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秘方


    從南美洲巴拉圭回來之後不多久,和上一個故事開始時同樣 
         的地點、同樣的人(少了礦務工程師李加),又有了一次聚會。 
           原振俠向各人敘述著地球表面的變化──地殼變動所帶來的 
         劫數,足以毀滅在地球表面生活的一切生物,聽得所有的人,心 
         情都十分沉重。 
           那位先生更是感嘆:「劫數存在,但甚麼時候來臨,卻全然 
         不可測──」 
           原振俠也嘆了聲:「警告已經來了!」 
           溫寶裕聳了聳肩:「可以是一年之內發生,也可能是一萬年 
         之內,更可能一億年之內!地球表面的生活、生命都太短暫,所 
         以大家都並不擔心──這或許就是人的生命歷程那麼短促,只有 
         不到一百年的原因!」 
    
           這個美少年,很有點想入非非的本領,他繼續發揮:「要是 
         我們每一個人可以活一萬年、十萬年,光是為了擔心劫數的來臨 
         ,就擔心死了,生活哪還有快樂可言?」 
           瑪仙輕聲笑著:「真有意思,長生不老一直是人類在追求的 
         理想,你反而覺得痛苦──」 
           她仍然偎在原振俠的身邊,從外型上看來,她就像是生來就 
         是原振俠身上的一部分一樣。 
           溫寶裕又道:「由於這種浩劫全然無法避免,又全然不是任 
         何人力所能挽回,所以若是生活在時刻要面對劫數的威脅之下, 
         戰戰兢兢,就像是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不知何時執行, 
         你們說,痛苦不痛苦?」 
           各人有的笑,有的鼓掌,良辰美景齊聲道:「我們不怕,因 
    
         為我們的生命力很強,逃過劫數的機會極大,遇到劫數的機會甚 
         微──」 
           溫寶裕聽到她們兩人也同意了他的意見,不禁大樂:「對啊 
         ,就是這個道理!」 
           胡說皺著眉:「照這樣說,人的生命越短越好了!譬如說, 
         一百萬年發生一次劫數,人活一百歲,遇上劫數的機會是一萬分 
         之一,如果人只能活十年,遇上浩劫的機會,就只有十萬分之一 
         了──」 
           溫寶裕一高興,自己鼓起掌來:「是啊!蜉蝣絕不會擔心甚 
         麼劫數,牠的生命只有一天,一百萬年一次劫數,牠遇上的機會 
         是──」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良辰美景已經算了出來:「三億 
    
         六千五百二十四萬分之一!作為蜉蝣,簡直不必擔心甚麼劫數, 
         若是蜉蝣擔心劫數的來臨,那是天下最大的笑話了!」 
           聽得她們兩人嘻嘻哈哈地這樣說,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胡 
         說十分認真:「有點說不通,擔心劫數來到,無非是為了怕死, 
         為了怕死,反而把生命縮短,這怎麼說得過去?」 
           原振俠舉起手來,表示要發言──在這樣的情形下,說話是 
         要搶著說的,只要遲半秒鐘,就會有人搶著說了。他一舉起手來 
         ,一直偎依在他懷中的瑪仙,才略微挪動了一下身子。 
           (對於瑪仙這個超級女巫和原振俠之間的親熱行為,有過一 
         個小小的插曲。) 
           (那位先生低聲對原振俠說:「有青年男女在,你們的動作 
         ,最好有一個界限──」) 
    
           (原振俠紅了紅臉,瑪仙眨著她閃爍著異樣光采的大眼睛。 
         ) 
           (那位先生的語音雖低,可是還是個個都聽到了。) 
           (良辰美景、溫寶裕和胡說四個人,都立時哈哈大笑,異口 
         同聲地道:「不要緊,他老了,不知道男女若是不藉身體的接觸 
         ,便無法真正表達相互之間的愛意的道理,隨便怎麼樣,我們都 
         只會覺得美──」) 
           (溫寶裕更老氣橫秋地加了一句:「看他們兩個,簡直就是 
         金童玉女──」) 
           (於是,瑪仙和原振俠偎依如故,順理成章。) 
           (那位先生伸手在自己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像是在問:「 
         我真的老了嗎?」) 
    
           原振俠一面舉起手來,一面道:「生命的長短,是一種自然 
         的規律,若是亙古以來,人的壽命只有十年,或甚至只有一天, 
         那麼,那就是一生,不會有長或短的感覺。蜉蝣和人的一生,都 
         是一生,人覺得蜉蝣的生命短,蜉蝣自己絕不覺得──」 
           原振俠說著,瑪仙一直用柔情如水的目光望著他,等他說完 
         ,她就鼓掌。和她一起拍手的是其餘所有人(除了一個),都覺 
         得原振俠這番話精采。 
           的確,生命長短的觀念,由生命的長短來決定。若是人的壽 
         命極限是一百歲,九十九歲當然長命;若是人的生命極限,一直 
         只有二十四小時,那麼,二十三小時,也就是長命了! 
           在聽了原振俠的話之後,沒有鼓掌的那個人,自從一進來之 
         後,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他是和那位先生一起來的,在介紹了他之後,各人向他打了 
         個招呼,他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位先生對這個又高又瘦,一身黑衣,全身似乎都散發著陰 
         森鬼氣的人的介紹是:「這位是我的朋友金特先生,極出色的靈 
         媒。」 
           介紹詞雖然簡單,但也足有一分鐘的沉寂──在這裡的人, 
         自然都熟知那位先生的許多離奇經歷,也就知道這個金特先生究 
         竟是何方神聖。一時之間,連超級女巫瑪仙都不能例外,心中都 
         有一股詭異之感。 
           因為金特真正是一個靈媒──一個可以和靈魂有接觸的特異 
         能力的人! 
           當金特才進來的時候,別人的感覺,是這個人的全身都有一 
    
         股陰森之氣,使人的心頭,不由自主產生一股寒意。而一直和瑪 
         仙柔軟的身體偎在一起的原振俠,卻知道同樣也有著不可思議的 
         靈異能力的超級女巫瑪仙,一定有了不尋常的感應,因為在他懷 
         中的嬌軀震動了一下。 
           同時,金特和瑪仙的目光立即接觸,顯然金特也感到了,在 
         這個空間之中,有一個非比尋常的人在! 
           他們兩人目光對峙的時間不長,原振俠注意到了,兩人的目 
         光之中,不能說含有敵意,但是也不友善,而是一種適當程度的 
         戒備──這種對峙,只不過半秒鐘,但原振俠相信,在那麼短的 
         時間之中,這兩個身具異能的人,一定已在思想上,作了某種程 
         度的交通。 
           為了證明他的推測,他在瑪仙的耳朵上輕吻了一下,然後, 
    
         用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問:「這靈媒怎麼樣?」 
           瑪仙微昂起頭,把櫻唇湊向原振俠的耳際:「他有一種十分 
         奇異的力量,和巫術中和靈魂接觸的那種動力相通。他是真正的 
         靈媒,真可以和靈魂接觸。」 
           原振俠直視著瑪仙:「你能嗎?」 
           瑪仙想了一想,還沒有回答,這時,金特像是不經意地,經 
         過原振俠和瑪仙的身邊。而就在他經過的時候,並不望向兩人, 
         卻說了一句話:「你不能,巫術中研究靈魂的部分,十分薄弱。 
         」 
           瑪仙並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顯然表示對金特的 
         話,表示不同意。 
           原振俠用力捏了瑪仙的手一下,表示對瑪仙的支持。 
    
           原振俠以為瑪仙一定會反駁,可是瑪仙卻沒有再進一步的表 
         示,金特走了開去,在一個角落處坐了下來。自此之後,就像是 
         他這個人不存在一樣,不論人家說甚麼,他都只是聽著,一言不 
         發,別人向他望去,也只能接觸到他冷森森的目光。 
           金特沒有對原振俠的話鼓掌,可是在各人的掌聲停止之後, 
         他忽然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十分高亢,聽了令人很不舒服,但也 
         正由於此,就不會不集中注意聽他說話,而且,聽了之後,印象 
         也會十分深刻。 
           他先挺了挺身子:「我想問一個問題,請各位用最直接最簡 
         單的方法回答」 
           各人都大感興趣,因為金特既然是一個靈媒,他提出來的問 
         題,一定和生命、靈魂有關。而與這方面有關的問題,一直能引 
    
         起所有人的興趣,這是一個人人關心的問題,也是一直未曾解開 
         的謎。 
           所以,在客廳中,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瘦削 
         的臉上,也現出了十分嚴肅的神情,用緩慢的語調,清晰的聲音 
         問:「各位,當你們聽到『快活』這個名詞時,第一個想到的是 
         甚麼?」 
           良辰美景和溫寶裕首先一起說:「快樂。」 
           胡說道:「愉快──」 
           那位先生向胡說指了一指,自然表示意見一致。 
           瑪仙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齊聲道:「快樂,高興。」 
           原振俠補充了一句:「人生追求的一種愉快的境界,古語有 
         『一日快活敵千年』的句子。」 
    
           金特對各人的回答,好像都不是太滿意,直到原振俠說到了 
         最後一句,他才「啊」地一聲:「這句話,一日快活敵千年,出 
         在甚麼書上?」 
           (要說明一下的是,他們這時交談的語言,是中國話。金特 
         說中國話的能力很不錯,有時生硬些。良辰美景和溫寶裕的中國 
         話,各有北方或南方的口音,但大家都可以聽得懂。瑪仙的中國 
         話,標準得可以灌錄示範唱片。) 
           (必須說明,用中國話在交談的原因是,金特對「快活」提 
         出了另一種解釋,充分顯示了中國話詞語的多方面的變化──其 
         他語言,沒有這種特點。) 
           原振俠略想了一想:「好像是二十五史中的記載,在南北朝 
         史中的傳記部分,有過這樣的一句話。」 
    
           金特點了點頭:「這‥‥‥『快活』兩個字,如果再加上『 
         祕方』兩個字呢?」 
           溫寶裕在說話的搶先方面,一直不甘後人:「快活祕方?那 
         自然是使人如何快樂的一種方法。要是真有這樣的祕方,世上人 
         全都快快樂樂,沒有憂愁痛苦,那真是太理想了!」 
           他說得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可是金特卻冷冷地道:「我說 
         的是『快活』不是『快樂』!」 
           他說得十分認真,各人都怔了一怔,不知道他何以會這樣說 
         。 
           因為剛才他問過第一個問題,大家都給了回答,在回答中, 
         意思都一樣。「快活」和「快樂」、「愉快」是同義詞,那麼金 
         特這樣說,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大家靜了下來,那位先生才道:「我想金特先生所說的『快 
         活』,可能有另外的意思。」 
           溫寶裕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別說金特只是一個看來鬼氣森森 
         的靈媒,就算是天王老子,要他不發表意見,也十分困難。他立 
         即道:「『快活』還能有甚麼別的意義──」 
           金特揚起了臉,一副不屑和溫寶裕說話的神情。溫寶裕更大 
         是不服,又想開口時,那位先生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頭 
         :「小寶,用點腦,想一想,我們剛才在討論甚麼問題──」 
           溫寶裕眨著大眼睛:「我們在討論,生命的長短,和生命是 
         否愉快幸福,完全不發生關係,在有些情形下,生命反而是越短 
         ,越是少憂患──」 
           那位先生點頭:「對,試就從字面上,來解釋『快活』這個 
    
         詞──」 
           這句話才一出口,所有人都「啊」地一聲。在這裡的所有人 
         ,都有敏捷無比的思維,未曾想到,只是一時之間的事,一經人 
         提醒,豈有想不到之理? 
           立即,連溫寶裕在內,人人異口同聲:「快一點活,讓生命 
         快一點過去──」 
           金特的目光,在眾人身上迅速掃過,最後,停在那位先生身 
         上:「還是你最先想到,對,快活,應該就是把生命快一點活過 
         去的意思。所以,剛才原醫生引用的那句話,才特別引起我的注 
         意。」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句話又 
         唸了一遍:「一日快活敵千年──」 
    
           原振俠大是駭然,他只不過是隨便引用了這一句話,卻想不 
         到金特用來作為生命長短的解釋,他忙道:「這句話,只怕不能 
         解釋為只有一日壽命的生命,勝過有一千年壽命的生命吧──」 
           金特森然道:「為甚麼不能?一共只有七個字,就是那個意 
         思:一日快活,敵千年。」 
           溫寶裕搖頭:「先生,你對中國文字的理解有問題。這句話 
         的真正意思是一日快活,比千年不快活,或沒有快活好!要是千 
         年快活,自然好過一日快活,並不是你所說的那個意思!」 
           溫寶裕的解釋,在他的胡言亂語之中,算是十分理性的了, 
         可是金特卻雙眼翻向上,搖著頭:「不!一日快活,比千年慢活 
         好──這句話,就說明了生命短,比生命長好──」 
           溫寶裕也學著他,把雙眼向上翻。他長得俊俏,在做這樣的 
    
         怪模怪樣之際,看來十分有趣,看得良辰美景笑成了一團。 
           原振俠在這時,問了一個問題,由於這個問題有相當的震撼 
         力,所以連良辰美景也立時止住了笑聲。 
           原振俠問:「如果『快活』可以解釋為『快點活』,那麼, 
         你剛才提出的『快活祕方』,是不是表示有一種祕方,可以使人 
         的生命縮短?」 
           金特並沒有立時回答,目光深邃,一時之間,也不知他在想 
         甚麼。 
           瑪仙低嘆了一聲:「各種各樣製造出來的殺人武器,都能使 
         人的生命縮短──」 
           胡說道:「還有各種各樣天然發生的疾病,各種各樣細菌的 
         侵蝕。」 
    
           良辰美景補充:「各種各樣的意外和天災人禍,定期的劫數 
         ──」 
           金特卻不發表意見,溫寶裕幾乎想過去推他,但還是先說了 
         一句話:「要活得快一點,生命早就結束,根本不需要甚麼祕方 
         ──」 
           金特這才說話:「各位剛才所說的一切情形,都只是提前結 
         束生命,而不是把生命的歷程縮短。把生命歷程縮短,從現在的 
         人需要活幾十年,縮短成幾年,甚至幾天,這才叫快一點活,而 
         能使人的生命縮短的祕密方法,就是『快活祕方』──」 
           金特這一番話,說來不疾不徐,但聽得人氣血翻湧,甚至連 
         一直偎依在原振俠身邊的瑪仙,也挺直了身子,和原振俠分開了 
         大約三秒鐘。良辰美景發出了驚呼聲,溫寶裕瞪著金特,目光灼 
    
         灼。 
           溫寶裕喜歡看武俠小說,總把自己放在正義的一方。他這時 
         的這種行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用雙眼中射出的正義的火 
         焰,把邪惡燒毀。」 
           胡說沉聲說了一句:「那也就是殺人祕方?」 
           金特聽了,雙眉緊蹙,一副不耐煩的神氣。 
           那位先生揮了揮手:「殺人和快活,在金特先生的心目中, 
         並不相同。快活,是把人的生命縮短,仍然是人的一生;而殺人 
         ,是把人的一生斬斷,那就不能完成人的一生,只是人的三分之 
         一生,半生,或者大半生!」 
           溫寶裕老實不客氣地盯著那位先生:「又有甚麼不同呢?」 
           那位先生道:「大不相同。古人記載之中,人的壽命,八、 
    
         九百歲,上千歲的都很普通,可能在那時候,人的壽命真有那麼 
         長。後來,覺得壽命太長,等於是痛苦的不斷延續,所以不知用 
         了甚麼方法,使人的壽命縮短到一百年之內,久而久之,一百歲 
         也就成了生命的極限。只要在觀念上接受了,一百年和十年,都 
         是一個生命歷程,並無不同!」 
           金特向那位先生道:「或許是我詞不達意,你解釋得比我清 
         楚得多。」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十年作為一個生命歷程,人還都只是 
         在兒童的階段──」 
           他才說到這裡,就陡然住了口,一副自知說錯了話的神情。 
         他搖了搖頭:「我也太笨了,到了人的生命只有十年的時候,自 
         然在出生之後兩年左右,就一切都發育完成,為今日的二十年了 
    
         !」 
           所有人都不說話,因為那情形,細想起來,十分可怕──人 
         人都只有十年壽命,一年等於現在的十年,六、七歲的人,就等 
         於現在的六、七十歲,這實在是一種難以設想的可怕情景! 
           原振俠最先打破沉寂,他是醫生,所以他問:「控制人體的 
         抗衰老素?」 
           金特不出聲,不肯定,也不否定。 
           人體中有抗衰老素,抗衰老素失調,人就會迅速衰老。這種 
         「早衰老症」病例,雖然罕見,但也不是絕無僅有。常有八、九 
         歲的「早衰老症」患者照片公布出來,看起來,滿臉皺紋,老態 
         龍鍾,就像老翁一樣。 
           原振俠首先想到了這一點,才有此一問。金特不回答,過了 
    
         一會,瑪仙才道:「應該不是,控制抗衰老素,只能使人的身體 
         變衰老,一個看來像是八十歲的小老人,他的智力,他的思想能 
         力,仍然只是八歲!」 
           溫寶裕突然慘叫了一聲:「在使人外型變老的同時,使腦部 
         活動加速十倍,和外型的衰老速度相配合‥‥‥這簡直是對全人 
         類的謀殺,絕沒有人可以做得到這一點!」 
           胡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理論上來說,若是人類的腦部活 
         動,忽然加快了十倍,那麼對時間的感覺和觀念,也會大不相同 
         。那時,一分鐘就會變作十分鐘?」 
           原振俠「哈哈」大笑:「還是不可能,除非能有力量,使地 
         球的自轉和公轉都加快十倍──一個白晝和一個黑夜是一天,這 
         個觀念再也不能變更。」 
    
           金特冷冷的眼光向原振俠射來:「如果人類的壽命縮短十倍 
         ,當然必須要整個太陽系的星體運行加快十倍,人的觀念不需要 
         改變,還是一個白晝和一個黑夜是一天──」 
           原振俠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瑪仙才低聲道 
         :「到那時侯,人還是覺得自己活了一百年‥‥‥或許我們現在 
         ,正在把十年當一百年,甚至把一年當成了一百年!總之是一生 
         是多少年,別無意義──」 
           溫寶裕搖頭:「太怪誕了!」他望向金特:「你是怎麼會有 
         這樣怪誕念頭的?」 
           金特並沒有回答,只是怔著出神,在那時侯,他的臉色看來 
         格外蒼白。各人都等他開口,等了一兩分鐘,他一開口,說的卻 
         和溫寶裕的問題全然無關。 
    
           他望向原振俠,眼神十分異特,在那時,偎在原振俠懷中的 
         瑪仙,倏然揚了揚眉,彷彿感應到了甚麼。金特道:「原醫生, 
         不久之前,你曾有十分奇特的經歷?」 
           原振俠微笑:「我一直都有十分奇特的經歷,不知你指哪一 
         樁?」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些來自‥‥‥難以形容的境界的 
         信息,和地球生命形式完全相反的一種生命,嗯‥‥‥我還是很 
         難解釋──」 
           原振俠一揮手:「我知道了,你是說,來自『幽靈星座』的 
         使者‥‥‥」 
           金特「啊」地一聲,連連點頭:「幽靈星座,嗯,這是一個 
         很恰當的名稱──」 
    
           聽得他這樣說,像是第一次聽到「幽靈星座」這個名稱一樣 
         ,原振俠不禁大是好奇:「大師,你也和幽靈星座的生命有過接 
         觸?」 
           金特緊皺著眉:「是的,在不久之前,他們甚至想要我的靈 
         魂!我竭力反抗,知道自己必然失敗,正在無可奈何時,他們忽 
         然放棄了。」 
           原振俠和瑪仙都不約而同吁了一口氣,他們都曾和來自幽靈 
         星座的使者打過交道,經過之曲折離奇、驚心動魄,回想起來, 
         猶自像噩夢一樣。 
           瑪仙深情地望了原振俠一眼:「這其間的經過太曲折了,來 
         自幽靈星座的使者,肯犧牲自己,來成全地球人的愛情,他們是 
         一種十分高貴的生命。請問,那和你剛才提出的所謂『快活祕方 
    
         』,又有甚麼聯繫?他們想改變地球人的生命形式?」 
           對瑪仙的問題,金特想了好一會:「我不能肯定。在最後一 
         次和他們打交道時,他們告訴我,他們無意改變地球人的生命形 
         式,但正有人想這樣做,應該說,正有力量‥‥‥在這樣做── 
         」 
           原振俠立即問:「他們為甚麼要告訴你?」 
           金特苦笑:「誰知道,或許是他們曾想收取我的奴魂,覺得 
         抱歉,所以才把地球人面臨的災難,先向我透露一下消息。」 
           瑪仙的聲音低沉而動人:「有甚麼作用?」 
           金特的神情和聲音都充滿了迷惘:「或許,在知道有這樣一 
         個危機之後,可以使危機不發生?」 
           那位先生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甚麼形式的改變?使 
    
         人的生命縮短十倍或更多?」 
           溫寶裕笑道:「若是有甚麼力量,能改變日月星辰的運轉速 
         度,從而影響地球生物的壽命,那對地球生物來說,一點影響也 
         沒有。」 
           良辰美景瞪著溫寶裕,一臉的責問。溫寶裕道:「若有甚麼 
         力量可以改變日月星辰的運行,那就是上帝的力量,人類何能對 
         抗?而且,在那種情形下,人對於生命被縮短了一事,根本一點 
         也感覺不到,和現在完全一樣!」 
           溫寶裕的話十分有理,良辰美景自然而然地嘆了一口氣,每 
         個人的神情都十分無可奈何──想起地球人全體的命運,都在受 
         不知是甚麼力量的擺佈,不會有人心情舒暢的。 
           沉默了一會之後,溫寶裕用他活潑樂觀的聲音道:「既然一 
    
         點影響也沒有,就當完全沒有這件事好了──」 
           他的樂觀性格很有感染力,連金特也道:「小朋友的話有道 
         理──」 
           溫寶裕豎起手指來,一本正經地聲明:「第一、我不小了; 
         第二、和你是不是朋友,現在還不能決定──」 
           金特不以為忤:「對,算我說錯了!」 
           他說了一句之後,視線移向瑪仙,瑪仙不等他開口,就先道 
         :「大師的通靈能力十分強,是不是可以補足巫術在這方面的不 
         足?是不是有興趣,和一些第一流的男巫和女巫一起,商討交流 
         一下?」 
           金特側著頭,想了一會,才點了點頭。瑪仙十分高興:「那 
         麼請大師隨便挑一個日子,駕臨巫術研究院。」 
    
           金特搖頭:「現在我定不出日子來,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 
           那位先生拍手:「這句話,就大有禪意。」 
           金特的神情,忽然又變得十分嚴肅,指了指那位先生:「聽 
         他說今日和你有約,原醫生,我是特地來見你的。」 
           原振俠欠了欠身子:「幸會,真的,很高興能認識你,你是 
         通靈的權威!」 
           金特緩緩搖著頭:「可是,原醫生,你卻曾有過靈魂離開身 
         體之後又回來的經歷。而且,在靈魂離體期間,你還被來自幽靈 
         星座的使者,護送到幽靈星座去過──」 
           原振俠攤了攤手,沒有對自己這段怪異的遭遇,表示甚麼意 
         見。 
    
           (金特所說的已經夠離奇的了,但實際上,原振俠當時的遭 
         遇,還更離奇。他「回來」之後,靈魂進入的身體,不是他原來 
         的身體,而是勒曼醫院的醫生,複製出來的另一個身體。) 
           (那麼曲折怪異的經歷,全詳詳細細地記述在《幽靈星座》 
         和《黑暗天使》兩個故事之中。) 
           金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畢生從事靈魂的研究,再也沒有 
         人有比你更有趣的經歷,我想問你一些問題,不知你是不是肯回 
         答──」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才道:「如果我能夠回答,我一定樂於 
         奉告──」 
           金特道:「我很貪心,我想知道你靈魂離體之後的全部經歷 
         ,和幽靈星座的情形、靈魂的存在方式,一切的一切,總之是全 
    
         部你能記得的經歷。」 
           金特的話說完之後,是一陣子沉默──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都知道原振俠曾經有過一段那樣子奇異莫名的經歷,可是其中的 
         詳細情形如何,卻連那位先生也不知道! 
           一直以來,原振俠每次有了一段新的奇遇之後,總會找那位 
         先生討論一下,聽聽那位先生對一切不可思議異事的卓越意見。 
           可是,自從他在幽靈星座回來之後,他卻並沒有那麼做。 
           所以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想知道他會如 
         何回答。 
           過了一會,原振俠才道:「自然可以,不過,我不是一個人 
         到幽靈星座,是和年輕人一起去的──還有公主,三個地球人, 
         到過幽靈星座又回來。我們曾有一個協定,要三個人一起,向我 
    
         們的好朋友敘述經過,而年輕人和黑紗公主一直音訊全無,沒法 
         和他們聯絡──」 
           金特沒有繼續要求,只是淡然道:「等找到了他們,請務必 
         通知我!」 
           聚會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算是把適才討論中遇到的一些不愉 
         快的情緒,掃空了一大半。他們曾討論過的事,畢竟十分虛無飄 
         渺,一點實際根據都沒有,自然也無從擔心起。 
           離開了溫寶裕的那所大屋子(陳長青送給溫寶裕的)之後, 
         原振俠和瑪仙輕摟著上了車。 
           溫寶裕在他們上車的時候,大聲道:「理論上,掃帚才是女 
         巫的交通工具──」 
           瑪仙一點也不生氣,只是向溫寶裕笑著,同時向他作了一個 
    
         古怪的手勢。把溫寶裕嚇了一跳,雙手亂揮,神情惶然。 
           還沒有等他問瑪仙向他施了甚麼巫術,瑪仙早已發動了車子 
         ,疾駛而去了。 
           溫寶裕這種神情,看得良辰美景咯咯亂笑。胡說不以為然地 
         大搖其頭:「真是,她怎會害你?」 
           溫寶裕仍然愁眉苦臉:「不必大害,害我每晚做一個惡夢, 
         就糟糕得很──」 
           溫寶裕是不是每晚會做一個惡夢,不得而知。原振俠和瑪仙 
         擁得緊緊地,躺在厚厚的地毯上,當然只有美夢,不會有惡夢。 
           他們在瑪仙以前居住的那幢小洋房中,瑪仙的身子軟得像棉 
         花一樣,把她嬌俏的臉,緊貼在原振俠的胸膛上,手指在原振俠 
         寬厚的肩頭上輕輕搔著,膩聲問:「還記不記得,在這個屋子中 
    
         發生的一切?」 
           曾在這屋子中發生的一切,原振俠自然畢生難忘(他有太多 
         畢生難忘的經歷),可是他卻答非所問:「不要天一亮就離開─ 
         ─」 
           瑪仙輕嘆了一聲,她的輕嘆聲令人感到心頭發緊,所以原振 
         俠把她用力扯了一下。 
           瑪仙的身子略微扭動:「不行,我是女巫,要服從巫術的規 
         律──」 
           原振俠悶哼一聲:「規律是每次你我相聚,不能超過三次日 
         出日落?」 
           瑪仙略抬起身子,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在巫師島上,我 
         們豈止看了三次日出?巫術的規律是沒有規律的,可是非遵守不 
    
         可──你或許還不知道,你一直堅持著,不肯成為我生命中實實 
         在在的男人,曾使我擔心得幾乎死去,幾乎沒有活下去的意志─ 
         ─」 
           原振俠愕然:「那麼嚴重?」 
           瑪仙點頭,神情還有點吃驚:「有一個規定的期限,如果到 
         時‥‥‥你還沒有‥‥‥進入我的身體‥‥‥」 
           她說到這一句話時,聲音又低又迷人。 
           原振俠被她那種迷人的聲音,挑逗得忍不住在她豐腴白嫩的 
         肩頭上咬了一口──不是太重,也不是太輕,渾圓的肩頭上,出 
         現了一圈淺淺的牙印。 
           瑪仙不由自主喘息:「過了期限,巫術力量消失,我會變得 
         和以前一樣──」 
    
           原振俠把她摟得更緊:「你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 
           瑪仙俏臉緋紅:「一來,我極有點女性的自尊;二來,如果 
         你堅決不肯,我告訴了你,又有甚麼用?」 
           原振俠略轉了一個身,令瑪仙的身子和他的身子,有更多肌 
         膚上的接觸:「我很想知道一個問題──全然是為了好奇!」 
           他望著瑪仙,瑪仙笑得極甜:「我當然會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 
           原振俠把唇湊向瑪仙的耳際,用極低的聲音發問──雖然屋 
         子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就算原振俠大聲叫嚷,也不會有別人聽見 
         ,可是,附耳低語,卻更神祕旖旎和震撼心靈。而且原振俠所問 
         的,也是他們兩人之間親密的祕密:「我進入你身體時,離最後 
         的期限,還有多久?」 
    
           瑪仙半閉上眼睛,雙頰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聲音也細不可 
         聞,但是卻清晰可辨。她連說了兩遍:「不到一分鐘,原──不 
         到一分鐘──」 
           原振俠陡然坐起身來,瞪大了眼睛,望著瑪仙,瑪仙的手臂 
         柔軟地圈在他的頸上。 
           原振俠神情駭然:「不到一分鐘?在巫師島上,你‥‥‥甚 
         至‥‥‥沒有催我,你不怕──」 
           瑪仙伸手掩住了他的口:「我怎麼催你?當時,在你的親吻 
         和愛撫之下,幾乎已進入了半昏迷的狀態,誰還會對時間有精確 
         的概念‥‥‥事後一算才知道,可是危險也已經過去了──」 
           原振俠握緊住瑪仙的手,向自己的頭上打去:「要是真的鑄 
         成了大錯,那真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瑪仙甜甜地笑:「我倒沒有甚麼,你才麻煩。想想看,現在 
         ,一個美麗的女巫,已經夠令你心煩意亂了,若是一個貌如鬼怪 
         的女巫,陰魂不散地纏著你,看你還能不能瀟灑得起來──」 
           瑪仙在說那幾句話的時候,神情十分嬌憨可愛,可是她的話 
         ,卻令原振俠有點不寒而慄。他嘆了一聲:「也不能那樣說,你 
         樣子沒變的時候,一樣有人對你迷戀。事實上,你有一種極強的 
         精神力量,甚至可控制別人的思想方式!」 
           瑪仙輕咬著下唇:「對別人,我或許會運用我的精神力量, 
         對你,我絕不會──在你懷中的,永遠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不 
         會是一個女巫──」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兩人的胸口緊緊相貼著,互相可 
         以感到對方的心跳聲。原振俠一面在瑪仙的頸際輕吻著,一面說 
    
         :「能不能運用你女巫的超級力量,把年輕人和他的黑紗公主找 
         出來?」 
           瑪仙現出神祕的一笑,輕輕推開了原振俠的摟抱,站了起來 
         。 
           他們在二樓的臥室中,沒有拉上窗帘,月色透進來,映在瑪 
         仙如凝脂一樣的皮膚上,看得原振俠癡了半晌。那大約半分鐘的 
         時間之中,瑪仙說了一些話,但是瑪仙究竟說了些甚麼,原振俠 
         竟沒有聽到! 
           直到瑪仙的目光向他望來,他才如夢乍醒,問:「你剛才說 
         了些甚麼?我只顧著看你,全沒聽進去──」 
           瑪仙笑:「巫術之中,確有方法可以找人,至少可以知道他 
         們所在處的大致環境。而行使這種巫術的巫師,都要裸體行法, 
    
         所以立刻可以試一試──」 
           原振俠聽得大有興趣,也一躍而起。瑪仙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施術時,需要一個助手,你願不願意充當我的助手?」 
           原振俠更是興致昂然:「我夠資格?」 
           瑪仙道:「只要雙手的觸覺夠靈敏,就夠資格。你是醫生, 
         經常按撫人體,自然夠資格──」 
           原振俠揚起手來,十指伸屈著:「我要做甚麼?按撫你的身 
         體?」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純粹是調笑的話,想不到瑪仙竟立時點 
         頭:「正是──」 
           原振俠一怔,還不知道自己的話是否說得太蠢了,就看到瑪 
         仙作了一個十分古怪的手勢──她一直保持著這個手勢,可是身 
    
         子開始蜷曲,動作十分緩慢。在淡淡的月色下,看起來,她的身 
         體在姿態的變換中,有一種十分詭異之感,原振俠不禁看得呆了 
         。 
           大約前後十來分鐘時間,瑪仙的身子縮成了一團,臉靠在曲 
         在一起的雙足上。奇在她的身子雖然縮成了一團,但是她身體的 
         各部分,並不是擠在一起──胸和腹、大腿和大腿之間,都有空 
         隙。 
           原振俠不知所措地站著,等候她的指示。她開始說話,聲音 
         和平常的動聽甜膩卻大不相同,變得十分沉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之中,直透出來。 
           開始是一連串聽來毫無意義的聲音。那一連串發自瑪仙口中 
         ,全然沒有意義的聲音,聽來有一種莊重深厚之感。原振俠甚至 
    
    
         在感覺上,隱約地感到如同有砰砰的鼓聲在伴奏一樣,他知道, 
         那一定是巫術中的咒語。 
           在唸了大約三分鐘之後,瑪仙喘了幾口氣,看到她全身的皮 
         膚在漸漸變紅,變到了一定程度,又恢復原狀。三次之後,就沒 
         有再起變化,她仍然一動不動。聲音自她低垂的頭部傳出來:「 
         巫術認為,每一個人的身體,都是整個地球的縮小──」 
           一聽到這裡,原振俠就不禁「啊」地一聲:「這和中國的傳 
         說何其接近!中國傳說就說盤古氏死了之後,身子化為山川河流 
         ;中國的醫學,也認為人體和大自然,是一種奇妙的類似組合! 
         」 
           瑪仙的聲音很柔和:「或許真理就是那樣。我要找的人,當 
         然和我有親密的關係,我用我自己的心跳,來代表他們的所在。 
    
         你要把手心整個貼向我的身體,可是又不能太緊,要緩慢移動, 
         到甚麼地方能感到我的心跳時,就告訴我!」 
           原振俠又怔了一怔,自己問自己:身體的甚麼部位可以感到 
         心跳呢?自然是心口,還有手腕處的脈搏,也和心跳的韻律一致 
         ,其餘部位,怎能感到心跳呢?若是瑪仙竟然能令她的心跳,在 
         身體任何部位都可以被感受到,那巫術確實太不可思議了。 
           瑪仙像是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她又柔聲說:「並沒有甚麼 
         特別,心和全身血管聯結,有血管的地方,都可以感到心跳。手 
         指上割傷了,人人都可以感到手指上有一下一下的心跳!」 
           原振俠是醫生,當然明白瑪仙剛才所說的,是十分普通的現 
         象(人人都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而助手所需要做的,原來真是按撫她的肉體,原振俠自然感 
    
