著如火焰般的熾烈,緊
緊貼在一起。
好久,幾乎併在一起的兩個人,才分了開來,互相望著,並
不說話。似乎千言萬語,都可以通過互相之間的眼神交流,而得
到溝通。
又過了好久,兩人才不約而同輕嘆了一聲,再相擁了片刻。
然而,又異口同聲問對方:「好久不見,好嗎?」
然後,是一起發出近乎無可奈何的笑聲。
世上很少有一對男女,在久別之後見面會是這樣的情形。很
少,當然不是沒有,至少,他們就是那樣。
他們──是原振俠和黃絹。
是的,烜赫一時,到如今,仍然在整個阿拉伯世界,或者,
全世界恐怖活動組織中,舉足輕重,具有巨大影響力的女將軍黃
絹。
黃絹仍然短髮──比很多男人更短,又穿著男裝。所以,在
原振俠拉開窗帘的那一剎間,看到花園有人,竟無法在一瞥之間
,認出她是男是女!
黃絹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原振俠仍然沒有問出來。可是他和
黃絹之間實在太熟悉了,一定是他的神情,已經等於發出了這個
問題,所以黃絹立時現出了一個很難捉摸到她真正意圖的笑容,
低聲道:「侵犯了一個超級女巫的領地,不知道會有甚麼結果─
─」
原振俠聽出她的話中,有極度的諷刺意味。他想解釋幾句,
但是又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所以揚起手來,又放下手,裝著
若無其事,但神情不免有點尷尬,答非所問:「你甚麼時候來的
?」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妙目之中,閃耀著相當程度的惱怒,
但轉眼之間,化為悵惘:「昨日午夜。」
原振俠知道自己又問了一個蠢問題,可是他已經無法規避了
,他只好作了一個手勢:「為甚麼不早出現?」
這句話一出口,他神情更滑稽,因為他知道,這是一句更蠢
的話。果然,黃絹揚起了頭:「出現過了,不過你們不會注意到
我出現!」
原振俠想起昨天晚上,和瑪仙在一起的情形,他不能確定黃
絹在甚麼時候,見到了一些甚麼──當然那還是不要確定的好。
但不論是甚麼時候,他和瑪仙,都幾乎是合二為一地交纏在一起
,那情景,自然不適宜落入任何人的眼中,尤其是和他有那麼微
妙關係的黃絹的眼中!
於是,他決定甚麼也不說。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說的任何話
,都將會其蠢無比!
黃絹揚了揚眉,兩個人之間,有短暫的沉默。還是黃絹先開
口:「她‥‥‥真美──」
要一個女人,由衷地稱讚另一個女人美麗,大抵是世上最困
難的事。尤其是黃絹,她肯這樣說,由此可知,瑪仙是真正的美
麗。
原振俠的反應極快:「我不會將美麗分成等級,美麗就是美
麗,沒有級別──」
他在那樣說的時候,直視著黃絹。聰明的黃絹,自然可以明
白原振俠是在稱讚自己,她現出興奮的神情,可是她的話卻一樣
銳利:「巫術的力量俘虜了你?」
原振俠笑,由於是一個太大的誤解,所以他反倒不必花費太
多的唇舌來解釋,他只是簡單地道:「當然不是──」
黃絹深知原振俠的為人──他說不是,那自然不是,不必再
問下去。她幽幽地嘆了一聲:「我的手下,自昨天起,就一直在
跟蹤你,所以我才知道,可以在這裡見到你。」
原振俠皺了皺眉,表示他對於被跟蹤的厭惡,黃絹也在這時
輕吻了他一下,表示歉意──一對太熟悉對方的男女,在很多情
形下,不必靠言語,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溝通交流。
原振俠攤了攤手,黃絹已在一張式樣新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想到的是:黃絹一定曾進入過這屋子,
自己不知道,感覺敏銳如瑪仙,絕對沒有不知道的道理。她忽然
堅持一定要離去,是不是由於她知道黃絹就在附近?
原振俠又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決定在再見到瑪仙時,提也不
要提起這件事。
黃絹縮起雙腿,令她自己的身子蜷縮在椅子裡,望向原振俠
:「有一件十分怪的怪事,需要你的意見。」
原振俠拉過一張矮凳,坐在黃絹的前面,雙手自然地放在黃
絹的膝上,也望向她,兩人的視線接觸。黃絹的眼神之中有著幽
怨,想說甚麼但沒有出聲,又緩緩地別過了頭。
原振俠也低嘆了一聲,一時之間,兩人都沉浸在互相感情糾
纏不清的泥淖之中,竟都沒有想到黃絹口中所稱的怪事。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陡然搖了搖頭,提高了聲音:「你說
的怪事是──」
黃絹也有恍然自夢境中醒過來的神情,她蹙著眉,像是在想
如何開始說她提到過的怪事才好。
原振俠並沒有催她,他在黃絹的神情上,看出她所說的那件
「怪事」,怪的程度,一定非同小可。不然,以黃絹經歷的豐富
,不會這樣子困擾。
黃絹既然來找他,當然會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告訴他,只是這
時,她不知如何開始才好而已。
黃絹眉心的結越來越深,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話:「還是要從
頭說起──」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即使從頭說起,又有何妨?黃絹
忽然道:「那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要是我們美麗的女巫忽然回來
了?」
原振俠舔了舔嘴唇:「你有甚麼更好的提議?」
黃絹道:「我的船就在附近的海面,許多有關那件怪事的資
料也在船上,不知道神通廣大的原振俠醫生,肯移大駕乎?」
黃絹在最後,忽然掉了一句文,原振俠愉快地笑著:「將軍
有令,敢不從命──」
黃絹像一頭豹子一樣,一下子自沙發上跳了起來,撲進原振
俠的懷中。原振俠雙臂環住她的纖腰,把她抱了起來,向外走去
。
黃絹「咯咯」笑著:「昨晚那個是抱進來的,今天的這個是
抱出去的,你──」
她說到這裡,手指按在原振俠的鼻尖上,咬著下唇,似笑非
笑,似怒非怒地望著原振俠。
原振俠只好假裝沒聽見,一直抱著她出了花園,看到一輛黑
色的、外觀並不起眼的汽車,停在一簇灌木叢旁──原振俠知道
,這輛汽車的性能超卓,只怕是全世界之最。如果忽然之間,它
會成為一架小型噴射機,原振俠也不會覺得任何奇怪。
上了車,直駛到海邊,車子是直駛進海面的──它沒有變成
噴射飛機,但是變成了一艘速度極高的快艇。
不多久,原振俠就看到了黃絹的那艘船。看來這艘船是新造
的,是現代科技無懈可擊的產物。
登上了船之後,由於陽光極好,所以原振俠提議留在甲板上
面。
黃絹沒有異議,他們並肩舒服地半躺在帆布椅上,海風溫柔
地吹拂著,黃絹開始說她提及的那樁「怪事」。
這樁事,的確相當複雜,黃絹說「要從頭說起」。的確,如
果不是從頭說起的話,確然不是很容易明白。
整件事,從開始發生,到黃絹來找原振俠為止的全部經過,
就記述在下面。
卡爾斯將軍統治的國度,土地面積不算很大,而且極其貧瘠
。不過好在從上一世紀開始,就發現了蘊藏十分豐富的優質鑽石
礦,出產大量質量十分高超的鑽石。這個財源,使卡爾斯將軍能
夠有足夠的金錢,去實行他瘋狂的「理想」,使他成為舉世公認
的一個狂人。
在他的國度中,另外一半的大地是沙漠。那簡直是闃無人煙
的地帶,黃沙滾滾,千百里不見人影,偶然有人出現,都是懷有
特殊目的而來的。像那一小隊人和駱駝之外,還有四輛中型吉普
車,那是普通教授所率領的一個考古隊伍。
普通教授的真名就叫普通,來自埃及開羅的一所大學。在考
古界中,他不算十分出名,不過也有一定程度的成就。
普通教授申請在卡爾斯將軍的國度進行考古探索,申請書一
寄到,就很引起卡爾斯將軍的興趣。卡爾斯這個狂人,不但想他
統治的國家,成為世界上「第一軍事強國」,而且,也希望成為
「世界上第一文明古國」。所以,他以前也曾花過不少氣力,去
建立博物館之類,想表示文明的程度極高,不過,都不是很成功
。
而突然之間,有一個名氣不小的考古學者,要在他的國度之
中進行考古探測,若有所發現,自然可以使他有某種程度上的滿
足。
所以,在他寬大無比的辦公室中,他和黃絹就有如下的對話
。
卡爾斯將軍在黃絹面前,和在別人面前不同,沒有了那一番
裝模作樣,他直接問:「昨天送到你辦公室的那份申請書,你看
了?就是普通教授,要在我們的沙漠地帶,進行考古探測的那一
份。」
黃絹揚了揚眉:「你已經準備批准了?」
卡爾斯搓著手:「看不出有不批准的理由。」
黃絹冷然:「我看不必太急,這個教授,在欺負我們不懂考
古!」
卡爾斯瞪大了眼睛,張開嘴:「啊!」
黃絹冷笑:「他在申請書上,竟然沒有列明他考古的目的是
甚麼──」
卡爾斯忍不住,在他的辦公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的辦公桌極大,其中有一部分,是專供他在表示憤怒時,
重重拍擊之用的。在那一部分,桌面下設計成空心而有迴響,使
得拍桌的聲響聽來特別驚人,以達到震懾對方的效果。
他拍桌拍慣了,這時仍然一下拍在那一部分,發出巨大的聲
響來。黃絹立時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有點不知所措地縮回手來。
他望著黃絹:「你的意思是──」
黃絹來到了巨大的辦公桌前:「考古隊的隊員,陣容鼎盛,
他們一定有特別目的,一定要他們把真正的目的說出來──」
卡爾斯將軍顯得極興奮,大踏步來回蹬步。他身形魁偉,又
是軍人,這樣行動的時候,也很有偉男子的氣概。
他幾次經過黃絹的身邊,都伸手想把黃絹拉過來,看情形,
是想把黃絹擁在懷中,分享他的興奮。
可是每次,當他伸出手來的時候,黃絹總是巧妙地避了開去
。卡爾斯對這種情形,似乎已經習慣,他自嘲似地笑了幾聲,然
後,用他向士兵演講時的那種聲調和姿勢,一手叉著腰,一手揮
動著:「對!要他們把目的寫明了,再來申請──有可能在我們
的沙漠下,埋著一座文明的古城;也有可能,有無數的寶藏;更
有可能,古代有大鑽石礦的紀錄,只要找到通道,大顆大顆的鑽
石,隨便你去撿拾──」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如果真是這樣──」他直視著黃
絹:「最大的一顆,送給你──」
黃絹冷冷地回答:「考古的目的,不是為了發掘寶藏,是為
了發現文化──」
卡爾斯將軍攤了攤手,沒有再表示甚麼。這件事(在這個國
家的許多事),他完全同意了黃絹的意見,回信給普通教授:若
要在敝國的領土進行考古活動,必須詳列目的和一切資料,敝國
才考慮是否批准。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黃絹也沒有閒著。這幾年來,她已經建
立了一個相當完美的、世界性的情報網,儼然和東西方兩大集團
的情報網,有鼎足而三之勢。他國的極度軍事機密,對黃絹來說
,都不算甚麼,何況是一群教授組織了一個考古隊那種小事。黃
絹認為,要知道這個考古隊的真正目的,派自己手下出去打探,
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事情的發展,卻十分出乎黃絹的意料之外。首先,她料定普
通教授在收到了回信之後,一定會立刻再來信,把考古目的說出
來。可是,十天之後,仍然沒有收到回信,看起來,倒像是他已
經放棄了這次考古行動了。
但是,黃絹派出去的人卻報告說,普通教授並沒有停止活動
,考古隊的成員,正從世界各地向埃及集中,至少有三名考古學
家,是世界一流大師級的。而且,看來普通教授有幕後的支持者
──要維持這樣的考古活動,需要大量經費,沒有人支持,幾個
考古學家,只好在研究室研究,不能有實際行動。
幕後支持者是誰呢?黃絹曾向她的手下下命令:「替我盡快
找出來──」
當她下達這個命令時,她以為至多一天,甚至一小時,就可
以有答案,那實在是一宗小事。所以,當她在三天之後,聽她手
下的報告時,由於極度意外,她甚至有一個短暫時間目瞪口呆。
手下的報告是:「黃將軍,我們用盡了方法,通過了一切管
道,弄清楚了普通教授財經收支的一切細節,但是無法知道誰在
出錢支持他──」
黃絹在驚詫之餘,反倒十分和顏悅色:「他用的錢從哪裡來
的,這還不容易查嗎?」
手下道:「是,他在埃及國家銀行有戶頭,戶頭中的錢,由
瑞士一家銀行進入。」
黃絹冷笑:「別告訴我,你們沒有法子查到瑞士銀行的戶頭
資料──」
如果世界上有十件事情是最難查得明白的,那麼,瑞士銀行
存戶資料,必然是其中之一。
手下現出自負的笑容來:「當然可以查得到,那是一個密碼
戶頭──任何方式通知銀行方面,只要說出密碼,銀行便會代行
一切。這個戶頭的結存金額,在最近一個月底,接近十億瑞士法
郎──」
黃絹在聽到這裡時,也不禁現出一個驚訝的神情來。十億瑞
士法郎並不算是太大的數字(自然,對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來
說,是天文數字),擁有這個數字財富的人,可以數出超過兩百
個。但是那是那些超級豪富的財產的總和,很少有人擁有那樣巨
大數字的一筆隨時可以調用的現金。
把那樣的一筆現金,儲放在銀行中,那簡直是絕無現代商業
頭腦的一件蠢事。黃絹感到奇怪的,就是這一點。
這是一件既奇怪又很矛盾的事。
矛盾在於:如果一個人沒有現代的精密商業頭腦,他怎可能
有那麼多錢?而有了那麼多錢,又任由它放在銀行裡,不去作有
效的運用,這不是矛盾得很嗎?
黃絹迅速地轉著念,覺得只有一個可能:這個人太有錢了,
十億瑞士法郎,對他來說,可能根本不算是一回事。所以他才由
得那筆錢放在銀行裡,高興用就用,不高興就不用‥‥‥
一想到這裡,黃絹已經把世上幾個超級豪富的名字想了一遍
。那並不困難,因為這樣的人,不會超過三十個,她當然無法確
定究竟是甚麼人。
她的手下在繼續報告:「而且,銀行方面,給這個戶頭以一
種十分特別的透支方法。不但在這家銀行中,他可以作無限制的
透支,而且,如果需要的數字,超過了這家銀行所能負擔的話,
這家銀行負責向其他的瑞士銀行作透支。估計,這個人,如果要
動用兩百億美金,毫無問題──」
黃絹聽到這裡,悶哼了一聲。
她和卡爾斯將軍,也都在瑞士銀行有密碼戶頭。可是,以國
家元首之尊,以可以抵押的財產是整個國家之富,也沒有得到瑞
士銀行這樣的特殊待遇!
手下的神情,開始有點沮喪:「可是‥‥‥不知道這個戶頭
屬於誰‥‥‥不是我們查不出來,而是根本沒有人知道!銀行的
總裁、副總裁,根本不知道──我們和他們共同作過分析──當
然,通過了種種方法,給了他們不少好處。分析的結論是,那很
不可能是個人‥‥‥可能是一個極大的財團,一個存在著,在進
行活動,但又不為世人所知,十分隱祕的一個超級大財團──」
手下說到這裡,神情很緊張,黃絹也不禁聳然動容──追查
一個考古隊的活動,竟然會牽引出這樣一個有關可以影響全世界
經濟活動的、隱藏的、充滿了神祕的超級大財團的線索來,這是
一開始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事!
這個超級大財團,掌握在哪些人的手裡?如此龐大的資金,
正在如何運用,對世界經濟必然產生重大的影響,但又是甚麼樣
的影響呢?黃絹要考慮的事,似乎已和普通教授的考古隊,完全
無關了!
黃絹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她漆黑的大眼睛,閃耀著光輝
,停留在原振俠的身上。
原振俠感到有一股異樣的灼熱,當然,已斜向西,還沒有帶
起晚霞的太陽,曬在身上,也是使他感到灼熱的原因。
黃絹在停了片刻,喝了幾口酒之後,轉動著酒杯。蕩漾在酒
中的冰塊,和杯子碰撞,發出悅耳的「叮叮」聲──黃絹喝酒的
習慣,一直沒有改變過,她只喝純威士忌加冰塊,份量一定,每
盎司酒,加體積三至六公分的冰塊。
然後,她問:「你看,這個神祕的超級大財團,是掌握在甚
麼人的手中?」
原振俠卻像是對之不是很有興趣,他懶洋洋地躺著,瞇著眼
:「照你所說的,那並不能算是超級大財團。地球上的富人很多
,一個曾在中國政壇上叱吒風雲的老婦人,最近被人估計,她的
財產,就接近兩百億美金──」
黃絹強調了一點:「可是,能得到瑞士銀行這樣的特殊待遇
──」
原振俠仍然不起勁:「那也不算甚麼。公開的財團如天主教
教廷、歐洲的軍火集團、美國的銀行集團,都有足夠的財力,使
瑞士銀行給與特權。」
黃絹只問了一句:「不公開的呢?」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黃絹在同時,作了一個掠髮的動作。她
的頭髮雖然短到了根本不必去掠,但她曾長期留著及腰的長髮,
所以這個動作一直保留了下來。尤其,當她緊張的時候,就會有
這樣的動作。
原振俠喝了一口酒:「聽說過一個叫『主宰會』的組織沒有
?據說,世界上一切大事,都是由這個會在作決定的,這個會的
成員,包括了世界各地手握大權的顯赫人物──」
原振俠在提出「主宰會」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別的甚麼。他
的確知道有這樣的一個組織,在操縱著全人類的命運,在地球上
適當地製造和平與戰爭。但又無法有十分確鑿的證明,一切都神
祕得近乎恐怖。
而當原振俠說到了一半,看到在陽光之下,黃絹有異樣的神
色時,他心中「啊」地一聲,立刻住了口,不再說下去。
他立即想到了,以黃絹現在的身分,甚至在一些場合之下,
她可以代表整個阿拉伯世界。如果真有甚麼「主宰會」的話,那
麼,她必然是其中的一份子,說不定還是核心份子,而他還在問
她「聽說過主宰會沒有?」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靜默維持了幾秒鐘,海風很柔和,黃絹的聲音也很柔和:「
握有權力,不等於握有金錢,畢竟不是權力可以掠奪財富的時代
了‥‥‥」
原振俠立時轉變了話題:「還有一個『非常物品交易會』,
幕後主持者,可能是世界上擁有財富最多的人。因為他們有辦法
,令世界上任何一個超級豪富,把財產的一半或一大半,分給他
們。」
黃絹緩緩吸了一口氣:「我了解得不是太多,據說是勒曼醫
院利用無性繁殖法,替人製造後備,作器官移植之用?再嚴重的
疾病,也不成問題?」
原振俠點頭:「是的,甚至‥‥‥如果掌握了某種力量,可
以進行思想轉移。我現在的身體,就不是原來的身體,這你是知
道的了──」
黃絹咬著下唇:「很有可能是他們。但是,勒曼醫院的醫生
,和考古又有甚麼關係?他們為甚麼要去支持一個考古隊?」
原振俠攤了攤手:「還有許多公開和不公開的團體,都擁有
大量資產,不必太去追究這些──你說有一些怪事,到現在為止
,還沒有甚麼可怪的。」
黃絹揚起了手:「一個來歷不明的大財團,支持一次考古行
動,這還不怪?」
原振俠雙手交叉,托在後頸上,神態一派優閒:「當然不算
怪,只是值得研究。」
黃絹淺淺一笑:「好,還有更值得研究的事在後面。普通教
授的回信一直沒有來,可是他人卻來了──」
原振俠「哦」地一聲,黃絹輕晃著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普通教授突然求見,是在半個月之後的事。那時,黃絹手下
對這個大學教授的調查工作,已經到了十分精細的地步。
黃絹在上午甚至接到了報告:「普通教授離開了埃及,目的
地像是我國──」
下午,黃絹的辦公室中,就出現了普通教授。這個小個子,
短小精悍得叫人一看就像是上緊了發條的機械,是個充滿了活力
的人。他向辦公室主任,表明了他的身分和目的。
辦公室主任是一位英俊高大的上校軍官,望著這個比他矮了
兩個頭的中年人,搖頭道:「沒有預約,不知道要等多久,請回
你的酒店去等。」
普通教授充滿了自信:「請你去報告,黃將軍會有興趣見我
。最近半個月,她對我極有興趣,而且,我還帶了一些她必然有
興趣的東西來──」
他一面說,一面輕拍著他一直抱在手裡的一隻羊皮盒子。
那只羊皮盒子,和一般醫生用的出診箱差不多大小,看來十
分精緻。辦公室主任還想拒絕,普通教授已十分不耐煩:「黃將
軍一定肯立刻接見我,如果你耽擱了,以後追究起來,只怕你負
不了責──」
主任吸了一口氣,又望了他半晌,才通過了相當複雜的手續
,報告了黃絹。
黃絹一聽,立時回答:「請他在會客室等,我盡快來見他─
─」
主任這時哪敢怠慢,忙把普通教授請進了黃絹將軍的私人會
客室。曾經進入過這間會客室的人都說,這是世界上最精美的一
間房間。
普通教授在會客室中耐心地等著,四十分鐘之後,全副戎裝
的黃絹才踏步走了進來,辦公室主任和兩個副官跟在後面。
黃絹和教授握手,副官解釋:「將軍正在對一批特種部隊訓
話,已經盡快趕來。」
普通翻著小眼睛:「當然,將軍是阿拉伯世界的要人,肯接
見我,已是幸事──」
他說著,直接地指著主任和副官:「我希望和將軍單獨交談
。」
黃絹立時一揚手,主任和兩個副官退了出去。
普通教授的個子奇小,可是神情卻十分老辣,他又壓低了聲
音:「黃將軍,如果有錄音,或是閉路電視等設備,請完全停止
,否則對將軍不利。」
黃絹直視著他。普通教授的這個要求,不但突兀,而且接近
無禮了!
可是在黃絹的逼視之下,普通緊抿著嘴,一副堅持非如此不
可的神情。黃絹冷笑一聲,走向一個架子,略微移動了一下放在
架上,一柄鑲金砌玉的波斯彎刀,用相當低沉的聲音下令:「撤
銷三號戒備。」
然後,她轉回身來,看到普通教授正在那時,打開了那隻箱
子。黃絹不免有點緊張,手按在腰際的配鎗上。普通打開箱子之
後,轉過箱子來,讓黃絹看放在箱子中的東西,同時道:「將軍
,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剎那之間,會客室中是極度的寂靜。
黃絹轉動酒杯,問:「你可猜得到,他送給我的禮物是甚麼
?」
原振俠望著天際,天際已出現了第一抹晚霞,不是很紅,可
是那種色彩,在藍天白雲之中,已是奪目之極。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有點慵懶:「可以是任何東西,當然名
貴之極,價值連城。我看,這個考古學家是來賄賂你,叫你不要
問他們考古目的,而批准他們的考古行動!」
黃絹的神態有點出神,不出聲。
原振俠又道:「要向威勢赫赫的黃絹行賄,那該是甚麼樣的
寶物?」
黃絹望了原振俠一會,原振俠攤開雙手:「猜是沒有法子猜
得到的,說吧!」
黃絹一挺身,從帆布椅上站了起來,用極優美動人的姿態走
了開去,進了船艙。不一會,她又上了甲板,手中提著一隻極精
緻的羊皮箱,來到了原振俠的面前:「你自己打開來看!」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打開了箱子。在黃絹離開甲板之後,他
已經作了許多猜想:普通教授送給黃絹的禮物,會是甚麼呢?是
埃及大金字塔中,發掘出來的法老王木乃伊上的金面具?整套的
彩瓷?十八世紀俄國珠寶匠的傑作?一箱子寶石、寶玉、甚至現
鈔?
那些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雖然以黃絹現在的地位而言,金
錢對她已沒有多大的作用,但是精美絕倫的寶物,對她總還是有
吸引力的。
可是,等到原振俠打開了箱子,看到了箱子中的東西之後,
他卻呆住了!他先閉上眼睛一會,再睜開來,一時之間,他不能
確定箱子中的是甚麼東西,可是也已經感覺得到,那箱子中所裝
的東西,其價值遠在他所有的設想之上。
甲板上變得極沉靜,和當日在黃絹的會客室中,情形一樣。
黃絹一直盯著箱子中的東西在看,平常人,可能根本不知道
那是甚麼東西,黃絹也不敢十分肯定。所以,她在足足看了三分
鐘之後,才一字一頓地問:「這‥‥‥是飛彈的核彈頭?」
普通教授的回答是:「模型,一共六枚,可以配合貴國擁有
的中程導彈歡樂三型,威力強大。不必使用,只要擁有,已足以
使貴國的國勢大大增強。」
黃絹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卡爾斯將軍的國防軍中,擁有六枚
歡樂三型中程導彈,那是極度的祕密,是黃絹對國家的貢獻之一
──她的努力,許多曲折的交涉過程,再加上十二億美元的巨大
代價,才能夠達到目的。
這樣極度的軍事祕密,若是洩露出去,便足以形成一場強烈
的政治風暴!若是這六枚中程導彈,居然配上核彈頭,卡爾斯將
軍擁有了這批武器,只怕消息一傳出去,足以令得兩大集團的導
彈佈防系統,全面被阻,天下大亂!
黃絹在那一剎間,已無法去想何以普通教授(一個考古學的
教授),竟然會獲致一個國家的最高軍事機密,她也無法去設想
,何以普通教授竟能提供六枚核彈頭!她腦中轟轟作響,想到的
只是──如果擁有了這批武器之後,權力範圍的擴大和勢力的增
強!
黃絹的野心極大(不然不會和卡爾斯將軍在一起),所以普
通教授的禮物,對她來說,簡直是無可比擬的巨大的誘惑!
黃絹在那一剎間,甚至也來不及去想,這批核彈頭是甚麼國
家製造的,是如何到了普通教授的手中,普通教授又採用甚麼方
法,把它們轉移到自己的手中等等。
由於疑問實在太多,她反而一點頭緒都整理不出來。
她本身領導了一個龐大的情報機構,也經常從事祕密的、大
宗的軍火買賣。所以,她知道只要利之所在,就必然有一些神通
廣大的奇才異能之士,會做出一些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來。
例如,印度有發展核武方面的需要,放出訊息,需要大量「
重水」。訊息傳了開去,就有人活動,結果,是挪威的重水製造
廠,在防衛極度嚴密的情形下,十五噸重水失竊,不翼而飛──
等到發覺時,相信這十五噸重水,已經安全運到印度了。
可是,如今,六枚導彈的核彈頭,這遠比十五噸重水更令人
吃驚!
不知過了多久(至少有五分鐘),黃絹才定下神來。對見慣
大場面,臨危不亂,極度冷靜的黃絹來說,這已是非常的情形,
因此也可知她所受的震盪之甚!
