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星座


     在星相學之中,星座分成十二種。 
           其中,並沒有「幽靈星座」。 
           幽靈,怎麼會和星座發生聯繫呢? 
           既然不會,《幽靈星座》這樣的題目,不是根本不能成立嗎 
         ? 
           且慢且慢! 
           如果肯定人死了之後有幽魂,古今中外,那麼多幽靈(數字 
         之大,無法估計),都還在地球,還是在傳說的「陰間」? 
           當然是在「陰間」。 
           陰間是甚麼意思,單從字義上,就再明白也沒有,那是和人 
         的生存空間「陽間」,截然相反的另一個空間! 
           這個空間,根本不在地球上,在另一個星球上! 
    
           還能肯定地說,幽靈和星座之間沒有聯繫嗎? 
           如果承認了「幽靈星座」這個題目的可能性,那麼,請定下 
         神來,用心看這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任何人,不管他是世界級的偉人,還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一生的際遇,都不可測。 
           有人說:命運是一個寫好了的劇本,不過沒有人可以看到下 
         一場會怎樣。只有到了那一步,才知道會怎麼樣。而且,全然無 
         法預測,一些看來細小得不能再細小的事,都可以影響人一生的 
         命運。 
           每一個人一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選擇細小事情的機會。例 
         如早上起床,右腳先下床還是左腳先下床;出門,決定靠左走還 
         是靠右走,都會影響這個人一生的命運。 
    
           不相信? 
           他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他絕對無意偷聽他人的談話,可是在他身後的那一對男女, 
         講話聲響了一些(或許由於是周遭的環境太靜)。 
           他聽到女性的聲音在問:「你是甚麼星座的──」 
           (女性的聲音很動聽,很年輕。他心中笑了一下,那是相識 
         不久的青年男女,在這樣的環境中,互相尋找著話題──) 
           他聽到了男人聲音的回答:「幽靈星座。」 
           (男人聲音沙啞、蒼老,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淒涼,和他剛才 
         想像的「青年男女」絕不相同。從聲音聽來,那男人至少六十歲 
         了!自然,六十歲男人也有資格和少女談戀愛,可是回答卻太奇 
         怪,「幽靈星座」,那是甚麼意思?) 
    
           於是,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如果他能在那一剎那,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回頭去看的 
         話,那麼,自然一切都大不相同。 
           他轉過頭去,看到一個衣著相當入時的少女,正側著頭,一 
         臉驚訝之色,像是正在注視著身邊的甚麼,可是她身邊並沒有人 
         。 
           他不禁大是驚訝! 
           這時候,他如果決定不去理別人的事,起身,走開去,只怕 
         過幾天,也就會將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可是他卻進一步,向那少 
         女問:「你‥‥‥剛才好像是在對人說話?」 
    
    
           原振俠「呵呵」笑著,揮著手,打斷了一個年輕人的敘述。 
    
         喝了一口酒:「你說的這個鬼故事,不算精采。」 
           那年輕人漲紅了臉:「我不是在說鬼故事,是在講述一件事 
         實。」 
           原振俠笑:「你至少要使人家知道,當時你是在甚麼地方─ 
         ─」 
           那年輕人嚥了一口口水,有相當驚駭的神情。他的身邊有人 
         遞了一杯酒給他,他接過來,一口喝乾:「海邊。我由於‥‥‥ 
         最近感情上有點困擾,所以常在深夜,一個人到海邊去靜坐。」 
           原振俠聽到「感情上有點困擾」,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又 
         喝了一口酒。 
           那年輕人又道:「我坐在一塊大石上,在身後講話的那一男 
         一女‥‥‥不‥‥‥唉,我已經說過了,當我回過頭去時,我沒 
    
         有看到那男的,只看到那少女──」 
           在聽那年輕人講話的幾個人,都現出十分有興趣的神情。年 
         輕人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微笑:「有點意思了,請說下去 
         。」 
           在這間佈置得相當優雅的大客廳中,聚集了二、三十人,各 
         色人等都有。原振俠對於參加這種聚會,並不是十分熱衷,他在 
         這裡出現,另有一個連他自己也十分難以捉摸的原因──這似乎 
         很難說得通,但情形又確然如此。 
           還是從頭說起,比較容易明白。 
           原振俠中午休息時,醫院院長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肯不 
         肯接受一項邀請?」 
           原振俠笑:「這算是甚麼問題,當然要看是甚麼樣的邀請‥ 
    
         ‥‥」 
           院長也笑了起來:「當然,比起你多姿多彩的各種歷險,那 
         可能極乏味‥‥‥嗯,有一個聚會,估計有十來個年輕人,全是 
         大學生,很想和你談談,見一見你──」 
           原振俠哈哈大笑:「我絕不是青年導師,不會教年輕人忠君 
         愛國!」 
           院長瞪了原振俠一眼:「那些青年從外國回來度假,其中一 
         個的父親,是劉心芹。」 
           院長說出了這個名字,原振俠「啊」地一聲。那是一個本地 
         極有名望的外科醫生,已經退休了──那是兩年前的事,在絕不 
         應該的情形下退休。他才五十歲,正是人生智慧、體力的高峰, 
         而且,在再繁複精細的外科手術中,他也沒有出過絲毫差錯,都 
    
         是不斷地成功、成功,他被推崇為世界上,最優秀的十名外科醫 
         生之一。 
           但突然,他卻宣布退休。 
           他自然有權決定怎樣做,但整個醫學界卻為之震動,都想知 
         道原因是甚麼。當時,曾有醫學界組成的「勸說小組」,去和劉 
         博士詳談。小組由十個人組成,院長是成員之一,臨時拉了原振 
         俠去。原振俠在所有人中,年紀最輕,在一干老資格的醫生面前 
         ,他自然沒有甚麼發言機會。 
           他對那天晚上的經歷,印象十分深刻。因為他本來和別人一 
         樣,應該勸劉博士不要退休的,可是結果,他只說了一句話:「 
         劉博士既然決定退休了,何必勉強他再繼續工作?」 
           當時,院長十分惱怒,甚至拍了桌子:「醫生,是一種神聖 
    
         的職業,有著社會責任。只要還能工作,就不能以私人理由退休 
         ──」 
           雖然不至於「群情洶湧」,但那晚上,不歡而散,倒是真的 
         。 
           而令得原振俠說出了那句話的原因,是劉心芹的神態相當怪 
         。來勸說他的人,不但全是他的同行,而且全是老朋友,有的還 
         是二十多年前的同學。 
           他很客氣地招待著客人,也言笑殷殷。可是,只要話題一觸 
         及他為甚麼要退休,他就一言不發──這種神態,令人感到他心 
         中,有巨大的隱祕,有難言之隱,有不想說出來的苦衷。 
           可是當晚,顯然只有原振俠一個人,體諒到了他那種心情。 
         其餘人,並沒有對劉博士的神態付以多大的注意。 
    
           在院長拍了桌子,憤然和所有人一起「撤退」時,原振俠自 
         然也跟著出去。劉心芹有禮地送了出來,手中捏著煙斗,各人紛 
         紛上了自己的車子。花園的大鐵門打開,原振俠在打開車門前, 
         向劉博士望了一下,劉博士忽然用手中的煙斗指向他,欲言又止 
         。原振俠就不進車子,等著他說話,等到所有車子全駛走了,劉 
         博士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 
           劉博士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原振俠向前走來:「劉博士有甚麼吩咐?」 
           劉心芹是一個身形高大,面目英朗的中年人,健康情形極佳 
         ,有體育家的體型。這時,他現出一種十分深刻的迷惘:「聽說 
         你‥‥‥有不少古怪的經歷──」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那是由於世界上,本來就充滿了怪 
    
         事!」 
           劉心芹對原振俠的這個回答,大是滿意。他不斷吸著煙斗, 
         發出「滋滋」聲,也不住點頭,表示同意。 
           原振俠看到了這種情形,試探著問了一句:「劉博士是不是 
         也遇到了甚麼怪事?」 
           一來由於劉博士退休的決定,十分突兀──劉博士出了名熱 
         愛工作,曾有十二小時不斷施行手術的記錄。二來也由於當晚劉 
         博士的神態有異,所以原振俠才這樣問。以他對付怪異事情的經 
         驗,他想到劉博士就算遇到了甚麼怪事,也不會怎麼大不了。 
           劉心芹的反應很正常,他先是側頭略想了一想,徐徐噴出一 
         口煙,這證明他的確有一點怪事難以明白。可是接著,他卻又搖 
         了搖頭。 
    
           搖頭,應該是否定,表示沒有怪事。然而他一開口,卻又道 
         :「也許──」 
           原振俠給他弄得莫名其妙,但由於劉博士的一切,都值得令 
         人尊敬,所以他耐著性子,等著,等他進一步的表示。 
           不過原振俠沒有等到甚麼,劉博士在那大約三分鐘的時間中 
         ,顯然在沉思,決不定是說甚麼還是不說。最後,他吁了一口氣 
         :「沒有甚麼,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詳談。反正我退休了,有的 
         是時間──」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但他自然也不會逼劉博士說出甚麼來 
         。當晚,在他駕車回住所的時候,還曾把劉博士的古怪神態,仔 
         細想了一想,得不出甚麼結論。他古怪的遭遇極多,也就不再放 
         在心上,只是偶然想起。可是劉博士也一直沒有踐「以後有機會 
    
         再詳談」的約,他也不便貿然去找劉博士。 
           所以,當院長向他提及,劉博士的兒子和一些年輕人,在劉 
         博士住所有一個聚會,希望他去參加時,他立即想起了那天晚上 
         的情形。心想,能和劉博士詳談一下,也是好的──或者可以得 
         到些甚麼,或許甚麼也得不到,這就是他感到,出現在這個聚會 
         ,連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為了甚麼的原因。聚會一開始,原振俠就 
         大失所望。 
           聚會的主體,全是年輕人,或者說,全是大學生,幾乎來自 
         世界各地。他們有的是中學同學,有的本來不相識,由別人介紹 
         來。 
           原振俠比他們年長,但也沒有大多少,所以相處融洽,沒有 
         甚麼問題,也沒有人逐個介紹。反正大家都有洋名,也就亂叫一 
    
         通。 
           原振俠當然是中心人物。 
           令原振俠失望的是,他本來想見見劉心芹博士──博士在宣 
         布退休之後兩年來,完全、徹底地退出了任何醫學活動,甚至不 
         肯參加醫學界的聚餐會,也不和老朋友來往。沒有人知道他在幹 
         甚麼,所有醫學界的人,提起來就覺得怪異莫名。 
           有一次,原振俠和幾個有名望的醫生在一起,提起了劉心芹 
         博士。一個名醫憤然道:「他現在的那種情形,不叫隱居,叫逃 
         避!」 
           另一個道:「奇怪,老劉在逃避甚麼?」 
           那名醫憤然:「誰知道!或許是在逃避外星人的追殺,又或 
         許在逃避感情上的困擾──」 
    
           說的當然是氣話,但劉博士行徑怪異,很引起他的前同行的 
         物議,而且,沒有甚麼好評。 
           在這種場合,原振俠照例為劉博士辯護幾句,自然也起不了 
         作用。 
           原振俠一到,十來個年輕人就十分熱情地圍了過來,原振俠 
         正和他們打招呼時,劉心芹博士咬著煙斗,從書房中走出來── 
         劉府是一幢相當大的花園洋房,格局偏於舊式,大客廳旁是小客 
         廳,要通過小客廳,才能到達書房。 
           這種設計,有一個好處,是主人在書房的時候,不會受到不 
         相干的來客打擾。 
           劉博士一走出來,就和原振俠打招呼,兩人之間隔了很多人 
         。劉博士聲音宏亮,這證明他健康狀況極佳:「小原,你來了! 
    
         你們年輕人多聊聊,我這老頭子,不來打擾你們了──」 
           劉心芹年逾半百,當然不再年輕,可是也實在並無老態。原 
         振俠剛想開口留他下來,他已轉過身,走進了小客廳。而且,把 
         大小客廳相通的一扇門關上,那分明是拒絕他人去找他的意思。 
           原振俠無法可施,好在一群年輕人學識豐富,思想靈活,和 
         他天南地北談著,倒也並不寂寞。晚飯之後,人人一杯酒在手。 
           幾個少女商議著,想要原振俠說說他的戀愛故事和戀愛觀, 
         原振俠嚇得連連後退,退到了一群男孩子面前。 
           那一群男孩子,正在輪流敘述著「一生之中最神祕的經歷」 
         。看到原振俠過來,大家都笑:「我們不必說了,甚麼人能有原 
         醫生那麼多怪遭遇!」 
           原振俠笑:「我算甚麼,那位先生才真了不起──」 
    
           幾個少女也擠了進來:「原醫生,那個超級女巫──」 
           原振俠不等她們說下去,就向一個剛才在說話的年輕人道: 
         「請繼續說下去──」 
           那年輕人就說著,說的就是一開始,那年輕人在海邊大石上 
         ,因為感情上的困擾,在自怨自艾時遇到的奇事。他的敘述本來 
         有點不連貫,經過原振俠的引導,變得有條理得多,聽的人也大 
         感興趣。那幾個少女也不再追問原振俠關於「超級女巫」的事, 
         聚精會神地聽著。 
           原振俠反倒對那年輕人的敘述,沒有甚麼興趣。他緩緩轉動 
         著酒杯,心想只怕沒有甚麼機會,再見到劉博士了,不如揀一個 
         適當的機會告辭的好。 
           這時,那年輕人在繼續著:「我明明聽到有人對答,怎麼會 
    
         一轉過身去,只見那少女一個人呢?」 
           旁邊一個看來很調皮的青年插嘴:「那不更好!那少女一定 
         很美麗動人,一般愛情故事,都是這樣開始的──」 
           敘述的那個忽然住了口,現出了十分不可解的疑惑神情。在 
         別人一迭聲的催促中,他忽然喃喃地道:「如果我當時根本不轉 
         過頭去看,或是看到了只有那少女一個人坐著,也不加理會,逕 
         自離去,不知會怎麼樣?」 
           他這樣自己問自己,聽得各人面面相覷,不知是何意思。一 
         個女孩子笑道:「現在你有甚麼不對頭?」 
           那年輕人緩緩搖了搖頭,站了起來,竟然沒有再說下去的意 
         思。各人不禁大嘩,在這種全是年輕人的場合,各人盡興叫著, 
         聲音更響亮,絕對達到可以損害健康的噪音程度。 
    
           原振俠很久沒有處在那麼熱鬧的環境之中了,他也跟著叫: 
         「你倒真是講故事的能手,知道在甚麼時候賣關子,吊胃口‥‥ 
         ‥」 
           其餘的人一邊一個,去搖那年輕人,像是這樣,就可以把故 
         事自他口中搖出來。 
           正在喧鬧至不可開交的時候,小客廳的門打開,劉博士走了 
         出來,客廳中靜下來。劉博士搖頭:「噪音不但可以殺人,看來 
         也可以拆樓──」 
           大家都笑著,敘述的那年輕人叫了一聲:「爸──」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知道那年輕人原來是劉心芹博士的兒子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不但令原振俠,也令得所有人訝異莫名。 
           劉博士笑吟吟地應了一聲,順口問:「甚麼事那麼高興,吵 
    
         翻了天?」 
           那年輕人道:「每人在敘述怪經歷,我在講──」 
           他才講到這裡,劉博士的神情就變了,沉下臉來,聲音也十 
         分異樣,叫著他兒子的名字:「量中!」 
           他這樣一叫,客廳中,就算本來還有點聲音,也陡然靜下來 
         。劉博士竟然又聲色俱厲地申斥:「你又在胡說八道甚麼!」 
           人人愕然互望。在這樣一個充滿了歡樂氣氛的聚會之中,絕 
         對可以胡說八道一番,而且,事實上,劉量中──那敘述的年輕 
         人,並沒有胡說甚麼。劉博士的申斥,來得一點道理也沒有! 
           人人不知如何是好,劉量中喃喃說了一句:「我也沒有胡說 
         八道!」 
           劉博士握著煙斗,用煙斗指向劉量中:「你說到甚麼地方? 
    
         」 
           這句問話,在場的很多年輕人,聽得莫名其妙。但有縝密推 
         理頭腦的原振俠一聽,心中就「啊」了一聲,剎那之間,他至少 
         明白了以下幾點: 
           一、劉量中敘述的是事實,他不止一次對人講起,至少,對 
         他父親講過。 
           二、劉博士在知道了劉量中的經歷之後,一定曾嚴厲告誡過 
         他,不要再向別人提起。所以一聽得他又在對那麼多人說起,就 
         勃然大怒,不管是不是會破壞歡娛的氣氛,立時申斥! 
           三、劉量中在海邊的遭遇,一定十分驚世駭俗,不然劉博士 
         不會禁止他說。 
           可是,明白了這三點,於事無補,原振俠不知道劉量中遭遇 
    
         到的是甚麼! 
           這時,劉量中還沒有回答,原振俠一面心念電轉,一面已脫 
         口道:「他說到轉過身去,只見少女一人,未見有別人。」 
           劉博士吸了一口氣,又吁了一口氣。他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 
         ,但是神情動作,顯然是在說:還好!還好只是講到這裡! 
           他仍然沉著臉,樣子看來十分威嚴。別說一干年輕人不敢出 
         聲,連原振俠也覺得十分尷尬──事情忽然之間變成這樣,三分 
         鐘之前,誰也想不到。 
           原振俠想了一下,又道:「劉量中,他‥‥‥海邊的那次遭 
         遇‥‥‥很怪很怪?怪得不能講出來?」 
           原振俠問出的這個問題,正是人人想問而不敢問的。所以, 
         有幾個人,一起鼓掌,向原振俠致敬。 
    
           劉博士的神情有點怪異,竭力想令事情輕鬆,但又力有未逮 
         :「沒有甚麼怪,他‥‥‥和那少女搭訕幾句,就回宿舍去了‥ 
         ‥‥」 
           原振俠立時向劉量中望去,劉量中嘴唇掀動,沒有出聲。他 
         立時又望向劉博士,及時看到劉博士,正在向他兒子投以十分嚴 
         厲的眼色。 
           原振俠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心中暗說了一聲:「太醜惡了 
         !」 
           果然,他聽到了劉量中言不由衷的聲音:「是啊,既無艷遇 
         ,亦無怪事,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原振俠再睜開眼來,看到他居然還攤了攤手。原振俠不敢得 
         罪劉博士,可是劉量中的態度,卻令他忍無可忍:「你在大學學 
    
         甚麼?」 
           劉量中見到可以轉變話題,如釋重負:「學的是化學!」 
           原振俠發出一下長笑:「你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化學家,可 
         是仍然是一個最糟的說謊者!」 
           劉量中陡然紅了臉,其餘人也發出程度不同的不滿聲。聚會 
         到了這一地步,自然是難以延續下去了。 
           劉博士看來也無意挽回,轉身又向小客廳走去。一步跨了進 
         去,才停住,一轉身:「人人都有權保留一點祕密。年輕人,允 
         許人家保持祕密,這是做人處世之道!」 
           大客廳中的眾青年男女,面上皆有不服氣的神情,可是又沒 
         有人敢開口反駁。 
           原振俠一看到這種情形,覺得自己義不容辭,要挺身而出, 
    
         「為民喉舌」!他立時道:「人人也都有權說出祕密,允許他人 
         說出祕密,也是做人處世之道!」 
           原振俠的話才一出口,居然引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劉量中嘆了一聲,搓著手。劉博士轉過身來,凝視著原振俠 
         :「對,那要看這個人本身,是想保留祕密,還是想說出來。」 
           原振俠的行動,直截了當之至,他立時望向劉量中:「你願 
         意說出來,還是願意保留?」 
           所有人都向劉量中望去。 
           這本來是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而且一直到現在為止,原振 
         俠雖然覺得事情有點怪,但也絕沒有和甚麼嚴重事件,聯想在一 
         起。在說話、動作時,也都十分輕鬆,他也想不出自己的這個問 
         題,對劉量中來說,會有甚麼為難。 
    
           可是,劉量中卻沒有回答。 
           應該說劉量中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著頭,神情不是很看得真切,但是可以感到他十分為難 
         。然後,在眾人的錯愕神情下,劉量中聲音乾澀地道:「我根本 
         沒有甚麼祕密,無所謂保留還是公開──別再討論了‥‥‥」 
           所有人都靜了片刻,然後,有幾個人裝著甚麼事也沒有發生 
         過,轉換了話題,但是當然氣氛也不如前。劉博士走回了書房, 
         劉量中無精打采,大家也故意說些沒有意義的話。 
           原振俠首先告辭,和他一起告辭的有好幾個人。其餘人,顯 
         然也不擬多逗留。 
           和原振俠一起走出來的幾個年輕人問:「原醫生,照你看, 
         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攤了攤手:「可以作一千種推測,也根本無法推測, 
         只有他們父子兩人才知道!」 
           其中一個道:「在劉量中的敘述中,我聽到了一個很特別的 
         名詞──」 
           原振俠點頭:「是,『幽靈星座』!」 
           那青年又問:「甚麼意思?」 
           原振俠搖頭:「不知道,或許,根本沒有意義──」 
           那幾個青年也沒有再問甚麼。原振俠上車,回家,對於劉博 
         士的態度,仍然覺得十分怪。 
           從經過的情形來看,像是劉量中並不覺得事情有甚麼嚴重。 
         要不是他父親突然阻止,劉量中或許會輕描淡寫地,把事情講出 
         來。 
    
           原振俠也無法想像,劉量中敘述的那件事,會有甚麼樣的發 
         展。 
           他聽了將近一小時音樂,準備就寢時,電話鈴響。他拿起電 
         話來,聽到了壓低了的,顯得十分神祕的聲音:「原醫生,我是 
         劉量中!」 
           原振俠立時取笑:「打電話並不犯法,不必把聲音壓得那麼 
         低──」 
           電話中,傳來了劉量中的一下嘆息聲,仍然壓得極低:「我 
         有些話要說,電話裡又不方便──」 
           原振俠看了看時間:「現在?」 
           已經凌晨一時了,所以原振俠提醒劉量中。 
           劉量中堅持:「現在!有甚麼地方可以詳談,我要說的話‥ 
    
         ‥‥很多。」 
           原振俠心想,劉量中要對自己說甚麼?只有兩個可能,一是 
         講他的那個怪故事,另一個可能,是說他感情上的困擾。 
           「來我這裡,我的地址是──」原振俠向劉量中說了地址, 
         劉量中不忘說了聲「謝謝」。 
           令原振俠不明白的是,他那一聲「謝謝」,也是壓低了聲音 
         來說,像是他的處境十分神祕。 
           原振俠估計,劉量中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可以到。他換上了一 
         張唱片〈巫師和他的徒弟〉,然後又準備了咖啡,等到要從廚房 
         中出來時,忽然廚房門被人關上。原振俠吃了一驚,已聽得門上 
         ,傳來了迅速密集的敲擊聲,敲出普通的電碼:「猜是誰?」 
           原振俠一張口,想要發出高興的呼叫聲,可是隨即克制了自 
    
         己,只是道:「聽聽那音樂!」 
           門外靜了一會,才傳來了嬌媚的聲音:「我和你,不是女巫 
         和她的──」 
           她講到這裡,故意頓了一頓,原振俠也在這時打開門來,恰 
         好伸出手指,按向她的唇上,不讓她再講下去。兩人的動作,配 
         合協調之極。 
           瑪仙半倚著門檻站著,原振俠一望向她,視線就再也收不回 
         來──這只怕是所有男性,在這樣近距離,看到了像瑪仙這樣出 
         色的美女之後唯一的反應。 
           瑪仙明亮的大眼睛忽閃著,伸出舌頭來,在原振俠按在她唇 
         上的手指尖,輕輕舔了一下,原振俠像是觸電一樣縮回手來。 
           瑪仙探頭向廚房中看了一看,作了一個鬼臉:「準備招待客 
    
         人?我來得不是時候了!」 
           原振俠挑戰似地望著瑪仙:「你是超級女巫,應該知道等一 
         會來的人,是男是女──」 
           瑪仙一揚眉,看來十分認真地接受了挑戰,她跳跳蹦蹦(那 
         真是青春的彈跳),在一張沙發上,用一個看來相當怪異的姿勢 
         坐下──盤著腿,卻又半側著身,看來有點像是瑜珈術中的一式 
         。 
           原振俠向大門口看了一眼,門關著。瑪仙並沒有他住所的鑰 
         匙,但她是超級女巫,就算不能透門而入,要把門弄開總也不是 
         難事。 
           他不知道她為甚麼會突然出現,但原振俠十分高興她的出現 
         。 
    
           本來,他們兩人的關係,有若干程度尷尬,但是在南中國海 
         上,他們並沒有討論過甚麼,自然取得諒解──把原來可以造成 
         嚴重糾纏的事,聽其自然發展。而瑪仙慧黠可人,雖然「女巫」 
         這個頭銜有點駭人,但在經歷了「大犯罪者」這樣的事情之後, 
         原振俠對將軍和特務的反感更甚了。 
           女巫,至少是一種神祕力量的操縱者,而不像將軍、特務, 
         操縱的是權力。 
           原振俠不清楚在巫術中,是不是也有低層向上層屈服的情形 
         ,他肯定,在權力操縱上就有。當大犯罪者操縱了最高層的權力 
         時,黃絹幾乎沒有經過甚麼考慮,就向他屈服了! 
           黃絹的行為,令原振俠失望之極。海棠一被上級召喚,就棄 
         他不顧,反倒可以原諒──雖然那也令他悶悶不樂了好一陣。所 
    
         以,瑪仙出現得正是時候。 
           他看到瑪仙以這個怪姿勢坐下來之後,半仰著頭,聚精會神 
         ,就先過去停止了唱片,一下子變得十分靜。 
           他注視著瑪仙,瑪仙漸漸皺起了眉,現出訝異的神情,呼吸 
         也漸漸急促,雙頰有一種異樣的蒼白。而且,儘管她看來仍然極 
         美,但是卻無可避免,有一股妖異之氣。 
           原振俠剛想叫她別再施術──他實在不喜歡瑪仙身上,有這 
         種妖異之氣透出來。 
           可是,他還沒有開口,瑪仙已經直跳了起來,叫:「快!要 
         來不及了──」 
           原振俠大是錯愕,瑪仙「跳」起來的情形,也怪異莫名。她 
         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人向上彈起,到了凌空,手腳才舒展開 
    
         來。於是,落地時,又變得好好地站在地上。 
           她叫著,原振俠不知她這樣叫是甚麼意思,她隨手一拉原振 
         俠,就向門口衝去。 
           她向前衝去的勢子十分急驟,眼看要撞在門上,卻見她一探 
         手,就拉開了門,閃身而出,把原振俠一推,推向電梯門口。她 
         自己直撲樓梯口,聲音一路在她飛奔下樓時傳來:「我先下去發 
         動車子,你立刻下來──」 
           原振俠在電梯沒有到達時,思緒撩亂。他知道,瑪仙一定是 
         通過了巫術力量,知道會有甚麼意外發生,她要去阻止! 
           他能猜到的,只是這一點。他也考慮過要自樓梯上跳下去, 
         可是電梯已經到了。在這種一秒鐘都要爭取的情形下,乘搭電梯 
         ,實在不是辦法,單是門一開一關,就能叫人心焦萬分。 
    
    
           等到原振俠衝出大堂,瑪仙已駕著跑車,一下衝到他的面前 
         。他立時上車,喘息未定,居然還不忘幽默:「我以為女巫最快 
         的趕路方法,是騎著掃帚飛。」 
           瑪仙翻了翻眼:「我注意到,你住所中沒有掃帚!」 
           她把車子開得飛快,原振俠的身子隨著車子的急轉彎而擺動 
         。 
           原振俠叫道:「至少該讓我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有人 
         約了我,要找我的──」 
           瑪仙連連點頭:「就是這個人,我感到他會出事,要趕快! 
         這個人‥‥‥很怪,有一點很怪的怪事,發生在他身上──」 
           (原振俠本來想說:你根本不知道那人是甚麼人,怎麼會知 
         道有甚麼事,發生在他的身上?) 
    