         到高興:「能做你的助手,真是榮幸!」 
           瑪仙笑著:「宇宙之間,只有你一個異性,可以做我這個巫 
         術的助手!」 
           原振俠跪了下來,剎那之間,心中生出了對巫術十分崇敬的 
         一種心情,把雙手輕輕地貼向瑪仙的後頸。然後,緩慢地移動著 
         ,漸漸移到了雙肩。 
           瑪仙的皮膚光滑得在觸覺上來說,叫碰到的人,有一股一股 
         難以克制的快感。這時,瑪仙的氣息十分急促,原振俠勉力壓制 
         由於雙手按撫她的身體而產生的綺念,留意著手掌上的感應── 
         他十分留意,半點也不分神。 
           原振俠的雙手,先是沿著瑪仙的雙臂,一直向下按撫,直到 
         指尖,都沒有感到甚麼。然後,再沿著雙臂的內側,一直到了脅 
    
         下。 
           脅下的肌膚特別柔軟,原振俠的雙手停留在那裡,那種奇妙 
         的、唯有女體可以給予男性的感覺,使得原振俠不想再移動雙手 
         。 
           這時候,如果瑪仙給他一個鼓勵的眼色,甚至是一個動人的 
         神情的話,原振俠這個「助手」,當然做不下去了。但是瑪仙閉 
         著眼,一點被撫摸的反應都沒有,顯然在巫術的程序之中,她對 
         外界的一切,都已到了不聞不問的地步。 
           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雙手緩緩移到了渾圓的肩頭,然而 
         在頸上撫摸了片刻,把烏黑的長髮反掠向上,現出的後頸,是一 
         片異樣的膩白。然後,他的雙手在瑪仙的背上盤旋,一直到了腰 
         際。 
    
           那是極令人心跳舌燥的接觸,但是原振俠並沒有忘記自己的 
         任務,他全神貫注留意著手心的感覺。一直到他的雙手分開,輕 
         按在瑪仙兩邊纖腰的時候,他的右手突然感到了一陣輕微的跳動 
         。 
           為了要肯定這個感覺是不是實在,他略用了一些力,細腰柔 
         軟,他掌心感到的跳動也更強烈。 
           他吸了一口氣:「我感到了跳動,在你的右腰──」 
           一直閉著眼的瑪仙睜開眼來,側著頭想了一想,身子直立了 
         起來,原振俠忙把她輕擁在懷中。 
           在她的口中,又吐出了一連串聽來沒有意義的音節。然後, 
         她嘆了一聲:「他們在北極,或十分接近北極的地區。」 
           原振俠呆了一呆:「甚麼意思?」 
    
           瑪仙明白原振俠何以會這樣問,她掠了掠頭髮:「我只能知 
         道他們所在的大概區域,沒法如同精密探測儀一樣,測出他們所 
         在的精確地點──」 
           原振俠不禁失笑:「那有甚麼用?我也知道他們一定在地球 
         上──北極或接近北極的地區,那範圍有多大?單是西伯利亞北 
         部,就以百萬平方公里計──」 
           瑪仙笑著:「比起整個地球來,範圍總要小得多了!而且, 
         他們有可能根本不在地球上──」 
           原振俠想起了「幽靈星座」,那就是不在地球上的另一空間 
         ,不由自主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瑪仙妙目流盼,望定了他:「你 
         那麼著急想把他們找出來,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目的?」 
           原振俠蹙著眉,他的思緒十分紊亂,他想到了一些事,可是 
    
         卻又無法將之歸納出一個頭緒來。 
           使得原振俠有這種想法的是金特──那個靈媒,和他所講的 
         那番話。 
           他想了一想,才道:「今晚我們見到的那個靈媒,他想知道 
         我的靈魂從身體轉移到幽靈星座的經過,他只是為了好奇,還是 
         另有目的?」 
           瑪仙垂下了眼瞼,急速地眨著眼:「我看兩者都有。他一直 
         能和靈魂溝通,今晚他說的話又那麼怪,是不是他想了解,憑藉 
         甚麼力量可以使人的靈魂隨意出竅?」 
           原振俠略微震動了一下,因為瑪仙說到後來,在她的話中, 
         自然而然用上了「出竅」這個詞。而「靈魂出竅」這種說法,在 
         中國,古已有之,不知被應用了多少年了。雖然一直沒有人知道 
    
         ,「靈魂出竅」在實際上的具體情形,但那是一種公認的現象, 
         說明靈魂離開身體的情形──那個「竅」,自然就是人體之中, 
         靈魂出入的通道了! 
           原振俠雙手捧著瑪仙的俏臉,又想了一會:「不知道他目的 
         何在,我早就想把自己這一段經歷講出來。年輕人和黑紗公主要 
         是再不出現,我想‥‥‥我想‥‥‥」 
           瑪仙柔聲問:「你一個人講述,會有困難?」 
           原振俠點頭:「是的,因為有的部分,我的感覺十分模糊, 
         而年輕人對這部分的情形,卻又十分清楚。同樣,有些地方,他 
         甚至一無記憶,而我則歷歷在目。所以若單由我一個人來敘述, 
         全然無法連貫,我已試過好多次,想盡量整理出一個梗概來,可 
         是始終沒有辦法做得到這一點──」 
    
           瑪仙有點調皮地笑了起來:「那就沒有辦法了,只好派一個 
         聲音響亮的人,到北極地區去,大聲呼叫,好把年輕人和黑紗公 
         主叫出來──」 
           瑪仙所說的,自然是極無可能的事。原振俠在她的豐臀上打 
         了一下,發出了一下清脆的聲音,瑪仙發出了一下蕩人心魄的呻 
         吟聲,整個人乘機向後倒去,把原振俠拉得一起滾跌在厚厚的地 
         毯上。 
           他們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原振俠在極度的疲倦之中睡 
         著。他做了一個夢,在夢中,瑪仙對他說:「我必須離去了,很 
         快會再見,想你,念你。」 
           原振俠睜開眼來,天色微明,瑪仙已不在身邊。他知道,自 
         己的那個夢不是夢,至少,那是由於瑪仙精神力量的影響,才使 
    
         他有了這個夢的──瑪仙把她要對原振俠講的話,在原振俠的夢 
         裡對他說了──這種事,聽來很有點不可思議。但瑪仙既然是個 
         超級女巫,有些怪異的能力,也是很自然的事。 
           原振俠只是在地毯上轉了一個身,發出了一下低嘆聲,就繼 
         續睡覺。 
           等到他真正睡醒,感到精神充沛,一躍而起時,已經是中午 
         時分了。從窗帘的隙縫中,可以看到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晴天。 
           原振俠來到落地長窗前,一下子拉開了窗帘。他的本意,是 
         想欣賞一下陽光照耀下的花園,可是再也想不到的是,窗帘一拉 
         開,他一眼就看到,在花園,離他不到十公尺處,有一個人站著 
         ── 
           幸好那人並不是面對著原振俠,而是側著身,視線似乎也沒 
    
         有落在原振俠的身上,而是在欣賞噴水池中間豎立的大理石雕像 
         。 
           但是那也夠使原振俠感到夠狼狽的了──他身上一絲不掛, 
         赤裸得像初生嬰兒一樣! 
           他再也想不到花園會有人──這裡是屬於瑪仙的天地,怎麼 
         會有外人閃進來?他一方面感到狼狽,一方面是詫異和惱怒。當 
         然,在一發現有人之後的第一時間,他先跳到了窗帘之後,然後 
         ,立時又把窗帘再拉了起來。 
           這一切,前後經過所花的時間,還不到一秒鐘。原振俠竟然 
         沒有機會看清楚,出現在花園之中的不速之客是甚麼樣人! 
           當他用最快的動作,使自己由原始人變成文明人時,他思緒 
         十分亂,竟然想到了一些不相干的雜亂問題。例如,他想到人的 
    
         原始或文明,竟然取決於身上是不是有衣服時,他就覺得十分可 
         笑。 
           衣服是何等微不足道的東西,但是在人類的文明歷程中,卻 
         又佔著如此重大的地位! 
           他也想到,人類不知是甚麼時候開始,才感到裸體是可恥的 
         ? 
           (真是自從偷吃了禁果之後開始的?) 
           他想先弄清楚,在花園中的那個人是男還是女,可是竟然一 
         點印象也沒有!他也必須弄清楚,那人的來意是友善還是有惡意 
         的。 
           可是,他似乎沒有這個機會了,在窗帘遮掩後面的窗子上, 
         已傳來了幾下敲打聲。不疾不徐,聽來十分好整以暇,和他急急 
    
         忙忙的狼狽相,大異其趣。 
           一聽到了那幾下敲打聲,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立即知道在外 
         面的是甚麼人了──雖然他感到沒有甚麼可能,這人不應該在這 
         裡出現,可是毫無疑問,一定是她!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這一下 
         ,他慢慢把窗帘拉開,一張俏臉就在他的眼前。 
           俏臉有著一雙極大的、充滿了野性光芒的眼睛──自然隨著 
         心意的變化,野性也可以化為柔情,而這時的眼神,正是洋溢著 
         無比的柔情蜜意。 
           俏臉緊貼著玻璃,櫻唇幾乎緊貼在玻璃上。原振俠情不自禁 
         ,先隔著玻璃,向那微微翹起,等待著親吻的紅唇,親了一下。 
           那雙大眼睛立時變得半開半閉,原振俠移開了玻璃門,他和 
         她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隔閡。唇和唇,帶著如火焰般的熾烈,緊 
    
         緊貼在一起。 
           好久,幾乎併在一起的兩個人,才分了開來,互相望著,並 
         不說話。似乎千言萬語,都可以通過互相之間的眼神交流,而得 
         到溝通。 
           又過了好久,兩人才不約而同輕嘆了一聲,再相擁了片刻。 
         然而,又異口同聲問對方:「好久不見,好嗎?」 
           然後,是一起發出近乎無可奈何的笑聲。 
           世上很少有一對男女,在久別之後見面會是這樣的情形。很 
         少,當然不是沒有,至少,他們就是那樣。 
           他們──是原振俠和黃絹。 
           是的,烜赫一時,到如今,仍然在整個阿拉伯世界,或者, 
         全世界恐怖活動組織中,舉足輕重,具有巨大影響力的女將軍黃 
    
         絹。 
           黃絹仍然短髮──比很多男人更短,又穿著男裝。所以,在 
         原振俠拉開窗帘的那一剎間,看到花園有人,竟無法在一瞥之間 
         ,認出她是男是女! 
           黃絹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原振俠仍然沒有問出來。可是他和 
         黃絹之間實在太熟悉了,一定是他的神情,已經等於發出了這個 
         問題,所以黃絹立時現出了一個很難捉摸到她真正意圖的笑容, 
         低聲道:「侵犯了一個超級女巫的領地,不知道會有甚麼結果─ 
         ─」 
           原振俠聽出她的話中,有極度的諷刺意味。他想解釋幾句, 
         但是又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所以揚起手來,又放下手,裝著 
         若無其事,但神情不免有點尷尬,答非所問:「你甚麼時候來的 
    
         ?」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妙目之中,閃耀著相當程度的惱怒, 
         但轉眼之間,化為悵惘:「昨日午夜。」 
           原振俠知道自己又問了一個蠢問題,可是他已經無法規避了 
         ,他只好作了一個手勢:「為甚麼不早出現?」 
           這句話一出口,他神情更滑稽,因為他知道,這是一句更蠢 
         的話。果然,黃絹揚起了頭:「出現過了,不過你們不會注意到 
         我出現!」 
           原振俠想起昨天晚上,和瑪仙在一起的情形,他不能確定黃 
         絹在甚麼時候,見到了一些甚麼──當然那還是不要確定的好。 
         但不論是甚麼時候,他和瑪仙,都幾乎是合二為一地交纏在一起 
         ,那情景,自然不適宜落入任何人的眼中,尤其是和他有那麼微 
    
         妙關係的黃絹的眼中! 
           於是,他決定甚麼也不說。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說的任何話 
         ,都將會其蠢無比! 
           黃絹揚了揚眉,兩個人之間,有短暫的沉默。還是黃絹先開 
         口:「她‥‥‥真美──」 
           要一個女人,由衷地稱讚另一個女人美麗,大抵是世上最困 
         難的事。尤其是黃絹,她肯這樣說,由此可知,瑪仙是真正的美 
         麗。 
           原振俠的反應極快:「我不會將美麗分成等級,美麗就是美 
         麗,沒有級別──」 
           他在那樣說的時候,直視著黃絹。聰明的黃絹,自然可以明 
         白原振俠是在稱讚自己,她現出興奮的神情,可是她的話卻一樣 
    
         銳利:「巫術的力量俘虜了你?」 
           原振俠笑,由於是一個太大的誤解,所以他反倒不必花費太 
         多的唇舌來解釋,他只是簡單地道:「當然不是──」 
           黃絹深知原振俠的為人──他說不是,那自然不是,不必再 
         問下去。她幽幽地嘆了一聲:「我的手下,自昨天起,就一直在 
         跟蹤你,所以我才知道,可以在這裡見到你。」 
           原振俠皺了皺眉,表示他對於被跟蹤的厭惡,黃絹也在這時 
         輕吻了他一下,表示歉意──一對太熟悉對方的男女,在很多情 
         形下,不必靠言語,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溝通交流。 
           原振俠攤了攤手,黃絹已在一張式樣新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想到的是:黃絹一定曾進入過這屋子, 
    
         自己不知道,感覺敏銳如瑪仙,絕對沒有不知道的道理。她忽然 
         堅持一定要離去,是不是由於她知道黃絹就在附近? 
           原振俠又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決定在再見到瑪仙時,提也不 
         要提起這件事。 
           黃絹縮起雙腿,令她自己的身子蜷縮在椅子裡,望向原振俠 
         :「有一件十分怪的怪事,需要你的意見。」 
           原振俠拉過一張矮凳,坐在黃絹的前面,雙手自然地放在黃 
         絹的膝上,也望向她,兩人的視線接觸。黃絹的眼神之中有著幽 
         怨,想說甚麼但沒有出聲,又緩緩地別過了頭。 
           原振俠也低嘆了一聲,一時之間,兩人都沉浸在互相感情糾 
         纏不清的泥淖之中,竟都沒有想到黃絹口中所稱的怪事。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陡然搖了搖頭,提高了聲音:「你說 
    
         的怪事是──」 
           黃絹也有恍然自夢境中醒過來的神情,她蹙著眉,像是在想 
         如何開始說她提到過的怪事才好。 
           原振俠並沒有催她,他在黃絹的神情上,看出她所說的那件 
         「怪事」,怪的程度,一定非同小可。不然,以黃絹經歷的豐富 
         ,不會這樣子困擾。 
           黃絹既然來找他,當然會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告訴他,只是這 
         時,她不知如何開始才好而已。 
           黃絹眉心的結越來越深,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話:「還是要從 
         頭說起──」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即使從頭說起,又有何妨?黃絹 
         忽然道:「那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要是我們美麗的女巫忽然回來 
    
         了?」 
           原振俠舔了舔嘴唇:「你有甚麼更好的提議?」 
           黃絹道:「我的船就在附近的海面,許多有關那件怪事的資 
         料也在船上,不知道神通廣大的原振俠醫生,肯移大駕乎?」 
           黃絹在最後,忽然掉了一句文,原振俠愉快地笑著:「將軍 
         有令,敢不從命──」 
           黃絹像一頭豹子一樣,一下子自沙發上跳了起來,撲進原振 
         俠的懷中。原振俠雙臂環住她的纖腰,把她抱了起來,向外走去 
         。 
           黃絹「咯咯」笑著:「昨晚那個是抱進來的,今天的這個是 
         抱出去的,你──」 
           她說到這裡,手指按在原振俠的鼻尖上,咬著下唇,似笑非 
    
         笑,似怒非怒地望著原振俠。 
           原振俠只好假裝沒聽見,一直抱著她出了花園,看到一輛黑 
         色的、外觀並不起眼的汽車,停在一簇灌木叢旁──原振俠知道 
         ,這輛汽車的性能超卓,只怕是全世界之最。如果忽然之間,它 
         會成為一架小型噴射機,原振俠也不會覺得任何奇怪。 
           上了車,直駛到海邊,車子是直駛進海面的──它沒有變成 
         噴射飛機,但是變成了一艘速度極高的快艇。 
           不多久,原振俠就看到了黃絹的那艘船。看來這艘船是新造 
         的,是現代科技無懈可擊的產物。 
           登上了船之後,由於陽光極好,所以原振俠提議留在甲板上 
         面。 
           黃絹沒有異議,他們並肩舒服地半躺在帆布椅上,海風溫柔 
    
         地吹拂著,黃絹開始說她提及的那樁「怪事」。 
           這樁事,的確相當複雜,黃絹說「要從頭說起」。的確,如 
         果不是從頭說起的話,確然不是很容易明白。 
           整件事,從開始發生,到黃絹來找原振俠為止的全部經過, 
         就記述在下面。 
    
    
           卡爾斯將軍統治的國度,土地面積不算很大,而且極其貧瘠 
         。不過好在從上一世紀開始,就發現了蘊藏十分豐富的優質鑽石 
         礦,出產大量質量十分高超的鑽石。這個財源,使卡爾斯將軍能 
         夠有足夠的金錢,去實行他瘋狂的「理想」,使他成為舉世公認 
         的一個狂人。 
           在他的國度中,另外一半的大地是沙漠。那簡直是闃無人煙 
    
         的地帶,黃沙滾滾,千百里不見人影,偶然有人出現,都是懷有 
         特殊目的而來的。像那一小隊人和駱駝之外,還有四輛中型吉普 
         車,那是普通教授所率領的一個考古隊伍。 
           普通教授的真名就叫普通,來自埃及開羅的一所大學。在考 
         古界中,他不算十分出名,不過也有一定程度的成就。 
           普通教授申請在卡爾斯將軍的國度進行考古探索,申請書一 
         寄到,就很引起卡爾斯將軍的興趣。卡爾斯這個狂人,不但想他 
         統治的國家,成為世界上「第一軍事強國」,而且,也希望成為 
         「世界上第一文明古國」。所以,他以前也曾花過不少氣力,去 
         建立博物館之類,想表示文明的程度極高,不過,都不是很成功 
         。 
           而突然之間,有一個名氣不小的考古學者,要在他的國度之 
    
         中進行考古探測,若有所發現,自然可以使他有某種程度上的滿 
         足。 
           所以,在他寬大無比的辦公室中,他和黃絹就有如下的對話 
         。 
           卡爾斯將軍在黃絹面前,和在別人面前不同,沒有了那一番 
         裝模作樣,他直接問:「昨天送到你辦公室的那份申請書,你看 
         了?就是普通教授,要在我們的沙漠地帶,進行考古探測的那一 
         份。」 
           黃絹揚了揚眉:「你已經準備批准了?」 
           卡爾斯搓著手:「看不出有不批准的理由。」 
           黃絹冷然:「我看不必太急,這個教授,在欺負我們不懂考 
         古!」 
    
           卡爾斯瞪大了眼睛,張開嘴:「啊!」 
           黃絹冷笑:「他在申請書上,竟然沒有列明他考古的目的是 
         甚麼──」 
           卡爾斯忍不住,在他的辦公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的辦公桌極大,其中有一部分,是專供他在表示憤怒時, 
         重重拍擊之用的。在那一部分,桌面下設計成空心而有迴響,使 
         得拍桌的聲響聽來特別驚人,以達到震懾對方的效果。 
           他拍桌拍慣了,這時仍然一下拍在那一部分,發出巨大的聲 
         響來。黃絹立時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有點不知所措地縮回手來。 
           他望著黃絹:「你的意思是──」 
           黃絹來到了巨大的辦公桌前:「考古隊的隊員,陣容鼎盛, 
         他們一定有特別目的,一定要他們把真正的目的說出來──」 
    
           卡爾斯將軍顯得極興奮,大踏步來回蹬步。他身形魁偉,又 
         是軍人,這樣行動的時候,也很有偉男子的氣概。 
           他幾次經過黃絹的身邊,都伸手想把黃絹拉過來,看情形, 
         是想把黃絹擁在懷中,分享他的興奮。 
           可是每次,當他伸出手來的時候,黃絹總是巧妙地避了開去 
         。卡爾斯對這種情形,似乎已經習慣,他自嘲似地笑了幾聲,然 
         後,用他向士兵演講時的那種聲調和姿勢,一手叉著腰,一手揮 
         動著:「對!要他們把目的寫明了,再來申請──有可能在我們 
         的沙漠下,埋著一座文明的古城;也有可能,有無數的寶藏;更 
         有可能,古代有大鑽石礦的紀錄,只要找到通道,大顆大顆的鑽 
         石,隨便你去撿拾──」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如果真是這樣──」他直視著黃 
    
         絹:「最大的一顆,送給你──」 
           黃絹冷冷地回答:「考古的目的,不是為了發掘寶藏,是為 
         了發現文化──」 
           卡爾斯將軍攤了攤手,沒有再表示甚麼。這件事(在這個國 
         家的許多事),他完全同意了黃絹的意見,回信給普通教授:若 
         要在敝國的領土進行考古活動,必須詳列目的和一切資料,敝國 
         才考慮是否批准。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黃絹也沒有閒著。這幾年來,她已經建 
         立了一個相當完美的、世界性的情報網,儼然和東西方兩大集團 
         的情報網,有鼎足而三之勢。他國的極度軍事機密,對黃絹來說 
         ,都不算甚麼,何況是一群教授組織了一個考古隊那種小事。黃 
         絹認為,要知道這個考古隊的真正目的,派自己手下出去打探, 
    
         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事情的發展,卻十分出乎黃絹的意料之外。首先,她料定普 
         通教授在收到了回信之後,一定會立刻再來信,把考古目的說出 
         來。可是,十天之後,仍然沒有收到回信,看起來,倒像是他已 
         經放棄了這次考古行動了。 
           但是,黃絹派出去的人卻報告說,普通教授並沒有停止活動 
         ,考古隊的成員,正從世界各地向埃及集中,至少有三名考古學 
         家,是世界一流大師級的。而且,看來普通教授有幕後的支持者 
         ──要維持這樣的考古活動,需要大量經費,沒有人支持,幾個 
         考古學家,只好在研究室研究,不能有實際行動。 
           幕後支持者是誰呢?黃絹曾向她的手下下命令:「替我盡快 
         找出來──」 
    
           當她下達這個命令時,她以為至多一天,甚至一小時,就可 
         以有答案,那實在是一宗小事。所以,當她在三天之後,聽她手 
         下的報告時,由於極度意外,她甚至有一個短暫時間目瞪口呆。 
           手下的報告是:「黃將軍,我們用盡了方法,通過了一切管 
         道,弄清楚了普通教授財經收支的一切細節,但是無法知道誰在 
         出錢支持他──」 
           黃絹在驚詫之餘,反倒十分和顏悅色:「他用的錢從哪裡來 
         的,這還不容易查嗎?」 
           手下道:「是,他在埃及國家銀行有戶頭,戶頭中的錢,由 
         瑞士一家銀行進入。」 
           黃絹冷笑:「別告訴我,你們沒有法子查到瑞士銀行的戶頭 
         資料──」 
    
           如果世界上有十件事情是最難查得明白的,那麼,瑞士銀行 
         存戶資料,必然是其中之一。 
           手下現出自負的笑容來:「當然可以查得到,那是一個密碼 
         戶頭──任何方式通知銀行方面,只要說出密碼,銀行便會代行 
         一切。這個戶頭的結存金額,在最近一個月底,接近十億瑞士法 
         郎──」 
           黃絹在聽到這裡時,也不禁現出一個驚訝的神情來。十億瑞 
         士法郎並不算是太大的數字(自然,對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來 
         說,是天文數字),擁有這個數字財富的人,可以數出超過兩百 
         個。但是那是那些超級豪富的財產的總和,很少有人擁有那樣巨 
         大數字的一筆隨時可以調用的現金。 
           把那樣的一筆現金,儲放在銀行中,那簡直是絕無現代商業 
    
         頭腦的一件蠢事。黃絹感到奇怪的,就是這一點。 
           這是一件既奇怪又很矛盾的事。 
           矛盾在於:如果一個人沒有現代的精密商業頭腦,他怎可能 
         有那麼多錢?而有了那麼多錢,又任由它放在銀行裡,不去作有 
         效的運用,這不是矛盾得很嗎? 
           黃絹迅速地轉著念,覺得只有一個可能:這個人太有錢了, 
         十億瑞士法郎,對他來說,可能根本不算是一回事。所以他才由 
         得那筆錢放在銀行裡,高興用就用,不高興就不用‥‥‥ 
           一想到這裡,黃絹已經把世上幾個超級豪富的名字想了一遍 
         。那並不困難,因為這樣的人,不會超過三十個,她當然無法確 
         定究竟是甚麼人。 
           她的手下在繼續報告:「而且,銀行方面,給這個戶頭以一 
    
         種十分特別的透支方法。不但在這家銀行中,他可以作無限制的 
         透支,而且,如果需要的數字,超過了這家銀行所能負擔的話, 
         這家銀行負責向其他的瑞士銀行作透支。估計,這個人,如果要 
         動用兩百億美金,毫無問題──」 
           黃絹聽到這裡,悶哼了一聲。 
           她和卡爾斯將軍,也都在瑞士銀行有密碼戶頭。可是,以國 
         家元首之尊,以可以抵押的財產是整個國家之富,也沒有得到瑞 
         士銀行這樣的特殊待遇! 
           手下的神情,開始有點沮喪:「可是‥‥‥不知道這個戶頭 
         屬於誰‥‥‥不是我們查不出來,而是根本沒有人知道!銀行的 
         總裁、副總裁,根本不知道──我們和他們共同作過分析──當 
         然,通過了種種方法,給了他們不少好處。分析的結論是,那很 
    
         不可能是個人‥‥‥可能是一個極大的財團,一個存在著,在進 
         行活動,但又不為世人所知,十分隱祕的一個超級大財團──」 
           手下說到這裡,神情很緊張,黃絹也不禁聳然動容──追查 
         一個考古隊的活動,竟然會牽引出這樣一個有關可以影響全世界 
         經濟活動的、隱藏的、充滿了神祕的超級大財團的線索來,這是 
         一開始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事! 
           這個超級大財團,掌握在哪些人的手裡?如此龐大的資金, 
         正在如何運用,對世界經濟必然產生重大的影響,但又是甚麼樣 
         的影響呢?黃絹要考慮的事,似乎已和普通教授的考古隊,完全 
         無關了! 
    
    
           黃絹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她漆黑的大眼睛,閃耀著光輝 
    
         ,停留在原振俠的身上。 
           原振俠感到有一股異樣的灼熱,當然,已斜向西,還沒有帶 
         起晚霞的太陽,曬在身上,也是使他感到灼熱的原因。 
           黃絹在停了片刻,喝了幾口酒之後,轉動著酒杯。蕩漾在酒 
         中的冰塊,和杯子碰撞,發出悅耳的「叮叮」聲──黃絹喝酒的 
         習慣,一直沒有改變過,她只喝純威士忌加冰塊,份量一定,每 
         盎司酒,加體積三至六公分的冰塊。 
           然後,她問:「你看,這個神祕的超級大財團,是掌握在甚 
         麼人的手中?」 
           原振俠卻像是對之不是很有興趣,他懶洋洋地躺著,瞇著眼 
         :「照你所說的,那並不能算是超級大財團。地球上的富人很多 
         ,一個曾在中國政壇上叱吒風雲的老婦人,最近被人估計,她的 
    
         財產,就接近兩百億美金──」 
           黃絹強調了一點:「可是,能得到瑞士銀行這樣的特殊待遇 
         ──」 
           原振俠仍然不起勁:「那也不算甚麼。公開的財團如天主教 
         教廷、歐洲的軍火集團、美國的銀行集團,都有足夠的財力,使 
         瑞士銀行給與特權。」 
           黃絹只問了一句:「不公開的呢?」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黃絹在同時,作了一個掠髮的動作。她 
         的頭髮雖然短到了根本不必去掠,但她曾長期留著及腰的長髮, 
         所以這個動作一直保留了下來。尤其,當她緊張的時候,就會有 
         這樣的動作。 
           原振俠喝了一口酒:「聽說過一個叫『主宰會』的組織沒有 
    
         ?據說,世界上一切大事,都是由這個會在作決定的,這個會的 
         成員,包括了世界各地手握大權的顯赫人物──」 
           原振俠在提出「主宰會」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別的甚麼。他 
         的確知道有這樣的一個組織,在操縱著全人類的命運,在地球上 
         適當地製造和平與戰爭。但又無法有十分確鑿的證明,一切都神 
         祕得近乎恐怖。 
           而當原振俠說到了一半,看到在陽光之下,黃絹有異樣的神 
         色時,他心中「啊」地一聲,立刻住了口,不再說下去。 
           他立即想到了,以黃絹現在的身分,甚至在一些場合之下, 
         她可以代表整個阿拉伯世界。如果真有甚麼「主宰會」的話,那 
         麼,她必然是其中的一份子,說不定還是核心份子,而他還在問 
         她「聽說過主宰會沒有?」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靜默維持了幾秒鐘,海風很柔和,黃絹的聲音也很柔和:「 
         握有權力,不等於握有金錢,畢竟不是權力可以掠奪財富的時代 
         了‥‥‥」 
           原振俠立時轉變了話題:「還有一個『非常物品交易會』, 
         幕後主持者,可能是世界上擁有財富最多的人。因為他們有辦法 
         ,令世界上任何一個超級豪富,把財產的一半或一大半,分給他 
         們。」 
           黃絹緩緩吸了一口氣:「我了解得不是太多,據說是勒曼醫 
         院利用無性繁殖法,替人製造後備,作器官移植之用?再嚴重的 
         疾病,也不成問題?」 
           原振俠點頭:「是的,甚至‥‥‥如果掌握了某種力量,可 
         以進行思想轉移。我現在的身體,就不是原來的身體,這你是知 
    
         道的了──」 
           黃絹咬著下唇:「很有可能是他們。但是,勒曼醫院的醫生 
         ,和考古又有甚麼關係?他們為甚麼要去支持一個考古隊?」 
           原振俠攤了攤手:「還有許多公開和不公開的團體,都擁有 
         大量資產,不必太去追究這些──你說有一些怪事,到現在為止 
         ,還沒有甚麼可怪的。」 
           黃絹揚起了手:「一個來歷不明的大財團,支持一次考古行 
         動,這還不怪?」 
           原振俠雙手交叉,托在後頸上,神態一派優閒:「當然不算 
         怪,只是值得研究。」 
           黃絹淺淺一笑:「好,還有更值得研究的事在後面。普通教 
         授的回信一直沒有來,可是他人卻來了──」 
    
           原振俠「哦」地一聲,黃絹輕晃著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普通教授突然求見,是在半個月之後的事。那時,黃絹手下 
         對這個大學教授的調查工作,已經到了十分精細的地步。 
           黃絹在上午甚至接到了報告:「普通教授離開了埃及,目的 
         地像是我國──」 
           下午,黃絹的辦公室中,就出現了普通教授。這個小個子, 
         短小精悍得叫人一看就像是上緊了發條的機械,是個充滿了活力 
         的人。他向辦公室主任,表明了他的身分和目的。 
           辦公室主任是一位英俊高大的上校軍官,望著這個比他矮了 
         兩個頭的中年人,搖頭道:「沒有預約,不知道要等多久,請回 
         你的酒店去等。」 
    
           普通教授充滿了自信:「請你去報告,黃將軍會有興趣見我 
         。最近半個月,她對我極有興趣,而且,我還帶了一些她必然有 
         興趣的東西來──」 
           他一面說,一面輕拍著他一直抱在手裡的一隻羊皮盒子。 
           那只羊皮盒子,和一般醫生用的出診箱差不多大小,看來十 
         分精緻。辦公室主任還想拒絕,普通教授已十分不耐煩:「黃將 
         軍一定肯立刻接見我,如果你耽擱了,以後追究起來,只怕你負 
         不了責──」 
           主任吸了一口氣,又望了他半晌,才通過了相當複雜的手續 
         ,報告了黃絹。 
           黃絹一聽,立時回答:「請他在會客室等,我盡快來見他─ 
         ─」 
    
           主任這時哪敢怠慢,忙把普通教授請進了黃絹將軍的私人會 
         客室。曾經進入過這間會客室的人都說,這是世界上最精美的一 
         間房間。 
           普通教授在會客室中耐心地等著,四十分鐘之後,全副戎裝 
         的黃絹才踏步走了進來,辦公室主任和兩個副官跟在後面。 
           黃絹和教授握手,副官解釋:「將軍正在對一批特種部隊訓 
         話,已經盡快趕來。」 
           普通翻著小眼睛:「當然,將軍是阿拉伯世界的要人,肯接 
         見我,已是幸事──」 
           他說著,直接地指著主任和副官:「我希望和將軍單獨交談 
         。」 
           黃絹立時一揚手,主任和兩個副官退了出去。 
    
           普通教授的個子奇小,可是神情卻十分老辣,他又壓低了聲 
         音:「黃將軍,如果有錄音,或是閉路電視等設備,請完全停止 
         ,否則對將軍不利。」 
           黃絹直視著他。普通教授的這個要求,不但突兀,而且接近 
         無禮了! 
           可是在黃絹的逼視之下,普通緊抿著嘴,一副堅持非如此不 
         可的神情。黃絹冷笑一聲,走向一個架子,略微移動了一下放在 
         架上,一柄鑲金砌玉的波斯彎刀,用相當低沉的聲音下令:「撤 
         銷三號戒備。」 
           然後,她轉回身來,看到普通教授正在那時,打開了那隻箱 
         子。黃絹不免有點緊張,手按在腰際的配鎗上。普通打開箱子之 
         後,轉過箱子來,讓黃絹看放在箱子中的東西,同時道:「將軍 
    
         ,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剎那之間,會客室中是極度的寂靜。 
    
    
           黃絹轉動酒杯,問:「你可猜得到,他送給我的禮物是甚麼 
         ?」 
           原振俠望著天際,天際已出現了第一抹晚霞,不是很紅,可 
         是那種色彩,在藍天白雲之中,已是奪目之極。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有點慵懶:「可以是任何東西,當然名 
         貴之極,價值連城。我看,這個考古學家是來賄賂你,叫你不要 
         問他們考古目的,而批准他們的考古行動!」 
           黃絹的神態有點出神,不出聲。 
           原振俠又道:「要向威勢赫赫的黃絹行賄,那該是甚麼樣的 
    
         寶物?」 
           黃絹望了原振俠一會,原振俠攤開雙手:「猜是沒有法子猜 
         得到的,說吧!」 
           黃絹一挺身,從帆布椅上站了起來,用極優美動人的姿態走 
         了開去,進了船艙。不一會,她又上了甲板,手中提著一隻極精 
         緻的羊皮箱,來到了原振俠的面前:「你自己打開來看!」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打開了箱子。在黃絹離開甲板之後,他 
         已經作了許多猜想:普通教授送給黃絹的禮物,會是甚麼呢?是 
         埃及大金字塔中,發掘出來的法老王木乃伊上的金面具?整套的 
         彩瓷?十八世紀俄國珠寶匠的傑作?一箱子寶石、寶玉、甚至現 
         鈔? 
           那些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雖然以黃絹現在的地位而言,金 
    
         錢對她已沒有多大的作用,但是精美絕倫的寶物,對她總還是有 
         吸引力的。 
           可是,等到原振俠打開了箱子,看到了箱子中的東西之後, 
         他卻呆住了!他先閉上眼睛一會,再睜開來,一時之間,他不能 
         確定箱子中的是甚麼東西,可是也已經感覺得到,那箱子中所裝 
         的東西,其價值遠在他所有的設想之上。 
           甲板上變得極沉靜,和當日在黃絹的會客室中,情形一樣。 
    