在定下神來之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向普通
教授望去。
小個子的普通教授卻若無其事,看來像是一個化�菻~的推銷
員,打開箱子,正在推銷化�菻~一樣平常。
黃絹並沒有發問,普通教授已經十分流利地說著:「運輸和
安裝,都由我負責──黃將軍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在一切過程之
中,不適宜多問問題。卡爾斯將軍和黃將軍,需要的是強大的實
力,而這批核彈頭,正是強大實力的充分保證──」
普通教授一口氣地說著,黃絹竟然插不下口去,等他的話告
一段落,黃絹才道:「看來教授十分明白他人的需要,嗯!我們
自然也要明白教授的需要才是,對不對?」
普通教授推開了箱子,搓著手:「當然,世事總是互利,才
能順利進行。我的需要,是在貴國廣大的沙漠地區進行考古活動
,要有極度的行動自由,不受時間限制。貴國政府的任何部門,
都不能對考古隊活動進行干涉,考古隊有任何發現,都不必呈報
,不必通過檢查而自由離境,一句話:完全由我們自由行動!」
在普通教授開列條件之際,黃絹一直盯著他,迅速轉念,心
中已問了自己幾十個問題。所有問題歸於一個:究竟要進行甚麼
樣的考古活動?
普通教授見黃絹沒有立時回答,接著又道:「考古隊的成員
不會超過三十人,在貴國的沙漠上活動,對貴國一點影響也沒有
──」
黃絹的聲音,聽來有點乾澀:「我想沒有問題‥‥‥嗯,是
不是要訂一個時間?」
普通教授站了起來:「一個月,大約十五天之後,就會有一
艘來自亞洲某國的貨輪,停在貴國的第一大港。請給予卸貨的方
便,會有幾個專家一起來,請給他們工作上的方便。」
黃絹心頭亂跳,可能她的臉頰也因為興奮而在發紅。她回答
得十分肯定:「為我國工作,當然會得到最好的待遇。」
普通教授伸出手來,和黃絹握手,同時又道:「還有一點,
希望能做到──當貴國展示這批核彈頭之時,切勿把我的名字扯
進去,讓全世界去猜測它們來自何處好了!」
黃絹立刻表示同意,普通教授留下了那隻箱子,禮貌地告辭
。黃絹又足足地呆了三十來分鐘,才十萬火急找到了卡爾斯將軍
和幾個親信,就在會客室中,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卡爾斯將軍興奮得不住用拳頭敲打自己的頭,叫著:「太好
了,把整個沙漠送給他們,又算甚麼?真太好了!這個人有那樣
的神通,是不是可以通過他,多弄點核武器來給我們?」
黃絹瞪了他一眼:「六枚核彈頭已經夠了!我們的保密工作
做得不好,高度的國際機密,人家怎麼會知道的?要好好檢查!
」
那幾個親信誠惶誠恐地答應著,黃絹又安排了核彈頭來到之
後的搬運和安裝工作。
卡爾斯將軍只是高興得團團亂轉,完全失去了指揮力,一切
全靠黃絹在調度。
黃絹講到這裡,已是漫天晚霞了,連海面上也泛起了一片粼
粼的金紅色。落日血一樣紅,在白雲的繚繞下,正向被它燒紅了
的海水中沉去。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黃絹的話頭,問:「那是多久
前的事?」
黃絹偏過頭去,不敢正視原振俠,也沒有回答。原振俠嘆了
一聲:「超過一個月了,是不是?核彈頭已經安裝好了?」
黃絹「嗯」了一聲:「考古隊也已經到了沙漠,正在進行考
古活動。」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有點冷淡──一切全都進行過了,黃絹
這才來找他!黃絹不在事先,或事情正在進行時找他,自然是為
了事情要在極度祕密的情形下進行之故──這不會令原振俠不高
興,但是,卻會令他生出一股厭惡感。
他冷冷地道:「你行事的手法愈來愈小心了!我不是甚麼軍
事要人,也不是情報頭子,不論是甚麼大祕密,在我看來,都不
算是甚麼──」
黃絹自然知道原振俠的不快,她只是輕咬著下唇,不動,也
不說甚麼來解釋。
夕陽西沉之後,暮色飛快地籠罩。在暮色之中,黃絹的身形
看來有點模糊,她那種一聲不出、一動不動的情形,很有點楚楚
可憐之感。
原振俠一陣心軟,低嘆了一聲:「你聽取我哪方面的意見?
」
黃絹像是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一樣,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
表示她十分重視原振俠的情緒。以她如今叱吒風雲的地位而言,
在原振俠的面前,仍然保持女性的嬌媚,這已很令他感動。他伸
過手去,輕握了一下她的手,黃絹抬眼望來,在暮色中,她的眼
神,看來有一種異樣的明亮。
黃絹也輕輕地反握了原振俠的手,想了一想:「聽說過收買
古董的故事?」
原振俠立即知道黃絹是指甚麼而言。故事大致是說:古董主
人不識貨,古董商識貨,古董主人伸出五隻手指來,開價五兩銀
子,古董商卻立時道:「五百兩,好,成交──」
這一來,反倒引起了古董主人的疑惑,搖頭說:「不──五
千兩才賣!」
黃絹是在說,普通教授的出手太高了!普通教授一出手,就
是六枚中程導彈的核彈頭,照常理來說,他得回的東西,一定比
他送的禮更多更大!
問題集中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通過不受干涉的考古活動,
普通教授能得到甚麼?在滾滾黃沙的沙漠之中,普通教授能找到
甚麼寶物,價值遠超過六枚核彈頭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和黃絹互望著,原振俠笑了一下:「我
想,你不會真的完全不加干涉吧──」
黃絹有點不好意思:「有許多許多小疑問,但都不如那個大
疑問。所以,考古隊中有一個嚮導,一個腳伕,都是極精明的特
工人員。」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黃絹繼續說下去。
黃絹苦笑:「考古隊在沙漠中已經十天了,全然不知道普通
教授想做甚麼。」
原振俠皺著眉:「可以試試別的方法──」
黃絹伸了伸舌頭,樣子頑皮可愛:「試過了,有三個考古學
家,都是普通招來的助手,接受了我們的餽贈。如果他們知情,
一定會全告訴我們──」
原振俠道:「這未免說不過去,他們是考古隊的成員,一定
知道考古目的──」
黃絹搖頭:「他們確然不知,一切似乎都只在普通教授的心
中。其餘人只知道在有所發現時,才發揮他們的專業才能。」
原振俠搖頭:「對學者來說,這簡直是一種侮辱,他們怎麼
肯參加?」
黃絹笑:「自然是由於優厚的酬勞。他們和普通教授訂了一
年合同,在這一年過後,參加的學者,每一個都可以不再工作,
而十分舒適地過一生──」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漫天星星。原振俠抬頭向天:「的確
神祕之至,去問普通教授本人,一定不肯說──事實上,你也不
必太心急,除非他根本沒有發現,要是有發現,考古隊中肯向你
報告的人很多。你一定在第一時間,就可以知道他找到了甚麼─
─」
黃絹嘆了一聲:「除了這個辦法,還可以──」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用在黑暗之中看來更明亮澄澈的眼
光望向原振俠。原振俠立時知道了她的心意,哈哈大笑:「別說
出來,我是醫生,不是考古學家──」
黃絹還是說了出來:「考古隊,正在招聘一個隨隊的醫生─
─」
原振俠揮著手,作了一個誇張的神情:「我不會去應徵,更
不會做你的臥底人員,想也不要再想這種事!」
原振俠的神情和語調,都表示了他心中極度的不快。黃絹沉
默了片刻,才再開口,卻已換了話題:「派來的專家一共有四個
人,一個中國人,一個日本人,另有一個德國人和一個美國人。
四個人除了工作之外,半句話也沒有多講,一直到現在,也沒有
弄清楚他們的身分──看來,四個人都經過了整容外科手術才出
現的。」
原振俠想了想:「自然是為了掩飾,普通教授幕後支持者的
真面目。」
黃絹點頭:「那是唯一的可能,這幕後支持者,會不會是『
非常物品交易會』?我查過,在某個交易會上,曾有過核武器交
易的紀錄!」
原振俠推測:「如果是他們,那麼,就是勒曼醫院的醫生們
‥‥‥可是,醫生和考古,這又會發生甚麼關係呢?」
黃絹淡淡地道:「所以,這事很值得去探索一下!」
原振俠大聲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一個懶腰,又大口喝著酒,
嘲笑道:「你應該問我要甚麼代價了!」
黃絹連半秒鐘也沒有耽擱,就道:「好,你要甚麼代價?」
原振俠沒想到她真會問,他分明是在奚落她,而她真的問了
!一時之間,兩人四目對視,原振俠脫口說道:「你!」
突然之間,像是一切都靜止了,原振俠望著黃絹,黃絹望著
原振俠,好久好久,黑暗之中,他們雙方都感到對方眼光的閃耀
。然後,黃絹慢慢地向原振俠移動──在原振俠後來的追憶中,
他甚至想不起,黃絹是怎麼和他接近的了──由於黃絹的全身,
都散發出迫人的熱力,那種熱力,可以清清楚楚、實實在在地感
覺得到,使得原振俠感到了極度的暈眩。
原振俠只知道灼熱的黃絹,來到了他的身邊,接著,是她的
一下幽幽的嘆息,然後,灼熱和柔軟就整個包圍了原振俠。原振
俠在恍惚之中,像是置身在那個山洞之中,而外面是漫天的大風
雪,他和黃絹第一次緊緊的相擁,就是在那種情景之下發生的。
他有時清醒,有時迷糊。黃絹的身子像一團火,他的身子也
像一團火,一團火和另一團火相併在一起,結果是兩團火變成了
一團火,只是燃燒得更劇烈,像是要把世上的一切都燒成灰燼!
他們是不是被烈火燒成了灰燼?連他們自己都不是十分清楚
,只覺得飄飄忽忽,天上的星星,一下子全到了海面上,而海水
的微波,一下子又到了天上。天空的碧藍和海水的碧藍交織在一
起,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當然,他們也全然不知自己在
何處,只是大概地知道,自己是在海天之間。
海風略微增強了一些,船身在輕輕搖晃著,黃絹和原振俠同
時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在極近的距離下互相凝視。雖然在黑暗之
中,也可以看到對方的眸子之中的自己。
原振俠再吁了一口氣:「三天之後,我去應徵,可是怎能保
證他們一定錄用我?」
黃絹的回答,倒也並不太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一知道
他們要請隨隊醫生,我就想到了你,自然有辦法先叫全國的醫生
都不去應聘──」
原振俠苦笑:「你又怎知我一定會答應?」
黃絹抬起身子來,仍然凝視著原振俠:「你不會很願意,但
是你會答應──」
原振俠不禁苦笑:「你真自信──」
黃絹低嘆了一下:「不是那麼自信,一半,你會為了我;一
半,你也為了自己的好奇心。」
原振俠笑了起來,在黃絹的那幾句話中,他似乎多少找回了
一點自尊。不然,不管剛才黃絹是怎樣把她給了他,他總有點被
擺弄的感覺。
在原振俠的笑聲中,黃絹懶洋洋地伸了伸身子,站了起來。
新月如鉤,月色十分清冷,映在她頎長健美的胴體上,反映
著微弱的銀輝,簡直是無與倫比的藝術傑作──上帝的傑作。
她步履輕盈地走進船艙,原振俠半坐了起來,斟了一大杯酒
,慢慢地呷著。不一會,他就覺出船身在緩緩移動,海水在船頭
濺起水花,發出汩汩的聲響。
黃絹在發動了自動駕駛系統之後,又回到甲板上,靠著原振
俠。過了好一會,才道:「船在天亮之前,不會靠岸‥‥‥我『
劫持』你一晚。」
原振俠高舉雙手:「投降,隨便你處置──」
黃絹忽然柔聲道:「餓不餓?你或許不知道,我會燒很可口
的菜──」
原振俠張口,在黃絹的手臂上輕輕咬了一口:「你就是可口
的──」
黃絹伸出手指來,抵住原振俠的唇,不讓他再說下去。
兩人都陶醉在一股異樣的溫馨之中。
他們兩人的心中都知道,這種溫馨和愉快,都不會是永遠的
,甚至不會長久,或許僅此一夜,以後,就算刻意安排,都不會
再有。可是那並不要緊,重要的是,天時地利人和,一切都配合
好了,自然而然產生了那樣的環境,這就夠難得的了!
別說他們有整整的一夜,就算只有一小時,他們也會盡情地
享受每一分每一秒。
原振俠握住了黃絹的手,兩人靠在一起。海風吹上來有點涼
意,所以黃絹偎得原振俠很緊,原振俠用他強有力的雙臂,環抱
著黃絹。他們互相聽著對方的心跳聲,甚麼也不必說,甚麼也不
想說。
船在平靜的海面上,一直緩緩地打著圈,直到海面上起了霧
,他們才回到了船艙中。黃絹倦慵地伸著懶腰,神態十足像一頭
野貓,即使在她的眼神中,滿溢著溫柔的時候,也少不了有一分
野性。
黃絹並沒有誇口,她的確會煮相當可口的食物。美酒和食物
令原振俠心滿意足,擁著黃絹,他睡得十分舒暢,等到醒來時,
已經陽光刺目了!
黃絹比他早醒,這時坐在他的身邊,望著他:「後天上午,
會有人來接你到機場,外交飛機會送你到目的地去,參加普通教
授的考古隊!」
原振俠雙手一攤:「人生真是太無常了!二十四小時之前,
若然有人告訴我,我會到沙漠的一個考古隊去,說甚麼我都不會
相信。」
黃絹揚了揚眉,原振俠立時笑:「我十分願意,因為代價是
──」
黃絹轉過了身去,原振俠沒有把話說完,自她的身後輕輕地
抱了她一下。
船在碼頭上停定,黃絹的手下已在等候,黃絹駕車,送原振
俠回住所之後,絕塵而去。
原振俠在住所的沙發上坐下來時,思緒十分亂。他和黃絹之
間的關係,一直是那樣微妙,倒並不令他多想,使他有點心神不
寧的是,那個考古隊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十分難以設想,用了那麼大的代價換來的考古行動,希望能
發現甚麼?
原振俠知道想也沒有用,參加了考古隊之後,才會有弄明白
的希望。可是他還是禁不住胡思亂想,一直到了黃絹約定來接他
的時間。
他試圖和那位先生聯絡,但那位先生不知道到甚麼地方去了
,看來,神祕而值得探索的事太多太多了!
兩天以後,黃絹一見到了他就道:「有了甚麼設想?」
黃絹對原振俠太了解,自然知道他在這段時間中,一定作了
不少假設。
原振俠搖頭:「有幾百個假設,似乎都講不通。可以肯定的
是,六枚核彈頭只是餌,普通教授要釣的,一定是一條大魚──
」
黃絹嘆了一聲:「這誰都知道,問題是,那條大魚究竟是甚
麼?」
那條大魚究竟是甚麼?這自然是問題的關鍵。接下來的時間
,在外交飛機上,黃絹一直和原振俠在一起,不斷地討論著這個
問題,進行各種各樣的假設。兩人會突然在熱切的討論之中停下
來,互相凝視著對方──在那樣的情形之下,他們雖然誰也不說
話,但是卻都可以知道,對方的心中在想些甚麼。
這也就是為甚麼,他們在互相凝望了片刻之後,總會現出無
可奈何的神情,或是裝著不經意,但卻是刻意地避開對方的眼光
。
他們的心中,都有一份無可奈何的惆悵。這種情形已存在得
太久了,以致有了一種習慣的惰性,而且,他們都知道,根本無
可更改。
他們更知道,在他們之間,沒有甚麼永遠或長久,只有一剎
那的爆炸。從第一次在大風雪圍困的山洞,到最近海天之間的狂
歡,都只一次爆炸。爆炸可能會有好多次,但一次和另一次之間
,不會有甚麼聯繫,而且,下一次爆炸甚麼時候會來,連他們自
己也不知道!
原振俠心中在想:就像沒有人知道,太陽黑子何時會再爆炸
一樣,自己和黃絹之間的情形也相仿!
黃絹在想些甚麼呢?她長睫毛在急速地抖動,看來十分誘人
,她心中想的是:不可捉摸的感情,全無規律的爆發,莫非正是
自己的性格所造成的?
既然細胞中的遺傳密碼早已規定了人的性格,那麼,也就應
該在這種既定的性格之中,迎接自己的命運。沒有甚麼可以退縮
和惆悵的!
一想到這一點,黃絹自然而然昂起頭來,英姿煥發,看來是
一個又美麗又能幹非凡的女將軍了。她把自己安排好的事一樁樁
告訴原振俠──考古隊需要醫生,原振俠一定可以參加考古隊的
工作,因為全國的醫務人員,都被警告不得參加。
原振俠是唯一的應聘者,考古隊方面,全然沒有選擇的餘地
。對於這種方式,原振俠曾表示了他的意見,以示反對。
原振俠的意見是:「這樣做太明顯了,明擺著我是由政府挑
進去的人。就算考古隊有甚麼祕密,也必然不會讓我知道,豈不
是失去要我加入考古隊的意義?是不是可以另外想辦法?」
黃絹卻斷然拒絕,理由是:「很多情形之下,就算迂迴曲折
,人家不相信你,還是一樣不相信,反倒不如直截了當的好。至
於工作的開展,你想想,世界上那麼多醫生,為甚麼我哪個都不
找,單單找你?」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甚麼,黃絹則補充:「在遼闊
的沙漠裡,甚麼事都可以發生。普通教授能用導彈的核彈頭作禮
物,這證明他沒有甚麼辦不到的事,你千萬要小心──」
原振俠駭然而笑:「要是讓他知道了我真正的身分,我會有
生命危險?」
黃絹嘆道:「難說得很,世上怪事越來越多,很多超乎任何
想像之外。我替你準備的東西,相當完善──」
黃絹替原振俠所作的準備,的確十分完備──原振俠駕著一
輛性能十分好的中型吉普車,在沙漠中疾駛,駛向考古隊的一個
據點。他所駕的那輛車,載有足夠的常用藥物、急救和醫療設備
,良好的通訊裝置,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診所!
當他在沙漠上看到考古隊豎立的旗幟時,由於沙漠上的溫度
高,空氣的對流快,旗桿和那面藍色的旗子,看來像是不住地顫
動,有一種十分怪異的視覺效果。
再駛近些,原振俠看到了駱駝──沙漠中永恆的交通工具,
也看到了汽車拖屋,那當然是現代化的設備。車屋一共有六列之
多,可知考古隊的裝備,何等充分。
原振俠忽然想到:這樣有規模的一個考古隊,何以不早就準
備醫生,而要臨時招聘?
原振俠的車子上,髹著明顯的紅十字,駛過營地之後,立時
就有人迎了上來。雙方早在無線電通訊儀上聯絡過,所以原振俠
一下子就被帶進了一所車屋之中,在那裡,他第一次見到了普通
教授。
普通教授的外型並不普通,他個子極小、極清瘦,以致看起
來,像是一頭猴子。他約莫五十上下,可是,眼光炯炯,全身精
力瀰漫,像是隨時隨地可以彈跳起老高來一樣!
原振俠和他握手,普通教授的態度,不是十分熱烈,劈頭第
一句話就問:「你帶了應用的醫療用具和必需的藥品沒有?」
原振俠在一進來時,就注意了車屋中的陳設。看來,這所車
屋,是普通教授的工作室兼臥室,一張床小得異樣(因為他個子
小),一張工作桌,卻又大得異常,至少佔了車屋中三分之一的
空間。
桌上堆著許多書和大量捲起來的圖紙,在桌子的中心,釘著
一張地圖。原振俠看了一眼,那是專門性的考古地圖,看來是沙
漠中的一處地方,何處有沙丘,何處有水源,都用特殊的顏色和
記號標示著。
他回答了普通教授的問題,而在接下來的時間中,由於普通
教授開門見山的話,使得原振俠十分狼狽。
普通教授直盯著他,言語冰冷:「當我發現,這個國家的所
有醫生幾乎都像消失一樣之後,我就知道,來應聘的醫生,是我
唯一的選擇。」
原振俠欠了欠身子:「也不一定,你至少可以選擇要我,或
是不要我──」
普通神情有點憤然:「不少隊員水土不服,需要治療。原醫
生,卡爾斯將軍、黃絹將軍,他們得了那麼大的好處,還想來探
索他人的祕密,這可以說是一種極其不道德的行為──」
原振俠雖然感到狼狽,但是在表面上,他卻不動聲色:「那
要看你對道德的解釋怎麼樣──在人家的國土上要發現甚麼,人
家似乎也有知道的權利──」
普通教授的目光更加銳利:「哈,我要是再送些合心意的禮
物,卡爾斯會把他國家的整個沙漠送給我──」
原振俠不禁默然,因為在黃絹的轉述之中,自稱為「偉大的
愛國者」的卡爾斯將軍,的確講過這樣的話──
普通教授咄咄逼人:「原醫生,請你記住,你是醫生,不是
別種身分的刺探者──」
原振俠揚了揚眉:「我一直記得自己是個醫生。不過,教授
,考古隊有那麼多成員,大家共同進行工作,你絕不可能把祕密
,只留在你一個人心中的──」
普通教授「呵呵」笑了起來。他個子雖然小,可是聲音十分
洪亮,這時,他看來更是充滿了自信:「第一階段的工作,並無
祕密可言──我特地這樣告訴你,是免得你做不必要的工作來浪
費生命。我沒有空,但可以叫別人告訴你,我們第一階段的任務
。」
他說著,拿起了對講機:「羽生,你進來一下,我們來了一
位特殊的隊員!」
然後,他放下電話,自顧自去看那張地圖,用簡單的儀器量
度著。
不一會,有一個三十上下的男人推門進來。原振俠和他打了
一個照面,第一印象,就對這個人十分有好感。
那人膚色黑裡透紅(後來原振俠才知道那應該是紅裡透黑)
,微笑著,眼睛明亮,牙齒潔白,十分爽朗活潑,大手大腳。一
進來就伸手和原振俠相握,用力搖著原振俠的手,說話之中也帶
著笑意:「呵呵,我們隊裡終於有一個醫生了!我看到了你的醫
療車,真了不起──」
他講一口美國腔的英語,又自我介紹:「我叫羽生,很怪的
名字──」
普通教授指著羽生:「他的祖先名字更怪,有一個最著名的
,甚至叫『瘋馬』──」
原振俠「啊」地一聲,望向羽生,羽生的個子比原振俠還高
。
原振俠把手放在口邊,作了一個發出叫聲的手勢:「那位著
名的酋長?你是他的後代?」
羽生咧著嘴,爽朗地笑了起來:「他們都那麼說,不過那並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開羅大學考古系的研究生,兼任助教,
羽生助教──」
原振俠再度和他熱烈握手,普通教授道:「真熱鬧,在這個
小小的空間裡,已經有白種人、紅種人和黃種人──」
原振俠和羽生異口同聲:「大家都是地球人──」
一聽到「瘋馬」這個名字,再加上羽生的外型,原振俠就立
刻知道了羽生是北美洲的印第安人。
這一點,也令羽生十分高興,對原振俠有了十分良好的印象
。他們兩人,迅速地建立起了友誼,對以後事態的發展,很有點
影響。
普通教授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揮了揮手:「向原醫生介紹我
們的行動任務,如果原醫生有興趣,盡量滿足他的好奇心──」
羽生答應了一聲,先離開了車屋,原振俠也退了出來。才一
下地,羽生就眨著眼,指著車屋:「怎麼一回事,老普通好像並
不歡迎你──」
原振俠苦笑:「說來話長──」
羽生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頭:「印第安人有一句諺語:對陌生
人說來話長,對朋友就不會。」
原振俠直視著羽生,在他的眼光和神情之中,看到了坦率的
誠意。他心想:如果必須在這裡有朋友,那顯然就應該是眼前這
個熱誠坦率的印第安人。
他點頭:「是,也不能怪普通教授。因為我不算是醫生,還
另外負有刺探情報的任務!」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對自己的行為也有厭惡感。可是他
既然答應了黃絹,又不能不進行,所以又十分之無可奈何。
羽生怔了一怔,不禁失笑:「你在開甚麼玩笑,考古隊有甚
麼情報可供刺探?」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我用最簡單的方法,告訴你一件極
複雜的事,你要用心聽──」
羽生也在原振俠的神情之中,感到了自己獲得信任,他抿著
嘴,點頭,又用力拍拍原振俠的肩頭。
雖然說「用最簡單的方法」,兩人邊走邊說,原振俠也花了
十五分鐘時間,才說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振俠說到一半時,羽生已連連喘氣。等說完,這個高大強
壯的印第安人,簡直呆如木雞!
這個年輕的印第安考古學助教,看來十分單純,剛才十五分
鐘之中,他所聽到的那些詭祕、怪異、驚詫、不可思議的事,一
定令他的思緒十分紊亂。所以他不但目瞪口呆,而且臉上到處都
冒出汗珠來,足足過了兩分鐘之久,他才道:「天!我的祖宗,
你肯定你是醫生,不是幻想小說作家──」
原振俠對他竟然感到了如此震驚,也不禁有多少意外,他壓
低聲音:「我以為你既然有瘋馬酋長的血統,就應該十分富有冒
險精神──」
羽生苦笑,抹著臉上的汗。這時,有考古隊的職員過來問:
「新來的醫生,住所怎麼分配?」
羽生指向一座車屋:「和我一起睡,嗯,你去通知所有的隊
員,有必要和醫生約會的,可以提出來──」
那職員答應了一聲離去。
原振俠看出,羽生處理事情很有條理,行政能力很高,是考
古隊中的負責人。他剛才那樣失魂落魄,不能怪他,是由於事情
實在太怪異。考古學和導彈的核彈頭之間,到底有一大段距離,
羽生做夢也想不到,在沙漠上考古的批准,會是用核武器交換來
的!
所以,他在緩過氣來之後,聲音由於緊張,而變得相當嘶啞
:「老普通究竟是甚麼身分,他怎麼會和核武器發生關係?」
原振俠也壓低了聲音:「我相信那是這次行動的支持者的事
,普通教授只是一個考古學家,他不可能和特殊勢力有關──」
羽生又發出了一下持續很久的低呼聲(這種呼叫是印第安人
的習慣),然後嘆道:「天,祖宗,老普通究竟想在沙漠中找到
甚麼?」
這時,原振俠和羽生已來到了原振俠駕來的車子之旁,原振
俠道:「這就是我的特別任務──我要弄清楚這一點。請相信我
,我絕沒有破壞你們行動的意圖,只是想知道普通教授的真正目
的。一則,由於我本身的好奇──我有許多奇異之極的經歷,有
時間可以講給你聽,所以我直覺到這次考古行動,也必然奇異莫
名。二則,這個國家的一個主要人物黃絹將軍,和我有十分奇妙
的關係──」
羽生「啊」地一聲:「我見過黃將軍,她和你‥‥‥啊,真
是浪漫刺激!」
原振俠沉聲:「你肯幫助我?」
羽生雙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俠的手:「當然,當然!我喜歡你
這樣的朋友。」
原振俠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好,那我就向你刺探第一個問
題:盡你所知,考古隊的目的是甚麼?」
羽生一聽,竟然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樣子難堪
之極。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一下:「天!別告訴我你
不知道──」
羽生神情焦急,頓了頓腳:「真的不知道,真的!」
原振俠十分不滿:「不知道,如何行動?」
羽生再嘆了一聲:「參加考古隊的時候,每一個成員都曾簽
署一份合同,大小行動都由老普通分配指揮,不能多發問,也不
能拒絕分派到的任務。我們在這裡等隨隊醫生,人人都知道,一
等醫生報到,第二天就出發。可是別說不知道目的地,連出發時
該向哪一個方向走,也沒有人知道。達曼教授也算是很有地位的
考古家了,問了一句,老普通就冷冷地提醒他簽過的合同──」
原振俠不禁呆了半晌,出不了聲。
普通教授竟然把整隊的考古行動,保持成這樣的祕密!這只
怕是人類考古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事──
羽生苦笑:「隊員有的叫這次行動是神祕之旅,有的乾脆稱
為死亡之旅,有的戲稱我們的目的地,不是天神的住所,就是魔
王的宮殿。我也早知事情有點怪,可是也絕想不到,會有那麼可
怕的內幕──」
原振俠忙道:「我對你說的內幕,絕不能擴散出去。事情的
背景究竟如何,一無所知,一枚核彈頭可以殺死十萬人,我想能
調動這種武器的人,不會把一兩個人的生命放在心上‥‥‥」
羽生聽了,不由得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面部有短暫時間的
失血現象,同時低呼:「祖宗!」
遇到有需要的時候,一面叫「我的天」,一面又叫「我的祖
宗」。如果這是那一族印第安人的習慣,多半是由於他們這一族
,出過一個傑出的祖宗瘋馬酋長的緣故。
原振俠伸手在他的心口指了指,他連忙把手按向心口,作了
一個一定保守祕密的手勢,神情仍是駭然。原振俠低聲道:「對
不起,把你拋進了一件不可測的事情之中!」
羽生的神情又緊張又刺激:「不要緊,這或者是我冒險生活
的開始!」
原振俠自車子中取下了簡單的行李,和羽生一起走向羽生的
車屋。可是,剛才的那個職員急急奔了出來,喘著氣:「原醫生
,普通教授說,請你和他同住一處。」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普通教授的行動如此詭祕,幾乎已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唯
一的原因,就是他有極度的祕密要保守。剛才的相會,氣氛已是
敵對之極,可是前後不過半小時,他即來邀請原振俠和他同住一
間車屋!