           (不過他沒有問,因為瑪仙把車子開得快絕,而且,那是一 
         條上山的路,盤旋曲折。原振俠可以相信,瑪仙有卓越之極的駕 
         駛能力,但也不必冒險,在這種情形下去分散她的注意力。) 
           (後來,隔了相當時日之後,原振俠還是向她問了這個問題 
         。) 
           (瑪仙的回答是:你叫我猜猜要來的人是男是女,我就施術 
         ,就和這個我從來也沒有見過的人,取得了某種聯繫,可以知道 
         他會發生些甚麼事。) 
           (瑪仙的回答,極其玄妙,令原振俠眨了半分鐘眼睛,說不 
         出話來。只好在心中,暗自感嘆巫術的奇妙。) 
           (而瑪仙則說,原振俠不斷眨眼睛的動作,可愛極了。使得 
         原振俠在來不及拒絕的情形之下,她已在他的眼上,輕吻了五、 
    
         六下。) 
           原振俠當時,「啊」地低呼一聲:「劉量中?」 
           瑪仙並沒有回答,原振俠這時,也注意到瑪仙走的這條路, 
         正通向劉博士的住所。劉量中剛才那個電話,如果從家裡打來, 
         他要前來,自然也會由這條路來。 
           那也就是說,他們和劉量中,有機會在半路上迎頭相遇。 
           原振俠剛憑推測,得到了那樣的結論,就看到前面一個轉彎 
         處,一輛車子飛快轉出來,車頭燈在黑暗中看來極亮。 
           瑪仙的車子離它約有一百多公尺,瑪仙一看到那車子,就發 
         出一下低呼聲。那輛車子在轉了彎之後,應該駛向前來的,可是 
         它顯然在一剎那間失去了控制,竟然沒有駛到路面來,而是繼續 
         向前衝出去! 
    
           上山的路上,一邊是懸崖,車子撞在水泥欄上,發出巨響, 
         也令得車子一個翻騰,向著懸崖之下,直跌了下去! 
           一切全在瑪仙和原振俠兩人眼前發生。當瑪仙駕著車,在撞 
         欄處停下,兩人立時一起跳下車,向下看去時,車子還在半空中 
         ,車頭燈還亮著,在黑暗的空隙,劃出驚心動魄的光柱。他們一 
         口氣沒透過來,車子已經落地。 
           那至少超過兩百公尺的山谷,車子一跌下去,結果和所有電 
         影中看到的鏡頭,完全一樣!而且,也絕對可以在物理學上,證 
         明光的速度,比聲音快了不知多少! 
           他們先看到晶亮的火光一閃,一蓬火柱,沖霄直上。然後, 
         再是一下轟然巨響,那一團火光,熊熊燃燒。 
           原振俠震呆得說不出話來,他想問瑪仙:那是劉量中的車子 
    
         ?可是,由於所受震憾太甚,竟然出不了聲。 
           瑪仙盯著山下面,雖然隔得遠,可是山谷下傳上來的火光, 
         還是可以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看起來更是詭異莫名! 
           她嘴唇掀動著,並沒有甚麼聲音發出──平常人如果有這樣 
         動作,可以視為喃喃自語,可是瑪仙,卻大有可能,是在唸甚麼 
         巫術的咒語。 
           原振俠的直覺是,這種情形的汽車失事,車中人絕無生還的 
         可能。瑪仙即使再唸甚麼咒語,也無法令那人死裡逃生,真要唸 
         ,還不如唸唸「往生咒」,來得實在些。可是瑪仙卻十分認真, 
         一直盯著跌下山谷的那車子──那實際上是一團火。 
           就在這時,另外有一輛車子,從那個彎角轉了過來,來勢也 
         快絕。 
    
           此際,離那輛車子墜山,至多只有兩分鐘。那輛車子一轉了 
         彎就停下,車門打開,一個人忽忙下車。 
           原振俠以為那是一個駕車人,知道有車子出了事,下車來看 
         的。他一揚手,向那下車的人叫:「快去報警,有車子跌進了山 
         谷──」 
           隨著他的叫嚷,那下車的人,向前疾奔過來,自山下面竄起 
         的火光,也可以隱隱約約,映在他的臉上。原振俠向他看去,震 
         呆得說不出話來──那個人,是劉心芹,劉心芹博士! 
           劉心芹以一百公尺衝刺的速度奔向前,若不是他陡然之間, 
         看到了原振俠,收住了勢子,只怕他會直衝下懸崖去。原振俠要 
         雙手齊出,抵住他的胸口,才能免得兩人相撞,劉博士向前衝來 
         的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原振俠和劉心芹面對面,劉心芹又驚又怒,陡然之間,大喝 
         一聲,震得原振俠後退一步。 
           劉心芹揚起手,看來不知準備如何對付原振俠,但終於只用 
         力一揮手,來到了懸崖邊上。陡然之間,發出了一下撕心裂肺, 
         聽來令人全身冰冷的慘叫聲:「量中──」 
           原振俠真的感到全身冰冷!劉心芹在叫他兒子的名字,他和 
         劉量中,可能一先一後,開車出來。 
           劉心芹知道在自己前面,不可能有別的車子,知道跌進了山 
         谷之中的,一定是劉量中! 
           儘管有過許許多多非常事件的經歷,原振俠還是不能想像, 
         兩三個小時之前,還是鮮蹦活跳的一個小伙子,如今已經在烈焰 
         的吞噬下,變成了一團焦炭,生命從此消失!這個人,到此就等 
    
         於再也沒有存在過! 
           原振俠看到劉心芹在叫了一聲之後,身子慢慢蹲了下來,臉 
         上神情,痛苦之極。 
           原振俠明知就算攀下山去,也沒有甚麼用處,但是總得下去 
         看看才行。 
           他向瑪仙打了一個手勢,可是瑪仙根本不注意他,現出一種 
         詭異的神情,還在注視著漸漸變弱的火團。 
           原振俠打量了一下形勢,雖然漆黑一片,可是以他的身手, 
         想要落下去,多半沒有甚麼大問題。 
           他向前跨出了兩步,突然之間,跨出去的腿上一緊。蹲在地 
         上的劉心芹,名聞全球的出色外科醫生,竟然一下子,抱住了原 
         振俠的小腿,口張得極大,發出一種如同狼嗥樣的聲音。看起來 
    
         ,像是想在原振俠的腿上,狠狠咬上一口。 
           原振俠駭然莫名,叫:「劉博士──劉博士──」 
           劉博士嚎叫起來:「你滿足了?你滿足了?」 
           原振俠不知如何才好:「你先起來,我不明白你說甚麼,你 
         ──」 
           劉心芹聲嘶力竭:「你滿意了!要他把心中的祕密向你公開 
         ,你滿意了?」 
           原振俠心頭一陣絞痛,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一下。劉心芹 
         這樣指責他,他當然不願意承當,可是如今,對著一個受了如此 
         沉重打擊的父親,又何必為自己辯護甚麼? 
           他俯下身,用力扶起劉心芹,可是劉心芹雙腿軟得站不穩。 
         他雙拳如雨點一樣,在原振俠身上搥打著,同時嚎叫:「都是你 
    
         們這班人,尤其是你!你們,你,殺了量中!他因為你的好奇而 
         死‥‥‥」 
           原振俠聲音發顫:「你‥‥‥」他陡然叫起來:「瑪仙,你 
         能令他鎮定一下?」 
           瑪仙直到這時,才把視線自山谷下的那團火上收回來,她一 
         言不發,走過來,把手按在劉心芹的後腦上。劉心芹立時停止了 
         叫喊,雙眼有點發直,抓住原振俠衣服的手已鬆開,身子搖晃, 
         站立不穩。 
           原振俠忙扶著他,在路邊坐下。他雙手抱著頭,自喉際發出 
         可怕的「嗚嗚」聲,聽了令人心為之碎! 
           原振俠向下指了指:「我下去看看。」 
           瑪仙一揚眉:「看甚麼?」 
    
           原振俠想不到瑪仙會那麼尖銳地反問,苦笑了一下。的確, 
         下去看甚麼呢?看燒成廢鐵的車子,還是看燒焦了的劉量中? 
           他只好苦笑:「總要下去看看。」 
           瑪仙突然之間,現出了相當怪異的神情,又向下面的火團望 
         去。火團已經熄滅,在黑暗中看來,只有一點暗紅在閃耀。瑪仙 
         緊蹙著眉,像是有十分難以明白的事,在困擾著她。 
           原振俠問了她幾次在想甚麼,她都沒有回答。這時,劉博士 
         卻又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腳步踉蹌,向懸崖衝了過去,原振俠 
         吃了一驚,連忙拉住了他。劉博士緊抿著唇,也不出聲,可是卻 
         用力掙扎,他的力度大得出奇,原振俠幾乎拉不住他。 
           幸好,這時恰好有一輛巡邏警車經過。車上的警官、警員, 
         跳下車來,問明白是甚麼事,立即召救傷車。瑪仙趁混亂時,悄 
    
         悄在原振俠身邊道:「我們回去吧,事情和我們無關!」 
           原振俠奇怪瑪仙何以會這樣說,忙道:「也不能說全然無關 
         ‥‥‥雖然劉博士的指責我不接受,但是‥‥‥如果不是我說了 
         幾次,要劉量中把話說出來,劉量中不會找我,也不會有慘劇發 
         生,所以──」 
           他說到這裡,才向瑪仙看去,看到瑪仙的神情,像是十分恐 
         懼。而她又不想自己恐懼的神情顯露,正在盡量掩飾──但由於 
         她心中的恐懼,一定極甚,所以她的掩飾,不是很成功。 
           原振俠一看到這情形,心中訝異莫名。瑪仙也會恐懼?會有 
         甚麼事令瑪仙恐懼?這實在是不能想像的事! 
           不但在瑪仙原來的性格之中,只怕就沒有恐懼這回事,而且 
         她現在,又掌握了巨大的、奇妙的巫術力量,還有甚麼值得她害 
    
         怕的? 
           可是原振俠又可以感到,她真正在感到害怕! 
           一時之間,原振俠也住了口,不知如何說才好。瑪仙仰頭望 
         向他,美目之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采,她再次輕聲說著:「 
         這裡沒有我們的事了──」 
           一個警官走過來:「不,小姐,你們是目擊證人,請和警方 
         合作。」 
           瑪仙嘆了一聲,轉問原振俠:「那我們不如攀下去看看了! 
         」 
           那警官的年紀很輕,他一面請瑪仙和警方合作,一面視線已 
         停在她臉上,再也移不開去。他一聽得瑪仙說要「下去看看」, 
         不禁嚇了一大跳:「小姐‥‥‥那太危險了‥‥‥」 
    
           原振俠正想下去,卻立時道:「好‥‥‥」 
           那警官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瑪仙向他嘲弄也似 
         ,笑了一下,令得那警官無緣無故紅起臉來:「我和你們一起下 
         去──」 
           原振俠已經開始行動,雖然是懸崖,但那並不是甚麼窮山惡 
         水,畢竟只是城市中的山頭而已。對於曾在新幾內亞腹地,攀登 
         過可怕的「缺口的天哨」,進入過「鬼界」的原振俠而言,自然 
         不算甚麼。要不是他要照顧同時向下落來的瑪仙,速度還可以更 
         快。 
           瑪仙下落的速度也很快,動作俐落。反倒是那警官,有點笨 
         手笨腳,狼狽不堪! 
           二十分鐘之後,原振俠拉住了一株小樹,身子向前一蕩,一 
    
         躍而下,已到了失事汽車的旁邊。 
           瑪仙跟著躍下,原振俠過去扶住她。當他的雙手,扶住了她 
         的腰時,竟發現她的嬌軀在微微發抖。 
           原振俠立時向瑪仙投以詢問的眼色,可是瑪仙卻轉過頭去, 
         有意避開了原振俠詢問的眼光,這更令原振俠大惑不解。 
           瑪仙已輕輕推開了原振俠,腳高腳低,向前走出了幾步,來 
         到了離失事汽車極近處,原振俠也跟了上去。 
           汽車已變成了焦黑的、難以形容的不規則的一團,有一些零 
         件散落在周圍。 
           車子雖然已全然不成形,但是還可以看得出,車門沒有打開 
         ,那也就是說,駕車人根本沒有任何機會逃生。 
           原振俠和瑪仙不約而同,一起俯身,想自被擠壓得變形的車 
    
         窗中,去看看車中的情形,但是光線實在太暗,甚麼也看不到。 
           這時,上面,又隱隱傳來劉博士充滿痛苦的嗥叫聲。原振俠 
         突然衝動起來,問著瑪仙:「你是女巫,既然沒有能力阻止慘劇 
         發生,至少現在該有能力,看清楚車廂中的情形──」 
           瑪仙明亮的眼睛望向原振俠,眼神之中,大有責備原振俠不 
         應該這樣說的意思。她的聲音十分平靜:「我當然看得見,你自 
         己看不到,怪誰?」 
           原振俠喘著氣:「他‥‥‥劉量中‥‥‥在車內?」 
           瑪仙的聲音,平靜地出奇:「是,燒焦了。駕駛盤嵌進了他 
         胸口,他屍體‥‥‥已不像甚麼。」 
           原振俠自然可以知道「屍體不像甚麼」的意思。想起劉量中 
         不久前,還在談笑風生,他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顫,發出了一 
    
         下呻吟聲。 
           直到這時,那警官才算是落了下來,喘著氣:「這‥‥‥車 
         子駕駛人,你們認識?」 
           原振俠和瑪仙都懶得出聲。原振俠自然也承認,剛才對瑪仙 
         的指責毫無理由,可是他情緒激動,也不知如何開口道歉才好。 
         瑪仙也沒有說甚麼,轉身循著剛才落下來的路線,向上攀去。 
           等到他們又到了路邊,劉博士已被救傷車載走。也聚集了更 
         多的警員,有照明設備自上而下射去,可以看到毀到不成形的失 
         事汽車。 
           有更高級的警官到場,認識原振俠,說了幾句話。瑪仙神態 
         疲倦:「我們可以離去?」 
           原振俠早就感到瑪仙神態有異,也想和她單獨相處。高級警 
    
         官道:「當然可以‥‥‥」 
           他們一起上了車,仍然由瑪仙駕駛,兩人一言不發。一直到 
         了原振俠住所之外,車停下,瑪仙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的聲音 
         中充滿了歉意:「對不起──」 
           瑪仙有點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這時,天色已經曚曚亮了, 
         淡淡的曙色,映在她的俏臉上,看來有一種不可捉摸的美麗。 
           她淡然道:「沒甚麼‥‥‥女巫只不過是女巫,不是萬能的 
         。」 
           原振俠下了車,繞到車子另一邊,要替瑪仙開車門,可是瑪 
         仙卻搖了搖頭。原振俠大是愕然:「你──」 
           他只講了一個字,就被瑪仙截住了話:「我不上去了,有機 
         會,再來看你──」 
    
           原振俠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他自然不能強拉瑪仙上去,事 
         實上,他也絕沒有那樣的打算。可是瑪仙就此離去,卻也全然出 
         乎他的意料之外。 
           瑪仙突然在他住所中出現,劉量中車子失事,是一宗意外, 
         如果沒有那宗意外,瑪仙難道也只逗留幾分鐘就離去? 
           而且,在這宗意外中,瑪仙的神態,有相當多可疑之處。她 
         曾現出極度的恐懼,還努力想掩飾恐懼。原振俠還準備問她幹甚 
         麼,可是她竟然表示要離去! 
           原振俠在一剎那間,也曾想到過:她生氣了?但他立時否定 
         ,瑪仙絕不小氣到這種程度!瑪仙的神態,看來十足是想逃避甚 
         麼!這令得原振俠好奇心大熾。 
           原振俠仍然拉開了車門,盯著瑪仙。 
    
           瑪仙的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直視著前面,並不看原振俠。 
           以原振俠和瑪仙的熟稔程度,他也不必長篇責問,他只問了 
         一句:「為甚麼?」 
           他可以預期瑪仙不回答,甚至可以接受瑪仙,像一個任性的 
         少女不顧而去。但是他再也想不到,瑪仙竟然作了那樣的回答! 
           瑪仙的回答是:「你太喜歡追問『為甚麼』了!你已經問得 
         令劉量中遭到了意外,還要來問我?」 
           瑪仙的話,令得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呆若木雞。他直了直身 
         子,正想為自己辯護幾句,「呼」地一聲響,瑪仙踏下了油門, 
         跑車像箭一樣向前射出去! 
           原振俠呆立著,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等到他定過 
         神來,他才極其惱怒,不可克制地大叫:「我要你說明白‥‥‥ 
    
         儘管你是超級女巫,你也無權胡說八道!」 
           這時正是清晨,宿舍附近十分寂靜。有幾個晨運爬山的老人 
         ,駭然地瞪視著他,不敢走近來。 
           原振俠悻然揮著手,回到了住所,洗了一個臉,坐著生悶氣 
         。好一會,才能把自那個聚會一開始,到瑪仙留下了那兩句話離 
         去,一切經過想了一遍。 
           他感到自己對劉量中的死,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想到這一點,他心情才好過了一些。天色也已大明,他也不 
         準備睡覺,又把幾個疑點,整理推測了一下。 
           他推測,劉量中在打電話給他的時候,聲音壓得十分低,自 
         然是怕人聽到──這一點,實在不是很合理。劉府的房子很大, 
         劉量中要找一處地方打電話,而不被人聽到,再容易不過。除非 
    
         劉府的所有電話,都有盜聽設備。 
           而事實上,劉量中的電話,還是有人偷聽到了──劉博士偷 
         聽到的。這就是為甚麼,劉量中和劉博士,會先後在山路上疾駛 
         的原因。 
           原振俠肯定,劉量中疾駛,是要來找自己,目的是:他有很 
         多話要對原振俠說。 
           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在聚會中,劉量中就有很多話 
         要說,被劉博士突然出現而阻止。當時的情形是:劉博士不讓說 
         ,劉量中想說,但是又不敢違背父親的意思。 
           假設在聚會散了之後,劉量中經過考慮,認為還是應該把那 
         番話說出來,所以才來找原振俠。那麼,劉博士追在後面,目的 
         自然一樣是要阻止劉量中說話。 
    
           原振俠的心中,也就更疑惑。 
           在聚會中,聽劉量中要講的話,講了一個開頭,並沒有甚麼 
         大不了。 
           那麼,為甚麼劉博士一定不讓說(不讓說的手段,且十分惡 
         劣)?劉量中如果能再講下去,那是一件甚麼樣的事情? 
           這個問題的答案,由於劉量中已經死了,能回答的,只有劉 
         心芹博士。 
           劉博士不肯讓他的兒子說,自己當然更不會說,只怕從此成 
         謎。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苦笑了一下。而且,他也想到,他總 
         是要再和劉博士見面的,若是劉博士再責怪他害死了劉量中,他 
         就要反擊,指出一個事實:如果不是劉博士開車在後面緊追,劉 
    
         量中不必把車子開得那麼快,那就不會墜崖失事! 
           劉量中汽車墜崖,當然是意外──可是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 
         時,他不禁苦笑,那真是意外嗎?他只不過叫瑪仙猜一下,等一 
         會來的人是男是女?瑪仙已經預知了意外的發生! 
           能被預見的事,自然不能算是意外。就算要通過巫術力量才 
         能預知,那也不是意外。 
           劉量中的車子失事,必然會發生!那由一種不知甚麼力量造 
         成! 
           原振俠感到心情越來越沉重,一直推測下去,有許多疑點, 
         也可以迎刃而解。例如:瑪仙為甚麼恐懼──她感到了那股力量 
         的存在,如果她同時感到,那股力量強大而可怖,超越了她所掌 
         握的巫術力量,那麼,她自然有理由害怕。 
    
           在舊問題中,又產生了新問題:那股力量是甚麼?從何而來 
         ?由誰掌握? 
           當陽光照射進來之後,由於一夜失眠,再加上心中疑團太多 
         ,原振俠很有點頭重腳輕,但他的健康,自然可以支持一天煩忙 
         的工作。他灌了兩大杯咖啡,駕車到醫院,才一進醫院大樓,就 
         聽得擴音器不斷在叫他的名字,要他到院長室去。 
           原振俠走進院長室的時候,看到昨晚見過的那高級警官也在 
         。院長搓著手:「真想不到!真想不到!警方要你去‥‥‥認認 
         屍。」 
           原振俠皺眉:「我和死者沒有親屬關係,甚至於只見過一次 
         ‥‥‥」 
           院長道:「劉博士‥‥‥一清早就轉來本院,精神極差。你 
    
         目擊失事,只要──」 
           院長講到這裡,那高級警官接口:「只要你認明一下那輛墜 
         崖的車子,和車裡一具屍體就可以了。實在也沒有甚麼可認的, 
         我未曾見過一個人的身體,被燒得如此徹底──」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車子‥‥‥弄上來了?」 
           高級警官的神色也相當疲憊,點頭,甚至懶得出聲。 
           原振俠也只是作了一個手勢,搭乘警車,再到了失事地點。 
           車子(一堆廢鐵)已被吊車吊了上來,車門還是沒有弄開。 
         從變了形的窗框中看進去,駕駛位上,有著一團焦黑色的東西。 
         絕沒有人看到了這樣焦黑色的一團,會聯想起那是一個人變成的 
         ──一個年輕、漂亮、生龍活虎的男孩子。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感到眼珠有一陣異樣 
    
         的刺痛。 
           一個警官過來,問他一些例行的問題,原振俠一一回答著。 
         過了大約幾十秒,他才睜開眼來,視線仍然停留在屍體上。他忽 
         然心中問自己:「死者的頭部呢?頭部如果還在,至少有一點跡 
         象,怎麼看上去,像是根本沒有頭?」 
           他的思緒十分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忽然會這樣想 
         ?視線所接觸到的那團東西,實在一點實感也沒有。原振俠努力 
         使自己僵硬的頸子轉動,不再去看那焦黑的屍體。 
           這時,一組消防員正想把車門弄開來,一個有經驗的警官道 
         :「屍體燒成了那樣,要是一經震動,會散裂開來。那‥‥‥我 
         經歷過一次‥‥‥再也沒有比發生那種情形,更可怕的了──」 
           其餘人,只要略想一想,誰都可以想像到那種可怕的情形。 
    
         要是內臟沒有燒焦,隨著身體的破裂而流出來‥‥‥這只要想深 
         一層,都會令人嘔吐! 
           一時之間,大家束手無策,有經驗的仵工,也不知如何弄走 
         屍體才好。 
           原振俠強忍住了嘔吐感,心想,要是瑪仙在,不知道能不能 
         把車門弄開? 
           當他在這樣想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向車門望去,發現車門 
         雖然關著,但是門鎖部分,並不是太扭曲。說不定鎖沒有壞,輕 
         輕一拉,就可以拉開門來。 
           他向前走出一步,由於他並無把握,所以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想做甚麼。他自車框中伸進手去,想自內扳掣打開車門。 
           原振俠手伸向通常車子開車門處,略一摸索,剎那之間,他 
    
         臉色變得蒼白之極。 
           在他身前的兩個警官陡然一驚,失聲道:「醫生,你不舒服 
         ──」 
           不但他臉色難看至極,接下來,他發出的那一聲尖叫聲,也 
         是難聽之極。令得所有的人,都幾乎立時挪動身子──移動轉離 
         開了他一步。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連原振俠也不知道! 
           聽來有點不像話,原振俠要是不知道發生甚麼事,為甚麼會 
         尖叫?會臉色變得那麼難看?應該說是,他不能確切地知道發生 
         了甚麼事! 
           他只是在感覺上,在一伸手進去,想從裡面把車門打開時, 
    
         摸到了一隻手! 
           一隻手!一隻冰冷的手!他的手指皮膚觸覺,在剎那間傳向 
         他大腦的信息,的確在告訴他:你摸到了一隻手,一隻冰冷的手 
         ! 
           這是極度又極度的意外,所以以原振俠經歷怪異事件的豐富 
         經驗,在一剎那之間,也如此失措。 
           可是他立即鎮定了下來。經驗和知識都告訴他,在這樣的情 
         形下,他不可能摸到一隻完整的手! 
           就算是手,也早應該是燒焦了的手,而燒焦了的手,沒有那 
         麼容易,一下子就摸得出那是一隻手來。所以,自然而然的結論 
         是:剛才摸到的,是一件摸上去,很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的東西。 
           那是甚麼東西?單靠觸覺,不是很靠得住,得要看一看才行 
    
         。 
           於是,原振俠就準備縮回手來。 
           從他不可控制地尖叫,到這時候定過神來,只是極短的時間 
         。其餘的人,被他嚇得不知所措,別說採取行動,連出聲的人都 
         沒有。 
           原振俠的手才一動,突然之間,他心中所感到的恐懼,甚至 
         令得他發不出尖叫聲,而只是從心底深處,發出了一下只有他自 
         己,才聽得到的呻吟聲! 
           幸而這時陽光普照,要是三更半夜,原振俠真不能肯定自己 
         是不是抵受得住。 
           抵受不住的最後結果,是昏過去,而最壞的結果,則有可能 
         被嚇成程度不同的各級瘋子! 
    
           他的手才一動,他就肯定,剛才摸到的,真是一隻冰冷的手 
         ! 
           令原振俠肯定,他剛才真是摸到了一隻冰冷的手,是因為那 
         隻手動了起來。不但動,而且還塞了一樣,不知是甚麼東西在他 
         的手中! 
           原振俠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把那不知是哪裡來,到了他掌心 
         中的東西握住。 
           (他一直不肯承認,那是由一隻冰涼的手塞給他的。) 
           同時,他的支持能力也到了極限,身子向外一側,跌出了一 
         步。可能由於他手的動作,帶動了車門,車門隨著他外跌而打開 
         。 
           原振俠沒能站穩,一跌出,就半蹲著身,右手緊握著拳(由 
    
         於掌心中有那東西),姿勢相當怪。但也由於如此,他才能看清 
         車門打開後的情形──這時,如果他看到一隻手爬出來,他也不 
         會再感到甚麼恐懼,他的恐懼感早已到了頂點,完全麻木了! 
           他沒有看到甚麼手,或者,根本沒有手。在毀壞了的車廂之 
         中,是一團焦黑了的屍體。 
           原振俠寧願剛才的一切,那種摸到了一隻冰涼的手的感覺, 
         只是一場噩夢。此際既然沒有手,自然是噩夢已經醒了! 
           可是,他緊握著的拳頭之中,分明有一樣東西在! 
           陽光燦爛,可是原振俠還是感到遍體生寒,當每個人的視線 
         都投向他時,他還得竭力裝出鎮定的神情。他緊握著拳,沒有勇 
         氣打開手來看看,在那麼怪異的情形下,到了自己手中的是甚麼 
         東西。 
    
           (一隻絕不可能存在的冰冷的手,塞過來的東西──雖然小 
         得可以握在拳頭中,但也可能是任何怪異。確然需要相當大的勇 
         氣,才能打開手來仔細看看。) 
           (原振俠當然不是沒有這個勇氣,但是他至少需要定一定神 
         。) 
           (而這時,他未能定過神來,所以他仍緊握著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站了起來。 
           在一剎那間,他只覺得耳際有許多嗡嗡的聲響,像是有許多 
         人在對他說話,可是他卻一句也聽不清楚。 
           這時他心中想的,只是一件他聽過的事,那位先生記述過的 
         一種情形──人腦在接受了外來信號之後,會作出錯誤的判斷。 
           例如人面對鏡子,看不到鏡中的影像,又例如一直以為手上 
    
         有一隻蛾停著,等等。他希望如今手中握著東西的感覺,和剛才 
         碰到冰冷的手,也全是由於這種「錯覺」! 
           可是,有東西在手的感覺,又那麼實在! 
           原振俠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直到這時,他才聽出四周圍的 
         確有不少人,在向他發問。有的是在問他,是不是感到不舒服, 
         有的在問他,是不是肯定這輛車子衝下山谷。 
           原振俠已然有了足夠的鎮定,可以一個個問題回答。同時, 
         他心中不斷在想:我手中握著的是甚麼? 
           他這時,故意不打開手來看,反倒將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感 
         覺也更實在。 
           他感覺得出,那像是一小片,有著尖角(六角形、正方形, 
         或五角形)的一片──金屬?玻璃?一時間不能肯定。 
    
           那一小片東西,本來應該相當涼,但現在在他的手中握得久 
         了,就有點溫熱。看來,那是相當容易傳熱的物體。 
           這一切感覺,都十分普通。令得原振俠駭異的是,當他緊握 
         著那一小片東西的時候,他竟然不是十分能夠肯定地,感到一陣 
         又一陣輕微的顫動! 
           甚麼叫作「不是十分能夠肯定地感到」?他自己也有點不明 
         白。總之是一種十分模糊,但又實在存在,實在發生的一種感覺 
         。 
           起先,他以為那是自己在發抖。但是他隨即知道不是,的確 
         有極輕微的顫動,發自那一小片東西! 
           原振俠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多少問題,大約已令得所有人滿意 
         了。一個警官向他示意,他要做的事已做完了。他也看到,仵工 
    
         已經把燒焦了的屍體,用白布小心包了起來,放進了黑箱。 
           燒成了那樣不成形的屍體,連解剖的價值都沒有,而且也絕 
         不適宜給死者的家人看到。原振俠長嘆了一聲,一個警官來到他 
         身邊:「原醫生,送你回醫院去?」 
           原振俠略想了一想:「不,送我回宿舍去‥‥‥我太疲倦‥ 
         ‥‥沒法子工作。」 
           警官諒解地點頭,請原振俠上車。 
           原振俠一直緊捏著拳,不打開來,一直到了住所的門前,他 
         用左手在右邊褲袋中,取出鑰匙來開門,右手仍然握著。等到進 
         了屋子,原振俠來到了桌前,將右拳放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握拳,已經握了很久,而十分僵硬,以致 
         攤開手指的動作,相當緩慢。 
    