    
           黃絹一直盯著箱子中的東西在看,平常人,可能根本不知道 
         那是甚麼東西,黃絹也不敢十分肯定。所以,她在足足看了三分 
         鐘之後,才一字一頓地問:「這‥‥‥是飛彈的核彈頭?」 
           普通教授的回答是:「模型,一共六枚,可以配合貴國擁有 
    
         的中程導彈歡樂三型,威力強大。不必使用,只要擁有,已足以 
         使貴國的國勢大大增強。」 
           黃絹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卡爾斯將軍的國防軍中,擁有六枚 
         歡樂三型中程導彈,那是極度的祕密,是黃絹對國家的貢獻之一 
         ──她的努力,許多曲折的交涉過程,再加上十二億美元的巨大 
         代價,才能夠達到目的。 
           這樣極度的軍事祕密,若是洩露出去,便足以形成一場強烈 
         的政治風暴!若是這六枚中程導彈,居然配上核彈頭,卡爾斯將 
         軍擁有了這批武器,只怕消息一傳出去,足以令得兩大集團的導 
         彈佈防系統,全面被阻,天下大亂! 
           黃絹在那一剎間,已無法去想何以普通教授(一個考古學的 
         教授),竟然會獲致一個國家的最高軍事機密,她也無法去設想 
    
    
         ,何以普通教授竟能提供六枚核彈頭!她腦中轟轟作響,想到的 
         只是──如果擁有了這批武器之後,權力範圍的擴大和勢力的增 
         強! 
           黃絹的野心極大(不然不會和卡爾斯將軍在一起),所以普 
         通教授的禮物,對她來說,簡直是無可比擬的巨大的誘惑! 
           黃絹在那一剎間,甚至也來不及去想,這批核彈頭是甚麼國 
         家製造的,是如何到了普通教授的手中,普通教授又採用甚麼方 
         法,把它們轉移到自己的手中等等。 
           由於疑問實在太多,她反而一點頭緒都整理不出來。 
           她本身領導了一個龐大的情報機構,也經常從事祕密的、大 
         宗的軍火買賣。所以,她知道只要利之所在,就必然有一些神通 
         廣大的奇才異能之士,會做出一些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來。 
    
           例如,印度有發展核武方面的需要,放出訊息,需要大量「 
         重水」。訊息傳了開去,就有人活動,結果,是挪威的重水製造 
         廠,在防衛極度嚴密的情形下,十五噸重水失竊,不翼而飛── 
         等到發覺時,相信這十五噸重水,已經安全運到印度了。 
           可是,如今,六枚導彈的核彈頭,這遠比十五噸重水更令人 
         吃驚! 
           不知過了多久(至少有五分鐘),黃絹才定下神來。對見慣 
         大場面,臨危不亂,極度冷靜的黃絹來說,這已是非常的情形, 
         因此也可知她所受的震盪之甚! 
           在定下神來之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向普通 
         教授望去。 
           小個子的普通教授卻若無其事,看來像是一個化�菻~的推銷 
    
         員,打開箱子,正在推銷化�菻~一樣平常。 
           黃絹並沒有發問,普通教授已經十分流利地說著:「運輸和 
         安裝,都由我負責──黃將軍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在一切過程之 
         中,不適宜多問問題。卡爾斯將軍和黃將軍,需要的是強大的實 
         力,而這批核彈頭,正是強大實力的充分保證──」 
           普通教授一口氣地說著,黃絹竟然插不下口去,等他的話告 
         一段落,黃絹才道:「看來教授十分明白他人的需要,嗯!我們 
         自然也要明白教授的需要才是,對不對?」 
           普通教授推開了箱子,搓著手:「當然,世事總是互利,才 
         能順利進行。我的需要,是在貴國廣大的沙漠地區進行考古活動 
         ,要有極度的行動自由,不受時間限制。貴國政府的任何部門, 
         都不能對考古隊活動進行干涉,考古隊有任何發現,都不必呈報 
    
    
         ,不必通過檢查而自由離境,一句話:完全由我們自由行動!」 
           在普通教授開列條件之際,黃絹一直盯著他,迅速轉念,心 
         中已問了自己幾十個問題。所有問題歸於一個:究竟要進行甚麼 
         樣的考古活動? 
           普通教授見黃絹沒有立時回答,接著又道:「考古隊的成員 
         不會超過三十人,在貴國的沙漠上活動,對貴國一點影響也沒有 
         ──」 
           黃絹的聲音,聽來有點乾澀:「我想沒有問題‥‥‥嗯,是 
         不是要訂一個時間?」 
           普通教授站了起來:「一個月,大約十五天之後,就會有一 
         艘來自亞洲某國的貨輪,停在貴國的第一大港。請給予卸貨的方 
         便,會有幾個專家一起來,請給他們工作上的方便。」 
    
           黃絹心頭亂跳,可能她的臉頰也因為興奮而在發紅。她回答 
         得十分肯定:「為我國工作,當然會得到最好的待遇。」 
           普通教授伸出手來,和黃絹握手,同時又道:「還有一點, 
         希望能做到──當貴國展示這批核彈頭之時,切勿把我的名字扯 
         進去,讓全世界去猜測它們來自何處好了!」 
           黃絹立刻表示同意,普通教授留下了那隻箱子,禮貌地告辭 
         。黃絹又足足地呆了三十來分鐘,才十萬火急找到了卡爾斯將軍 
         和幾個親信,就在會客室中,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卡爾斯將軍興奮得不住用拳頭敲打自己的頭,叫著:「太好 
         了,把整個沙漠送給他們,又算甚麼?真太好了!這個人有那樣 
         的神通,是不是可以通過他,多弄點核武器來給我們?」 
           黃絹瞪了他一眼:「六枚核彈頭已經夠了!我們的保密工作 
    
         做得不好,高度的國際機密,人家怎麼會知道的?要好好檢查! 
         」 
           那幾個親信誠惶誠恐地答應著,黃絹又安排了核彈頭來到之 
         後的搬運和安裝工作。 
           卡爾斯將軍只是高興得團團亂轉,完全失去了指揮力,一切 
         全靠黃絹在調度。 
    
    
           黃絹講到這裡,已是漫天晚霞了,連海面上也泛起了一片粼 
         粼的金紅色。落日血一樣紅,在白雲的繚繞下,正向被它燒紅了 
         的海水中沉去。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黃絹的話頭,問:「那是多久 
         前的事?」 
    
           黃絹偏過頭去,不敢正視原振俠,也沒有回答。原振俠嘆了 
         一聲:「超過一個月了,是不是?核彈頭已經安裝好了?」 
           黃絹「嗯」了一聲:「考古隊也已經到了沙漠,正在進行考 
         古活動。」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有點冷淡──一切全都進行過了,黃絹 
         這才來找他!黃絹不在事先,或事情正在進行時找他,自然是為 
         了事情要在極度祕密的情形下進行之故──這不會令原振俠不高 
         興,但是,卻會令他生出一股厭惡感。 
           他冷冷地道:「你行事的手法愈來愈小心了!我不是甚麼軍 
         事要人,也不是情報頭子,不論是甚麼大祕密,在我看來,都不 
         算是甚麼──」 
           黃絹自然知道原振俠的不快,她只是輕咬著下唇,不動,也 
    
         不說甚麼來解釋。 
           夕陽西沉之後,暮色飛快地籠罩。在暮色之中,黃絹的身形 
         看來有點模糊,她那種一聲不出、一動不動的情形,很有點楚楚 
         可憐之感。 
           原振俠一陣心軟,低嘆了一聲:「你聽取我哪方面的意見? 
         」 
           黃絹像是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一樣,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 
         表示她十分重視原振俠的情緒。以她如今叱吒風雲的地位而言, 
         在原振俠的面前,仍然保持女性的嬌媚,這已很令他感動。他伸 
         過手去,輕握了一下她的手,黃絹抬眼望來,在暮色中,她的眼 
         神,看來有一種異樣的明亮。 
           黃絹也輕輕地反握了原振俠的手,想了一想:「聽說過收買 
    
         古董的故事?」 
           原振俠立即知道黃絹是指甚麼而言。故事大致是說:古董主 
         人不識貨,古董商識貨,古董主人伸出五隻手指來,開價五兩銀 
         子,古董商卻立時道:「五百兩,好,成交──」 
           這一來,反倒引起了古董主人的疑惑,搖頭說:「不──五 
         千兩才賣!」 
           黃絹是在說,普通教授的出手太高了!普通教授一出手,就 
         是六枚中程導彈的核彈頭,照常理來說,他得回的東西,一定比 
         他送的禮更多更大! 
           問題集中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通過不受干涉的考古活動, 
         普通教授能得到甚麼?在滾滾黃沙的沙漠之中,普通教授能找到 
         甚麼寶物,價值遠超過六枚核彈頭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和黃絹互望著,原振俠笑了一下:「我 
         想,你不會真的完全不加干涉吧──」 
           黃絹有點不好意思:「有許多許多小疑問,但都不如那個大 
         疑問。所以,考古隊中有一個嚮導,一個腳伕,都是極精明的特 
         工人員。」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黃絹繼續說下去。 
           黃絹苦笑:「考古隊在沙漠中已經十天了,全然不知道普通 
         教授想做甚麼。」 
           原振俠皺著眉:「可以試試別的方法──」 
           黃絹伸了伸舌頭,樣子頑皮可愛:「試過了,有三個考古學 
         家,都是普通招來的助手,接受了我們的餽贈。如果他們知情, 
         一定會全告訴我們──」 
    
           原振俠道:「這未免說不過去,他們是考古隊的成員,一定 
         知道考古目的──」 
           黃絹搖頭:「他們確然不知,一切似乎都只在普通教授的心 
         中。其餘人只知道在有所發現時,才發揮他們的專業才能。」 
           原振俠搖頭:「對學者來說,這簡直是一種侮辱,他們怎麼 
         肯參加?」 
           黃絹笑:「自然是由於優厚的酬勞。他們和普通教授訂了一 
         年合同,在這一年過後,參加的學者,每一個都可以不再工作, 
         而十分舒適地過一生──」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漫天星星。原振俠抬頭向天:「的確 
         神祕之至,去問普通教授本人,一定不肯說──事實上,你也不 
         必太心急,除非他根本沒有發現,要是有發現,考古隊中肯向你 
    
         報告的人很多。你一定在第一時間,就可以知道他找到了甚麼─ 
         ─」 
           黃絹嘆了一聲:「除了這個辦法,還可以──」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用在黑暗之中看來更明亮澄澈的眼 
         光望向原振俠。原振俠立時知道了她的心意,哈哈大笑:「別說 
         出來,我是醫生,不是考古學家──」 
           黃絹還是說了出來:「考古隊,正在招聘一個隨隊的醫生─ 
         ─」 
           原振俠揮著手,作了一個誇張的神情:「我不會去應徵,更 
         不會做你的臥底人員,想也不要再想這種事!」 
           原振俠的神情和語調,都表示了他心中極度的不快。黃絹沉 
         默了片刻,才再開口,卻已換了話題:「派來的專家一共有四個 
    
         人,一個中國人,一個日本人,另有一個德國人和一個美國人。 
         四個人除了工作之外,半句話也沒有多講,一直到現在,也沒有 
         弄清楚他們的身分──看來,四個人都經過了整容外科手術才出 
         現的。」 
           原振俠想了想:「自然是為了掩飾,普通教授幕後支持者的 
         真面目。」 
           黃絹點頭:「那是唯一的可能,這幕後支持者,會不會是『 
         非常物品交易會』?我查過,在某個交易會上,曾有過核武器交 
         易的紀錄!」 
           原振俠推測:「如果是他們,那麼,就是勒曼醫院的醫生們 
         ‥‥‥可是,醫生和考古,這又會發生甚麼關係呢?」 
           黃絹淡淡地道:「所以,這事很值得去探索一下!」 
    
           原振俠大聲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一個懶腰,又大口喝著酒, 
         嘲笑道:「你應該問我要甚麼代價了!」 
           黃絹連半秒鐘也沒有耽擱,就道:「好,你要甚麼代價?」 
           原振俠沒想到她真會問,他分明是在奚落她,而她真的問了 
         !一時之間,兩人四目對視,原振俠脫口說道:「你!」 
           突然之間,像是一切都靜止了,原振俠望著黃絹,黃絹望著 
         原振俠,好久好久,黑暗之中,他們雙方都感到對方眼光的閃耀 
         。然後,黃絹慢慢地向原振俠移動──在原振俠後來的追憶中, 
         他甚至想不起,黃絹是怎麼和他接近的了──由於黃絹的全身, 
         都散發出迫人的熱力,那種熱力,可以清清楚楚、實實在在地感 
         覺得到,使得原振俠感到了極度的暈眩。 
           原振俠只知道灼熱的黃絹,來到了他的身邊,接著,是她的 
    
         一下幽幽的嘆息,然後,灼熱和柔軟就整個包圍了原振俠。原振 
         俠在恍惚之中,像是置身在那個山洞之中,而外面是漫天的大風 
         雪,他和黃絹第一次緊緊的相擁,就是在那種情景之下發生的。 
           他有時清醒,有時迷糊。黃絹的身子像一團火,他的身子也 
         像一團火,一團火和另一團火相併在一起,結果是兩團火變成了 
         一團火,只是燃燒得更劇烈,像是要把世上的一切都燒成灰燼! 
           他們是不是被烈火燒成了灰燼?連他們自己都不是十分清楚 
         ,只覺得飄飄忽忽,天上的星星,一下子全到了海面上,而海水 
         的微波,一下子又到了天上。天空的碧藍和海水的碧藍交織在一 
         起,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當然,他們也全然不知自己在 
         何處,只是大概地知道,自己是在海天之間。 
           海風略微增強了一些,船身在輕輕搖晃著,黃絹和原振俠同 
    
         時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在極近的距離下互相凝視。雖然在黑暗之 
         中,也可以看到對方的眸子之中的自己。 
           原振俠再吁了一口氣:「三天之後,我去應徵,可是怎能保 
         證他們一定錄用我?」 
           黃絹的回答,倒也並不太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一知道 
         他們要請隨隊醫生,我就想到了你,自然有辦法先叫全國的醫生 
         都不去應聘──」 
           原振俠苦笑:「你又怎知我一定會答應?」 
           黃絹抬起身子來,仍然凝視著原振俠:「你不會很願意,但 
         是你會答應──」 
           原振俠不禁苦笑:「你真自信──」 
           黃絹低嘆了一下:「不是那麼自信,一半,你會為了我;一 
    
         半,你也為了自己的好奇心。」 
           原振俠笑了起來,在黃絹的那幾句話中,他似乎多少找回了 
         一點自尊。不然,不管剛才黃絹是怎樣把她給了他,他總有點被 
         擺弄的感覺。 
           在原振俠的笑聲中,黃絹懶洋洋地伸了伸身子,站了起來。 
           新月如鉤,月色十分清冷,映在她頎長健美的胴體上,反映 
         著微弱的銀輝,簡直是無與倫比的藝術傑作──上帝的傑作。 
           她步履輕盈地走進船艙,原振俠半坐了起來,斟了一大杯酒 
         ,慢慢地呷著。不一會,他就覺出船身在緩緩移動,海水在船頭 
         濺起水花,發出汩汩的聲響。 
           黃絹在發動了自動駕駛系統之後,又回到甲板上,靠著原振 
         俠。過了好一會,才道:「船在天亮之前,不會靠岸‥‥‥我『 
    
         劫持』你一晚。」 
           原振俠高舉雙手:「投降,隨便你處置──」 
           黃絹忽然柔聲道:「餓不餓?你或許不知道,我會燒很可口 
         的菜──」 
           原振俠張口,在黃絹的手臂上輕輕咬了一口:「你就是可口 
         的──」 
           黃絹伸出手指來,抵住原振俠的唇,不讓他再說下去。 
           兩人都陶醉在一股異樣的溫馨之中。 
           他們兩人的心中都知道,這種溫馨和愉快,都不會是永遠的 
         ,甚至不會長久,或許僅此一夜,以後,就算刻意安排,都不會 
         再有。可是那並不要緊,重要的是,天時地利人和,一切都配合 
         好了,自然而然產生了那樣的環境,這就夠難得的了! 
    
           別說他們有整整的一夜,就算只有一小時,他們也會盡情地 
         享受每一分每一秒。 
           原振俠握住了黃絹的手,兩人靠在一起。海風吹上來有點涼 
         意,所以黃絹偎得原振俠很緊,原振俠用他強有力的雙臂,環抱 
         著黃絹。他們互相聽著對方的心跳聲,甚麼也不必說,甚麼也不 
         想說。 
           船在平靜的海面上,一直緩緩地打著圈,直到海面上起了霧 
         ,他們才回到了船艙中。黃絹倦慵地伸著懶腰,神態十足像一頭 
         野貓,即使在她的眼神中,滿溢著溫柔的時候,也少不了有一分 
         野性。 
           黃絹並沒有誇口,她的確會煮相當可口的食物。美酒和食物 
         令原振俠心滿意足,擁著黃絹,他睡得十分舒暢,等到醒來時, 
    
         已經陽光刺目了! 
           黃絹比他早醒,這時坐在他的身邊,望著他:「後天上午, 
         會有人來接你到機場,外交飛機會送你到目的地去,參加普通教 
         授的考古隊!」 
           原振俠雙手一攤:「人生真是太無常了!二十四小時之前, 
         若然有人告訴我,我會到沙漠的一個考古隊去,說甚麼我都不會 
         相信。」 
           黃絹揚了揚眉,原振俠立時笑:「我十分願意,因為代價是 
         ──」 
           黃絹轉過了身去,原振俠沒有把話說完,自她的身後輕輕地 
         抱了她一下。 
           船在碼頭上停定,黃絹的手下已在等候,黃絹駕車,送原振 
    
         俠回住所之後,絕塵而去。 
           原振俠在住所的沙發上坐下來時,思緒十分亂。他和黃絹之 
         間的關係,一直是那樣微妙,倒並不令他多想,使他有點心神不 
         寧的是,那個考古隊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十分難以設想,用了那麼大的代價換來的考古行動,希望能 
         發現甚麼? 
           原振俠知道想也沒有用,參加了考古隊之後,才會有弄明白 
         的希望。可是他還是禁不住胡思亂想,一直到了黃絹約定來接他 
         的時間。 
           他試圖和那位先生聯絡,但那位先生不知道到甚麼地方去了 
         ,看來,神祕而值得探索的事太多太多了! 
           兩天以後,黃絹一見到了他就道:「有了甚麼設想?」 
    
           黃絹對原振俠太了解,自然知道他在這段時間中,一定作了 
         不少假設。 
           原振俠搖頭:「有幾百個假設,似乎都講不通。可以肯定的 
         是,六枚核彈頭只是餌,普通教授要釣的,一定是一條大魚── 
         」 
           黃絹嘆了一聲:「這誰都知道,問題是,那條大魚究竟是甚 
         麼?」 
           那條大魚究竟是甚麼?這自然是問題的關鍵。接下來的時間 
         ,在外交飛機上,黃絹一直和原振俠在一起,不斷地討論著這個 
         問題,進行各種各樣的假設。兩人會突然在熱切的討論之中停下 
         來,互相凝視著對方──在那樣的情形之下,他們雖然誰也不說 
         話,但是卻都可以知道,對方的心中在想些甚麼。 
    
           這也就是為甚麼,他們在互相凝望了片刻之後,總會現出無 
         可奈何的神情,或是裝著不經意,但卻是刻意地避開對方的眼光 
         。 
           他們的心中,都有一份無可奈何的惆悵。這種情形已存在得 
         太久了,以致有了一種習慣的惰性,而且,他們都知道,根本無 
         可更改。 
           他們更知道,在他們之間,沒有甚麼永遠或長久,只有一剎 
         那的爆炸。從第一次在大風雪圍困的山洞,到最近海天之間的狂 
         歡,都只一次爆炸。爆炸可能會有好多次,但一次和另一次之間 
         ,不會有甚麼聯繫,而且,下一次爆炸甚麼時候會來,連他們自 
         己也不知道! 
           原振俠心中在想:就像沒有人知道,太陽黑子何時會再爆炸 
    
         一樣,自己和黃絹之間的情形也相仿! 
           黃絹在想些甚麼呢?她長睫毛在急速地抖動,看來十分誘人 
         ,她心中想的是:不可捉摸的感情,全無規律的爆發,莫非正是 
         自己的性格所造成的? 
           既然細胞中的遺傳密碼早已規定了人的性格,那麼,也就應 
         該在這種既定的性格之中,迎接自己的命運。沒有甚麼可以退縮 
         和惆悵的! 
           一想到這一點,黃絹自然而然昂起頭來,英姿煥發,看來是 
         一個又美麗又能幹非凡的女將軍了。她把自己安排好的事一樁樁 
         告訴原振俠──考古隊需要醫生,原振俠一定可以參加考古隊的 
         工作,因為全國的醫務人員,都被警告不得參加。 
           原振俠是唯一的應聘者,考古隊方面,全然沒有選擇的餘地 
    
         。對於這種方式,原振俠曾表示了他的意見,以示反對。 
           原振俠的意見是:「這樣做太明顯了,明擺著我是由政府挑 
         進去的人。就算考古隊有甚麼祕密,也必然不會讓我知道,豈不 
         是失去要我加入考古隊的意義?是不是可以另外想辦法?」 
           黃絹卻斷然拒絕,理由是:「很多情形之下,就算迂迴曲折 
         ,人家不相信你,還是一樣不相信,反倒不如直截了當的好。至 
         於工作的開展,你想想,世界上那麼多醫生,為甚麼我哪個都不 
         找,單單找你?」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甚麼,黃絹則補充:「在遼闊 
         的沙漠裡,甚麼事都可以發生。普通教授能用導彈的核彈頭作禮 
         物,這證明他沒有甚麼辦不到的事,你千萬要小心──」 
           原振俠駭然而笑:「要是讓他知道了我真正的身分,我會有 
    
         生命危險?」 
           黃絹嘆道:「難說得很,世上怪事越來越多,很多超乎任何 
         想像之外。我替你準備的東西,相當完善──」 
           黃絹替原振俠所作的準備,的確十分完備──原振俠駕著一 
         輛性能十分好的中型吉普車,在沙漠中疾駛,駛向考古隊的一個 
         據點。他所駕的那輛車,載有足夠的常用藥物、急救和醫療設備 
         ,良好的通訊裝置,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診所! 
           當他在沙漠上看到考古隊豎立的旗幟時,由於沙漠上的溫度 
         高,空氣的對流快,旗桿和那面藍色的旗子,看來像是不住地顫 
         動,有一種十分怪異的視覺效果。 
           再駛近些,原振俠看到了駱駝──沙漠中永恆的交通工具, 
         也看到了汽車拖屋,那當然是現代化的設備。車屋一共有六列之 
    
         多,可知考古隊的裝備,何等充分。 
           原振俠忽然想到:這樣有規模的一個考古隊,何以不早就準 
         備醫生,而要臨時招聘? 
           原振俠的車子上,髹著明顯的紅十字,駛過營地之後,立時 
         就有人迎了上來。雙方早在無線電通訊儀上聯絡過,所以原振俠 
         一下子就被帶進了一所車屋之中,在那裡,他第一次見到了普通 
         教授。 
           普通教授的外型並不普通,他個子極小、極清瘦,以致看起 
         來,像是一頭猴子。他約莫五十上下,可是,眼光炯炯,全身精 
         力瀰漫,像是隨時隨地可以彈跳起老高來一樣! 
           原振俠和他握手,普通教授的態度,不是十分熱烈,劈頭第 
         一句話就問:「你帶了應用的醫療用具和必需的藥品沒有?」 
    
           原振俠在一進來時,就注意了車屋中的陳設。看來,這所車 
         屋,是普通教授的工作室兼臥室,一張床小得異樣(因為他個子 
         小),一張工作桌,卻又大得異常,至少佔了車屋中三分之一的 
         空間。 
           桌上堆著許多書和大量捲起來的圖紙,在桌子的中心,釘著 
         一張地圖。原振俠看了一眼,那是專門性的考古地圖,看來是沙 
         漠中的一處地方,何處有沙丘,何處有水源,都用特殊的顏色和 
         記號標示著。 
           他回答了普通教授的問題,而在接下來的時間中,由於普通 
         教授開門見山的話,使得原振俠十分狼狽。 
           普通教授直盯著他,言語冰冷:「當我發現,這個國家的所 
         有醫生幾乎都像消失一樣之後,我就知道,來應聘的醫生,是我 
    
         唯一的選擇。」 
           原振俠欠了欠身子:「也不一定,你至少可以選擇要我,或 
         是不要我──」 
           普通神情有點憤然:「不少隊員水土不服,需要治療。原醫 
         生,卡爾斯將軍、黃絹將軍,他們得了那麼大的好處,還想來探 
         索他人的祕密,這可以說是一種極其不道德的行為──」 
           原振俠雖然感到狼狽,但是在表面上,他卻不動聲色:「那 
         要看你對道德的解釋怎麼樣──在人家的國土上要發現甚麼,人 
         家似乎也有知道的權利──」 
           普通教授的目光更加銳利:「哈,我要是再送些合心意的禮 
         物,卡爾斯會把他國家的整個沙漠送給我──」 
           原振俠不禁默然,因為在黃絹的轉述之中,自稱為「偉大的 
    
         愛國者」的卡爾斯將軍,的確講過這樣的話── 
           普通教授咄咄逼人:「原醫生,請你記住,你是醫生,不是 
         別種身分的刺探者──」 
           原振俠揚了揚眉:「我一直記得自己是個醫生。不過,教授 
         ,考古隊有那麼多成員,大家共同進行工作,你絕不可能把祕密 
         ,只留在你一個人心中的──」 
           普通教授「呵呵」笑了起來。他個子雖然小,可是聲音十分 
         洪亮,這時,他看來更是充滿了自信:「第一階段的工作,並無 
         祕密可言──我特地這樣告訴你,是免得你做不必要的工作來浪 
         費生命。我沒有空,但可以叫別人告訴你,我們第一階段的任務 
         。」 
           他說著,拿起了對講機:「羽生,你進來一下,我們來了一 
    
         位特殊的隊員!」 
           然後,他放下電話,自顧自去看那張地圖,用簡單的儀器量 
         度著。 
           不一會,有一個三十上下的男人推門進來。原振俠和他打了 
         一個照面,第一印象,就對這個人十分有好感。 
           那人膚色黑裡透紅(後來原振俠才知道那應該是紅裡透黑) 
         ,微笑著,眼睛明亮,牙齒潔白,十分爽朗活潑,大手大腳。一 
         進來就伸手和原振俠相握,用力搖著原振俠的手,說話之中也帶 
         著笑意:「呵呵,我們隊裡終於有一個醫生了!我看到了你的醫 
         療車,真了不起──」 
           他講一口美國腔的英語,又自我介紹:「我叫羽生,很怪的 
         名字──」 
    
           普通教授指著羽生:「他的祖先名字更怪,有一個最著名的 
         ,甚至叫『瘋馬』──」 
           原振俠「啊」地一聲,望向羽生,羽生的個子比原振俠還高 
         。 
           原振俠把手放在口邊,作了一個發出叫聲的手勢:「那位著 
         名的酋長?你是他的後代?」 
           羽生咧著嘴,爽朗地笑了起來:「他們都那麼說,不過那並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開羅大學考古系的研究生,兼任助教, 
         羽生助教──」 
           原振俠再度和他熱烈握手,普通教授道:「真熱鬧,在這個 
         小小的空間裡,已經有白種人、紅種人和黃種人──」 
           原振俠和羽生異口同聲:「大家都是地球人──」 
    
           一聽到「瘋馬」這個名字,再加上羽生的外型,原振俠就立 
         刻知道了羽生是北美洲的印第安人。 
           這一點,也令羽生十分高興,對原振俠有了十分良好的印象 
         。他們兩人,迅速地建立起了友誼,對以後事態的發展,很有點 
         影響。 
           普通教授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揮了揮手:「向原醫生介紹我 
         們的行動任務,如果原醫生有興趣,盡量滿足他的好奇心──」 
           羽生答應了一聲,先離開了車屋,原振俠也退了出來。才一 
         下地,羽生就眨著眼,指著車屋:「怎麼一回事,老普通好像並 
         不歡迎你──」 
           原振俠苦笑:「說來話長──」 
           羽生立時打斷了他的話頭:「印第安人有一句諺語:對陌生 
    
         人說來話長,對朋友就不會。」 
           原振俠直視著羽生,在他的眼光和神情之中,看到了坦率的 
         誠意。他心想:如果必須在這裡有朋友,那顯然就應該是眼前這 
         個熱誠坦率的印第安人。 
           他點頭:「是,也不能怪普通教授。因為我不算是醫生,還 
         另外負有刺探情報的任務!」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對自己的行為也有厭惡感。可是他 
         既然答應了黃絹,又不能不進行,所以又十分之無可奈何。 
           羽生怔了一怔,不禁失笑:「你在開甚麼玩笑,考古隊有甚 
         麼情報可供刺探?」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我用最簡單的方法,告訴你一件極 
         複雜的事,你要用心聽──」 
    
           羽生也在原振俠的神情之中,感到了自己獲得信任,他抿著 
         嘴,點頭,又用力拍拍原振俠的肩頭。 
           雖然說「用最簡單的方法」,兩人邊走邊說,原振俠也花了 
         十五分鐘時間,才說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振俠說到一半時,羽生已連連喘氣。等說完,這個高大強 
         壯的印第安人,簡直呆如木雞! 
           這個年輕的印第安考古學助教,看來十分單純,剛才十五分 
         鐘之中,他所聽到的那些詭祕、怪異、驚詫、不可思議的事,一 
         定令他的思緒十分紊亂。所以他不但目瞪口呆,而且臉上到處都 
         冒出汗珠來,足足過了兩分鐘之久,他才道:「天!我的祖宗, 
         你肯定你是醫生,不是幻想小說作家──」 
           原振俠對他竟然感到了如此震驚,也不禁有多少意外,他壓 
    
         低聲音:「我以為你既然有瘋馬酋長的血統,就應該十分富有冒 
         險精神──」 
           羽生苦笑,抹著臉上的汗。這時,有考古隊的職員過來問: 
         「新來的醫生,住所怎麼分配?」 
           羽生指向一座車屋:「和我一起睡,嗯,你去通知所有的隊 
         員,有必要和醫生約會的,可以提出來──」 
           那職員答應了一聲離去。 
           原振俠看出,羽生處理事情很有條理,行政能力很高,是考 
         古隊中的負責人。他剛才那樣失魂落魄,不能怪他,是由於事情 
         實在太怪異。考古學和導彈的核彈頭之間,到底有一大段距離, 
         羽生做夢也想不到,在沙漠上考古的批准,會是用核武器交換來 
         的! 
    
           所以,他在緩過氣來之後,聲音由於緊張,而變得相當嘶啞 
         :「老普通究竟是甚麼身分,他怎麼會和核武器發生關係?」 
           原振俠也壓低了聲音:「我相信那是這次行動的支持者的事 
         ,普通教授只是一個考古學家,他不可能和特殊勢力有關──」 
           羽生又發出了一下持續很久的低呼聲(這種呼叫是印第安人 
         的習慣),然後嘆道:「天,祖宗,老普通究竟想在沙漠中找到 
         甚麼?」 
           這時,原振俠和羽生已來到了原振俠駕來的車子之旁,原振 
         俠道:「這就是我的特別任務──我要弄清楚這一點。請相信我 
         ,我絕沒有破壞你們行動的意圖,只是想知道普通教授的真正目 
         的。一則,由於我本身的好奇──我有許多奇異之極的經歷,有 
         時間可以講給你聽,所以我直覺到這次考古行動,也必然奇異莫 
    
         名。二則,這個國家的一個主要人物黃絹將軍,和我有十分奇妙 
         的關係──」 
           羽生「啊」地一聲:「我見過黃將軍,她和你‥‥‥啊,真 
         是浪漫刺激!」 
           原振俠沉聲:「你肯幫助我?」 
           羽生雙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俠的手:「當然,當然!我喜歡你 
         這樣的朋友。」 
           原振俠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好,那我就向你刺探第一個問 
         題:盡你所知,考古隊的目的是甚麼?」 
           羽生一聽,竟然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樣子難堪 
         之極。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一下:「天!別告訴我你 
         不知道──」 
    
           羽生神情焦急,頓了頓腳:「真的不知道,真的!」 
           原振俠十分不滿:「不知道,如何行動?」 
           羽生再嘆了一聲:「參加考古隊的時候,每一個成員都曾簽 
         署一份合同,大小行動都由老普通分配指揮,不能多發問,也不 
         能拒絕分派到的任務。我們在這裡等隨隊醫生,人人都知道,一 
         等醫生報到,第二天就出發。可是別說不知道目的地,連出發時 
         該向哪一個方向走,也沒有人知道。達曼教授也算是很有地位的 
         考古家了,問了一句,老普通就冷冷地提醒他簽過的合同──」 
           原振俠不禁呆了半晌,出不了聲。 
           普通教授竟然把整隊的考古行動,保持成這樣的祕密!這只 
         怕是人類考古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事── 
           羽生苦笑:「隊員有的叫這次行動是神祕之旅,有的乾脆稱 
    
         為死亡之旅,有的戲稱我們的目的地,不是天神的住所,就是魔 
         王的宮殿。我也早知事情有點怪,可是也絕想不到,會有那麼可 
         怕的內幕──」 
           原振俠忙道:「我對你說的內幕,絕不能擴散出去。事情的 
         背景究竟如何,一無所知,一枚核彈頭可以殺死十萬人,我想能 
         調動這種武器的人,不會把一兩個人的生命放在心上‥‥‥」 
           羽生聽了,不由得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面部有短暫時間的 
         失血現象,同時低呼:「祖宗!」 
           遇到有需要的時候,一面叫「我的天」,一面又叫「我的祖 
         宗」。如果這是那一族印第安人的習慣,多半是由於他們這一族 
         ,出過一個傑出的祖宗瘋馬酋長的緣故。 
           原振俠伸手在他的心口指了指,他連忙把手按向心口,作了 
    
         一個一定保守祕密的手勢,神情仍是駭然。原振俠低聲道:「對 
         不起,把你拋進了一件不可測的事情之中!」 
           羽生的神情又緊張又刺激:「不要緊,這或者是我冒險生活 
         的開始!」 
           原振俠自車子中取下了簡單的行李,和羽生一起走向羽生的 
         車屋。可是,剛才的那個職員急急奔了出來,喘著氣:「原醫生 
         ,普通教授說,請你和他同住一處。」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普通教授的行動如此詭祕,幾乎已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唯 
         一的原因,就是他有極度的祕密要保守。剛才的相會,氣氛已是 
         敵對之極,可是前後不過半小時,他即來邀請原振俠和他同住一 
         間車屋! 
    