他的工作室也在那車屋之中,原振俠要是住進去,他要保守
祕密,必定困難得多,他找這個麻煩作甚麼?若說這樣,方便監
視原振俠的行動,那更是說不過去之極了!
所以,原振俠在呆了一呆之後,搖頭:「你恐怕聽錯了吧,
怎麼會──」
原振俠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得大約四十公尺之外,有人在
大叫:「原醫生,請過來!」
叫聲自那間車屋的門口傳出,攀住門口在聲嘶力竭大叫的,
正是普通教授。
考古隊據點中的空地上,三三兩兩的人很多,一時之間,都
循聲看去,每個人的神情都毫無例外,驚訝之極。顯而易見,普
通教授這時的行為十分反常。
原振俠忙高舉右手,表示已經聽到,同時,向羽生使了一個
眼色,羽生連連點頭。原振俠索性上了車子,駛到了普通教授的
車屋之前。
他一直不能確定普通的用意何在,直到看清楚了普通的神情
,是異乎尋常的高興,和剛才接見他的時候,大不相同,他才可
以肯定兩點:在這半小時之中,有事情發生過,而普通這次是真
正在歡迎他。
他下了車,提著行李進了車屋。普通這時關上門,搓著手,
神情興奮,看樣子,像是準備發表一篇熱情洋溢的歡迎詞。
原振俠詫異之極:「在這半小時之中,發生了甚麼事?」
普通教授的回答簡單明白之至:「我的朋友告訴了我,你是
甚麼樣的人──」
原振俠恍然,他微笑:「我只是一個醫生!」
普通用力一揮手:「甚麼醫生!你,正是我最需要的人!」
原振俠攤開了雙手,普通已說了最關鍵的一句話,他用力拍
著原振俠的肩頭──由於他矮小,原振俠高大,所以他要做這個
動作相當辛苦:「我和你之間,將不會有任何祕密──」
他忽然之間改變了態度,前倨後恭之至,倒令原振俠大感意
外。他小心地問:「你的朋友‥‥‥是指甚麼人?」
普通教授神祕地一笑:「啊──剛才我的話要修正一下,這
個問題,是我和你之間的唯一祕密──」
原振俠冷冷地諷刺他:「這樣一直修正下去,你剛才的話,
可以變成我們之間的一切,全是祕密‥‥‥」
普通教授神情尷尬,乾咳了一聲:「我的朋友,他們要求我
不要洩露他們的祕密‥‥‥」
在普通遲疑地想說明甚麼的時候,原振俠迅速地轉著念。他
和黃絹曾討論過,支持這次考古行動的幕後人是誰?都認為有如
此雄厚的財力,和那麼廣大的神通,一定是一個大集團,而勒曼
醫院,那群走在地球人類科學最前端的醫學科學家,最有可能!
這時,原振俠決定應該對普通教授表示一下,自己並非一無
所知。
當然,他也知道,要是料錯了,會十分難堪,所以措詞要小
心一些才好。
普通為人機警,看他對自己的話反應如何,也多少可以知道
估對了多少──
所以,原振俠裝出一副十分隨便的神情,笑了一下,聳了聳
肩,像是不經意地一揮手,打斷了普通的話頭,可是又直視著他
,道:「敝同行的興趣越來越廣泛了,他們竟然會支持起一個考
古活動來,真叫人想不到──」
原振俠不經意的神態是假裝出來的,事實上,他心中也十分
緊張,在留意著普通的反應。
他的話,強烈地暗示,他知道考古活動的幕後支持者是甚麼
人。他是醫生,他的「敝同行」自然也是醫生,就這一句話已足
夠了。如果事情和勒曼醫院的醫生無關,那麼,這句話就變得十
分含糊,他可以隨便打一個哈哈就掩飾過去。
他預料普通必然會對他的話有反應,可是他卻無論如何未曾
料到,普通的反應會如此之強烈!
他身子一個踉蹌,歪向一旁。普通教授的個子十分矮小,身
子在一歪之後,他趕緊伸手去扶一張椅子,可是那仍然未能使他
站得穩,竟然「咕咚」一聲,連人帶椅,一起跌倒──
原振俠吃了一驚,連忙一步跨過,把在地上掙扎的教授扶了
起來。
普通一面喘著氣,一面盯著原振俠,神情就如同在看一頭怪
物!
原振俠指著自己:「我怎麼了?」
普通伸手在臉上撫摸著:「你真的如他們所說一樣,甚麼都
瞞不過你──」
在普通教授的反應上,原振俠已經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測是
事實──也就是:支持這次考古行動的是勒曼醫院!
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在研究人類的生命,在複製人體上,
有那麼超時代的巨大成就的一群醫生,為甚麼會對考古大有興趣
?
不過他並不著急,因為他知道,普通一定會從頭到尾講給他
聽的。
當時,他只是淡然一笑:「如果真有人那麼說,那也未免誇
張了一些。」
普通連連搖手:「不──不──一點也不誇張!剛才你一離
開,他們就來了電話‥‥‥嗯‥‥‥他們中的一個,一直是他在
和我聯絡。」
原振俠知道,在勒曼醫院從事生命奧祕研究的醫生很多,但
是有一個核心組織,約三至五個極有才能的人,在處理重大的事
務,和管理運用天文數字的龐大財產,以及和世界各地,掌握權
勢財富的人打交道。
由於他們幾乎掌握了人類生命不斷延續的奧祕,幾乎也可以
使人達到長生不老的境界,所以,他們的財富和權勢的範圍,也
幾乎無窮無盡!
普通口中的所謂「他們之一」,應該是核心組織中的一員。
如果是這樣,那麼,可想而知,勒曼醫院方面,對這次考古行動
,重視之極──當然是如此,要不然,也不會設法弄來六枚核彈
頭送給卡爾斯將軍了!
原振俠向普通作了一個手勢,表示完全明白他的話,請他繼
續說下去。
普通眨著眼:「要聽一聽我們之間的對話?」
原振俠笑:「如果方便的話──」
看來,普通竭力想討好原振俠,他十分熱情熟絡地拍了原振
俠的肩頭一下:「這是甚麼話?我們之間,真的不會有任何祕密
!」
普通一面說,一面在桌子下面,取出了一具無線電通訊儀來
。原振俠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副極先進的通訊儀,通過人造衛星
的接駁,利用這具通訊儀,幾乎可以和全世界,任何角落直接通
話。
原振俠也知道,這種尖端科學的製品,並不太多,而且價格
極高昂!(自然,對勒曼醫院來說,根本沒有「價格高昂」這回
事。)
原振俠也知道,眼前的這一副,還不是最好的。最好的製品
,出自兩個天才設計家的設計,並且由他們親手製造,精密正確
無比,在南極和阿拉斯加之間的通話,簡直和面對面說話一樣。
那兩個天才設計家的名字,加在一起,十分有趣──他們一
個叫戈壁,一個叫沙漠。
普通按下了和通訊儀聯結在一起的錄音裝置掣鈕,就聽到了
以下的對話:
「有一位非常出色的人物,據情報,極可能已到了考古隊來
當隊醫──」
「是,才有一個醫生來報到,他的名字是原振俠!」
「真是他!教授,不管他來的目的是甚麼,他的出現一定對
我們有利。你要把他當作最親密的朋友,除了我們的存在之外,
甚麼也不必瞞他‥‥‥其實,根本沒有甚麼可以瞞得過他的,我
們的存在,他‥‥‥我想也早已料到了──你照我的話去做吧─
─」
「是──」
「原振俠醫生經歷過的傳奇極多,他對我們的工作會有很大
的幫助,你必須完全把他當自己人──」
「是──」
「有必要時,我們會和原醫生直接聯絡。」
「是──」
對話很簡短──到後來,也不能算是對話,只是一方面在發
命令,一方面在接受。
普通按了停止鍵,原振俠這時,已經完全可以知道他前倨後
恭的理由了。他淡然笑著:「我和他們有十分特別的關係,我現
在的這個身體,就是他們幫我製造的──」
原振俠這句話一出口,普通的小小個子,陡地向上彈跳了一
下,雙眼瞪得極大,像是眼球會因此而落下來一樣。一看到他這
樣的反應,原振俠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了。
看來,普通教授雖然被選中,做為這次重要考古行動的負責
人,但是,他對勒曼醫院的作為知道得極少──根本不知道他們
早已發展成功了複製人的事。
原振俠所料,很快就得到了證明。普通瞪了他半晌,才喘著
氣問:「原醫生,這算是‥‥‥甚麼樣的玩笑?我不明白──」
原振俠乘勢一攤手:「的確是一個不好笑的玩笑!」
他知道了普通教授對勒曼醫院的一切所知甚少之後,自然不
會再對他多透露甚麼。為了避免普通教授因為好奇而發問,他先
問:「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這次考古行動的目的是甚麼,
何以要把行動弄得那麼神祕?」
看來,普通對原振俠剛才所說的「身體是他們製造的」這句
話,一點概念也沒有,所以也沒有追問下去。反倒是原振俠的問
題使他困擾,他來回踱步,又不斷地抓著頭髮。
他當然不是不肯向原振俠說,而是不知從甚麼地方開始說起
才好!
原振俠在他已踱了十多個來回,還沒有開始之後,溫和地催
他:「從頭說起吧,反正有的是時間──」
普通坐了下來,先是不望原振俠,只是翻著眼。過了一會,
才望了原振俠一眼:「那天下午,我在辦公室,有一個人來找我
。他帶來了那時才出版不久的考古月報,在月報上,有我的一篇
研究文章──」
研究文章的題目是:〈神祕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證〉,
作者:埃及開羅大學考古系系主任──普通教授。
來客是一個一頭紅髮,身形高大的白種人。十分客氣,但自
然而然,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人上人」的氣概。
身形矮小的教授,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要昂起頭才能面
對來客。
來客指著文章,直截地說明來意:「教授,我代表一個基金
會。我們有極其充足的經費,可以支持你的任何活動,而我們對
你文章中提及的『神祕生命』十分有興趣,願意支持你作進一步
的探索──」
對一個學者來說,實在沒有甚麼比這番話更動聽的了!一時
之間,教授甚至不能相信這種突如其來,自己送上門來的幸運!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只是像傻瓜一樣地望著來客。直到人
家把話重複了一遍,他才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像猴子一樣,在椅
子上跳了起來,叫:「太好了!太好了──如果有進一步的發現
,我想我能證明我的假設──」
來客很有禮貌:「大作中有幾處引用的資料,好像不是很清
楚。是資料不足,還是故意的?」
普通十分不好意思:「是故意的‥‥‥嗯,考古界有一些‥
‥‥敗類,行為很不堪,要是把資料來源公布得太詳細了,會被
一些人捷足先得。尤其是有些人,有門路找到經費的,行動就快
得多──」
來客的目光凌厲如鷹隼,望定了普通教授:「你保守祕密的
部分,是不是足可以支持你的發現?是不是可以因此而發現,你
所稱的『神祕生命』?」
普通發出長長的「唔」的一聲,像是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
答才好。過了一會,他才道:「要找到那種『神祕生命』的可能
性,至多‥‥‥不會超過一半。但是,證明有這種『神祕生命』
存在過,卻有九成把握。」
當普通教授向原振俠講述著經過,講到這裡的時候,原振俠
曾問:「甚麼叫『神祕生命』?」
類似的問題,他已經不止問了一次,例如:「所謂『神祕生
命』究竟是甚麼?」,「是一種神祕的生命方式嗎?」等等。
但普通教授一直沒有作答,這時,他才道:「我會作詳細說
明,那是我的一項重要之極的驚人發現。如果得到證實,那更是
驚人,可能整個人類的生命方式,都要起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
,先聽我說事情的經過。那個來客‥‥‥自然也問了和你相同的
問題,我會在敘述中回答。」
原振俠雖然知道,那所謂「神祕生命」,一定是整件事的關
鍵。但普通不願意一下子就說出來,他自然也只好耐著性子等。
原振俠這時所想到的是,普通教授可能在古籍之中,發現了
有關人類生命大奧祕的線索,勒曼醫院的醫生,畢生精力都放在
研究生命奧祕上,自然會對之有興趣!
本來,考古行動和勒曼醫院,是完全無法聯繫得起來的,在
了解了這一點之後,卻又自然而然,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請普通再講下去。
來客透著興奮的神情,向前俯了俯身子:「請你介紹你所獲
得的全部資料──」
普通教授為人精明,他自然不會憑來人的一句話,就把他掌
握到的資料拿出來。他搓著手,發出一陣乾笑聲:「閣下剛才的
提議──」
來客笑了一下,伸手入袋,取出了一個信封來,交在普通的
手中,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打開來看。
普通教授打開了信封,抽出了一張銀行本票來。當他的雙眼
盯著本票上的數字,發現在實數之下,竟然有七個「○」時,他
的手也不禁有點發抖!
雖然他是一個高級知識份子,平時不免有點清高的言行,但
是在這樣的鉅額金錢之前,他也就和常人無異。
他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來客道:「當然不止這些,任
何有利於發現神祕生命的所需,我們都可以作無限制的支持──
」
普通教授的聲音變得十分啞:「你們是──」
來客只是簡單地回答:「你不必多問,我們是一群世界性的
醫生組織,從事對生命的研究,所以才對你的發現有興趣。」
普通教授吸了一口氣,指著辦公室一角,一隻看來很大也很
古老的保險箱:「原始資料全在這裡,你可以自由取閱──」
來客立時道:「在我閱讀時,需要你的解說。」
普通連聲道:「當然,當然!我會一直在你的身邊,嗯,這
張本票──」
來客隨便一揮手:「隨便你處置,將來組織考古隊,也可以
以你個人的名義成事,完全不必顧及我們,一切由你作主。所以
,本票可以存入你的個人戶頭!」
普通教授興奮得滿臉通紅,過去打開了保險箱,在保險箱中
,又取出了一隻手提箱來打開,裡面就是他寫那篇文章〈神祕生
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證〉所根據的資料。
普通指著資料:「你先看看,有問題,我處理了那本票之後
,立刻趕回來──」
來客點了點頭,一刻也不耽擱,就翻閱起那些資料來。普通
教授興高采烈地趕到銀行去辦手續,使他的私人銀行戶頭,增加
了八位數字的存款。
關於那些資料,稍後,普通和來客之間,有重要的對話。在
他們的對話之中,可以充分了解資料來源和性質。
普通講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一切照實說,連當
時收到了──突如其來的那麼多錢的心情都不隱瞞,你別笑我─
─」
原振俠攤手:「我不會笑,給我,我也一樣興奮!」
普通教授自抽屜中取出一本雜誌來,封面上有《考古月報》
字樣,他翻到其中一頁。
原振俠已看到了〈神祕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證〉這篇文
章。
普通教授把雜誌遞給原振俠:「文章並不長,你先看一遍。
」
原振俠接過來,文章確然不長,不超過兩萬字,在一般學術
性、長篇大論的論文中,算是短小精悍的了。自然,那也是由於
資料不是太多,或者是普通不願意引用太多的資枓之故。
原振俠的閱讀速度十分快,不到一小時,他已經十分仔細地
把全篇文章看完。可是他又呆了半晌,才緩緩抬起頭來。
在那片刻之間,他的思緒紊亂之極,雜七雜八,不知道想起
多少事情,可是卻又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普通教授面有得色:「是不是很驚人?」
原振俠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是,驚人之至!如果可以真正
證明的話!」
普通神情嚴肅:「這就是我們要進行的任務。現在,你也知
道為甚麼要嚴守祕密了?因為事情‥‥‥實在太令人驚駭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合上了雜誌:「可是你的文章早已公開
發表,並且人人皆知了!」
普通教授現出不屑的神情:「考古界的許多所謂權威,一點
想像力也沒有,他們怎會接受我的推測觀念?他們來不及發出嗤
笑聲,說我是痴人說夢。幸好有人識貨,全力支持我,我一定要
把這段埋沒了的神祕生命發掘出來,公諸於世!」
(普通教授的文章,雖然只有不到兩萬字,但自然無法全文
抄錄。而「神祕生命」又是這個故事的主角,非說明不可,就在
不斷的對話,和日後的逐步探索過程中,讓人人到最後,都可以
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把手按在雜誌上,望著教授:「你的全部證據,來自
一塊不知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被發現的一塊石碑上所刻的文字
?」
普通教授神情自豪:「是,這塊石碑放在開羅博物館的一個
角落中,不知多久了,從來也沒有人注意。只有我,才給予它新
的生命!」
普通教授的話雖然誇張一點,但也離事實不遠。
那塊石碑──正確來說,應該說是一根石柱,一根六角柱形
的石柱,高一公尺,每一邊有二十公分。普通教授是在博物館的
地下室,許多巨大的石棺之後,發現它的存在的。
這個發現,是十分寶貴的。
放在地窖中的許多巨大的石棺,早已引起了廣泛的注意,也
是博物館定期陳列時,最能吸引參觀者注目的項目之一。
石棺來自各個金字塔,是正式棺木的外槨,都用十分堅硬的
石頭製成,手工不是很精細,但自然都是貨真價實的古物。
普通教授對這些石棺也有相當程度的研究,他是兼任的博物
館顧問。那次,他指揮著石棺的陳列行動,把許多具石棺,用輕
巧實用的起重機,自地窖中吊出來,運到展覽廳去。
在這項行動告一段落時,他在一具石棺之後的一個牆角上,
發現了那根石柱。
當他第一眼看到那根石柱之際,他根本沒有在意。因為在文
獻中,沒有六角形石柱被發現的紀錄,而且,石柱的石質也不起
眼,看來只是尋常的東西,教授只是好奇地去碰了它一下。
世界上的事,有許多,真正是由於湊巧才發生的。這時,若
不是普通教授的手中,恰好有一柄小鐵鎚的話,這根石柱,可能
會再在這個角落中放置幾十年、幾百年,才被人發現它蘊藏著巨
大的祕密。
教授手中的小鐵鎚,本來是用來敲打石棺、鑑定石質用的。
那時,教授一時之間,分辨不出那石柱的石質,他就順手,在石
柱頂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這樣做,全然沒有目的,只是順手的動作。誰知一敲之下
,「啪」地一聲,便有一角石頭被敲了下來。
當時,普通教授著實嚇了一跳──那石柱雖然不起眼,但也
有可能是價值連城的無價之寶,卻叫他隨手破壞了!他連忙四面
一看,幸好沒有人看到。
發生了這樣的事,這石柱自然吸引了普通教授的注意。他湊
近去看了看,看到那被敲掉了的一角之內,石質十分細密,和外
面的一層,截然不同。
雖然事情很怪異,但也一望而知,外面那一層粗石,是經過
十分精細的手工包上去的!
他是一個考古學家,自然有豐富的考古知識,也知道有許多
許多極有價值的記載或寶物,被古代的人小心地保管,往往有極
不起眼的外表。這石柱,是不是也是這一類,被隱藏了許多年的
寶物?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全身發熱,雙手抱住了那石柱,撼了
撼──
這樣粗大的一根石柱,自然十分沉重,但這時,他正在負責
搬運更沉重的石棺,自然要把石柱弄出去,也不是難事。
普通教授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把
石柱搬上了車子。在完全沒有人注意的情形下,石柱到了他的工
作室。
他用了一柄鎚,輕而易畢就把六角形的石柱,外面那一層約
有一公分厚的粗糙表面,完全清除。石柱看來仍然是原來的大小
,石質十分細密,六個平面上,都有著十分精緻的淺刻──有四
面刻的是圖形,兩面刻的是密密的文字。
普通教授看到那些文字,十分有規律,顯然是一種相當進步
的文字。
人類的文字,從象形文字開始,不論是哪一類,都有一個相
當類似的演變進步過程。
石柱上那些連普通教授這個考古系主任,也無法認出它來歷
的文字,他雖然未能讀得出來,但是也可以看出,它遠比古埃及
文字進步,也比古巴比倫的楔形文字進步。
這時,他心頭狂跳──單是發現了一種相當進步,而又從不
為世人所知的文字,那已是考古學上的重大發現,是每一個考古
學家,夢寐以求的考古成績!
如果可以譯出這種文字,那麼,歷史的奧祕會重現,那自然
更是驚天動地的大發現了!
普通教授形容他自己在那時,由於極度的興奮,胸口竟然產
生了一陣又一陣的劇痛,要接連做好多次深呼吸,才能使疼痛減
輕。
他在肯定了自己看不懂石柱上的文字之後,心中閃過了幾個
古文字學專家的名字,也準備把那些文字拓一些下來,去請教他
們。
然後,他去察看那四面刻著的圖形。其中一面,明顯地,刻
在石柱上的是太陽──和一些古代人描繪太陽的手法相同,可以
說相當傳統。一共有十個太陽,由大而小,最大的一個,直徑有
二十公分,最小的一個,只如乒乓球那樣大小。
普通教授一面看,一面迅速地轉著念:十個太陽,循序由大
而小(或由小而大),那是甚麼意思呢?許許多多有關太陽的傳
說,都湧進了他的思緒之中。有關多個太陽的說法,使他想起了
中國神話之中,有一個叫后羿的君主,用他手中的弓箭,射下了
八個太陽,使得原來是九個太陽的天空,變成了如今那樣,只是
一個太陽。
而這石柱上,一共有十個太陽,顯然又和那個傳說沒有甚麼
關係。和刻了十個太陽相對的一面,刻的是十個由大而小的月亮
,也是用傳統的藝術手法刻的,一看就使人知道那是月亮。
普通教授感到舌乾口焦,他知道自己一定面對著一個重大的
、了不起的考古學發現,可是他卻無法知道究竟那是甚麼奧祕!
這種焦急的心情,真可以把人折磨致死──
另外兩面的淺刻圖形,普通教授更是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甚
麼(三歲小孩子也可以一眼就說出那是甚麼),可是他卻無法知
道,那究竟想傳達甚麼訊息,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一面,刻的是十個男人,也是由大到小;而另一面,刻的是
十個女人,情形一樣。
從他敲開了那石柱的表層,看到石柱上的圖形和文字起,一
直到將近一年之後,普通教授的全部思想,都被石柱上的圖形和
文字所佔據。
他對那些圖形,作過幾百種(甚至幾千種)的假設,當然無
法一一列舉出來。
他想得最多的是:太陽、月亮、男人、女人,都是由大到小
的十個,究竟象徵著甚麼?
(通過這些圖形,一定想表達一種訊息──)
(可是,那是甚麼訊息呢?)
最初的日子中,由於石柱上所刻的男人和女人,身體各部分
的比例和特徵,都十分合乎真實的人體,所以看來十分現代,和
古代人描繪人體的手法不同。
所以,普通教授的第一印象,是立即想到了:若干年前,美
國的旅行者太空船,預計在飛過木星之後,和地球失去聯絡,會
一直向前航行,飛出太陽系,飛到不可測的外太空,成為宇宙中
的一顆飄泊流浪的微塵。
美國的太空科學家,都相信在無限宇宙的億萬星體之中,必
然有著高級生物存在。太空船大有可能被一些外星人發現,那就
有必要向他們介紹地球人。
所以,在太空船上,裝有一塊合金板。在板上,鐫刻著一個
男人、一個女人的裸像,也介紹了地球在太陽系中的位置。
那合金板上的圖形,曾公布過,看到過的人,都有深刻的印
象。石柱上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刻上去的男人和女人的裸像,竟
然和現代人所刻的十分相似,所以普通教授一下子,就想起那件
事來。
但是,人形為甚麼要有十個之多,而且是由大到小;還有,
太陽和月亮,又是甚麼意思?他沒有結論。
若干時日之後,他又知道,在中國古代的哲學觀點之中,太
陽代表陽,月亮代表陰,男人代表陽,女人代表陰。
四面的圖形,兩面象徵陽,兩面象徵陰。
普通教授著實興奮了好一陣子,花了不少時間,去研究中國
古代哲學之中,陰陽互消互長的道理,可是一樣不得要領。
他自然知道,要弄明白那些圖形傳來的是甚麼訊息,最直接
的方法,是從那些文字中去尋找答案──同刻在一根石柱上,文
字必然是對那些圖形,作詳盡的解釋之用的。
所以,他把石柱上的文字拓了下來,交給全世界所有的古文
字專家,希望其中有人能夠解得開,但是所有的回答,都令他失
望。
只有一封回信,比較上算是有點意思。
普通教授向全世界各地的古文字專家發出信函時,對這位在
回信中給了他一線希望的教授,本來沒有存甚麼希望。這位教授
在遠東一所並不知名的大學中任教,他的回信如下:
「普通教授,我對你寄來的那種奇異文字的相片,一點概念
也沒有,所以也不能給你任何幫助。可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
遇到一位有過許多奇異經歷的先生,他有一番意見,很值得參考
,所以轉述給你‥‥‥」
當普通教授詳細敘述到這裡時,原振俠有十分激動的反應。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位先生!他的意見太值得重視了
!」
普通教授直視著他:「你認識那位先生?他和你同樣精采?
」
原振俠仰頭大笑:「我?他比我精采了不知多少,他怎麼說
?快講!」
原振俠一直沒有催促過,由得普通教授慢慢地說。可是他一
知道,那位先生也曾和整件事有過一點關係,且曾發表過他的意
見時,就急於想知道那位先生究竟說了些甚麼。
來自遠東的信中說:「那位有過許多奇異經歷的先生說,這
種文字,看來十分進步,不一定要在古代文字中去找。這可能超
越時代,也可能是另一個星球上高級生物的字。他自己就曾接觸
過一種文字,來自不可測的宇宙之外的另一個地球──可能是億
萬年之後地球上的文字,這是他的意見,很可以參考‥‥‥」
這封信最後,也免不了和所有的回信一樣:「請把更多的資
料寄來,並且把這種古怪文字在何處發現告訴我們。」
普通教授的私心很重,他當然不肯透露任何進一步的消息。
事實上,在發現了那根石柱之後,他也曾仔細地查過博物館的檔
案,想知道石柱是何年何月,由甚麼人在甚麼地方發現的。
可是不論他怎麼查,都沒有結果,倒像是自有博物館的建築
以來,它就在那個地窖中一樣。
這令得普通又驚又喜──驚的是,石柱的來源無法追索,對
研究工作來說,自然形成一定的困難;喜的是,既然從來也沒有
人知道這石柱的存在,那麼,他將之據為己有,也就不會有人來
追究了!