           在手指慢慢攤開來的時候,他真願意手心中甚麼也沒有,一 
         切全是幻覺。 
           可是,他還是看清了手掌心中的那一片東西。那是一小片東 
         西,等邊六邊形,每邊不會超過一點五公分,極薄,既非金屬, 
         亦非玻璃,或者說,既是金屬也是玻璃。 
           那一小片東西相當怪,所以要比較詳細來形容一下──面積 
         不大,「厚度」極薄──約莫十分之一公分。看來一面是玻璃, 
         透明的,另一面是一種深灰色的金屬。在金屬板上,有一點(極 
         小的一點)隨著那一小片東西的移動,而滑來滑去,那一小點是 
         深黑色。 
           怪的是,那深黑色的一點,雖然會移動,卻全然不受控制─ 
         ─或者說,不合常理。 
    
           這又需要詳細解釋一下。 
           那一小點,當然是一粒細小的物質。能移動,當然是玻璃和 
         金屬片之間,有可供它移動的空隙。 
           (「玻璃」、「金屬板」都還只是假設,原振俠那時,還不 
         能肯定那是甚麼物質。) 
           兩層薄片之間有空隙,一小粒物體能移動。當拿起那薄片時 
         ,向哪一邊傾斜,那一小粒東西,就應該向傾斜的一邊滑下去才 
         對──這是地心引力作用,和牛頓運動定律的共同結果。沒有甚 
         麼物質,可以不遵照牛頓運動定律運動! 
           可是那小黑點卻不一樣。 
           當薄片平放著,它靜止不動,只要一動薄片,它就動,可是 
         全然沒有規律。不論薄片如何傾斜,它有時向下,有時向上,有 
    
         時向左,有時向右,有時「躲」在一個角落,很久不肯再動,有 
         時,就在薄片之中,飛快地轉動,快得幾乎看不清楚! 
           原振俠看得目瞪口呆。從第一個印象起,到勉力鎮定下來之 
         後,都使他感到:那小黑點是活的!像是一隻極小的、活躍的硬 
         殼昆蟲,被困在那兩片薄片的空隙之中! 
           他立即想到了跳蚤,這種小蟲,甚至可以被訓練來作表演。 
           但他當然立時推翻了自己這種想法──那小黑點比跳蚤小得 
         多! 
           聯想到了「小昆蟲」,原振俠又鎮定了很多,雖然一切仍然 
         如此詭異,可是昆蟲沒有甚麼可怕。現在看來,只是一個小黑點 
         ,那是由於它形體太小,但可以利用顯微鏡作進一步觀察。 
           原振俠是醫生,有倍數高達兩百倍的雙筒顯微鏡。他連忙找 
    
         了出來,把那片薄片,放在顯微鏡下,著亮燈,調節著焦距。 
           那小黑點,在放大了一百二十倍之後,原振俠仍然不知道它 
         是甚麼。 
           當然,可以肯定那絕不是昆蟲。因為它只是深黑色的一團, 
         呈不規則的圓形。放大之後,可以看到黑色略有深淺不同。 
           原振俠輕輕移動薄片,令那小黑點移動。小黑點移動之際, 
         形狀略有變動,可是變化極微。由於在顯微鏡之下,所以那小薄 
         片,這時看來,和生物學上常用來作顯微觀察的「切片」,十分 
         相類似。 
           原振俠終於伸直身子,長長吁了一口氣。他足足看了那小黑 
         點超過半小時,可是卻全然弄不清那是甚麼東西。他有足夠的怪 
         異經歷,也有著極其豐富的想像力,可是卻實在對這個薄片,無 
    
         以名之,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如果那薄片,不是在那樣怪異的情形下到他手中的,他或許 
         不會那麼在意。他盯著那薄片,思緒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才好。 
           由於長時間注視顯微鏡,他眼睛十分疲倦,所以,他閉上了 
         眼睛,手指在眼皮上輕輕撫揉著。他閉著眼,可是在他眼前,仍 
         然可以看到那個小黑點。 
           那是十分普通的感覺──任何人,在注視了一件物體若干時 
         間之後,再閉上眼睛,就仍然可以「看」到那東西在眼前(人人 
         都可以做這個實驗──閉上眼睛,當然不是真正看到,而只是感 
         覺看到)。所以,原振俠一點不以為異,仍然閉著眼,休息著。 
           可是在過了至少三分鐘之後,他「眼前」的那個小黑點,並 
         沒有如常地消失,仍然十分清楚。「看」起來,就像是睜著眼在 
    
         看一樣! 
           當原振俠感到這一點時,他睜開眼來,眼前黑點消失。再閉 
         上眼,黑點依然出現,有時靜止,有時移動。可是既然用顯微鏡 
         來觀察,都不明白那是甚麼,這種閉上眼睛的感覺,自然更不能 
         判明那是甚麼。 
           在接下來的兩小時之中,原振俠沒有再去看那薄片,他做了 
         很多不同的事,甚至曾小睡了一下。可是只要他一閉上眼,那小 
         黑點就固執地在他的「眼前」出現,令得原振俠更不由自主,伸 
         手在眼前揮動,想將那小黑點揮去。 
           他是醫生,首先想到:這種不正常的情形,是不是一種病症 
         ? 
           如果是病症,他自然首先想到「飛蚊症」。那是一種視覺上 
    
         的毛病,沒有甚麼大礙,患者會覺得眼前總是有一隻「蚊子」在 
         ,或遠或近地移動。那是由於眼球內的玻璃體中,飄浮著細小的 
         渾濁物而引起的。 
           原振俠想到這裡,又閉上眼睛一會,否定了自己的「診斷」 
         。 
           他是在閉著眼時,才「看」到那個小黑點,並不是睜眼時才 
         看到。多半是對那小黑點印象太深刻了,他想。 
           在那時候,原振俠對那小黑點,並不是太在意。下午,醫院 
         催他回去,在忙碌的工作中,雖然一閉上眼,小黑點就出現,他 
         仍然不在意。 
           原振俠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才離開醫院。他走向停車場 
         ,在經過一個十分陰暗的角落時,他陡然呆了一呆,眼睛睜得極 
    
         大,定定地望著前面,神情十分怪異。而且,用一種看來十分詭 
         異的動作,伸手向前揮動著、抓著。 
           這時,如果他身邊有人,看到他這種情形,一定會十分驚訝 
         ,因為他眼前實在甚麼也沒有! 
           然而,在原振俠看出來,卻看到那個小黑點,就在眼前── 
         本來是閉上眼,「看」到的那個小黑點,現在是,在黑暗中,他 
         看到了小黑點。 
           那仍然是十分難以形容的一種感覺,黑暗中,應該看不到黑 
         色的一點。可是原振俠卻清清楚楚,看到那小黑點在眼前,他甚 
         至不由自主,想伸手把它抓在手中! 
           他停了沒有多久,又向前走,等有了燈光,小黑點反倒消失 
         。閉上眼,它又在。 
    
           原振俠開始感到有點困擾,而且,莫名其妙,感到了焦躁和 
         不安。甚至令得他呼吸加速,可是卻又全然說不出原因來。 
           原振俠加快了腳步,快到停車場了,他身後突然傳來了呼叫 
         聲:「原醫生!原醫生!院長到處在找──」 
           原振俠站定腳步,用手在臉上抹著,他十分疲倦,只想回去 
         休息。可是那呼喚的聲音卻又十分急促,使他不能不轉過身來。 
           一個醫院職員奔到了他身前,重複著剛才叫的那句話。原振 
         俠嘆了一聲,再走向醫院建築物。才一進去,就看到院長大失鎮 
         定,團團亂轉,一見了他,一把抓住:「快跟我來──」 
           院長不由分說,拉著他便走,原振俠只能猜到有急事,但不 
         知道是甚麼事。一直到進了電梯,院長才緩過一口氣來:「劉博 
         士企圖自殺──」 
    
           原振俠嚇了一跳!下午,在醫院,他曾好幾次企圖和劉博士 
         接觸,可是由於院長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連他也不能例外 
         。 
           原振俠本來想要硬闖進去,但是想到劉博士才有喪子之痛, 
         情緒一定極壞,見了自己,只怕會引致他更加沮喪。雖然有很多 
         話想問,也就忍住了沒去見他。這時他聽到了劉博士自殺的消息 
         ,當然吃驚,望著院長說不出話。 
           院長說:「他是醫生,要結束自己生命,比普通人更容易─ 
         ─」 
           原振俠失聲道:「他‥‥‥他‥‥‥」 
           院長不由自主抹了一下汗:「還好,護士發覺得早。唉,他 
         竟然偷偷藏起了一大瓶安眠藥!」 
    
           原振俠和院長,這時一起跨出電梯,原振俠不禁埋怨:「院 
         長,病人就算藏起了一大瓶安眠藥,充其量不過是意圖自殺,不 
         等於他一定自殺──」 
           院長壓低了聲音:「他情緒那麼低沉,藏起安眠藥,當然是 
         立意自殺。」 
           原振俠站定腳步:「那我去也沒有用,我不是精神病專科, 
         我──」 
           院長悶哼一聲:「他指名要見你!」 
           這一點,倒很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劉博士要見他,目的 
         何在?是再將他痛罵一頓,把劉量中的意外算在他的頭上?還是 
         有甚麼特別的話要說? 
           他吸了一口氣,跟著院長,一起走進了劉博士的病房。劉博 
    
         士面色慘白,半躺在床上,兩個體力壯健的護士,坐在床邊上。 
           院長來到床前:「老劉,原振俠來了──」 
           劉博士疲倦地睜開眼來,口角牽動了一下,眼珠轉動著,聲 
         音低沉:「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院長像是想表示不同意,可是卻沒有說甚麼,和那兩個護士 
         作了一個手勢,三個人一起走出去。 
           原振俠站在病床面前,劉博士閉著眼,一動也不動,可是卻 
         看得出,他心情十分激動。因為他的眼皮在不斷跳動,面肉也不 
         由自主在抽搐。 
           足足等了五分鐘之久,劉博士仍然不出聲。原振俠輕輕咳了 
         一下,劉博士並不睜開眼來,但聲音相當清楚:「原醫生,量中 
         ‥‥‥在失事前,曾打了一個電話給你?」 
    
           原振俠心中不禁十分反感,因為從種種方面來看,劉博士都 
         在干涉他兒子的行動。先是在聚會中不讓他暢所欲言,又大有可 
         能偷聽劉量中的電話,劉量中駕車來找自己,他又跟在後面。雖 
         然說他是劉量中的父親,但一向喜愛自由、不受任何拘束的原振 
         俠,也覺得太過分了! 
           所以,儘管劉博士這時的神態,十分值得同情,原振俠還是 
         十分不客氣:「是!我相信,他在電話中說些甚麼,你一定通過 
         某些裝置,早已聽到了的──」 
           劉博士震動了一下,長嘆一聲,仍然不睜開眼,講的話,也 
         像是自己在喟嘆:「真不明白,現在年輕人‥‥‥為甚麼總不相 
         信父親。」 
           原振俠悶哼一聲,沒說甚麼。 
    
           劉博士的那個問題,可以寫一篇論文,絕不是三言兩語說得 
         明白。現在也絕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場合,所以原振俠不出聲。 
           又過了足有兩分鐘,劉博士才又道:「他在和你通電話的時 
         候,把聲音壓得十分低──」 
           原振俠又忍不住說了一句:「知道有人偷聽,誰都會那樣! 
         」 
           劉博士陡然睜開眼來,用一種十分異樣,難以形容的目光, 
         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看出他想表達甚麼,可是又無法確切知道 
         他的用意。 
           劉博士沉聲問:「在電話裡,他向你說了甚麼?」 
           原振俠連半秒鐘也沒有考慮:「他說,有很多話要對我說, 
         我就請他到我住所來,他答應了,結果──」 
    
           原振俠講到這裡,也感到了一陣難過,難以說得下去。劉博 
         士反倒鎮定得多,吁了一口氣,忽然問:「遇到了不明白的事, 
         你抱甚麼態度?」 
           原振俠全然無法預料到,劉博士會在這種情形之下,和他討 
         論起處事的態度來。他皺了皺眉:「當然盡一切可能去探索究竟 
         !」 
           劉博士「嗯」地一聲:「所謂盡一切可能,到甚麼程度?」 
           原振俠道:「自然是力所能逮的頂點!」 
           劉博士苦笑:「一點也不留餘地?」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是!」 
           劉博士又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或許每個人 
         性格不同,或許我‥‥‥老了。我‥‥‥有不明白的事,探索一 
    
         下,沒有結果,就放棄了,不會再探索下去。」 
           原振俠仍然不知道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自然也接不上話 
         去。劉博士再長嘆一聲,疲倦地揮著手:「我的態度是對的,年 
         輕人!」 
           原振俠道:「人人性格不同,行事方法也不同。」 
           劉博士再度睜開眼:「在行事態度上,你不會聽我勸;在具 
         體事情上,你也不願接受我的勸告?」 
           劉博士的話,莫測高深,原振俠只好姑且答應著。劉博士雙 
         眼望向天花板,像是那上面有甚麼值得專注的東西──事實上當 
         然甚麼也沒有。 
           他道:「在最近幾天‥‥‥或許今天,或許若干天之後,要 
         是有陌生女孩子來找你,千萬不能受她所惑!」 
    
           他說話時,態度十分認真且嚴肅。原振俠呆住了,不知如何 
         回答──那不但高深莫測,簡直莫名其妙! 
           原振俠在呆了片刻之後,才道:「我不明白──」 
           劉博士突然憤怒起來:「我說得再明白也沒有,怎會不明白 
         ?」 
           原振俠嚥了一口口水:「譬如說,甚麼叫『千萬不能受她所 
         惑』?」 
           劉博士嘆了一聲,像是盡了最大的耐心:「就是別被她騙! 
         不論她看來多麼可憐,講的話多動聽,多麼能吸引你的好奇心, 
         都不要上當──」 
           原振俠心中奇絕,只當那是人在受了重大打擊之後,一種異 
         常的反應。他只是「嗯嗯」地應著,不置可否。 
    
           劉博士卻用相當嚴厲的眼光逼視他,他只好大聲:「是,我 
         知道了──」 
           劉博士又長嘆一聲:「你去吧──告訴院長,我不會自殺‥ 
         ‥‥我弄了一大瓶安眠藥,只不過想睡得沉一點‥‥‥最好永遠 
         睡著,可又不是死──」 
           劉博士的話,聽來有點語無倫次。「長眠」是死亡的同義詞 
         ,他卻將之分了開來。 
           接著,他又喃喃說了一句話,卻令原振俠震動:「至少,睡 
         著了,那些冤魂不會一直纏著我──」 
           原振俠感到一股寒意,失聲道:「冤魂?」 
           劉心芹博士現出疲倦之極的神情。他閉上眼睛的動作緩慢而 
         堅決,像是雙眼一經閉上之後,就再也不準備睜開! 
    
           他嘆了一聲,並沒有反應。原振俠還想問些甚麼,可是又實 
         在不知從何問起才好。 
           劉博士言行,都十分怪異,可以揣知他內心深處,一定蘊藏 
         著不願被人知道的大祕密。 
           但如果劉博士決心要不讓他心中的祕密被人所知,只怕也沒 
         有甚麼辦法,可以逼他講出來!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暗嘆了一聲,感嘆人和人之間的溝通 
         方式之落後──人和人之間溝通,只能靠間接的方式,通過語言 
         或文字進行,而無法根據對方的思想,直接了解。 
           由於溝通方式之落後,所以人和人之間,就有了祕密。而自 
         有人類歷史以來,不知多少紛爭,都是由於互相間有祕密才發生 
         的! 
    
           原振俠也想到,瑪仙不但是愛神在實驗室中,精心培育出來 
         的,而且也掌握了超特的巫術力量。 
           她是不是可以知道劉博士內心深處的祕密?當原振俠想到瑪 
         仙時,自然而然,也想到了瑪仙態度的怪異之處。 
           瑪仙曾在劉量中車子失事的現場,現出過十分害怕的神情! 
         原振俠事後,甚至沒有機會問她,她就離開了他。 
           瑪仙的離開,當然是臨時決定的,是不是有甚麼怪異的事, 
         使她這樣做?使她竟然不想和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多相處一 
         會? 
           一時之間,原振俠的思緒極亂,他還想劉博士多說一些甚麼 
         ,可是劉博士卻並不出聲。病房中極靜,原振俠剛想悄悄退出去 
         ,劉博士卻又向他作了一個手勢,掙扎著說:「量中‥‥‥的死 
    
         ‥‥‥不是意外‥‥‥遲早會發生‥‥‥我曾責怪你‥‥‥當然 
         那不是你的責任。請你原諒一個喪失兒子的老父親──」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原振俠都聽得清清楚楚,可 
         是卻真的無法明白,他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劉量中車子墜入山谷,明明是意外!何以他說「不是意外」 
         ?甚至「遲早會發生」? 
           原振俠走近病床,吸了一口氣:「我不明白,請──」 
           劉博士的動作雖然緩慢,但是作了一個極其堅決的手勢:「 
         你不需要明白──」 
           他在近乎不講理地說了這句話之後,突然嗆咳起來,一直緊 
         閉著眼,咳了好一會,才喘著氣:「世上有很多很多事,不明白 
         比明白好得多──」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自然不同意這個說法。而且,他對劉 
         博士的那種態度,覺得極不耐煩,他的語氣也就不那麼客氣:「 
         博士,你要是想說甚麼,而又不明白說,那不如提都別提──」 
           劉博士雙眼閉得更緊,神情痛苦,幾乎是叫出了一句話來: 
         「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 
           然後,他用力揮著手,趕原振俠離去。原振俠退到了門口, 
         才又問了一句:「你指名要見我,該講的話,全都對我說了?」 
           劉博士沒有說話,仍然堅決地向外揮手。 
           原振俠退出了病房,他感到院長在他的身後,向他問了幾句 
         話,可是他卻沒有聽進去。因為這時,他正迅速地,把在病房中 
         和劉博士的對話想上一遍。 
           劉博士指名要見他,一定有目的。可是這時,原振俠已經退 
    
         了出來,竟然無法弄清楚,劉博士的目的是甚麼? 
           他定了定神,轉過身來,看到院長滿面焦急! 
           他道:「放心,劉博士說他不會自殺‥‥‥他拿了安眠藥, 
         是為了可以沉睡──」 
           原振俠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他沉睡,就可以 
         避免一些冤魂的糾纏!」 
           院長現出全然莫名其妙的神情,原振俠不等他發問,就道: 
         「別問我,我也根本不懂,他那麼說是甚麼意思!」 
           院長嘆了一聲:「那意外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原振俠想反駁一下,可是卻沒有說甚麼,他不以為劉博士是 
         因為受了打擊,而精神頹喪。劉量中的死,對他自然有打擊,可 
         是整件事,劉博士似乎另有他自己的看法。那一定是極其怪異的 
    
         看法──那可能也是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原因。 
           院長又問:「他又對你說了些甚麼?」 
           原振俠一面伴著院長走開去,一面約略把劉博士的話轉述了 
         一下。院長神情越聽越疑惑:「甚麼意思?會有甚麼女人來找你 
         ?」 
           原振俠搖頭:「一點概念也沒有──」 
           院長嘆了一聲,很為老朋友如今的情形而難過。 
           原振俠再次來到停車場,上了車,定了定神,才駕車回住所 
         。 
           在走近醫院單身醫生宿舍時,原振俠感到有人緊跟在自己身 
         後,走進了建築物的玻璃大門。 
           原振俠轉頭去看,看到一個垂著頭,任由她一頭柔軟的濃髮 
    
         ,瀑布一樣灑下來的女郎,穿著素淨普通,顯然不是宿舍的住客 
         。 
           原振俠一轉身看她,她收不住步子,幾乎一下子撞到了原振 
         俠的身上── 
           然後,她陡地站定,抬頭望來。 
           原振俠首先接觸到的,是她那一雙黑白分明,大得驚人,明 
         亮得驚人的大眼睛。可是在那麼動人的一對大眼睛之中,卻充滿 
         了驚惶和恐懼。那是一雙可以表達任何人類感情的眼睛,所以原 
         振俠可以毫無疑問,知道她的心中,一定感到極度害怕! 
           她看來至多二十歲出頭,臉色蒼白,面型清秀,有一種令人 
         一看,就對之產生愛憐的力量。女性有那種楚楚動人的美態,十 
         分容易激起男性的呵護之心。 
    
           女郎的一雙大眼睛望定了原振俠,眨動了幾下。當她的大眼 
         睛忽閃時,更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美麗。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小姐,你──」 
           那女郎也吸了一口氣:「我‥‥‥來找人‥‥‥找‥‥‥原 
         振俠原醫生‥‥‥」 
           原振俠心中訝異:「我就是──」 
           他在答了三個字之後,陡然想起劉博士在病房中,給他的警 
         告! 
           警告是:或許是今天,或許若干天之後,要是有陌生女孩子 
         來找你,千萬不能受她所惑! 
           警告的進一步解釋是:別被她騙──不論她看來多可憐,講 
         的話多動聽,多麼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當! 
    
           劉博士提出這樣的警告,當時原振俠聽了,感到全無來由, 
         莫名其妙。 
           可是這時,他一想起那些警告,就大不相同。因為,現在, 
         就有一個女孩出現在他面前。 
           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原振俠在一剎那間,神情一定相當怪異,所以那女郎怔了一 
         怔,反倒後退了一步。 
           原振俠用力搖了搖頭,相令自己思想集中一些:「你找‥‥ 
         ‥我?」 
           女郎輕咬了一下下唇,聲音輕柔:「是──量中曾對我說過 
         ,真要支持不下去,可以去找‥‥‥可以找你‥‥‥」 
           原振俠「啊」地一聲:「劉量中?」 
    
           女郎點了點頭,大眼睛之中,隱約有淚花亂閃。原振俠忙向 
         電梯作了一個手勢,他們一起走了進去,那女郎才道:「我姓施 
         ,施哲。」 
           原振俠禮貌地點頭,那女郎──施哲的聲音有點哽咽:「我 
         是量中的好朋友。」 
           原振俠迅速地轉著念,同時咀嚼著她所說的話。她說「我是 
         劉量中的好朋友」,而不說「劉量中是我的好朋友」,那是不是 
         有甚麼特殊的意義? 
           本來,這是根本不值得思索的事。可是施哲的出現,十分突 
         兀,又有劉博士的警告,所以在原振俠的心理上,形成了異乎尋 
         常的警覺。 
           施哲又低嘆了一聲:「我和他‥‥‥偶然地在海邊認識。你 
    
         如果是他的朋友,應該聽他說起過,在海邊見到我的經過。」 
           這時,電梯門打開,原振俠一步跨出去,一聽得施哲那樣講 
         ,他又怔了一怔,轉過頭來,望向施哲。想起那天聚會,劉量中 
         說他在海邊,聽到身後有人交談,轉過身來,只見到一個少女的 
         那件事。 
           原振俠並不覺得那件事有甚麼怪,怪的是,劉量中說到這裡 
         ,他父親就出現,用異乎尋常的態度,禁止他再說下去! 
           接下來,一切怪異的事,幾乎全從那裡開始!海邊的那個少 
         女,似乎是一個關鍵性的重要人物,而今就在他的面前! 
           原振俠站在電梯口,施哲還在電梯中,由於站得久了,電梯 
         門自動關上,幾乎把原振俠夾在中間。施哲按下了開門掣鈕,門 
         再打開,原振俠後退,施哲跟了出來。 
    
           原振俠這才道:「他‥‥‥我只聽他說了一點點,他說‥‥ 
         ‥」 
           原振俠的記性好,一面打開門,請施哲進去,一面就把劉量 
         中的敘述,說了一遍。 
           說到劉量中被打斷處,他就望定了施哲。施哲幽幽地道:「 
         他心情不好‥‥‥事實上,坐在他後面的,只是我一個人。」 
           原振俠提醒她:「可是他說聽到你和另一個人‥‥‥相當蒼 
         老的聲音在對話──」 
           施哲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有無言的悲哀:「我到海 
         邊去,是答應參加一個慈善演出,擔任一個單人劇,需要一個人 
         演幾個不同角色,我正在排練──」 
           原振俠「啊」地一聲:「一定是施小姐的演技十分出色,才 
    
         使他誤會了──」 
           施哲坐下,原振俠指了指一堆酒瓶,她也隨手指了其中的一 
         種酒。 
           她把酒杯放在手中,緩緩轉著:「接下來的發展很自然,他 
         訝異地問我,我據實回答,他啞然失笑。我們都很享受和對方的 
         相遇,他坦然告訴我,他正失戀,我一見面就喜歡他,自然想盡 
         女性的本分,把他從痛苦的陷阱中拉出來──」 
           原振俠用心聽著。施哲說得十分直接,也十分坦白,原振俠 
         極欣賞這種說話的方式,他呷了一口酒:「你一定毫無困難地, 
         可以達到目的──」 
           施哲垂下眼瞼,長睫毛閃動。原振俠望向手中的酒杯,有點 
         不忍心去盯著她看,因為那種情景,有點像施哲的努力,未曾成 
    
         功── 
           這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是極傷自尊心的事! 
           當原振俠的視線,集中在手上的酒杯中時,藉著酒杯的反映 
         ,可以約略看到在一邊的施哲的行動。施哲坐著不動,原振俠看 
         到,她抬起頭來,發現原振俠並沒有望向她,她就向四面看著。 
           杯身的反映不是很清楚,施哲只是四周看著,動作的幅度極 
         少,本來也不容易看清楚。可是她的一雙眼睛實在太大,眼中又 
         有著異樣的光采,在杯身的反映中,顯得十分奪目。所以,她那 
         種游目四顧的情形,也看得十分清楚。 
           原振俠一見,就呆了一呆。 
           原振俠立時想到:她正在尋找著甚麼──施哲會在他的住所 
         ,尋找甚麼呢?這簡直有點不可思議,因為她根本是個陌生人! 
    