           他的工作室也在那車屋之中,原振俠要是住進去,他要保守 
         祕密,必定困難得多,他找這個麻煩作甚麼?若說這樣,方便監 
         視原振俠的行動,那更是說不過去之極了! 
           所以,原振俠在呆了一呆之後,搖頭:「你恐怕聽錯了吧, 
         怎麼會──」 
           原振俠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得大約四十公尺之外,有人在 
         大叫:「原醫生,請過來!」 
           叫聲自那間車屋的門口傳出,攀住門口在聲嘶力竭大叫的, 
         正是普通教授。 
           考古隊據點中的空地上,三三兩兩的人很多,一時之間,都 
         循聲看去,每個人的神情都毫無例外,驚訝之極。顯而易見,普 
         通教授這時的行為十分反常。 
    
           原振俠忙高舉右手,表示已經聽到,同時,向羽生使了一個 
         眼色,羽生連連點頭。原振俠索性上了車子,駛到了普通教授的 
         車屋之前。 
           他一直不能確定普通的用意何在,直到看清楚了普通的神情 
         ,是異乎尋常的高興,和剛才接見他的時候,大不相同,他才可 
         以肯定兩點:在這半小時之中,有事情發生過,而普通這次是真 
         正在歡迎他。 
           他下了車,提著行李進了車屋。普通這時關上門,搓著手, 
         神情興奮,看樣子,像是準備發表一篇熱情洋溢的歡迎詞。 
           原振俠詫異之極:「在這半小時之中,發生了甚麼事?」 
           普通教授的回答簡單明白之至:「我的朋友告訴了我,你是 
         甚麼樣的人──」 
    
           原振俠恍然,他微笑:「我只是一個醫生!」 
           普通用力一揮手:「甚麼醫生!你,正是我最需要的人!」 
           原振俠攤開了雙手,普通已說了最關鍵的一句話,他用力拍 
         著原振俠的肩頭──由於他矮小,原振俠高大,所以他要做這個 
         動作相當辛苦:「我和你之間,將不會有任何祕密──」 
           他忽然之間改變了態度,前倨後恭之至,倒令原振俠大感意 
         外。他小心地問:「你的朋友‥‥‥是指甚麼人?」 
           普通教授神祕地一笑:「啊──剛才我的話要修正一下,這 
         個問題,是我和你之間的唯一祕密──」 
           原振俠冷冷地諷刺他:「這樣一直修正下去,你剛才的話, 
         可以變成我們之間的一切,全是祕密‥‥‥」 
           普通教授神情尷尬,乾咳了一聲:「我的朋友,他們要求我 
    
         不要洩露他們的祕密‥‥‥」 
           在普通遲疑地想說明甚麼的時候,原振俠迅速地轉著念。他 
         和黃絹曾討論過,支持這次考古行動的幕後人是誰?都認為有如 
         此雄厚的財力,和那麼廣大的神通,一定是一個大集團,而勒曼 
         醫院,那群走在地球人類科學最前端的醫學科學家,最有可能! 
           這時,原振俠決定應該對普通教授表示一下,自己並非一無 
         所知。 
           當然,他也知道,要是料錯了,會十分難堪,所以措詞要小 
         心一些才好。 
           普通為人機警,看他對自己的話反應如何,也多少可以知道 
         估對了多少── 
           所以,原振俠裝出一副十分隨便的神情,笑了一下,聳了聳 
    
         肩,像是不經意地一揮手,打斷了普通的話頭,可是又直視著他 
         ,道:「敝同行的興趣越來越廣泛了,他們竟然會支持起一個考 
         古活動來,真叫人想不到──」 
           原振俠不經意的神態是假裝出來的,事實上,他心中也十分 
         緊張,在留意著普通的反應。 
           他的話,強烈地暗示,他知道考古活動的幕後支持者是甚麼 
         人。他是醫生,他的「敝同行」自然也是醫生,就這一句話已足 
         夠了。如果事情和勒曼醫院的醫生無關,那麼,這句話就變得十 
         分含糊,他可以隨便打一個哈哈就掩飾過去。 
           他預料普通必然會對他的話有反應,可是他卻無論如何未曾 
         料到,普通的反應會如此之強烈! 
           他身子一個踉蹌,歪向一旁。普通教授的個子十分矮小,身 
    
         子在一歪之後,他趕緊伸手去扶一張椅子,可是那仍然未能使他 
         站得穩,竟然「咕咚」一聲,連人帶椅,一起跌倒── 
           原振俠吃了一驚,連忙一步跨過,把在地上掙扎的教授扶了 
         起來。 
           普通一面喘著氣,一面盯著原振俠,神情就如同在看一頭怪 
         物! 
           原振俠指著自己:「我怎麼了?」 
           普通伸手在臉上撫摸著:「你真的如他們所說一樣,甚麼都 
         瞞不過你──」 
           在普通教授的反應上,原振俠已經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測是 
         事實──也就是:支持這次考古行動的是勒曼醫院! 
           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在研究人類的生命,在複製人體上, 
    
         有那麼超時代的巨大成就的一群醫生,為甚麼會對考古大有興趣 
         ? 
           不過他並不著急,因為他知道,普通一定會從頭到尾講給他 
         聽的。 
           當時,他只是淡然一笑:「如果真有人那麼說,那也未免誇 
         張了一些。」 
           普通連連搖手:「不──不──一點也不誇張!剛才你一離 
         開,他們就來了電話‥‥‥嗯‥‥‥他們中的一個,一直是他在 
         和我聯絡。」 
           原振俠知道,在勒曼醫院從事生命奧祕研究的醫生很多,但 
         是有一個核心組織,約三至五個極有才能的人,在處理重大的事 
         務,和管理運用天文數字的龐大財產,以及和世界各地,掌握權 
    
         勢財富的人打交道。 
           由於他們幾乎掌握了人類生命不斷延續的奧祕,幾乎也可以 
         使人達到長生不老的境界,所以,他們的財富和權勢的範圍,也 
         幾乎無窮無盡! 
           普通口中的所謂「他們之一」,應該是核心組織中的一員。 
         如果是這樣,那麼,可想而知,勒曼醫院方面,對這次考古行動 
         ,重視之極──當然是如此,要不然,也不會設法弄來六枚核彈 
         頭送給卡爾斯將軍了! 
           原振俠向普通作了一個手勢,表示完全明白他的話,請他繼 
         續說下去。 
           普通眨著眼:「要聽一聽我們之間的對話?」 
           原振俠笑:「如果方便的話──」 
    
           看來,普通竭力想討好原振俠,他十分熱情熟絡地拍了原振 
         俠的肩頭一下:「這是甚麼話?我們之間,真的不會有任何祕密 
         !」 
           普通一面說,一面在桌子下面,取出了一具無線電通訊儀來 
         。原振俠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副極先進的通訊儀,通過人造衛星 
         的接駁,利用這具通訊儀,幾乎可以和全世界,任何角落直接通 
         話。 
           原振俠也知道,這種尖端科學的製品,並不太多,而且價格 
         極高昂!(自然,對勒曼醫院來說,根本沒有「價格高昂」這回 
         事。) 
           原振俠也知道,眼前的這一副,還不是最好的。最好的製品 
         ,出自兩個天才設計家的設計,並且由他們親手製造,精密正確 
    
         無比,在南極和阿拉斯加之間的通話,簡直和面對面說話一樣。 
           那兩個天才設計家的名字,加在一起,十分有趣──他們一 
         個叫戈壁,一個叫沙漠。 
           普通按下了和通訊儀聯結在一起的錄音裝置掣鈕,就聽到了 
         以下的對話: 
           「有一位非常出色的人物,據情報,極可能已到了考古隊來 
         當隊醫──」 
           「是,才有一個醫生來報到,他的名字是原振俠!」 
           「真是他!教授,不管他來的目的是甚麼,他的出現一定對 
         我們有利。你要把他當作最親密的朋友,除了我們的存在之外, 
         甚麼也不必瞞他‥‥‥其實,根本沒有甚麼可以瞞得過他的,我 
         們的存在,他‥‥‥我想也早已料到了──你照我的話去做吧─ 
    
         ─」 
           「是──」 
           「原振俠醫生經歷過的傳奇極多,他對我們的工作會有很大 
         的幫助,你必須完全把他當自己人──」 
           「是──」 
           「有必要時,我們會和原醫生直接聯絡。」 
           「是──」 
           對話很簡短──到後來,也不能算是對話,只是一方面在發 
         命令,一方面在接受。 
           普通按了停止鍵,原振俠這時,已經完全可以知道他前倨後 
         恭的理由了。他淡然笑著:「我和他們有十分特別的關係,我現 
         在的這個身體,就是他們幫我製造的──」 
    
           原振俠這句話一出口,普通的小小個子,陡地向上彈跳了一 
         下,雙眼瞪得極大,像是眼球會因此而落下來一樣。一看到他這 
         樣的反應,原振俠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了。 
           看來,普通教授雖然被選中,做為這次重要考古行動的負責 
         人,但是,他對勒曼醫院的作為知道得極少──根本不知道他們 
         早已發展成功了複製人的事。 
           原振俠所料,很快就得到了證明。普通瞪了他半晌,才喘著 
         氣問:「原醫生,這算是‥‥‥甚麼樣的玩笑?我不明白──」 
           原振俠乘勢一攤手:「的確是一個不好笑的玩笑!」 
           他知道了普通教授對勒曼醫院的一切所知甚少之後,自然不 
         會再對他多透露甚麼。為了避免普通教授因為好奇而發問,他先 
         問:「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這次考古行動的目的是甚麼, 
    
         何以要把行動弄得那麼神祕?」 
           看來,普通對原振俠剛才所說的「身體是他們製造的」這句 
         話,一點概念也沒有,所以也沒有追問下去。反倒是原振俠的問 
         題使他困擾,他來回踱步,又不斷地抓著頭髮。 
           他當然不是不肯向原振俠說,而是不知從甚麼地方開始說起 
         才好! 
           原振俠在他已踱了十多個來回,還沒有開始之後,溫和地催 
         他:「從頭說起吧,反正有的是時間──」 
           普通坐了下來,先是不望原振俠,只是翻著眼。過了一會, 
         才望了原振俠一眼:「那天下午,我在辦公室,有一個人來找我 
         。他帶來了那時才出版不久的考古月報,在月報上,有我的一篇 
         研究文章──」 
    
           研究文章的題目是:〈神祕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證〉, 
         作者:埃及開羅大學考古系系主任──普通教授。 
    
    
           來客是一個一頭紅髮,身形高大的白種人。十分客氣,但自 
         然而然,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人上人」的氣概。 
           身形矮小的教授,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要昂起頭才能面 
         對來客。 
           來客指著文章,直截地說明來意:「教授,我代表一個基金 
         會。我們有極其充足的經費,可以支持你的任何活動,而我們對 
         你文章中提及的『神祕生命』十分有興趣,願意支持你作進一步 
         的探索──」 
           對一個學者來說,實在沒有甚麼比這番話更動聽的了!一時 
    
         之間,教授甚至不能相信這種突如其來,自己送上門來的幸運!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只是像傻瓜一樣地望著來客。直到人 
         家把話重複了一遍,他才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像猴子一樣,在椅 
         子上跳了起來,叫:「太好了!太好了──如果有進一步的發現 
         ,我想我能證明我的假設──」 
           來客很有禮貌:「大作中有幾處引用的資料,好像不是很清 
         楚。是資料不足,還是故意的?」 
           普通十分不好意思:「是故意的‥‥‥嗯,考古界有一些‥ 
         ‥‥敗類,行為很不堪,要是把資料來源公布得太詳細了,會被 
         一些人捷足先得。尤其是有些人,有門路找到經費的,行動就快 
         得多──」 
           來客的目光凌厲如鷹隼,望定了普通教授:「你保守祕密的 
    
         部分,是不是足可以支持你的發現?是不是可以因此而發現,你 
         所稱的『神祕生命』?」 
           普通發出長長的「唔」的一聲,像是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 
         答才好。過了一會,他才道:「要找到那種『神祕生命』的可能 
         性,至多‥‥‥不會超過一半。但是,證明有這種『神祕生命』 
         存在過,卻有九成把握。」 
    
    
           當普通教授向原振俠講述著經過,講到這裡的時候,原振俠 
         曾問:「甚麼叫『神祕生命』?」 
           類似的問題,他已經不止問了一次,例如:「所謂『神祕生 
         命』究竟是甚麼?」,「是一種神祕的生命方式嗎?」等等。 
           但普通教授一直沒有作答,這時,他才道:「我會作詳細說 
    
         明,那是我的一項重要之極的驚人發現。如果得到證實,那更是 
         驚人,可能整個人類的生命方式,都要起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 
         ,先聽我說事情的經過。那個來客‥‥‥自然也問了和你相同的 
         問題,我會在敘述中回答。」 
           原振俠雖然知道,那所謂「神祕生命」,一定是整件事的關 
         鍵。但普通不願意一下子就說出來,他自然也只好耐著性子等。 
           原振俠這時所想到的是,普通教授可能在古籍之中,發現了 
         有關人類生命大奧祕的線索,勒曼醫院的醫生,畢生精力都放在 
         研究生命奧祕上,自然會對之有興趣! 
           本來,考古行動和勒曼醫院,是完全無法聯繫得起來的,在 
         了解了這一點之後,卻又自然而然,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請普通再講下去。 
    
    
    
           來客透著興奮的神情,向前俯了俯身子:「請你介紹你所獲 
         得的全部資料──」 
           普通教授為人精明,他自然不會憑來人的一句話,就把他掌 
         握到的資料拿出來。他搓著手,發出一陣乾笑聲:「閣下剛才的 
         提議──」 
           來客笑了一下,伸手入袋,取出了一個信封來,交在普通的 
         手中,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打開來看。 
           普通教授打開了信封,抽出了一張銀行本票來。當他的雙眼 
         盯著本票上的數字,發現在實數之下,竟然有七個「○」時,他 
         的手也不禁有點發抖! 
           雖然他是一個高級知識份子,平時不免有點清高的言行,但 
    
         是在這樣的鉅額金錢之前,他也就和常人無異。 
           他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來客道:「當然不止這些,任 
         何有利於發現神祕生命的所需,我們都可以作無限制的支持── 
         」 
           普通教授的聲音變得十分啞:「你們是──」 
           來客只是簡單地回答:「你不必多問,我們是一群世界性的 
         醫生組織,從事對生命的研究,所以才對你的發現有興趣。」 
           普通教授吸了一口氣,指著辦公室一角,一隻看來很大也很 
         古老的保險箱:「原始資料全在這裡,你可以自由取閱──」 
           來客立時道:「在我閱讀時,需要你的解說。」 
           普通連聲道:「當然,當然!我會一直在你的身邊,嗯,這 
         張本票──」 
    
           來客隨便一揮手:「隨便你處置,將來組織考古隊,也可以 
         以你個人的名義成事,完全不必顧及我們,一切由你作主。所以 
         ,本票可以存入你的個人戶頭!」 
           普通教授興奮得滿臉通紅,過去打開了保險箱,在保險箱中 
         ,又取出了一隻手提箱來打開,裡面就是他寫那篇文章〈神祕生 
         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證〉所根據的資料。 
           普通指著資料:「你先看看,有問題,我處理了那本票之後 
         ,立刻趕回來──」 
           來客點了點頭,一刻也不耽擱,就翻閱起那些資料來。普通 
         教授興高采烈地趕到銀行去辦手續,使他的私人銀行戶頭,增加 
         了八位數字的存款。 
           關於那些資料,稍後,普通和來客之間,有重要的對話。在 
    
         他們的對話之中,可以充分了解資料來源和性質。 
    
    
           普通講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一切照實說,連當 
         時收到了──突如其來的那麼多錢的心情都不隱瞞,你別笑我─ 
         ─」 
           原振俠攤手:「我不會笑,給我,我也一樣興奮!」 
           普通教授自抽屜中取出一本雜誌來,封面上有《考古月報》 
         字樣,他翻到其中一頁。 
           原振俠已看到了〈神祕生命曾存在的一些片段考證〉這篇文 
         章。 
           普通教授把雜誌遞給原振俠:「文章並不長,你先看一遍。 
         」 
    
           原振俠接過來,文章確然不長,不超過兩萬字,在一般學術 
         性、長篇大論的論文中,算是短小精悍的了。自然,那也是由於 
         資料不是太多,或者是普通不願意引用太多的資枓之故。 
           原振俠的閱讀速度十分快,不到一小時,他已經十分仔細地 
         把全篇文章看完。可是他又呆了半晌,才緩緩抬起頭來。 
           在那片刻之間,他的思緒紊亂之極,雜七雜八,不知道想起 
         多少事情,可是卻又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普通教授面有得色:「是不是很驚人?」 
           原振俠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是,驚人之至!如果可以真正 
         證明的話!」 
           普通神情嚴肅:「這就是我們要進行的任務。現在,你也知 
         道為甚麼要嚴守祕密了?因為事情‥‥‥實在太令人驚駭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合上了雜誌:「可是你的文章早已公開 
         發表,並且人人皆知了!」 
           普通教授現出不屑的神情:「考古界的許多所謂權威,一點 
         想像力也沒有,他們怎會接受我的推測觀念?他們來不及發出嗤 
         笑聲,說我是痴人說夢。幸好有人識貨,全力支持我,我一定要 
         把這段埋沒了的神祕生命發掘出來,公諸於世!」 
           (普通教授的文章,雖然只有不到兩萬字,但自然無法全文 
         抄錄。而「神祕生命」又是這個故事的主角,非說明不可,就在 
         不斷的對話,和日後的逐步探索過程中,讓人人到最後,都可以 
         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把手按在雜誌上,望著教授:「你的全部證據,來自 
         一塊不知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被發現的一塊石碑上所刻的文字 
    
         ?」 
           普通教授神情自豪:「是,這塊石碑放在開羅博物館的一個 
         角落中,不知多久了,從來也沒有人注意。只有我,才給予它新 
         的生命!」 
    
    
           普通教授的話雖然誇張一點,但也離事實不遠。 
           那塊石碑──正確來說,應該說是一根石柱,一根六角柱形 
         的石柱,高一公尺,每一邊有二十公分。普通教授是在博物館的 
         地下室,許多巨大的石棺之後,發現它的存在的。 
           這個發現,是十分寶貴的。 
           放在地窖中的許多巨大的石棺,早已引起了廣泛的注意,也 
         是博物館定期陳列時,最能吸引參觀者注目的項目之一。 
    
           石棺來自各個金字塔,是正式棺木的外槨,都用十分堅硬的 
         石頭製成,手工不是很精細,但自然都是貨真價實的古物。 
           普通教授對這些石棺也有相當程度的研究,他是兼任的博物 
         館顧問。那次,他指揮著石棺的陳列行動,把許多具石棺,用輕 
         巧實用的起重機,自地窖中吊出來,運到展覽廳去。 
           在這項行動告一段落時,他在一具石棺之後的一個牆角上, 
         發現了那根石柱。 
           當他第一眼看到那根石柱之際,他根本沒有在意。因為在文 
         獻中,沒有六角形石柱被發現的紀錄,而且,石柱的石質也不起 
         眼,看來只是尋常的東西,教授只是好奇地去碰了它一下。 
           世界上的事,有許多,真正是由於湊巧才發生的。這時,若 
         不是普通教授的手中,恰好有一柄小鐵鎚的話,這根石柱,可能 
    
         會再在這個角落中放置幾十年、幾百年,才被人發現它蘊藏著巨 
         大的祕密。 
           教授手中的小鐵鎚,本來是用來敲打石棺、鑑定石質用的。 
         那時,教授一時之間,分辨不出那石柱的石質,他就順手,在石 
         柱頂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這樣做,全然沒有目的,只是順手的動作。誰知一敲之下 
         ,「啪」地一聲,便有一角石頭被敲了下來。 
           當時,普通教授著實嚇了一跳──那石柱雖然不起眼,但也 
         有可能是價值連城的無價之寶,卻叫他隨手破壞了!他連忙四面 
         一看,幸好沒有人看到。 
           發生了這樣的事,這石柱自然吸引了普通教授的注意。他湊 
         近去看了看,看到那被敲掉了的一角之內,石質十分細密,和外 
    
         面的一層,截然不同。 
           雖然事情很怪異,但也一望而知,外面那一層粗石,是經過 
         十分精細的手工包上去的! 
           他是一個考古學家,自然有豐富的考古知識,也知道有許多 
         許多極有價值的記載或寶物,被古代的人小心地保管,往往有極 
         不起眼的外表。這石柱,是不是也是這一類,被隱藏了許多年的 
         寶物?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全身發熱,雙手抱住了那石柱,撼了 
         撼── 
           這樣粗大的一根石柱,自然十分沉重,但這時,他正在負責 
         搬運更沉重的石棺,自然要把石柱弄出去,也不是難事。 
           普通教授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把 
    
         石柱搬上了車子。在完全沒有人注意的情形下,石柱到了他的工 
         作室。 
           他用了一柄鎚,輕而易畢就把六角形的石柱,外面那一層約 
         有一公分厚的粗糙表面,完全清除。石柱看來仍然是原來的大小 
         ,石質十分細密,六個平面上,都有著十分精緻的淺刻──有四 
         面刻的是圖形,兩面刻的是密密的文字。 
           普通教授看到那些文字,十分有規律,顯然是一種相當進步 
         的文字。 
           人類的文字,從象形文字開始,不論是哪一類,都有一個相 
         當類似的演變進步過程。 
           石柱上那些連普通教授這個考古系主任,也無法認出它來歷 
         的文字,他雖然未能讀得出來,但是也可以看出,它遠比古埃及 
    
         文字進步,也比古巴比倫的楔形文字進步。 
           這時,他心頭狂跳──單是發現了一種相當進步,而又從不 
         為世人所知的文字,那已是考古學上的重大發現,是每一個考古 
         學家,夢寐以求的考古成績! 
           如果可以譯出這種文字,那麼,歷史的奧祕會重現,那自然 
         更是驚天動地的大發現了! 
           普通教授形容他自己在那時,由於極度的興奮,胸口竟然產 
         生了一陣又一陣的劇痛,要接連做好多次深呼吸,才能使疼痛減 
         輕。 
           他在肯定了自己看不懂石柱上的文字之後,心中閃過了幾個 
         古文字學專家的名字,也準備把那些文字拓一些下來,去請教他 
         們。 
    
           然後,他去察看那四面刻著的圖形。其中一面,明顯地,刻 
         在石柱上的是太陽──和一些古代人描繪太陽的手法相同,可以 
         說相當傳統。一共有十個太陽,由大而小,最大的一個,直徑有 
         二十公分,最小的一個,只如乒乓球那樣大小。 
           普通教授一面看,一面迅速地轉著念:十個太陽,循序由大 
         而小(或由小而大),那是甚麼意思呢?許許多多有關太陽的傳 
         說,都湧進了他的思緒之中。有關多個太陽的說法,使他想起了 
         中國神話之中,有一個叫后羿的君主,用他手中的弓箭,射下了 
         八個太陽,使得原來是九個太陽的天空,變成了如今那樣,只是 
         一個太陽。 
           而這石柱上,一共有十個太陽,顯然又和那個傳說沒有甚麼 
         關係。和刻了十個太陽相對的一面,刻的是十個由大而小的月亮 
    
         ,也是用傳統的藝術手法刻的,一看就使人知道那是月亮。 
           普通教授感到舌乾口焦,他知道自己一定面對著一個重大的 
         、了不起的考古學發現,可是他卻無法知道究竟那是甚麼奧祕! 
         這種焦急的心情,真可以把人折磨致死── 
           另外兩面的淺刻圖形,普通教授更是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甚 
         麼(三歲小孩子也可以一眼就說出那是甚麼),可是他卻無法知 
         道,那究竟想傳達甚麼訊息,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一面,刻的是十個男人,也是由大到小;而另一面,刻的是 
         十個女人,情形一樣。 
           從他敲開了那石柱的表層,看到石柱上的圖形和文字起,一 
         直到將近一年之後,普通教授的全部思想,都被石柱上的圖形和 
         文字所佔據。 
    
           他對那些圖形,作過幾百種(甚至幾千種)的假設,當然無 
         法一一列舉出來。 
           他想得最多的是:太陽、月亮、男人、女人,都是由大到小 
         的十個,究竟象徵著甚麼? 
           (通過這些圖形,一定想表達一種訊息──) 
           (可是,那是甚麼訊息呢?) 
           最初的日子中,由於石柱上所刻的男人和女人,身體各部分 
         的比例和特徵,都十分合乎真實的人體,所以看來十分現代,和 
         古代人描繪人體的手法不同。 
           所以,普通教授的第一印象,是立即想到了:若干年前,美 
         國的旅行者太空船,預計在飛過木星之後,和地球失去聯絡,會 
         一直向前航行,飛出太陽系,飛到不可測的外太空,成為宇宙中 
    
         的一顆飄泊流浪的微塵。 
           美國的太空科學家,都相信在無限宇宙的億萬星體之中,必 
         然有著高級生物存在。太空船大有可能被一些外星人發現,那就 
         有必要向他們介紹地球人。 
           所以,在太空船上,裝有一塊合金板。在板上,鐫刻著一個 
         男人、一個女人的裸像,也介紹了地球在太陽系中的位置。 
           那合金板上的圖形,曾公布過,看到過的人,都有深刻的印 
         象。石柱上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刻上去的男人和女人的裸像,竟 
         然和現代人所刻的十分相似,所以普通教授一下子,就想起那件 
         事來。 
           但是,人形為甚麼要有十個之多,而且是由大到小;還有, 
         太陽和月亮,又是甚麼意思?他沒有結論。 
    
           若干時日之後,他又知道,在中國古代的哲學觀點之中,太 
         陽代表陽,月亮代表陰,男人代表陽,女人代表陰。 
           四面的圖形,兩面象徵陽,兩面象徵陰。 
           普通教授著實興奮了好一陣子,花了不少時間,去研究中國 
         古代哲學之中,陰陽互消互長的道理,可是一樣不得要領。 
           他自然知道,要弄明白那些圖形傳來的是甚麼訊息,最直接 
         的方法,是從那些文字中去尋找答案──同刻在一根石柱上,文 
         字必然是對那些圖形,作詳盡的解釋之用的。 
           所以,他把石柱上的文字拓了下來,交給全世界所有的古文 
         字專家,希望其中有人能夠解得開,但是所有的回答,都令他失 
         望。 
           只有一封回信,比較上算是有點意思。 
    
           普通教授向全世界各地的古文字專家發出信函時,對這位在 
         回信中給了他一線希望的教授,本來沒有存甚麼希望。這位教授 
         在遠東一所並不知名的大學中任教,他的回信如下: 
           「普通教授,我對你寄來的那種奇異文字的相片,一點概念 
         也沒有,所以也不能給你任何幫助。可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 
         遇到一位有過許多奇異經歷的先生,他有一番意見,很值得參考 
         ,所以轉述給你‥‥‥」 
    
    
           當普通教授詳細敘述到這裡時,原振俠有十分激動的反應。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位先生!他的意見太值得重視了 
         !」 
           普通教授直視著他:「你認識那位先生?他和你同樣精采? 
    
         」 
           原振俠仰頭大笑:「我?他比我精采了不知多少,他怎麼說 
         ?快講!」 
           原振俠一直沒有催促過,由得普通教授慢慢地說。可是他一 
         知道,那位先生也曾和整件事有過一點關係,且曾發表過他的意 
         見時,就急於想知道那位先生究竟說了些甚麼。 
    
    
           來自遠東的信中說:「那位有過許多奇異經歷的先生說,這 
         種文字,看來十分進步,不一定要在古代文字中去找。這可能超 
         越時代,也可能是另一個星球上高級生物的字。他自己就曾接觸 
         過一種文字,來自不可測的宇宙之外的另一個地球──可能是億 
         萬年之後地球上的文字,這是他的意見,很可以參考‥‥‥」 
    
           這封信最後,也免不了和所有的回信一樣:「請把更多的資 
         料寄來,並且把這種古怪文字在何處發現告訴我們。」 
           普通教授的私心很重,他當然不肯透露任何進一步的消息。 
         事實上,在發現了那根石柱之後,他也曾仔細地查過博物館的檔 
         案,想知道石柱是何年何月,由甚麼人在甚麼地方發現的。 
           可是不論他怎麼查,都沒有結果,倒像是自有博物館的建築 
         以來,它就在那個地窖中一樣。 
           這令得普通又驚又喜──驚的是,石柱的來源無法追索,對 
         研究工作來說,自然形成一定的困難;喜的是,既然從來也沒有 
         人知道這石柱的存在,那麼,他將之據為己有,也就不會有人來 
         追究了! 
           他曾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想通過本身的努力,來認識那些 
    
         文字。可是陌生的文字,只是一堆奇怪的符號,完全無法著手, 
         自然徒勞而無功。 
           他曾對石柱作碳十四放射性試驗,不過那並沒有多大的意義 
         ,地球上任何一塊石頭,都有幾千萬年到幾億年的歷史。 
           被他敲下來的,粗而鬆的是石灰岩,被刻成薄片,十分小心 
         地貼在石柱之外──普通教授曾假設,那是使用某種黏合劑貼上 
         去的。 
           (把古代的石柱,聯繫到了本世紀才出現的高分子黏合劑, 
         普通教授設想的範圍之廣,可想而知。) 
           如果是的話,那麼,便可以將黏合劑作碳十四放射測驗,以 
         決定它的年份。可是這設想也不成立,因為每片石片,是用十分 
         精細的手工鑲嵌上去的。 
    
           一年時間過去了,普通教授非但不能解開石柱上的圖形和文 
         字之謎,連那石柱是甚麼時候的東西,他都無法確定,那真令他 
         幾乎瘋狂! 
           他開始懷疑那是甚麼人的惡作劇,也許是大學裡對他有惡意 
         的同事,故意製了那樣一根石柱,讓他以為得了稀世奇寶,結果 
         卻令他神經錯亂,一無所得。 
           好幾次,他舉起大鐵鎚來,幾乎就要一鎚敲下去,把石柱打 
         成粉碎。有一次,大鐵鎚真的已向下敲下去,但總算在還未敲到 
         石柱之前,就硬生生收住。 
           他的情形越來越差,終日喃喃自語,看來和瘋人院中的瘋子 
         ,沒有甚麼分別。大學方面,也給了他幾次嚴重的警告。他本來 
         就沒有甚麼朋友,所以,也有不少人正在謀算他系主任的職位。 
    
           一直到一個人的出現,才把一切都改變了。 
           普通教授在說到這個人的時候,神情十分興奮。 
           而且他的語調又是充滿感激,一再說:「是他把我從泥淖中 
         救了出來,不然,我一定在泥淖中沉沒了!」 
           在普通教授已經陷入絕境之中,忽然找到他的那個人,又高 
         又瘦,膚色蒼白,神情冷漠,一雙眼睛之中,有著說不出的陰森 
         。彷彿他不但看透世情,而且可以看穿人生以外的事。 
           普通教授本來不打算見他,已經吩咐助手擋駕──他為了怕 
         祕密洩露,只用了一個大學一年級生做他的助手。可是來人對助 
         手說:「告訴教授,我這裡可能有他過去一年來,盡力想獲得的 
         資料。」 
           不必助手轉告,普通自己在門後也聽到了。因為來人的聲音 
    
         雖然不高,可是卻相當尖銳,有一種直透人身的力量。 
           普通聽了,心中一動,打開門來。他個子小,要仰高臉,才 
         能和來人互相打量,當他接觸到了來人的陰森目光時,他不由自 
         主感到了一陣寒意! 
           來人仍然用那尖銳的、冰冷的聲音說著:「我的名字是金特 
         ,我是一個靈媒。」 
    
    
           一向不是大驚小怪、動作誇張的原振俠,當普通教授敘述到 
         這裡時,又是「啊」地一聲!而且,霍然站了起來,快速地揮著 
         手,示意教授略停一停。因為他的思緒十分亂,需要整理一下, 
         再接受新的發展。 
           金特,那個靈媒! 
    
           不久之前,原振俠還見過他,和他,以及另外一些卓越的人 
         (不是普通人),一起討論人類的生命,討論的範圍極廣。金特 
         還曾問過大家,「快活」是甚麼意思?又提出了一個十分古怪的 
         名詞:「快活祕方」。當時,大家各抒己見,也並沒有甚麼結論 
         。 
           金特又為何會和普通教授發生關係的? 
           普通教授發現了所謂「神祕生命」,勒曼醫院方面,是研究 
         生命的專家,而金特這個靈媒,對生命的研究認識,更超越了短 
         暫的肉體生命,而接觸到了人的靈魂。雖然在這一方面,他還未 
         能具體地歸納出甚麼有系統的理論來,但那總是又深了一層的研 
         究! 
           一切都和生命的奧祕有關!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已經有點頭緒了!當然,這時 
         他無法作任何揣測,因為靈媒金特的出現,能給教授甚麼幫助, 
         原振俠還不知道。 
           他想了大約一分鐘,就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普通繼續向下說 
         。 
           普通教授用十分詫異的目光望向他:「你‥‥‥你也認識這 
         個金特先生,這人是個靈媒?」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看來完全沒有關係的事,這時,竟像 
         是可以聯繫得起來,這使得他感到極大的興趣。他道:「是,認 
         識,不久之前,還曾和他有過一次有關生命的討論。」 
           普通感到相當意外,揚了揚眉,可是沒有說甚麼。沉默了片 
         刻,才道:「他給我的幫助極大,沒有他,我不會有能力寫那篇 
    
         文章,現在也不可能在這裡。」 
           原振俠道:「他給你的幫助是──」 
    
    
           普通教授當時一聽來人自我介紹,竟然是一個靈媒,就不禁 
         倒抽了一口涼氣。不論他的想像力多麼豐富,也難以找出考古學 
         和靈媒之間的關係。所以,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靈媒?閣 
         下來找我幹甚麼?難道有甚麼古代的靈魂,告訴了你考古學上的 
         祕密,要你來轉告我?」 
           金特冷冷一笑,那使他的神情看來更陰冷。他的話令普通有 
         點不知所措:「靈魂早已突破了時間的限制,所以沒有古代和現 
         代之分。而我,的確是在一些靈魂處得到了一些訊息,所以才來 
         找你的!」 
    
           普通教授仰著臉,盯了金特半晌,才自言自語地道:「已經 
         人人把我當成瘋子了,可是看起來,有人比我更加瘋!」 
           金特卻伸手向他一指:「你長期以來,受一種奇異文字的困 
         擾!」 
           教授一聽,整個人都震動了一下,睜大了雙眼,連連點頭。 
         過去一年來,他不斷把石柱上文字的相片,寄向世界各地,也寄 
         給各地的考古雜誌,讓它們刊登出來。他並不奇怪金特何以知道 
         ,他只是希望,金特能在這方面給他幫助! 
           他興奮得大叫起來:「你懂這些文字?」 
           可是,金特的回答,又使得他大失所望。金特搖頭:「不! 
         我不懂!」 
           教授用力一揮手,一方面表示自己的失望,一方面,也有命 
    
         金特離去的意思。 
           可是金特接著又道:「留下這些文字的人,當然懂得這些文 
         字的意義!」 
           教授用力一頓足,想罵一句:這不是廢話嗎?可是一轉念間 
         ,他意識到對方下一步可能會說些甚麼,所以停了一停。 
           兩人這時仍然站在門口,教授居然客氣起來:「請進來,慢 
         慢說吧。」 
           金特也不相讓,逕自走了進去。 
           金特和普通剛坐了下來,金特就說出了一番極其驚世駭俗的 
         話來。他道:「留下這些文字的人,懂得這種文字──你一定心 
         中在罵我這是廢話了!可是你別忘記,我是一個靈媒,經常和靈 
         魂接觸。人死了都有靈魂,留下這些文字的人,也不例外。」 
    
           普通教授張口結舌:「你‥‥‥你‥‥‥你是說‥‥‥可以 
         通過和‥‥‥一些靈魂‥‥‥留下那種文字的人‥‥‥的靈魂接 
         觸,而明白這種文字的含義?」 
           對普通教授來說,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不可思議、怪異莫 
         名的事。但對金特來說,卻理所當然之至。 
           普通又呆了好一會,才道:「你想把玄學的方法,應用在考 
         古學上?」 
           他這樣問,已經明顯地表示了他心中的不滿──金特提出來 
         的方法,是通過他和靈魂的接觸,來解釋一種世上已沒有人認識 
         ,只有靈媒才認識的文字,那自然是玄之又玄的辦法。 
           可是,考古學卻是科學的,講究極其確實的證據。如果他接 
         受了金特的這個辦法,就算真的把石柱上的文字全部讀通了,也 
    
         無法公布出去。不然,會成為自有考古學以來最大的笑話,別人 
         不會相信,且當他在胡說八道,因為他根本沒有辦法,把創造使 
         用那些文字的靈魂「請」出來,替他作證──就算金特肯幫他也 
         沒有用,金特也無法使靈魂現身! 
           所以,普通教授在那樣說的時候,還自然而然揮了揮手,表 
         示對金特的提議的拒絕。 
           可是金特卻十分認真,現出一副「那還用問」的不耐煩神色 
         來:「當然是,你還有甚麼更好的方法?那些文字的原件在甚麼 
         地方,帶我去看。」 
           普通教授並不是一個很可愛的人,他小氣、猜忌、貪心,而 
         且,也有不道德的行為(把來歷不明的石柱,據為己有),在這 
         種情形下,他自然而然想到,一定是同行之中,對他的發現起了 
    
         意,故意派一個人來,自稱靈煤,提出一個荒謬的辦法,企圖打 
         動他的心,好把他的祕密公開! 
           一想到這一點,他的神情更難看了,自然不會再理會金特的 
         要求,「嘿嘿」冷笑著:「你未免大材小用了,如果你能通過和 
         靈魂的接觸,去研究歷史,那麼,不會再有歷史謎團的存在‥‥ 
         ‥」 
           金特一時之間未曾會過意來,對普通的話,他竟十分誠懇地 
         點頭:「那也是明白歷史真相最可靠的辦法。」金特接著又道: 
         「可是,並不是每一個歷史人物的靈魂,都那麼容易接觸,所以 
         不能有系統。」 
           他說到這裡,向普通看了一眼,在普通的那種不屑和鄙夷的 
         神情上,他知道自己的提議,顯然未被對方接受! 
    