他曾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想通過本身的努力,來認識那些
文字。可是陌生的文字,只是一堆奇怪的符號,完全無法著手,
自然徒勞而無功。
他曾對石柱作碳十四放射性試驗,不過那並沒有多大的意義
,地球上任何一塊石頭,都有幾千萬年到幾億年的歷史。
被他敲下來的,粗而鬆的是石灰岩,被刻成薄片,十分小心
地貼在石柱之外──普通教授曾假設,那是使用某種黏合劑貼上
去的。
(把古代的石柱,聯繫到了本世紀才出現的高分子黏合劑,
普通教授設想的範圍之廣,可想而知。)
如果是的話,那麼,便可以將黏合劑作碳十四放射測驗,以
決定它的年份。可是這設想也不成立,因為每片石片,是用十分
精細的手工鑲嵌上去的。
一年時間過去了,普通教授非但不能解開石柱上的圖形和文
字之謎,連那石柱是甚麼時候的東西,他都無法確定,那真令他
幾乎瘋狂!
他開始懷疑那是甚麼人的惡作劇,也許是大學裡對他有惡意
的同事,故意製了那樣一根石柱,讓他以為得了稀世奇寶,結果
卻令他神經錯亂,一無所得。
好幾次,他舉起大鐵鎚來,幾乎就要一鎚敲下去,把石柱打
成粉碎。有一次,大鐵鎚真的已向下敲下去,但總算在還未敲到
石柱之前,就硬生生收住。
他的情形越來越差,終日喃喃自語,看來和瘋人院中的瘋子
,沒有甚麼分別。大學方面,也給了他幾次嚴重的警告。他本來
就沒有甚麼朋友,所以,也有不少人正在謀算他系主任的職位。
一直到一個人的出現,才把一切都改變了。
普通教授在說到這個人的時候,神情十分興奮。
而且他的語調又是充滿感激,一再說:「是他把我從泥淖中
救了出來,不然,我一定在泥淖中沉沒了!」
在普通教授已經陷入絕境之中,忽然找到他的那個人,又高
又瘦,膚色蒼白,神情冷漠,一雙眼睛之中,有著說不出的陰森
。彷彿他不但看透世情,而且可以看穿人生以外的事。
普通教授本來不打算見他,已經吩咐助手擋駕──他為了怕
祕密洩露,只用了一個大學一年級生做他的助手。可是來人對助
手說:「告訴教授,我這裡可能有他過去一年來,盡力想獲得的
資料。」
不必助手轉告,普通自己在門後也聽到了。因為來人的聲音
雖然不高,可是卻相當尖銳,有一種直透人身的力量。
普通聽了,心中一動,打開門來。他個子小,要仰高臉,才
能和來人互相打量,當他接觸到了來人的陰森目光時,他不由自
主感到了一陣寒意!
來人仍然用那尖銳的、冰冷的聲音說著:「我的名字是金特
,我是一個靈媒。」
一向不是大驚小怪、動作誇張的原振俠,當普通教授敘述到
這裡時,又是「啊」地一聲!而且,霍然站了起來,快速地揮著
手,示意教授略停一停。因為他的思緒十分亂,需要整理一下,
再接受新的發展。
金特,那個靈媒!
不久之前,原振俠還見過他,和他,以及另外一些卓越的人
(不是普通人),一起討論人類的生命,討論的範圍極廣。金特
還曾問過大家,「快活」是甚麼意思?又提出了一個十分古怪的
名詞:「快活祕方」。當時,大家各抒己見,也並沒有甚麼結論
。
金特又為何會和普通教授發生關係的?
普通教授發現了所謂「神祕生命」,勒曼醫院方面,是研究
生命的專家,而金特這個靈媒,對生命的研究認識,更超越了短
暫的肉體生命,而接觸到了人的靈魂。雖然在這一方面,他還未
能具體地歸納出甚麼有系統的理論來,但那總是又深了一層的研
究!
一切都和生命的奧祕有關!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已經有點頭緒了!當然,這時
他無法作任何揣測,因為靈媒金特的出現,能給教授甚麼幫助,
原振俠還不知道。
他想了大約一分鐘,就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普通繼續向下說
。
普通教授用十分詫異的目光望向他:「你‥‥‥你也認識這
個金特先生,這人是個靈媒?」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看來完全沒有關係的事,這時,竟像
是可以聯繫得起來,這使得他感到極大的興趣。他道:「是,認
識,不久之前,還曾和他有過一次有關生命的討論。」
普通感到相當意外,揚了揚眉,可是沒有說甚麼。沉默了片
刻,才道:「他給我的幫助極大,沒有他,我不會有能力寫那篇
文章,現在也不可能在這裡。」
原振俠道:「他給你的幫助是──」
普通教授當時一聽來人自我介紹,竟然是一個靈媒,就不禁
倒抽了一口涼氣。不論他的想像力多麼豐富,也難以找出考古學
和靈媒之間的關係。所以,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靈媒?閣
下來找我幹甚麼?難道有甚麼古代的靈魂,告訴了你考古學上的
祕密,要你來轉告我?」
金特冷冷一笑,那使他的神情看來更陰冷。他的話令普通有
點不知所措:「靈魂早已突破了時間的限制,所以沒有古代和現
代之分。而我,的確是在一些靈魂處得到了一些訊息,所以才來
找你的!」
普通教授仰著臉,盯了金特半晌,才自言自語地道:「已經
人人把我當成瘋子了,可是看起來,有人比我更加瘋!」
金特卻伸手向他一指:「你長期以來,受一種奇異文字的困
擾!」
教授一聽,整個人都震動了一下,睜大了雙眼,連連點頭。
過去一年來,他不斷把石柱上文字的相片,寄向世界各地,也寄
給各地的考古雜誌,讓它們刊登出來。他並不奇怪金特何以知道
,他只是希望,金特能在這方面給他幫助!
他興奮得大叫起來:「你懂這些文字?」
可是,金特的回答,又使得他大失所望。金特搖頭:「不!
我不懂!」
教授用力一揮手,一方面表示自己的失望,一方面,也有命
金特離去的意思。
可是金特接著又道:「留下這些文字的人,當然懂得這些文
字的意義!」
教授用力一頓足,想罵一句:這不是廢話嗎?可是一轉念間
,他意識到對方下一步可能會說些甚麼,所以停了一停。
兩人這時仍然站在門口,教授居然客氣起來:「請進來,慢
慢說吧。」
金特也不相讓,逕自走了進去。
金特和普通剛坐了下來,金特就說出了一番極其驚世駭俗的
話來。他道:「留下這些文字的人,懂得這種文字──你一定心
中在罵我這是廢話了!可是你別忘記,我是一個靈媒,經常和靈
魂接觸。人死了都有靈魂,留下這些文字的人,也不例外。」
普通教授張口結舌:「你‥‥‥你‥‥‥你是說‥‥‥可以
通過和‥‥‥一些靈魂‥‥‥留下那種文字的人‥‥‥的靈魂接
觸,而明白這種文字的含義?」
對普通教授來說,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不可思議、怪異莫
名的事。但對金特來說,卻理所當然之至。
普通又呆了好一會,才道:「你想把玄學的方法,應用在考
古學上?」
他這樣問,已經明顯地表示了他心中的不滿──金特提出來
的方法,是通過他和靈魂的接觸,來解釋一種世上已沒有人認識
,只有靈媒才認識的文字,那自然是玄之又玄的辦法。
可是,考古學卻是科學的,講究極其確實的證據。如果他接
受了金特的這個辦法,就算真的把石柱上的文字全部讀通了,也
無法公布出去。不然,會成為自有考古學以來最大的笑話,別人
不會相信,且當他在胡說八道,因為他根本沒有辦法,把創造使
用那些文字的靈魂「請」出來,替他作證──就算金特肯幫他也
沒有用,金特也無法使靈魂現身!
所以,普通教授在那樣說的時候,還自然而然揮了揮手,表
示對金特的提議的拒絕。
可是金特卻十分認真,現出一副「那還用問」的不耐煩神色
來:「當然是,你還有甚麼更好的方法?那些文字的原件在甚麼
地方,帶我去看。」
普通教授並不是一個很可愛的人,他小氣、猜忌、貪心,而
且,也有不道德的行為(把來歷不明的石柱,據為己有),在這
種情形下,他自然而然想到,一定是同行之中,對他的發現起了
意,故意派一個人來,自稱靈煤,提出一個荒謬的辦法,企圖打
動他的心,好把他的祕密公開!
一想到這一點,他的神情更難看了,自然不會再理會金特的
要求,「嘿嘿」冷笑著:「你未免大材小用了,如果你能通過和
靈魂的接觸,去研究歷史,那麼,不會再有歷史謎團的存在‥‥
‥」
金特一時之間未曾會過意來,對普通的話,他竟十分誠懇地
點頭:「那也是明白歷史真相最可靠的辦法。」金特接著又道:
「可是,並不是每一個歷史人物的靈魂,都那麼容易接觸,所以
不能有系統。」
他說到這裡,向普通看了一眼,在普通的那種不屑和鄙夷的
神情上,他知道自己的提議,顯然未被對方接受!
金特自然十分惱怒──他的臉容和神情本來就十分陰森,一
發怒,臉上更有一層青氣,目光更冷,叫人看了不寒而慄。
當他含怒望向普通之際,普通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退了
一步,揚起手來,像是金特立刻就要對他發動攻擊一樣。
金特自然沒有動手,只是發出冰冷的聲音──那種聲音如同
利劍一樣的冰冷鋒利:「你寄給別人去鑑定的那些片段文字,我
已經通過玄學的方法,在一些,或者一個靈魂的幫助讀懂了。那
是一些斷殘的句子,但也可以從中了解一些事實──」
他說著,取出一張照片來,那張照片,普通教授再熟悉也沒
有。
他在石柱上拓下文字,隨便揀了一部分,拍成照片寄往世界
各地。在照片中顯示的那種文字,大約有一百多個獨立單位,他
由於根本不認識,所以也不知道有多少字。
一直到這時候,普通仍然根本不信金特的話。金特那種冰冷
的聲音,使他感到不快,他抿著嘴,擺出「看你還有甚麼招搖撞
騙本領」的姿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昂著臉,一言不發。
金特指著相片:「文字顯然是從大段之中剖裂出來的,在這
裡能看到的,提及一根六角形的,豎立在他們曾經生存的大地上
的石柱。在那根石柱上,兩面是文字,四面刻著圖形──」
金特才講到這裡,普通教授的腦中已經轟然巨響,如同遭到
了雷擊一樣!他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口,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出
氣多入氣少,身子也站立不穩,晃了兩下,總算及時用發顫的手
扶住了桌子,所以才不至於跌倒在地!
他心中十分明白──金特不論通過了甚麼方法,真的能看得
懂那種文字!
因為,自他偷偷地把那根石柱帶回來之後,他沒有向任何人
提起過,連他唯一的助手,也未曾見過那根石柱。世人只知道他
發現了一種怪異的文字,可是對文字的來源,一無所知。六角形
的石柱,絕不常見,金特絕無可能是隨口說出來的!
金特不但說出了「六角形的石柱」,而且也說出了兩面是文
字,四面是圖形的事實。
更進一步,金特說出了普通根本不知道的,甚麼「他們曾生
存過的大地上」──普通對石柱的來歷,一無所知。金特能說出
這些話來,唯一的可能,自然是他真的能懂這種文字!
普通若是一個真正有器度的學者,這時應該高興──他也高
興,可是他立時起了私心──祕密必須和金特共享,他實在不願
意那麼做!
所以,在短暫的震驚之後,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木然而立
,乾喘著氣。
金特的觀察力何等敏銳,一下子就看穿了普通那種心意,他
冷笑著:「我對考古一點興趣也沒有,我的興趣在於和靈魂的溝
通。這種曾實實在在存在過的生命,現在,世人竟一無所知,他
們的靈魂,覺得他們生命的存在被淹沒,十分不公平,所以才通
知我,把那些他們留下來的文字譯出來!」
金特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伸手指向普通:「你想到的甚
麼學術成就,名氣和利益,對我來說,全然沒有關係──你怎麼
決定?」
普通教授雖然有許多顧慮,可是他絕不笨,他知道錯過了這
個機會,以後再也不可能讀懂那種文字了。所以他急忙道:「當
然是請你運用玄學的方法,來讀通這些文字。」
金特直視著他:「對你的研究工作來說,那只是開始。我的
方法,不會被學術界接受,你還要去進行進一步的探索,找出真
憑實據來!」
普通在那時候,除了一疊聲的「是‥‥‥是‥‥‥」之外,
自然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他鄭而重之鎖好了門,然後從一個暗門之中,推出了那根石
柱來──為了方便研究,他把石柱放在一個可以旋轉推動的座上
。
當他把石柱推到金特面前的時候,他也說出了石柱的來源:
「不知是那一個考古隊在何處發現的,博物館方面,一點紀錄都
沒有。」
金特雙手按在石柱上,神情十分嚴肅,他先是轉動著,看了
看四面的圖形,然後,他坐了下來,面對著兩面文字中的一面。
開始的時候,他目光炯炯,盯著那根石柱,甚至眼睛一眨也不眨
,可是過了不到十分鐘,他竟然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去弄懂一種根本沒有人懂的文字,那簡直不可思
議!可是金特所使用的,是玄學上的方法,自然和一般的方法不
同。普通雖然莫名其妙,但也屏氣靜息,緊張地望著。
普通教授一直到他對原振俠講述經過時,仍然不明白金特的
玄學方法的進行情形。所以在說的時候,神情猶豫,唯恐原振俠
不相信,斥他在胡說八道。
原振俠並沒有打斷他的敘述,反倒不斷作手勢,要他只管向
下說。
因為原振俠對金特的行動過程,有著一定程度的了解。
金特雖然試圖讀懂一種文字,但是他根本不必用眼去看,因
為他也不懂這種文字,看或不看,沒有分別。他是通過和靈魂的
接觸,由靈魂來告訴他,那些文字所表達的訊息是甚麼。
他甚至不知道和他溝通的靈魂的數目,他曾一再說過,一個
,或許多靈魂,和他接觸,要他完成這件事。
在這樣的情形下,金特需要做的事,是全心全意和靈魂接觸
。
原振俠並沒有要普通解釋這些──作為一個考古學家,只怕
對這種情形很難理解。
原振俠這時也想到,通過和靈魂的接觸,可以在考古學和歷
史研究上,發揮難以設想的巨大作用。如果能廣泛應用,凡是和
過去的時間有關的所有科學,都會有無可比擬的成就!
他決定下次再和金特見面時,好好地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普通教授十分緊張,先是準備了紙和筆,想在金特一開口,
就把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但是隨即又取出了一具小型的
錄音機,那自然比用筆來記錄,要精確得多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之後,金特的口中,有聲音發出來。先是講
出完全沒有意義的嘰哩咕嚕──這種現象,普通倒可以理解,他
知道,金特一定是在把原文先唸一段。
果然,他在說了幾分鐘之後,就改用普通能聽得懂的語言。
他首先道:「我們是一群生命形式十分獨特的人,從外形看
來,我們和同時生存在這個星球上的人一模一樣,但是生命方式
,卻大不相同。」
普通教授聽了,不禁目瞪口呆,一時之間,不知是甚麼意思
。
事實上,任何人聽到這樣無頭無腦的一番話,都會不知道是
甚麼意思的。
可是普通教授卻知道,自己一定有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發現
!
這發現一定非同小可之至──人類之中,竟然有用另一種方
式存在的生命!這種特異的生命形式,竟然由他發掘出來,這令
他在極度的神祕感之中,興奮得身子有點發抖。
金特略頓了一頓,神情更是肅穆,仍然閉著眼睛:「我們在
地球上活動的範圍不廣,主要是在沙漠中。那時,其他在地球上
的人類,正致力於建造聚居的城市,我們也不能例外,也建立了
自己的城。我們的城市所在處十分隱蔽,位於東經十八度到二十
二度,北緯二十三到二十五度之間的大片沙漠中。」
普通教授聽得心頭狂跳,連具體的地點都有了!當時他約略
算了一下,知道那是十分廣闊的沙漠地帶,位於非洲北部,即使
是現在,也是荒無人煙的地方,是地球上幾個空白區域之一。
他隱隱感到金特翻譯出來的文字,聽來有點不對頭,可是卻
又想不出是甚麼地方不對來。他只是把手按在心口,免得心跳太
劇烈,然後繼續聽下去。
金特的聲音,聽來卻十分平板,一點也不帶感情,像是在敘
述著一宗和他全然沒有關係的事情。
他又道:「我們的全盛時期中,在地球上居住的其他人類,
還忙於戰爭。由於他們的愚昧落後,所以我們完全和他們沒有來
往,他們的知識程度,也絕對無法了解我們的存在。我們照自己
的生命方式飛快地進步,一般的地球人卻還在落後的生命形式之
中,糾纏不清。」
普通教授皺了皺眉──因為這一段話的後半截,不是很容易
理解。其他的地球人的生命方式,被稱為落後,那自然是地球人
一直沿至今日的生命方式。那麼,他們的生命方式又是怎樣的?
他們的生命方式既然如此進步,為甚麼現在他們已不再存在
於地球的表面了?
普通教授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心癢難熬。
普通教授敘述到這一段時,是把金特當時所說的錄音帶,放
給原振俠聽的。
原振俠聽到這裡時,心中興起的疑問,和普通教授一樣。他
心中也有十分異樣的感覺,心跳不禁加速。
原振俠在不久之前,才和金特有過一番討論,金特的聲音,
他自然認得出。這時他忽然問了一句:「金特先生‥‥‥一直閉
著眼睛?」
普通連連點頭:「是──」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低:「真奇妙,他們的靈魂
,竟能和人作那麼深切的溝通──」
普通眨著眼:「請再聽下去,奇妙的事在後面──」
金特略停了停,喘了一口氣,又舔了舔口唇,普通看到這種
情形,忙遞過了一杯水去。杯子一碰到了金特的手,金特不必睜
開眼來,就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接過了杯子,一口氣把水喝完
。
然後,他又道:「我們知道,由於我們獲得了這種奇異的生
命方式,存在的形式會迅速改變。我們的這種生命形式,日後,
或許還會在地球上出現,或許,再也不會出現,那就不會有人能
夠設想到,曾有這種生命形式存在過。所以我們決定,把我們的
神祕生命形式的大略情形留下來,給地球上其他的生命知道。
「當我們決定這樣做的時候,我們已十分進步,換句話說,
已到了人類進步程序的晚期了。而別的地球人,至少還要有好幾
萬年,才能達到我們這種程度。當我們把文字和圖形刻在石柱上
的時候,他們正在打仗,上埃及征服了下埃及,等等。」
普通教授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上埃及征服了下
埃及」,這種事,在人類史上,甚至還不能稱為信史,只是傳說
。
傳說的年代,大約是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左右。也就是說,五
千多年前的事,是人類才有文化的開始!
在那個時候,已經有另一種人,以神祕的生命方式生活,進
步程度,遠超過了同在地球上居住的另一類人──這真是不可思
議之至了。
這時,普通教授的思緒極亂,他自然而然,又想到了很有些
學者和考古學家,提倡一種「上一代人」的說法。這種說法,認
為這一代地球人在地球上出現之前,許多許多年之前,地球上早
已有過高級生命。
後來由於種種原因,例如地球上的冰河時期,天體的劇烈變
化,引致地球上的劇變,所以全部消滅。直到幾億年之後,才有
新一代的地球人出現。
支持這種學說的證據,相當薄弱,但是,也有難以解釋的神
祕。
例如,在煤塊之中發現的幾件金屬鑄品,例如許多不同的地
方發現的,絕非原始人所能完成的工程等等。
普通教授這時想到的是:所謂「上一代人」,是不是就是這
種用另一種方式經歷其生命的人?
由於金特所「翻譯」出來的一切,太震人心弦,所以令聽到
的人,無法不雜七雜八地有了許多聯想。
金特繼續在說著:「有機會能看到我們留下的文字的人,一
定在很多年之後了,那時,根據人類進步的規律,自然也有了一
定的進步。如果仔細一些,應該可以聽出以前的一段話中,我們
說明自己活動的範圍時,提及了經緯度──那時的埃及人,當然
不懂得甚麼叫地理座標,甚麼叫經緯度,但我們早就發明了,所
以才能把這個地球上的一大幅土地標出來。」
普通教授吁了一口氣,他在聽到那一段的時候,確然覺得有
點怪,但怪在何處,要等他們自己說明了,才恍然大悟。也叫聽
到的人明白,他們的進步並不是一種空言,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
進步!
(必須說明的是,那些「神祕生命」所使用的經緯度,當然
絕對不是現在所通用的經緯度,因為在地球上建立一個「球面座
標」的方法有無限多種。金特剛才所說出的那一組經緯度,當然
也是經過「翻譯」的結果。)
普通教授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人在興奮的時候,會有些反常
的動作。
金特的聲音在辦公室中蕩漾:「人類生命,有一定的進步程
序。這種程序,對你們來說,其實並不陌生,但由於你們進步得
太慢,所以,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才能明白,將之確定。在確
定之前,一切都只是一種模糊的觀念──已經有很多人,用很多
方式提出來過,可是那至多是被當作一種信念,而不被認為是一
種確實的、必然的生命變化歷程!」
原振俠聽到這裡,按下了小錄音機的暫停鍵,喘著氣。他需
要這樣,因為金特所說的,記錄在那石柱上的文字,給聽到的人
造成一種巨大的壓力。原振俠雖然有極豐富的怪異生活經驗,聽
到了之後,也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需要加快呼吸,才能消除胸
口的壓迫感。
他的聲音很乾澀:「似乎越來越複雜了!」
普通道:「是,在這一段中,用了許多不常用的名詞,但是
並不複雜。聽下去,很容易明白。」
原振俠指著錄音機:「這金特,不久以前,也和我們提出、
討論過一種怪異的生命方式,我相信他一定是從那石柱上得來的
知識了?」
普通教授攤開手,又聳聳肩:「我不知道他提出了甚麼,石
柱上記錄的神祕生命方式,卻駭人之極!」
原振俠已經隱隱約約,感到那是一種甚麼樣的生命方式了。
他感到有一股寒意,雙手緊握著拳,示意普通鬆開錄音機的暫停
鍵。
金特並沒有停頓,繼續說著:「人類做為一種高級的生命、
一種有靈魂的生命,最終的目的,進化的終極,是拋棄肉體,使
靈魂成為單獨存在。」
金特的話,聽來十分奇,可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
人類一直在向這個目標前進──幾乎所有的宗教,歸根結柢,都
叫人放棄肉體,追求靈魂離開了肉體之後的單獨生存。
不但幾乎所有的宗教如此,就算不是宗教,只是一種對生命
熱切的追求,到最後也必然走上「肉體短暫虛幻,不值得留戀」
的想法上去。
普通教授當時,對這一點的了解,還不是太透徹,但也隱隱
感到了其中的道理。這道理既然涉及人類生命的奧祕,自然也使
他感到了極度的震撼。他急速地喘著氣,到後來,竟有點出氣多
、入氣少,發出的喘息聲十分驚人。
而金特根本不理他,仍然閉著眼睛,用不疾不徐的語調說著
:「所以肉體生命並不足戀,戀棧肉體生命,是生命形式中落後
的一面,生命形式越落後,就希望肉體生命的時間越長。可是人
類終於會明白,肉體生命所帶來的痛苦煩惱之多,是落後生命形
式的必然結果。所以,進化的方向,必然是縮短肉體生命的期限
。」
原振俠聽到這裡,又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那是他
真正感到了心靈上受到了實在打擊,感到痛苦之後所發出的呻吟
聲。
他望向普通,普通神色蒼白,額上和鼻尖都有著汗珠。原振
俠這才感到,自己的臉上也很濕,用手去抹,抹了一手的汗。
不久之前,在溫寶裕的那間大屋子中,曾和金特討論過生命
的長短形式。當時,人人都覺得金特的論點十分之怪──一直以
來,幾乎每一個人都在追求長時間的生命──「長生不老」,被
當作最高的理想,誰也不曾想到過,生命竟是時間越短越進步。
原振俠自然可以接受「肉體生命」這個名詞。
因為每一個人,自出生起,到死亡止,過的生活,都是肉體
生命──一種依賴肉體而存在的生命形式。不是很可靠的身體組
織,在生命歷程中,帶來的是許許多多的痛苦。
原振俠甚至強烈地感到,肉體生命的痛苦多於歡樂,既然它
只是生命進化過程中的一個環節,自然把它縮得越短越好。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一下子想到的問題極多,他突然又
想到了一種叫「十七年蟬」的昆蟲。這種蟬,成蟲的生命,只有
一個夏季,可是牠的幼蟲,卻需要在泥土之中,蟄伏十七年。
十七年蟬的生命,進化的終極,是要破土而出,蛻化為成蟲
。那麼,把蟄伏在黑暗的泥土之中的時間,由十七年縮短為十七
天,不是對牠更好嗎?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迅速將它和剛才想到的人的生命歷
程,作了一個排列比較,他發現極為相仿:人的生命,進化的終
極,是放棄肉體,靈魂單獨存在。那麼,把肉體生命,由七十年
縮短為七十天,不是對人更好嗎?