           接著,原振俠看到,施哲的眼光,停在那具顯微鏡上。而且 
         立即收了回來,像是她已找到了她所要搜尋的東西了。 
           多年來異常生活的經驗,使原振俠有十分敏銳的觀察力。即 
         使是在酒杯的反映中,看到一些小動作,他也可以明白發生了甚 
         麼事。 
           而在這時候,劉博士的警告,起了作用──本來他絕不會因 
         為這樣的小事,對施哲起疑。可是這時,他心中充滿了疑惑,放 
         下酒杯,幾乎忍不住要大聲喝問:「你在尋找甚麼?你有甚麼目 
         的?」 
           可是他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看到施哲的大眼睛中,淚花亂轉 
         。隨著她眼睛的眨動,淚珠兒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一顆一顆, 
         晶瑩明澈,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 
    
           那是極動人的情景,看了之後,使人真正覺得,把眼淚和珍 
         珠聯在一起的人是天才。也使人相起鮫人的神話──長髮而美艷 
         的鮫人,一面梳著頭,一面神傷,眼淚落下,化成珍珠。 
           原振俠不忍心再發出任何責問,但那絕不表示他心中不再起 
         疑。 
           看來,施哲的傷心是突如其來的──這就更令人起疑,她看 
         到了甚麼,才忽然傷心? 
           原振俠不由自主,也向顯微鏡那裡看去。那一角,絕無異狀 
         ,也沒有甚麼看了令人傷心落淚的東西。 
           原振俠盤算著,應該如何開口詢問,就聽得施哲幽幽地嘆了 
         一聲:「對不起,忽然之間,我想起了量中,覺得太難過──」 
           原振俠轉回頭去,施哲已抹乾了眼淚,可是悲切的神情更深 
    
         。 
           原振俠喝了一口酒,心中在想:她一定是看到了甚麼之後, 
         才想到了劉量中的。可是那顯微鏡‥‥‥他一面想,一面隨口問 
         :「你到本市多久了?為甚麼那次聚會,沒見到你?」 
           施哲垂著頭,她的柔髮偏向一邊,露出雪白的一截頸子:「 
         在機場,打電話給他,才‥‥‥知道已發生了不幸,真‥‥‥不 
         知該如何才好。」 
           原振俠又問道:「劉量中曾向你提及過我?」 
           施哲點頭:「他說過,他崇拜你,超過他的父親。他似乎預 
         知,有不幸的事將發生在他身上──」 
           原振俠一揚眉:「請說得明白一些。」 
           施哲側頭想了一想:「沒有甚麼具體的例子。只是有一次, 
    
         他說起,如果我和他之間,有甚麼巨大的變化,而‥‥‥到了最 
         困難的時候,我可以來找你幫助。」 
           她的話,聽起來很合理,無可懷疑。可是原振俠聽了,卻感 
         到說不出來的不是味道,但是又絕對無法指出,不合理在甚麼地 
         方。 
           他只好道:「那麼,我能為你做些甚麼?」 
           施哲呆了半晌,在那片刻之中,她神情惘然,甚至在她美麗 
         的雙眼中,找不到視線的焦點。然後,她再嘆了一聲:「我要人 
         知道我和量中‥‥‥我們是真正相愛的。雖然聽來沒有可能,但 
         ‥‥‥愛情常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發生。」 
           這句話,令得原振俠大有同感,揮著手,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 
    
           由於他對那句話神馳,多半也現出了惘然的神情。這時,他 
         看到施哲的目光游移,可是又在那具顯微鏡上,停留了片刻。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原振俠還想再問甚麼,施哲又道:「要是我早到,不知道是 
         不是可以阻止慘劇的發生?」 
           原振俠沒有回答──施哲已不像是在問別人,而像是自己問 
         自己。 
           「如果怎麼樣,會不會怎麼樣」這種模式的問題,永不會有 
         確實的答案。因為沒有發生的事,就沒有人知道是甚麼樣的! 
           可是,施哲的話,聽來又不像是空泛的追悔,倒像是她真有 
         能力去改變甚麼。 
           原振俠望著她,覺得這個美麗的女郎,神祕如謎──事實上 
    
         ,一直到現在為止,所有的一切,都神祕如謎! 
           施哲站了起來,動作緩慢:「對不起,打擾你了,很高興能 
         夠認識你!」 
           她看來準備告辭──這又令原振俠有點意外。但是當她伸出 
         手時,原振俠還是握了一下,只覺得她的手其冷如冰。直到這時 
         ,原振俠才明白了,施哲令他感到神祕如謎的一個原因! 
           從施哲一出現,甚至施哲還只是跟在他身後的時候,他就有 
         了那種怪異的感覺──這也是他為甚麼會突然轉過身來,施哲幾 
         乎撞在他身上的原因。 
           冷!一種極寒冷的感覺,像是施哲的體溫是零度,會向外冒 
         寒氣! 
           施哲的冰冷體溫好像會擴散。 
    
           以他和施哲之間的相識程度,握手,自然只是輕輕地一握, 
         立時鬆開。可是,一剎那間和施哲手部的接觸,卻更令他肯定了 
         這一點。 
           然而,那又全然不可思議。人的體溫,怎可能是冰點呢?原 
         振俠一時之間,怔怔地望著施哲,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施哲有點淒然地一笑:「我‥‥‥的手很冷?」 
           原振俠由衷道:「簡直像冰!」 
           施哲吸了一口氣:「讓我用熱水去洗一洗,洗手間──」 
           原振俠忙向一扇門指了一指。施哲向前走去,經過那個放著 
         顯微鏡的小桌子,像是腳步不穩,略側了一側,伸手扶向小桌子 
         。 
           原振俠那時,並沒有直接看著她──當女性要上洗手間時, 
    
         有教養的男性,都不會盯著去看。原振俠又舉杯喝酒,他又是在 
         杯身的反映中,看到施哲的行動。 
           他看到的情形,令他幾乎失聲驚呼! 
           施哲伸手向小桌,把在桌面上顯微鏡旁的一件東西,迅速拈 
         起,移手向前,繼續向前若無其事地走去。 
           她拿走的,就是那片本身看來怪異莫名的薄金屬片!原振俠 
         張大了口,勉強把驚呼聲忍了下來。 
           剎那之間,他心中疑問之多,幾乎令他窒息! 
           施哲走進了洗手間之後,他才能呼出一口氣來。由於疑問太 
         多,他不由自主,失常地、毫無意義地揮著手,不知該如何才好 
         。 
           那金屬薄片,本來已經夠神祕的了,想起突然在失事車子中 
    
         ,得到它的情形,原振俠仍不禁駭然。當時,好像,好像有一隻 
         冰涼的手在觸摸他,而剛才,施哲的手,也是冰冷的,這其中是 
         不是有甚麼聯繫? 
           他曾仔細觀察過那小薄片,不得要領。他也絕不知道,施哲 
         為甚麼要用那麼鬼祟的手段,把那小薄片偷走。 
           他至少有兩點可以肯定: 
           第一、施哲為了這小薄片而來。第二、她知道這小薄片是甚 
         麼東西,不然,不會下手去偷。 
           施哲在浴室中,原振俠也幾乎可以肯定,她絕不是在「用熱 
         水洗手」,不知在幹甚麼。這個美麗的女郎,看來比神祕更神祕 
         ! 
           原振俠不知道有多少問題,要責問施哲。可是當一個年輕美 
    
         麗的女郎在浴室中,關著門,禮貌上總不能拍門請她快一點出來 
         ,只好等她自己出來。 
           原振俠感到手心在冒汗,他用力擦了一下手,就在這時,門 
         鈴聲突然響起。原振俠在此際,有一個十分奇妙的預感。或許是 
         由於他心中疑問太多,他感到,自己如果不小心,所有的疑問, 
         會得不到答案,因為施哲可能會用意想不到的方法逃走,逃避他 
         的責問。 
           所以,他去開門的時候,視線仍然不離開浴室的門,以免施 
         哲突然逃走。 
           他打開了門,門外是神情顯得相當怪異的瑪仙。 
           原振俠「啊」地一聲──瑪仙突然離去,曾惹得他很生氣, 
         這時卻又突然出現。他悶哼了一聲:「超級女巫行事,果然神出 
    
         鬼沒──」 
           瑪仙並不理會原振俠的譏諷,向內張望了一下,神情更有點 
         難以形容的異樣:「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心想:當施哲自浴室出來的一剎那,可 
         能會有點尷尬,但他自然也不必向瑪仙解釋甚麼。所以他坦然道 
         :「我以為你甚麼都知道的──」 
           瑪仙伶牙俐齒,語鋒十分尖銳。可是這時,她卻一反常態, 
         對原振俠的諷刺,並不反駁,逕自走出幾步,來到一張椅子前, 
         坐了下來。 
           更令原振俠不解的是,她坐下之後,轉動了一下椅子的方向 
         ,使她可以面對浴室的門。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他知道瑪仙有極敏銳的感覺力量── 
    
         巫術的力量。 
           剛才,一打開門,她就知道有客人在。而如今看她的行動, 
         分明是一下子,就料到了客人是在浴室之中! 
           更令得原振俠驚訝的是,瑪仙面對著浴室門,緊盯著,雙眼 
         之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神采,灼灼生光,而且神情極其緊張。 
         倒像是浴室門隨時會打開,會有一條九頭怪龍闖出來! 
           原振俠連帶也感染到了一股緊張,他盡量使自己聲音,聽來 
         平淡:「施哲,是劉量中──」 
           他話才說到一半,瑪仙陡然一揮手,用聽來極威嚴的聲音低 
         喝:「住口──」 
           原振俠怔了一怔,又看到瑪仙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走 
         近去。事情本來已夠神祕,瑪仙突然出現之後,更加神祕。 
    
           他來到瑪仙的身邊,瑪仙陡然站起身,在他的耳邊,用極快 
         的語調、極低的聲音道:「記得,不論她做了甚麼,都不要問她 
         ──」 
           原振俠陡然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瑪仙這樣警告他是甚麼 
         意思。他只是立即感到,那做不到,他要問施哲的事太多了! 
           原振俠還未曾答應,浴室門打開,施哲已走了出來。原振俠 
         首先向她的雙手看去,她看來像是才洗了手,雙手緩緩揮著。那 
         薄片雖然小,可是這時也決計不在她的手中,而被她藏起來了! 
           施哲一出來,看到瑪仙,也怔了一怔。雖然她那種驚詫,在 
         她臉上只是一閃而過,可是原振俠還是可以十分明顯地感覺得到 
         。緊接著,她現出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情,恰如一個敏感的少女, 
         在如今這種情形下所應有的神情。 
    
           瑪仙也作了一個適度驚訝的表情,立時望向原振俠,調皮地 
         笑著:「難怪我一進來之後,你就一直失魂落魄,原來有客人在 
         ──」 
           瑪仙這時的神態、語氣,都表現得相當輕鬆,也可以說自然 
         之至。但是原振俠對她實在太熟悉,所以立即可以知道,她正是 
         要藉著這種看來輕鬆的態度,去掩飾甚麼。 
           原振俠對瑪仙的這種態度,不表贊同。所以他不理會瑪仙, 
         直視著施哲,想要開口責問。 
           可是也就在這時,他陡然覺到,瑪仙握住了他的手。 
           瑪仙的笑容,看來仍然那麼輕鬆,可是她握手的動作,卻用 
         了極大的力道。原振俠甚至感到了,手指由於被擠握的一陣劇痛 
         ! 
    
           那令得他一時之間,講不出話來,吸了一口氣。施哲微笑了 
         一下:「我‥‥‥你有朋友,我不打擾了,謝謝你肯見我──」 
           原振俠看她說著,已走向門口。他當然不肯就此放施哲離去 
         ,一張口,剛想說甚麼,陡然之間,像是就在他的頭頂上,響起 
         了一個霹靂一樣,他感到了一下令他身子震動的斷喝聲:「讓她 
         走──」 
           斷喝聲顯然出自瑪仙,震撼人心,至於極點。可是卻又不是 
         「聽」到,只是感到有那樣的一下斷喝! 
           剎那之間,原振俠被震懾得舉止遲鈍。他只看到,瑪仙向走 
         到門口的施哲,揮了揮手,施哲打開門,走出去,門關上。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定過神來。他待要立時追出去,瑪仙已 
         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原振俠掙了一掙,沒有掙脫,向瑪仙 
    
         看去,不禁吃了一驚。 
           瑪仙不但神情緊張,而且,不少細小的汗珠,正在沁出來。 
         雙頰通紅,雙眼之中的異光更甚,一望而知,有甚麼極不尋常的 
         事發生。 
           原振俠還沒有問,瑪仙已急速地喘起氣來,聲音顯得十分疲 
         倦:「千萬別去追她!」 
           瑪仙說著,鬆開了原振俠的手臂。她說話的聲調,聽來雖然 
         疲倦,但是行動十分快疾,一下子就到了窗前,利用窗帘的掩遮 
         ,向下看著。 
           原振俠心知瑪仙一再阻攔,一定大有理由,可是他實在不甘 
         心,讓施哲就此離去──施哲在他住所中,鬼頭鬼腦,取走了那 
         小薄片,以後她是不是會再出現,大成問題!要是施哲從此不再 
    
         露面,心中那麼多疑問,卻去問誰? 
           他一面急速轉著念,一面也到了窗前,恰好看到施哲走出建 
         築物,還抬頭向上,看了一眼。 
           原振俠想趁此機會,打開窗子叫住她,可是瑪仙第三次的阻 
         撓又來了。這一次,她像更是情急,在原振俠的身後,用力一拉 
         ,拉得原振俠跌退了一步,一個站立不穩,身子向著她傾斜跌了 
         下去。 
           瑪仙在這時候,應該可以有足夠的氣力扶住原振俠,可是她 
         卻也身子一側,又拉了原振俠一下。 
           這一來,變成他們雙雙向地上跌了下去。原振俠又窘又生氣 
         ,手在地毯上一按,想要站起來,可是瑪仙卻已趁機勾住了他的 
         頸。和瑪仙一個照面,他看到她臉上,充滿了驚恐和關切,不禁 
    
         呆了一呆。 
           在瑪仙一進來之後,原振俠就看出她緊張之極。等到施哲出 
         現,瑪仙雖然在外表上看來,輕鬆得很,但原振俠更可以肯定, 
         那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恐懼! 
           (超級女巫瑪仙怎會恐懼?這真是不可思議之極!可是,原 
         振俠知道,在這一連串的怪事之中,瑪仙已經第二次表示恐懼了 
         !) 
           施哲離開,瑪仙可以不必再掩飾,把她內心的恐懼,全在臉 
         上表現了出來,看來更是驚心動魄。原振俠心中一軟,自然而然 
         道:「瑪仙,別怕──」 
           他明知瑪仙在各方面的能力,都遠在自己之上,可是看到瑪 
         仙那樣害怕,男性保護女性的本能,自然迸發。 
    
           瑪仙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一下子把原振俠摟得更緊,把臉深 
         埋在原振俠的懷中。她柔軟的身體,大部分和原振俠緊密接觸, 
         原振俠可以感到,她全然像是受了驚恐的小動物,竟然在不能控 
         制地微微發抖! 
           這真是令原振俠訝異莫名,他輕拍著瑪仙的背,不再急於起 
         來。兩人就這樣相擁著,躺在地毯上,雙方都可以感到對方的心 
         跳。 
           過了好一會,瑪仙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抬起臉,向原振俠 
         望來,神情已大是鎮定,只是略有餘悸。原振俠心急想問甚麼, 
         可是瑪仙已用她自己香馥柔軟的唇,封住了原振俠的口。 
           原振俠心中的疑問再多,在這樣充滿了人性原始的誘惑之下 
         ,也只好暫時等一等了。 
    
           長長的親吻之後,瑪仙又吁了一口氣:「謝謝你剛才叫我別 
         怕,我‥‥‥真的害怕!」 
           原振俠拉著她,兩人坐了起來──仍然坐在地毯上,互相抱 
         著對方的雙膝。 
           他沒有發問,因為他知道,瑪仙必然會把她害怕的原因說出 
         來。 
           瑪仙並沒有立即說甚麼,眼珠轉動著,過了一會,才問:「 
         你不覺得我上次突然離去,十分怪異?」 
           原振俠直視著她:「是,你好像害怕!」 
           瑪仙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是,在車子失事現場,我有 
         強烈的感覺──那是巫術能力之一,就像剛才我忽然施展力量, 
         向你大喝,叫你別有任何行動──」 
    
           原振俠想起剛才「感」到的那一聲大喝,還有被震憾的感覺 
         。巫術的力量竟然可以發揮到這一地步!就算他早對巫術有了一 
         定的認識,也覺得匪夷所思。 
           瑪仙繼續著:「我強烈感到,那不是普通的失事,而是一種 
         極度邪惡、極度陰險兇狠的力量所造成的。我無法對這股力量作 
         詳細的形容,只知道這股力量,對任何人來說,都凶險莫名!」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宇宙之間,有各種各樣的力 
         量,其中,已為人類實用科學所知道的,只怕還不到億分之一。 
           瑪仙這時提及的這種兇惡的力量,只怕人類的語言或文字, 
         根本無法表達,他諒解地點了點頭。 
           瑪仙補充著:「事實上,在你這裡,我預感到和你曾有過聯 
         絡的人,會有意外時,就已經感到了這股力量的存在。」 
    
           原振俠沉聲:「你無法和那股力量抗衡?」 
           瑪仙側著頭,想著。她嬌俏的臉龐上,現出十分嚴肅的神情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力量,如何去抗衡?」 
           原振俠默默不語,覺得事情遠比自己想像的來得嚴重。瑪仙 
         急速吸了幾口氣:「當時我急於離去,想藉我巫術的力量,弄清 
         楚那是怎麼一回事。我也感到,這股力量如此凶險,可以不沾染 
         ,自然避之則吉,所以我不想你再問下去。我也感到,劉量中的 
         祕密,他想告訴你甚麼,都和那股力量有關──」 
           瑪仙一口氣講到這裡,原振俠聽得心頭怵然:「你‥‥‥現 
         在已知道‥‥‥那股力量是甚麼了?」 
           瑪仙神情迷惘,緩緩搖著頭,原振俠更是駭然。瑪仙也弄不 
         明白那股力量是甚麼,她只是強烈地感到,有一股這樣凶險力量 
    
         的存在──至少已有一個人遇害。這種力量如此虛無和難以捉摸 
         ,自然也難對付之極。 
           瑪仙又不由自主,現出害怕的神情:「我感到有必要,再和 
         劉博士詳細談一談──」 
           一提起了劉博士,原振俠便想起了他的警告。但瑪仙作了一 
         個手勢,示意讓她先講:「我先來找你,你打開門,我就覺得和 
         那種邪惡力量相同的‥‥‥一種‥‥‥感應‥‥‥就在你的浴室 
         中──」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時,施哲在浴室中── 
           他當然也不會忘記,瑪仙一進來,就如臨大敵,緊張莫名地 
         盯著浴室門的情形! 
           瑪仙望了原振俠一眼:「當時的情形,真是凶險絕倫。我知 
    
         道這股力量要是作起惡來,你我可能都會遭受不測,我又強烈感 
         到你有許多問題想問她‥‥‥我已經可以知道,在浴室中的是一 
         個女人,奇怪的是──」 
           瑪仙可能由於思緒的紊亂,她的話,也不是很有條理。原振 
         俠皺著眉,用心聽著。瑪仙也覺察到了,她略頓了一頓,歉意地 
         一笑:「我說得太亂了?」 
           原振俠道:「還好,當時,我實在不知有多少問題要問她。 
         」 
           瑪仙忽然問:「你說她的名字是──」 
           原振俠道:「施──施哲。」 
           瑪仙側頭想了一會,搖搖頭:「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她又想了一回,嘆了一聲:「奇怪的是,我可以肯定,那種 
    
         力量,從她身上發出來。但是另有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也發自 
         她的身上──」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明白瑪仙的意思。 
           瑪仙十分感慨:「人類的語言,詞彙太貧乏,很多情形,無 
         法用言語來表達!」 
           原振俠悶哼一聲:「女巫小姐,將就一點,用別人聽得懂的 
         話──」 
           瑪仙向原振俠作了一個十分可愛的鬼臉,看得原振俠怦然心 
         動,臉上有點發燙。 
           她道:「好,我用『善』或『惡』來代表兩種力量,我竟然 
         發現兩種力量,同時在施哲的身上發出──」 
           原振俠道:「那也沒有甚麼奇怪,人性並不是那麼單純,往 
    
         往有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 
           瑪仙搖頭:「我說的是實在的力量──」她在講了一句之後 
         ,頓了一頓,作進一步的補充:「不是抽象的人性。也就是說, 
         當她面對你的時候,那股惡的力量可以致你於死!」 
           原振俠凜然:「她要殺我?但是另一股也來自她的善的力量 
         ,卻又救了我?」 
           瑪仙揮著手:「大致上是如此,而你還竭力想她留下來,我 
         如何不急!在事情未曾有絲毫頭緒之前,像她那樣的‥‥‥不知 
         甚麼東西,自然離得越遠越好!」 
           原振俠笑了起來:「是不是有別的原因在?」 
           瑪仙揚眉:「我妒嫉過黃絹?妒嫉過海棠?原,告訴你,這 
         個不知甚麼東西──」 
    
           原振俠顯然不能接受「這個不知甚麼東西」的稱呼,他打斷 
         了瑪仙的話頭:「她是一個很美麗動人的少女!」 
           瑪仙搖頭:「不是!」 
           瑪仙的話說得十分堅決,原振俠仍然帶著笑意:「不美麗動 
         人?」 
           他以為瑪仙說「不是」,一定是那個意思。那麼,施哲實際 
         上,既是無可否認地美麗動人,就仍然可以說瑪仙是在妒嫉。 
           誰知道瑪仙的回答,全然出乎意料,她一字一頓地道:「不 
         是,她不是人!」 
           兩個人本來坐在地毯上,原振俠一聽得瑪仙這樣回答,一挺 
         身,直跳了起來,指著瑪仙。瑪仙仰頭看著他,聲音更堅定:「 
         她不是人!」 
    
           原振俠「颼」地吸一口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瑪仙 
         說施哲「不是人」,那是甚麼意思? 
           他不由自主搖著頭:「這算甚麼?是巫術的咒語?她不是人 
         ?那麼是甚麼?妖怪?鬼魂?」 
           瑪仙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只是惘然搖頭:「不知是甚 
         麼東西!」 
           原振俠俯身,雙手插入她的腋下,用力一提,把瑪仙提了起 
         來。他和她面對面,幾乎鼻尖對鼻尖地站著:「你說清楚一些! 
         」 
           瑪仙苦笑:「還不夠清楚嗎?她不是人,我不知道她是甚麼 
         東西!」 
           原振俠揚起雙手,又重重拍在自己的身上,笑了兩下:「算 
    
         我聽不懂!」 
           他以為瑪仙會作進一步的解釋,可是瑪仙卻也沒有甚麼表示 
         ,只是問:「她來找你,對你說了一些甚麼?」 
           原振俠道:「我認為她不是來對我說甚麼的,她說的話,沒 
         有甚麼特別意義。她來找我,目的是想偷東西!」 
           這一次,輪到瑪仙訝異:「偷甚麼?」 
           原振俠苦笑:「我不知道是甚麼東西──」 
           這句話一出口,他笑容更苦澀。因為他的話,和瑪仙的話, 
         有異曲同工之妙! 
           瑪仙說施哲「不知道是甚麼東西」,而他也說了同樣的話! 
         這表示,在一連串的怪事中,全是不可測,不可知,不可捉摸的 
         神祕! 
    
           瑪仙疾聲道:「就算不知是甚麼,總有形狀可以形容,那是 
         ──」 
           原振俠忙比著大小:「那是極薄的一個薄片,裡面有一個會 
         動的小黑點──」 
           他把那薄片詳細地形容了一遍:「那‥‥‥是甚麼?」 
           瑪仙搖頭:「不知道,你是怎麼會有這薄片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又把他得到那薄片的經過,說了一遍。 
           瑪仙神情疑惑之極,看起來,她像是想到了一些甚麼,可是 
         又不能肯定。過了片刻,她才道:「一隻冰冷‥‥‥的手?」 
           原振俠脫口道:「是,就像施哲的手一樣!」 
           瑪仙一聽,立時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原振俠只是揮了一下 
         手,並不理會瑪仙那種嘲弄的神情。 
    
           瑪仙又眨了眨眼:「你實際上並沒有看到有一隻手──那和 
         施哲的手不一樣?」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我沒有看到有一隻手,只是感到。 
         那和我與施哲握手時,又看到又感到不一樣──」他講完了之後 
         ,加了一句:「滿意了?」 
           瑪仙卻又對他的話沒有直接的反應,神情沉思:「那位先生 
         曾有過一次經歷,當人腦的活動,受到了外來強烈訊號所干擾時 
         ,這個人就會看到、感到根本不存在的一切。你知道這件事?」 
           原振俠道:「是,他把整件事記述在題為《茫點》的故事中 
         ──你想說明甚麼?我感到有一隻冰冷的手,只是幻覺?」 
           瑪仙點頭:「當然是,連我都可以通過影響你腦部的活動, 
         而使你有一些怪異的感覺。剛才你聽到我的大喝聲,是我施展了 
    
         巫術的結果。」 
           原振俠攤著手:「這說明了甚麼?」 
           瑪仙立時道:「這說明,那股邪惡的力量,可以影響人的腦 
         部活動,使人變得狂亂。在狂亂中,做出可怕的事情來──」 
           原振俠感到了一股寒意:「包括‥‥‥駕車衝落山谷,自我 
         毀滅?」 
           瑪仙的大眼睛中,也閃過了一絲沉鬱:「也許──」 
           兩人靜了下來,好一會不說話。瑪仙首先打破沉默,她來到 
         原振俠的身後,背貼著背,把她身子的一部分重量,靠在原振俠 
         的身上:「把你檢查那薄片的經過,詳細告訴我──」 
           原振俠視察那薄片,其實一無所得,根本無法知道那是甚麼 
         東西。他只好根據事實,把經過情形講了一遍,然後問:「你有 
    
         甚麼意見?」 
           瑪仙仍然斜倚著:「看來,薄片中的那一小點,像是有生命 
         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金屬薄片之中,會有生命,他未曾想到過 
         這一點,也不認為有此可能,所以他自然而然搖著頭。 
           瑪仙陡然一個轉身,變成面對著原振俠。她並且雙臂環抱住 
         他,在他耳際低聲嘆息:「你甚至肯定,在失事車子中有一隻冰 
         冷的手,但不能想像薄片中有生命──」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癢酥酥地,說不出來舒服。他按住了瑪仙 
         的雙手:「當時我感到有冰冷的手,或許正是腦部活動受了干擾 
         之故。至於那小黑點‥‥‥如果是生命,那是一種甚麼形式的生 
         命?」 
    
           瑪仙喃喃地道:「不知道‥‥‥或許,那只是象徵式的一種 
         生命。」 
           瑪仙的話,越來越不可解,原振俠也轉了一個身,變得和她 
         面對面。或許是由於原振俠的目光之中,帶有男性本能的侵略性 
         ,所以瑪仙在和他的目光一接觸之後,縱使她是一個超級女巫, 
         也自然而然,喚起了她女性的本能,紅著臉,低下頭去。 
           這種情景,自然極其動人。儘管原振俠心亂如麻,也情不自 
         禁,伸手在她因為俯首而顯露出來的那一截柔滑細膩、雪白粉嫩 
         的後頸上,輕輕撫摸著。瑪仙像是貓一樣依偎著他,自喉際發出 
         滿足的、低低的「咕咕」聲。 
           好一會,兩人才同時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嘆了一聲:「你說 
         的話,我越來越不明白!」 
    
           瑪仙滿面都是笑容:「不是我故弄玄虛,是連我自己也不明 
         白──施哲一定知道那薄片是甚麼,所以才會來不問而取──」 
           原振俠點頭:「是,這就是我為甚麼,一定要留下她來的原 
         因,但‥‥‥為你所阻止。」 
           瑪仙眉心打著結,她有這樣神情的時候,十分可愛,也十分 
         惹人憐惜。所以原振俠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中輕輕撫著。 
           她的聲音,充滿了感情:「我寧願永遠也不知道那薄片是甚 
         麼,也不願意你和她多相處一秒‥‥‥她‥‥‥甚至不知道是甚 
         麼東西!」 
           討論來討論去,問題又回到了老地方,對於探索事實的真相 
         ,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們又呆了片刻,原振俠道:「你覺得需要再和劉博士詳談 
    
         ,我覺得也有必要。他曾給了我一個十分古怪的警告,像是早知 
         道會有施哲這樣一個人出現──」 
           瑪仙聽得大有興趣,上身向後略仰。他們仍然面對面地相擁 
         著,瑪仙這一個動作,令得原振俠怦然心動。瑪仙也紅了紅臉, 
         兩人都有同樣的矜持,所以一起鬆開了手,使身體的距離變遠。 
           瑪仙一面掠著髮,一面問:「怎麼樣的情形?」 
           原振俠來回踱著,敘述著經過情形。瑪仙在聽到一半時,顯 
         得十分興奮,可是突然之間,她神情駭然,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 
         手腕。 
           原振俠只覺得她的手忽冷忽熱,古怪之極。他想起曾聽到過 
         的對巫術的解釋──人的體能,聚集了四周圍充滿在天地之中的 
         能量,才達致巫術的效果。瑪仙的手忽冷忽熱,是不是正是她體 
    
         內的生物電,正在進行異常的活動? 
           原振俠這樣想著,瑪仙陡然震動了一下:「快!快去看劉博 
         士──」 
           如果沒有劉量中車子失事在先,這時原振俠不但不會緊張, 
         說不定還會取笑她幾句。但這時,她的情形,就和她預見到劉量 
         中會有意外時一模一樣。 
           這令得原振俠怵然而驚,連半秒鐘也不耽擱,伸手一拉瑪仙 
         ,向外就奔。他奔得那麼急,甚至因為來不及打開門,幾乎兩個 
         人一起撞在門上。 
           上了車子,瑪仙駕車,向醫院疾駛,幸好是深夜,可以由得 
         車子橫衝直撞。在醫院的大門口直駛進去,打開車門,兩人都跳 
         出車子來,他們都感到,即使多爭取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也是好 
    
         的! 
           他們一起向前奔,瑪仙的行動,比原振俠快得多。不一會, 
         原振俠就落後了好幾公尺,然後,突然之間,瑪仙陡地站定。 
           原振俠正在飛奔向前,實在再也想不到瑪仙會突然站定。他 
         沒有法子收得住勢子,向瑪仙撞了上去,兩人又一起衝向前幾步 
         ,跌倒在草地上。 
           瑪仙陡然伸手指向上,叫:「不──等我上來再說──」 
           原振俠根本沒有發現任何不對頭之處,直到瑪仙一叫,他抬 
         頭向上看去,才看到他們可能已經遲了。 
           因為在醫院建築物頂上,十二層高的頂上,有一個人。只能 
         看到他穿著病人的衣服,正在跨出屋頂上的石欄! 
           從瑪仙的叫聲中,原振俠可以立即肯定,這個人一定是劉博 
    
         士! 
           劉博士正在攀出石欄,他一條腿已經跨了出來。他才對原振 
         俠說過,他不會自殺,可是他這時的行動是在幹甚麼?難道是在 
         做運動! 
           瑪仙和原振俠都一躍而起。瑪仙雙手一起伸向上,自她的口 
         中,發出了一陣可怕之極的嘯聲,令得在一旁的原振俠,心神皆 
         顫。 
           她揚起的雙手,手指在不斷伸屈,隱隱甚至可以看到有藍殷 
         殷的光芒,在她的指尖上閃耀不定,情景真是詭異莫名。 
           原振俠看得出,那正是她在施展巫術,想要阻止不幸的事發 
         生。 
           原振俠一直抬頭看著,屋頂上面劉博士的行動,緩慢了下來 
    
         。好像是瑪仙施展的巫術,已起了阻延的作用。 
           向上看去,實在看不出有甚麼力量,在使劉博士要向下跳( 
         當然更看不到有人在他身後推他)。但是瑪仙如果在地面上,就 
         可以施展巫術力量,阻止他下跳的話,一定也有別的力量,可以 
         在相當距離之外,令他向下跳的。 
           原振俠不知怎麼才好,瑪仙仍然不斷在發出那種可怕的聲音 
         。已經有幾個人,自建築物中,奔了出來。 
           瑪仙看來,正集中精神在施術,神情詭異可怖,有著巫術的 
         極度幽祕! 
           原振俠不想也不敢去打擾她,他本來想上屋頂去。在他想來 
         ,上屋頂去,把劉博士拉到安全的地方,比在下面施術有用得多 
         。 
    
           可是建築物中有人奔出來,都以駭異莫名的神情,望著瑪仙 
         。原振俠又生怕施術中的瑪仙,若是受了騷擾,會有甚麼可怕的 
         後果,所以,他急得向奔過來的幾個人大叫:「快上去──上面 
         有人要自殺!」 
           他叫著,伸手向上。那幾個人抬頭一看,自然也看到了一條 
         腿已跨了出來的劉博士! 
           瑪仙的神態雖然駭人,但在叫嚷的是原振俠,醫院中沒有人 
         不認得。有兩個人立時掉頭,向建築物奔了回去。 
           還有幾個,奔到近前,駭然望著瑪仙,有兩個甚至還想過來 
         ,對瑪仙有所行動。原振俠大喝一聲:「別理她,你們也上屋頂 
         去──」 
           自瑪仙口中發出來的聲音,聽來更是可怕。她臉上全是汗珠 
    
         ,臉色也漸漸變成了可怕的鮮紅色,汗水已把她的頭髮弄濕,貼 
         在額上、臉頰上。就算她原來再美麗,這時看來,也恰如一個女 
         巫。 
           原振俠已看到,屋頂上多了兩個人,正迅速在向劉博士接近 
         。 
           他心中鬆了一口氣,因為只要那兩個人到了劉博士身邊,就 
         可以阻止慘劇發生。 
           可是,也就在此際,只聽得瑪仙發出了一下尖厲之極的呼叫 
         聲。幾乎是呼叫聲才起,劉博士的另一條腿,也跨出了石欄! 
           原振俠可以看到,屋頂上的那兩個人,疾撲向前,伸手便抓 
         。然而,就差那麼十公分,那兩個人抓空,劉博士的身子,已向 
         下直摔了下來! 
    