           金特自然十分惱怒──他的臉容和神情本來就十分陰森,一 
         發怒,臉上更有一層青氣,目光更冷,叫人看了不寒而慄。 
           當他含怒望向普通之際,普通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退了 
         一步,揚起手來,像是金特立刻就要對他發動攻擊一樣。 
           金特自然沒有動手,只是發出冰冷的聲音──那種聲音如同 
         利劍一樣的冰冷鋒利:「你寄給別人去鑑定的那些片段文字,我 
         已經通過玄學的方法,在一些,或者一個靈魂的幫助讀懂了。那 
         是一些斷殘的句子,但也可以從中了解一些事實──」 
           他說著,取出一張照片來,那張照片,普通教授再熟悉也沒 
         有。 
           他在石柱上拓下文字,隨便揀了一部分,拍成照片寄往世界 
         各地。在照片中顯示的那種文字,大約有一百多個獨立單位,他 
    
         由於根本不認識,所以也不知道有多少字。 
           一直到這時候,普通仍然根本不信金特的話。金特那種冰冷 
         的聲音,使他感到不快,他抿著嘴,擺出「看你還有甚麼招搖撞 
         騙本領」的姿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昂著臉,一言不發。 
           金特指著相片:「文字顯然是從大段之中剖裂出來的,在這 
         裡能看到的,提及一根六角形的,豎立在他們曾經生存的大地上 
         的石柱。在那根石柱上,兩面是文字,四面刻著圖形──」 
           金特才講到這裡,普通教授的腦中已經轟然巨響,如同遭到 
         了雷擊一樣!他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口,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出 
         氣多入氣少,身子也站立不穩,晃了兩下,總算及時用發顫的手 
         扶住了桌子,所以才不至於跌倒在地! 
           他心中十分明白──金特不論通過了甚麼方法,真的能看得 
    
         懂那種文字! 
           因為,自他偷偷地把那根石柱帶回來之後,他沒有向任何人 
         提起過,連他唯一的助手,也未曾見過那根石柱。世人只知道他 
         發現了一種怪異的文字,可是對文字的來源,一無所知。六角形 
         的石柱,絕不常見,金特絕無可能是隨口說出來的! 
           金特不但說出了「六角形的石柱」,而且也說出了兩面是文 
         字,四面是圖形的事實。 
           更進一步,金特說出了普通根本不知道的,甚麼「他們曾生 
         存過的大地上」──普通對石柱的來歷,一無所知。金特能說出 
         這些話來,唯一的可能,自然是他真的能懂這種文字! 
           普通若是一個真正有器度的學者,這時應該高興──他也高 
         興,可是他立時起了私心──祕密必須和金特共享,他實在不願 
    
         意那麼做! 
           所以,在短暫的震驚之後,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木然而立 
         ,乾喘著氣。 
           金特的觀察力何等敏銳,一下子就看穿了普通那種心意,他 
         冷笑著:「我對考古一點興趣也沒有,我的興趣在於和靈魂的溝 
         通。這種曾實實在在存在過的生命,現在,世人竟一無所知,他 
         們的靈魂,覺得他們生命的存在被淹沒,十分不公平,所以才通 
         知我,把那些他們留下來的文字譯出來!」 
           金特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伸手指向普通:「你想到的甚 
         麼學術成就,名氣和利益,對我來說,全然沒有關係──你怎麼 
         決定?」 
           普通教授雖然有許多顧慮,可是他絕不笨,他知道錯過了這 
    
         個機會,以後再也不可能讀懂那種文字了。所以他急忙道:「當 
         然是請你運用玄學的方法,來讀通這些文字。」 
           金特直視著他:「對你的研究工作來說,那只是開始。我的 
         方法,不會被學術界接受,你還要去進行進一步的探索,找出真 
         憑實據來!」 
           普通在那時候,除了一疊聲的「是‥‥‥是‥‥‥」之外, 
         自然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他鄭而重之鎖好了門,然後從一個暗門之中,推出了那根石 
         柱來──為了方便研究,他把石柱放在一個可以旋轉推動的座上 
         。 
           當他把石柱推到金特面前的時候,他也說出了石柱的來源: 
         「不知是那一個考古隊在何處發現的,博物館方面,一點紀錄都 
    
         沒有。」 
           金特雙手按在石柱上,神情十分嚴肅,他先是轉動著,看了 
         看四面的圖形,然後,他坐了下來,面對著兩面文字中的一面。 
         開始的時候,他目光炯炯,盯著那根石柱,甚至眼睛一眨也不眨 
         ,可是過了不到十分鐘,他竟然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去弄懂一種根本沒有人懂的文字,那簡直不可思 
         議!可是金特所使用的,是玄學上的方法,自然和一般的方法不 
         同。普通雖然莫名其妙,但也屏氣靜息,緊張地望著。 
    
    
           普通教授一直到他對原振俠講述經過時,仍然不明白金特的 
         玄學方法的進行情形。所以在說的時候,神情猶豫,唯恐原振俠 
         不相信,斥他在胡說八道。 
    
           原振俠並沒有打斷他的敘述,反倒不斷作手勢,要他只管向 
         下說。 
           因為原振俠對金特的行動過程,有著一定程度的了解。 
           金特雖然試圖讀懂一種文字,但是他根本不必用眼去看,因 
         為他也不懂這種文字,看或不看,沒有分別。他是通過和靈魂的 
         接觸,由靈魂來告訴他,那些文字所表達的訊息是甚麼。 
           他甚至不知道和他溝通的靈魂的數目,他曾一再說過,一個 
         ,或許多靈魂,和他接觸,要他完成這件事。 
           在這樣的情形下,金特需要做的事,是全心全意和靈魂接觸 
         。 
           原振俠並沒有要普通解釋這些──作為一個考古學家,只怕 
         對這種情形很難理解。 
    
           原振俠這時也想到,通過和靈魂的接觸,可以在考古學和歷 
         史研究上,發揮難以設想的巨大作用。如果能廣泛應用,凡是和 
         過去的時間有關的所有科學,都會有無可比擬的成就! 
           他決定下次再和金特見面時,好好地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普通教授十分緊張,先是準備了紙和筆,想在金特一開口, 
         就把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但是隨即又取出了一具小型的 
         錄音機,那自然比用筆來記錄,要精確得多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之後,金特的口中,有聲音發出來。先是講 
         出完全沒有意義的嘰哩咕嚕──這種現象,普通倒可以理解,他 
         知道,金特一定是在把原文先唸一段。 
           果然,他在說了幾分鐘之後,就改用普通能聽得懂的語言。 
    
           他首先道:「我們是一群生命形式十分獨特的人,從外形看 
         來,我們和同時生存在這個星球上的人一模一樣,但是生命方式 
         ,卻大不相同。」 
           普通教授聽了,不禁目瞪口呆,一時之間,不知是甚麼意思 
         。 
           事實上,任何人聽到這樣無頭無腦的一番話,都會不知道是 
         甚麼意思的。 
           可是普通教授卻知道,自己一定有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發現 
         ! 
           這發現一定非同小可之至──人類之中,竟然有用另一種方 
         式存在的生命!這種特異的生命形式,竟然由他發掘出來,這令 
         他在極度的神祕感之中,興奮得身子有點發抖。 
    
           金特略頓了一頓,神情更是肅穆,仍然閉著眼睛:「我們在 
         地球上活動的範圍不廣,主要是在沙漠中。那時,其他在地球上 
         的人類,正致力於建造聚居的城市,我們也不能例外,也建立了 
         自己的城。我們的城市所在處十分隱蔽,位於東經十八度到二十 
         二度,北緯二十三到二十五度之間的大片沙漠中。」 
           普通教授聽得心頭狂跳,連具體的地點都有了!當時他約略 
         算了一下,知道那是十分廣闊的沙漠地帶,位於非洲北部,即使 
         是現在,也是荒無人煙的地方,是地球上幾個空白區域之一。 
           他隱隱感到金特翻譯出來的文字,聽來有點不對頭,可是卻 
         又想不出是甚麼地方不對來。他只是把手按在心口,免得心跳太 
         劇烈,然後繼續聽下去。 
           金特的聲音,聽來卻十分平板,一點也不帶感情,像是在敘 
    
         述著一宗和他全然沒有關係的事情。 
           他又道:「我們的全盛時期中,在地球上居住的其他人類, 
         還忙於戰爭。由於他們的愚昧落後,所以我們完全和他們沒有來 
         往,他們的知識程度,也絕對無法了解我們的存在。我們照自己 
         的生命方式飛快地進步,一般的地球人卻還在落後的生命形式之 
         中,糾纏不清。」 
           普通教授皺了皺眉──因為這一段話的後半截,不是很容易 
         理解。其他的地球人的生命方式,被稱為落後,那自然是地球人 
         一直沿至今日的生命方式。那麼,他們的生命方式又是怎樣的? 
           他們的生命方式既然如此進步,為甚麼現在他們已不再存在 
         於地球的表面了? 
           普通教授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心癢難熬。 
    
    
    
           普通教授敘述到這一段時,是把金特當時所說的錄音帶,放 
         給原振俠聽的。 
           原振俠聽到這裡時,心中興起的疑問,和普通教授一樣。他 
         心中也有十分異樣的感覺,心跳不禁加速。 
           原振俠在不久之前,才和金特有過一番討論,金特的聲音, 
         他自然認得出。這時他忽然問了一句:「金特先生‥‥‥一直閉 
         著眼睛?」 
           普通連連點頭:「是──」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低:「真奇妙,他們的靈魂 
         ,竟能和人作那麼深切的溝通──」 
           普通眨著眼:「請再聽下去,奇妙的事在後面──」 
    
    
    
           金特略停了停,喘了一口氣,又舔了舔口唇,普通看到這種 
         情形,忙遞過了一杯水去。杯子一碰到了金特的手,金特不必睜 
         開眼來,就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接過了杯子,一口氣把水喝完 
         。 
           然後,他又道:「我們知道,由於我們獲得了這種奇異的生 
         命方式,存在的形式會迅速改變。我們的這種生命形式,日後, 
         或許還會在地球上出現,或許,再也不會出現,那就不會有人能 
         夠設想到,曾有這種生命形式存在過。所以我們決定,把我們的 
         神祕生命形式的大略情形留下來,給地球上其他的生命知道。 
           「當我們決定這樣做的時候,我們已十分進步,換句話說, 
         已到了人類進步程序的晚期了。而別的地球人,至少還要有好幾 
    
         萬年,才能達到我們這種程度。當我們把文字和圖形刻在石柱上 
         的時候,他們正在打仗,上埃及征服了下埃及,等等。」 
           普通教授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上埃及征服了下 
         埃及」,這種事,在人類史上,甚至還不能稱為信史,只是傳說 
         。 
           傳說的年代,大約是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左右。也就是說,五 
         千多年前的事,是人類才有文化的開始! 
           在那個時候,已經有另一種人,以神祕的生命方式生活,進 
         步程度,遠超過了同在地球上居住的另一類人──這真是不可思 
         議之至了。 
           這時,普通教授的思緒極亂,他自然而然,又想到了很有些 
         學者和考古學家,提倡一種「上一代人」的說法。這種說法,認 
    
         為這一代地球人在地球上出現之前,許多許多年之前,地球上早 
         已有過高級生命。 
           後來由於種種原因,例如地球上的冰河時期,天體的劇烈變 
         化,引致地球上的劇變,所以全部消滅。直到幾億年之後,才有 
         新一代的地球人出現。 
           支持這種學說的證據,相當薄弱,但是,也有難以解釋的神 
         祕。 
           例如,在煤塊之中發現的幾件金屬鑄品,例如許多不同的地 
         方發現的,絕非原始人所能完成的工程等等。 
           普通教授這時想到的是:所謂「上一代人」,是不是就是這 
         種用另一種方式經歷其生命的人? 
           由於金特所「翻譯」出來的一切,太震人心弦,所以令聽到 
    
         的人,無法不雜七雜八地有了許多聯想。 
           金特繼續在說著:「有機會能看到我們留下的文字的人,一 
         定在很多年之後了,那時,根據人類進步的規律,自然也有了一 
         定的進步。如果仔細一些,應該可以聽出以前的一段話中,我們 
         說明自己活動的範圍時,提及了經緯度──那時的埃及人,當然 
         不懂得甚麼叫地理座標,甚麼叫經緯度,但我們早就發明了,所 
         以才能把這個地球上的一大幅土地標出來。」 
           普通教授吁了一口氣,他在聽到那一段的時候,確然覺得有 
         點怪,但怪在何處,要等他們自己說明了,才恍然大悟。也叫聽 
         到的人明白,他們的進步並不是一種空言,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 
         進步! 
           (必須說明的是,那些「神祕生命」所使用的經緯度,當然 
    
         絕對不是現在所通用的經緯度,因為在地球上建立一個「球面座 
         標」的方法有無限多種。金特剛才所說出的那一組經緯度,當然 
         也是經過「翻譯」的結果。) 
           普通教授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人在興奮的時候,會有些反常 
         的動作。 
           金特的聲音在辦公室中蕩漾:「人類生命,有一定的進步程 
         序。這種程序,對你們來說,其實並不陌生,但由於你們進步得 
         太慢,所以,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才能明白,將之確定。在確 
         定之前,一切都只是一種模糊的觀念──已經有很多人,用很多 
         方式提出來過,可是那至多是被當作一種信念,而不被認為是一 
         種確實的、必然的生命變化歷程!」 
    
    
    
           原振俠聽到這裡,按下了小錄音機的暫停鍵,喘著氣。他需 
         要這樣,因為金特所說的,記錄在那石柱上的文字,給聽到的人 
         造成一種巨大的壓力。原振俠雖然有極豐富的怪異生活經驗,聽 
         到了之後,也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需要加快呼吸,才能消除胸 
         口的壓迫感。 
           他的聲音很乾澀:「似乎越來越複雜了!」 
           普通道:「是,在這一段中,用了許多不常用的名詞,但是 
         並不複雜。聽下去,很容易明白。」 
           原振俠指著錄音機:「這金特,不久以前,也和我們提出、 
         討論過一種怪異的生命方式,我相信他一定是從那石柱上得來的 
         知識了?」 
           普通教授攤開手,又聳聳肩:「我不知道他提出了甚麼,石 
    
         柱上記錄的神祕生命方式,卻駭人之極!」 
           原振俠已經隱隱約約,感到那是一種甚麼樣的生命方式了。 
         他感到有一股寒意,雙手緊握著拳,示意普通鬆開錄音機的暫停 
         鍵。 
    
    
           金特並沒有停頓,繼續說著:「人類做為一種高級的生命、 
         一種有靈魂的生命,最終的目的,進化的終極,是拋棄肉體,使 
         靈魂成為單獨存在。」 
           金特的話,聽來十分奇,可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 
         人類一直在向這個目標前進──幾乎所有的宗教,歸根結柢,都 
         叫人放棄肉體,追求靈魂離開了肉體之後的單獨生存。 
           不但幾乎所有的宗教如此,就算不是宗教,只是一種對生命 
    
         熱切的追求,到最後也必然走上「肉體短暫虛幻,不值得留戀」 
         的想法上去。 
           普通教授當時,對這一點的了解,還不是太透徹,但也隱隱 
         感到了其中的道理。這道理既然涉及人類生命的奧祕,自然也使 
         他感到了極度的震撼。他急速地喘著氣,到後來,竟有點出氣多 
         、入氣少,發出的喘息聲十分驚人。 
           而金特根本不理他,仍然閉著眼睛,用不疾不徐的語調說著 
         :「所以肉體生命並不足戀,戀棧肉體生命,是生命形式中落後 
         的一面,生命形式越落後,就希望肉體生命的時間越長。可是人 
         類終於會明白,肉體生命所帶來的痛苦煩惱之多,是落後生命形 
         式的必然結果。所以,進化的方向,必然是縮短肉體生命的期限 
         。」 
    
    
    
           原振俠聽到這裡,又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那是他 
         真正感到了心靈上受到了實在打擊,感到痛苦之後所發出的呻吟 
         聲。 
           他望向普通,普通神色蒼白,額上和鼻尖都有著汗珠。原振 
         俠這才感到,自己的臉上也很濕,用手去抹,抹了一手的汗。 
           不久之前,在溫寶裕的那間大屋子中,曾和金特討論過生命 
         的長短形式。當時,人人都覺得金特的論點十分之怪──一直以 
         來,幾乎每一個人都在追求長時間的生命──「長生不老」,被 
         當作最高的理想,誰也不曾想到過,生命竟是時間越短越進步。 
           原振俠自然可以接受「肉體生命」這個名詞。 
           因為每一個人,自出生起,到死亡止,過的生活,都是肉體 
    
         生命──一種依賴肉體而存在的生命形式。不是很可靠的身體組 
         織,在生命歷程中,帶來的是許許多多的痛苦。 
           原振俠甚至強烈地感到,肉體生命的痛苦多於歡樂,既然它 
         只是生命進化過程中的一個環節,自然把它縮得越短越好。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一下子想到的問題極多,他突然又 
         想到了一種叫「十七年蟬」的昆蟲。這種蟬,成蟲的生命,只有 
         一個夏季,可是牠的幼蟲,卻需要在泥土之中,蟄伏十七年。 
           十七年蟬的生命,進化的終極,是要破土而出,蛻化為成蟲 
         。那麼,把蟄伏在黑暗的泥土之中的時間,由十七年縮短為十七 
         天,不是對牠更好嗎?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迅速將它和剛才想到的人的生命歷 
         程,作了一個排列比較,他發現極為相仿:人的生命,進化的終 
    
         極,是放棄肉體,靈魂單獨存在。那麼,把肉體生命,由七十年 
         縮短為七十天,不是對人更好嗎? 
           他想到了這一點──那全然是由他在紊亂的思緒中,經過歸 
         納而得出的結論。他自然可以接受這樣的結論,可是他還是感到 
         了一股寒意。 
           普通教授一直盯著他,原振俠把他剛才作出的排列,在一張 
         紙上寫了下來,給普通看。 
           普通的臉色更蒼白,緩緩點了點頭:「你的排列比較很好, 
         就是那樣──」 
           原振俠一字一頓地問:「那麼,最後‥‥‥那些進步的神祕 
         生命,把生命縮短到了甚麼程度?」 
           普通教授望了原振俠半晌,才繼續敘述當時的事──事實上 
    
         ,他這時,是在對原振俠複述著當日金特的「翻譯」。 
    
    
           金特的聲音聽來很平板,但由於他所說出來的一切,越來越 
         神祕,所以普通聽得身子不由自主在微微發顫。他雙手緊握著拳 
         ,指關節發出了「啪啪」的聲響。 
           金特略停了一停:「到這裡,問題已經很明顯了,肉體生命 
         由長到短,是必然的進行過程,用盡方法來延長肉體生命的期限 
         ,是人類許多愚蠢行為之一。人類的進化,受人類種種愚蠢行為 
         的拖延,其中戀棧肉體生命的這種行為最嚴重。 
           「在人類進行這種蠢行之際,我們的祖先,卻擺脫了這種觀 
         念,完全了解到人類進化的正確和必須經過的歷程。所以,才有 
         了我們這一群與眾不同的生命,一種對尋常人來說,幾乎是一閃 
    
         而過,短暫之極的肉體生命。可是這種形式,又屬於一種極進步 
         的生命形式──」 
           普通教授聽到這裡,不禁用顫抖的聲音,喃喃地問:「天‥ 
         ‥‥那‥‥‥進步的生命,究竟短暫到了甚麼程度?要用到『一 
         閃而過』這樣的形容詞?」 
           金特又像是在回答普通的問題,又像是在自顧自地說著:「 
         人的肉體生命,持續一百年,或不止一百年,都是短暫的。就算 
         活上一千年、一萬年,只要有一個數字在,就完全無法和靈魂永 
         遠存在相比較。一比,都是短暫如一閃。」 
           普通教授覺得喉頭發乾,他又喃喃說了一句:「總有點‥‥ 
         ‥不同吧──」 
           金特神態不變:「只有在人類能打破對時間的固有觀念,知 
    
         道和永生相比,一分鐘和一萬年沒有分別,都是短暫的情形下, 
         進步的生命形式,才能實現──」 
           普通教授在這時,可能是由於在精神上,受不了那麼大的壓 
         力。他陡然揮著手,矮小的身子努力向上跳了幾下,同時又喊叫 
         :「究竟短到了甚麼程度?從出生到死亡,究竟多久?」 
           金特略睜開眼,但並不是望向教授,只是望向那六角形的石 
         柱。他伸手在石柱上輕輕撫摸著,動作看來十分溫柔:「十個太 
         陽和十個月亮,說明了我們的肉體生命特殊的──與眾不同的情 
         形‥‥‥」 
           普通教授畢竟是在學術上有相當成就的人,思考能力自然相 
         當強,他一聽到這裡,就「啊」地一聲:「一與十之比,尋常人 
         的一天一夜,對‥‥‥進步的生命來說,就是十天十夜了?」 
    
           金特並沒有因為普通教授的低呼聲,而被打斷話頭:「我們 
         的肉體生命歷程,一開始縮短了十倍,這對於肉體生命比我們長 
         了十倍的人來說,全然無法想像。我們的肉體生命歷程,仍然是 
         一個完整的歷程,只不過是時間縮短了,而且一代和一代進化的 
         速度,都在加快,都以幾何級數的方式在遞增。到了最後,用一 
         閃而過來形容,十分恰當,而終於到達了完全沒有肉體生命的階 
         段──」 
           金特的手仍然撫摸著石柱。這時,在他的臉上,現出了極其 
         嚮往渴慕的神情,緩緩睜開眼來,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普通教授過了好一會,才道:「完了?」 
           金特點了點頭,忽然又現出了十分沮喪的神情,站了起來, 
         繞著那石柱兜了幾個圈子,才長嘆了一聲:「可惜!可惜!」 
    
           普通教授那時,思緒極亂:「可惜甚麼?」 
           金特再嘆了一聲:「明明有那麼進步的生命形式在,可是卻 
         不知道用甚麼方法,才可以跨出第一步。一定有一個祕密方法的 
         ,一定有的!只要找到了這個祕密方法,人類的進化,就可以以 
         幾何級數的速度進行──達到終極的目的──」 
           普通教授目瞪口呆地聽著,金特又道:「可惜石柱上的文字 
         ,沒有記載著這個神祕的方法──」 
           普通吞了一口口水:「你何不直接向‥‥‥那些已進化到了 
         終極的靈魂詢問?」 
           金特的身子震動了一下,臉色灰敗,又長嘆了一聲:「我問 
         過了,得到的回答是:有一個重大的關鍵性問題,語言傳達訊息 
         的能力無法表達,而能獲得這關鍵的解決,必須和他們再進一步 
    
         的接觸──」 
           普通教授也感到了「語言傳達訊息的能力無法表達」,因為 
         金特的那一番話,他就無法聽得明白,甚至於想問一問清楚,都 
         無從問起! 
           金特卻不想再說甚麼了,他搓了搓手,站了起來:「教授, 
         希望你能有更多、更進一步的發現──」 
           教授苦笑:「我能發現甚麼?沒有你,我連一個字也看不懂 
         ──」 
           金特一面向外走去,一面自言自語:「一定有一個祕密的方 
         法,一定有的──」 
    
    
           普通教授說完了和金特會面的經過,望著原振俠:「你說過 
    
         見過他,最近,也和他討論過生命的奧祕,不知道他找到了那祕 
         密的方法沒有?」 
           原振俠伸手在臉上撫摸了一下:「顯然沒有!」 
           原振俠又直了直身子。這時,他完全了解了在那次討論之中 
         ,金特所說的,那些在當時聽來並不是很容易明白的話的含義了 
         。 
           快活! 
           快活祕方! 
           快活的意思就是快一些活過肉體生命,先是縮短時間十倍, 
         然後,再以幾何級數遞減,直到「一閃而過」,再進化到完全沒 
         有肉體生命── 
           如果「一閃而過」是短暫的極限,那麼‥‥‥ 
    
           這極限究竟短到了甚麼程度? 
           原振俠立即想到的,是佛經上常見的一個名詞:「剎那」, 
         形容極短的時間。 
           原振俠那時,只想到了「剎那」這個形容詞。他對佛經,沒 
         有熟到隨時可以引用出有關「剎那」一詞的句子的地步,只感到 
         最後的短暫,一定就是「剎那」。 
           (如果原振俠當時就可以知道「剎那」那麼短,他一定會更 
         吃驚。) 
           (「剎那」究竟短暫到甚麼程度,在佛教的一些著作中,可 
         以具體地找得出來。) 
           (《華嚴探奇記》載:「剎那者,此云念傾,於一彈指傾有 
         六十剎那。」) 
    
           (一彈指,大約是六分之一秒,大家都可以試試。而在時間 
         的數字單位中,並沒有十進制,所以姑且算六分之一秒。那也就 
         是說,一剎那,是三百六十分之一秒。) 
           (知道了一「剎那」是三百六十分之一秒,會有一個極其驚 
         人的發現。) 
           (《仁王護國般若經》中有這樣的記載:「一剎那經九百生 
         滅。」) 
           (由「生」到「滅」,是一個「生滅」,那是一個生命歷程 
         。這個生命歷程,短得只有九百分之一「剎那」,用現代的計時 
         單位來說,一個由生到滅的生命歷程,只是三十二萬四千分之一 
         秒!) 
           (換句話來說,一秒鐘那麼短暫的時間內,已經有三十二萬 
    
         四千代生命,「快若一閃」這樣的形容,真正難及事實之萬一! 
         ) 
           (生命歷程到了這種程度,怎麼還能算生命?) 
           (但必然還有比這更短暫的,一直到肉體生命等於零為止, 
         才徹底完成了人類生命的終極進化。) 
           原振俠當然是想像力極豐富的人,而且他怪異經歷極多。可 
         是一想到有那麼怪異神祕的生命形式,他也有整個人飄浮在半空 
         之中,無一處踏實之感。 
           他甚至已算出了精確的短暫生命的時間,但還是覺得難以接 
         受── 
           金特正努力想尋找這個「快活祕方」,找到了「快活祕方」 
         ,可以使人的肉體生命,在一秒鐘之內,完成兩千兩百六十八萬 
    
         年的進化過程(以每人如拿平均年齡七十年來計算),十秒鐘, 
         就是超過兩億年的進化──那是真正的「快活」,不必一分鐘, 
         人就可以進化到終極,完全摒棄肉體生命了! 
           在一秒鐘可以經歷三十二萬四千世的肉體生命歷程中,痛苦 
         自然也減到了最低程度,一生一世的痛苦,甚麼痕跡也不會留下 
         。 
           因為如今漫長的一生一世,到了「快活」時,一下子就過去 
         了!原振俠這時又想起了那句話來:「一日快活敵千年!」 
           看來,說這句話的人還是不了解,應該至少是:「一秒快活 
         敵萬年!」 
           原振俠的思緒之中,各種各樣的古怪想法,紛至沓來。他一 
         面想,一面雜亂無章地就把想到的說出來。由於興奮和刺激,他 
    
         臉漲得很紅,普通也被他感染,不住地揮著手,口中發出一些聽 
         來沒有意義的聲音。 
           過了一會,普通找出了一瓶酒來,兩人輪流喝著,才算略微 
         鎮定了一些。普通喘著氣,補充了一些金特離開之後發生的事。 
           金特走了之後,教授大喜若狂,但是他無法把明白石柱文字 
         的經過照實寫出來──通過靈媒來了解一種文字,這種情形,在 
         實用科學的領域之中,簡直是離經叛道之極,絕不會被人接受。 
           他只好偽裝在石柱的刻劃中,揣摩出文字的意義,又大量蒐 
         集北非沙漠中曾經發現的一些零星古物,作為佐證,再假託是他 
         自己的設想:曾有一種這樣奇妙的生命形式,在地球上出現過, 
         最後,這種形式的生命,以不可思議的驚人快速度,完成了生命 
         進化的全部過程── 
    
           他那篇文章,能在考古月報上發表,還是靠他在考古學上既 
         有的名望。要是甚麼毛頭小伙子,寫了一篇這種離奇古怪,假設 
         多於事實發現的考古文章,全世界都不會有考古雜誌肯刊登。 
           文章發表之後,自然招來大量的冷嘲熱諷,甚至有正面攻擊 
         。普通教授有苦自家知,他拿不出確望的證據來──而就是這篇 
         文章,竟然引起了勒曼醫院的主意,資助教授進行實際的考古行 
         動。 
           等到普通教授把一切經過的來龍去脈說到這裡時,原振俠對 
         事件的經過自然一清二楚。他吸了一口氣:「我看不出要對所有 
         隊員嚴格保密的理由。若是隊員根本不知道要發現的是甚麼,考 
         古工作根本無法展開──」 
           普通教授皺著眉:「我也是這樣說,可是他們‥‥‥他們卻 
    
         認為,這種短暫之極的生命形式,太駭人聽聞。想想看,一個人 
         的一生,只有三十萬分之一秒──」 
           原振俠昂起了頭:「若是想通了,三十萬分之一秒,和三年 
         、三十年、三百年,還是一樣的──」 
           普通教授發出幾下乾笑聲,盯著原振俠:「你能想得通嗎? 
         」 
           原振俠神情苦澀,呆了好一會,才據實道:「我半點也想不 
         通!」 
           普通道:「這就是了,連你也想不通,要是宣布出去,我們 
         行動的目的,就是想證明曾有這種形式生命的存在,而且,唯有 
         這種形式的生命,才能達到生命進化的終點,那‥‥‥會有甚麼 
         結果?」 
    
           原振俠來回踱步──車屋中空間很小,他的踱步,只是進一 
         步退一步而已。過了一會,他才道:「可以不說詳情,只說要發 
         現一種已不再存在的生命的‥‥‥遺跡,總比完全隱瞞好些。我 
         想,應該召集一個全體人員大會,由你來宣布。」 
           普通教授又道:「可是他們‥‥‥他們‥‥‥」 
           教授口中的「他們」,自然是資助行動的勒曼醫院,原振俠 
         說道:「他們那邊,由我來應付!」 
           普通教授大是高興:「好極!反正他們說過,一切都可以聽 
         你的,我這就去通知他們開會!」 
           原振俠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他拉了拉普通教授的衣袖:「 
         歷史上,很有些整個民族突然消失了的紀錄,像南美洲的馬雅人 
         。會不會是他們找到了『快活祕方』,忽然在幾秒鐘的時間內, 
    
         就等於進化了幾億年,把軀殼拋棄,成了靈魂的單獨存在?」 
           普通教授陡然嚇了一跳,聲音很尖:「原醫生,你想像力太 
         豐富了!」 
           原振俠本來還想加一句:「我看大有可能」,可是他看教授 
         的情形,分明是已經知道的一切,給他的刺激已到了頂點,再也 
         禁不起任何新的刺激了,所以他就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教授連連喘氣,又過了足有好幾分鐘,他才算漸漸回復了鎮 
         定,打開車屋的門,大聲叫著。首先應聲奔過來的,正是那個印 
         第安小伙子羽生。 
           十五分鐘之後,營地的空地上,聚集了超過三十人。普通教 
         授先向原振俠一一介紹,其中不少都是很有名的考古學家。在介 
         紹原振俠時,教授道:「原醫生不但是考古隊的隨隊醫生,而且 
    
         是考古隊的最高顧問。」 
           原振俠忙道:「別那麼說,我對考古工作一竅不通!」 
           普通卻仍然自顧自地介紹:「而且,原醫生是我們所踏足的 
         土地上,第二號強人,黃絹將軍的好朋友。有他在考古隊中,工 
         作會容易開展得多!」 
           一個看來相當年輕的隊員表示不滿,冷笑:「幹甚麼?我們 
         又不準備推翻卡爾斯將軍的政權!」 
           教授沒有說甚麼,只是有點陰陽怪氣地望了那人一眼,發出 
         了一下冷笑。 
           普通教授心中在想:要是讓我找到了實實在在的證據,甚至 
         ,找到了那「快活祕方」的話,要推翻甚麼不可以?可以把人類 
         的生命形式,徹底推翻! 
    