他想到了這一點──那全然是由他在紊亂的思緒中,經過歸
納而得出的結論。他自然可以接受這樣的結論,可是他還是感到
了一股寒意。
普通教授一直盯著他,原振俠把他剛才作出的排列,在一張
紙上寫了下來,給普通看。
普通的臉色更蒼白,緩緩點了點頭:「你的排列比較很好,
就是那樣──」
原振俠一字一頓地問:「那麼,最後‥‥‥那些進步的神祕
生命,把生命縮短到了甚麼程度?」
普通教授望了原振俠半晌,才繼續敘述當時的事──事實上
,他這時,是在對原振俠複述著當日金特的「翻譯」。
金特的聲音聽來很平板,但由於他所說出來的一切,越來越
神祕,所以普通聽得身子不由自主在微微發顫。他雙手緊握著拳
,指關節發出了「啪啪」的聲響。
金特略停了一停:「到這裡,問題已經很明顯了,肉體生命
由長到短,是必然的進行過程,用盡方法來延長肉體生命的期限
,是人類許多愚蠢行為之一。人類的進化,受人類種種愚蠢行為
的拖延,其中戀棧肉體生命的這種行為最嚴重。
「在人類進行這種蠢行之際,我們的祖先,卻擺脫了這種觀
念,完全了解到人類進化的正確和必須經過的歷程。所以,才有
了我們這一群與眾不同的生命,一種對尋常人來說,幾乎是一閃
而過,短暫之極的肉體生命。可是這種形式,又屬於一種極進步
的生命形式──」
普通教授聽到這裡,不禁用顫抖的聲音,喃喃地問:「天‥
‥‥那‥‥‥進步的生命,究竟短暫到了甚麼程度?要用到『一
閃而過』這樣的形容詞?」
金特又像是在回答普通的問題,又像是在自顧自地說著:「
人的肉體生命,持續一百年,或不止一百年,都是短暫的。就算
活上一千年、一萬年,只要有一個數字在,就完全無法和靈魂永
遠存在相比較。一比,都是短暫如一閃。」
普通教授覺得喉頭發乾,他又喃喃說了一句:「總有點‥‥
‥不同吧──」
金特神態不變:「只有在人類能打破對時間的固有觀念,知
道和永生相比,一分鐘和一萬年沒有分別,都是短暫的情形下,
進步的生命形式,才能實現──」
普通教授在這時,可能是由於在精神上,受不了那麼大的壓
力。他陡然揮著手,矮小的身子努力向上跳了幾下,同時又喊叫
:「究竟短到了甚麼程度?從出生到死亡,究竟多久?」
金特略睜開眼,但並不是望向教授,只是望向那六角形的石
柱。他伸手在石柱上輕輕撫摸著,動作看來十分溫柔:「十個太
陽和十個月亮,說明了我們的肉體生命特殊的──與眾不同的情
形‥‥‥」
普通教授畢竟是在學術上有相當成就的人,思考能力自然相
當強,他一聽到這裡,就「啊」地一聲:「一與十之比,尋常人
的一天一夜,對‥‥‥進步的生命來說,就是十天十夜了?」
金特並沒有因為普通教授的低呼聲,而被打斷話頭:「我們
的肉體生命歷程,一開始縮短了十倍,這對於肉體生命比我們長
了十倍的人來說,全然無法想像。我們的肉體生命歷程,仍然是
一個完整的歷程,只不過是時間縮短了,而且一代和一代進化的
速度,都在加快,都以幾何級數的方式在遞增。到了最後,用一
閃而過來形容,十分恰當,而終於到達了完全沒有肉體生命的階
段──」
金特的手仍然撫摸著石柱。這時,在他的臉上,現出了極其
嚮往渴慕的神情,緩緩睜開眼來,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普通教授過了好一會,才道:「完了?」
金特點了點頭,忽然又現出了十分沮喪的神情,站了起來,
繞著那石柱兜了幾個圈子,才長嘆了一聲:「可惜!可惜!」
普通教授那時,思緒極亂:「可惜甚麼?」
金特再嘆了一聲:「明明有那麼進步的生命形式在,可是卻
不知道用甚麼方法,才可以跨出第一步。一定有一個祕密方法的
,一定有的!只要找到了這個祕密方法,人類的進化,就可以以
幾何級數的速度進行──達到終極的目的──」
普通教授目瞪口呆地聽著,金特又道:「可惜石柱上的文字
,沒有記載著這個神祕的方法──」
普通吞了一口口水:「你何不直接向‥‥‥那些已進化到了
終極的靈魂詢問?」
金特的身子震動了一下,臉色灰敗,又長嘆了一聲:「我問
過了,得到的回答是:有一個重大的關鍵性問題,語言傳達訊息
的能力無法表達,而能獲得這關鍵的解決,必須和他們再進一步
的接觸──」
普通教授也感到了「語言傳達訊息的能力無法表達」,因為
金特的那一番話,他就無法聽得明白,甚至於想問一問清楚,都
無從問起!
金特卻不想再說甚麼了,他搓了搓手,站了起來:「教授,
希望你能有更多、更進一步的發現──」
教授苦笑:「我能發現甚麼?沒有你,我連一個字也看不懂
──」
金特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自言自語:「一定有一個祕密的方
法,一定有的──」
普通教授說完了和金特會面的經過,望著原振俠:「你說過
見過他,最近,也和他討論過生命的奧祕,不知道他找到了那祕
密的方法沒有?」
原振俠伸手在臉上撫摸了一下:「顯然沒有!」
原振俠又直了直身子。這時,他完全了解了在那次討論之中
,金特所說的,那些在當時聽來並不是很容易明白的話的含義了
。
快活!
快活祕方!
快活的意思就是快一些活過肉體生命,先是縮短時間十倍,
然後,再以幾何級數遞減,直到「一閃而過」,再進化到完全沒
有肉體生命──
如果「一閃而過」是短暫的極限,那麼‥‥‥
這極限究竟短到了甚麼程度?
原振俠立即想到的,是佛經上常見的一個名詞:「剎那」,
形容極短的時間。
原振俠那時,只想到了「剎那」這個形容詞。他對佛經,沒
有熟到隨時可以引用出有關「剎那」一詞的句子的地步,只感到
最後的短暫,一定就是「剎那」。
(如果原振俠當時就可以知道「剎那」那麼短,他一定會更
吃驚。)
(「剎那」究竟短暫到甚麼程度,在佛教的一些著作中,可
以具體地找得出來。)
(《華嚴探奇記》載:「剎那者,此云念傾,於一彈指傾有
六十剎那。」)
(一彈指,大約是六分之一秒,大家都可以試試。而在時間
的數字單位中,並沒有十進制,所以姑且算六分之一秒。那也就
是說,一剎那,是三百六十分之一秒。)
(知道了一「剎那」是三百六十分之一秒,會有一個極其驚
人的發現。)
(《仁王護國般若經》中有這樣的記載:「一剎那經九百生
滅。」)
(由「生」到「滅」,是一個「生滅」,那是一個生命歷程
。這個生命歷程,短得只有九百分之一「剎那」,用現代的計時
單位來說,一個由生到滅的生命歷程,只是三十二萬四千分之一
秒!)
(換句話來說,一秒鐘那麼短暫的時間內,已經有三十二萬
四千代生命,「快若一閃」這樣的形容,真正難及事實之萬一!
)
(生命歷程到了這種程度,怎麼還能算生命?)
(但必然還有比這更短暫的,一直到肉體生命等於零為止,
才徹底完成了人類生命的終極進化。)
原振俠當然是想像力極豐富的人,而且他怪異經歷極多。可
是一想到有那麼怪異神祕的生命形式,他也有整個人飄浮在半空
之中,無一處踏實之感。
他甚至已算出了精確的短暫生命的時間,但還是覺得難以接
受──
金特正努力想尋找這個「快活祕方」,找到了「快活祕方」
,可以使人的肉體生命,在一秒鐘之內,完成兩千兩百六十八萬
年的進化過程(以每人如拿平均年齡七十年來計算),十秒鐘,
就是超過兩億年的進化──那是真正的「快活」,不必一分鐘,
人就可以進化到終極,完全摒棄肉體生命了!
在一秒鐘可以經歷三十二萬四千世的肉體生命歷程中,痛苦
自然也減到了最低程度,一生一世的痛苦,甚麼痕跡也不會留下
。
因為如今漫長的一生一世,到了「快活」時,一下子就過去
了!原振俠這時又想起了那句話來:「一日快活敵千年!」
看來,說這句話的人還是不了解,應該至少是:「一秒快活
敵萬年!」
原振俠的思緒之中,各種各樣的古怪想法,紛至沓來。他一
面想,一面雜亂無章地就把想到的說出來。由於興奮和刺激,他
臉漲得很紅,普通也被他感染,不住地揮著手,口中發出一些聽
來沒有意義的聲音。
過了一會,普通找出了一瓶酒來,兩人輪流喝著,才算略微
鎮定了一些。普通喘著氣,補充了一些金特離開之後發生的事。
金特走了之後,教授大喜若狂,但是他無法把明白石柱文字
的經過照實寫出來──通過靈媒來了解一種文字,這種情形,在
實用科學的領域之中,簡直是離經叛道之極,絕不會被人接受。
他只好偽裝在石柱的刻劃中,揣摩出文字的意義,又大量蒐
集北非沙漠中曾經發現的一些零星古物,作為佐證,再假託是他
自己的設想:曾有一種這樣奇妙的生命形式,在地球上出現過,
最後,這種形式的生命,以不可思議的驚人快速度,完成了生命
進化的全部過程──
他那篇文章,能在考古月報上發表,還是靠他在考古學上既
有的名望。要是甚麼毛頭小伙子,寫了一篇這種離奇古怪,假設
多於事實發現的考古文章,全世界都不會有考古雜誌肯刊登。
文章發表之後,自然招來大量的冷嘲熱諷,甚至有正面攻擊
。普通教授有苦自家知,他拿不出確望的證據來──而就是這篇
文章,竟然引起了勒曼醫院的主意,資助教授進行實際的考古行
動。
等到普通教授把一切經過的來龍去脈說到這裡時,原振俠對
事件的經過自然一清二楚。他吸了一口氣:「我看不出要對所有
隊員嚴格保密的理由。若是隊員根本不知道要發現的是甚麼,考
古工作根本無法展開──」
普通教授皺著眉:「我也是這樣說,可是他們‥‥‥他們卻
認為,這種短暫之極的生命形式,太駭人聽聞。想想看,一個人
的一生,只有三十萬分之一秒──」
原振俠昂起了頭:「若是想通了,三十萬分之一秒,和三年
、三十年、三百年,還是一樣的──」
普通教授發出幾下乾笑聲,盯著原振俠:「你能想得通嗎?
」
原振俠神情苦澀,呆了好一會,才據實道:「我半點也想不
通!」
普通道:「這就是了,連你也想不通,要是宣布出去,我們
行動的目的,就是想證明曾有這種形式生命的存在,而且,唯有
這種形式的生命,才能達到生命進化的終點,那‥‥‥會有甚麼
結果?」
原振俠來回踱步──車屋中空間很小,他的踱步,只是進一
步退一步而已。過了一會,他才道:「可以不說詳情,只說要發
現一種已不再存在的生命的‥‥‥遺跡,總比完全隱瞞好些。我
想,應該召集一個全體人員大會,由你來宣布。」
普通教授又道:「可是他們‥‥‥他們‥‥‥」
教授口中的「他們」,自然是資助行動的勒曼醫院,原振俠
說道:「他們那邊,由我來應付!」
普通教授大是高興:「好極!反正他們說過,一切都可以聽
你的,我這就去通知他們開會!」
原振俠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他拉了拉普通教授的衣袖:「
歷史上,很有些整個民族突然消失了的紀錄,像南美洲的馬雅人
。會不會是他們找到了『快活祕方』,忽然在幾秒鐘的時間內,
就等於進化了幾億年,把軀殼拋棄,成了靈魂的單獨存在?」
普通教授陡然嚇了一跳,聲音很尖:「原醫生,你想像力太
豐富了!」
原振俠本來還想加一句:「我看大有可能」,可是他看教授
的情形,分明是已經知道的一切,給他的刺激已到了頂點,再也
禁不起任何新的刺激了,所以他就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教授連連喘氣,又過了足有好幾分鐘,他才算漸漸回復了鎮
定,打開車屋的門,大聲叫著。首先應聲奔過來的,正是那個印
第安小伙子羽生。
十五分鐘之後,營地的空地上,聚集了超過三十人。普通教
授先向原振俠一一介紹,其中不少都是很有名的考古學家。在介
紹原振俠時,教授道:「原醫生不但是考古隊的隨隊醫生,而且
是考古隊的最高顧問。」
原振俠忙道:「別那麼說,我對考古工作一竅不通!」
普通卻仍然自顧自地介紹:「而且,原醫生是我們所踏足的
土地上,第二號強人,黃絹將軍的好朋友。有他在考古隊中,工
作會容易開展得多!」
一個看來相當年輕的隊員表示不滿,冷笑:「幹甚麼?我們
又不準備推翻卡爾斯將軍的政權!」
教授沒有說甚麼,只是有點陰陽怪氣地望了那人一眼,發出
了一下冷笑。
普通教授心中在想:要是讓我找到了實實在在的證據,甚至
,找到了那「快活祕方」的話,要推翻甚麼不可以?可以把人類
的生命形式,徹底推翻!
他略停了一停,先解釋了何以要嚴格保密的原因,又說了如
今正在目的地的邊緣,預計目的地在明天就可以到達。
他畢竟是有資格的考古家,說的話十分扼要:「我們要在這
一片沙漠上,找尋一些人曾生活過的證據。」
來參加考古隊的人,自然都拜讀過普通的那篇文章,當時就
有人問:「那群人,就是所謂『神祕的生命』?」
在教授點了頭之後,又有人問:「那種生命,神祕在甚麼地
方?」
普通向原振俠望了一眼,他的回答是:「還不能肯定,可能
神祕怪異得超乎想像之外!」
大家對教授的話,顯然不是很滿意,所以都保持著沉默。教
授乾咳了幾聲:「要等到找出證據來,才能確知這種生命的形式
,究竟神祕到甚麼程度。各位都是專家,自然知道,這種沒有多
大根據和線索的考古工作,進行起來,相當困難,先請金屬探測
專家發表一下意見。」
普通教授向他右首邊的幾個人指了一指,那裡有七個人聚在
一起,一個中年人舉了一下手:「我們的小組成員有七個人,配
備是可以在沙漠中自在行駛的、裝有靈敏度極高的金屬探測儀的
車輛。每人駕駛一輛,每天,估計可以探測至少十平方公里的面
積。」
他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用手勢來加強他說話的語氣:「
只要那群人懂得使用金屬,只要他們生活過的地方,有金屬物件
遺留下來,而又在地下不超過三公尺的話,探測儀都可以發現。
」
普通教授十分興奮,接了上去:「一有發現,就立即可以進
行發掘──」
可是也有人向他潑冷水,有人道:「就算地點也精確,這一
片大沙漠,有好幾萬平方公里,只怕三年五載,也發現不了甚麼
。」
普通教授有點惱怒:「我有精確的地點座標──」
又有人道:「若是那種人,根本還不懂得使用金屬,那也就
探測不到甚麼了──」
普通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遲疑地道:「自然,生活在沙漠
中的人,很遲才懂得利用金屬,但這群人與眾不同。」
普通教授只能這樣解釋,他再向原振俠望了一眼,頗有點向
原振俠求助之意。原振俠卻神情迷惘,向他搖了搖頭,低聲道:
「現在來作假設,並沒有意義,反正明天就可以正式行動了。」
普通吸了一口氣,又安排了許多明天要進行的具體工作。原
振俠背負雙手,慢慢踱了開去,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
在銀白色的沙漠上,看來十分詭異。
他在想:黃絹若是知道了考古隊的真正目的,不知會有甚麼
樣的反應?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苦笑。因為他可以預料到黃絹的反應
,一定是完全不能接受,根本不相信會有這種的生命形式──
就算她相信了,人類生命進化的終極是離開肉體生命,她也
不以為快比慢好。她要慢慢享受她的肉體生命──在她的肉體生
命中,充滿了榮華富貴,她怎肯讓生命一閃而過──如果有可能
,她會要求延長,一直延長下去!
她會哈哈大笑,會覺得這種考古目的,可笑和無謂之極──
自然,黃絹有這樣的想法,不能怪她。原振俠自己就不能想像,
要是他的生命,可以縮短到幾百分之一秒,他敢去嘗試這種生命
!
「螻蟻尚且貪生」,是人類多少年來建立起對生命的觀念,
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他忽然又想到:金屬探測儀真的可能
發現不了甚麼,因為從礦石中提煉出金屬來,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生命短到了只是「一閃而過」,如何有時間去做這種事?除非
在那種生命形式下,時間對生命來說,是全然不同的一種體現!
石柱上的文字也提到過,只有人類在完全打破對時間的固有
觀念之後,生命才能進入新形式──這種說法,出自口述,或出
自文字,聽起來,看起來,好像都很容易明白,其實卻一點也不
懂。譬如說,甚麼叫:「時間的固有觀念」呢?
原振俠想到這裡,自然而然嘆了一聲。在他身後,傳來了羽
生的聲音:「為甚麼煩惱?」
原振俠並沒有轉身,他看到,平坦的沙面上,羽生的影子和
他並列著。他的回答是:「忽然間想到了人類的生命歷程,有一
個問題,任何人都回答不出。」
羽生搓著手:「問問我看看──」
這印第安小伙子,看來十分喜歡接受挑戰,原振俠轉頭望了
他一眼:「生命的目的是甚麼?」
羽生張大了口,他顯然想不到原振俠的問題會是這個,他張
大了口:「好傢伙,這問題,真的沒有人回答得出。古今中外不
知多少人問過,答案應該只有一個?」
原振俠有點艱難地笑:「當然只有一個,其實,也應該有答
案的。生命的目的,是不斷進化,進化到生命形式的最高級,沒
有肉體,只有靈魂,變成永恆的生命!」
原振俠說得認真,羽生也聽得很認真,他側著頭,想了一會
,忽然縱聲笑了起來,指著原振俠的鼻子:「那麼,請問,永恆
的生命,目的是甚麼?」
原振俠一怔,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他本來
以為,自己多少已經領悟到了一些生命的奧祕,可是這時,被羽
生開玩笑似地那樣一問,他又回到了一無所知的境地──
原振俠攤了攤手:「誰知道,或許要到那時,才能知道,或
許,根本沒有答案!」
羽生對自己的一個問題,可以令原振俠大生感慨而感到十分
高興,用力在沙面上踢著,踢得沙揚起老高。
當晚,原振俠和普通一起縮在車屋中,他們又討論了一些「
一閃而過」的生命形式才入睡。
原振俠決定明天一早,就告訴黃絹,他已經知道了考古隊的
真正目的──
他和黃絹曾一再討論過普通教授「要釣的」是甚麼,卻再也
想不到會這樣!
對整個人類的進化來說,這樣的考古目的,自然重要之至。
但是對黃絹這樣,對權力那麼熱中的人來說,根本一點價值也沒
有。
勒曼醫院的醫生,可以說是如今人類之中,對生命所知最多
的人,他們自然會對這種生命形式有興趣!
一夜之間,原振俠做了許多古古怪怪的夢。第二天,考古隊
出發,普通教授的車駛在最前面,原振俠的醫療車在最後。
由於原振俠參加考古隊「另有目的」,所以他的醫療車之中
,有著隱蔽的通訊設備,可以直接和黃絹通話。他讓羽生駕車,
自己在車廂中,接通了黃絹辦公室中的直通電話。
等到黃絹的聲音傳來,原振俠已想好了怎樣用最簡單的話,
把那麼複雜的情形告訴黃絹。他第一句話是:「你絕想不到,我
已經有了全部答案──」
黃絹「啊」地一聲:「那麼說,你是世界上最能幹的情報探
索者,全世界的情報工作者,都應該把你當偶像!」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我不配做特務祖宗。普通教授向我和
盤托出的道理十分簡單,他的支持者知道我到了考古隊,就要他
向我說明一切,並且還需要我的幫助──」
黃絹又是「啊」地一聲:「普通的支持者是──」
原振俠想了一想,覺得講出來也不要緊:「是勒曼醫院,就
是掌握了複製人體技術的那群醫生。我相信你和卡爾斯將軍,都
有複製的身體在他們那裡,以備你們需要時使用。」
黃絹沉默著,沒有立刻反應。
原振俠又道:「現在,六枚核彈頭,對你來說,重要之極。
可是當你的身體出了毛病,需要移植一個絕不會引起排斥的心臟
,才能活下去,而只有勒曼醫院可以救命時,你當然會用那六枚
彈頭,去交換你的生命──」
黃絹的聲音低沉:「當然是──」
原振俠道:「勒曼醫院既然可以使世上,所有的大人物的生
命延長,他們自然也成了世上最有權勢和財富的人。幸好他們都
是科學家,沒有別的野心,只想在科學的領域上不斷求發展,不
然,他們可以用任何方式統治全世界!」
原振俠講到這裡,聽到電話那邊,黃絹傳來了一下吸氣聲。
這種通過掌握他人生命,而取得幾乎是絕對權力的方法,是任何
野心家聽了,都會心嚮往之的,何況黃絹是一個超級野心家!
她的聲音之中,也充滿了興奮:「我猜到了,一定是普通發
現了古代有甚麼關於生命奧祕的祕密傳下來,可以使人活得更長
久更健康,勒曼醫院才支持他,去把這個方法找出──」
原振俠嘆了一聲。雖然相隔遙遠,只是在通電話,但是黃絹
也可以在原振俠的小反應中,知道他在想甚麼,所以她立時道:
「我猜錯了?」
原振俠道:「的確和生命奧祕有關,可是恰好相反──普通
教授要找的,是一種極快極短,短到了如電光一閃,只有三十萬
分之一秒的生命方式──」
黃絹提高了聲音:「我不懂,說清楚一些。」
原振俠花了大約兩分鐘時間,把事情簡單扼要地說了一下。
他昨晚所料的沒錯,黃絹約莫怔了幾秒鐘,就爆發出一陣狂笑聲
──
她笑得連連喘氣:「哪有這種事!是不是你上了當,相信了
他的胡言亂語?」
原振俠語音堅定:「不──其中還有一個關鍵人物,我認識
,他不會騙人!」
黃絹悶哼一聲,又笑了兩聲:「那關鍵人物又是甚麼怪人?
」
原振俠沒好氣:「的確是一個怪人,他是一個極其靈異出色
的靈媒。」
由於人類對靈魂所知極少,所以一提及靈魂和靈煤,總有一
種極度的神祕感。黃絹也沒有再放肆地笑,她道:「真想不到,
這種‥‥‥照你說的『快活祕方』,就算找到了,又有甚麼用處
?」
原振俠一字一頓:「可以使人在極短的時間之中,進化到終
極。」
黃絹又「哈哈」大笑起來:「要使人變成無主孤魂,一把利
刀和一顆子彈,就可以達到目的了,何必那麼麻煩,要追尋甚麼
祕方──」
原振俠沒有再繼續討論下去。黃絹自然應該知道,人死了之
後的靈魂存在,和進化到了只以靈魂的方式存在的生命形式,是
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但是黃絹根本不願意去想兩者之間的不同,因為她對肉體生
命有無窮的貪戀,絕不肯捨棄──
(原振俠對肉體生命也一樣貪戀,想到和黃絹的單獨相處,
想到在巫師島上和瑪仙的繾綣,都令他無法捨棄肉體生命。可是
他至少可以領會到,生命進化到終極,必須摒棄肉體的道理。)
(這道理,其實所有宗教早已大力揭櫫,也可以說人人皆知
。)
(可是,知易行難!真正能放得開,超凡入聖的人,能有多
少?)
原振俠又道:「我留在考古隊,是我對這個目的感到了極大
的興趣。還有,我要找那位靈媒,他的名字是金特,上次我和他
分手時,他給我的聯絡電話是紐約。請你代我告訴他,請他盡快
趕來,考古隊需要他的幫助。」
黃絹嘲笑:「幹甚麼?想和古代的靈魂溝通?」
原振俠大聲回答:「是──」
他沒有把金特和普通教授相會的經過告訴黃絹,所以黃絹聽
了原振俠這樣回答,笑了起來:「原,你生氣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有,只是忽然之間,知道了生命形式
,可以有這種截然不同的變化,想起我們的生命歷程,覺得十分
傷感。」
黃絹毫不客氣地指責:「原醫生,別無病呻吟了!生活得像
你那樣驚心動魄、多姿多采,還要傷感,平常人怎麼辦?我看你
很難大徹大悟,別自欺欺人了──」
黃絹的話,聲音並不是很響,可是卻震得原振俠的腦中嗡嗡
直響。他不由自主重複著黃絹的話:「很難大徹大悟,別自欺欺
人了──」
接著,他長嘆了一聲。黃絹繼續道:「我知道,你心中一直
在怪我貪戀權力,野心太大,可是那只不過是我的生活方式。每
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貪戀,你貪戀的是甚麼,你自己也知道──」
原振俠苦笑:「你說得對,我確然是在無病呻吟,要我放棄
如今的生活,我做不到──」
黃絹咯咯笑了起來:「那就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別再唉聲
嘆氣了──」
原振俠挺了挺身子,答應了一聲,終止了和黃絹的通訊。在
剛才那一刻,他決定了一點,探索那種生命形式,不一定要受它
的影響──
他從車廂回到了駕駛室,羽生正在專心駕駛。車隊迤邐,至
少有一百公尺,車輪捲起的黃沙,看過去,像是一條正在翻滾著
的巨龍一樣。
普通教授的聲音傳來──精良的通訊設備,使每一輛車上的
人,都能聽到他的聲音:「請注意,已經進入目標地區,金屬探
測車開始行動。」
車隊之中,有七輛箱形的車輛加快速度,離開了隊形,向幾
個不同的方向駛了開去,像是一柄散開來的扇子。
其餘的車子繼續前進,在又駛出了將近二十公里之後,才停
了下來。
普通教授估計如今車隊停駐之處,應該是石柱文字提及的,
神祕生命曾存在的土地的中心點。他準備就駐紮在這裡,等候金
屬探測車的探測結果。
原振俠來到了車屋,普通的工作桌上,多了一具電視螢光屏
顯示儀。螢光屏上,明顯地分成了七格,都有一條直線,自左向
右移動,普通正盯著在看。
原振俠進來,他略抬了抬頭:「金屬探測的結果,我這裡可
以直接收得到。」
原振俠「嗯」了一聲:「剛才我看到探測車在轉圈子,使用
的是『蜜蜂迴轉法』?」
普通點了點頭:「這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蜜蜂迴轉法」是以一點為中心,不斷地加大直徑,進行
圓圈式的搜索。)
正說著,七格螢光屏中,有一格的直線,變成了劇烈震盪的
震波。普通教授發一聲喊,直跳了起來!接著用手拍著額:「不
會一下子就有發現吧,運氣不會好到這種程度吧!」
他發出了一連串的命令,立即就有一輛車子,駛近探測到有
金屬的探測車之旁。強力的吸沙裝置發動,車尾噴出沙子組成的
沙泉,一下子就在探測到有大量金屬的地方,形成了一個一公尺
的坑。而且在陽光下,也看到了埋在沙中的金屬的閃光。
早在一發現有金屬的訊號時,普通和原振俠就乘著輕便的小
車,趕到了現場。原振俠看到了考古工作,也可以利用現代的科
學設備,而如此現代化時,不禁有嘆為觀止之感。
等到金屬一顯現出來,正在握著手,神情興奮之極的普通教
授,一下子變得像是突然萎謝了的花朵一樣,現出苦澀的笑容來
。
誰都一眼可以看得出,埋在沙中的金屬是甚麼──那是一輛
舊式的坦克車!
這一帶,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場,盟軍和納粹德國的坦
克,在北非洲進行過殊死戰,戰況慘烈之極。納粹德國的統帥,
隆美爾元帥,甚至贏得了「沙漠之狐」的綽號。在這裡,發現一
輛坦克的遺骸,自然不值得奇怪。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坦克車,或許也有一定的研究價值,
但當然不是普通教授的目的。他僵立著,很多人都在等著他的命
令,原振俠在他身邊低聲道:「把它拖起來吧!」
起重裝置把舊坦克拖了起來,車身上的納粹徽號還清晰可見
。
這一天,考古隊的收穫是三輛舊坦克,兩輛經過燃燒的軍用
卡車,和一輛裝有機鎗的吉普車──看來這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
「古戰場」!
第二天,是更多的坦克,和各種各樣,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
的武器和車輛。有一輛摩托車旁邊的「船」上,甚至還有一具屍
體,由於沙漠的乾燥,屍體完全沒有了水分,是一具十分可怖的
乾屍。
第三天,情形也差不多。第四天,第五天,在這一片沙漠上
所「陳列」出來的金屬品,幾乎可以變成一個二次世界大戰沙漠
之戰的展覽館了。
普通教授的神情,一天比一天沮喪。
但他全不計較自己的健康,到了第七天晚上,他睜著滿是紅
絲的雙眼,不斷地在喝酒,不斷地在說著:「要是我知道,那石
柱是在甚麼地方掘出來的,那就好了!」
原振俠心中一動,忙道:「石柱文字上,不是曾提到過經緯
度嗎?」
普通用力以腳頓著沙面:「我們現在就在這個經緯度的範圍
之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找出經緯度範圍的精確中心點來,應
該不是難事?」
普通哈哈一笑:「太容易了──」他伸手向他的車屋一指:
「我們的車屋,就恰好停在那一點上,那是我故意的安排──」
話還未說完,普通陡然叫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說,石柱應
該就在那一點上?」
原振俠點頭:「應該是這樣,不然,石柱文字上何必留下那
些經緯度?」
普通又呆了片刻,才連連拍打自己的頭:「我真笨!我真笨
!」
他一面自責,一面又大聲吆喝起來。隨著他的吆喝聲,他的
助手奔過來,普通迫不及待地吩咐:「把車屋駛開去,快!快!