           在一剎那間,原振俠的感覺,就像是自己從高空中摔跌下來 
         ,心劇烈地跳動,呼吸窒礙,眼前金星亂迸。 
           瑪仙那一下尖叫聲,也陡然靜止──由於一切都同時發生, 
         所以錯覺上,劉博士像是被瑪仙的尖叫聲催跌下來的! 
           從十二層高跌下來──眼看著一個人,從十二層高跌下來, 
         真是怵目驚心,至於極點。 
           原振俠只覺得雙腿發軟,天旋地轉。倏然之間,身邊一陣風 
         也似,瑪仙正向前疾掠而出。 
           看瑪仙的去勢,像是要奔向前,把凌空飛墜的劉博士接住! 
         原振俠在剎那間,也無暇去考慮是不是有這個可能,下意識地大 
         叫一聲。 
           瑪仙的去勢極快,看來像是真的可以把劉博士接個正著,但 
    
         究竟還是慢了一步! 
           劉博士在她不到一公尺前面處,落到了地上!雖然下面是柔 
         軟的草地,可是高空飛墜,人的身體和草地接觸時,還是發出了 
         一下可怕之極的聲響。 
           其時,醫院中有更多人奔出來,所有人目睹慘劇,都發出了 
         驚呼聲。 
           原振俠奔向前,奔到站立不動的瑪仙身邊,低頭去看地上的 
         人。 
           墜樓的人,果然是劉博士。 
           他正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側躺在草地上,臉上神情怪異 
         莫名,鮮血自他的眼耳口鼻中湧出來,可怕之極! 
           原振俠是一個有經驗的醫生,可以看出他並沒有立時死亡。 
    
         他啞著嗓子叫:「擔架!一切急救設備!」 
           有幾個人疾奔了開去,劉博士口唇掀動著,大口大口鮮血湧 
         出來,那是內臟受了嚴重傷害的惡徵。 
           原振俠忙俯下身去,可是卻只聽到自他喉際,發出了鮮血翻 
         滾的可怕聲音。 
           轉眼之間,擔架已來,醫護人員抬劉博士上擔架。原振俠看 
         到劉博士眼神渙散,知道他能生還的機會,一定微乎其微,但是 
         他還是想跟到急救室去。 
           這時,現場環境極亂。原振俠走了幾步,才想起瑪仙,抬頭 
         去找她,只見她仍然泥塑木雕一樣站著不動,面色蒼白,汗水順 
         著她的髮鬢,在大滴大滴向下落著。 
           原振俠推開了幾個人,來到了瑪仙的身邊,用力推了她一下 
    
         。瑪仙才如夢初醒,聲音疲乏之極:「劉博士‥‥‥他死了── 
         」 
           原振俠想苦笑一下,可是臉上肌肉,竟然僵硬得無法運動。 
           瑪仙又道:「我離他比較遠‥‥‥也有可能,它力量比我強 
         ‥‥‥但是它必然離他更近‥‥‥它可能就在屋頂上!」 
           原振俠抬頭向屋頂看去,看到屋頂上,有幾個人在來回走動 
         。他道:「我們上去看看?」 
           瑪仙也抬頭向上,苦笑:「看得到嗎?看到了又怎樣?我相 
         信我們早已看到過了──」 
           這幾句話,旁人聽來,可能很難明白,但原振俠聽了,卻著 
         實嚇了一大跳。他完全可以知道瑪仙是在說誰,她在說施哲。 
           原振俠努力自齒縫中,迸出一句話來:「施哲就是邪惡力量 
    
         的化身?」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時,她除了頭髮還是濕濡濡的之外 
         ,看來已完全恢復了正常,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澈無比。 
         她壓低聲音:「我們走──」 
           原振俠還想說甚麼,她又道:「劉博士死了!」 
           原振俠用懷疑的眼神望向她,瑪仙聲音低沉:「活人,我能 
         感到他腦部有活動!」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巫術的力量,很有直接接觸他人思想 
         的功能──劉博士臨死之前,曾有一剎那間的口唇抖動,看來像 
         是想講甚麼,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是不是瑪仙已知道了他那時的思想? 
           從思想化為語言,要運動許多人體器官,但直接了解思想, 
    
         只要這個人一想,就可以知道了! 
           瑪仙一接觸到原振俠的眼光,立時了解似地點了點頭:「我 
         們要快!」 
           原振俠和她一起向外奔去,一面問:「他‥‥‥劉博士說了 
         甚麼?」 
           瑪仙只是飛快地向前奔,抿著嘴,並不出聲,原振俠用足氣 
         力,才能追得上。等到上了車,原振俠才喘著氣:「我從來不知 
         道,你跑得那麼快!」 
           瑪仙搖著頭:「你應該知道,我第一次嚇你,你就沒能追上 
         我!」 
           原振俠「啊」地一聲,想起那時瑪仙鬼怪一樣可怖,不由自 
         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瑪仙一面發動了車子,一面仍向他狠狠作 
    
         了一個鬼臉──當然,現在的她,就算作鬼臉,看來也動人可愛 
         之至。 
           車子飛快地向前駛,不論原振俠怎樣問,瑪仙都抿著嘴不出 
         聲。不一會,原振俠就發覺,車子在駛向劉博士的住所。他苦笑 
         了一下:「我們使用汽車這種交通工具,要是和我們敵對的力量 
         ,使用更先進的交通工具,只怕早已到達了!」 
           瑪仙悶哼了一聲:「只好賭它至多也使用汽車!」 
           她終於肯開口了,原振俠十分高興:「劉博士慘死時說了甚 
         麼?」 
           瑪仙令車子急速地轉了一個彎,掠過了劉量中車子失事的那 
         片懸崖,把速度加快:「你別心急,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我 
         ‥‥‥是在賭‥‥‥對方現在還不知道這個重要的祕密。」 
    
           原振俠現在,已很能適應,聽得懂瑪仙的話──她使用的語 
         言,與眾不同。瑪仙剛才那幾句話,就包含了很多內容。 
           第一,她在劉博士處,得知了一個重大的祕密。這個祕密, 
         不是劉博士告訴她,而是她接收了劉博士慘死之前,腦部活動而 
         得知。 
           其次,這個祕密,她假設「對方」還不知道。而這個祕密, 
         一定也不利於對方,所以她才要第一時間去把它發掘出來。再者 
         ,她這時不說這祕密是甚麼,是為了怕一說之下,對方有機會知 
         道! 
           掌握了巫術力量的瑪仙,生活能力和常人截然不同。也因為 
         這樣,自然而然,也有了她自己的語言! 
           原振俠不再問,雙手緊握著拳。整件事,自昨天晚上聚會中 
    
         ,劉博士態度突然失常開始,一直到現在,每一個變化,都神祕 
         莫測!甚至不知道,無法設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甚麼力量在 
         作怪! 
           他可以肯定的是,有一股力量在作怪!而瑪仙稱之為邪惡的 
         力量,凶險之極,連她也由心底深處,對這股力量,感到害怕。 
           劉博士的「遺言」,是不是對揭穿這股力量的來龍去脈,有 
         所幫助?而如果明白了這股力量的來由,卻根本沒有甚麼能力和 
         它對抗,這不是更悲哀嗎? 
           這時,原振俠就在瑪仙的身邊,他腦中在想些甚麼,看來瑪 
         仙即使不是百分之一百知道,也至少可以感應到七、八成。 
           所以,當原振俠亂七八糟在胡思亂想時,瑪仙不時妙目流盼 
         ,向他投以代表了各種言語的眼色。瑪仙的眼神靈活明澈,眼波 
    
         橫溢之際,動人之極,原振俠看得神馳,思緒也有點不受羈勒。 
         瑪仙立時感到了這一點,不再看他,專心駕駛。 
           沒有多久,車子已在劉博士的住所前,陡然停下,車身震動 
         了一下。 
           原振俠和瑪仙一起下車。原振俠想起昨晚離去的情形,相隔 
         那麼短時間,劉博士和劉量中,竟都已遭了不測,世事無常,至 
         於極點! 
           瑪仙奔在前面,到了門前,把手心貼向門鎖。原振俠睜大了 
         眼,剛想說「我真的不知道,巫術還能用來開鎖」時,瑪仙已縮 
         回手來,取出一片小鐵片,把它當鑰匙一樣,插進鎖孔中,輕輕 
         一轉,鎖已打開。 
           她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巫術不能開鎖,可是能知道如 
    
         何才能打開鎖──」 
           原振俠現出十分佩服的神情。雖然事情十分神祕莫測,甚至 
         凶險,但瑪仙性格活潑開朗,這時看出原振俠的心意,她得意非 
         凡地揚了揚眉,大踏步走進去,又道:「而且巫術的力量能和電 
         能聯絡──」 
           她說著,作了一個手勢,整個屋子,突然大放光明。看來所 
         有的燈,一起同時亮著! 
           瑪仙又向原振俠,誇耀似地揚了揚她的俏臉:「巫術的重大 
         課題,就是聚集宇宙間的能量來利用。電能是最普通的能量,自 
         然也最容易掌握──」 
           原振俠由衷叫道:「還說容易,在我看來,已經是嘆為觀止 
         了──」 
    
           瑪仙更大是高興,轉身在原振俠頰邊,飛快地輕吻一下:「 
         到劉博士的書房去──」 
           要是原振俠以前沒有來過,要找劉博士的書房,還得花一點 
         時間。他穿過小客廳,來到書房門口,瑪仙在門口停了一停,吸 
         了一口氣,四面看看,而且迅速地作了一些古怪的手勢,這才伸 
         手去開門。書房一樣燈火通明,瑪仙直趨一張巨大的書桌,拉開 
         了左面的一個抽屜。 
           她扒開了抽屜中的一些雜物,取出了一隻看來十分普通的盒 
         子,神情有點緊張,甚至把盒子抱在懷中片刻,像是害怕它會飛 
         走──她那種動作,更顯得詭異莫名。 
           然後,她打開了盒子,盒子中也有不少零星雜物,體積最大 
         的,是兩盒盒式錄音帶。瑪仙用一種捕捉活物的動作,將兩盒錄 
    
         音帶,攫在手中,迅速地掀起上衣,把錄音帶放進了上衣之中。 
           當她做這種動作之時,她飽滿挺聳的胸脯,映入原振俠的眼 
         瞼,令得原振俠心頭狂跳! 
           原振俠的視線,曾接觸過瑪仙胸脯的全部,那是原振俠一生 
         之中,許多難忘的經歷之一。有時,一閉上眼睛,那種來自女性 
         胸脯極度的誘惑,就會浮現在眼前。 
           所以這時,雖然視線和膩白的雙乳,只是局部的接觸,原振 
         俠卻也感到了無比的刺激。 
           瑪仙雙頰有點發紅,神情也有點赧然:「巫術動作,有點不 
         雅!」 
           原振俠感到喉嚨發乾,說不出話來,只是傻瓜一樣,作著沒 
         有意義的手勢。 
    
           瑪仙也不推上抽屜:「我們快走!」 
           她一手捂著胸,一手拉著原振俠,向外便走。一直到上了車 
         ,發動,她才道:「如果我建議你回宿舍去,再也不要理這件事 
         ,你是不是接受?」 
           她看來不像在開玩笑,十分認真地在等候原振俠的回答。原 
         振俠乍一聽得她那麼說,自然十分生氣,可是一轉念間,他卻淡 
         然道:「好啊,請你送我到有街車處,我自己回去──」 
           瑪仙現出不相信的神情來,原振俠笑著:「你不肯和我分享 
         祕密,我想會有人肯和我分享──」 
           在瑪仙雙眉向上一揚之際,原振俠不等她說甚麼,已然道: 
         「例如,像施哲,她一定會再來找我──」 
           瑪仙閉上眼睛,長長吸一口氣:「男人,永遠不知道哪一個 
    
         女人對他最好──」 
           她這樣說的時候,聲音柔軟動聽之極,原振俠被她的語聲, 
         撩撥得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口邊 
         ,在她的手指上,輪流輕輕地咬噬著,令得瑪仙發出更令人心蕩 
         的低吟聲。 
           他道:「是,男人或許不知道,可是男人很注重女人的實際 
         表現──」 
           瑪仙半仰著頭,身子柔軟地向他靠來,膩聲道:「我‥‥‥ 
         我‥‥‥是你的──」 
           原振俠嘆了一聲:「怎麼說法不同了?原來是『我是你唯一 
         的男人』!」 
           瑪仙挺了挺身子,掠了掠亂髮,踏下油門。足足有三分鐘之 
    
         久,兩人之間,互不交談,在他們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們各自 
         的心情,都相當矛盾。 
           瑪仙先打破沉寂:「說法有甚麼關係?我‥‥‥真覺得事情 
         十分凶險,只怕會有‥‥‥意料之外的災禍,所以不希望你參加 
         。」 
           原振俠道:「問題是我已經參加了!」 
           瑪仙幽幽嘆息了一下:「那就算了,聽其自然吧──」 
           她略頓了一頓,又繼續著:「劉博士慘死之前,想說出的話 
         ,是他有兩盒錄音帶,記錄著他和劉量中之間的對話,十分重要 
         。」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當時他並未能講出來,是你捕捉到了 
         他的腦部活動?」 
    
           瑪仙點頭:「是,人在臨死時,腦部活動特別強烈,很容易 
         捕捉得到。」 
           原振俠也習慣了瑪仙口中的「容易」、「很普通」的這種說 
         法。他有點故意地盯著她的胸脯,藉著錄音帶是在她的胸前,有 
         點肆無忌憚。 
           瑪仙輕咬著下唇,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俏臉通紅! 
           他們兩人又沉醉在綺思之中,那令得他們都心跳加劇、呼吸 
         加速。 
           過了好一會,瑪仙才有點神思恍惚地道:「到我的住所去‥ 
         ‥‥還記得那‥‥‥地方?」 
           原振俠心中更是怦怦亂跳,伸手在肩頭上,撫摸了一下,他 
         自然記得瑪仙的住所。就在住所的花園中,獒犬抓傷了他的肩頭 
    
         ,醜如鬼怪的瑪仙,撲了上來,從他的傷口中,吮吸著他的鮮血 
         ,使巫術的力量發揮到最高峰,她也由醜如鬼怪,變得美如天仙 
         !也就在那時,她宣布,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有點像夢囈:「為甚麼要到那地方去? 
         」 
           瑪仙的聲音,聽來也恍恍惚惚:「我‥‥‥回來之後,曾花 
         了不少心血,佈置我的住所,佈下了不少防禦的力量。我感到有 
         極兇惡的敵人,那裡最安全──」 
           原振俠卻有點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最安全‥‥‥就是做 
         甚麼都可以不受干擾?」 
           瑪仙的臉上更紅,簡直就像是有兩團晚霞,在她的臉上滾來 
         滾去。原振俠不由自主,伸手,用手背在她的臉頰上,輕輕碰了 
    
         一下,剛覺出她的俏臉燙得驚人,瑪仙已陡然踏下了剎車。 
           車子震動著,停了下來。瑪仙轉過頭,眼波橫溢,向原振俠 
         望來,豐滿的嘴唇中,雖然沒有聲音發出,可是又像是有千言萬 
         語要傾訴。她終於發出了「嚶」地一下嬌吟聲,兩人身子同時靠 
         近,緊擁在一起。 
           此情此景,本來一切會如何發展,實在再自然不過。可是這 
         時,他們的情形,卻多少有點不正常。 
           當兩人擁在一起時,放在瑪仙胸前的兩盒錄音帶,阻隔在他 
         們兩人的身體之間。盒子很硬,不但令他們無法進一步緊擁,而 
         且也使他們想起,他們正捲進一件神祕之極的事情之中,有兩個 
         人莫名其妙死亡,現在顯然不是男歡女愛的良好時刻! 
           他們同時想到這一點,澎湃洶湧的熱情,一下子冷卻。兩人 
    
         互望著,各自諒解地一笑,坐直了身子。瑪仙有點自嘲:「我最 
         經不起挑逗,你‥‥‥」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會揀最適合的時間和地點來挑 
         逗你──」 
           他的話,本身已是露骨之極的挑逗了──瑪仙的臉上,又閃 
         過幾絲紅暈,心頭卻甜蜜無比。她知道,原振俠成為她生命中唯 
         一的男人,那是毫無問題的事情了。同時,她也想到,自己呢? 
         自己是原振俠生命中,第幾個女人? 
           當然不是第一個,甚至也不是第二個。去研究第幾個是沒有 
         意義的,那麼,是不是該研究,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那又有 
         甚麼意義? 
           她雖然是超級女巫,可是一接觸到了這類問題,她心情撩亂 
    
         ,也就和尋常少女一般無異! 
           她按著駕駛盤,竭力使自己心境恢復平靜。然後又駕車駛向 
         前,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而思潮翻滾,都各有心事。 
           車子從大鐵門口駛進去,當日的情景,猶如目前。 
           (當日的情景,記述在《巫艷》一書中。) 
           車子停下,瑪仙和原振俠下車。瑪仙一伸手就推開了門,拉 
         著原振俠進去。 
           等到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眼前十分黑暗。原振俠聽到瑪仙長 
         長吁了一口氣,像是一直在逃亡,直到這時,才總算安全了。 
           原振俠想起剛才在車中說的話,輕輕把瑪仙向懷中一拉,瑪 
         仙也柔順地靠過來。原振俠輕輕環住了她的細腰,瑪仙的喘息聲 
         ,在他耳際響起,更令得他心頭綺念大生。即使在黑暗中,瑪仙 
    
         的雙眼,也那麼明亮,他先輕輕地在她的眼上吻著,然後,自然 
         而然,四片灼熱的唇,已經黏在一起。 
           這時,那兩盒錄音帶,又夾在他們身子的中間,起著阻撓作 
         用,使他們無法緊擁,也破壞著進一步發展的情趣。原振俠有點 
         懊喪:「看來有點像蹩腳滑稽片!」 
           瑪仙笑了一下:「或許,有某種力量,在促使我們先聽一聽 
         錄音帶的內容?」 
           原振俠聽得瑪仙那樣說,也不禁怵然。他們互摟著,一起走 
         向前,瑪仙帶著原振俠,進了一間房間,點燃了一支粗大的蠟燭 
         。 
           原振俠看到,那支蠟燭,直徑有二十公分,高約一公尺,巨 
         大無比,如同一根柱子,燭芯也十分粗。這還不怪,更怪的是, 
    
         燭火點燃,發出光亮,可是看出去,一切都悠悠忽忽,陰陰森森 
         ,朦朦朧朧,神神祕祕,比完全黑暗更甚。燭光的火焰,甚至也 
         不是紅色,而是一種幽幽的慘灰色! 
           那間房間十分大,正中,放置那支巨燭的,是一張六角形的 
         桌子,桌旁有六張高背的椅子。房間中放著許許多多東西,難以 
         盡述,有看來極其先進的各種儀器、電腦、螢光屏,也有許多動 
         物的乾屍──爬蟲類的更多。在一個衣架也似的物體上,甚至有 
         兩團圓形的,害得原振俠心中嘀咕,懷疑是縮小了的人頭的東西 
         !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這時,進入了至今地 
         球上,巫術力量最強的一個空間之中!瑪仙在那種慘灰色的燭光 
         下,回眸向他一笑,灰色的光芒令她俏麗絕倫的臉旁,籠罩著神 
    
         祕的面紗。原振俠可以肯定,在這裡,瑪仙有力量可以要他怎樣 
         就怎樣! 
           他先遵從著瑪仙的示意,在那六角形的桌子旁坐了下來,覺 
         得喉際發乾。他講了一句:「一定要把氣氛弄得那麼神祕兮兮? 
         」 
           瑪仙道:「是,不知為甚麼原因,但一定要這樣──」 
           她已經取過了一具小型錄音機,在原振俠的身邊坐了下來。 
           錄音帶盒上有編號,她先把第一號放進了錄音機,按下了放 
         音鍵。她和原振俠握著手,神情都很緊張。不多久,錄音機中就 
         傳出了一些聲響──電話自動接駁的聲音,接著,便是劉量中的 
         聲音。 
           那是一通電話的錄音。 
    
           劉博士當時,為甚麼會把這個電話記錄下來,不得而知。看 
         來,據推測,他有記錄每一次電話通話的習慣。而這次通話,由 
         於後來事態的發展,所以被保留了下來。 
           通話的雙方,是劉量中和劉博士父子兩人。 
           劉量中打長途電話給他父親。時間,可以肯定是劉量中在海 
         邊,見到了施哲之後不久的事。 
           通話的內容如下: 
           劉量中:(聲音猶豫、疑惑)爸爸,我遇到了一件十分怪異 
         的事! 
           劉博士:(顯然並不以為異,笑著)呵呵,在你這個年齡, 
         當然甚麼都新鮮怪異。 
           劉量中:(急急聲明)不,那件事真的很怪。爸,你聽說過 
    
         甚麼叫「幽靈星座」? 
           (瑪仙和原振俠聽到這裡,怔了一怔,互望了一眼,神情怪 
         異。) 
           劉博士:(呆了片刻)幽靈星座?甚麼意思?(聲音極勉強 
         ,顯然不願意討論下去)你別胡思亂想,學校裡怎麼樣? 
           劉量中:(不滿地)爸,我要和你討論一件怪異之極的事! 
         我在海邊,遇到了一個女孩子── 
           劉博士:(勉強笑著)孩子,戀愛了? 
           劉量中:(急急地)我說不上來‥‥‥嗯,我遇見她的時候 
         ,情形很怪。當時,我心情十分不好,一個人在海邊坐著,在一 
         塊大石上。聽到身後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正在對話‥‥‥ 
           (劉量中在電話中,向他父親敘述著他和施哲見面的經過, 
    
         正如故事一開始時,聚會中他所說的一樣,所以不再重複。) 
           (原振俠和瑪仙都十分奇怪──在海邊認識了一個女孩子, 
         一般來說,不值得向父親用長途電話報告。) 
           (劉量中在聚會中的敘述,中途被劉博士打斷。原振俠在施 
         哲的話中,約略知道了一些以後的經過。) 
           (可是這時,聽劉量中在長途電話中的敘述,和施哲所說的 
         ,大不相同。兩個人之中,必有一個在說謊。) 
           (可以肯定,說謊的是施哲。) 
           (因為劉量中絕沒有道理,編了一個謊話,用長途電話去欺 
         騙他的父親!) 
           (在聚會中被博士出現,而打斷了的敘述如下──原振俠相 
         信,那也就是後來劉量中打電話告訴他,有很多話要說的那些話 
    
         !) 
           劉量中:(聲音越來越急促)我回過頭去,看到只有一個美 
         麗的少女。可是我明明聽到,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和她對答,我自 
         然大是訝異‥‥‥ 
           接下來在海邊發生的事,劉量中在電話中敘述得相當詳細。 
         以下有不少對話,是根據他的敘述,整理出來的,看起來比較容 
         易明白。 
    
    
           劉量中一臉訝異的神色,望著那第一眼必然給人以極佳印象 
         的少女:「對不起,剛才‥‥‥我明明聽到你和‥‥‥一個人在 
         對答!」 
           那少女(施哲)微笑著,當她微笑時,口角俏皮地向上翹, 
    
         雙眼的眼波流轉,更叫人喜愛:「是嗎?那有甚麼問題?」 
           劉量中笑起來:「和你對答的那個人呢?我為甚麼看不到他 
         ?」 
           施哲笑得更歡:「你這人真有趣,為甚麼你一定要看得到他 
         ?」 
           劉量中呆了一呆,若不是初次見面,他真想伸手在她的臉上 
         輕輕擰一下:「你才有趣!有人在和你講話,我自然看得到他! 
         」 
           劉量中說著,已站起身來,來到了施哲的身前。施哲仍然坐 
         著,雙手抱膝,用一種十分優雅的姿勢,抬頭看著劉量中。海邊 
         的風相當勁,令她的頭髮飄拂,有幾綹胡亂貼在臉上,看來益增 
         風姿。 
    
           劉量中本來獨自一個人在海邊,心情不佳。可是此際,他卻 
         心曠神怡,情緒大好,他在心中告訴自己:這個少女,是自己一 
         生之中,遇到的最好的一個,別放過她‥‥‥別放過她! 
           他略俯身,使自己和施哲之間的距離更接近一些,滿面挑戰 
         似的笑容對著她。 
           她殷唇啟動之間,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為甚麼?」 
           劉量中已經到了她的面前,作恍然大悟狀,先伸手在自己額 
         角上拍了一下:「知道了,剛才和你對話的,是隱形人!」 
           說著,他張開雙臂,向著施哲,環抱過去。他這個動作是相 
         當優美,是有教養的人才做得到的。 
           劉量中不是甚麼調情聖手,但是年輕男孩子,尤其像劉量中 
         那樣,熱情爽朗的,自然都有挑逗應付女孩子的一套辦法──隨 
    
         機應變,見機而作,都很能博取異性的歡心。 
           劉量中這時,突如其來去環抱施哲,考慮到有兩個結果:一 
         個是一下子就把施哲擁在懷中,那自然理想之至;另一個是施哲 
         閃開去,抱不到她,那麼,他也有下一步,繼續挑逗的動作和言 
         語。 
           劉量中的動作雖然快,可是施哲的反應也極快,他雙臂還沒 
         有合攏,施哲已避了開去。可是劉量中卻繼續裝成抱住了一個人 
         那樣,而且,作出和那人掙扎之狀,跌跌撞撞,口中叫著:「我 
         捉到你了──雖然你是隱形人,可是我捉住你了──」 
           他的表演,令施哲咯咯嬌笑:「哪有甚麼隱形人──你真詼 
         諧!」 
           劉量中陡然一躍向前,這一次,他順利地把施哲環抱在懷。 
    
         他當然懂得這時不能太性急,所以那只是輕輕地環抱,而且立刻 
         鬆手後退:「看,就是因為你太美麗動人,叫我忍不住想抱你一 
         下,就那樣,放走了一個隱形人──」 
           施哲不出聲,望向他,神情極動人。 
           (請注意,這裡,已和後來施哲到原振俠住所來,說甚麼她 
         在一個人排練戲劇,大不相同了!) 
           (施哲當然在說謊。) 
           (向原振俠說謊,目的是要取得那片薄片。) 
           劉量中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時,夕陽西斜,流轉 
         綺麗的彩霞,在施哲深邃的眼睛中,反映出極其奪目的光采,看 
         來又浪漫又美麗。 
           劉量中接著,又說了許多話,他說自己獨自在海邊的原因, 
    
         也說了見到了施哲之後,才知道自己的傷心和苦惱,多麼沒有來 
         由。他快樂的語調和神情,激情熱烈的語言,都表示他心底深處 
         對施哲的愛意──那是一種一見鍾情式、不可抑制的感情爆發。 
           施哲在開始的時候,還保持著一定的矜持。但不知是原來她 
         就對劉量中也有一定的好感,還是劉量中充滿了愛戀的話,打動 
         了她的芳心,她的笑容越來越是動人,看起來更令人沉醉,望向 
         劉量中的眼神,也漸漸明亮。 
           可是劉量中總覺得,她美麗明澈的眼睛之中,有著一種難以 
         形容的憂鬱,或是幽怨,像是有千重心事,無法向人傾訴。劉量 
         中發現了這一點,就面對著她,盯著她烏黑漆亮的眸子看。 
           任何人,盯著別人的眼珠看,都有機會可以看到別人的眼珠 
         中,有自己的縮小了許多倍的反映。這是眼球水晶體的反映作用 
    
         ,是十分普通的一種現象。 
           劉量中也在施哲的眼珠中,看到了自己的反映。這時,他正 
         熱情澎湃,不克自制,他凝視著她,她的雙眼之中,也含有情意 
         。劉量中忽然自己雙手緊握,嘆了一聲,仍然直視著施哲:「要 
         是我能變小、變小、一直變小,小得可以住進你的瞳仁之中,那 
         就好了──」 
           這本來是十分動聽的情話。心理學上的根據是,男女雙方互 
         相吸引,最終目的,是發揮人的生物本能,所以綿綿情話之中, 
         常有不自覺地表露對對方身體的「侵犯」意圖,通常是下意識的 
         。聽的一方,也只會感到甜蜜,不會覺得甚麼意外。 
           尤其是,劉量中這幾句話,不但浪漫,面且充滿了詩意,更 
         不應該會發生甚麼問題。 
    
    
           可是,施哲在一聽之後,反應之強烈,卻全然出乎常理之外 
         。 
           情形可以在劉量中和劉博士的對話中得知。 
           劉量中:(聲音充滿訝異)我這樣說,有甚麼不對?可是, 
         爸,她一聽,就像是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一柄刺向她的利刃! 
         在晚霞中,她的臉色煞白,身子發抖,在她眼睛中,也看不到我 
         的身影了,看到的只是一大團深不可測的漆黑。而在那種漆黑內 
         ,像是包含著數不盡的恐懼和悲苦。當時我不知如何才好,爸, 
         你說‥‥‥是為了甚麼? 
           劉博士:(沉吟片刻)不知道。或許這女孩特別敏感,不愛 
         聽‥‥‥這類的話── 
           劉量中:(急急地)不,不!我知道一定另有原因,因為再 
    
         接下來,她所說的話,簡直‥‥‥不可理解! 
           劉博士:她又說了一些甚麼? 
    