           他略停了一停,先解釋了何以要嚴格保密的原因,又說了如 
         今正在目的地的邊緣,預計目的地在明天就可以到達。 
           他畢竟是有資格的考古家,說的話十分扼要:「我們要在這 
         一片沙漠上,找尋一些人曾生活過的證據。」 
           來參加考古隊的人,自然都拜讀過普通的那篇文章,當時就 
         有人問:「那群人,就是所謂『神祕的生命』?」 
           在教授點了頭之後,又有人問:「那種生命,神祕在甚麼地 
         方?」 
           普通向原振俠望了一眼,他的回答是:「還不能肯定,可能 
         神祕怪異得超乎想像之外!」 
           大家對教授的話,顯然不是很滿意,所以都保持著沉默。教 
         授乾咳了幾聲:「要等到找出證據來,才能確知這種生命的形式 
    
         ,究竟神祕到甚麼程度。各位都是專家,自然知道,這種沒有多 
         大根據和線索的考古工作,進行起來,相當困難,先請金屬探測 
         專家發表一下意見。」 
           普通教授向他右首邊的幾個人指了一指,那裡有七個人聚在 
         一起,一個中年人舉了一下手:「我們的小組成員有七個人,配 
         備是可以在沙漠中自在行駛的、裝有靈敏度極高的金屬探測儀的 
         車輛。每人駕駛一輛,每天,估計可以探測至少十平方公里的面 
         積。」 
           他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用手勢來加強他說話的語氣:「 
         只要那群人懂得使用金屬,只要他們生活過的地方,有金屬物件 
         遺留下來,而又在地下不超過三公尺的話,探測儀都可以發現。 
         」 
    
           普通教授十分興奮,接了上去:「一有發現,就立即可以進 
         行發掘──」 
           可是也有人向他潑冷水,有人道:「就算地點也精確,這一 
         片大沙漠,有好幾萬平方公里,只怕三年五載,也發現不了甚麼 
         。」 
           普通教授有點惱怒:「我有精確的地點座標──」 
           又有人道:「若是那種人,根本還不懂得使用金屬,那也就 
         探測不到甚麼了──」 
           普通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遲疑地道:「自然,生活在沙漠 
         中的人,很遲才懂得利用金屬,但這群人與眾不同。」 
           普通教授只能這樣解釋,他再向原振俠望了一眼,頗有點向 
         原振俠求助之意。原振俠卻神情迷惘,向他搖了搖頭,低聲道: 
    
         「現在來作假設,並沒有意義,反正明天就可以正式行動了。」 
           普通吸了一口氣,又安排了許多明天要進行的具體工作。原 
         振俠背負雙手,慢慢踱了開去,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 
         在銀白色的沙漠上,看來十分詭異。 
           他在想:黃絹若是知道了考古隊的真正目的,不知會有甚麼 
         樣的反應?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苦笑。因為他可以預料到黃絹的反應 
         ,一定是完全不能接受,根本不相信會有這種的生命形式── 
           就算她相信了,人類生命進化的終極是離開肉體生命,她也 
         不以為快比慢好。她要慢慢享受她的肉體生命──在她的肉體生 
         命中,充滿了榮華富貴,她怎肯讓生命一閃而過──如果有可能 
         ,她會要求延長,一直延長下去! 
    
           她會哈哈大笑,會覺得這種考古目的,可笑和無謂之極── 
         自然,黃絹有這樣的想法,不能怪她。原振俠自己就不能想像, 
         要是他的生命,可以縮短到幾百分之一秒,他敢去嘗試這種生命 
         ! 
           「螻蟻尚且貪生」,是人類多少年來建立起對生命的觀念, 
         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他忽然又想到:金屬探測儀真的可能 
         發現不了甚麼,因為從礦石中提煉出金屬來,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生命短到了只是「一閃而過」,如何有時間去做這種事?除非 
         在那種生命形式下,時間對生命來說,是全然不同的一種體現! 
           石柱上的文字也提到過,只有人類在完全打破對時間的固有 
         觀念之後,生命才能進入新形式──這種說法,出自口述,或出 
    
         自文字,聽起來,看起來,好像都很容易明白,其實卻一點也不 
         懂。譬如說,甚麼叫:「時間的固有觀念」呢? 
           原振俠想到這裡,自然而然嘆了一聲。在他身後,傳來了羽 
         生的聲音:「為甚麼煩惱?」 
           原振俠並沒有轉身,他看到,平坦的沙面上,羽生的影子和 
         他並列著。他的回答是:「忽然間想到了人類的生命歷程,有一 
         個問題,任何人都回答不出。」 
           羽生搓著手:「問問我看看──」 
           這印第安小伙子,看來十分喜歡接受挑戰,原振俠轉頭望了 
         他一眼:「生命的目的是甚麼?」 
           羽生張大了口,他顯然想不到原振俠的問題會是這個,他張 
         大了口:「好傢伙,這問題,真的沒有人回答得出。古今中外不 
    
         知多少人問過,答案應該只有一個?」 
           原振俠有點艱難地笑:「當然只有一個,其實,也應該有答 
         案的。生命的目的,是不斷進化,進化到生命形式的最高級,沒 
         有肉體,只有靈魂,變成永恆的生命!」 
           原振俠說得認真,羽生也聽得很認真,他側著頭,想了一會 
         ,忽然縱聲笑了起來,指著原振俠的鼻子:「那麼,請問,永恆 
         的生命,目的是甚麼?」 
           原振俠一怔,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他本來 
         以為,自己多少已經領悟到了一些生命的奧祕,可是這時,被羽 
         生開玩笑似地那樣一問,他又回到了一無所知的境地── 
           原振俠攤了攤手:「誰知道,或許要到那時,才能知道,或 
         許,根本沒有答案!」 
    
           羽生對自己的一個問題,可以令原振俠大生感慨而感到十分 
         高興,用力在沙面上踢著,踢得沙揚起老高。 
           當晚,原振俠和普通一起縮在車屋中,他們又討論了一些「 
         一閃而過」的生命形式才入睡。 
           原振俠決定明天一早,就告訴黃絹,他已經知道了考古隊的 
         真正目的── 
           他和黃絹曾一再討論過普通教授「要釣的」是甚麼,卻再也 
         想不到會這樣! 
           對整個人類的進化來說,這樣的考古目的,自然重要之至。 
         但是對黃絹這樣,對權力那麼熱中的人來說,根本一點價值也沒 
         有。 
           勒曼醫院的醫生,可以說是如今人類之中,對生命所知最多 
    
         的人,他們自然會對這種生命形式有興趣! 
           一夜之間,原振俠做了許多古古怪怪的夢。第二天,考古隊 
         出發,普通教授的車駛在最前面,原振俠的醫療車在最後。 
           由於原振俠參加考古隊「另有目的」,所以他的醫療車之中 
         ,有著隱蔽的通訊設備,可以直接和黃絹通話。他讓羽生駕車, 
         自己在車廂中,接通了黃絹辦公室中的直通電話。 
           等到黃絹的聲音傳來,原振俠已想好了怎樣用最簡單的話, 
         把那麼複雜的情形告訴黃絹。他第一句話是:「你絕想不到,我 
         已經有了全部答案──」 
           黃絹「啊」地一聲:「那麼說,你是世界上最能幹的情報探 
         索者,全世界的情報工作者,都應該把你當偶像!」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我不配做特務祖宗。普通教授向我和 
    
         盤托出的道理十分簡單,他的支持者知道我到了考古隊,就要他 
         向我說明一切,並且還需要我的幫助──」 
           黃絹又是「啊」地一聲:「普通的支持者是──」 
           原振俠想了一想,覺得講出來也不要緊:「是勒曼醫院,就 
         是掌握了複製人體技術的那群醫生。我相信你和卡爾斯將軍,都 
         有複製的身體在他們那裡,以備你們需要時使用。」 
           黃絹沉默著,沒有立刻反應。 
           原振俠又道:「現在,六枚核彈頭,對你來說,重要之極。 
         可是當你的身體出了毛病,需要移植一個絕不會引起排斥的心臟 
         ,才能活下去,而只有勒曼醫院可以救命時,你當然會用那六枚 
         彈頭,去交換你的生命──」 
           黃絹的聲音低沉:「當然是──」 
    
           原振俠道:「勒曼醫院既然可以使世上,所有的大人物的生 
         命延長,他們自然也成了世上最有權勢和財富的人。幸好他們都 
         是科學家,沒有別的野心,只想在科學的領域上不斷求發展,不 
         然,他們可以用任何方式統治全世界!」 
           原振俠講到這裡,聽到電話那邊,黃絹傳來了一下吸氣聲。 
         這種通過掌握他人生命,而取得幾乎是絕對權力的方法,是任何 
         野心家聽了,都會心嚮往之的,何況黃絹是一個超級野心家! 
           她的聲音之中,也充滿了興奮:「我猜到了,一定是普通發 
         現了古代有甚麼關於生命奧祕的祕密傳下來,可以使人活得更長 
         久更健康,勒曼醫院才支持他,去把這個方法找出──」 
           原振俠嘆了一聲。雖然相隔遙遠,只是在通電話,但是黃絹 
         也可以在原振俠的小反應中,知道他在想甚麼,所以她立時道: 
    
         「我猜錯了?」 
           原振俠道:「的確和生命奧祕有關,可是恰好相反──普通 
         教授要找的,是一種極快極短,短到了如電光一閃,只有三十萬 
         分之一秒的生命方式──」 
           黃絹提高了聲音:「我不懂,說清楚一些。」 
           原振俠花了大約兩分鐘時間,把事情簡單扼要地說了一下。 
         他昨晚所料的沒錯,黃絹約莫怔了幾秒鐘,就爆發出一陣狂笑聲 
         ── 
           她笑得連連喘氣:「哪有這種事!是不是你上了當,相信了 
         他的胡言亂語?」 
           原振俠語音堅定:「不──其中還有一個關鍵人物,我認識 
         ,他不會騙人!」 
    
           黃絹悶哼一聲,又笑了兩聲:「那關鍵人物又是甚麼怪人? 
         」 
           原振俠沒好氣:「的確是一個怪人,他是一個極其靈異出色 
         的靈媒。」 
           由於人類對靈魂所知極少,所以一提及靈魂和靈煤,總有一 
         種極度的神祕感。黃絹也沒有再放肆地笑,她道:「真想不到, 
         這種‥‥‥照你說的『快活祕方』,就算找到了,又有甚麼用處 
         ?」 
           原振俠一字一頓:「可以使人在極短的時間之中,進化到終 
         極。」 
           黃絹又「哈哈」大笑起來:「要使人變成無主孤魂,一把利 
         刀和一顆子彈,就可以達到目的了,何必那麼麻煩,要追尋甚麼 
    
         祕方──」 
           原振俠沒有再繼續討論下去。黃絹自然應該知道,人死了之 
         後的靈魂存在,和進化到了只以靈魂的方式存在的生命形式,是 
         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但是黃絹根本不願意去想兩者之間的不同,因為她對肉體生 
         命有無窮的貪戀,絕不肯捨棄── 
           (原振俠對肉體生命也一樣貪戀,想到和黃絹的單獨相處, 
         想到在巫師島上和瑪仙的繾綣,都令他無法捨棄肉體生命。可是 
         他至少可以領會到,生命進化到終極,必須摒棄肉體的道理。) 
           (這道理,其實所有宗教早已大力揭櫫,也可以說人人皆知 
         。) 
           (可是,知易行難!真正能放得開,超凡入聖的人,能有多 
    
         少?) 
           原振俠又道:「我留在考古隊,是我對這個目的感到了極大 
         的興趣。還有,我要找那位靈媒,他的名字是金特,上次我和他 
         分手時,他給我的聯絡電話是紐約。請你代我告訴他,請他盡快 
         趕來,考古隊需要他的幫助。」 
           黃絹嘲笑:「幹甚麼?想和古代的靈魂溝通?」 
           原振俠大聲回答:「是──」 
           他沒有把金特和普通教授相會的經過告訴黃絹,所以黃絹聽 
         了原振俠這樣回答,笑了起來:「原,你生氣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有,只是忽然之間,知道了生命形式 
         ,可以有這種截然不同的變化,想起我們的生命歷程,覺得十分 
         傷感。」 
    
           黃絹毫不客氣地指責:「原醫生,別無病呻吟了!生活得像 
         你那樣驚心動魄、多姿多采,還要傷感,平常人怎麼辦?我看你 
         很難大徹大悟,別自欺欺人了──」 
           黃絹的話,聲音並不是很響,可是卻震得原振俠的腦中嗡嗡 
         直響。他不由自主重複著黃絹的話:「很難大徹大悟,別自欺欺 
         人了──」 
           接著,他長嘆了一聲。黃絹繼續道:「我知道,你心中一直 
         在怪我貪戀權力,野心太大,可是那只不過是我的生活方式。每 
         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貪戀,你貪戀的是甚麼,你自己也知道──」 
           原振俠苦笑:「你說得對,我確然是在無病呻吟,要我放棄 
         如今的生活,我做不到──」 
           黃絹咯咯笑了起來:「那就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別再唉聲 
    
         嘆氣了──」 
           原振俠挺了挺身子,答應了一聲,終止了和黃絹的通訊。在 
         剛才那一刻,他決定了一點,探索那種生命形式,不一定要受它 
         的影響── 
           他從車廂回到了駕駛室,羽生正在專心駕駛。車隊迤邐,至 
         少有一百公尺,車輪捲起的黃沙,看過去,像是一條正在翻滾著 
         的巨龍一樣。 
           普通教授的聲音傳來──精良的通訊設備,使每一輛車上的 
         人,都能聽到他的聲音:「請注意,已經進入目標地區,金屬探 
         測車開始行動。」 
           車隊之中,有七輛箱形的車輛加快速度,離開了隊形,向幾 
         個不同的方向駛了開去,像是一柄散開來的扇子。 
    
           其餘的車子繼續前進,在又駛出了將近二十公里之後,才停 
         了下來。 
           普通教授估計如今車隊停駐之處,應該是石柱文字提及的, 
         神祕生命曾存在的土地的中心點。他準備就駐紮在這裡,等候金 
         屬探測車的探測結果。 
           原振俠來到了車屋,普通的工作桌上,多了一具電視螢光屏 
         顯示儀。螢光屏上,明顯地分成了七格,都有一條直線,自左向 
         右移動,普通正盯著在看。 
           原振俠進來,他略抬了抬頭:「金屬探測的結果,我這裡可 
         以直接收得到。」 
           原振俠「嗯」了一聲:「剛才我看到探測車在轉圈子,使用 
         的是『蜜蜂迴轉法』?」 
    
           普通點了點頭:「這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蜜蜂迴轉法」是以一點為中心,不斷地加大直徑,進行 
         圓圈式的搜索。) 
           正說著,七格螢光屏中,有一格的直線,變成了劇烈震盪的 
         震波。普通教授發一聲喊,直跳了起來!接著用手拍著額:「不 
         會一下子就有發現吧,運氣不會好到這種程度吧!」 
           他發出了一連串的命令,立即就有一輛車子,駛近探測到有 
         金屬的探測車之旁。強力的吸沙裝置發動,車尾噴出沙子組成的 
         沙泉,一下子就在探測到有大量金屬的地方,形成了一個一公尺 
         的坑。而且在陽光下,也看到了埋在沙中的金屬的閃光。 
           早在一發現有金屬的訊號時,普通和原振俠就乘著輕便的小 
         車,趕到了現場。原振俠看到了考古工作,也可以利用現代的科 
    
         學設備,而如此現代化時,不禁有嘆為觀止之感。 
           等到金屬一顯現出來,正在握著手,神情興奮之極的普通教 
         授,一下子變得像是突然萎謝了的花朵一樣,現出苦澀的笑容來 
         。 
           誰都一眼可以看得出,埋在沙中的金屬是甚麼──那是一輛 
         舊式的坦克車! 
           這一帶,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場,盟軍和納粹德國的坦 
         克,在北非洲進行過殊死戰,戰況慘烈之極。納粹德國的統帥, 
         隆美爾元帥,甚至贏得了「沙漠之狐」的綽號。在這裡,發現一 
         輛坦克的遺骸,自然不值得奇怪。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坦克車,或許也有一定的研究價值, 
         但當然不是普通教授的目的。他僵立著,很多人都在等著他的命 
    
         令,原振俠在他身邊低聲道:「把它拖起來吧!」 
           起重裝置把舊坦克拖了起來,車身上的納粹徽號還清晰可見 
         。 
           這一天,考古隊的收穫是三輛舊坦克,兩輛經過燃燒的軍用 
         卡車,和一輛裝有機鎗的吉普車──看來這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 
         「古戰場」! 
           第二天,是更多的坦克,和各種各樣,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 
         的武器和車輛。有一輛摩托車旁邊的「船」上,甚至還有一具屍 
         體,由於沙漠的乾燥,屍體完全沒有了水分,是一具十分可怖的 
         乾屍。 
           第三天,情形也差不多。第四天,第五天,在這一片沙漠上 
         所「陳列」出來的金屬品,幾乎可以變成一個二次世界大戰沙漠 
    
         之戰的展覽館了。 
           普通教授的神情,一天比一天沮喪。 
           但他全不計較自己的健康,到了第七天晚上,他睜著滿是紅 
         絲的雙眼,不斷地在喝酒,不斷地在說著:「要是我知道,那石 
         柱是在甚麼地方掘出來的,那就好了!」 
           原振俠心中一動,忙道:「石柱文字上,不是曾提到過經緯 
         度嗎?」 
           普通用力以腳頓著沙面:「我們現在就在這個經緯度的範圍 
         之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找出經緯度範圍的精確中心點來,應 
         該不是難事?」 
           普通哈哈一笑:「太容易了──」他伸手向他的車屋一指: 
    
         「我們的車屋,就恰好停在那一點上,那是我故意的安排──」 
           話還未說完,普通陡然叫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說,石柱應 
         該就在那一點上?」 
           原振俠點頭:「應該是這樣,不然,石柱文字上何必留下那 
         些經緯度?」 
           普通又呆了片刻,才連連拍打自己的頭:「我真笨!我真笨 
         !」 
           他一面自責,一面又大聲吆喝起來。隨著他的吆喝聲,他的 
         助手奔過來,普通迫不及待地吩咐:「把車屋駛開去,快!快! 
         」 
           他個子矮小,性子又急,在叫嚷的時候,不住揮手蹦跳,看 
         起來,像一隻猴子。拖車屋被移開,又調來了吸沙的裝置,不到 
    
         五分鐘,雖然還甚麼都沒有發現,但是已經有不少人聚集了過來 
         ,交頭接耳。 
           事後,原振俠才知道,有經驗的考古學家,都會有一種預感 
         ,知道甚麼情形之下,會有所發現,所以自然而然會聚在一起─ 
         ─有這種職業預感的,不單是考古隊員,勘探人員、鑽油井的專 
         家等等,都有這方面的能力。 
           普通教授在漸漸變深的沙坑旁轉來轉去,不時大聲叫嚷一些 
         甚麼。可是誰也聽不清,因為吸沙的裝置,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噪 
         音。 
           等到出現了一個兩公尺左右的沙坑時,普通教授所發出的那 
         一下叫聲,由於他逼出來的聲量實在太大,倒是人人可以聽得見 
         。他一舉手,吸沙的裝置停止了操作,有沙漠考古發掘經驗的工 
    
         作人員,紛紛跳下沙坑去,用適當的器具,阻擋沙坑四壁的沙瀉 
         下去。 
           這時,圍在沙坑四周的人,人人都可以看到,坑底是一塊石 
         板。 
           那塊石板究竟有多大,還無法知道。因為沙坑底部的面積, 
         大約是兩平方公尺,石板的四周圍還埋在沙中,有看不到的部分 
         。 
           在石板上,還有點沙粒,可是已可以看到,石板的表面十分 
         平滑,那是人工細心打磨的結果,不可能是天然生成的。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這實在是一項巨大的發現。 
         而且,在經過了那麼多天的發掘,幾乎令人感到了絕望之後,突 
         然有了那麼重大的發現,令人感到的興奮,自然加倍增加。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羽生,他發出了一下印第安人獨有的歡呼 
         聲,然後,他叫:「一塊石板!」 
           普通教授立時叱責:「你不能肯定這是一塊石頭,還是一塊 
         石板!」 
           羽生忽然固執起來:「一塊石板,一定是一塊石板!」 
           他一面說,一面竟然縱身,向沙坑之中跳了下去,重重落在 
         石板之上,而且,又彈跳了幾下。 
           在他落下去,和他彈跳的時候,當他的雙足撞擊石板時,都 
         發出「咚咚」的聲響,如同在擊打一面石鼓。 
           這情形,令所有人都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這足以說明兩點:一、的確,那是一塊石板,而且不會太厚 
         ,二、石板下面是空的,不然不會發出那種空洞的咚咚聲來。 
    
           立即有人發表意見:「一個水源!一口井!井口用石板蓋著 
         ,以免沙子侵入!」 
           沙漠之中會有一口井,這未免有點異想天開。可是那隊員一 
         下子就能作出這樣的設想,也不容易了。 
           另外有人表示了不同的看法:「是一個地窖,用來窖藏糧食 
         的!」 
           一時之間,意見十分紛紜。原振俠問了一句:「何以會在那 
         麼深的沙層之下?」 
           他的問題,招來了一陣笑聲,普通教授忙道:「沙漠上的沙 
         ,在不斷移動,年代久遠了,本來在沙面上的物體,會變得埋在 
         沙下面。曾經有整座金字塔,被埋到了沙層下的紀錄。」 
           原振俠尷尬地笑了笑,普通教授向下面大喝:「上來!」 
    
           羽生攀著坑壁用來阻擋沙層下陷的器材,迅速地攀了上來, 
         他興奮得臉通紅:「下面是空的!有可能這是整個地下城市的出 
         入口!」 
           羽生的設想簡直接近瘋狂了!可是在未曾揭開這塊石板之前 
         ,誰也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 
           幾個專家圍在普通教授的身邊,他們都皺著眉,像是在考慮 
         甚麼極嚴重的問題,久久不出聲。 
           原振俠本來想說「還在等甚麼,快把石板掀起來」,可是剛 
         才他說了一句外行話,惹來了不少笑聲,事實上,他的確不是考 
         古學家,所以他就忍住了不說。只是在又等了一會之後,才低聲 
         問羽生:「在等甚麼?」 
           這時,整個考古隊的所有人,全都聚集在沙坑的旁邊,可是 
    
         沒有人出聲。人人的視線,自然都落在沙坑底部的那石板上。 
           羽生的回答也很低沉:「在想辦法──如何可以掀起石板來 
         ,而阻止沙漏瀉到石板下面的空間去。」 
           原振俠「啊」地一聲,羽生又補充:「沙的流動性極強,你 
         看這一片無邊無涯的沙漠,不論下面的空間有多大,要是不事先 
         有了阻擋沙流瀉的方法,一下子就可以把空間填滿。即使下面真 
         是一座地下城,也會填滿,到那時,神仙也沒有辦法了!」 
           原振俠一揮手,心中不禁好笑:「這又何必考慮那麼久,下 
         面的空間不論大小,既然是一個空間,就必然有阻沙的措施!」 
           普通教授等幾個人向原振俠望了過來,原振俠又指著沙坑: 
         「把沙坑擴大,一直到石板全部顯露,再阻擋沙坑的四壁,就不 
         會有沙子漏流到下面去了!」 
    
           普通教授沉聲道:「當然會這樣做,但為了以防萬一,不得 
         不小心謹慎些──嗯,開始吧!」 
           別看他個子小,可是這時,一揮手,下了命令,也真還有點 
         氣派。 
           三部吸沙裝置同時操作,聲響更是驚人。隨著沙泉的噴射, 
         沙坑漸漸擴大,底部的面積也相應在增大。同時,為了要維持沙 
         坑四壁的沙不湧向中心,至少有七、八個人在沙坑中忙碌地工作 
         。在沙坑邊上圍觀的人,不時發出呼叫聲來,整個考古隊陷進了 
         狂熱的氣氛之中。 
           大約半小時之後,石板已全部顯露,是一塊四方形的石板, 
         每邊大約是兩公尺左右。等到一再肯定坑壁的沙,被阻擋得十分 
         妥當之後,普通教授和幾個專家,落到了沙坑底,站在石板上。 
    
           普通用一支鐵鎚,在石板上敲著,石板發出空洞的聲響,顯 
         示下面的空間相當大。 
           別的工作人員早已調來了吊車,先在石板上打上堅固的鋼釘 
         ,再以鋼纜繫上去,普通教授等人離開了沙坑。 
           普通教授的聲音有點啞:「各位,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考古 
         發現,就快開始了,能參加這項工作,是莫大的光榮!開動吊車 
         !」 
           吊車開動,轉盤軋軋作響,牽動鋼纜。這樣大小的一塊石板 
         ,估計重量不會超過兩噸,要吊超它來,不是甚麼難事。只見它 
         晃動著,離開了沙坑的底部,看來原本只是隨隨便便放在上面的 
         。 
           在沙坑邊上的人,都看到石板只有三四公分厚,一被吊起之 
    
         後,在石板下面,是一個方形的洞穴。洞口只比石板略微小些, 
         看起來,真有點像一口井。 
           普通教授在沙坑的邊上,俯著身,盯著那洞穴,原振俠就在 
         他的身邊。 
           那洞看上去深不可測,黑洞洞地。最不可思議的是,在沙漠 
         中,實在不很可能出現這樣的一個「深井」的,因為沙的流瀉性 
         極強,一有空隙,立即會被填補,怎可能出現這樣的深井?除非 
         在井壁有強有力的攔阻設備。可是這個「井」雖然深,開始的一 
         部分,光線已可以進入,卻又看不出井壁有甚麼特別的裝置,就 
         只是沙子。 
           那情形真有點不可思議,因為根本看不出是甚麼東西把沙「 
         弄」成了一個深井。井壁平滑之極,若是說有四幅巨大無比的玻 
    
         璃,把沙弄得如此齊整,倒相似之至。可是玻璃又怎麼會有那麼 
         大的力量,可以承受那麼大的壓力? 
           每一個人的神情都十分驚訝,有的叫了起來:「這是怎麼一 
         回事?」 
           可是只有一個人採取了行動,這個人是羽生。這時,他的手 
         中拿著一根又細又長的合金釘子──這種釘子,在沙漠考古中相 
         當有用,它用合金鑄成,輕而堅硬,一端十分尖,可以輕易插入 
         沙中,便於探索埋在沙中的東西。 
           羽生的手中正拿著這樣的一根釘子,他把尖銳的一端,指向 
         深井的一邊,大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些沙子,怎麼好像 
         都凝結了一樣。」 
           說著,他的手向前伸了一下,尖銳的合金桿子的一端,刺進 
    
         了深井的沙壁,發出「啵」的一聲響。 
           這一下變化,令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羽生自己也嚇了一大 
         跳,連忙縮回手來。他不縮手還好,一縮手,剛才被他刺中的地 
         方,噴出了一股手指粗細,十分急驟的沙泉來,滋滋作響。 
           那情景,簡直怪異之極,本來完完整整,不知如何形成,光 
         滑之至的一面井壁,竟然那麼容易被刺破!如今的情形,就像是 
         海堤忽然出現了一個孔,海水就從這個孔中激射了進來一樣。 
           這種情景,的確令所有人都嚇得目瞪口呆! 
           一定有很多人都聯想到了海堤出現孔洞的情形。如果在海堤 
         上出現了孔洞,海水灌進來,孔洞會迅速擴大,會造成海堤的崩 
         潰。 
           這時,射進深井的那股沙泉,雖然很細,可是它是不知被多 
    
         大的壓力壓進來的,所以勢子急驟之極,看起來大有海浪澎湃之 
         勢,看來十分驚人。若是那個孔洞迅速擴大,那麼,沙流瀉進來 
         ,這個深井,可能在幾分鐘之內,就被沙填滿了! 
           所以,在沙坑旁的人,都發出驚呼聲來。普通教授的叫聲最 
         大,隨著他的怒喝聲,他的腳底下,像是裝了強力彈簧一樣,整 
         個人直蹦了起來,指著羽生就罵:「你這個蠢材,你看你幹了甚 
         麼蠢事,闖了甚麼禍‥‥‥」 
           在這幾句話作開始的後面,是一連串的粗言穢語,不但叫人 
         不相信,是出自一個大學教授之口,也叫人難以相信,這是人類 
         使用的語言。 
           所有的人都震呆,一來是由於那股正在激射出來的沙泉,二 
         來是由於普通教授所發出的咒罵。至少有半分鐘之久,連原振俠 
    
         在內,都不知應該如何才好,直到有人忽然叫了起來:「天!總 
         得先把漏沙堵起來!」 
           那時候,普通教授還在一面跳一面罵,惡毒的咒罵自他的口 
         中噴射出來,和那股沙泉相比,絕不遜色。所不同的是,教授的 
         咒罵有越來越擴大之勢,而那股沙泉,卻始終只有手指粗細。 
           所有人之中,受驚嚇最甚的,應該是無意中闖了禍的羽生。 
         他真正嚇呆了,當教授的咒罵聲越來越甚時,他手一鬆,手中的 
         那根釘子,跌了下去,跌進了深井之中,了無聲息,下落不明。 
           而他自己,在事情發生之後大約四十秒鐘左右時,也發出了 
         一下大叫聲,一縱身,又向下跳去。 
           這時,在沙坑的底部,幾乎都被深井口佔滿了,在井口四周 
         ,大約只有五十公分的地方。所以,羽生向下一跳,看起來,簡 
    
         直就是向著那深井跳了下去的──在這之前,他手中的那桿釘子 
         先跌下去,無影無蹤,可知那井不知有多深,他這樣跳法,自然 
         令已經驚險萬分的情景,更加驚險,許多人簡直尖叫了起來。 
           普通教授也停止了咒罵,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 
         好。原振俠看出不妙,想伸手去拉羽生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 
         羽生的身子已落了下去。可是他並沒有跌下深井,而是怡恰落在 
         井邊,他這時一手拉住了阻擋漏沙的裝置,一矮身,另一隻手, 
         已按向那噴出沙泉的孔洞。 
           他手一按上去,居然就止住了那股沙泉的激射。 
           他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吃力地仰起頭來──他一手向下按住 
         井壁的「漏洞」,一手向上拖著,使身子不至於跌下去。在這樣 
         的姿勢下,要抬頭向上,自然十分困難,可是他居然做到了! 
    
           當他那張漲得通紅的臉抬向上之際,圍在沙坑附近的人,都 
         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和鼓掌聲。雖然闖禍的是他,可是他的勇敢 
         ,也贏得了一致的讚賞。 
           他的聲音聽來十分嘶啞,他在用力叫著:「教授,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一時之間,人人都向普通教授望去,普通的臉色,居然比這 
         個印第安人更紅。他喉際發出了一陣咕咕聲,不知說了些甚麼。 
           也沒有人去注意他說甚麼,因為羽生又叫了起來:「真怪, 
         我整個手掌都可以感到緊貼著沙子,在手掌和沙子之間,根本甚 
         麼也沒有!」 
           原振俠大聲道:「一定有甚麼的,剛才被你戳破了一個洞! 
         」 
    
           羽生急急分辯:「真的甚麼也沒有!」 
           他說著,鬆了一鬆手,那股沙泉又激射而出,他即時又按上 
         。 
           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之中,用了各種方法,想把那個「漏洞」 
         堵住。最後還是羽生想出來的辦法,特製了一個兩頭都有軟墊的 
         支撐棍,恰好撐住了深井的兩邊,抵住了那個「漏洞」,羽生才 
         能鬆一口氣,攀了上來。 
           而在那半小時之中,別人也沒有閒著。已做的工作,包括探 
         測到井中的空氣適合人呼吸,聲波探測井的深度,竟達到兩百公 
         尺! 
           連接強烈照明設備和電視攝影機的設備也已縋下井去,主要 
         的考古隊員都聚在電視螢光屏前,看深井中的情形。使用的電視 
    
         攝影機一共有四組,四個方向──深井的四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 
         楚。一直向下落去,深達兩百公尺的井壁,都光滑之極,絕看不 
         出有甚麼東西阻擋著沙──當然沙層不可能那麼深,在大約三十 
         公尺之後,就是岩石,但也一樣平整光滑。 
           那麼深的一口井,在這樣荒涼的沙漠之中,當真是不可思議 
         之極。那情景,足以令人人屏住氣息,只有普通教授講了一句: 
         「看那些岩石的質地!」 
           沒有人明白他的話,他又向原振俠補充了一句:「和那六角 
         形的石柱一樣!」 
           普通教授的這句話說得十分低,只有原振俠一個人聽得見。 
           一直到電視攝影機垂到底,是二百公尺深,凝視著螢光屏的 
         人,又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在那深井的底部,竟然是四條通向 
    
         四個不同方向的甬道! 
           甬道中更是黑暗,在強力的照明設備照射之下,也至多看到 
         十多公尺。可以看出那是和深井相同的構造,只不過一個是直上 
         直下,一個是橫向的而已。 
           再往內去,甬道中有甚麼?黑沉沉地,再也看不清楚。而各 
         人又在深井底部的中心部分,看到了一個六角形的石座,看起來 
         ,恰好是放置那六角形的石柱之用,石座上是一大堆沙子。 
           普通教授和原振俠又互望了一眼──只有他們兩人知道,有 
         這樣的一根石柱在,而一切行動,也正是由這根石柱所引發的。 
           沒有人出聲,雖然任何考古隊都希望有巨大的發現,但當發 
         現如目前那麼巨大時,也就足以令人人都出不了聲。過了好一會 
         ,才有人啞著聲道:「好像‥‥‥好像應該派人下去了!」 
    
           電視攝影機不會行走,要進一步探索甬道中的情形,自然只 
         好派人下去了。 
           這個深井雖然十分怪異,但是既然空氣適合人呼吸,考古隊 
         的配備又好,想起來不應該會有甚麼危險。而首先進入這樣空前 
         未有,甚至可以說,比金字塔更偉大的史前遺跡,無疑是考古學 
         家畢生夢寐以求的榮耀。所以,一有人提議,轟然響應之聲,四 
         面八方響起。 
           普通教授又回復了他領導人的氣度,挺直了身子,大聲宣布 
         :「派八個人下去,兩個一組,去探測四條甬道。各人都配備無 
         線電對講機,可以隨時互相交換意見,並且攜帶無線電控制的攝 
         像機,使在地面上的人,能通過螢光屏,看到甬道中的情形。」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我現在宣布名單‥‥‥」 
    
           他一個一個叫著名字,所叫到的人都發出一下歡呼聲。他叫 
         了五個之後,停了片刻,才又道:「原醫生,羽生,我本人。」 
           沒有被叫到名字的人,自然很失望。原振俠極想有機會下去 
         ,可是他又不是考古學家,不便自動請纓,普通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自然極為高興。羽生立時來到了他的身邊,低聲道:「我們 
         一組!」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已開始在編組的普通教授,也沒有 
         異議。 
           要把八個人次第縋下去,當然不是難事,約定了八個人全下 
         去了之後,才開始行動。深井底部的面積不是很大,八個人有點 
         擠,空氣的對流,使得人人的耳際都嗡嗡作響。 
           從甬道中,也有相當強大的氣流湧過來,所以井下十分清涼 
    
         。井底處那一大堆沙子,自然是激射出來的沙泉所形成的,那根 
         釘子也在,橫在一個甬道的口子上。 
           抬頭向上望去,看到的,只是一方小小的亮光──人不是有 
         很多機會,處身在這樣的深井之中,所以看起來,又陌生又怪異 
         。 
           八個人,分成四組。在各自走進一條甬道之前,不知為了甚 
         麼原因,大家都自然而然伸出手來,互相握著,然後才各自進了 
         一條甬道。 
           原振俠和羽生在一起,進甬道之後不久,就利用了照明設備 
         。先進的通訊器材,使八個人之間,可以自由交談,他們雖然分 
         別進入了四條不同的甬道,可是經歷卻是完全一樣──甬道十分 
         光潔平滑,連設想一下這樣的甬道是如何建成的,都十分困難。 
    