」
他個子矮小,性子又急,在叫嚷的時候,不住揮手蹦跳,看
起來,像一隻猴子。拖車屋被移開,又調來了吸沙的裝置,不到
五分鐘,雖然還甚麼都沒有發現,但是已經有不少人聚集了過來
,交頭接耳。
事後,原振俠才知道,有經驗的考古學家,都會有一種預感
,知道甚麼情形之下,會有所發現,所以自然而然會聚在一起─
─有這種職業預感的,不單是考古隊員,勘探人員、鑽油井的專
家等等,都有這方面的能力。
普通教授在漸漸變深的沙坑旁轉來轉去,不時大聲叫嚷一些
甚麼。可是誰也聽不清,因為吸沙的裝置,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噪
音。
等到出現了一個兩公尺左右的沙坑時,普通教授所發出的那
一下叫聲,由於他逼出來的聲量實在太大,倒是人人可以聽得見
。他一舉手,吸沙的裝置停止了操作,有沙漠考古發掘經驗的工
作人員,紛紛跳下沙坑去,用適當的器具,阻擋沙坑四壁的沙瀉
下去。
這時,圍在沙坑四周的人,人人都可以看到,坑底是一塊石
板。
那塊石板究竟有多大,還無法知道。因為沙坑底部的面積,
大約是兩平方公尺,石板的四周圍還埋在沙中,有看不到的部分
。
在石板上,還有點沙粒,可是已可以看到,石板的表面十分
平滑,那是人工細心打磨的結果,不可能是天然生成的。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這實在是一項巨大的發現。
而且,在經過了那麼多天的發掘,幾乎令人感到了絕望之後,突
然有了那麼重大的發現,令人感到的興奮,自然加倍增加。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羽生,他發出了一下印第安人獨有的歡呼
聲,然後,他叫:「一塊石板!」
普通教授立時叱責:「你不能肯定這是一塊石頭,還是一塊
石板!」
羽生忽然固執起來:「一塊石板,一定是一塊石板!」
他一面說,一面竟然縱身,向沙坑之中跳了下去,重重落在
石板之上,而且,又彈跳了幾下。
在他落下去,和他彈跳的時候,當他的雙足撞擊石板時,都
發出「咚咚」的聲響,如同在擊打一面石鼓。
這情形,令所有人都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這足以說明兩點:一、的確,那是一塊石板,而且不會太厚
,二、石板下面是空的,不然不會發出那種空洞的咚咚聲來。
立即有人發表意見:「一個水源!一口井!井口用石板蓋著
,以免沙子侵入!」
沙漠之中會有一口井,這未免有點異想天開。可是那隊員一
下子就能作出這樣的設想,也不容易了。
另外有人表示了不同的看法:「是一個地窖,用來窖藏糧食
的!」
一時之間,意見十分紛紜。原振俠問了一句:「何以會在那
麼深的沙層之下?」
他的問題,招來了一陣笑聲,普通教授忙道:「沙漠上的沙
,在不斷移動,年代久遠了,本來在沙面上的物體,會變得埋在
沙下面。曾經有整座金字塔,被埋到了沙層下的紀錄。」
原振俠尷尬地笑了笑,普通教授向下面大喝:「上來!」
羽生攀著坑壁用來阻擋沙層下陷的器材,迅速地攀了上來,
他興奮得臉通紅:「下面是空的!有可能這是整個地下城市的出
入口!」
羽生的設想簡直接近瘋狂了!可是在未曾揭開這塊石板之前
,誰也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
幾個專家圍在普通教授的身邊,他們都皺著眉,像是在考慮
甚麼極嚴重的問題,久久不出聲。
原振俠本來想說「還在等甚麼,快把石板掀起來」,可是剛
才他說了一句外行話,惹來了不少笑聲,事實上,他的確不是考
古學家,所以他就忍住了不說。只是在又等了一會之後,才低聲
問羽生:「在等甚麼?」
這時,整個考古隊的所有人,全都聚集在沙坑的旁邊,可是
沒有人出聲。人人的視線,自然都落在沙坑底部的那石板上。
羽生的回答也很低沉:「在想辦法──如何可以掀起石板來
,而阻止沙漏瀉到石板下面的空間去。」
原振俠「啊」地一聲,羽生又補充:「沙的流動性極強,你
看這一片無邊無涯的沙漠,不論下面的空間有多大,要是不事先
有了阻擋沙流瀉的方法,一下子就可以把空間填滿。即使下面真
是一座地下城,也會填滿,到那時,神仙也沒有辦法了!」
原振俠一揮手,心中不禁好笑:「這又何必考慮那麼久,下
面的空間不論大小,既然是一個空間,就必然有阻沙的措施!」
普通教授等幾個人向原振俠望了過來,原振俠又指著沙坑:
「把沙坑擴大,一直到石板全部顯露,再阻擋沙坑的四壁,就不
會有沙子漏流到下面去了!」
普通教授沉聲道:「當然會這樣做,但為了以防萬一,不得
不小心謹慎些──嗯,開始吧!」
別看他個子小,可是這時,一揮手,下了命令,也真還有點
氣派。
三部吸沙裝置同時操作,聲響更是驚人。隨著沙泉的噴射,
沙坑漸漸擴大,底部的面積也相應在增大。同時,為了要維持沙
坑四壁的沙不湧向中心,至少有七、八個人在沙坑中忙碌地工作
。在沙坑邊上圍觀的人,不時發出呼叫聲來,整個考古隊陷進了
狂熱的氣氛之中。
大約半小時之後,石板已全部顯露,是一塊四方形的石板,
每邊大約是兩公尺左右。等到一再肯定坑壁的沙,被阻擋得十分
妥當之後,普通教授和幾個專家,落到了沙坑底,站在石板上。
普通用一支鐵鎚,在石板上敲著,石板發出空洞的聲響,顯
示下面的空間相當大。
別的工作人員早已調來了吊車,先在石板上打上堅固的鋼釘
,再以鋼纜繫上去,普通教授等人離開了沙坑。
普通教授的聲音有點啞:「各位,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考古
發現,就快開始了,能參加這項工作,是莫大的光榮!開動吊車
!」
吊車開動,轉盤軋軋作響,牽動鋼纜。這樣大小的一塊石板
,估計重量不會超過兩噸,要吊超它來,不是甚麼難事。只見它
晃動著,離開了沙坑的底部,看來原本只是隨隨便便放在上面的
。
在沙坑邊上的人,都看到石板只有三四公分厚,一被吊起之
後,在石板下面,是一個方形的洞穴。洞口只比石板略微小些,
看起來,真有點像一口井。
普通教授在沙坑的邊上,俯著身,盯著那洞穴,原振俠就在
他的身邊。
那洞看上去深不可測,黑洞洞地。最不可思議的是,在沙漠
中,實在不很可能出現這樣的一個「深井」的,因為沙的流瀉性
極強,一有空隙,立即會被填補,怎可能出現這樣的深井?除非
在井壁有強有力的攔阻設備。可是這個「井」雖然深,開始的一
部分,光線已可以進入,卻又看不出井壁有甚麼特別的裝置,就
只是沙子。
那情形真有點不可思議,因為根本看不出是甚麼東西把沙「
弄」成了一個深井。井壁平滑之極,若是說有四幅巨大無比的玻
璃,把沙弄得如此齊整,倒相似之至。可是玻璃又怎麼會有那麼
大的力量,可以承受那麼大的壓力?
每一個人的神情都十分驚訝,有的叫了起來:「這是怎麼一
回事?」
可是只有一個人採取了行動,這個人是羽生。這時,他的手
中拿著一根又細又長的合金釘子──這種釘子,在沙漠考古中相
當有用,它用合金鑄成,輕而堅硬,一端十分尖,可以輕易插入
沙中,便於探索埋在沙中的東西。
羽生的手中正拿著這樣的一根釘子,他把尖銳的一端,指向
深井的一邊,大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些沙子,怎麼好像
都凝結了一樣。」
說著,他的手向前伸了一下,尖銳的合金桿子的一端,刺進
了深井的沙壁,發出「啵」的一聲響。
這一下變化,令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羽生自己也嚇了一大
跳,連忙縮回手來。他不縮手還好,一縮手,剛才被他刺中的地
方,噴出了一股手指粗細,十分急驟的沙泉來,滋滋作響。
那情景,簡直怪異之極,本來完完整整,不知如何形成,光
滑之至的一面井壁,竟然那麼容易被刺破!如今的情形,就像是
海堤忽然出現了一個孔,海水就從這個孔中激射了進來一樣。
這種情景,的確令所有人都嚇得目瞪口呆!
一定有很多人都聯想到了海堤出現孔洞的情形。如果在海堤
上出現了孔洞,海水灌進來,孔洞會迅速擴大,會造成海堤的崩
潰。
這時,射進深井的那股沙泉,雖然很細,可是它是不知被多
大的壓力壓進來的,所以勢子急驟之極,看起來大有海浪澎湃之
勢,看來十分驚人。若是那個孔洞迅速擴大,那麼,沙流瀉進來
,這個深井,可能在幾分鐘之內,就被沙填滿了!
所以,在沙坑旁的人,都發出驚呼聲來。普通教授的叫聲最
大,隨著他的怒喝聲,他的腳底下,像是裝了強力彈簧一樣,整
個人直蹦了起來,指著羽生就罵:「你這個蠢材,你看你幹了甚
麼蠢事,闖了甚麼禍‥‥‥」
在這幾句話作開始的後面,是一連串的粗言穢語,不但叫人
不相信,是出自一個大學教授之口,也叫人難以相信,這是人類
使用的語言。
所有的人都震呆,一來是由於那股正在激射出來的沙泉,二
來是由於普通教授所發出的咒罵。至少有半分鐘之久,連原振俠
在內,都不知應該如何才好,直到有人忽然叫了起來:「天!總
得先把漏沙堵起來!」
那時候,普通教授還在一面跳一面罵,惡毒的咒罵自他的口
中噴射出來,和那股沙泉相比,絕不遜色。所不同的是,教授的
咒罵有越來越擴大之勢,而那股沙泉,卻始終只有手指粗細。
所有人之中,受驚嚇最甚的,應該是無意中闖了禍的羽生。
他真正嚇呆了,當教授的咒罵聲越來越甚時,他手一鬆,手中的
那根釘子,跌了下去,跌進了深井之中,了無聲息,下落不明。
而他自己,在事情發生之後大約四十秒鐘左右時,也發出了
一下大叫聲,一縱身,又向下跳去。
這時,在沙坑的底部,幾乎都被深井口佔滿了,在井口四周
,大約只有五十公分的地方。所以,羽生向下一跳,看起來,簡
直就是向著那深井跳了下去的──在這之前,他手中的那桿釘子
先跌下去,無影無蹤,可知那井不知有多深,他這樣跳法,自然
令已經驚險萬分的情景,更加驚險,許多人簡直尖叫了起來。
普通教授也停止了咒罵,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
好。原振俠看出不妙,想伸手去拉羽生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
羽生的身子已落了下去。可是他並沒有跌下深井,而是怡恰落在
井邊,他這時一手拉住了阻擋漏沙的裝置,一矮身,另一隻手,
已按向那噴出沙泉的孔洞。
他手一按上去,居然就止住了那股沙泉的激射。
他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吃力地仰起頭來──他一手向下按住
井壁的「漏洞」,一手向上拖著,使身子不至於跌下去。在這樣
的姿勢下,要抬頭向上,自然十分困難,可是他居然做到了!
當他那張漲得通紅的臉抬向上之際,圍在沙坑附近的人,都
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和鼓掌聲。雖然闖禍的是他,可是他的勇敢
,也贏得了一致的讚賞。
他的聲音聽來十分嘶啞,他在用力叫著:「教授,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一時之間,人人都向普通教授望去,普通的臉色,居然比這
個印第安人更紅。他喉際發出了一陣咕咕聲,不知說了些甚麼。
也沒有人去注意他說甚麼,因為羽生又叫了起來:「真怪,
我整個手掌都可以感到緊貼著沙子,在手掌和沙子之間,根本甚
麼也沒有!」
原振俠大聲道:「一定有甚麼的,剛才被你戳破了一個洞!
」
羽生急急分辯:「真的甚麼也沒有!」
他說著,鬆了一鬆手,那股沙泉又激射而出,他即時又按上
。
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之中,用了各種方法,想把那個「漏洞」
堵住。最後還是羽生想出來的辦法,特製了一個兩頭都有軟墊的
支撐棍,恰好撐住了深井的兩邊,抵住了那個「漏洞」,羽生才
能鬆一口氣,攀了上來。
而在那半小時之中,別人也沒有閒著。已做的工作,包括探
測到井中的空氣適合人呼吸,聲波探測井的深度,竟達到兩百公
尺!
連接強烈照明設備和電視攝影機的設備也已縋下井去,主要
的考古隊員都聚在電視螢光屏前,看深井中的情形。使用的電視
攝影機一共有四組,四個方向──深井的四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
楚。一直向下落去,深達兩百公尺的井壁,都光滑之極,絕看不
出有甚麼東西阻擋著沙──當然沙層不可能那麼深,在大約三十
公尺之後,就是岩石,但也一樣平整光滑。
那麼深的一口井,在這樣荒涼的沙漠之中,當真是不可思議
之極。那情景,足以令人人屏住氣息,只有普通教授講了一句:
「看那些岩石的質地!」
沒有人明白他的話,他又向原振俠補充了一句:「和那六角
形的石柱一樣!」
普通教授的這句話說得十分低,只有原振俠一個人聽得見。
一直到電視攝影機垂到底,是二百公尺深,凝視著螢光屏的
人,又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在那深井的底部,竟然是四條通向
四個不同方向的甬道!
甬道中更是黑暗,在強力的照明設備照射之下,也至多看到
十多公尺。可以看出那是和深井相同的構造,只不過一個是直上
直下,一個是橫向的而已。
再往內去,甬道中有甚麼?黑沉沉地,再也看不清楚。而各
人又在深井底部的中心部分,看到了一個六角形的石座,看起來
,恰好是放置那六角形的石柱之用,石座上是一大堆沙子。
普通教授和原振俠又互望了一眼──只有他們兩人知道,有
這樣的一根石柱在,而一切行動,也正是由這根石柱所引發的。
沒有人出聲,雖然任何考古隊都希望有巨大的發現,但當發
現如目前那麼巨大時,也就足以令人人都出不了聲。過了好一會
,才有人啞著聲道:「好像‥‥‥好像應該派人下去了!」
電視攝影機不會行走,要進一步探索甬道中的情形,自然只
好派人下去了。
這個深井雖然十分怪異,但是既然空氣適合人呼吸,考古隊
的配備又好,想起來不應該會有甚麼危險。而首先進入這樣空前
未有,甚至可以說,比金字塔更偉大的史前遺跡,無疑是考古學
家畢生夢寐以求的榮耀。所以,一有人提議,轟然響應之聲,四
面八方響起。
普通教授又回復了他領導人的氣度,挺直了身子,大聲宣布
:「派八個人下去,兩個一組,去探測四條甬道。各人都配備無
線電對講機,可以隨時互相交換意見,並且攜帶無線電控制的攝
像機,使在地面上的人,能通過螢光屏,看到甬道中的情形。」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我現在宣布名單‥‥‥」
他一個一個叫著名字,所叫到的人都發出一下歡呼聲。他叫
了五個之後,停了片刻,才又道:「原醫生,羽生,我本人。」
沒有被叫到名字的人,自然很失望。原振俠極想有機會下去
,可是他又不是考古學家,不便自動請纓,普通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自然極為高興。羽生立時來到了他的身邊,低聲道:「我們
一組!」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已開始在編組的普通教授,也沒有
異議。
要把八個人次第縋下去,當然不是難事,約定了八個人全下
去了之後,才開始行動。深井底部的面積不是很大,八個人有點
擠,空氣的對流,使得人人的耳際都嗡嗡作響。
從甬道中,也有相當強大的氣流湧過來,所以井下十分清涼
。井底處那一大堆沙子,自然是激射出來的沙泉所形成的,那根
釘子也在,橫在一個甬道的口子上。
抬頭向上望去,看到的,只是一方小小的亮光──人不是有
很多機會,處身在這樣的深井之中,所以看起來,又陌生又怪異
。
八個人,分成四組。在各自走進一條甬道之前,不知為了甚
麼原因,大家都自然而然伸出手來,互相握著,然後才各自進了
一條甬道。
原振俠和羽生在一起,進甬道之後不久,就利用了照明設備
。先進的通訊器材,使八個人之間,可以自由交談,他們雖然分
別進入了四條不同的甬道,可是經歷卻是完全一樣──甬道十分
光潔平滑,連設想一下這樣的甬道是如何建成的,都十分困難。
原振俠的意見可算是代表,他說:「各位,假設許多年之前
,有一群人已掌握了新的生命方式,他們的科學文明,超越了同
時代的人很多年,甚至超越了現代我們的科學水準。看看這深井
和甬道,若不是有高度的科學水準,怎麼能造得起來?」
普通教授也感嘆:「現代的建築工程專家,要在沙漠中造這
種甬道,只怕也困難之至──啊,我這裡,已是到了甬道的盡頭
,別無通路,你們那邊的情形怎麼樣?」
四組人遇到的情形是一樣的,通向四個不同方向的甬道,長
度大約是五十公尺。他們來回走了好幾次,企圖在甬道之中發現
一些圖形或文字,或者隨便甚麼東西,可是卻甚麼也沒有。
羽生咕噥了一句:「太乾淨了,甚至連一粒沙子都找不出來
!」
深井和廂道,自然是長期被密封在沙漠之下的,居然可以潔
淨到這種程度,真是匪夷所思。
四十分鐘之後,當八個人再度聚集在井底時,人人的神情都
十分古怪。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已發現了一個關係極重大的所
在,在這個所在,必然蘊藏著他們想要尋找的祕密。
可是,祕密並不那麼慷慨地顯示,他們不知道用甚麼方法,
才能使祕密得到展示。
每條甬道,都從頭到尾進去了好幾次,而且四組人是交換著
進去的,以免有所疏忽。看來再多進去一次,也不會有甚麼意義
。
就在這時候,通訊裝置之中,傳來了在深井上面的隊員的聲
音:「普通教授,卡爾斯將軍和黃絹將軍來了,他們的直升機會
在十分鐘之後降落。」
普通教授登時十分憤怒:「告訴他們,根據合約,我們有完
全不受干擾的行動權,不歡迎他們在考古隊活動的範圍內出現!
」
上面的隊員遲疑了一下:「我只管傳達你的意見。可是,如
果你可以上來的話,還是由你親自對他們說,比較好一些!」
普通教授的臉色難看之極,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苦笑了一
下:「這裡一時之間,發現不了甚麼,我們不如先上去再說‥‥
‥」
有人同意原振俠的建議,也有人反對。普通教授已大聲下令
:「拉我們上去,大家全上去!」
等到原振俠和羽生最後出了深井時,看到一架軍用直升機正
在下降,機翼的轉動,在沙漠上激起一股又一股的狂沙,看起來
圖案十分美麗。看來普通的抗議,並沒有甚麼作用。
直升機一停,艙門打開,首先用極矯健的身手跳下來的,是
卡爾斯將軍著名的女保鑣。一共八個,一色的身高一七六公分,
腿長腰細,面目姣好,受過嚴格的技擊和軍械使用的訓練。
八個保鑣站定之後,出現的才是卡爾斯將軍──在機艙門口
一出現,便左顧右盼一番,那是他的習慣。不過考古隊想必受了
普通教授的影響,只是用沉默來對待他的出現,沒有甚麼歡呼聲
。
卡爾斯將軍看來並不在意,穩步走下來,手中拿著指揮棒,
長統的皮靴,擦得精光錚亮。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竟然可以在
沙上走動,而粒沙不沾。
接著出現的,就是黃絹,原振俠一看到一身戎裝的黃絹,心
中就有異樣的感覺。閉上眼睛,他回憶著最近一次,和她在海天
之間,恣意繾綣的情形,竟立時覺得喉際有點發乾。
當他再張開眼來時,卡爾斯、黃絹他們,和普通教授,正在
迅速接近。卡爾斯手中的指揮棒,直指著沙坑,哈哈笑著:「教
授,有了重大的發現?真好,工作有了成績,真值得高興!」
普通教授沉著臉:「根據合約,考古隊的任何發現都屬於考
古隊!」
卡爾斯將軍用力踏著地上的沙,踏出一個深深的腳印來,轉
向黃絹:「將軍,我們是不是準備撕毀合約?」
教授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之極。可是黃絹卻立時用極清
脆的聲音回答:「當然不會不遵守合約,我們從來也不打算違背
協定!」
她說著,伸手指著沙漠:「現在我們所站的,是我國的領土
,作為國家的領導人,自然有權站在自己國家的領土上,而且,
也有權走來走去!」
卡爾斯將軍的行動,和黃絹的話,配合得極好。他果然大踏
步地走來走去,八名女保鑣跟著他,很快就來到了沙坑的邊上。
那顯然就是卡爾斯和黃絹出現的目的,因為黃絹也跟著來到
了沙坑邊。她和卡爾斯都注視著深井,黃絹甚至立即道:「聽說
,深井下面,是四條通向不同方向的甬道?下去探測過了?」
滿懷憤怒的普通教授,這時也跟到了沙坑的邊上,他一聽得
黃絹那樣問,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他們發現深井,到
現在還未曾超過兩小時,可是黃絹和卡爾斯已經聞訊趕到了──
不但趕到,而且還知道了詳細的情形。由此可知,考古隊之中,
自然有人被他們收買了!
原振俠也感到了極度的不快,他剛想開口,卡爾斯將軍一揮
手,兩個女保鑣已經跳了下去,伸出手臂,把卡爾斯將軍接了下
去。卡爾斯蹲在深井的邊上,極有興趣地看著深井口子上,那大
約有三公尺的沙層,而且還準備伸出手指去戳它。
一看到這種情形,人人盡皆大驚──羽生曾經弄破過這層神
祕的沙壁,使得一股沙泉激射而出,卡爾斯將軍如果伸手指去戳
,只怕也同樣會闖禍!
普通教授首先大叫了起來:「別碰!」
卡爾斯回頭望了一眼,向黃絹作了一個手勢:「我一生中見
過的怪事夠多了,可是再沒見過比這個更怪的。你看,沙子甚麼
阻攔也沒有,怎麼會瀉不下來?是甚麼強力膠水,把沙子併在一
起了?」
他說這句話之後,自以為幽默,「哈哈」乾笑了幾下,卻沒
有人附和。普通急速喘著氣:「將軍,事情確然十分神祕,但是
請不要破壞它,它十分脆弱,戳破了一個小洞,就會有沙泉射出
來。有一層看不到的‥‥‥薄膜‥‥‥阻擋了沙子,可是卻一碰
就破!」
卡爾斯發出「咕咕」的怪笑聲:「是嗎?好像說不過去,我
不很相信!」
普通和原振俠同時叫:「別碰它!」
卡爾斯將軍如果在這時,肯聽到了呼喝聲就住手的話,那麼
在國際間,他也不會有「狂人」之稱了。他像是頑童一樣,伸手
指就向前戳去,一下子就戳進了沙中,那使得他呆了一呆。
原振俠和普通在這時候,也想不到事情在後來,會忽然之間
發展得如此之惡劣。
當時的情形是:兩個女保鑣,合力拉著卡爾斯的左臂──由
於沙坑底部,深井口邊的空間十分狹窄,這樣做,當然保護了將
軍的安全,使他不至於跌下去。所以,卡爾斯可以活動的,只是
右手。
他把右手食指,插進了深井的沙壁之中,角度由上而下,大
約是四十五度──之所以寫得這樣詳細,是由於這一插,對以後
的事,影響重大之極的緣故。如果他是平插進去的,後果自然不
會如此之惡劣了!
手指插進了沙中,卡爾斯感到意外,轉過頭,向還在沙坑邊
上的黃絹望去,滿面疑惑的神情。就在這時候,他已拔出了手指
來。
手指一拔出,情形和羽生在沙壁上戳破了一個孔洞時一樣,
一股手指粗細的沙泉激射而出。
卡爾斯這時正轉過頭去看黃絹,後腦對準了射出的沙泉,當
然無法躲避。事實上,就算他面對著沙泉,由於沙泉射出來的勢
子如此急驟,他也逃不過去,不過至少他不會有接下來的那種自
然的反應。
這時,沙泉激射而出,恰好射在他的後腦上,那股撞擊力量
相當大,可能令卡爾斯在被擊中之後,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昏暗,
使他無法判斷發生了甚麼事。而他自己習慣於恐怖活動,在那一
剎間,他一定是以為自己在突然之間,遇到了襲擊!
於是,可怕的事就發生了!
隨著他一下大叫聲,他動作快絕,在任何人都未曾來得及出
聲阻止之前,他已拔出了佩鎗──那是威力極強大的連發手鎗,
而且配備的子彈,在射出之後,還會爆炸,每一顆子彈的威力,
就等於一枚小型的手榴彈。
他甚至在未曾轉回頭來之前,已經把九顆子彈,一起射進了
深井的沙壁之中。鎗聲和子彈的爆炸聲,簡直震耳欲聾,但是在
那麼巨大的爆炸聲中,還是人人可以聽到普通教授的慘叫聲!
卡爾斯將軍的女保鑣,行動快絕,連推帶拉,一下子就把他
拉了上去。不過當時根本沒有人留意他的神情,連他自己在內,
人人的視線,都投向深井的沙壁,看著保證是畢生難得一見的奇
景。
本來,不知是由於甚麼神祕力量攔阻了沙子的下瀉。這種力
量,已經被卡爾斯將軍威力強大的九顆子彈完全破壞,沙子正以
雷霆萬鈞之勢,瀑布一樣,向深井之中傾瀉下去!
開始時,還可以看到沙子瀉向深井中的情形,轉眼之間,深
井口都被湧過來的沙子鋪滿,只看到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急速地
旋轉。就在旋轉的過程之中,不知多少噸的沙子傾進了深井。
沙子進了深井之後的情形,也可以想像得出來──不斷傾瀉
進去的沙子,會形成一股巨大的壓力,把沙子一直推近那條甬道
去,一直到甬道的盡頭。
也就是說,沙子會把四條甬道和深井,完全填滿,一點空隙
也不留下。
剛才下井的八個人之中,有三個直冒冷汗。因為剛才原振俠
提議上來的時候,他們持相反的意見,要是他們這時還留在井下
面的話,那絕無生還的機會!