    
           施哲的神態,如劉量中在事後的形容,她猝然轉過頭去,劉 
         量中甚至可以聽到她的心跳聲。她急速喘氣:「你‥‥‥請你再 
         也不要說這種話‥‥‥我不想你變‥‥‥小,小得像我要你變的 
         那樣‥‥‥你可以逃得過去‥‥‥你快逃──」 
           她急促在說的話,劉量中一點也不能理解。她的行動更怪, 
         她一直尖聲地在叫劉量中「快逃」! 
           可是實際上,劉量中怔呆,不知所以,一點行動也沒有。她 
         卻霍地站起身來,向外便奔,去勢極快。 
           劉量中一見,大叫一聲,也一躍而起。在一剎那間,劉量中 
    
         根本不及去想別的甚麼,他只想到一點:她要逃走,不能讓她離 
         開。 
           (常聽得人說,命運由性格決定,一點不假。劉量中的遭遇 
         ,是一個最佳例子。) 
           (劉量中的性格熱情豪爽、開朗浪漫、激烈任性,是想到就 
         做的那一型。所以一見施哲要走,他的反應是跳起來就追,而一 
         點也不作別的考慮。) 
           (如果他考慮一下,猶豫一下,想一下施哲剛才那番話是甚 
         麼意思,像一般性格持重的人那樣。一剎那的耽擱,施哲奔遠, 
         就追不到她,以後一切發展,自然就大不相同。) 
           劉量中傾全力向前撲出,一伸手。恰好施哲因為向前疾奔而 
         擺手,右手正好向後擺來,劉量中一下就抓住了她的手! 
    
           (命運也是機會!劉量中不是恰好有這個機會,抓住了施哲 
         的手,只要有十分之一秒的差異,而使他抓不到,以後一切,自 
         然也大不相同。) 
           劉量中一抓住了施哲的手,緊握著,唯恐被她掙脫。他只覺 
         得施哲的手,冷得出奇,絕不像是人手,比冰還要冷。冷得他幾 
         乎握不住,冷得他手心生疼,比緊握住一塊冰還冷。 
           別人在這種情形下,多半會立即鬆手。可是劉量中怕一鬆手 
         ,就再也見不到她,所以仍然緊握著,而且,用力拉了一下。 
           施哲向前衝的勢子還在,被劉量中一拉,兩股勢子一錯,令 
         得她身子陡然轉了一個向,對著劉量中懷中直撲了過來! 
           劉量中仍然緊握著她的手,等她撲進了懷中,另一隻手臂已 
         把她環住。同時,迅速無比,向她唇上吻下去。 
    
           施哲在一開始的時候,用力掙扎,力道之大,使劉量中將她 
         摟得更緊,她又劇烈地搖擺著頭,不使劉量中吻到她的唇。所以 
         ,當劉量中和她嘴唇終於相接觸時,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強吻。 
           但是當四片嘴唇終於接觸時,兩人都陡然震動,所有的動作 
         ,都歸於靜止。 
           在一剎那間,劉量中感到怪異到了極點──施哲看來,如此 
         豐滿誘人的唇,竟是冰冷的──這種感覺,可以說詭異之極!冷 
         ,一般總和堅硬連在一起,可是她的唇是那麼柔軟。 
           那種冷法,使劉量中幾乎以為自己的唇,和她的唇,再也無 
         法分得開來! 
           曾在寒冷天氣中生活過的人,都有這樣的經驗。一不小心, 
         手或唇,若是碰上了冰點以下的金屬物體,那麼,由於寒冷,皮 
    
         膚會被黏住,如果驟然分開,表皮會被扯脫! 
           劉量中這時,就有那樣的感覺! 
           他正在擁吻一個看來極其動人的美女,而居然會有那樣的想 
         法,這可算怪異莫名。而且,這時,他已覺出,懷中的美女不但 
         手冷、唇冷,整個身體,都是冰冷的。他將她緊擁在懷,就等於 
         抱住了一大塊柔軟的冰,寒意迅速向他沁過來。 
           劉量中實在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他身體強壯,開始還能忍受 
         ,不到一分鐘,他已感到了僵硬,不住發起抖來。 
           直到這時,他才略為抬起頭來,離開了施哲的唇。雖然寒冷 
         繼續來襲,但是他看到施哲半仰著頭,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不住 
         在顫動,臉色蒼白得出奇的神情,一時之間,還捨不得放開她。 
           這種情形,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施哲就輕輕推了他一下。 
    
         劉量中覺得,就算在正常的情形之下,也應該放開她了。何況這 
         時,他冷得發僵發抖,自施哲身上傳過來的寒意,令他無法抵受 
         ! 
           他想鬆開手臂,但由於寒冷實在太甚,竟然無法挪動。還是 
         施哲抓住了他的手,使他的手臂,離開她的細腰。 
           她後退了一步,望向仍在發抖的劉量中──一離開了她之後 
         ,四周溫暖的空氣,重又將他包圍,使他呼吸暢順。可是由於寒 
         冷而引起的顫抖,一時之間,也不容易就此止住。 
           她望了他相當久,天色已變得昏暗。她的眼睛,在暮色之中 
         看來,閃耀著一種異樣深邃的光采。她用一種極低沉的聲音說: 
         「在握了我的手之後‥‥‥只有你‥‥‥還敢親吻我──」 
           劉量中勉力定神,雖然一切都那麼怪異,但是他還是由衷地 
    
         、熱情洋溢地道:「你是那麼美麗動人!」 
           他那句讚美的話,在這樣的境地之下,毫不考慮地衝口而出 
         ,自然更令聽的人感動。施哲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又 
         張開眼來。 
           在她又張開眼來的一剎那,劉量中感到她的神情十分複雜, 
         但是也一閃即逝。她雙手作著不像有甚麼意義的手勢:「你‥‥ 
         ‥你難道不覺得我有甚麼怪異?」 
           劉量中脫口說:「有,你是那麼──」 
           劉量中這句話一出口,他才真正感到了事情的詭異,也不由 
         自主,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天色更黑,施哲離他約有兩公尺,看起來,有點朦朧,可是 
         秀麗的臉龐輪廓還在,雙眼仍然精亮有神。但是劉量中想到她冰 
    
         冷的身子,詭異之感,更侵襲全身! 
           他想到的是,人體的溫度,絕不可能低到這種程度。施哲全 
         身,簡直比冰還冷,她的體溫,幾乎在冰點之下──人絕不可能 
         體溫如此之低,而仍然存活! 
           劉量中首先想到了一個字,可是他卻沒有勇氣想下去,連連 
         搖著頭。 
           施哲的聲音,在心中駭異之極的劉量中聽來,像是從極遙遠 
         的地方傳來:「你想到甚麼了?想到了我不是人?」 
           劉量中用力揮著手,感到了事情怪誕之極。他用一種十分荒 
         謬的心情問:「你是‥‥‥鬼?」 
           他終於把這個字講了出來。天色更黑,他心中也寒意頓生, 
         可是他倒真的不是很害怕。他性格浪漫,在一剎那間,許多有關 
    
         美麗的女鬼和書生相戀的傳說或故事,都湧上了他的心頭,使他 
         感到,就算施哲是鬼,那更刺激、更動人! 
           可是施哲的回答,卻令他愕然。施哲嘆了一聲:「不,我不 
         是鬼──」 
           劉量中雙眼睜得極大,天色也更黑,他急急地問:「那你是 
         甚麼?」 
           施哲的回答更令人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我‥‥‥是 
         甚麼──」 
           (劉量中和施哲的交往,全是由錄音帶中聽到,再轉敘出來 
         的。) 
           (當原振俠和瑪仙,聽到施哲說了這樣一句話時,都一起發 
         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瑪仙曾說施哲「不知是甚麼東西」 
    
         ,原振俠認為不合理之極。可是這時,連施哲自己,也說不知道 
         自己是甚麼!) 
           錄音帶中,接下來的對話是: 
           劉量中:(急促地)爸,她究竟是甚麼? 
           劉博士:(遲疑,聲音中充滿了恐懼)我‥‥‥怎麼知道‥ 
         ‥‥接下來,她又說了甚麼? 
           劉量中:(深深吸氣)她說‥‥‥的話,荒誕之極!爸,人 
         的體溫可以是冰點嗎? 
           劉博士:(斥責)當然不能!別廢話,快說,她接下來說了 
         甚麼? 
           劉量中:(聲音如呻吟)她說她來自幽靈星座,是幽冥使者 
         。這‥‥‥是甚麼話? 
    
           劉博士:(喃喃地)鬼話── 
           劉量中:可是‥‥‥她又不是鬼‥‥‥幽冥使者‥‥‥是甚 
         麼東西? 
           劉博士:(呼吸急促)孩子,別再去想她‥‥‥你快回來‥ 
         ‥‥能不能立刻動身? 
           劉量中:(遲疑地)我不知道能不能‥‥‥ 
           (劉量中在遲疑,自然因為他不捨得施哲。) 
           當時施哲那樣講,劉量中全然不明白是甚麼意思,他想問, 
         可是卻連怎樣問也不知道。 
           在這時候,施哲突然又發出了一下聽來十分痛苦的嘆息聲。 
         那倒大大激起了劉量中的英雄情懷,大聲道:「你有甚麼為難處 
         ?說出來,我一定幫你──」 
    
           施哲再長嘆一聲,伸手向劉量中指了一指──她的手指當然 
         未曾觸及他,可是他卻也彷彿感到有一股寒意,自她的指尖中直 
         透了出來,怪異莫名。她一面指著,一面道:「你啊──」 
           她只講了兩個字,就迅速後退。劉量中自然不肯讓她這樣離 
         去,他忙逼過去,施哲雙手亂搖:「別逼我,讓我離去!讓我離 
         去,事情或者還有希望,請相信我,請你相信我──」 
           她語音急促,說到後來,一面仍在急速後退,語中帶著哭音 
         ,簡直在哀求,楚楚動人。可是越是這樣,越是激起劉量中要幫 
         她之心。 
           她退出了百來公尺,看出劉量中絕不肯就此干休,就站定。 
         等劉量中來到了她的身前,她才道:「你已經知道了我絕不可能 
         是人,你怎麼不考慮一下聽我的話?」 
    
           劉量中和她站得極近,隱隱可以感到自她身上透出來的寒意 
         。 
           他沒有再擁抱她,但是直視著她,堅決地說:「不管你是甚 
         麼,我不要離開你──」 
           施哲緩慢而細長地吸了一口氣:「答應我,我一定會再來見 
         你──」 
           劉量中全然不去考慮,何以她的身體那麼冷,又湊過去,再 
         度在她的唇上,輕吻了一下。她微閉著眼,享受著那溫柔的一吻 
         。劉量中雖然不願意,可是還是答應了她聽來嬌柔動人之極的話 
         ── 
           他隨即和他父親通話,說不能決定回來與否,就是想等施哲 
         再度出現。 
    
           當時,劉量中輕吻了施哲一下,施哲再後退,劉量中沒有再 
         追上去。 
           施哲一直在後退,沒有轉過身,所以一直面對著劉量中。當 
         她越退越遠,身形已經隱沒在黑暗中的時候,劉量中彷彿仍然感 
         到,她漆亮的眼睛在凝視著自己。 
           他在完全看不到她之後,仍然在黑暗中,佇立了很久才離去 
         。 
           他來到自己的車子旁,想起施哲不知是怎麼離去的,應該送 
         她一程,又想起她既然那麼怪異,想來也不會要他送她。他思緒 
         極度紊亂,決定一回住所,就和父親通電話──劉量中十分崇拜 
         父親,這時,遇到了這樣的怪事,自然非找父親商量不可。 
           他們父子兩人的通話,最後一段更值得注意: 
    
           劉量中:(遲疑地)她說一定會再來見我,我‥‥‥想等她 
         。 
           劉博士:(十分肯定地)她如果會再見你,不論你在地球哪 
         一個角落,她都會在你面前出現! 
           劉量中:(仍然遲疑)你‥‥‥怎麼知道? 
           劉博士:(支吾地)我‥‥‥你來,我們當面談。 
           劉量中:(十分機敏)爸,你知道甚麼是幽靈星座?也知道 
         甚麼是幽冥使者? 
           劉博士:(沉默片刻)我堅持你回來!你一定要立即回來, 
         孩子,事情怪異得超乎你的想像。你來,我可以提供一些‥‥‥ 
         資料‥‥‥給你‥‥‥ 
           劉量中:(狂喜)好極了,原來你真的知道甚麼是幽靈星座 
    
         ,我立刻回來! 
           通話到這裡為止,可是在結束之前,錄音機還記錄下了劉博 
         士的幾下嘆息聲。雖然只是幾聲嘆息,但也可以聽出,嘆息者的 
         內心充滿了憂傷! 
           瑪仙和原振俠互望著,瑪仙取出已播完的錄音帶,放入另一 
         卷。原振俠道:「我猜,這一卷,記錄的是他們父子面對面的談 
         話。」 
           瑪仙點頭:「就是幽靈星座的‥‥‥一些資料!」 
           原振俠一臉迷惑:「幽冥‥‥‥使者,真不可思議!」 
           瑪仙忽然斜睨他,眼波橫溢:「你曾握過她的手,真的比冰 
         還冷?」 
           原振俠坦然:「只是輕碰了一下,是極冷!」 
    
           瑪仙輕咬著下唇,這一個小動作,顯然是她在動腦筋,也不 
         知她在想些甚麼。然後,她又按下了放音掣鍵。 
           原振俠料得對,第二卷錄音帶,是劉氏父子面對面談話的記 
         錄。一開始聽,就可以知道,那是劉量中才一回來之後,和他父 
         親的第一次談話。 
           劉量中顯然十分心急,想揭開施哲神祕的面目。至於劉博士 
         ,為甚麼要把父子之間的談話記錄下來,在他們的談話中,也頗 
         有蛛絲馬跡可尋。 
           以下,是他們的對話(跟這件事無關的部分,已經刪去): 
           劉量中首先急切地問:「在飛機上,我就一直在想,她‥‥ 
         ‥她的體溫,竟然那麼低,她絕不可能是‥‥‥地球人。爸,你 
         是醫生,對人體有相當的研究,應該可以肯定,地球人的體溫不 
    
         可能那麼低!」 
           劉博士有點答非所問,而且聲音聽來,相當恍惚,像是他這 
         時正在思索著甚麼別的問題:「我研究的只是地球人的身體,對 
         地球人的靈魂,毫無認識──」 
           劉量中呆了一呆,苦笑:「爸,別在這時‥‥‥和我討論太 
         深奧的問題。我的問題十分簡單──我愛上了她,要知道她真正 
         的身分──」 
           劉博士停了片刻:「她‥‥‥當然不是地球人──」 
           劉量中吸了一口氣:「那也不要緊,和外星美女溝通談戀愛 
         ,那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就由我開始,也是人間美談。她那麼美 
         麗,雖然她‥‥‥那麼冷,但古時形容美女,有『冰肌玉骨』這 
         樣的句子,她可以說是名副其實──」 
    
           (劉量中對施哲的迷戀,在他這幾句話中,表露無遺。) 
           劉博士嘆了一聲:「我不認為她是外星人──」 
           劉量中怔了一怔,笑了起來:「不是地球人,必然是外星人 
         ,不可能是別的──」 
           劉博士的聲音,聽來像是相當鎮定,但是也可以聽出,有一 
         股深切的悲哀:「你這種說法,表面看來道理十足,但實際上, 
         不能成立──」 
           劉量中大笑起來:「怎麼不能成立?」 
           劉博士悶哼了一聲:「生命形式,不止是『人』一種。就算 
         在地球上,也不單只有人──」 
           劉量中提高了聲音:「她是人,是一個形態十分動人、面貌 
         十分美麗的女人──」 
    
           劉博士聲音冰冷:「那只是她的外形,實在,她是甚麼東西 
         ,只怕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她自稱是幽冥使者,那是甚麼?」 
           劉量中的聲音大是不滿:「爸,這是詭辯!」 
           劉博士嘆了一聲:「不是,孩子,不是!你遇到的那個少女 
         ,我‥‥‥我‥‥‥我‥‥‥」 
           劉博士一直在遲疑著,劉量中連連追問,問了好幾次,劉博 
         士仍然在支吾。錄音帶上,是一陣腳步聲,想來是劉量中正在不 
         耐煩地踱步。 
           過了足有一分鐘之久,劉博士才道:「我知道她不是地球人 
         ,也不是外星人。她‥‥‥是幽冥使者,來自幽靈星座──」 
           劉博士的語氣,聽來像是十分肯定,可是他的話,卻說了等 
         於白說。劉量中「哈」地一聲:「幽冥使者,那是甚麼意思?」 
    
           劉博士的回答更奇:「一定有一種特殊的意義,只不過不容 
         易了解。或者說,就算了解,也無法用言語表達──」 
           劉量中大聲問:「為甚麼?」 
           劉博士解釋得十分簡單,也十分透徹:「因為人類的語言, 
         只能表達人類知識範圍之內的事。」 
           劉量中顯然失望:「我以為回來,會有肯定的答案,早知是 
         這樣──」 
           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劉博士的語聲:「肯定的 
         答案是,要你再也不要想她,你做得到做不到?」 
           幾乎百分之一秒的空隙都沒有,劉量中已大聲道:「當然不 
         能──」 
           劉博士的聲音,變得極低沉,極哀傷:「那麼,接下來可以 
    
         肯定的是,會有極悲慘的事,發生在你的身上!」 
           停了一會,劉量中才連笑帶問:「會有甚麼極悲慘的事發生 
         ?」 
           劉博士的話,聽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悲慘到了超乎你想像 
         之外!隨便你怎麼想,都想不到──」 
           劉量中問:「我會失戀?」 
           劉博士的一聲冷笑,當然否定了劉量中的那一問。 
           劉量中再問:「我會死亡?」 
           劉博士仍然冷笑,這次,一連三下。人人一聽,就可以聽出 
         ,他在堅決地否定劉量中的問題。 
           劉量中哈哈大笑著:「爸,你真幽默,還會有甚麼比死更悲 
         慘的?」 
    
           劉博士卻沒有立即回答。劉量中在不斷追問,語調越來越是 
         急促,和他剛才哈哈大笑時,大不相同。 
           錄音帶只能使人聽到聲音,在各種聲音中,憑判斷去推測發 
         生了甚麼事。 
           這時,劉量中的聲音,越來越是焦急,而劉博士一直未曾出 
         聲。使人感到,那時,劉博士的神情,一定十分嚴肅、認真,可 
         能還十分悲痛。所以才會令得劉量中這樣焦急想知道,究竟甚麼 
         情形,比死亡更悲慘! 
           原振俠和瑪仙兩人,聽到這裡,也緊張得屏住了氣息,等候 
         劉博士的回答。 
           因為他們也想不出劉博士的「極悲慘極悲慘」,究竟是怎樣 
         的一種情形。 
    
           可是就在這時,瑪仙陡然一伸手,按下了停止鍵,同時,令 
         錄音帶跳出來。 
           原振俠錯愕得還未曾來得及發問,瑪仙已然把錄音帶放向她 
         的胸前──正確地說,是放進了她衣服之內,高聳的雙乳之間。 
           她在劉博士的住所,才得到那兩卷錄音帶時,也這樣放置。 
         當時她還自嘲:「巫術的動作,有時十分不雅。」 
           原振俠也可以猜到,把東西放在緊貼著乳房處,大抵是可以 
         起到一種巫術的保護作用。這時,她為甚麼忽然又這樣做呢? 
           原振俠想問,還沒有問出口,瑪仙的神情,變得十分緊張, 
         聲音聽來也異樣之極,令人不由自主,感到氣氛詭異之極。她只 
         說了三個字:「她來了‥‥‥」 
           這三個字,聽來普通之極。可是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極度震 
    
         撼──她來了?她是誰?是施哲? 
           原振俠定定地望著瑪仙,瑪仙先是作了幾個十分怪異的手勢 
         ,接著,又在一幅螢光屏下,急急地按下了幾個掣鈕。 
           像這種不可思議的巫術動作,和操作現代尖端科技的製成品 
         ,同時進行的情形,原振俠早已見慣,不會覺得奇怪。「愛神」 
         有力量侵入控制電腦,據瑪仙的解釋,就和巫術的能力相類似。 
           螢光屏亮了起來,畫面是瑪仙屋子花園外面情形,看來並沒 
         有甚麼人。可是瑪仙盯著螢光屏,神情十分緊張。過了不一會, 
         有一個恍恍惚惚的人影出現,像是電視有了故障,但接著,人影 
         像是由分散而漸漸凝聚,那是一種怪異之極的現象,看得原振俠 
         目瞪口呆! 
           等到人影「凝聚」成為一個人體時,原振俠可以看出來,那 
    
         個人,正是施哲! 
           他不禁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這‥‥‥她究竟‥‥‥是人? 
         是妖?」 
           瑪仙也「颼」地吸了一口氣:「她不是人,也不是妖,她‥ 
         ‥‥她甚麼也不是──」 
           原振俠自然不會接受這種說法,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論 
         是甚麼人,都不會甚麼也不是! 
           但這時,原振俠並沒有任何爭辯。他也盯著螢光屏看,看到 
         施哲的神情,十分悲傷,四面看著,又略有迷惘的神情,眼神淒 
         迷。 
           原振俠駭然:「她來找我們?」 
           瑪仙點頭:「我看,我施展的巫術陣法,並不能阻止她太久 
    
         ──」 
           原振俠不由自主,叫了起來:「陣法?」 
           瑪仙悶哼一聲:「不必大驚小怪,這個名詞又不是我創造的 
         。連諸葛亮也擺過八陣圖,使東吳大將陸遜,進了八陣圖,再也 
         走不出來。有關陣法的記載太多,不必我一一列舉了吧?」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別告訴我‥‥‥那些有關陣法的記 
         載,都是巫術──」 
           瑪仙作了一個俏皮的怪臉:「名稱不同,道理一樣──利用 
         一種能量,影響人的腦部活動,使人看到不存在的障礙,不能前 
         進──」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這時,他看到螢光屏上,施哲急速向 
         前走了幾步,面前顯然甚麼也沒有,可是她卻陡然站定。 
    
           同時,她現出疑惑的神情,仍然四面張望著。 
           原振俠「啊」地一聲:「瑪仙,她現在,陷入了你佈下的一 
         個陣法之中?」 
           瑪仙側著頭:「實際情形,自然複雜得多,但最簡單的說法 
         ,就是那樣。」 
           原振俠顯得十分興奮:「你剛才說,一種能量,對人的腦部 
         活動發生影響,陣法才發生作用──」 
           瑪仙咬著下唇,點頭,靈活的眼睛轉動著,像是在告訴原振 
         俠,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原振俠一停也沒有停,指著螢光屏:「那就不能說她不是人 
         ,至少,她也受到了你佈下的能量的影響──」 
           瑪仙點頭:「是,我佈下的能量,可以影響許多不同種類的 
    
         能量,人腦活動是其中之一種。但她根本沒有任何人腦活動的跡 
         象!」 
           原振俠不禁駭然,明明是一個人,卻說她沒有絲毫腦部活動 
         ,這實在無法令人接受。他失聲道:「那‥‥‥她難道是幽靈? 
         」 
           瑪仙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向自己的胸口,望了一眼。原振 
         俠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說,在錄音帶中,劉博士可能對這個問題 
         ,會有回答。這卷錄音帶自然十分重要,不能失去,所以瑪仙才 
         緊張地把它放在雙乳之間,用巫術的力量保護。 
           而這時候,螢光屏上的情形,又起了變化。施哲在遲疑了片 
         刻之後,突然泛起了一個十分神祕詭異的笑容,大踏步向前走來 
         。 
    
           瑪仙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她的力量極強,我們要作最壞的 
         打算──」 
           原振俠不禁苦笑,施哲的力量極強──這是瑪仙說的,對他 
         而言,一無所覺。而瑪仙也只知道對方力量強,至於是甚麼力量 
         ,她也說不上來! 
           她甚至不知道施哲是甚麼! 
           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時,瑪仙悶哼一聲:「不單是我,連她 
         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麼!」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螢光屏上,施哲已進了花園,瑪仙又按 
         下了幾個掣鈕,施哲已出現在大廳上!根本不知道在急速的畫面 
         轉換,至多半秒鐘時間,她如何能那麼快就來到。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既然擋不住她,就讓她進來──」 
    
           瑪仙神情十分驚惶,原振俠心中對瑪仙的驚惶,很不以為然 
         。他說著,一躍而起,把房門打開。 
           (瑪仙知道有一股無以名之的極強的力量,所以她害怕。原 
         振俠根本不知道,自然不覺得有甚麼好怕的。) 
           門一打開,施哲就在門外。原振俠怔了一怔,立即伸手指向 
         她:「施小姐,你說謊!而且,請你把拿走的那小薄片還給我─ 
         ─」 
           他聽到在身後,有瑪仙吃驚的吸氣聲,但是他卻仍然一點也 
         不膽怯。 
           施哲抬頭,向他看了一眼,眼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采,令 
         人不敢逼視。連原振俠,也要鼓起最大的勇氣,才能不退縮。 
           他們互相凝視對方,約有半分鐘,施哲才嘆了一聲,聲音十 
    
         分柔軟動聽:「懇求兩位幾件事──」 
           原振俠一個「好」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他身後的瑪仙,已 
         然疾聲道:「別忘記劉博士的警告──」 
           劉博士的警告是:千萬別被一個陌生女子所惑!千萬不要! 
           如果沒有劉博士墜樓慘死這件事,原振俠或許不會注意瑪仙 
         的提醒。可是劉博士死得神祕莫名,又顯然和詭異之極的施哲有 
         關連,那就令得原振俠不能不大為警惕。 
           由於施哲的神態語調,都十分楚楚動人,所以原振俠不忍嚴 
         詞峻拒,他只是道:「甚麼要求,你先說來聽聽──」 
           瑪仙的聲音,聽來有點刺耳:「聽也不要聽!」 
           她說著,已來到了原振俠的身邊,盯著施哲。在她的雙眼之 
         中,也有著異樣的光采:「劉量中和劉博士的死,你要負責!」 
    
           施哲在瑪仙的嚴詞責問之下震動,臉色變得十分蒼白,緩緩 
         低下頭去。過了好一會,她才抬起頭來:「不,我不需要負責。 
         」 
           瑪仙疾聲道:「他們被謀殺,被一種邪惡之極的力量所謀殺 
         ──」 
           施哲這次,一點也沒有思索,就點頭:「是,那力量來自幽 
         靈星座──」 
           她的話,令原振俠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震撼,甚至令他戰慄 
         ──他忙向身邊的瑪仙看去。瑪仙卻神情勇敢,顯然她雖然對那 
         股邪惡力量感到害怕,但是也絕不退縮,準備迎戰。 
           這時,她那種昂首挺胸的神態,就像是一隻弓起背、豎起毛 
         的貓,面對一頭兇猛的惡犬! 
    