           原振俠的意見可算是代表,他說:「各位,假設許多年之前 
         ,有一群人已掌握了新的生命方式,他們的科學文明,超越了同 
         時代的人很多年,甚至超越了現代我們的科學水準。看看這深井 
         和甬道,若不是有高度的科學水準,怎麼能造得起來?」 
           普通教授也感嘆:「現代的建築工程專家,要在沙漠中造這 
         種甬道,只怕也困難之至──啊,我這裡,已是到了甬道的盡頭 
         ,別無通路,你們那邊的情形怎麼樣?」 
           四組人遇到的情形是一樣的,通向四個不同方向的甬道,長 
         度大約是五十公尺。他們來回走了好幾次,企圖在甬道之中發現 
         一些圖形或文字,或者隨便甚麼東西,可是卻甚麼也沒有。 
           羽生咕噥了一句:「太乾淨了,甚至連一粒沙子都找不出來 
         !」 
    
           深井和廂道,自然是長期被密封在沙漠之下的,居然可以潔 
         淨到這種程度,真是匪夷所思。 
           四十分鐘之後,當八個人再度聚集在井底時,人人的神情都 
         十分古怪。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已發現了一個關係極重大的所 
         在,在這個所在,必然蘊藏著他們想要尋找的祕密。 
           可是,祕密並不那麼慷慨地顯示,他們不知道用甚麼方法, 
         才能使祕密得到展示。 
           每條甬道,都從頭到尾進去了好幾次,而且四組人是交換著 
         進去的,以免有所疏忽。看來再多進去一次,也不會有甚麼意義 
         。 
           就在這時候,通訊裝置之中,傳來了在深井上面的隊員的聲 
         音:「普通教授,卡爾斯將軍和黃絹將軍來了,他們的直升機會 
    
         在十分鐘之後降落。」 
           普通教授登時十分憤怒:「告訴他們,根據合約,我們有完 
         全不受干擾的行動權,不歡迎他們在考古隊活動的範圍內出現! 
         」 
           上面的隊員遲疑了一下:「我只管傳達你的意見。可是,如 
         果你可以上來的話,還是由你親自對他們說,比較好一些!」 
           普通教授的臉色難看之極,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苦笑了一 
         下:「這裡一時之間,發現不了甚麼,我們不如先上去再說‥‥ 
         ‥」 
           有人同意原振俠的建議,也有人反對。普通教授已大聲下令 
         :「拉我們上去,大家全上去!」 
           等到原振俠和羽生最後出了深井時,看到一架軍用直升機正 
    
         在下降,機翼的轉動,在沙漠上激起一股又一股的狂沙,看起來 
         圖案十分美麗。看來普通的抗議,並沒有甚麼作用。 
           直升機一停,艙門打開,首先用極矯健的身手跳下來的,是 
         卡爾斯將軍著名的女保鑣。一共八個,一色的身高一七六公分, 
         腿長腰細,面目姣好,受過嚴格的技擊和軍械使用的訓練。 
           八個保鑣站定之後,出現的才是卡爾斯將軍──在機艙門口 
         一出現,便左顧右盼一番,那是他的習慣。不過考古隊想必受了 
         普通教授的影響,只是用沉默來對待他的出現,沒有甚麼歡呼聲 
         。 
           卡爾斯將軍看來並不在意,穩步走下來,手中拿著指揮棒, 
         長統的皮靴,擦得精光錚亮。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竟然可以在 
         沙上走動,而粒沙不沾。 
    
           接著出現的,就是黃絹,原振俠一看到一身戎裝的黃絹,心 
         中就有異樣的感覺。閉上眼睛,他回憶著最近一次,和她在海天 
         之間,恣意繾綣的情形,竟立時覺得喉際有點發乾。 
           當他再張開眼來時,卡爾斯、黃絹他們,和普通教授,正在 
         迅速接近。卡爾斯手中的指揮棒,直指著沙坑,哈哈笑著:「教 
         授,有了重大的發現?真好,工作有了成績,真值得高興!」 
           普通教授沉著臉:「根據合約,考古隊的任何發現都屬於考 
         古隊!」 
           卡爾斯將軍用力踏著地上的沙,踏出一個深深的腳印來,轉 
         向黃絹:「將軍,我們是不是準備撕毀合約?」 
           教授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之極。可是黃絹卻立時用極清 
         脆的聲音回答:「當然不會不遵守合約,我們從來也不打算違背 
    
         協定!」 
           她說著,伸手指著沙漠:「現在我們所站的,是我國的領土 
         ,作為國家的領導人,自然有權站在自己國家的領土上,而且, 
         也有權走來走去!」 
           卡爾斯將軍的行動,和黃絹的話,配合得極好。他果然大踏 
         步地走來走去,八名女保鑣跟著他,很快就來到了沙坑的邊上。 
           那顯然就是卡爾斯和黃絹出現的目的,因為黃絹也跟著來到 
         了沙坑邊。她和卡爾斯都注視著深井,黃絹甚至立即道:「聽說 
         ,深井下面,是四條通向不同方向的甬道?下去探測過了?」 
           滿懷憤怒的普通教授,這時也跟到了沙坑的邊上,他一聽得 
         黃絹那樣問,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他們發現深井,到 
         現在還未曾超過兩小時,可是黃絹和卡爾斯已經聞訊趕到了── 
    
         不但趕到,而且還知道了詳細的情形。由此可知,考古隊之中, 
         自然有人被他們收買了! 
           原振俠也感到了極度的不快,他剛想開口,卡爾斯將軍一揮 
         手,兩個女保鑣已經跳了下去,伸出手臂,把卡爾斯將軍接了下 
         去。卡爾斯蹲在深井的邊上,極有興趣地看著深井口子上,那大 
         約有三公尺的沙層,而且還準備伸出手指去戳它。 
           一看到這種情形,人人盡皆大驚──羽生曾經弄破過這層神 
         祕的沙壁,使得一股沙泉激射而出,卡爾斯將軍如果伸手指去戳 
         ,只怕也同樣會闖禍! 
           普通教授首先大叫了起來:「別碰!」 
           卡爾斯回頭望了一眼,向黃絹作了一個手勢:「我一生中見 
         過的怪事夠多了,可是再沒見過比這個更怪的。你看,沙子甚麼 
    
         阻攔也沒有,怎麼會瀉不下來?是甚麼強力膠水,把沙子併在一 
         起了?」 
           他說這句話之後,自以為幽默,「哈哈」乾笑了幾下,卻沒 
         有人附和。普通急速喘著氣:「將軍,事情確然十分神祕,但是 
         請不要破壞它,它十分脆弱,戳破了一個小洞,就會有沙泉射出 
         來。有一層看不到的‥‥‥薄膜‥‥‥阻擋了沙子,可是卻一碰 
         就破!」 
           卡爾斯發出「咕咕」的怪笑聲:「是嗎?好像說不過去,我 
         不很相信!」 
           普通和原振俠同時叫:「別碰它!」 
           卡爾斯將軍如果在這時,肯聽到了呼喝聲就住手的話,那麼 
         在國際間,他也不會有「狂人」之稱了。他像是頑童一樣,伸手 
    
         指就向前戳去,一下子就戳進了沙中,那使得他呆了一呆。 
           原振俠和普通在這時候,也想不到事情在後來,會忽然之間 
         發展得如此之惡劣。 
           當時的情形是:兩個女保鑣,合力拉著卡爾斯的左臂──由 
         於沙坑底部,深井口邊的空間十分狹窄,這樣做,當然保護了將 
         軍的安全,使他不至於跌下去。所以,卡爾斯可以活動的,只是 
         右手。 
           他把右手食指,插進了深井的沙壁之中,角度由上而下,大 
         約是四十五度──之所以寫得這樣詳細,是由於這一插,對以後 
         的事,影響重大之極的緣故。如果他是平插進去的,後果自然不 
         會如此之惡劣了! 
           手指插進了沙中,卡爾斯感到意外,轉過頭,向還在沙坑邊 
    
         上的黃絹望去,滿面疑惑的神情。就在這時候,他已拔出了手指 
         來。 
           手指一拔出,情形和羽生在沙壁上戳破了一個孔洞時一樣, 
         一股手指粗細的沙泉激射而出。 
           卡爾斯這時正轉過頭去看黃絹,後腦對準了射出的沙泉,當 
         然無法躲避。事實上,就算他面對著沙泉,由於沙泉射出來的勢 
         子如此急驟,他也逃不過去,不過至少他不會有接下來的那種自 
         然的反應。 
           這時,沙泉激射而出,恰好射在他的後腦上,那股撞擊力量 
         相當大,可能令卡爾斯在被擊中之後,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昏暗, 
         使他無法判斷發生了甚麼事。而他自己習慣於恐怖活動,在那一 
         剎間,他一定是以為自己在突然之間,遇到了襲擊! 
    
           於是,可怕的事就發生了! 
           隨著他一下大叫聲,他動作快絕,在任何人都未曾來得及出 
         聲阻止之前,他已拔出了佩鎗──那是威力極強大的連發手鎗, 
         而且配備的子彈,在射出之後,還會爆炸,每一顆子彈的威力, 
         就等於一枚小型的手榴彈。 
           他甚至在未曾轉回頭來之前,已經把九顆子彈,一起射進了 
         深井的沙壁之中。鎗聲和子彈的爆炸聲,簡直震耳欲聾,但是在 
         那麼巨大的爆炸聲中,還是人人可以聽到普通教授的慘叫聲! 
           卡爾斯將軍的女保鑣,行動快絕,連推帶拉,一下子就把他 
         拉了上去。不過當時根本沒有人留意他的神情,連他自己在內, 
         人人的視線,都投向深井的沙壁,看著保證是畢生難得一見的奇 
         景。 
    
           本來,不知是由於甚麼神祕力量攔阻了沙子的下瀉。這種力 
         量,已經被卡爾斯將軍威力強大的九顆子彈完全破壞,沙子正以 
         雷霆萬鈞之勢,瀑布一樣,向深井之中傾瀉下去! 
           開始時,還可以看到沙子瀉向深井中的情形,轉眼之間,深 
         井口都被湧過來的沙子鋪滿,只看到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急速地 
         旋轉。就在旋轉的過程之中,不知多少噸的沙子傾進了深井。 
           沙子進了深井之後的情形,也可以想像得出來──不斷傾瀉 
         進去的沙子,會形成一股巨大的壓力,把沙子一直推近那條甬道 
         去,一直到甬道的盡頭。 
           也就是說,沙子會把四條甬道和深井,完全填滿,一點空隙 
         也不留下。 
           剛才下井的八個人之中,有三個直冒冷汗。因為剛才原振俠 
    
         提議上來的時候,他們持相反的意見,要是他們這時還留在井下 
         面的話,那絕無生還的機會! 
           普通教授在事情發生之時,發出了那一下慘叫聲之後,像是 
         他整個生命,都消耗在這一叫之中了,所以他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發出來。而他睜大了的眼睛,也叫人看了之後,聯想不起任何生 
         命,只叫人想起死魚。 
           在沙子流動的沙沙聲中,完全沒有人出聲。最先打破靜寂的 
         是原振俠,他用中國國語大聲道:「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白癡 
         !」 
           他雖然沒有對著黃絹,但這句話,自然是說給黃絹聽的。黃 
         絹的面色,也難看之極,原振俠這才轉向她:「請問兩位前來的 
         目的是甚麼?」 
    
           黃絹沉聲回答:「既然知道有了發現,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 
         ,自然想來看看!」 
           原振俠指著深井:「請隨便看,就算你有土撥鼠的本領,只 
         怕也下不去了!」 
           黃絹的聲音冰冷──卡爾斯離不開她,實在也很有道理,在 
         如今這種情形下,卡爾斯自己完全不知道如何應付,可是黃絹卻 
         知道。 
           她一揮手,面向大多數考古隊員,朗聲道:「對不起,由於 
         意外,替考古隊的工作帶了若干不便,這純粹是意外!」 
           普通直到這時,才又叫了起來:「意外!」 
           黃絹像是料到了他會有此一叫一樣,又用力一揮手:「我想 
         ,要將傾瀉下去的沙子再吸上來,也不是甚麼難事,可以由我國 
    
         政府負責進行。」 
           大多數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黃絹說「不是甚麼難事」, 
         但實際上進行起來,當然不是那麼容易。以一國政府的力量來進 
         行,就算人力物力齊備,只怕也非要十來個工作日不可! 
           黃絹略頓了一頓,直視著普通:「如果教授認為沒有必要, 
         那自然不必再清理了!」 
           普通翻著眼──八個人在深井下面的甬道之中反覆考查過, 
         一點也沒有發現,那也可以說,沒有必要再去清理沙子,就讓沙 
         子把它填滿好了。 
           可是,有了那麼重大的發現,卻一點也沒有收穫,這又實在 
         不甘心。他猶豫了一下,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冷冷地道:「剛 
         才,大家都看到過那極奇妙的現象,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攔阻了 
    
         沙子的傾瀉!」 
           卡爾斯將軍這時,已完全恢復了他狂人的本色,他冷笑一聲 
         ,拍了拍自己的手鎗:「這種神奇的力量,也沒有甚麼,根本禁 
         不起我手鎗的轟擊!」 
           原振俠的聲音更冷:「給你手鎗轟擊掉的,可能是最有研究 
         價值的科學結晶!」 
           卡爾斯將軍更是倨傲:「拿出證據來!」 
           他的蠻橫態度,令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原振俠冷笑一聲:「 
         支持考古活動的組織,既然可以輕而易舉拿得出六枚核彈頭來, 
         那麼,要毀掉它們,或者做更大的破壞,也就不是難事!」 
           卡爾斯陡然揮起拳來,可是在他身邊的黃絹,卻一伸手,把 
         他的拳頭拍了開去。她似笑非笑地望著原振俠:「原醫生的意思 
    
         是──」 
           原振俠指著已被沙填滿了的深井:「把沙子全吸出來,吸得 
         一粒不剩。深井和甬道,不會無緣無故建造在這裡,這裡可以研 
         究的東西不知多少。」 
           黃絹笑了一下:「好,原醫生,教授,將軍有一點事要和你 
         們商談,請登上直升機去。」 
           普通遲疑了一下,原振俠已爽快地答應,大踏步向前走去。 
           卡爾斯、黃絹、女保鑣和原振俠、普通上了直升機──巨型 
         軍用直升機的機艙,改裝成了十分舒適豪華的座艙。黃絹首先道 
         :「我們有十分好的深井採礦經驗和設備,把沙子吸出來,不是 
         難事!」 
           普通教授喃喃說了一句:「但願如此!」 
    
           黃絹又道:「我們已經知道了考古隊的幕後支持人是誰,普 
         通教授,請和他們聯絡,我們想會見他們的負責人!」 
           普通立時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十分憤怒,盯向黃絹,黃絹 
         忙道:「消息不能算是你提供的,別忘了我有強大完整的情報網 
         。而那些醫生們,對於情報工作的控制,顯然沒有我那麼在行! 
         」 
           普通教授漲紅了臉:「我無法和他們聯絡,都是他們來找我 
         的!」 
           黃絹望向原振俠,原振俠立時道:「我的情形也一樣,不知 
         道如何聯絡他們。我想,如果卡爾斯將軍的心或肺,忽然出現了 
         嚴重的問題,勒曼醫院一定會主動來找將軍,替他作器官移植! 
         」 
    
           黃絹的臉色十分難看:「在討論正經問題時,請不要故作幽 
         默!」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的,兩位將軍,考古隊探索的目標, 
         勒曼醫院感到興趣的問題,兩位將軍絕不會有任何興趣!那只是 
         一種生命形式,這種形式,最終目的是放棄肉體!」 
           卡爾斯眨著眼:「甚麼意思?放棄肉體,不就是死亡嗎?哪 
         有追求死亡的生命形式?」 
           原振俠耐著性子解釋:「任何生命,都以死亡做結束,但是 
         在一代生命死亡之前,必然已有新的一代延續了生命,一代一代 
         之間,有進步、有進化。這種生命形式,是在一秒鐘之內有好幾 
         十萬代,在極快的過程之中,進化到了生命只以靈魂存在的終極 
         ,完全不要肉體!」 
    
           卡爾斯將軍呆了半晌,問黃絹道:「你聽懂他的話了?請重 
         複一遍!」 
           黃絹緩緩地重複了一遍,卡爾斯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腰際的 
         寬皮帶,接著又十分惱怒:「看來,我們是上了人家的當了!」 
           黃絹面罩寒霜:「我早就對你說過,這裡的一切,我控制得 
         很好。你偏要聽了不知甚麼人的話,一定要來這裡胡鬧!」 
           黃絹的話,自然一方面是在責備卡爾斯,一方面也是在向原 
         振俠剖白她自己。 
           卡爾斯「呵呵」笑著:「至少,我們看到了難得一睹的奇景 
         ,也算是不虛此行。嗯,也至少知道,那個供給情報的人靠不住 
         !」 
           原振俠大是驚訝:「甚麼人?提供了甚麼情報?」 
    
           卡爾斯一瞪眼:「為甚麼要告訴你!」 
           原振俠冷冷一笑:「我想,普通教授是希望他的考古工作不 
         受打擾。」 
           卡爾斯也連聲冷笑:「考古隊所尋找的,一定是古代的東西 
         ,對不對?」 
           普通和原振俠對卡爾斯的這個問題,都悶哼一聲,並不回答 
         。他們都知道,這個問題聽來其笨無比,但是卡爾斯再笨,也不 
         會笨到這種程度,他一定另有用意。在未曾確知他的用意之前, 
         還是少說話為妙。 
           卡爾斯有點得意洋洋:「我們之間的合約,訂明的是考古隊 
         不論有甚麼發現,皆屬考古隊所有。既然訂明是考古活動,自然 
         以發現古物為限!」 
    
           他一面說著,一面作手勢,樣子十分認真,他的話聽來囉裡 
         囉唆,用詞也不是很好,不過原振俠倒也聽懂了。他的意思是: 
         考古隊若是發現了甚麼不是古物的東西,那就不屬於考古隊所有 
         ,他的根據是:考古隊一定為尋找古物而工作的! 
           原振俠這時,仍然不知道卡爾斯這樣說法是甚麼意思,而他 
         心中對卡爾斯這個狂人,厭惡感也越來越甚。他想到這個國家的 
         財富來源,就用十分生硬的聲音道:「說得很有道理,所以,考 
         古隊若是發現了一個優質鑽石礦的話,這個鑽石礦,就該歸考古 
         隊所有!」 
           卡爾斯將軍直跳了起來,要不是直升機艙的空間不夠大,他 
         早就連跳三級了。他吼叫著:「鑽石是我國經濟命脈,沒有人可 
         以在我的手中搶走它!」 
    
           原振俠一揚眉:「將軍,是你自己說的,合約訂明,考古隊 
         發現的一切古物,皆歸考古隊所有!」 
           卡爾斯握著拳,向原振俠揚眉:「鑽石算甚麼古物?」 
           普通教授在這時,「哈哈」大笑了起來。自從卡爾斯將軍開 
         鎗,使得深井被沙填滿之後,他還是第一次發笑,這是他為卡爾 
         斯被戲弄而高興。他一面笑,一面道:「將軍,世上沒有甚麼比 
         鑽石更古老的了。每一顆鑽石,都有上百千萬年以上的歷史!」 
           卡爾斯一怔,說不出話來,普通教授的回答,自然正是原振 
         俠的意思。卡爾斯呆了一會,才怪叫起來:「你們真的發現了鑽 
         石礦?」 
           在一旁的黃絹,看來忍耐已到了極限,她狠狠瞪了卡爾斯一 
         眼:「你少開口好不好?他們是考古隊,不是勘察隊,發現了鑽 
    
         石礦,對他們有甚麼用處?」 
           卡爾斯咕噥了一句大家都聽不清楚的話,多半是他家鄉的土 
         語。而看他那種悻然的神情,可想而知,那絕不會是一句好聽的 
         話。 
           黃絹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心中一陣難過──他在黃 
         絹的眼神之中,看出黃絹在向他要求,要求別再逗卡爾斯。 
           他心中暗嘆了一聲──他、黃絹與卡爾斯將軍三人之間的關 
         係,十分奇怪,黃絹和卡爾斯是情人的關係,和原振俠也是。有 
         時,午夜夢迴,原振俠想起黃絹那誘人至極的身體,可能正給卡 
         爾斯摟著恣意撫摸時,他心中就有說不出的不自在! 
           每個男性都會有這種妒意,雖然出色如原振俠醫生,在這種 
         人類統一的感情上,也未能免俗,沒有例外。 
    
           這時,若是說權力,卡爾斯將軍自然超過原振俠千百倍,但 
         是若論智力,原振俠卻又勝過許多。黃絹顯然是要原振俠別再戲 
         弄卡爾斯,原振俠不會不答應,可是心中的那一下幽幽的長嘆, 
         卻也是免不了的。 
           他也用眼神,表示了他接受了黃絹的要求,黃絹吁了一口氣 
         :「剛才提到的情報,顯然不正確。情報說,在考古隊活動的沙 
         漠上,當年,德軍曾建立了一個極大的武器庫,把大量最新的武 
         器,儲放在這個武器庫中。有關這個大武器庫的存在,是一個極 
         度祕密,德軍隆美爾元帥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把許多新型武器 
         ,從各地的兵工廠中,運到這裡來。」 
           原振俠和普通聽得目瞪口呆──這個情報提供的情形,並不 
         是絕無可能,但是他們卻想也未曾想到過。原振俠悶哼一聲:「 
    
         倒是找出了不少坦克車和別的重武器──」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故意頓了一頓,並且立即向黃絹作了 
         一個「對不起」的手勢。黃絹閉上眼睛一會,表示無可奈何。 
           他和黃絹之間的這種默契,只有情感極濃的男女才會有。而 
         在這時,卡爾斯將軍已尖叫起來:「在哪裡?坦克和武器在哪裡 
         ?」 
           黃絹睜開眼來,淡然道:「我想原醫生說的,是那些廢鐵, 
         那些殘骸?」 
           原振俠十分誠懇地道:「是,正是這樣。你們來的時候,居 
         高臨下,一定也看到那東一堆西一堆的廢鐵了!」 
           卡爾斯將軍總算知道,自己又被人不大不小地戲弄了一次, 
         十分惱怒:「情報來源相當可靠,一定有這樣的武器庫在!」 
    
           普通教授有點不耐煩:「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了四十多年,那 
         批舊武器,就算完全無損,也早已落後了,有甚麼用處?」 
           卡爾斯將軍一聽,指著普通教授,哈哈大笑:「考古是你的 
         專長,打仗和恐怖活動是我的專長。四、五十年前的武器,非但 
         不落後,而且極有用途,大家都有核武器,可是誰敢用?用來用 
         去的,還是舊武器。何況,德國的V2火箭,就算放在現在,也 
         一點都不落後!」 
           一談到武器和打仗,卡爾斯將軍眉飛色舞,神采飛揚。他的 
         這種神態,世人十分熟悉,每次他公開演說時,都是這個樣子的 
         。 
           黃絹側了側頭:「那個深井已經下去過,看起來,那不像是 
         古代的工程,十分現代化!」 
    
           卡爾斯忍不住又道:「極有可能,那就是那個大武器庫的入 
         口處!」 
           普通教授皺著眉,心想,這句話倒不能說他是在胡說。如果 
         真有這樣一個祕密的大武器庫在,那麼那深井,和井下的甬道, 
         自然也有可能是武器庫的入口。 
           普通教授用求助的目光,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搖頭:「這 
         個深井,一定和一種極神祕的力量有關──」 
           卡爾斯搶著道:「德國的納粹軍隊,就是一股十分神祕的力 
         量!」 
           他曾在許多公開的場合,表示過對納粹德國龐大軍事力量的 
         崇拜,這時他這樣說,也自然之至。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心想, 
         他那麼崇拜德軍,自然也極渴望得到德軍留下來的大批武器,看 
    
         來考古隊的工作,非大受阻撓不可!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道:「我的『神祕力量』的意思,要深 
         遠得多。大家都見過沙井井口處的情形,一股無形的力量,竟然 
         可以擋得住沙子的傾瀉,這何等神奇,絕非人類的科學力量所能 
         做得到的!」 
           卡爾斯一瞪眼:「德國科學家在半世紀前的成就,有很多到 
         現在還是尖端。那種神祕力量擋住了沙子,自然也是他們的傑作 
         !」 
           普通也看出了情勢十分不妙,他盯著黃絹(他知道卡爾斯無 
         可理喻):「將軍,貴國是不是想撕毀合約?」 
           黃絹搖頭:「不!我們的意見是:既然有可能已發現的深井 
         ,是傳說中大武器庫的入口,那麼,在接下來的探索工作中,我 
    
         們應該有人參加工作!」 
           普通教授明顯地表示了不滿:「你們早已有人參加考古隊的 
         工作了!」 
           普通教授這樣說,倒也不是沒有根據的諷刺──他們發現深 
         井不過幾小時,卡爾斯將軍和黃絹已經趕到,那自然是有考古隊 
         中的人告了密。 
           黃絹毫不理會普通的諷刺:「我們要全面地參加。事實上, 
         如果沒有我們的參加,要吸出深井中的那麼多沙子來,對你們來 
         說,就困難之至!」 
           普通教授壓低了聲音:「沒有你們參加,根本就不必吸沙子 
         上來了。」 
           卡爾斯將軍的忍耐,看來也到了極點,他用力一擊,拍在几 
    
         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拍桌子是卡爾斯將軍的習慣,在他的巨大辦公桌上,有一 
         尺見方的桌面,下面是空心的。利用空氣的共振原理,使他的手 
         掌用力拍在那一方桌面時,發出的聲音特別響亮,以收嚇人的效 
         果。) 
           (這時,他拍在茶几上,聲音雖然響亮,但是當然不如在他 
         的辦公桌上,用力一拍那麼威風。) 
           他氣沖沖地道:「那深井的井壁如此怪異,擋住沙子的神祕 
         力量又一碰就破,如果不重新建立可靠的阻擋力量,就那麼下去 
         ,神祕力量若是忽然失效,下去的人,全得死在下面!」 
           卡爾斯將軍突然之間,講出了那麼有道理的一番話來,倒令 
         人肅然起敬。黃絹首先鼓掌,表示贊成,原振俠和普通也一起點 
    
         頭。 
           的確,阻擋沙子下瀉的力量,雖然神祕,可是卻也十分靠不 
         住,用手指去戳,也可以把它弄破。要是許多人在井下,上面忽 
         然有了甚麼意外,數以萬噸計的沙子傾瀉下來,在井下的人,沒 
         有一個可以倖免! 
           要安全地進行探索工作,自然還是先用可靠的圍板來阻擋沙 
         子。這樣看來,卡爾斯將軍無意中闖的禍,倒成為進一步探索的 
         必須程序了! 
           普通一想到這一點,他自然心平氣和了許多,直升機的機艙 
         之中,氣氛也大有改善。普通教授點頭道:「歡迎貴國的專家加 
         入!」 
           卡爾斯將軍大是高興,黃絹道:「大武器庫的傳說不一定可 
    
         靠,我們再來一項新的協定:從這個深井,如果可以發現那個大 
         武器庫,武器庫中的一切,歸我國所有,而由我國政府,資助貴 
         考古隊兩百萬美金。」 
           普通一聽,還來不及點頭,喉頭就傳來了「咯」的一下口水 
         吞嚥之聲。顯然他同意了。原振俠在一旁,心中不禁暗嘆了一聲 
         。 
           黃絹接著道:「如果發現的,是考古隊原來要尋找的目標, 
         那麼,一切仍然照原來的協議辦理!」 
           普通教授直到這時,才用十分高興的聲音叫:「合理之至, 
         我接受!」 
           他頓了一頓,又道:「考古隊有足夠的經費,所以如果貴國 
         政府資助,全部都將按比例,分發給考古隊的所有成員,我立刻 
    
         向全隊宣布這件事!」 
           黃絹作了一個「請立即去」的手勢,普通立即興沖沖地離開 
         了機艙。原振俠也想離開時,卡爾斯將軍忽然十分有禮貌地道: 
         「原醫生,向你請教一個問題!」 
           原振俠怔了一怔:「請說。」 
           卡爾斯將軍想了一想,才道:「對於北非沙漠中,存在著德 
         軍祕密大武器庫的可能性,你意見如何?」 
           他在說那幾句話的時候,非但在事先想了一想,說的時候, 
         也生澀無比,像是小學生在背書一樣。原振俠一聽就心中了然, 
         知道他自己絕說不出這麼文雅的話來,一定是黃絹早教定了的! 
           他反手向黃絹指了一下,才回答:「很難說,第二次世界大 
         戰留下來的謎團最多。有馬來之虎外號的日本軍人山下奉文的大 
    
         寶藏哩,墨索里尼的祕密藝術之宮哩,也有的說希特勒在海中建 
         立了祕密王國,有的說日本製造了一種巨大無比的戰艦,叫『天 
         國號』,至今還在七海遨遊。所以,不排除有這樣一個大武器庫 
         的可能性。」 
           卡爾斯將軍聽得十分用心,原振俠講完之後,略停一停,才 
         問:「請問情報是由哪一方面提供的?」 
           卡爾斯遲疑了一下,黃絹道:「有一批人,專門在研究納粹 
         德國留下來的文件。發現當時駐北非的德軍,有太多非軍事性的 
         預警行動,似乎都和運輸有關,也發現德國兵工廠所生產的軍火 
         ,有許多下落不明。例如一九四一年,德軍的各型坦克,工廠方 
         面的紀錄,超過四萬輛,可是投入戰鬥的,只有三萬輛。」 
           原振俠大是駭然:「若是說,竟然有一萬輛坦克在武器庫中 
    
         ,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卡爾斯一揚頭:「要不然,怎麼叫大武器庫呢?」 
           原振俠想了一想:「這麼龐大的武器庫,從建造起,到各種 
         武器放進為止,至少需要上萬人參加工作,不可能成為那麼久的 
         祕密!」 
           卡爾斯悠然道:「若是由我主持行動,不論參加的人是多少 
         ,都全部處死!」 
           卡爾斯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態和語氣,甚至都自然之極。原 
         振俠先是想發怒,但接下來,卻感到了一股極度的涼意! 
           卡爾斯的話,聽來令人髮指,可是在歷史上,不知曾出現過 
         多少次了,在號稱古文明國家之中更多。祕密的工程完成之後, 
         參與者完全處死的例子多得是! 
    
           黃絹補充:「隆美爾手下有三個師,將近八千人的兵力,不 
         明不白消失無蹤。隆美爾對這件事十分生氣,他和希特勒有三次 
         劇烈的爭吵,內容一直不為人知。據說,那次謀刺希特勒的行動 
         ,他是主謀。」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北非的德軍,在一九四三年中,已經 
         開始敗退。當時,如果有大量的武器在,敗退的德軍,沒有理由 
         不動用。」 
           卡爾斯「哼」地一聲:「兵敗如山倒,怎來得及動用!何況 
         ,那裡的武器,只怕要最高當局下令才能動用,所以就保存了下 
         來!」 
           卡爾斯一副悠然神往的樣子,原振俠看了也覺得好笑。這時 
         ,外面傳來了考古隊員發出的一陣歡呼聲,顯然是普通已宣布了 
    
         「好消息」。 
           原振俠攤了攤手,望向黃絹:「我託你聯絡的那個人,聯絡 
         的情形怎麼樣?」 
           黃絹皺著眉:「那位靈媒先生不很好找,一有消息,我會立 
         即轉告。」 
           原振俠緩緩轉過身去,卡爾斯將軍心情愉快,大聲叫著:「 
         再見!」 
           原振俠離開了機艙,將軍的那些女保鑣才身手敏捷地上了機 
         。她們都對原振俠投以好奇的眼光,顯然她們心中不明白,何以 
         這個高大英俊的東方人,會受到這種破格的禮遇。 
           原振俠下機不久,直升機就發動,捲起一股強風,迅速上升 
         ,遠去。 
    
           原振俠和黃絹的聚和分,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這次,眼看 
         著她和卡爾斯一起離去,心情難免憂鬱。所以回到了車屋之後, 
         羽生來找他,他也懶得說話。 
           羽生帶來了一瓶酒──當然不可能是甚麼佳釀,但是酒的佳 
         或劣,全然靠需要酒的程度來決定。在需要酒的時候,劣酒也是 
         好酒,在全然不需要酒的時候,陳年佳釀,又和清水有甚麼不同 
         ? 
           慢慢喝著酒,原振俠聽著羽生說話。普通教授顯然已把一切 
         都對隊員說了,所以羽生搖著頭:「大武器庫,德軍留下來的? 
         我一直以為只有廉價小說之中,才會有這樣的低俗情節!」 
           原振俠嘆了一聲:「情節無所謂低俗不低俗,看寫的人怎樣 
         利用情節來寫!」 
    
           羽生大口喝著酒──他有著印第安人傳統的好酒量。他又道 
         :「不過那深井真怪,你認為是甚麼阻擋了井口邊的沙子?」 
           原振俠攤了攤手,搖了搖頭。 
           羽生仍然想討論這個問題:「普通教授在著急的時候,說是 
         有一層無形的薄膜阻擋了沙子,這種說法倒也很,很‥‥‥很‥ 
         ‥‥」 
           他一下子想不出形容詞來,遲疑了一下,才改口道:「倒也 
         看來很像。」 
           原振俠嘆了一聲:「原來的現象已不存在,無法作進一步的 
         研究了。我始終認為,那深井,那甬道,絕不是人類,絕不是我 
         們同類所建立的。就算是地球人建造的,那種地球人,和我們也 
         截然不同!」 
    
           羽生聽了之後,有一段短暫時間的默然,才大口喝酒:「就 
         是早就找到了快速進化方法的那種人!」 
           原振俠點頭:「是,他們是‥‥‥人類中的最先進份子,早 
         已找到了最進步的生命形式,他們已達到了進化的終極目的!」 
           羽生連酒帶口水吞下一大口,所以喉間發出了「咕」的一聲 
         響:「想起來十分可怕,生命‥‥‥變成了沒有肉體,這真是進 
         化的終極目的嗎?」 
           原振俠苦笑:「大家都說是!」 
           羽生一臉不解的神情:「有甚麼好處呢?若是進化,總對生 
         命有好處的。」 
           原振俠望了羽生片刻:「你當然早已知道的,沒有肉體,也 
         就沒有生老病死,沒有七情六慾,沒有痛苦──」 
    
           羽生用力放下酒瓶,大聲道:「也就沒有了快樂!」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對於生命進化的終極目標是捨棄肉體,這一點,他完全可以 
         接受。正如他剛才所說,人如果擺脫了肉體,靈魂獨立存在,想 
         像之中,瞬間萬里,可以自由翱翔於宇宙之間。(或另一個空間 
         之間──「三十三天」,或者就是三十三個不同的空間,為行動 
         受囿於肉體的生命所無法想像!) 
           那種情形,等於生命永恆長存。自然也像他剛才所說,沒有 
         了七情六慾,沒有生老病死,沒有了一切痛苦。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與此同時,也沒有了任何快樂! 
           人在生命歷程之中有肉體,肉體替生命帶來許多痛苦,可是 
         在痛苦的對比之下,同時也有許多快樂! 
    