普通教授在事情發生之時,發出了那一下慘叫聲之後,像是
他整個生命,都消耗在這一叫之中了,所以他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發出來。而他睜大了的眼睛,也叫人看了之後,聯想不起任何生
命,只叫人想起死魚。
在沙子流動的沙沙聲中,完全沒有人出聲。最先打破靜寂的
是原振俠,他用中國國語大聲道:「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白癡
!」
他雖然沒有對著黃絹,但這句話,自然是說給黃絹聽的。黃
絹的面色,也難看之極,原振俠這才轉向她:「請問兩位前來的
目的是甚麼?」
黃絹沉聲回答:「既然知道有了發現,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
,自然想來看看!」
原振俠指著深井:「請隨便看,就算你有土撥鼠的本領,只
怕也下不去了!」
黃絹的聲音冰冷──卡爾斯離不開她,實在也很有道理,在
如今這種情形下,卡爾斯自己完全不知道如何應付,可是黃絹卻
知道。
她一揮手,面向大多數考古隊員,朗聲道:「對不起,由於
意外,替考古隊的工作帶了若干不便,這純粹是意外!」
普通直到這時,才又叫了起來:「意外!」
黃絹像是料到了他會有此一叫一樣,又用力一揮手:「我想
,要將傾瀉下去的沙子再吸上來,也不是甚麼難事,可以由我國
政府負責進行。」
大多數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黃絹說「不是甚麼難事」,
但實際上進行起來,當然不是那麼容易。以一國政府的力量來進
行,就算人力物力齊備,只怕也非要十來個工作日不可!
黃絹略頓了一頓,直視著普通:「如果教授認為沒有必要,
那自然不必再清理了!」
普通翻著眼──八個人在深井下面的甬道之中反覆考查過,
一點也沒有發現,那也可以說,沒有必要再去清理沙子,就讓沙
子把它填滿好了。
可是,有了那麼重大的發現,卻一點也沒有收穫,這又實在
不甘心。他猶豫了一下,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冷冷地道:「剛
才,大家都看到過那極奇妙的現象,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攔阻了
沙子的傾瀉!」
卡爾斯將軍這時,已完全恢復了他狂人的本色,他冷笑一聲
,拍了拍自己的手鎗:「這種神奇的力量,也沒有甚麼,根本禁
不起我手鎗的轟擊!」
原振俠的聲音更冷:「給你手鎗轟擊掉的,可能是最有研究
價值的科學結晶!」
卡爾斯將軍更是倨傲:「拿出證據來!」
他的蠻橫態度,令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原振俠冷笑一聲:「
支持考古活動的組織,既然可以輕而易舉拿得出六枚核彈頭來,
那麼,要毀掉它們,或者做更大的破壞,也就不是難事!」
卡爾斯陡然揮起拳來,可是在他身邊的黃絹,卻一伸手,把
他的拳頭拍了開去。她似笑非笑地望著原振俠:「原醫生的意思
是──」
原振俠指著已被沙填滿了的深井:「把沙子全吸出來,吸得
一粒不剩。深井和甬道,不會無緣無故建造在這裡,這裡可以研
究的東西不知多少。」
黃絹笑了一下:「好,原醫生,教授,將軍有一點事要和你
們商談,請登上直升機去。」
普通遲疑了一下,原振俠已爽快地答應,大踏步向前走去。
卡爾斯、黃絹、女保鑣和原振俠、普通上了直升機──巨型
軍用直升機的機艙,改裝成了十分舒適豪華的座艙。黃絹首先道
:「我們有十分好的深井採礦經驗和設備,把沙子吸出來,不是
難事!」
普通教授喃喃說了一句:「但願如此!」
黃絹又道:「我們已經知道了考古隊的幕後支持人是誰,普
通教授,請和他們聯絡,我們想會見他們的負責人!」
普通立時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十分憤怒,盯向黃絹,黃絹
忙道:「消息不能算是你提供的,別忘了我有強大完整的情報網
。而那些醫生們,對於情報工作的控制,顯然沒有我那麼在行!
」
普通教授漲紅了臉:「我無法和他們聯絡,都是他們來找我
的!」
黃絹望向原振俠,原振俠立時道:「我的情形也一樣,不知
道如何聯絡他們。我想,如果卡爾斯將軍的心或肺,忽然出現了
嚴重的問題,勒曼醫院一定會主動來找將軍,替他作器官移植!
」
黃絹的臉色十分難看:「在討論正經問題時,請不要故作幽
默!」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的,兩位將軍,考古隊探索的目標,
勒曼醫院感到興趣的問題,兩位將軍絕不會有任何興趣!那只是
一種生命形式,這種形式,最終目的是放棄肉體!」
卡爾斯眨著眼:「甚麼意思?放棄肉體,不就是死亡嗎?哪
有追求死亡的生命形式?」
原振俠耐著性子解釋:「任何生命,都以死亡做結束,但是
在一代生命死亡之前,必然已有新的一代延續了生命,一代一代
之間,有進步、有進化。這種生命形式,是在一秒鐘之內有好幾
十萬代,在極快的過程之中,進化到了生命只以靈魂存在的終極
,完全不要肉體!」
卡爾斯將軍呆了半晌,問黃絹道:「你聽懂他的話了?請重
複一遍!」
黃絹緩緩地重複了一遍,卡爾斯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腰際的
寬皮帶,接著又十分惱怒:「看來,我們是上了人家的當了!」
黃絹面罩寒霜:「我早就對你說過,這裡的一切,我控制得
很好。你偏要聽了不知甚麼人的話,一定要來這裡胡鬧!」
黃絹的話,自然一方面是在責備卡爾斯,一方面也是在向原
振俠剖白她自己。
卡爾斯「呵呵」笑著:「至少,我們看到了難得一睹的奇景
,也算是不虛此行。嗯,也至少知道,那個供給情報的人靠不住
!」
原振俠大是驚訝:「甚麼人?提供了甚麼情報?」
卡爾斯一瞪眼:「為甚麼要告訴你!」
原振俠冷冷一笑:「我想,普通教授是希望他的考古工作不
受打擾。」
卡爾斯也連聲冷笑:「考古隊所尋找的,一定是古代的東西
,對不對?」
普通和原振俠對卡爾斯的這個問題,都悶哼一聲,並不回答
。他們都知道,這個問題聽來其笨無比,但是卡爾斯再笨,也不
會笨到這種程度,他一定另有用意。在未曾確知他的用意之前,
還是少說話為妙。
卡爾斯有點得意洋洋:「我們之間的合約,訂明的是考古隊
不論有甚麼發現,皆屬考古隊所有。既然訂明是考古活動,自然
以發現古物為限!」
他一面說著,一面作手勢,樣子十分認真,他的話聽來囉裡
囉唆,用詞也不是很好,不過原振俠倒也聽懂了。他的意思是:
考古隊若是發現了甚麼不是古物的東西,那就不屬於考古隊所有
,他的根據是:考古隊一定為尋找古物而工作的!
原振俠這時,仍然不知道卡爾斯這樣說法是甚麼意思,而他
心中對卡爾斯這個狂人,厭惡感也越來越甚。他想到這個國家的
財富來源,就用十分生硬的聲音道:「說得很有道理,所以,考
古隊若是發現了一個優質鑽石礦的話,這個鑽石礦,就該歸考古
隊所有!」
卡爾斯將軍直跳了起來,要不是直升機艙的空間不夠大,他
早就連跳三級了。他吼叫著:「鑽石是我國經濟命脈,沒有人可
以在我的手中搶走它!」
原振俠一揚眉:「將軍,是你自己說的,合約訂明,考古隊
發現的一切古物,皆歸考古隊所有!」
卡爾斯握著拳,向原振俠揚眉:「鑽石算甚麼古物?」
普通教授在這時,「哈哈」大笑了起來。自從卡爾斯將軍開
鎗,使得深井被沙填滿之後,他還是第一次發笑,這是他為卡爾
斯被戲弄而高興。他一面笑,一面道:「將軍,世上沒有甚麼比
鑽石更古老的了。每一顆鑽石,都有上百千萬年以上的歷史!」
卡爾斯一怔,說不出話來,普通教授的回答,自然正是原振
俠的意思。卡爾斯呆了一會,才怪叫起來:「你們真的發現了鑽
石礦?」
在一旁的黃絹,看來忍耐已到了極限,她狠狠瞪了卡爾斯一
眼:「你少開口好不好?他們是考古隊,不是勘察隊,發現了鑽
石礦,對他們有甚麼用處?」
卡爾斯咕噥了一句大家都聽不清楚的話,多半是他家鄉的土
語。而看他那種悻然的神情,可想而知,那絕不會是一句好聽的
話。
黃絹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心中一陣難過──他在黃
絹的眼神之中,看出黃絹在向他要求,要求別再逗卡爾斯。
他心中暗嘆了一聲──他、黃絹與卡爾斯將軍三人之間的關
係,十分奇怪,黃絹和卡爾斯是情人的關係,和原振俠也是。有
時,午夜夢迴,原振俠想起黃絹那誘人至極的身體,可能正給卡
爾斯摟著恣意撫摸時,他心中就有說不出的不自在!
每個男性都會有這種妒意,雖然出色如原振俠醫生,在這種
人類統一的感情上,也未能免俗,沒有例外。
這時,若是說權力,卡爾斯將軍自然超過原振俠千百倍,但
是若論智力,原振俠卻又勝過許多。黃絹顯然是要原振俠別再戲
弄卡爾斯,原振俠不會不答應,可是心中的那一下幽幽的長嘆,
卻也是免不了的。
他也用眼神,表示了他接受了黃絹的要求,黃絹吁了一口氣
:「剛才提到的情報,顯然不正確。情報說,在考古隊活動的沙
漠上,當年,德軍曾建立了一個極大的武器庫,把大量最新的武
器,儲放在這個武器庫中。有關這個大武器庫的存在,是一個極
度祕密,德軍隆美爾元帥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把許多新型武器
,從各地的兵工廠中,運到這裡來。」
原振俠和普通聽得目瞪口呆──這個情報提供的情形,並不
是絕無可能,但是他們卻想也未曾想到過。原振俠悶哼一聲:「
倒是找出了不少坦克車和別的重武器──」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故意頓了一頓,並且立即向黃絹作了
一個「對不起」的手勢。黃絹閉上眼睛一會,表示無可奈何。
他和黃絹之間的這種默契,只有情感極濃的男女才會有。而
在這時,卡爾斯將軍已尖叫起來:「在哪裡?坦克和武器在哪裡
?」
黃絹睜開眼來,淡然道:「我想原醫生說的,是那些廢鐵,
那些殘骸?」
原振俠十分誠懇地道:「是,正是這樣。你們來的時候,居
高臨下,一定也看到那東一堆西一堆的廢鐵了!」
卡爾斯將軍總算知道,自己又被人不大不小地戲弄了一次,
十分惱怒:「情報來源相當可靠,一定有這樣的武器庫在!」
普通教授有點不耐煩:「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了四十多年,那
批舊武器,就算完全無損,也早已落後了,有甚麼用處?」
卡爾斯將軍一聽,指著普通教授,哈哈大笑:「考古是你的
專長,打仗和恐怖活動是我的專長。四、五十年前的武器,非但
不落後,而且極有用途,大家都有核武器,可是誰敢用?用來用
去的,還是舊武器。何況,德國的V2火箭,就算放在現在,也
一點都不落後!」
一談到武器和打仗,卡爾斯將軍眉飛色舞,神采飛揚。他的
這種神態,世人十分熟悉,每次他公開演說時,都是這個樣子的
。
黃絹側了側頭:「那個深井已經下去過,看起來,那不像是
古代的工程,十分現代化!」
卡爾斯忍不住又道:「極有可能,那就是那個大武器庫的入
口處!」
普通教授皺著眉,心想,這句話倒不能說他是在胡說。如果
真有這樣一個祕密的大武器庫在,那麼那深井,和井下的甬道,
自然也有可能是武器庫的入口。
普通教授用求助的目光,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搖頭:「這
個深井,一定和一種極神祕的力量有關──」
卡爾斯搶著道:「德國的納粹軍隊,就是一股十分神祕的力
量!」
他曾在許多公開的場合,表示過對納粹德國龐大軍事力量的
崇拜,這時他這樣說,也自然之至。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心想,
他那麼崇拜德軍,自然也極渴望得到德軍留下來的大批武器,看
來考古隊的工作,非大受阻撓不可!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道:「我的『神祕力量』的意思,要深
遠得多。大家都見過沙井井口處的情形,一股無形的力量,竟然
可以擋得住沙子的傾瀉,這何等神奇,絕非人類的科學力量所能
做得到的!」
卡爾斯一瞪眼:「德國科學家在半世紀前的成就,有很多到
現在還是尖端。那種神祕力量擋住了沙子,自然也是他們的傑作
!」
普通也看出了情勢十分不妙,他盯著黃絹(他知道卡爾斯無
可理喻):「將軍,貴國是不是想撕毀合約?」
黃絹搖頭:「不!我們的意見是:既然有可能已發現的深井
,是傳說中大武器庫的入口,那麼,在接下來的探索工作中,我
們應該有人參加工作!」
普通教授明顯地表示了不滿:「你們早已有人參加考古隊的
工作了!」
普通教授這樣說,倒也不是沒有根據的諷刺──他們發現深
井不過幾小時,卡爾斯將軍和黃絹已經趕到,那自然是有考古隊
中的人告了密。
黃絹毫不理會普通的諷刺:「我們要全面地參加。事實上,
如果沒有我們的參加,要吸出深井中的那麼多沙子來,對你們來
說,就困難之至!」
普通教授壓低了聲音:「沒有你們參加,根本就不必吸沙子
上來了。」
卡爾斯將軍的忍耐,看來也到了極點,他用力一擊,拍在几
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拍桌子是卡爾斯將軍的習慣,在他的巨大辦公桌上,有一
尺見方的桌面,下面是空心的。利用空氣的共振原理,使他的手
掌用力拍在那一方桌面時,發出的聲音特別響亮,以收嚇人的效
果。)
(這時,他拍在茶几上,聲音雖然響亮,但是當然不如在他
的辦公桌上,用力一拍那麼威風。)
他氣沖沖地道:「那深井的井壁如此怪異,擋住沙子的神祕
力量又一碰就破,如果不重新建立可靠的阻擋力量,就那麼下去
,神祕力量若是忽然失效,下去的人,全得死在下面!」
卡爾斯將軍突然之間,講出了那麼有道理的一番話來,倒令
人肅然起敬。黃絹首先鼓掌,表示贊成,原振俠和普通也一起點
頭。
的確,阻擋沙子下瀉的力量,雖然神祕,可是卻也十分靠不
住,用手指去戳,也可以把它弄破。要是許多人在井下,上面忽
然有了甚麼意外,數以萬噸計的沙子傾瀉下來,在井下的人,沒
有一個可以倖免!
要安全地進行探索工作,自然還是先用可靠的圍板來阻擋沙
子。這樣看來,卡爾斯將軍無意中闖的禍,倒成為進一步探索的
必須程序了!
普通一想到這一點,他自然心平氣和了許多,直升機的機艙
之中,氣氛也大有改善。普通教授點頭道:「歡迎貴國的專家加
入!」
卡爾斯將軍大是高興,黃絹道:「大武器庫的傳說不一定可
靠,我們再來一項新的協定:從這個深井,如果可以發現那個大
武器庫,武器庫中的一切,歸我國所有,而由我國政府,資助貴
考古隊兩百萬美金。」
普通一聽,還來不及點頭,喉頭就傳來了「咯」的一下口水
吞嚥之聲。顯然他同意了。原振俠在一旁,心中不禁暗嘆了一聲
。
黃絹接著道:「如果發現的,是考古隊原來要尋找的目標,
那麼,一切仍然照原來的協議辦理!」
普通教授直到這時,才用十分高興的聲音叫:「合理之至,
我接受!」
他頓了一頓,又道:「考古隊有足夠的經費,所以如果貴國
政府資助,全部都將按比例,分發給考古隊的所有成員,我立刻
向全隊宣布這件事!」
黃絹作了一個「請立即去」的手勢,普通立即興沖沖地離開
了機艙。原振俠也想離開時,卡爾斯將軍忽然十分有禮貌地道:
「原醫生,向你請教一個問題!」
原振俠怔了一怔:「請說。」
卡爾斯將軍想了一想,才道:「對於北非沙漠中,存在著德
軍祕密大武器庫的可能性,你意見如何?」
他在說那幾句話的時候,非但在事先想了一想,說的時候,
也生澀無比,像是小學生在背書一樣。原振俠一聽就心中了然,
知道他自己絕說不出這麼文雅的話來,一定是黃絹早教定了的!
他反手向黃絹指了一下,才回答:「很難說,第二次世界大
戰留下來的謎團最多。有馬來之虎外號的日本軍人山下奉文的大
寶藏哩,墨索里尼的祕密藝術之宮哩,也有的說希特勒在海中建
立了祕密王國,有的說日本製造了一種巨大無比的戰艦,叫『天
國號』,至今還在七海遨遊。所以,不排除有這樣一個大武器庫
的可能性。」
卡爾斯將軍聽得十分用心,原振俠講完之後,略停一停,才
問:「請問情報是由哪一方面提供的?」
卡爾斯遲疑了一下,黃絹道:「有一批人,專門在研究納粹
德國留下來的文件。發現當時駐北非的德軍,有太多非軍事性的
預警行動,似乎都和運輸有關,也發現德國兵工廠所生產的軍火
,有許多下落不明。例如一九四一年,德軍的各型坦克,工廠方
面的紀錄,超過四萬輛,可是投入戰鬥的,只有三萬輛。」
原振俠大是駭然:「若是說,竟然有一萬輛坦克在武器庫中
,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卡爾斯一揚頭:「要不然,怎麼叫大武器庫呢?」
原振俠想了一想:「這麼龐大的武器庫,從建造起,到各種
武器放進為止,至少需要上萬人參加工作,不可能成為那麼久的
祕密!」
卡爾斯悠然道:「若是由我主持行動,不論參加的人是多少
,都全部處死!」
卡爾斯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態和語氣,甚至都自然之極。原
振俠先是想發怒,但接下來,卻感到了一股極度的涼意!
卡爾斯的話,聽來令人髮指,可是在歷史上,不知曾出現過
多少次了,在號稱古文明國家之中更多。祕密的工程完成之後,
參與者完全處死的例子多得是!
黃絹補充:「隆美爾手下有三個師,將近八千人的兵力,不
明不白消失無蹤。隆美爾對這件事十分生氣,他和希特勒有三次
劇烈的爭吵,內容一直不為人知。據說,那次謀刺希特勒的行動
,他是主謀。」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北非的德軍,在一九四三年中,已經
開始敗退。當時,如果有大量的武器在,敗退的德軍,沒有理由
不動用。」
卡爾斯「哼」地一聲:「兵敗如山倒,怎來得及動用!何況
,那裡的武器,只怕要最高當局下令才能動用,所以就保存了下
來!」
卡爾斯一副悠然神往的樣子,原振俠看了也覺得好笑。這時
,外面傳來了考古隊員發出的一陣歡呼聲,顯然是普通已宣布了
「好消息」。
原振俠攤了攤手,望向黃絹:「我託你聯絡的那個人,聯絡
的情形怎麼樣?」
黃絹皺著眉:「那位靈媒先生不很好找,一有消息,我會立
即轉告。」
原振俠緩緩轉過身去,卡爾斯將軍心情愉快,大聲叫著:「
再見!」
原振俠離開了機艙,將軍的那些女保鑣才身手敏捷地上了機
。她們都對原振俠投以好奇的眼光,顯然她們心中不明白,何以
這個高大英俊的東方人,會受到這種破格的禮遇。
原振俠下機不久,直升機就發動,捲起一股強風,迅速上升
,遠去。
原振俠和黃絹的聚和分,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這次,眼看
著她和卡爾斯一起離去,心情難免憂鬱。所以回到了車屋之後,
羽生來找他,他也懶得說話。
羽生帶來了一瓶酒──當然不可能是甚麼佳釀,但是酒的佳
或劣,全然靠需要酒的程度來決定。在需要酒的時候,劣酒也是
好酒,在全然不需要酒的時候,陳年佳釀,又和清水有甚麼不同
?
慢慢喝著酒,原振俠聽著羽生說話。普通教授顯然已把一切
都對隊員說了,所以羽生搖著頭:「大武器庫,德軍留下來的?
我一直以為只有廉價小說之中,才會有這樣的低俗情節!」
原振俠嘆了一聲:「情節無所謂低俗不低俗,看寫的人怎樣
利用情節來寫!」
羽生大口喝著酒──他有著印第安人傳統的好酒量。他又道
:「不過那深井真怪,你認為是甚麼阻擋了井口邊的沙子?」
原振俠攤了攤手,搖了搖頭。
羽生仍然想討論這個問題:「普通教授在著急的時候,說是
有一層無形的薄膜阻擋了沙子,這種說法倒也很,很‥‥‥很‥
‥‥」
他一下子想不出形容詞來,遲疑了一下,才改口道:「倒也
看來很像。」
原振俠嘆了一聲:「原來的現象已不存在,無法作進一步的
研究了。我始終認為,那深井,那甬道,絕不是人類,絕不是我
們同類所建立的。就算是地球人建造的,那種地球人,和我們也
截然不同!」
羽生聽了之後,有一段短暫時間的默然,才大口喝酒:「就
是早就找到了快速進化方法的那種人!」
原振俠點頭:「是,他們是‥‥‥人類中的最先進份子,早
已找到了最進步的生命形式,他們已達到了進化的終極目的!」
羽生連酒帶口水吞下一大口,所以喉間發出了「咕」的一聲
響:「想起來十分可怕,生命‥‥‥變成了沒有肉體,這真是進
化的終極目的嗎?」
原振俠苦笑:「大家都說是!」
羽生一臉不解的神情:「有甚麼好處呢?若是進化,總對生
命有好處的。」
原振俠望了羽生片刻:「你當然早已知道的,沒有肉體,也
就沒有生老病死,沒有七情六慾,沒有痛苦──」
羽生用力放下酒瓶,大聲道:「也就沒有了快樂!」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對於生命進化的終極目標是捨棄肉體,這一點,他完全可以
接受。正如他剛才所說,人如果擺脫了肉體,靈魂獨立存在,想
像之中,瞬間萬里,可以自由翱翔於宇宙之間。(或另一個空間
之間──「三十三天」,或者就是三十三個不同的空間,為行動
受囿於肉體的生命所無法想像!)
那種情形,等於生命永恆長存。自然也像他剛才所說,沒有
了七情六慾,沒有生老病死,沒有了一切痛苦。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與此同時,也沒有了任何快樂!
人在生命歷程之中有肉體,肉體替生命帶來許多痛苦,可是
在痛苦的對比之下,同時也有許多快樂!
快樂和痛苦都是一種感受,感受是對比的──沒有了許許多
多的痛苦來對比,許許多多的快樂,也就不能單獨被感受到!
羽生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令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
一個永恆的,沒有快樂的生命,實在令人難以想像,難以接
受那是生命進化的終極形式!
生命追求進化,自然也追求快樂,不然,生命還有甚麼意義
?
原振俠感到了一片迷惘,過了好久,他才道:「或許,在那
種形式之中,另外有新的快樂感受。不然,何以那些人要發揚這
種生命形式?」
羽生看來已有了點酒意,他道:「開始選擇時可能覺得好,
但一旦進入那種生命形式,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想要退縮也來不
及了。等到進化完成,感到連快樂也沒有了時,還有甚麼辦法?
」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他又想起金特堅持「快活」和「快樂」
不同──這兩個詞,在中國文字語言中是互通的,但如果「快活
」理解為快一點活,那自然大不相同了。
羽生看到原振俠出神,有點歉意:「原醫生,我只是隨便說
說的!」
原振俠過了很久,才長嘆一聲:「不,你的話,當然不是隨
便說說的,非常值得深思。」
羽生受了誇獎,神情十分高興,他又道:「可是那卻無法證
實,誰能真正知道一個靈魂,或是一群已經進化到了沒有肉體的
靈魂,是快樂還是不快樂!」
羽生這幾句話,倒真的可能是「隨便說說」的。可是原振俠
聽了之後,心中陡然一動,不由自主站了起來,脫口道:「可以
有辦法知道!」
剎那之間,他一定神情極其興奮,因為羽生望著他的眼神相
當古怪。原振俠用力一揮手,急速地把靈媒金特如何可以認出那
種石柱文字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他的結論是:「金特曾和那
些靈魂,至少是其中的一個接觸過!」
羽生「啊」地一聲:「那就是說,如果他再有機會進行這種
接觸的話,他可以問:你快樂嗎?或者問:你們快樂嗎?」
原振俠對羽生這種直接的說法,表示好感,他用力在羽生的
肩頭上拍了一下。羽生憨憨地笑,又喝了一大口酒,用舌頭舔著
嘴唇,神情莊嚴,如同宣誓,站了起來,一副準備大發議論的樣
子。
羽生先吸了一口氣,才道:「肉體帶給人許多樂趣,像喝酒
,由口入胃,再被胃壁吸收,進入血管,流到了腦部,影響了腦
細胞的活動,使人興奮,使人產生暈眩的感覺,使人覺得舒暢‥
‥‥這一切,都通過人的肉體在進行和完成,沒有了身體,怎麼
喝酒?」
羽生的問題,乍一聽,相當幼稚可笑,可是想深一層,卻又
大有可深思之處。所以原振俠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羽生又道:「我真的很難想像,靈魂怎麼喝酒?一個靈魂如
果忽然想喝酒了,而又無法喝,在這種情形下,他會快樂?」
原振俠勉強笑:「你想像力太豐富了!一切慾望,皆由身體
而來。若是沒有了肉體,還會有甚麼慾望,根本不會想到要喝酒
!」
羽生大搖其頭──他有了幾分酒意,辯興大增:「靈魂是一
組記憶,記憶之中如果有過種種慾望,肉體的存在與否,並不影
響記憶的存在。舉例來說,一個酒鬼,如果死了,他的靈魂一定
仍記得喝酒的種種樂趣,而那時他又沒有喝酒的能力了,所以一
定十分痛苦,慾望並不因為身體的消失而消失!」
羽生這一番議論,把原振俠聽得目瞪口呆,羽生十分得意:
「喝酒只不過是例子之一,人類的慾望萬萬千千,都可以依此類
推!」
原振俠不由自主舉杯喝了一口酒,酒令他的喉際,起了一陣
火燎一樣的熱辣辣,滋味實在不能算很好。可是接下來,卻有一
陣鬆散的舒暢感──這一切感覺,都依靠肉體的反應來完成,人
類自古以來,就一直依靠著身體,來切切實實地體驗著快樂和痛
苦。
沒有了肉體,若是說這是人類進化的終極目標,原振俠本來
可以毫無保留,接受這種觀念,可是這時,他的想法大為動搖!