           原振俠不禁大是佩服,他立時道:「你曾自稱來自幽靈星座 
         ,怎說不必負責?」 
           施哲仍然道:「我不必負責,事實上,我還──」 
           她說到這裡,慘然一笑。在那期間,瑪仙又看向她,作了幾 
         個怪異的手勢,動作快絕。施哲略現訝異的神色:「沒有用,雖 
         然很奇特,出乎我意料之外,但對我沒有用處,別費神了──」 
           瑪仙顯然是暗中在施行巫術,可是非但沒有用,反倒被對方 
         識穿,那多少令她有點狼狽。 
           施哲又嘆了一聲:「把劉博士留下來的東西給我,忘記整件 
         事,對大家都有好處,好不好?」 
           她的要求,對瑪仙和原振俠來說,自然不合情理之極,絕沒 
         有答應之理。可是不知怎地,至少原振俠,聽了她的話之後,不 
    
         知是由於她眉目間那種幽怨的神情,還是由於她的聲音動聽,他 
         向瑪仙望去,竟大有勸瑪仙將那卷錄音帶拿出來的神情。 
           瑪仙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回答施哲:「由得幽靈星座的力量 
         殺人?」 
           在瑪仙凌厲的眼色瞪視之下,原振俠心中才陡然一凜,想到 
         剛才自己一定曾受了甚麼力量的影響,會對事件作出錯誤的判斷 
         ,那令他感到一股寒意。 
           而且,他自從打開門之後,一直站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過, 
         施哲離他很近。他真的感到,自施哲的身上,有陣陣的寒氣透出 
         ,向他襲來,使他禁受不住。 
           他想後退一步,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後退代表了失 
         敗。所以他仍然堅持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他吸一大口氣 
    
         時,吸進的竟是極冷的空氣! 
           原振俠心頭駭然之極,要勉力鎮定,才能使身子不抖得那麼 
         劇烈。他想起劉量中,竟然敢擁吻一個比冰還冷的身體,那實在 
         需要過人的勇氣! 
           施哲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像是知道原振俠正在硬挺,她竟後 
         退了兩步,笑得又勉強又淒然:「你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那‥ 
         ‥‥對你們沒有好處!」 
           瑪仙道:「回答我的問題!是不是該由得幽靈星座的邪惡力 
         量,繼續殺人?」 
           施哲的聲音聽來平靜:「是。」 
           瑪仙和原振俠陡然震動!這種坦然的承認,不禁使人發怒, 
         也使人感到這股力量的邪惡和強大! 
    
           施哲繼續道:「各種各樣的力量,一直在促使死亡的發生。 
         來自幽靈星座的力量,只是其中之一,也一直在進行。為甚麼你 
         們對之特別緊張?而且,這也絕不是你們的力量所能阻止的事, 
         雖然──」 
           她講到這裡,伸手向瑪仙指了一指:「雖然你有一般人所沒 
         有的能力,但是你也沒有力量阻止。反倒是聽我的勸,把甚麼都 
         忘記。那麼,或許‥‥‥我還可以盡力‥‥‥使事情變得‥‥‥ 
         好一些!」 
           施哲最後的一段話,聽起來不是很容易明白。原振俠朗聲道 
         :「不見得沒有辦法!」 
           施哲嘆了一聲,眉宇之間,在悲切之中,有著厭惡:「我是 
         因為劉量中的緣故‥‥‥才跟你們商量的。你們不但是他的同類 
    
         ,而且‥‥‥認識他!」 
           原振俠聽出施哲的話裡,竟大有「恩賜」的意味在內,他冷 
         笑了一聲:「你可以不理會我和劉量中的關係!」 
           施哲又嘆了一聲:「我沒有辦法‥‥‥我愛他!」 
           瑪仙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兩人的神情,都訝異之極。瑪仙 
         先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倏忽之間,她對施哲的態度,突然改變。 
         她自己向後退,同時道:「請先進來,坐下來慢慢說。」 
           她的轉變,令施哲遲疑起來。 
           施哲也並不拒絕,向房間內走來。當她貼近著原振俠走過去 
         時,原振俠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原振俠知道,瑪仙的態度,突然改變,是她至少肯定,施哲 
         說她愛劉量中,那是真的! 
    
           劉量中和施哲,如果相愛,那不論施哲是甚麼,她絕沒有害 
         他之理! 
           她不會害劉量中,自然也不會害劉博士。兩個人的死亡,也 
         就正如她剛才所說,她不必負責! 
           原振俠轉過身,看到施哲已坐了下來,和瑪仙互相對望著, 
         誰都不說話。 
           原振俠揮著手:「如果我們之間,把敵對情緒拋開,是不是 
         先把劉博士父子的對話,聽完再說?」 
           瑪仙卻一點也不理會原振俠的提議,望著施哲:「你能背叛 
         幽靈星座?」 
           施哲沒有回答,原振俠忍不住大聲:「所謂的幽靈星座,究 
         竟是甚著東西?」 
    
           施哲緩慢地,聽來像是十分疲倦地回答:「一種存在,對你 
         們的靈魂有興趣──」 
           原振俠「啊」地一聲,陡然想起了若干年前,他曾遇到過的 
         一樁奇事。 
           在那件事中,一個「魔王」,收買人的靈魂! 
           (這件怪事,記述在題為《魔女》的故事中。) 
           他失聲問:「收買靈魂的魔王?」 
           施哲略怔了一怔,隨即搖頭:「不同,我也知道那個魔王, 
         可是不同──」 
           瑪仙小心翼翼地試探:「你是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 
         你的任務是──」 
           施哲臉色蒼白,在這種情形下,她的眼珠看來更黑更深。她 
    
         嘴唇掀動著,好幾次想講甚麼,可是卻只是在她的喉際,發出一 
         種類似嗚咽的聲音來。 
           原振俠和瑪仙相顧愕然,不知道她何以這樣痛苦。原振俠正 
         想發問,施哲陡然站起來。 
           瑪仙也在同時,緊握住了原振俠的手。施哲先是身子迅速地 
         轉了一個圈,然後,向瑪仙作了一個手勢。 
           原振俠全然不明白這個手勢是甚麼意思,可是瑪仙是明白了 
         的,因為她立時有反應──神情駭然,可是極其堅決地搖頭。 
           施哲的神情驚怒,伸手直指著瑪仙。瑪仙叫了起來:「我不 
         會後悔,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絕不能照你的意思去做──」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眼前的情景,詭異莫名。他只是知道施哲和瑪仙之間,甚至 
    
         可以不必憑藉語言,就互相溝通。這時瑪仙叫了起來,只不過是 
         由於她心情激動之故,情形就像兩個要藉語言溝通的人,其中一 
         個忽然激動而大聲呼叫一樣! 
           施哲的聲音聽來深沉:「其實,我們的方式,應該算是溫和 
         的,可以接受。」 
           瑪仙立時道:「別自己騙自己了!別說我們不能接受,連你 
         也不能──」 
           施哲惘然:「我?我為甚麼不能?」 
           瑪仙聲色俱厲:「你要是能接受,為甚麼那麼痛苦?」 
           施哲張大了口,身子發著顫:「我‥‥‥我‥‥‥」 
           她閉上眼睛,赫然有晶瑩的淚珠,自她顫動的睫毛之中沁出 
         來,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流下來。 
    
           那種情形,看來十分動人。原振俠看到瑪仙還想說話,連忙 
         作了一個阻止的手勢,可是瑪仙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繼續她鋒銳 
         的言詞:「你痛苦,是因為你不下手,你的同類還是下手了!現 
         在,你愛的人在哪裡?」 
           隨著瑪仙的質問,施哲抖得更劇烈。原振俠大是不忍,叫了 
         起來:「讓她喘一口氣再說──」 
           瑪仙聲音尖厲:「不──她已有背叛幽靈星座的想法,她的 
         同類一定已經知道,如果她不是立刻有決定,和我們充分合作, 
         只怕她──」 
           施哲陡然笑了起來:「沒有甚麼人可以和我合作,從我愛上 
         他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是宇宙間最孤獨的存在。除了我一個 
         之外,再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幫助我!可是‥‥‥可是我還是要 
    
         那樣做‥‥‥你們把這種態度叫甚麼!視死如歸?雖然白刃加頸 
         ,也義無反顧?」 
           她的聲音,越來越是淒厲。當說到她是「宇宙間最孤獨的存 
         在」之際,當真令人不寒而慄,無法想像,這是一種甚麼樣可怕 
         淒苦悲慘的情景。 
           瑪仙急速地喘氣,問:「你思緒那麼亂,可以不可以靜下來 
         ,好好讓我們知道來龍去脈?」 
           施哲的氣息更急促,胸脯大幅度起伏,像是才經過了劇烈運 
         動一樣! 
           瑪仙顯然又捕捉到了一些她的思緒,但是卻又不知道如何應 
         付才好,她只是道:「請你‥‥‥請你‥‥‥請你‥‥‥」 
           而施哲在這時,已疾轉過身,以極高速度,向前衝了出去。 
    
         瑪仙的書房雖然相當大,可是施哲這時向前衝出的速度極快! 
           施哲衝得快,看來,她必然會撞向她身前的事物──那是一 
         組儀器裝置,原振俠陡然叫:「小──」 
           他當然想叫「小心」,可是才叫出了一個「小」字,就突然 
         住了口,整個人僵硬,非但發不出聲音,甚至連血液也為之凝結 
         ! 
           他看到了一生之中,至今為止,所看到的最不可思議的異象 
         :向前疾衝的施哲,竟然「溶」進了那組儀器之中,也可以說是 
         「穿透」過去的。更奇特的是,當施哲的身子,進入了一組固體 
         的儀器,甚至當她透過了儀器之後,還可以清楚地感到,她又「 
         溶」進了牆,然後,再透過牆,離開了房間。 
           這是視覺上難以想像的奇特現象──她透過了儀器,已經奇 
    
         特無比,牆是在儀器之後,如何能「看」到有儀器阻隔著的牆? 
         而且更看到了她透牆而出? 
           原振俠經歷過許多怪異的事,也目睹過不少難以想像的異象 
         。可是,卻再也沒一次,比他剛才所見的更加詭祕,更難以相信 
         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僵硬了多久,直到他感到身子的一邊,有一個 
         柔軟的身體偎依著──可能已經很久了,他才緩緩地轉頭,向在 
         他身邊的瑪仙看了一眼。 
           瑪仙的神情,也訝異莫名,但總比原振俠好一點。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這‥‥‥剛才我們看到的是甚麼 
         現象?」 
           瑪仙的聲音低沉:「她‥‥‥不知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 
    
         ‥‥這種形式的存在,可以隨時穿越任何物體‥‥‥是一種空間 
         的突破‥‥‥」 
           她說著,神情一直極之嚴肅和緊張。可是突然之間,她像是 
         想起了甚麼,陡然揮了一下手,變得十分輕鬆,笑了起來。 
           原振俠對她這種態度的改變,莫名其妙。瑪仙吸了一口氣: 
         「也許,那只是她施行的一種小法術──」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像是呻吟:「小法術?」 
           瑪仙點頭:「是,這種可以穿牆而過的異象,在中國傳統法 
         術之中,相當普通。在《聊齋誌異》這本書中,就有一則相當生 
         動的記載。」 
           一經瑪仙提醒,原振俠也立時想了起來,「啊」地一聲,一 
         揮手:「對了,第一卷〈勞山道士〉那一篇──」 
    
           他一面說,一面憶想著那篇聊齋故事中記載的情形──一個 
         道士,有穿牆而過的本領,而且,還輕易地教人學會這種本領! 
           勞山道士教人穿牆而過的過程是:「乃傳以訣,令自咒畢」 
         。可知在施術之際,要唸口訣的咒語,那也和巫術差不多。原振 
         俠一面想,一面向瑪仙看去,瑪仙用力搖頭,長髮隨著她搖頭的 
         動作而擺動,看來風姿撩人。 
           瑪仙道:「我沒有這個本領──」 
           原振俠伸手在她鼻尖上輕輕一按:「你不是一個超級女巫, 
         只是一個九流女巫!」 
           瑪仙輕咬著下唇:「只要能把你變成我的,我是第十流女巫 
         也好──」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要把我怎麼變?變得小到可以放在你 
    
         手袋裡?」 
           瑪仙張開口:「變得小到可以一口吞下去!」 
           剛才,目睹的異象如此怪異,他們都驚訝莫名。但當想通了 
         ,那只是一種空間的突破,他們自然心情輕鬆起來,言談之間, 
         打情罵俏,自然再無阻礙。 
           原振俠作了一個「害怕」的鬼臉:「剛才,你說施哲不知是 
         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那是甚麼意思?」 
           瑪仙苦笑:「就照字面解釋好了。她的形體,看來和我們一 
         樣,但實際上,完全相反──」 
           原振俠仍不明白,瑪仙道:「譬如說,我們的身體是熱的, 
         她是冷的;我們會為牆所阻,她卻可以穿牆過去。」 
           原振俠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可是,她也懂得愛,而且是真 
    
         正的愛!」 
           瑪仙低下頭去:「是──」 
           原振俠問:「剛才,你們忽然只憑思想溝通,忽然又激動地 
         叫嚷,一定交換了不少意見?究竟說了些甚麼?」 
           瑪仙坐了下來,原振俠來到她的身前,也坐下,膝頭相碰, 
         那是真正的「促膝而談」。而且,兩人的手,也自然而然相握著 
         。 
           瑪仙道:「她堅持我們應該把一切全部忘記,繼續由得幽靈 
         星座的邪惡力量殺人──」 
           原振俠搖頭:「當然不可以,你不會答應,我也不會答應! 
         她這個要求,太過分了──」 
           瑪仙沉聲:「她卻有她的理由。」 
    
           原振俠悶哼:「殺人也有理?」 
           瑪仙嘆了一聲:「是!她說,地球上,為了不明原因而死亡 
         的人不知多少。地球人的生命,並不那麼‥‥‥珍貴,一個小小 
         的意外,一小群細菌,就可以奪取人的生命。他們雖然運用力量 
         在殺人,可是殺死的人很少,根本不成比例!」 
           原振俠不由自主,感到了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悲哀。他曾接 
         觸過不少異性高級生物對地球人所作的評論,他自然也知道地球 
         人許多無可挽回的弱點。可是,像施哲那樣,赤裸裸、毫無保留 
         地說地球人是一種低級形式的生命,原振俠也覺得難以接受。 
           但是他卻又想不出用甚麼話來反駁,只是毫無意義地揮著手 
         。 
           過了好一會,他才苦澀地道:「就算地球人的生命真是那麼 
    
         低級,幽靈星座也無權隨意奪取,地球人會盡一切力量活下去─ 
         ─」 
           瑪仙嘆了一聲,沒有說甚麼。原振俠情緒激動起來,提高聲 
         音:「你想說,你同意了施哲的見解?」 
           瑪仙的聲音中,也有著無可奈何的悲哀:「我不同意她的見 
         解,但無法不承認她指出的,全是事實。每天死於各種疾病,死 
         於各種意外,甚至死於人和人之間自相殘殺的人,不知多少!」 
           原振俠悶聲說:「總是少一個好一個!既然知道有一種力量 
         ,在奪取人的生命,總要設法將這種力量消滅──」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就像現在,死於『後天免疫不全 
         症候群』的人不多,在因病致死的情形中,微不足道,但絕不能 
         不進行消滅這種病症的研究!」 
    
           瑪仙喃喃地說道:「問題是在於研究是不是會有結果──」 
           原振俠沉聲道:「人類在歷史中,已經克服了許多絕症,戰 
         勝了許多細菌!」 
           瑪仙雙手交叉著,掛在原振俠的肩上:「我無意和你爭論, 
         但是,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絕不是細菌。別問我他們是甚 
         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 
           原振俠怔了一怔:「你說『他們』?幽冥使者,不止施哲一 
         個?」 
           瑪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顯然是──」 
           原振俠又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四面看著。剛才,他曾目擊 
         施哲穿牆而出,若是還有別的幽冥使者,自然也有同樣能力。那 
         也就是說,隨時可以有不知是甚麼形式的存在,從任何一個方向 
    
         ,穿牆而入,完全無從防禦,完全無從抗拒! 
           這種情形,一想起來,實在無法不令人自心底深處,產生一 
         股寒意──人,竟是那麼不設防! 
           原振俠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瑪仙溫柔地在他臉上輕輕撫摸 
         著。他捏住了她的手,她軟聲安慰著:「情形不如你想像那麼壞 
         ,就像細菌侵襲人體一樣,看來人體無法躲避,但總還有一定的 
         抵抗力量──」 
           原振俠是醫生,當然極明白細菌向人體進攻的情形,人體也 
         的確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他緩緩吁了一口氣:「有多少幽冥使者 
         ?」 
           瑪仙又搖頭:「不知道,施哲曾奉令取劉量中的靈魂,結果 
         ,由於意想不到的愛情,她沒有下手,可是劉量中卻還是死了。 
    
         由此可以證明,有另外的使者下了手,這‥‥‥」 
           瑪仙還沒有講完,原振俠已高叫了起來:「等一等‥‥‥等 
         ‥‥‥等‥‥‥」 
           他甚至不由自主喘著氣,揮著手。瑪仙停了下來,望著他: 
         「一切是施哲告訴我的──她沒有說出來,但是我和她可以溝通 
         。」 
           原振俠道:「這種情形我能理解,可是甚麼叫『奉令取劉量 
         中的靈魂』?」 
           瑪仙的神情凜然:「我想,那就是所謂『幽冥使者』的任務 
         ──」 
           原振俠又急急問:「那為甚麼一定要劉量中死?」 
           瑪仙反問:「人不死,怎麼取那人的靈魂?」 
    
           原振俠像是置身於夢幻之中,講話時所發出來的聲音,也虛 
         無飄渺:「人死了,又怎樣取那人的靈魂?」 
           瑪仙長嘆一聲:「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女巫,不是甚麼幽 
         冥使者──」 
           原振俠勉力鎮定:「先歸納一下:一、幽冥使者要人的靈魂 
         ;二、為了達到目的,就必須利用一種邪惡的力量去殺人──」 
           瑪仙接了下去:「三、殺人的方式,是利用一種能力,影響 
         被害人腦部活動,使被害人自殺、發生意外,或在別的情形下死 
         亡──」 
           原振俠苦笑:「地球人的靈魂是甚麼樣子的?他們要了又有 
         甚麼用?」 
           瑪仙凝視著他:「我不知道要來有甚麼用,甚至不知道是誰 
    
         想要。但靈魂是甚麼樣子,你比我清楚,因為你見到──」 
           原振俠幾乎直跳了起來:「你說甚麼?我哪裡、甚麼時候見 
         過人的靈魂?」 
           瑪仙並不回答,一雙妙目,注視著他。原振俠在怔呆之後, 
         陡然想起一件事。 
           剎那之間,他吃驚地張大了口:「你是說‥‥‥那‥‥‥小 
         薄片?」 
           瑪仙搖頭:「我是說那小薄片中的小黑點!」 
           原振俠不由自主,盡量搖著頭,他無法接受瑪仙的說法,可 
         是瑪仙一直望著他。他仍然搖頭,過了好一會,兩人的動作不變 
         。 
           原振俠不由自主,閉上眼睛片刻,才再睜開來。他又想到, 
    
         在自己花了相當長的時間,研究那小薄片究竟是甚麼東西之後, 
         那個小黑點,曾一直在自己的眼前,徘徊不去,直到相當久之後 
         ,方始消失,這種現象,又說明了甚麼? 
           他的思緒十分紊亂,瑪仙已道:「人的靈魂,本來就是人腦 
         活動的能量,自然也可以有影響他人的腦部活動的能力──」 
           原振俠脫口道:「可是‥‥‥那只是一個小黑點。」 
           瑪仙的聲音,有點調侃的意味:「你想它應該是甚麼形狀? 
         像一個人?還是一個猙獰的惡鬼?我想,那真正只是一個『點』 
         !」 
           原振俠啞然:「『真正只是一個點』?那是甚麼意思?」 
           瑪仙道:「幾何學上的『點』!」 
           原振俠「啊」地一聲──在幾何學中,「點」只有位置,沒 
    
         有大小,是一種十分奇特的存在。那是幾何學上的一種構思,可 
         是瑪仙這時,卻用來解釋靈魂的存在形式。 
           原振俠仍然感到不能接受,但是卻也想不出甚麼反駁來。他 
         呆了一會,才道:「那‥‥‥點‥‥‥在小薄片中的點,根本沒 
         有大小、體積,只是一個點?」 
           瑪仙神情認真地點頭:「只有位置!」 
           原振俠作著手勢:「可是它‥‥‥會移動!」 
           瑪仙加強語氣:「我相信薄片之中,絕無任何空隙。而那小 
         黑點仍然能在其間移動,那證明小黑點,根本只有位置,沒有大 
         小!」 
           原振俠來回走了幾步,心頭又生出一股寒意。瑪仙看來知道 
         他這時的感覺,所以,來到了他的身邊,輕輕抱住了他,偎在他 
    
         的身邊。 
           雖然才經歷過許多驚險不可思議的事,但是瑪仙輕輕的擁抱 
         ,還是使原振俠情緒穩定不少。他也輕抱著瑪仙:「那‥‥‥小 
         黑點‥‥‥是誰的靈魂?」 
           瑪仙遲疑了一陣:「不能肯定,但是猜想過來,可能是劉量 
         中。」 
           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原振俠也這樣想。可是他還是無法想 
         像,整件事是怎麼樣的,所以,他仍然不由自主搖著頭。 
           瑪仙笑著,雙手攬住了他的頭,不讓他再左右搖擺。原振俠 
         趁機輕吻了瑪仙一下:「我無法假設一切經過──靈魂怎麼會在 
         薄片之中?薄片由誰製造?又怎麼會到我手中?」 
           瑪仙嘆了一聲:「是,不明白的事太多──」 
    
           她的神情又有點緊張,伸手在自己的胸口按了一下,向原振 
         俠望了一眼,雙頰有自然的羞紅。 
           原振俠心頭起了一股異樣的感覺,他全然可以了解瑪仙的這 
         種神態是甚麼意思,他低聲道:「施哲走了,安全了?再繼續聽 
         錄音帶?」 
           瑪仙點了點頭,頰上紅雲更甚,嬌艷欲滴,欲語又止。原振 
         俠心怦怦亂跳,緩緩伸手向瑪仙的胸脯。他的動作十分慢,因為 
         他還怕誤會了她的意思,雖然她的眼神、神態都在暗示,要他把 
         藏在雙乳之間的錄音帶取出來。 
           瑪仙在原振俠的手,接近她的胸脯時,閉上了眼睛,呼吸有 
         點急促,以致胸脯起伏。 
           她穿著敞領的衣服,酥胸半露,飽滿挺秀的雙乳,在起伏時 
    
         ,看來格外誘人。 
           原振俠感到喉際有點發乾,他不由自主舔了舔唇,而同時, 
         他的指尖,也碰觸到了瑪仙的胸──兩人同時震動,就像有一股 
         電流,忽然通過了他們的身子。原振俠感到的電流,來自瑪仙柔 
         滑細膩的乳房,瑪仙感到的電流,來自原振俠微顫的手指。 
           原振俠當然可以在和瑪仙胸脯接觸最少的情形下,把錄音帶 
         取出來。可是,他為甚麼要那樣做?他當然不會那麼做! 
           所以,他的手,把挺秀而充滿彈性,柔軟而飽滿的乳房,握 
         在掌中。瑪仙櫻唇微張,氣息急促,潔白的牙齒之間,舌尖在挑 
         逗地伸縮著。原振俠手臂一緊,令她的身子緊貼自己,然後,用 
         自己的唇,緊貼住她的。兩人都發出了一種原始的、沒有意義的 
         聲音,不過都聽得出,這種聲音代表了他們心中的歡樂。 
    
           好久,瑪仙才略向後退了退,低頭向自己胸脯看去。原振俠 
         的手,仍然停留在她腴白得眩目的乳房上,掌心有意無意,在輕 
         揉著她變得堅硬的乳尖。 
           原振俠有點不好意思地縮回手,直到這時,他才把那卷錄音 
         帶,取在手中。然後又大具挑逗性地盯著瑪仙的酥胸。 
           瑪仙並不掩遮自己的身體,而神情有一種異樣的興奮。原振 
         俠心中暗嘆了一聲:自己終於逃不脫這個超級女巫的引誘了!一 
         是現在就投降,一是考驗一下自己的意志,看看雖然終究逃不過 
         去,但可以逃避或抗拒多久?可是這樣做,又有甚麼意思呢?倒 
         不如‥‥‥ 
           他的思緒十分紊亂,神情也顯得十分古古怪怪。就在他矛盾 
         猶豫時,瑪仙忽然發出大有嘲弄意味的一笑:「你或許不會相信 
    
         ,剛才你的動作‥‥‥和你的一吻‥‥‥都是在我強烈的暗示之 
         下進行的!」 
           原振俠承認,他點頭。瑪仙又道:「我暗示要你在我胸前取 
         錄音帶,又要你有我暗示的動作,這一切,都有玄妙的巫術作用 
         。」 
           原振俠有點惘然,瑪仙抱歉地一笑,伸了伸舌頭。原振俠想 
         起剛才,輕輕咬住她舌尖的情景,心中又蕩了一蕩。可是瑪仙卻 
         翩然後退,半轉過身去,笑著:「只要你心中有半分猶豫,你就 
         不能成為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俠怔了一怔,明白自己剛才亂糟糟地在想的,她已經知 
         道了。瑪仙的話,令得他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他維持著風度極 
         佳的微笑:「如果竟然沒有那種情形呢?」 
    
           瑪仙充滿信心:「會有的!」 
           原振俠一副接受了挑戰的神情,挺著胸,哈哈大笑。雖然他 
         不知自己接受了甚麼挑戰,和應戰有甚麼意義,可是事實上,他 
         卻又接受了挑戰。他笑著:「希望不會在幾十年之後──」 
           瑪仙並不回答,一雙妙目,眼波流轉,就在原振俠的身上, 
         滾來滾去,撩撥得原振俠心煩意亂,用力一揮手:「再來聽錄音 
         帶‥‥‥剛才我的行動,有甚麼巫術上的玄妙好處?」 
           瑪仙道:「可以使我對錄音帶的保護力量加強,不會被人奪 
         走──」 
           原振俠聳了聳肩,一副不相信的神情。瑪仙走過來,在他的 
         手中,接過錄音帶,又放進錄音機中,按下了放音的掣鈕。 
           施哲突然出現,打斷了他們聆聽劉量中和劉博士父子的對話 
    
         。施哲來得神祕,去得更神祕,她的出現,使他們對整件事,有 
         了一個模糊的概念。可是也令得整件事,變得更不可捉摸。 
           劉博士和劉量中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先是劉博士極沉痛的 
         聲音,在劉量中不斷的追問之下,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劉量中的話,是因為劉博士的話而來的──還是甚麼比死更 
         悲慘的? 
           這時,劉博士的回答是:「死亡並不可怕,也不悲慘。可怕 
         和悲慘的是,當你死亡之後,你的靈魂,會變成奴隸,甚至可能 
         再也不會有死亡,來作為最後解脫的手段,會成為永永遠遠的奴 
         隸!」 
           劉博士在說這一番話的時候,語調極低沉,以致他發出的每 
         一個音節,都有著重重敲擊著別人心靈的力量。這時,雖然通過 
    