           快樂和痛苦都是一種感受,感受是對比的──沒有了許許多 
         多的痛苦來對比,許許多多的快樂,也就不能單獨被感受到! 
           羽生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令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 
           一個永恆的,沒有快樂的生命,實在令人難以想像,難以接 
         受那是生命進化的終極形式! 
           生命追求進化,自然也追求快樂,不然,生命還有甚麼意義 
         ? 
           原振俠感到了一片迷惘,過了好久,他才道:「或許,在那 
         種形式之中,另外有新的快樂感受。不然,何以那些人要發揚這 
         種生命形式?」 
           羽生看來已有了點酒意,他道:「開始選擇時可能覺得好, 
         但一旦進入那種生命形式,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想要退縮也來不 
    
         及了。等到進化完成,感到連快樂也沒有了時,還有甚麼辦法? 
         」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他又想起金特堅持「快活」和「快樂」 
         不同──這兩個詞,在中國文字語言中是互通的,但如果「快活 
         」理解為快一點活,那自然大不相同了。 
           羽生看到原振俠出神,有點歉意:「原醫生,我只是隨便說 
         說的!」 
           原振俠過了很久,才長嘆一聲:「不,你的話,當然不是隨 
         便說說的,非常值得深思。」 
           羽生受了誇獎,神情十分高興,他又道:「可是那卻無法證 
         實,誰能真正知道一個靈魂,或是一群已經進化到了沒有肉體的 
         靈魂,是快樂還是不快樂!」 
    
           羽生這幾句話,倒真的可能是「隨便說說」的。可是原振俠 
         聽了之後,心中陡然一動,不由自主站了起來,脫口道:「可以 
         有辦法知道!」 
           剎那之間,他一定神情極其興奮,因為羽生望著他的眼神相 
         當古怪。原振俠用力一揮手,急速地把靈媒金特如何可以認出那 
         種石柱文字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他的結論是:「金特曾和那 
         些靈魂,至少是其中的一個接觸過!」 
           羽生「啊」地一聲:「那就是說,如果他再有機會進行這種 
         接觸的話,他可以問:你快樂嗎?或者問:你們快樂嗎?」 
           原振俠對羽生這種直接的說法,表示好感,他用力在羽生的 
         肩頭上拍了一下。羽生憨憨地笑,又喝了一大口酒,用舌頭舔著 
         嘴唇,神情莊嚴,如同宣誓,站了起來,一副準備大發議論的樣 
    
         子。 
           羽生先吸了一口氣,才道:「肉體帶給人許多樂趣,像喝酒 
         ,由口入胃,再被胃壁吸收,進入血管,流到了腦部,影響了腦 
         細胞的活動,使人興奮,使人產生暈眩的感覺,使人覺得舒暢‥ 
         ‥‥這一切,都通過人的肉體在進行和完成,沒有了身體,怎麼 
         喝酒?」 
           羽生的問題,乍一聽,相當幼稚可笑,可是想深一層,卻又 
         大有可深思之處。所以原振俠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羽生又道:「我真的很難想像,靈魂怎麼喝酒?一個靈魂如 
         果忽然想喝酒了,而又無法喝,在這種情形下,他會快樂?」 
           原振俠勉強笑:「你想像力太豐富了!一切慾望,皆由身體 
         而來。若是沒有了肉體,還會有甚麼慾望,根本不會想到要喝酒 
    
         !」 
           羽生大搖其頭──他有了幾分酒意,辯興大增:「靈魂是一 
         組記憶,記憶之中如果有過種種慾望,肉體的存在與否,並不影 
         響記憶的存在。舉例來說,一個酒鬼,如果死了,他的靈魂一定 
         仍記得喝酒的種種樂趣,而那時他又沒有喝酒的能力了,所以一 
         定十分痛苦,慾望並不因為身體的消失而消失!」 
           羽生這一番議論,把原振俠聽得目瞪口呆,羽生十分得意: 
         「喝酒只不過是例子之一,人類的慾望萬萬千千,都可以依此類 
         推!」 
           原振俠不由自主舉杯喝了一口酒,酒令他的喉際,起了一陣 
         火燎一樣的熱辣辣,滋味實在不能算很好。可是接下來,卻有一 
         陣鬆散的舒暢感──這一切感覺,都依靠肉體的反應來完成,人 
    
         類自古以來,就一直依靠著身體,來切切實實地體驗著快樂和痛 
         苦。 
           沒有了肉體,若是說這是人類進化的終極目標,原振俠本來 
         可以毫無保留,接受這種觀念,可是這時,他的想法大為動搖! 
           他拿起酒瓶來,一瓶酒已所剩無幾,他晃著酒瓶:「你的說 
         法,否定了許多宗教的觀念──」 
           羽生搶著道:「我知道,尤其是佛教的,嗯,中國的道教的 
         ‥‥‥宗教觀念都勸人放棄肉體,放棄慾望。我的意思是,就算 
         放棄了肉體,真的可以毫無慾望,那生命還有甚麼趣味?」 
           原振俠又呆了片刻,才道:「你多次提到生命的快樂、樂趣 
         、趣味等等,那是你心中生命的價值,但生命的價值應該不在樂 
         趣上。」 
    
           羽生問得有點咄咄逼人:「在於甚麼?」 
           原振俠感到,羽生這個年輕人有他自己的觀念。而且他對自 
         己的生命觀,十分堅決地相信,要說服他不是容易的事。 
           事實上,原振俠也沒有想要說服他,相反地,他覺得自己的 
         觀念,和羽生相當接近。他這時,只不過提出另一種對生命的看 
         法而已。 
           所以他這樣說:「有很多人認為,生命的目的,在於永恆不 
         滅。」 
           羽生仰起頭,爆發出一陣大笑聲:「永恆不滅而無慾無求, 
         無樂無苦,那是一種甚麼境界,恕我無法理解。我能理解的是短 
         暫而起伏,有樂又有苦的生命!」 
           原振俠攤了攤手,表示在這個問題上,實在無法再討論下去 
    
         。他用十分平靜的聲音道:「中國人有一句話,叫作『人各有志 
         』。」 
           羽生「呵呵」笑了起來,把瓶中的剩酒,平均分配在他和原 
         振俠的杯子中。兩人一起舉起杯來,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多半還在羽生的喉嚨中打轉,所以他的聲音聽來有點怪: 
         「我也知道中國人有一句話:『夏蟲不可以語冰』。或許我們都 
         是夏蟲,那種永恆存在的生命形式是冰,所以我們永遠無法理解 
         !」 
           原振俠喟嘆:「真是夏蟲倒好了,夏蟲根本不會想到冰,歡 
         歡喜喜做夏蟲。我們卻不斷地去想冰,想去探索冰的一面是怎麼 
         樣的情形,而心嚮往之,結果又永遠見不到冰,反倒痛苦莫名。 
         」 
    
           羽生仍然「呵呵」笑:「我比較好,我是笨的夏蟲,或者可 
         以說是白癡夏蟲,從來──很少去想冰是甚麼樣子,很喜歡沒有 
         冰的生活!」 
           原振俠仰起頭,從車屋的窗子中望出去,沙漠上的星空,看 
         來十分明澈。他感到心中一片惘然,竟然不知道該想甚麼才好。 
           而等他發完怔,低下頭來時,羽生已經離開了。他的歌聲遠 
         遠傳來,聽來很是嘹喨,可是聽不清楚他在唱些甚麼,多半是傳 
         統的印第安歌。 
           原振俠把和羽生的對話又想了一遍,發現這個出言直率的印 
         第安人,很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命觀,而且十分滿足於現在的生命 
         形式。 
           滿足,可以帶來快樂,是不是像羽生那樣的態度去對待生命 
    
         ,才是應有的生命形式?當晚,原振俠就在思緒一片紊亂之中入 
         睡。 
           接下來的時間中,考古隊的工作,十分繁忙,多輛探測車, 
         仍然在不斷進行探測──如果在沙漠下面,真有大型武器庫的話 
         ,其中金屬之多,只怕比一座鐵礦尤甚,應該很容易探測得出來 
         。 
           自然,也有可能,當時已有了反制探測的技術,以致使探測 
         儀失靈。但為了想爭取卡爾斯將軍答應的「資助」,人人都自願 
         工作。 
           而在那個深井的周圍,工作更忙碌。先是考古隊利用自己的 
         吸沙設備,吸取傾瀉進深井的沙子,效果當然不是很好,但是在 
         開始的三天之中,也吸出了不少。而且,在井壁加上了堅固的防 
    
         擋板,阻止沙子再進入深井。 
           第四天,大型的吸沙裝置運到,黃絹派來的工作隊也到達, 
         兩具巨型的吸沙機,把吸出來的沙子噴出老遠,看起來簡直是滾 
         動著的兩條沙龍,壯觀之至。在沙龍噴出之處,迅速堆起了兩個 
         沙丘,然後,不斷增多的沙丘,又在沙漠的自然沙流之中,漸漸 
         擴大,溶入了整個一望無際的沙漠之中。 
           普通教授和原振俠,在那幾天之中,反倒十分清閒,因為一 
         切全是技術性的事務,不必他們出主意。到了那一天黃昏時分, 
         吸沙裝置的吸管,已經到達深井的底部,開始吸出四條甬道之中 
         的沙子,估計再有三十小時的作業,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那時,普通教授和原振俠,正在車屋之中,先是討論著深井 
         和甬道的建造年代──這一點十分重要,若是五十年前建造的, 
    
         那就只能和傳說中的武器庫有關;若是建造年代久遠,那就和他 
         們原來的目標,那另一種生命形式有關了。 
           普通雖然是考古學專家,可是也無法從石塊或沙粒上,去判 
         斷出正確的年代來。他所能做的,只是不斷地通過電腦,去尋求 
         他所要得到的資料,而原振俠在一旁協助。 
           這種工作又進行了兩天,並不是很有趣。原振俠也和其他的 
         隊員一樣,在這個理論上是禁止喝酒的沙漠上,不斷地喝著酒。 
           後來,原振俠記得,當那個電話突然響起來時,渾圓血紅的 
         太陽的一邊,恰好碰上地平線,使地平線成為一個圓形的切線。 
           電話鈴一響,普通教授望向電話,神情有點異樣。 
           原振俠記得,他初來那天,看到過普通用這具電話和人通話 
         。那是勒曼醫院方面,和考古隊之間的直通電話。 
    
           普通教授拿起了電話來,再按下了一個掣鈕,就聽到了聲音 
         在問:「原醫生在嗎?」 
           原振俠挪動了一下身子:「閣下是──」 
           那聲音哈哈笑了起來:「不久之前,替你創造身體,我也有 
         份參加。怎麼樣,對新的身體,是不是還滿意?」 
           這幾句話,聽得普通教授雙眼翻白,全然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 
           但原振俠自然明白──勒曼醫院和幽冥使者合作,使他能順 
         利往返幽靈星座的過程中,曾有一道程序,是他放棄原來的身體 
         ,再在勒曼醫院的複製人身上,得到重生。其過程曲折離奇之極 
         ,要向普通教授加以說明的話,至少要三小時以上! 
           所以,原振俠不理會普通教授的驚訝,只是回答著:「極滿 
    
         意,不能再滿意了。」 
           那聲音又道:「教授,你也在?叫卡爾斯搗亂了的現場,快 
         收拾好了?」 
           普通立時回答:「是,三十小時之後,可以完全清理完畢, 
         卡爾斯將軍他們說──」 
           那聲音道:「別理會他們怎麼說,他們想要武器,想得快失 
         心瘋了,我會來應付他們!」 
           普通教授和原振俠都大出意料,齊聲問:「你,你也要來? 
         」 
           其中,原振俠因為對勒曼醫院認識較多,所以更加驚訝。他 
         知道,勒曼醫院的醫生,有一個領導中心,但不論是不是在領導 
         中心之內,醫生的身分,都保持極度神祕,絕不與外界接觸。 
    
           這個聲音,自然是勒曼醫院一個主要人物發出的。他不但會 
         出現,而且還要和卡爾斯打交道,這實在是非比尋常之至! 
           那聲音立時回答:「是,還有一位十分重要的朋友,會和我 
         一起來。原醫生,猜猜他是誰?」 
           大科學家有時也會有幼稚的一面,原振俠的回答竟然是:「 
         有甚麼提示?」 
           那聲音立時道:「你不久以前見過他,現在又想見他,他的 
         研究課題,和我們恰好──」 
           他講到這裡,原振俠已搶著道:「──相反!」 
           那聲音「啊」地一聲:「你猜到了?」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是,金特先生,有他參加的話, 
         事情的真相會更容易被揭露。請問,閣下怎麼稱呼?一個假名也 
    
         好。」 
           那聲音笑:「原,你早該參加我們的工作!」 
           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正式的邀請,原振俠的心中,不禁怦然心 
         動。他是醫生,自然知道勒曼醫院工作的性質,任何有進取心的 
         醫生,都會對這工作感到興趣。 
           但是想起有關勒曼醫院的種種傳說,原振俠不免有點猶豫。 
         據那位首先發現勒曼醫院工作的先生說,醫院為了防止祕密外洩 
         ,採取了極嚴格的組織法,首一批參加工作的醫生,不但改了姓 
         名,而且,還經過了徹底的整容外科手術。 
           而這一切,和原振俠不羈的性格,大不相合。所以他在怦然 
         心動之後,心中又暗嘆了一聲,只當沒有聽到對方的那句話。 
           對方在停了兩秒鐘之後,才道:「你可以叫我朗醫生。二十 
    
         四小時之後,我們會來到。」 
           原振俠忙道:「等一等,我能先和金特先生講幾句話?我有 
         一個重要的問題要問他。」 
           朗醫生的回答來得很快:「不能,他現在不在我的身邊。普 
         通教授,原醫生,我們來到的時候,請不要透露我們真正的身分 
         。」 
           朗醫生有這樣的要求,可以理解。雖然原振俠感到,勒曼醫 
         院的存在,早已不是絕對的祕密,知道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勒曼醫院致力的工作,是利用肉體來延續生命,成績極好。 
         而那另一種生命形式,所追求的,卻與之恰好相反。 
           原振俠在想,那種「快活」的生命形式,如果得到了肯定, 
         不知會不會給勒曼醫院的醫生,帶來思想觀念上的巨大的衝擊? 
    
         如果會的話,他們是不是會停止他們已經取得了大成就的工作?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天色早已黑了下來。就在不遠 
         處的吸沙裝置仍在操作,發出巨大的聲響。 
           由於深井中以及甬道中的沙子,即將接近全部被吸出來的階 
         段,所以整個考古隊都十分興奮。雖然探測車沒有發現,但是人 
         人的話題,都幾乎在談那個傳說中的大武器庫,甚至忘記了原來 
         的目的。 
           這也是正常的情形,「快活祕方」和「大武器庫」,雖然兩 
         者都還是未被發現的事,但是比較起來,大武器庫畢竟實在得多 
         ,可以想像,可以理解,可以接受。 
           這一晚上,沒有人是可以安穩睡得著的。到了第二天中午, 
         吸沙的裝置,出現了異樣的「轟轟」聲,吸出來的沙柱,也變得 
    
         稀疏。 
           大部分考古隊的隊員,一看到這種情形,就大聲歡呼了起來 
         ,以為那是下面的沙子快要被吸乾淨的現象。可是在五分鐘之後 
         ,負責操作兩副大型吸沙裝置的工程師,都不約而同,停止了機 
         器的運作。 
           他們屬於黃絹派來的工作隊,當他們離開吸沙裝置之後,就 
         和整個工作隊低聲交談,神情十分嚴重。普通教授看出情形不對 
         ,幾次想問發生了甚麼事,都被對方的隊長,以十分嚴厲的眼神 
         ,逼了回來。 
           約莫又過了十來分鐘,羽生首先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 
         不論發生了甚麼事,我們都有權知道!」 
           工作隊長厲聲道:「我們要先請示黃將軍,才能夠作決定。 
    
         」 
           羽生用力揮手:「那就快些去請示。」 
           隊長神情有點猶豫,忽然道:「原醫生,哪一位是原醫生? 
         」 
           原振俠也早被噪音突然停止了、消失了的特殊情形引了出來 
         ,他立時舉起了手,向前走去。隊長打量了他一下,神態十分恭 
         敬:「我們來的時候,黃將軍說,如果遇到了困難,或是有甚麼 
         不能解決的特殊情況,無法作出決定,可以向你請示,聽你的意 
         見。」 
           原振俠點頭:「好,現在,有甚麼問題?」 
           工作隊長猶豫了一下,又走回自己隊員的那一端,原振俠跟 
         了過去。考古隊員就圍在工作隊的外面,氣氛十分緊張,而且, 
    
         明顯地有著不是很友好的情緒。 
           工作隊長向那兩個工程師作了一個手勢,那兩個工程師以十 
         分肯定的神情,點了點頭。隊長這才提高了聲音宣布:「考古隊 
         提供的情形不正確!」 
           考古隊的人都呆了一呆,普通想說話,被原振俠作了一個手 
         勢阻止。原振俠問:「詳細的情形是甚麼?」 
           隊長自一個隊員手中,接過了一支細細的金屬棒,就在沙上 
         畫著。一面畫,一面道:「這是深井,曾有人縋下去探索過,說 
         下面有四條不同方向的甬道?」 
           羽生和好幾個曾下去探索過的隊員,連普通和原振俠在內, 
         都大聲道:「是!」 
           工作隊長指著畫出來的四條甬道:「你們提供了四條甬道的 
    
         寬窄、長度,說甬道的盡頭是密封的?」 
           普通一揮手:「你究竟想說明甚麼,我們沒有任何必要謊報 
         資料!」 
           工作隊員悶哼一聲:「如果資料正確,現在下面的沙子應該 
         全吸出來了!」 
           羽生年紀輕,沉不住氣,踏前了一步,大聲責問:「資料怎 
         麼不正確了?」 
           工作隊長一翻眼:「四條甬道的長度,比你們說的長了許多 
         !」 
           八個曾跳下深井去的人,異口同聲叫:「不可能,我們測度 
         過好多次,不可能不正確!」 
           工作隊長搖著頭:「不正確,情形很怪。你們知道,吸沙裝 
    
         置的吸力,由真空的壓力產生,從一隻瓶子中把東西吸出來十分 
         容易,從一根兩頭通的管子中,要把東西吸出來,就困難得多了 
         !」 
           普通教授叫:「天!我們不知道你想說明甚麼!」 
           原振俠卻接著問:「隊長,你的意思是,甬道的長度長了許 
         多。由於增加了一大截充滿空氣的空間,所以吸沙工作進行起來 
         就困難得多?」 
           工作隊長連連點頭:「只有你才明白!」 
           原振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又有甚麼問題,盡量進行 
         ,總可以把下面的沙全吸上來的!」 
           工作隊長苦著臉:「我們曾向卡爾斯將軍保證,在一定時間 
         內完成工程。現在工程受到延誤,都由於資料的不正確,這責任 
    
         ‥‥‥」 
           他還沒有說完,原振俠已大聲道:「三分鐘之後,如果你不 
         開始工作,責任就由你來負,不然,責任就由我來負!」 
           工作隊長顯然負不起工程延誤的責任,所以原振俠的話才一 
         出口,他就整個人跳了起來,向著他的工作隊大叫大喊。而吸沙 
         裝備在一分鐘之後,便又傳出了震耳欲聾的噪音來。 
           普通教授、羽生和其餘曾下過深井探測的隊員,都自然而然 
         圍在原振俠的身邊。羽生先提出疑問:「怎麼一回事,甬道變長 
         了?」 
           普通教授搖著頭:「那‥‥‥太不可思議了,沒有人下去挖 
         掘,甬道怎麼會延長?」 
           各人都提出同樣的疑問,然後又一起靜下來,等候原振俠來 
    
         解釋。原振俠不等各人發問,早已作了種種假設,可是沒有一個 
         假設可以成立。 
           這時,他只好攤著手:「各位!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也無法 
         設想。我看一定要等到把下面的沙子全吸上來,我們再下去,才 
         會有答案!」 
           各人的神情,都疑惑之極──深入地底的甬道,建造時是極 
         龐大的工程,竟然會「自動加長」,確然不可思議! 
           原振俠向工作隊長走過去,工作隊長因為原振俠肯負責,所 
         以對他十分好感,大聲道:「情形不算壞,看來你們的資料,還 
         算精確。甬道的長度,和你們所說的,只加長了十公尺左右!」 
           普通教授跟在原振俠的身邊,忍不住道:「每一條甬道的長 
         度,我們都經過精確的測量!」 
    
           工作隊長對普通就沒有那麼客氣,雙眼一翻,冷冷說道:「 
         不正確就是不正確,等沙子吸乾淨之後,你可以再去測量!」 
           原振俠向普通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不用在這個問題上再爭論 
         下去。 
           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一直在討論何以甬道會加長,卻一點 
         頭緒也沒有。他們也等待著朗醫生和金特的到來,可是先來的, 
         還是卡爾斯和黃絹。 
           卡爾斯一到,聽說工程受了延誤,大大發了一頓脾氣。在他 
         暴跳如雷時,朗醫生和金特也來了──出乎意料之外,他們竟然 
         是駕著吉普車來的。 
           在原振俠帶著疑惑的目光下,看來爽朗之至的朗醫生低聲道 
         :「我們使用的飛行工具太先進了,只怕狂人一看就喜歡。他要 
    
         開口索取,也不好意思拒絕,所以停得遠一點,不讓他看到。」 
           朗醫生口中的「狂人」,自然是指卡爾斯,原振俠一聽就哈 
         哈大笑。朗醫生的豪爽和金特的陰森,成為強烈的對照,金特一 
         到,就直奔深井口旁,可是他顯然耐不住機器的噪音,所以又立 
         時退了回來。 
           卡爾斯發了一頓脾氣,大踏步走過來,盯著朗醫生和金特看 
         ,不客氣地問:「你們是甚麼人?」 
           朗醫生笑著,指著金特:「他是甚麼人,不關你的事,我是 
         甚麼人,和你卻大有關係!」 
           卡爾斯翻著眼,手又自然而然,在他腰際所佩的手鎗上輕輕 
         拍著,還想問甚麼時,黃絹已經走了過來。 
           朗醫生簡直是在大呼小叫:「啊!早就聽說黃絹將軍是一位 
    
         出色的美人,唉!想不到竟然這麼美麗!嘖,嘖,這樣的美女, 
         當將軍簡直可惜了!」 
           所有人,連卡爾斯在內,都又是好笑,又是愕然。黃絹笑得 
         燦爛:「那應該當甚麼呢?」 
           朗醫生一本正經:「應該當皇后,當女皇!」 
           卡爾斯十分驕傲地道:「她現在就有著女皇一樣的權力!整 
         個阿拉伯世界之中,她是十位最有權勢的強人之一,你信不信? 
         」 
           朗醫生笑得更肆無忌憚,直指卡爾斯:「如果她真的是女皇 
         ,我想她第一道旨意,就是下令把你這個狂人永遠囚禁起來!」 
           朗醫生的聲音十分響亮,在他周圍的人都聽到了他的話,一 
         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原振俠立即想,卡爾斯一動武,如 
    
         何才能保護朗醫生的安全?因為他的話,實在太過分了,何況當 
         面稱呼卡爾斯是「狂人」,連黃絹也花容失色! 
           卡爾斯在第一時間,作出了反應,大吼一聲──他拔鎗的動 
         作,一定曾經過千百次訓練,快得出乎意料之外,一下子,鎗口 
         已對準了朗醫生。原振俠連忙伸手一拉,可是朗醫生身形高大, 
         氣力也不小,原振俠的那一拉,竟然拉不動他! 
           他面對鎗口,若無其事,一樣大聲說著,而且絲毫不減對卡 
         爾斯的譏嘲:「別再做德軍建立的大武器庫的美夢了,告訴你, 
         根本不存在這個武器庫!你這個武器狂,真正能滿足你慾念的是 
         我們!那六枚核彈頭的滋味不錯吧?傳說幼獅在第一次嚐到了血 
         腥之後,就一生都嗜血,看來你也一樣!」 
           在朗醫生說話的時候,卡爾斯不斷眨著眼。黃絹早已聽出了 
    
         朗醫生的來歷,一步踏向前,用力拍向卡爾斯的手臂:「收起鎗 
         來,核彈頭就是由這位先生供應的,你想要更多的武器,只有好 
         好和他商量!」 
           卡爾斯一下子氣餒,垂下手,眨著眼,作出一副道歉的神情 
         。朗醫生哈哈大笑:「等下一次再說,你想要甚麼?不見得想要 
         核動力的潛艇?」 
           卡爾斯叫了起來:「為甚麼不要?我的國家有很長的海岸線 
         !」 
           朗醫生走過去,在卡爾斯的肩頭上用力拍了兩下:「這裡所 
         發現的,絕不是甚麼武器庫,你回去吧,別在這裡妨礙我們的工 
         作!」 
           卡爾斯神情疑惑,在那一剎間,黃絹和原振俠已經用手勢和 
    
         眼神作了「交談」。她肯定了朗醫生來自勒曼醫院,於是她在卡 
         爾斯的耳際,低聲說了大約半分鐘的話。卡爾斯現出了貪婪之極 
         的神情,望著朗醫生,不住眨眼,然後道:「好,我們離開,希 
         望在以後的談判中,閣下也同樣爽快!」 
           朗醫生作了一個「可以」的手勢,卡爾斯威風十足地一揮手 
         ,帶著他的女保鑣,和黃絹一起登上了直升機,立即飛走了! 
           原振俠不禁有些擔心:「你會給他先進的武器?」 
           朗醫生點頭:「是,極先進的,先進到他擁有之後,根本不 
         知道如何使用!」 
           他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原振俠想著,也覺得好笑,這一 
         次,連金特陰森的臉上,居然也有了幾分笑意。 
           接下來的幾小時之中,原振俠、普通、羽生把自己對那種生 
    
         命形式的看法,和朗醫生、金特討論著。也告訴了他們深井下的 
         新情況:甬道變長了,長了十公尺左右。 
           朗醫生對甬道加長這一點,嘖嘖稱奇:「我們的工作已經夠 
         神奇了,可是世界之大,真的無奇不有!」 
           金特靜靜地表示他的意見:「應該是宇宙之大,無奇不有! 
         」 
           各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金特的身上,因為首先知道有這種新形 
         式生命存在的是他。他曾經和那種進化到了沒有肉體、只有靈魂 
         單獨存在的生命,有過溝通,當然大家都想聽他的意見。 
           金特略皺了皺眉:「我剛才到過那深井旁邊,可是甚麼感覺 
         也沒有,可能是機器的聲音太吵了。」 
           羽生忙道:「至多再幾小時,吸沙工程就可以完成了。」 
    
           金特「嗯」了一聲:「到時,我和朗醫生,以及曾下過深井 
         的八個人,再一起下去,我相信一定有所發現。他們既然通過了 
         我的通靈能力,昭示了他們的存在,又把各位召到了這裡來,一 
         定會有進一步的溝通。」 
           普通教授首先同意了金特的說法,金特望向原振俠:「現在 
         你應該了解『快活』的真正意思了吧?」 
           原振俠說得十分坦率:「我知道了這種生命的形式,可是我 
         絕不欣賞,而且也不想介入!」 
           金特閉上眼睛片刻,才緩緩地道:「這‥‥‥或許是你還未 
         曾徹底了解的緣故。」 
           原振俠攤了攤手,不置可否,金特也不再說話。朗醫生卻不 
         同,很快就和各人極熟,和羽生爭辯不休,興致勃勃,看來絕不 
    
         像是掌握了生命大祕奧,走在人類科學尖端的大科學家,只像是 
         一個頑童。而且,由於他的個性豪爽,他不是很喜歡保守祕密, 
         把原振俠如何捨棄了原來的身體,換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新身體的 
         經過,向各人說了出來,聽得人人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吸沙工程一直到當天深夜才完成,當吸沙裝置停止了操作之 
         後,沙漠中靜得出奇。強力的照明設備,把聚焦燈的光芒射向深 
         井,使站在井邊的人,幾乎一下子可以看到井底。 
           朗醫生、金特、羽生、普通、原振俠和曾下過深井的人,都 
         聚在井邊。他們的身上,都配備了下深井探測甬道必需的裝備。 
           朗醫生和原振俠同聲打破了沉寂:「下去吧!」 
           十個人陸續縋了下去,準備和上次一樣,分成四批,進入甬 
         道。金特一下深井之後,神情就有點異樣,在燈光之下,他出奇 
    
         地蒼白,而且,一下子就指著一條甬道,用相當尖銳的聲音說: 
         「走這一條甬道,每個人都跟我來!」 
           這時,在深井下面,氣氛變得十分詭異,竟然沒有人問他如 
         何知道該往哪裡走。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可以和那種形式生命的 
         靈魂溝通。 
           金特大踏步向他所指的那條甬道走去,各人都跟在後面。甬 
         道相當寬敞,一進甬道之後,所有人所帶的照明燈一齊發光,已 
         經可以看到,盡頭,本來是石壁處,出現了一扇和甬道幾乎同樣 
         大小的門。門後面,是至少還有十公尺深的空間! 
           一看到這種情形,原振俠首先「啊」地一聲:「嘿!真是多 
         虧了卡爾斯將軍!」 
           他一看就知道了「甬道加長」的原因,自然是由於他頭腦靈 
    
         敏,推理能力高強之故。 
           甬道不是突然加長的,而是原來在盡頭之後,還有十公尺的 
         空間,只不過有一道門阻隔著。這道門,要巨大的力量才能打開 
         ,要大量的沙子傾瀉而下的衝力,才能把這扇門撞開來! 
           這是極巧妙的設計,若不是卡爾斯將軍的誤打誤撞,只怕誰 
         也想不出來。 
           原振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別人還不明白,他簡單地解釋了 
         一下。普通感嘆:「世事真難料,當他使沙子流瀉下去時,我真 
         恨不得跳上去把他掐死!」 
           這時,金特已經來到了那扇門前,看起來,那「加長」了的 
         一截甬道,並沒有甚麼特別。可是金特的神情更加怪異,他作了 
         一個手勢,阻止別人進去,他在門口閉上眼睛一會,舉步跨了進 
    
         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真是意外之極。那扇門,看來是一扇巨大 
         的石門,至少有三、四公分厚,向內開,沒有人想得到,金特才 
         一跨進那截甬道幾步,那扇看來厚重之極的大石門,竟然無聲無 
         息,快疾無比地迅速關上!反應最快的原振俠連忙雙手去推,想 
         阻止石門關上,可是反被石門推得後退,未能成功。 
           一時之間,人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才好!朗醫生用力在石 
         門上拍著,叫著。 
           大約在十秒鐘之後,才聽到金特的聲音傳入耳中。他的聲音 
         分明是從石門之後傳出來的,可是入耳卻又十分清楚,他道:「 
         請別打擾我!」 
           朗醫生叫:「打開門,放我們進去!」 
    
           金特的回答是:「別急,我會在了解了一切之後,立刻轉達 
         給你們。」 
           朗醫生又叫:「要多久?」 
           可是金特再也沒有了回答。 
           原振俠向大家作了一個手勢:「我想金特他一定在那個空間 
         中,和那種生命形式在作進一步的溝通──」 
           原振俠才講到這裡,就聽到金特的笑聲,在石壁之後傳了出 
         來。那令原振俠意外之至,他的印象之中,這個面目陰森的靈媒 
         ,應該是絕不會笑的。 
           隨著笑聲,是金特的語聲:「太簡單了,是的,太簡單了, 
         快活的祕方,原來如此簡單!」 
           接著,是一個十分短暫的靜寂,金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朗醫生、原醫生、羽生、教授,我們各人,對這種已完成進化 
         的生命,所作的種種推測,都是事實。他們在許多年之前,得到 
         了極高明的指點,所以才能進入新形式的進化歷程。」 
           金特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各人都屏住了氣息聽著。金特 
         忽然又笑了一下,像是突然之間,想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 
           然後,他又道:「當時,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其實人人都 
         接到這種指點,但真正接受的人不多。所以也就只有少數人,能 
         進入快速的進化過程,早已到達了進化的終極,而絕大多數人, 
         不知還要過多久,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他想到這裡,又傳出了幾下喟嘆聲:「快活的祕方簡單極了 
         ,只要肯捨棄現在的身體,就可以進入快速進化的歷程。」 
           在門外的各人互望著,神情都怪異莫名,因為金特的話,使 
         各人都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 
           金特的聲音在繼續著:「這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必須有徹底捨棄原來生命形式的決心,才能進入新的生命形式。 
         各位,我已經決定進入新的生命形式了,你們也同樣有機會,可 
         以和我一樣做。」 
           羽生首先忍不住,他「咯」地一聲,吞下了一口口水:「你 
         ‥‥‥準備自殺?」 
           金特「呵呵」的笑聲傳來:「自殺?那是多麼殘舊的觀念! 
         我只是捨棄舊生命,進入新生命!他們在好久之前,已進步到了 
         我們難以想像的程度──一切我們不可思議的裝置事物,我們再 
         過幾萬年,也一樣不會明白,因為我們的進化過程太慢。現在, 
         石門打開了,你們之間,誰想進入新生命的,可以進來。」 
    
           石門果然無聲無息地打了開來,但不是打開得太多,只能供 
         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在門外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一起用燈去 
         照射。可是光芒照射過去,石門之內,仍然是一片黑暗,甚麼也 
         看不見。 
           金特在催:「時間不多,快點決定!」 
           羽生大叫:「我不去。」 
           他一面叫,一面後退,隨著他後退的人很多。很快,在門口 
         的只有原振俠和朗醫生了。 
           他們兩人互望著,朗醫生先搖頭,原振俠也搖頭,他們都決 
         定了,不捨棄舊形式的生命! 
           在黑暗之中,傳來了金特的一下嘆息聲:「太可惜了,這是 
         萬載難逢的機會!」 
    
           隨著他的語聲,石門緩緩關上。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想起了 
         羽生的話,他對著石門,用盡氣力叫:「他們快樂嗎?告訴我們 
         ,他們快樂嗎?」 
           石門已經關上,在石門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一 
         直到半小時之後,仍然沒有聲音傳出來,他們才離開,上了深井 
         。 
           當天晚上,沙漠中起了一陣旋風,旋風捲起的沙,又把深井 
         整個填滿了。第二天風停了,連一點痕跡也找不到。普通教授問 
         朗醫生:「是不是再把沙子吸出來?」 
           朗醫生想了片刻,搖了搖頭:「不必了,我們已經探索到了 
         結果。可是既然大家對如今的生命形式都很留戀,何必再去探索 
         甚麼?」 
    
           羽生在陽光下跳著,大聲道:「我對自己的身體不是十分滿 
         意,可是,我覺得有它,總比沒有它好!」 
           朗醫生和原振俠都笑了起來:「說得好!」 
           原振俠嘆了一聲:「人世間自此失去了一個極好的靈媒,那 
         會使靈魂學的研究延遲多少年?」 
           朗醫生作了一個「誰知道」的手勢。 
           又過了一天,原振俠沒有再見黃絹,就離開了北非洲。他只 
         和黃絹通了一個電話,約略說了一下經過情形,然後他問黃絹: 
         「你快樂嗎?」 
           黃絹和金特一樣,沒有回答,或許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答案 
         !(完)
    
    Post by A.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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