他拿起酒瓶來,一瓶酒已所剩無幾,他晃著酒瓶:「你的說
法,否定了許多宗教的觀念──」
羽生搶著道:「我知道,尤其是佛教的,嗯,中國的道教的
‥‥‥宗教觀念都勸人放棄肉體,放棄慾望。我的意思是,就算
放棄了肉體,真的可以毫無慾望,那生命還有甚麼趣味?」
原振俠又呆了片刻,才道:「你多次提到生命的快樂、樂趣
、趣味等等,那是你心中生命的價值,但生命的價值應該不在樂
趣上。」
羽生問得有點咄咄逼人:「在於甚麼?」
原振俠感到,羽生這個年輕人有他自己的觀念。而且他對自
己的生命觀,十分堅決地相信,要說服他不是容易的事。
事實上,原振俠也沒有想要說服他,相反地,他覺得自己的
觀念,和羽生相當接近。他這時,只不過提出另一種對生命的看
法而已。
所以他這樣說:「有很多人認為,生命的目的,在於永恆不
滅。」
羽生仰起頭,爆發出一陣大笑聲:「永恆不滅而無慾無求,
無樂無苦,那是一種甚麼境界,恕我無法理解。我能理解的是短
暫而起伏,有樂又有苦的生命!」
原振俠攤了攤手,表示在這個問題上,實在無法再討論下去
。他用十分平靜的聲音道:「中國人有一句話,叫作『人各有志
』。」
羽生「呵呵」笑了起來,把瓶中的剩酒,平均分配在他和原
振俠的杯子中。兩人一起舉起杯來,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多半還在羽生的喉嚨中打轉,所以他的聲音聽來有點怪:
「我也知道中國人有一句話:『夏蟲不可以語冰』。或許我們都
是夏蟲,那種永恆存在的生命形式是冰,所以我們永遠無法理解
!」
原振俠喟嘆:「真是夏蟲倒好了,夏蟲根本不會想到冰,歡
歡喜喜做夏蟲。我們卻不斷地去想冰,想去探索冰的一面是怎麼
樣的情形,而心嚮往之,結果又永遠見不到冰,反倒痛苦莫名。
」
羽生仍然「呵呵」笑:「我比較好,我是笨的夏蟲,或者可
以說是白癡夏蟲,從來──很少去想冰是甚麼樣子,很喜歡沒有
冰的生活!」
原振俠仰起頭,從車屋的窗子中望出去,沙漠上的星空,看
來十分明澈。他感到心中一片惘然,竟然不知道該想甚麼才好。
而等他發完怔,低下頭來時,羽生已經離開了。他的歌聲遠
遠傳來,聽來很是嘹喨,可是聽不清楚他在唱些甚麼,多半是傳
統的印第安歌。
原振俠把和羽生的對話又想了一遍,發現這個出言直率的印
第安人,很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命觀,而且十分滿足於現在的生命
形式。
滿足,可以帶來快樂,是不是像羽生那樣的態度去對待生命
,才是應有的生命形式?當晚,原振俠就在思緒一片紊亂之中入
睡。
接下來的時間中,考古隊的工作,十分繁忙,多輛探測車,
仍然在不斷進行探測──如果在沙漠下面,真有大型武器庫的話
,其中金屬之多,只怕比一座鐵礦尤甚,應該很容易探測得出來
。
自然,也有可能,當時已有了反制探測的技術,以致使探測
儀失靈。但為了想爭取卡爾斯將軍答應的「資助」,人人都自願
工作。
而在那個深井的周圍,工作更忙碌。先是考古隊利用自己的
吸沙設備,吸取傾瀉進深井的沙子,效果當然不是很好,但是在
開始的三天之中,也吸出了不少。而且,在井壁加上了堅固的防
擋板,阻止沙子再進入深井。
第四天,大型的吸沙裝置運到,黃絹派來的工作隊也到達,
兩具巨型的吸沙機,把吸出來的沙子噴出老遠,看起來簡直是滾
動著的兩條沙龍,壯觀之至。在沙龍噴出之處,迅速堆起了兩個
沙丘,然後,不斷增多的沙丘,又在沙漠的自然沙流之中,漸漸
擴大,溶入了整個一望無際的沙漠之中。
普通教授和原振俠,在那幾天之中,反倒十分清閒,因為一
切全是技術性的事務,不必他們出主意。到了那一天黃昏時分,
吸沙裝置的吸管,已經到達深井的底部,開始吸出四條甬道之中
的沙子,估計再有三十小時的作業,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那時,普通教授和原振俠,正在車屋之中,先是討論著深井
和甬道的建造年代──這一點十分重要,若是五十年前建造的,
那就只能和傳說中的武器庫有關;若是建造年代久遠,那就和他
們原來的目標,那另一種生命形式有關了。
普通雖然是考古學專家,可是也無法從石塊或沙粒上,去判
斷出正確的年代來。他所能做的,只是不斷地通過電腦,去尋求
他所要得到的資料,而原振俠在一旁協助。
這種工作又進行了兩天,並不是很有趣。原振俠也和其他的
隊員一樣,在這個理論上是禁止喝酒的沙漠上,不斷地喝著酒。
後來,原振俠記得,當那個電話突然響起來時,渾圓血紅的
太陽的一邊,恰好碰上地平線,使地平線成為一個圓形的切線。
電話鈴一響,普通教授望向電話,神情有點異樣。
原振俠記得,他初來那天,看到過普通用這具電話和人通話
。那是勒曼醫院方面,和考古隊之間的直通電話。
普通教授拿起了電話來,再按下了一個掣鈕,就聽到了聲音
在問:「原醫生在嗎?」
原振俠挪動了一下身子:「閣下是──」
那聲音哈哈笑了起來:「不久之前,替你創造身體,我也有
份參加。怎麼樣,對新的身體,是不是還滿意?」
這幾句話,聽得普通教授雙眼翻白,全然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
但原振俠自然明白──勒曼醫院和幽冥使者合作,使他能順
利往返幽靈星座的過程中,曾有一道程序,是他放棄原來的身體
,再在勒曼醫院的複製人身上,得到重生。其過程曲折離奇之極
,要向普通教授加以說明的話,至少要三小時以上!
所以,原振俠不理會普通教授的驚訝,只是回答著:「極滿
意,不能再滿意了。」
那聲音又道:「教授,你也在?叫卡爾斯搗亂了的現場,快
收拾好了?」
普通立時回答:「是,三十小時之後,可以完全清理完畢,
卡爾斯將軍他們說──」
那聲音道:「別理會他們怎麼說,他們想要武器,想得快失
心瘋了,我會來應付他們!」
普通教授和原振俠都大出意料,齊聲問:「你,你也要來?
」
其中,原振俠因為對勒曼醫院認識較多,所以更加驚訝。他
知道,勒曼醫院的醫生,有一個領導中心,但不論是不是在領導
中心之內,醫生的身分,都保持極度神祕,絕不與外界接觸。
這個聲音,自然是勒曼醫院一個主要人物發出的。他不但會
出現,而且還要和卡爾斯打交道,這實在是非比尋常之至!
那聲音立時回答:「是,還有一位十分重要的朋友,會和我
一起來。原醫生,猜猜他是誰?」
大科學家有時也會有幼稚的一面,原振俠的回答竟然是:「
有甚麼提示?」
那聲音立時道:「你不久以前見過他,現在又想見他,他的
研究課題,和我們恰好──」
他講到這裡,原振俠已搶著道:「──相反!」
那聲音「啊」地一聲:「你猜到了?」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是,金特先生,有他參加的話,
事情的真相會更容易被揭露。請問,閣下怎麼稱呼?一個假名也
好。」
那聲音笑:「原,你早該參加我們的工作!」
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正式的邀請,原振俠的心中,不禁怦然心
動。他是醫生,自然知道勒曼醫院工作的性質,任何有進取心的
醫生,都會對這工作感到興趣。
但是想起有關勒曼醫院的種種傳說,原振俠不免有點猶豫。
據那位首先發現勒曼醫院工作的先生說,醫院為了防止祕密外洩
,採取了極嚴格的組織法,首一批參加工作的醫生,不但改了姓
名,而且,還經過了徹底的整容外科手術。
而這一切,和原振俠不羈的性格,大不相合。所以他在怦然
心動之後,心中又暗嘆了一聲,只當沒有聽到對方的那句話。
對方在停了兩秒鐘之後,才道:「你可以叫我朗醫生。二十
四小時之後,我們會來到。」
原振俠忙道:「等一等,我能先和金特先生講幾句話?我有
一個重要的問題要問他。」
朗醫生的回答來得很快:「不能,他現在不在我的身邊。普
通教授,原醫生,我們來到的時候,請不要透露我們真正的身分
。」
朗醫生有這樣的要求,可以理解。雖然原振俠感到,勒曼醫
院的存在,早已不是絕對的祕密,知道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勒曼醫院致力的工作,是利用肉體來延續生命,成績極好。
而那另一種生命形式,所追求的,卻與之恰好相反。
原振俠在想,那種「快活」的生命形式,如果得到了肯定,
不知會不會給勒曼醫院的醫生,帶來思想觀念上的巨大的衝擊?
如果會的話,他們是不是會停止他們已經取得了大成就的工作?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天色早已黑了下來。就在不遠
處的吸沙裝置仍在操作,發出巨大的聲響。
由於深井中以及甬道中的沙子,即將接近全部被吸出來的階
段,所以整個考古隊都十分興奮。雖然探測車沒有發現,但是人
人的話題,都幾乎在談那個傳說中的大武器庫,甚至忘記了原來
的目的。
這也是正常的情形,「快活祕方」和「大武器庫」,雖然兩
者都還是未被發現的事,但是比較起來,大武器庫畢竟實在得多
,可以想像,可以理解,可以接受。
這一晚上,沒有人是可以安穩睡得著的。到了第二天中午,
吸沙的裝置,出現了異樣的「轟轟」聲,吸出來的沙柱,也變得
稀疏。
大部分考古隊的隊員,一看到這種情形,就大聲歡呼了起來
,以為那是下面的沙子快要被吸乾淨的現象。可是在五分鐘之後
,負責操作兩副大型吸沙裝置的工程師,都不約而同,停止了機
器的運作。
他們屬於黃絹派來的工作隊,當他們離開吸沙裝置之後,就
和整個工作隊低聲交談,神情十分嚴重。普通教授看出情形不對
,幾次想問發生了甚麼事,都被對方的隊長,以十分嚴厲的眼神
,逼了回來。
約莫又過了十來分鐘,羽生首先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
不論發生了甚麼事,我們都有權知道!」
工作隊長厲聲道:「我們要先請示黃將軍,才能夠作決定。
」
羽生用力揮手:「那就快些去請示。」
隊長神情有點猶豫,忽然道:「原醫生,哪一位是原醫生?
」
原振俠也早被噪音突然停止了、消失了的特殊情形引了出來
,他立時舉起了手,向前走去。隊長打量了他一下,神態十分恭
敬:「我們來的時候,黃將軍說,如果遇到了困難,或是有甚麼
不能解決的特殊情況,無法作出決定,可以向你請示,聽你的意
見。」
原振俠點頭:「好,現在,有甚麼問題?」
工作隊長猶豫了一下,又走回自己隊員的那一端,原振俠跟
了過去。考古隊員就圍在工作隊的外面,氣氛十分緊張,而且,
明顯地有著不是很友好的情緒。
工作隊長向那兩個工程師作了一個手勢,那兩個工程師以十
分肯定的神情,點了點頭。隊長這才提高了聲音宣布:「考古隊
提供的情形不正確!」
考古隊的人都呆了一呆,普通想說話,被原振俠作了一個手
勢阻止。原振俠問:「詳細的情形是甚麼?」
隊長自一個隊員手中,接過了一支細細的金屬棒,就在沙上
畫著。一面畫,一面道:「這是深井,曾有人縋下去探索過,說
下面有四條不同方向的甬道?」
羽生和好幾個曾下去探索過的隊員,連普通和原振俠在內,
都大聲道:「是!」
工作隊長指著畫出來的四條甬道:「你們提供了四條甬道的
寬窄、長度,說甬道的盡頭是密封的?」
普通一揮手:「你究竟想說明甚麼,我們沒有任何必要謊報
資料!」
工作隊員悶哼一聲:「如果資料正確,現在下面的沙子應該
全吸出來了!」
羽生年紀輕,沉不住氣,踏前了一步,大聲責問:「資料怎
麼不正確了?」
工作隊長一翻眼:「四條甬道的長度,比你們說的長了許多
!」
八個曾跳下深井去的人,異口同聲叫:「不可能,我們測度
過好多次,不可能不正確!」
工作隊長搖著頭:「不正確,情形很怪。你們知道,吸沙裝
置的吸力,由真空的壓力產生,從一隻瓶子中把東西吸出來十分
容易,從一根兩頭通的管子中,要把東西吸出來,就困難得多了
!」
普通教授叫:「天!我們不知道你想說明甚麼!」
原振俠卻接著問:「隊長,你的意思是,甬道的長度長了許
多。由於增加了一大截充滿空氣的空間,所以吸沙工作進行起來
就困難得多?」
工作隊長連連點頭:「只有你才明白!」
原振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又有甚麼問題,盡量進行
,總可以把下面的沙全吸上來的!」
工作隊長苦著臉:「我們曾向卡爾斯將軍保證,在一定時間
內完成工程。現在工程受到延誤,都由於資料的不正確,這責任
‥‥‥」
他還沒有說完,原振俠已大聲道:「三分鐘之後,如果你不
開始工作,責任就由你來負,不然,責任就由我來負!」
工作隊長顯然負不起工程延誤的責任,所以原振俠的話才一
出口,他就整個人跳了起來,向著他的工作隊大叫大喊。而吸沙
裝備在一分鐘之後,便又傳出了震耳欲聾的噪音來。
普通教授、羽生和其餘曾下過深井探測的隊員,都自然而然
圍在原振俠的身邊。羽生先提出疑問:「怎麼一回事,甬道變長
了?」
普通教授搖著頭:「那‥‥‥太不可思議了,沒有人下去挖
掘,甬道怎麼會延長?」
各人都提出同樣的疑問,然後又一起靜下來,等候原振俠來
解釋。原振俠不等各人發問,早已作了種種假設,可是沒有一個
假設可以成立。
這時,他只好攤著手:「各位!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也無法
設想。我看一定要等到把下面的沙子全吸上來,我們再下去,才
會有答案!」
各人的神情,都疑惑之極──深入地底的甬道,建造時是極
龐大的工程,竟然會「自動加長」,確然不可思議!
原振俠向工作隊長走過去,工作隊長因為原振俠肯負責,所
以對他十分好感,大聲道:「情形不算壞,看來你們的資料,還
算精確。甬道的長度,和你們所說的,只加長了十公尺左右!」
普通教授跟在原振俠的身邊,忍不住道:「每一條甬道的長
度,我們都經過精確的測量!」
工作隊長對普通就沒有那麼客氣,雙眼一翻,冷冷說道:「
不正確就是不正確,等沙子吸乾淨之後,你可以再去測量!」
原振俠向普通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不用在這個問題上再爭論
下去。
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一直在討論何以甬道會加長,卻一點
頭緒也沒有。他們也等待著朗醫生和金特的到來,可是先來的,
還是卡爾斯和黃絹。
卡爾斯一到,聽說工程受了延誤,大大發了一頓脾氣。在他
暴跳如雷時,朗醫生和金特也來了──出乎意料之外,他們竟然
是駕著吉普車來的。
在原振俠帶著疑惑的目光下,看來爽朗之至的朗醫生低聲道
:「我們使用的飛行工具太先進了,只怕狂人一看就喜歡。他要
開口索取,也不好意思拒絕,所以停得遠一點,不讓他看到。」
朗醫生口中的「狂人」,自然是指卡爾斯,原振俠一聽就哈
哈大笑。朗醫生的豪爽和金特的陰森,成為強烈的對照,金特一
到,就直奔深井口旁,可是他顯然耐不住機器的噪音,所以又立
時退了回來。
卡爾斯發了一頓脾氣,大踏步走過來,盯著朗醫生和金特看
,不客氣地問:「你們是甚麼人?」
朗醫生笑著,指著金特:「他是甚麼人,不關你的事,我是
甚麼人,和你卻大有關係!」
卡爾斯翻著眼,手又自然而然,在他腰際所佩的手鎗上輕輕
拍著,還想問甚麼時,黃絹已經走了過來。
朗醫生簡直是在大呼小叫:「啊!早就聽說黃絹將軍是一位
出色的美人,唉!想不到竟然這麼美麗!嘖,嘖,這樣的美女,
當將軍簡直可惜了!」
所有人,連卡爾斯在內,都又是好笑,又是愕然。黃絹笑得
燦爛:「那應該當甚麼呢?」
朗醫生一本正經:「應該當皇后,當女皇!」
卡爾斯十分驕傲地道:「她現在就有著女皇一樣的權力!整
個阿拉伯世界之中,她是十位最有權勢的強人之一,你信不信?
」
朗醫生笑得更肆無忌憚,直指卡爾斯:「如果她真的是女皇
,我想她第一道旨意,就是下令把你這個狂人永遠囚禁起來!」
朗醫生的聲音十分響亮,在他周圍的人都聽到了他的話,一
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原振俠立即想,卡爾斯一動武,如
何才能保護朗醫生的安全?因為他的話,實在太過分了,何況當
面稱呼卡爾斯是「狂人」,連黃絹也花容失色!
卡爾斯在第一時間,作出了反應,大吼一聲──他拔鎗的動
作,一定曾經過千百次訓練,快得出乎意料之外,一下子,鎗口
已對準了朗醫生。原振俠連忙伸手一拉,可是朗醫生身形高大,
氣力也不小,原振俠的那一拉,竟然拉不動他!
他面對鎗口,若無其事,一樣大聲說著,而且絲毫不減對卡
爾斯的譏嘲:「別再做德軍建立的大武器庫的美夢了,告訴你,
根本不存在這個武器庫!你這個武器狂,真正能滿足你慾念的是
我們!那六枚核彈頭的滋味不錯吧?傳說幼獅在第一次嚐到了血
腥之後,就一生都嗜血,看來你也一樣!」
在朗醫生說話的時候,卡爾斯不斷眨著眼。黃絹早已聽出了
朗醫生的來歷,一步踏向前,用力拍向卡爾斯的手臂:「收起鎗
來,核彈頭就是由這位先生供應的,你想要更多的武器,只有好
好和他商量!」
卡爾斯一下子氣餒,垂下手,眨著眼,作出一副道歉的神情
。朗醫生哈哈大笑:「等下一次再說,你想要甚麼?不見得想要
核動力的潛艇?」
卡爾斯叫了起來:「為甚麼不要?我的國家有很長的海岸線
!」
朗醫生走過去,在卡爾斯的肩頭上用力拍了兩下:「這裡所
發現的,絕不是甚麼武器庫,你回去吧,別在這裡妨礙我們的工
作!」
卡爾斯神情疑惑,在那一剎間,黃絹和原振俠已經用手勢和
眼神作了「交談」。她肯定了朗醫生來自勒曼醫院,於是她在卡
爾斯的耳際,低聲說了大約半分鐘的話。卡爾斯現出了貪婪之極
的神情,望著朗醫生,不住眨眼,然後道:「好,我們離開,希
望在以後的談判中,閣下也同樣爽快!」
朗醫生作了一個「可以」的手勢,卡爾斯威風十足地一揮手
,帶著他的女保鑣,和黃絹一起登上了直升機,立即飛走了!
原振俠不禁有些擔心:「你會給他先進的武器?」
朗醫生點頭:「是,極先進的,先進到他擁有之後,根本不
知道如何使用!」
他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原振俠想著,也覺得好笑,這一
次,連金特陰森的臉上,居然也有了幾分笑意。
接下來的幾小時之中,原振俠、普通、羽生把自己對那種生
命形式的看法,和朗醫生、金特討論著。也告訴了他們深井下的
新情況:甬道變長了,長了十公尺左右。
朗醫生對甬道加長這一點,嘖嘖稱奇:「我們的工作已經夠
神奇了,可是世界之大,真的無奇不有!」
金特靜靜地表示他的意見:「應該是宇宙之大,無奇不有!
」
各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金特的身上,因為首先知道有這種新形
式生命存在的是他。他曾經和那種進化到了沒有肉體、只有靈魂
單獨存在的生命,有過溝通,當然大家都想聽他的意見。
金特略皺了皺眉:「我剛才到過那深井旁邊,可是甚麼感覺
也沒有,可能是機器的聲音太吵了。」
羽生忙道:「至多再幾小時,吸沙工程就可以完成了。」
金特「嗯」了一聲:「到時,我和朗醫生,以及曾下過深井
的八個人,再一起下去,我相信一定有所發現。他們既然通過了
我的通靈能力,昭示了他們的存在,又把各位召到了這裡來,一
定會有進一步的溝通。」
普通教授首先同意了金特的說法,金特望向原振俠:「現在
你應該了解『快活』的真正意思了吧?」
原振俠說得十分坦率:「我知道了這種生命的形式,可是我
絕不欣賞,而且也不想介入!」
金特閉上眼睛片刻,才緩緩地道:「這‥‥‥或許是你還未
曾徹底了解的緣故。」
原振俠攤了攤手,不置可否,金特也不再說話。朗醫生卻不
同,很快就和各人極熟,和羽生爭辯不休,興致勃勃,看來絕不
像是掌握了生命大祕奧,走在人類科學尖端的大科學家,只像是
一個頑童。而且,由於他的個性豪爽,他不是很喜歡保守祕密,
把原振俠如何捨棄了原來的身體,換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新身體的
經過,向各人說了出來,聽得人人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吸沙工程一直到當天深夜才完成,當吸沙裝置停止了操作之
後,沙漠中靜得出奇。強力的照明設備,把聚焦燈的光芒射向深
井,使站在井邊的人,幾乎一下子可以看到井底。
朗醫生、金特、羽生、普通、原振俠和曾下過深井的人,都
聚在井邊。他們的身上,都配備了下深井探測甬道必需的裝備。
朗醫生和原振俠同聲打破了沉寂:「下去吧!」
十個人陸續縋了下去,準備和上次一樣,分成四批,進入甬
道。金特一下深井之後,神情就有點異樣,在燈光之下,他出奇
地蒼白,而且,一下子就指著一條甬道,用相當尖銳的聲音說:
「走這一條甬道,每個人都跟我來!」
這時,在深井下面,氣氛變得十分詭異,竟然沒有人問他如
何知道該往哪裡走。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可以和那種形式生命的
靈魂溝通。
金特大踏步向他所指的那條甬道走去,各人都跟在後面。甬
道相當寬敞,一進甬道之後,所有人所帶的照明燈一齊發光,已
經可以看到,盡頭,本來是石壁處,出現了一扇和甬道幾乎同樣
大小的門。門後面,是至少還有十公尺深的空間!
一看到這種情形,原振俠首先「啊」地一聲:「嘿!真是多
虧了卡爾斯將軍!」
他一看就知道了「甬道加長」的原因,自然是由於他頭腦靈
敏,推理能力高強之故。
甬道不是突然加長的,而是原來在盡頭之後,還有十公尺的
空間,只不過有一道門阻隔著。這道門,要巨大的力量才能打開
,要大量的沙子傾瀉而下的衝力,才能把這扇門撞開來!
這是極巧妙的設計,若不是卡爾斯將軍的誤打誤撞,只怕誰
也想不出來。
原振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別人還不明白,他簡單地解釋了
一下。普通感嘆:「世事真難料,當他使沙子流瀉下去時,我真
恨不得跳上去把他掐死!」
這時,金特已經來到了那扇門前,看起來,那「加長」了的
一截甬道,並沒有甚麼特別。可是金特的神情更加怪異,他作了
一個手勢,阻止別人進去,他在門口閉上眼睛一會,舉步跨了進
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真是意外之極。那扇門,看來是一扇巨大
的石門,至少有三、四公分厚,向內開,沒有人想得到,金特才
一跨進那截甬道幾步,那扇看來厚重之極的大石門,竟然無聲無
息,快疾無比地迅速關上!反應最快的原振俠連忙雙手去推,想
阻止石門關上,可是反被石門推得後退,未能成功。
一時之間,人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才好!朗醫生用力在石
門上拍著,叫著。
大約在十秒鐘之後,才聽到金特的聲音傳入耳中。他的聲音
分明是從石門之後傳出來的,可是入耳卻又十分清楚,他道:「
請別打擾我!」
朗醫生叫:「打開門,放我們進去!」
金特的回答是:「別急,我會在了解了一切之後,立刻轉達
給你們。」
朗醫生又叫:「要多久?」
可是金特再也沒有了回答。
原振俠向大家作了一個手勢:「我想金特他一定在那個空間
中,和那種生命形式在作進一步的溝通──」
原振俠才講到這裡,就聽到金特的笑聲,在石壁之後傳了出
來。那令原振俠意外之至,他的印象之中,這個面目陰森的靈媒
,應該是絕不會笑的。
隨著笑聲,是金特的語聲:「太簡單了,是的,太簡單了,
快活的祕方,原來如此簡單!」
接著,是一個十分短暫的靜寂,金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朗醫生、原醫生、羽生、教授,我們各人,對這種已完成進化
的生命,所作的種種推測,都是事實。他們在許多年之前,得到
了極高明的指點,所以才能進入新形式的進化歷程。」
金特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各人都屏住了氣息聽著。金特
忽然又笑了一下,像是突然之間,想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
然後,他又道:「當時,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其實人人都
接到這種指點,但真正接受的人不多。所以也就只有少數人,能
進入快速的進化過程,早已到達了進化的終極,而絕大多數人,
不知還要過多久,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他想到這裡,又傳出了幾下喟嘆聲:「快活的祕方簡單極了
,只要肯捨棄現在的身體,就可以進入快速進化的歷程。」
在門外的各人互望著,神情都怪異莫名,因為金特的話,使
各人都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
金特的聲音在繼續著:「這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必須有徹底捨棄原來生命形式的決心,才能進入新的生命形式。
各位,我已經決定進入新的生命形式了,你們也同樣有機會,可
以和我一樣做。」
羽生首先忍不住,他「咯」地一聲,吞下了一口口水:「你
‥‥‥準備自殺?」
金特「呵呵」的笑聲傳來:「自殺?那是多麼殘舊的觀念!
我只是捨棄舊生命,進入新生命!他們在好久之前,已進步到了
我們難以想像的程度──一切我們不可思議的裝置事物,我們再
過幾萬年,也一樣不會明白,因為我們的進化過程太慢。現在,
石門打開了,你們之間,誰想進入新生命的,可以進來。」
石門果然無聲無息地打了開來,但不是打開得太多,只能供
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在門外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一起用燈去
照射。可是光芒照射過去,石門之內,仍然是一片黑暗,甚麼也
看不見。
金特在催:「時間不多,快點決定!」
羽生大叫:「我不去。」
他一面叫,一面後退,隨著他後退的人很多。很快,在門口
的只有原振俠和朗醫生了。
他們兩人互望著,朗醫生先搖頭,原振俠也搖頭,他們都決
定了,不捨棄舊形式的生命!
在黑暗之中,傳來了金特的一下嘆息聲:「太可惜了,這是
萬載難逢的機會!」
隨著他的語聲,石門緩緩關上。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想起了
羽生的話,他對著石門,用盡氣力叫:「他們快樂嗎?告訴我們
,他們快樂嗎?」
石門已經關上,在石門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一
直到半小時之後,仍然沒有聲音傳出來,他們才離開,上了深井
。
當天晚上,沙漠中起了一陣旋風,旋風捲起的沙,又把深井
整個填滿了。第二天風停了,連一點痕跡也找不到。普通教授問
朗醫生:「是不是再把沙子吸出來?」
朗醫生想了片刻,搖了搖頭:「不必了,我們已經探索到了
結果。可是既然大家對如今的生命形式都很留戀,何必再去探索
甚麼?」
羽生在陽光下跳著,大聲道:「我對自己的身體不是十分滿
意,可是,我覺得有它,總比沒有它好!」
朗醫生和原振俠都笑了起來:「說得好!」
原振俠嘆了一聲:「人世間自此失去了一個極好的靈媒,那
會使靈魂學的研究延遲多少年?」
朗醫生作了一個「誰知道」的手勢。
又過了一天,原振俠沒有再見黃絹,就離開了北非洲。他只
和黃絹通了一個電話,約略說了一下經過情形,然後他問黃絹:
「你快樂嗎?」
黃絹和金特一樣,沒有回答,或許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答案
!(完)
Post by A.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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