         錄音機傳出來,依然使原振俠和瑪仙,感到心境沉重之極。可想 
         而知,當時劉量中在聽了之後,震驚是何等之甚──這當然是接 
         下來的半分鐘,只聽到喘息聲的原因。 
           接著,劉量中陡然叫了起來:「爸!你在說甚麼──你是醫 
         生,一個科學家,怎麼說出這種不科學的話來?」 
           劉博士的聲音仍然沉重:「孩子,別對我說科學,人類的科 
         學,到今天為止,一點也不值得誇耀,還幼稚得無法形容──」 
           劉量中仍然呵呵笑著,從笑聲中聽來,他的性格爽朗:「好 
         ,那麼,請問,誰有能力把我的靈魂,變成永遠永遠的奴隸?」 
           他在重複著劉博士的話時,故意提高了聲音,一聽就聽出他 
         心中仍然不以為然,根本不相信。 
           可以想像,他在向劉博士發出這種挑戰性的問題時,他的神 
    
         情動作,一定也充滿了不相信。 
           劉博士的回答,再簡單也沒有,只是四個字:「幽靈星座─ 
         ─」 
           原振俠和瑪仙聽到這裡,互望了一眼。他們利用眼神,迅速 
         地交換著心中所想到的:原來劉博士早知道有幽靈星座──劉博 
         士是怎麼知道幽靈星座的? 
           雖然錄音機不會給他們任何答案,但是他們還是盯著錄音機 
         看。 
           劉量中叫了起來:「幽靈星座究竟是甚麼?」 
           劉博士的回答,竟然和施哲的回答一樣:「是一種形式的存 
         在‥‥‥」 
           劉量中疾聲問:「總得通過一種力量,由誰來發出這種叫靈 
    
         魂變奴隸的力量?」 
           劉博士的聲音也有點激動:「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 
         」 
           劉量中大聲問道:「在哪裡?誰?」 
           劉博士沉聲答:「就是你愛上的那少女──」 
           劉量中哈哈大笑,可是只笑了兩聲,笑聲便陡然停止。當然 
         ,那是由於他想到了施哲的許多異特之處的緣故──施哲的身子 
         竟是冰冷的,她絕不可能是人,這實在是可以肯定的事! 
           可以想像當時劉量中駭然之極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在那 
         段時間中,寂靜之至,兩個人的氣息聲都聽不到,足見他們緊張 
         得屏住了呼吸。 
           然後,才是劉量中的聲音:「她‥‥‥或許十分怪異,但是 
    
         關於你所說的甚麼幽靈星座──」 
           劉博士打斷了他的話頭:「不是我提出來的,你在海邊第一 
         次聽到,她和一個人在說話,就聽到過這個名稱,是不是?」 
           劉量中的聲音聽來十分氣餒:「這──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 
         ?」 
           劉博士道:「那是幽冥使者,正在訓練一個已成了奴隸的靈 
         魂!」 
           劉量中的聲音聽來像是夢囈一樣,把他父親的話,重複了一 
         遍。 
           原振俠和瑪仙又互望了一眼,這次他們交換的問題是:劉博 
         士是怎麼知道的? 
           劉博士道:「是,孩子,要是你不想成為永遠的奴隸,你就 
    
         要從此不再想那個令你傾心的女孩子!」 
           劉量中急速喘著氣:「我做不到,我也不相信你所說的一切 
         !」 
           劉博士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深切無比的悲哀,「你要怎樣才 
         肯相信?」 
           劉量中道:「讓我知道你所說的一切,有確實的證據,而不 
         是假設!」 
           劉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說的一切,全是事實。我曾接 
         觸過幽靈星座,也曾接觸過幽冥使者,那是兩年前的事!」 
           劉量中的聲音,顯得十分緊張:「經過情形怎樣?你怎麼從 
         來也沒有提起過?」 
           原振俠和瑪仙也緊張之極:原來劉博士曾和幽靈星座有過接 
    
         觸!他們不約而同,一起吸了一口氣,握住了對方的手。 
           劉博士發出極苦澀的笑聲:「那是九死一生、可怖之極的經 
         歷,不是你也遇到了幽冥使者,我絕不會再提起這件往事!」 
           劉量中在急急地問:「你遇到的‥‥‥就是我愛的?」 
           劉博士聲音更苦澀:「他們的外型,都十分吸引人,你經歷 
         太淺──」 
           劉量中抗議:「爸!我早已成年了!」 
           劉博士悶哼一聲:「兩年前──」 
           他在講了那三個字之後,突然沒有了聲息。原振俠還在等, 
         瑪仙已「啊」地一聲,叫了起來:「磁力消失了!我感到磁力消 
         失了!」 
           磁力,是一種十分奇妙的能量。尋常人對磁力,並沒有感覺 
    
         上的直接反應,可是瑪仙卻不同,她是一個超級女巫,自然對各 
         種能量,都有極敏銳的感覺。這時,她這樣叫著,原振俠一時之 
         間,還不知道是甚麼意思。只見瑪仙指著錄音機,錄音帶還在轉 
         動,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原振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他也不由自主叫:「不!這太 
         過分了!」 
           劉博士和劉量中的對話,正到了真正關鍵性的時刻。劉博士 
         要講到他兩年前和幽冥使者相遇,九死一生的經過,可是卻磁性 
         消失,沒有聲音了! 
           原振俠又道:「是‥‥‥施哲搞鬼?」 
           瑪仙側著頭,全神貫注,也不知道她在想甚麼。過了片刻, 
         她才道:「不,是劉博士中止了錄音。」 
    
           原振俠有點不服氣:「如何可以肯定?」 
           瑪仙現出十分疲倦的神態來:「要向你解釋的話,太麻煩了 
         !」 
           原振俠還不肯死心,令錄音帶快速前轉,又聽著另一面,可 
         是在「兩年前」那句話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響。由於焦急和憤 
         怒,他的鼻尖,在隱隱冒汗。瑪仙愛憐地替他抹去了汗:「我們 
         還有許多事要做,不一定要靠錄音帶,來了解事情的真相!」 
           原振俠仍憤然:「劉博士早知道重要關鍵不在錄音帶上,為 
         甚麼慘死之前,還要人家去找它們!」 
           瑪仙道:「我們已經在錄音帶上,得知了很多事情,對解開 
         整個謎團,大有幫助。」 
           原振俠抿著嘴,不出聲,瑪仙來回走了幾步,又令原振俠坐 
    
         了下來。她雙手交叉,擱在原振俠的雙膝上,就在原振俠的面前 
         ,席地而坐,身子柔軟得看來像一頭貓。令得原振俠自然而然, 
         撫摸著她的秀髮。 
           瑪仙道:「那小黑點,是成了奴隸的靈魂!」 
           原振俠搖頭:「我想不通,把人的靈魂變成小黑點,有甚麼 
         用處?」 
           瑪仙嘆了一聲:「想來一定大有用處‥‥‥原,人死不要緊 
         ,要是靈魂成了永遠的奴隸,那真是太悲慘太悲慘了!」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真的感到害怕,身子甚至在微微發抖。 
         原振俠皺著眉,他在設想「靈魂永遠變成奴隸」,是怎麼樣的一 
         種情形。至於「靈魂」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根本沒有具體 
         的認識,所以也無從設想起。 
    
           他遲疑地回答:「要是那小薄片‥‥‥中的黑點,就是已成 
         奴隸的靈魂,在理論上來說,也沒有甚麼悲慘。」 
           瑪仙睜大了水靈靈的眼睛,仰著頭,望向原振俠。她由於思 
         緒真的感到了極度的惶惑,所以看來大有楚楚可憐之感。 
           原振俠伸手指,在她的唇際輕按了一下:「靈魂的存在只是 
         一個『點』,完全沒有形體,沒有大小,那麼,就算最小的空間 
         ,對它來說,也是無窮大。首先沒有空間的禁錮,在活動範圍而 
         言,也無窮無盡。很難想像──一個有充分活動範圍的奴隸!」 
           瑪仙神情疑惑:「靈魂如果是思想的積聚能量,那麼,如果 
         在思想受了禁錮,豈不就是奴隸了?」 
           原振俠攤開手:「我無法想像思想怎麼禁錮!誰、甚麼力量 
         能不讓人想甚麼?所能做到的,至多是不讓人把想到的表達出來 
    
         而已。」 
           瑪仙緩緩搖著頭:「劉博士這樣說,總是有道理的!」 
           原振俠捧住了她的臉:「你剛才說有許多事要做,我們能做 
         甚麼?」 
           瑪仙道:「再到劉博士的住所去!」 
           原振俠興奮起來:「劉博士還有更多的祕密留下來?」 
           瑪仙搖頭:「我看不會再有了──到他的住所去,等幽冥使 
         者!」 
           原振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由於他們父子兩人都曾 
         見過幽冥使者?」 
           瑪仙點頭:「也由於他們父子兩人,都死在幽冥使者的邪惡 
         力量之下!」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看,如果你把陣法撤除,在這 
         裡等也是一樣。」 
           瑪仙略想了一想,站了起來,背對著原振俠,口中唸唸有詞 
         ,雙手大幅度揮動著。過了一會,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又和剛才 
         一樣坐了下來:「讓我們來設想一下,他們父子對話繼續的情形 
         !」 
           原振俠呆了半晌:「劉博士說了兩年前發生的事。」 
           瑪仙可愛地聳了一下鼻尖:「有一件十分值得注意的事。兩 
         年前,劉博士事業正在頂峰,可是他卻突然宣布退休!」 
           原振俠道:「是啊,當時,轟動了整個醫學界‥‥‥難道他 
         的決定‥‥‥和他的遭遇有關?」 
           瑪仙一揚眉:「自然可以作這樣的假設──在和幽靈星座的 
    
         幽冥使者打交道之後,劉博士為了某種原因,不再當醫生,過著 
         隱居式的生活。他生活巨大改變,自然是由於打交道的經過十分 
         駭人!」 
           原振俠忙道:「所以,他接到了劉量中的長途電話,聽到一 
         半,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這才叫劉量中立刻回家來的!」 
           瑪仙面有疑色:「疑點之一:劉量中離開那地方,難道就可 
         以逃避幽冥使者了?」 
           原振俠一攤手:「顯然不能,博士還要劉量中不再去想施哲 
         ──不想她,才能躲得過去!」 
           瑪仙調皮地向原振俠眨了眨眼,原振俠知道她的意思,大有 
         感慨:「我不會去想幽冥使者──」 
           瑪仙忙接上去:「對,想想女巫,可愛多了!」 
    
           原振俠有點心滿意足地答應著,又指著瑪仙的頭:「想,是 
         腦部的一種活動,這種活動,可能成為幽冥使者追蹤利用的目標 
         。」 
           瑪仙想了一會:「疑點之二:反正要的是地球人的靈魂,地 
         球上到處全是人,隨便找一個就可以。據施哲說,他們要的並不 
         多,為甚麼非要找上劉量中不可?」 
           對這個疑點,原振俠連作假設都在所不能,自然只好存疑。 
         他略想了一想:「疑點之三:幽冥使者原來的形體是怎樣的?疑 
         點之四:何以施哲根本不是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種甚麼 
         形式的存在,卻居然能有著人類的感情?」 
           瑪仙壓低了聲音:「最重要的是疑點之五:我們不想把整件 
         事忘記,是不是會有甚麼不測橫禍,發生在我們的身上?」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思緒一片紊亂,說不出話來。這時,天 
         色漸明,有幾線曙光,自窗簾的縫中射進來。瑪仙跳起來,熄了 
         燈,整個書房籠罩在一種迷濛的光輝中,看來十分神祕。 
           瑪仙在一股射進來的陽光前,站著,忽然伸手,隔斷了那股 
         光芒,讓光射在她的掌心上。然後又縮回手,光線便又直射到了 
         牆上,她重複了這個看來沒有意義的動作好幾次。 
           然後,她轉過身來,神情疑惑:「光線是一種不存在的存在 
         !」 
           原振俠搖頭:「光線不是存在,是一種能量!」 
           瑪仙一揚眉:「能量就不是一種存在?」 
           原振俠站起來:「你想說明甚麼?」 
           瑪仙側著頭──當她思考時,總自然而然地擺出這個看來動 
    
         人的姿勢:「我想說明,幽靈星座,照一般的理解,應該是一組 
         星,或是一顆星,那是實實在在的存在。但是,也可以是另一種 
         形式的存在,並沒有甚麼星體,一切和實際的存在相反!」 
           原振俠緊蹙著眉,也不能怪他不是十分明白瑪仙的話。看瑪 
         仙的神情,可知連她自己,也不是有十分確切的概念。他想了一 
         想:「聽起來,倒有點像一種早有人提出過的『反物質』的觀念 
         !」 
           眉心也打著結的瑪仙,一聽之下,大是高興:「對!有點類 
         似!」 
           原振俠不禁苦笑──有一群尖端科學家,提出了一種觀念, 
         稱之為「反物質」觀念,說除了物質的存在之外,還有反物質的 
         存在,一切和物質相反。但那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呢?卻沒有 
    
         人說得上來,理由也頗叫人啼笑皆非:因為既然一切皆和物質的 
         存在相反,那超越了人類的知識和想像,永遠無法明白。 
           瑪仙剛才所說的設想,看來就接近這種觀念──幽靈星座, 
         是一種人類知識所無法了解的存在! 
           但原振俠又不能十分同意──畢竟有「人」自那個星座來, 
         來的「人」是幽冥使者。就算他的生命形態和人完全相反,但外 
         形看來,的而且確是人! 
           他覺得思緒十分紊亂,來回走了幾步,來到瑪仙的身後,環 
         抱著她的細腰。瑪仙也柔順地靠向他,他們除了等待之外,似乎 
         沒有甚麼可做了。 
           原振俠自言自語:「在如今這樣情形下,那位先生會怎麼做 
         ?」 
    
           瑪仙笑:「你可以問問他。」 
           原振俠真想那樣做,環抱住細腰的手臂,甚至鬆了一下。可 
         是瑪仙卻把他的手按住,不讓他鬆手,原振俠也立時明白了瑪仙 
         的意思:「不必問,每件事都要去問他,變成那個姓溫的少年了 
         !」 
           瑪仙仰著頭,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怪臉:「你真是,原醫生, 
         早就不是少年人了!」 
           原振俠心意大動,伸手在她柔軟的腹際,按捏了一下。 
           瑪仙發出如同呻吟一樣的聲響,用極低的聲音,像是在問原 
         振俠,又像是在問自己:「成年人之間的遊戲,要玩到甚麼時候 
         為止?」 
           原振俠茫然:「不知道!」 
    
           然後,他們兩人,各自嘆了一聲,陷入了沉思之中。原振俠 
         手指輕按著瑪仙的額:「人家在想甚麼,你知道,這是一種甚麼 
         感受?」 
           瑪仙的神態和聲音,都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真要 
         是全知道人家在想甚麼,那倒好了。最怕是知道一點,又不知道 
         一點,連適應都沒有法子適應!」 
           原振俠知道,她不滿自己對她的態度。本來,他和她之間, 
         再不應該有甚麼阻礙,有的話,只是他的自尊心,只是他的不願 
         成為女巫的俘虜──雖然他一直知道,他遲早逃不過去! 
           他沒有敢搭腔,只是把思緒轉到幽靈星座的神祕。他想到, 
         劉博士一直把他們父子的交談錄音,為甚麼到了最要緊關頭,卻 
         不再錄音? 
    
           當時,他一定向劉量中講了「兩年前的事」,劉量中聽了之 
         後,推測受到了一定的衝擊,可是,也不見得完全相信。 
           劉量中後來一連串的行動,可以證明這一點──他要求見原 
         振俠,目的自然想聽原振俠的意見,因為他知道原振俠怪異的經 
         歷多,見多識廣。所以,才有了那一次聚會。 
           但劉博士卻對劉量中的行動不滿,中途打斷了劉量中的敘述 
         ,不歡而散。劉博士知道大禍將臨,這證明他兩年之前,真有過 
         「九死一生」的經歷,經歷和幽靈星座以及幽冥使者有關! 
           劉博士如果有把發生的事情,擇要記錄下來的習慣,那麼, 
         兩年前的事,一定曾有詳盡的記錄──不管是甚麼形式的記錄, 
         一定有! 
           原振俠一想到這裡,陡然之間,有豁然開朗之感,發出了一 
    
         下歡呼聲──正因為兩年前的事,早有詳細完整的記錄,所以才 
         不必再在他對劉量中的敘述時錄音。 
           更可以進一步推想到的是,劉博士對他兒子說到兩年前發生 
         過的事時,一定還曾把那些記錄,拿出來給劉量中看過,以增加 
         說服力! 
           原振俠一張口,想把自己想到的說出來,可是一直偎依著他 
         的瑪仙,已經反伸過手來,輕輕掩住了他的口:「只要找到以前 
         的記錄,就可以知道兩年前發生過甚麼事!」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有短暫時間發怔。他心中暗嘆著, 
         剛才,瑪仙幽幽地說,不能全部知道人家心裡在想甚麼時,原振 
         俠還想安慰她幾句。可是這時,瑪仙顯然又知道他想過些甚麼, 
         而且如此急不及待地表現了出來,那又令得原振俠心中有點反感 
    
         。 
           他心中在暗暗道:瑪仙!瑪仙!你究竟是聰明,還是愚蠢? 
           男人絕不會喜歡一個甚麼都知道,甚麼都料得到的女人!男 
         人喜歡在女人面前,赤裸自己的身體,而又把心思一層層掩遮起 
         來! 
           就算你能料透人的心意,又何必表現出來? 
           原振俠在迅速轉著念,瑪仙已轉過身來,望著他,神情十分 
         迷惘:「你剛才想了些甚麼?怎麼我一點也感應不出來,只是一 
         片紊亂!」 
           原振俠道:「剛才我想到的事,和你有關。」 
           瑪仙「啊」地一聲,低下頭去,想了片刻:「每次,我都知 
         道你在想我,可是我就是無法捕捉到你在想甚麼,和你在怎麼想 
    
         ‥‥‥或許事不關己時,能力就強,事情一和我有關,我也變得 
         和常人一樣了。」 
           原振俠由衷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太好了,不然,誰 
         敢和你相處?」 
           瑪仙眨著眼,一副不知原振俠何以要那麼說的神情。 
           原振俠忙把話題岔開去:「還是要到劉博士的住所去,把劉 
         博士的記錄找出來。」 
           瑪仙後退一步,閉上眼睛:「劉博士的書房‥‥‥在左首的 
         一列書櫥‥‥‥對了,那裡有一個暗格‥‥‥奇怪‥‥‥那暗格 
         ‥‥‥」 
           她一面斷斷續續說著,一面蹙著眉。原振俠對於她用各種形 
         式來施展巫術,早已司空見慣,不會再覺得奇怪,只是靜靜看著 
    
         她。 
           瑪仙緩緩搖著頭:「怪事,一定曾有一個具大神通的人幫過 
         劉博士,幫他度過兩年前的那一關,所以劉博士才能九死一生。 
         不然,他早在兩年前就已死了!」 
           原振俠越聽越怪,幾次想問,又怕打擾了瑪仙作法。瑪仙說 
         到這裡,倏然睜開眼來:「那個暗格,有一種十分奇妙的保護力 
         量,不讓人家發現它的祕密。這種保護力量,像是針對幽靈星座 
         而設的!」 
           瑪仙在解釋著的時候,神情十分興奮,揮著手,俏臉也泛起 
         紅雲。 
           原振俠仍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瑪仙揚聲說著:「那表示有一 
         種力量,早就和幽靈星座對抗過!」 
    
           原振俠苦笑:「是又怎麼樣?那種力量失敗了,劉氏父子相 
         繼慘死,就是證明!」 
           瑪仙怔了一怔,然後搖頭:「不一定,或許那股力量遠離了 
         ,或許是一時不注意。我們本來就人單勢孤,要是有這股力量聯 
         合,對抗起來就容易多了!」 
           原振俠對這番話,大表同意。瑪仙又道:「有這股力量在保 
         護著,劉博士的記錄,不會落入幽冥使者之手。我想他的記錄, 
         一定對幽靈星座十分不利,要是我們把這種保護力量移開──要 
         得知記錄的內容,必要這樣做──會不會弄巧成拙,反倒使記錄 
         被幽冥使者搶走?」 
           原振俠道:「就算有這個危險,也一定要知道記錄的內容。 
         那一定可以解決許多謎團,可以揭開幽靈星座的大祕密,說不定 
    
         還可以弄清楚,你說的那股力量,來自何處。」 
           瑪仙喃喃地道:「我會盡力,必要時,由你一個人接觸劉博 
         士的記錄,我傾全力保護,或許可以抵擋一時!」 
           原振俠見瑪仙說得十分鄭重,倒也不敢掉以輕心:「你覺得 
         一定會有事發生?」 
           瑪仙咬著下唇,點了點頭,神色不但凝重,而且還有一股難 
         以掩飾的憂鬱。 
           在這件怪事一開始之際,瑪仙的表現,就不是十分正常。她 
         先是表示了異樣的害怕,甚至於逃避也似地離去,又好幾次表示 
         自己的巫術力量,難以和對方抗衡。 
           這一切,別說和她超特的巫術能力不相稱,就算和她的性格 
         ,也不是十分相合。 
    
           這種種,都只說明了一點──從一開始起,她就有預感,感 
         到事情會極其凶險,所以她才會這樣不安! 
           而令她都感到恐懼的凶險,會降臨在甚麼人的身上?她?還 
         是自己?還是兩個人一起遭殃? 
           原振俠一想到這裡,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試探著問:「施 
         哲‥‥‥第一次來找我,離去的時候,你曾叫我千萬別阻攔她! 
         」 
           瑪仙有點精神恍惚:「是!」 
           原振俠委婉地說:「那‥‥‥是不是可以聽施哲的勸,把‥ 
         ‥‥整件事忘掉?」 
           瑪仙神情苦澀:「只怕不行了,太遲了!」 
           原振俠吃了一驚,張大了口。瑪仙解釋:「我們已經知道得 
    
         太多,就算不想消滅那股邪惡力量,也得為我們自身的安全鬥爭 
         !」 
           原振俠更是大吃一驚:「我們的生存‥‥‥受到了威脅?來 
         自幽靈星座的邪惡力量的威脅?」 
           瑪仙有點想逃避的意思,她甚至不和原振俠對視,而且盡量 
         令自己的語調聽來輕鬆:「應該是,實際上,地球上每一個人都 
         受著威脅。誰知道幽冥使者會向甚麼人下手,簡直全不可測!」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他苦笑:「幽冥使者‥‥‥這個 
         稱呼倒真名副其實──來自幽靈星座,專門拘人魂魄,也是勾魂 
         使者。拘了人的靈魂去,禁錮起來,作為永遠的奴隸──」 
           他講到這裡,又「嘿嘿」乾笑了兩聲:「不知道他們選擇目 
         標的條件是甚麼?在我們兩個人之間,他們要選一個的話,不知 
    
         道選誰?」 
           原振俠話才出口,瑪仙已然道:「一點也不好笑!」 
           原振俠靜了片刻:「我感到你有一些話,沒有對我說出來。 
         」 
           瑪仙倒也承認:「我無法把我每一個想法,每一個感覺都告 
         訴你的。」 
           原振俠仍然在追問:「你一定曾有十分‥‥‥結果不是十分 
         好的預感。」 
           瑪仙用力搖著頭,看她的神情,她實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可是原振俠的目光一直在追逐她。若是旁人,用再嚴厲十倍的眼 
         光對付她,她也全然不會放在心上。可是原振俠不同──這個高 
         大挺拔如松,俊秀飄逸如鶴的男人,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她 
    
         在他的面前,幾乎沒有抗拒能力! 
           所以,她只好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緩緩地道:「豈止『結 
         果不是十分好』,簡直是不祥和可怕的預感!」 
           原振俠雙手緊握著拳:「內容是──」 
           瑪仙望向原振俠,現出哀求的神色來。她所要哀求的自然是 
         :能不能不說? 
           可是原振俠卻用一個十分冷峻的眼神,拒絕了她的哀求。瑪 
         仙長嘆一聲:「我預感到我‥‥‥會和你分離,一種不可想像的 
         ‥‥‥分離。」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瑪仙的話不是很明白,但是他立即 
         聽懂了。他道:「是我死亡,還是你?」 
           瑪仙緩緩搖著頭,原振俠又陡地一凜:「我們兩人之中,有 
    
         一個會和劉量中情形一樣?還是兩個人‥‥‥都‥‥‥那樣?」 
           瑪仙陡然發出一下呻吟聲,「嚶」然嬌呼,撲向原振俠的懷 
         中,身子盡量緊貼著他,在微微發抖:「別再追問了,我雖然有 
         預感,可是所有的預感,全是一種模糊的感覺,怎會有具體的內 
         容?何況,那只不過是預感,不一定會變事實!」 
           原振俠長嘆一聲,拉著她一會,沒有再問下去。過了片刻, 
         才道:「想放棄,真的來不及了?」 
           瑪仙想了一想才回答:「我們處於一個十分凶險的境地,與 
         其退縮,不如冒險向前闖!」 
           這兩句話,令得原振俠豪意大生:「說得是!要向前闖,就 
         必要知道對方更多資料──」他說到這裡,又不免有點氣餒:「 
         我們連幽靈星座,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都一無所知!」 
    
           瑪仙吸了一口氣:「希望施哲能徹底背叛幽靈星座,那對我 
         們就極有利!」 
           他們一面說著,一面向外走去。原振俠看得出,雖然瑪仙故 
         意對她的預感避而不談,像是完全不將之放在心上,但看得出, 
         她未能擺脫這種不祥預感的陰影。 
           上了車,瑪仙用一流的駕駛術,把那輛性能優越之極的跑車 
         ,駛得飛快。車子在二十分鐘之後,駛過劉量中翻車墜崖處。 
           兩人都不出聲,劉量中為何會墜崖,當時他們一無所知,只 
         當是一樁意外,但現在,抽絲剝繭,雖然未曾真相大白,總已知 
         道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所以又經過那地點時,兩人心中,都 
         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原振俠略移動了一下身子:「在劉量中的車子中,得到那小 
    
         薄片,這件事最不可思議。」 
           瑪仙只是發出了「嗯」的一聲。 
           原振俠嘆了一聲:「幽冥使者殺了人,收取了人的靈魂,將 
         之禁錮在小薄片之中。這一切行動,就算一下子可以完成,何以 
         小薄片會留在車中,會由『一隻冰冷的手』讓我得到?」 
           瑪仙仍然沒有回答,原振俠無可奈何:「太詭異了,簡直─ 
         ─」 
           他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因為在剎那間,他感到後頸上 
         ,有一股極冷的冷風,正在向他襲來!他先轉頭向瑪仙,瑪仙一 
         點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而那種冰冷的感覺,一下子消失。他 
         轉過頭去,在他身後,當然沒有人! 
           瑪仙這時才道:「一切詭異的事,如果真相大白了,都可能 
    
         極其簡單。」 
           原振俠緩緩吸一口氣,伸手在後頸上撫摸了一下,陡然想起 
         劉博士的話:他們的形體和人一樣!他們實際上是怎樣的?只是 
         一股冷風,還是一團冷氣? 
           他用力搖了一下頭,車子已在劉博士的大屋子前停了下來。 
         瑪仙在前,原振俠在後,走進屋子時,原振俠再次感到後頸上, 
         有一股冰冷的侵襲──那絕不是幻覺,甚至也不是冷風的吹襲, 
         簡直就像是有一塊小小的冰塊,突然貼了上來,就在後頸上溶化 
         。 
           原振俠陡然站定,那種感覺,又是一下就消失無蹤。 
           他吸了一口氣,一連兩次,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都來 
         不及應付。這時,他揮了揮手,已經決定,如果再有一下這種感 
    
         覺,他會立即反手,拍向自己的後頸! 
           一定有甚麼東西,碰在後頸上,才會產生那種感覺。他動作 
         如果夠快,應該可以把那東西,壓在掌心和後頸之間,就像有蚊 
         子來叮咬,動作如果快,一下子就可以把蚊子拍死一樣! 
           他一面向前走,一面仍然揮動著手臂,神情十分緊張。穿過 
         了大客廳,進入小客廳,就在快進入書房時,那種冰冷,陡然又 
         生。原振俠一反手,「啪」地一聲,拍中了自己的後頸。 
           走在前面的瑪仙,轉過頭來看,她看到原振俠不但姿態怪異 
         ──手按在自己的後頸上,而且按得極緊,那總不是正常的姿勢 
         。而且,原振俠的神情,也古怪到了極點! 
           瑪仙怔了一怔,也陡然吃驚。原振俠已叫了起來:「怎麼辦 
         ?我‥‥‥掌心壓到了一點東西,不知是甚麼,只是冰冷如‥‥ 
    
         ‥」 
           講到這裡,他神情更是駭然之極!他極快地一掌拍出,確然 
         被他拍到一個冰冷的,不知是甚麼東西,壓到了後頸和掌心之間 
         ──實在沒有甚麼,只是一小幅冰冷的感覺──好像還有過一些 
         掙扎,那是開始時的感覺,開始是掙扎,但他才說了幾句話,就 
         變成了滲透──一股寒意,自他的後頸在逐漸滲入! 
           那雖然不足以令他魂飛魄散,也足以令得他駭異莫名!他不 
         知道那是甚麼妖異,也不知道讓那團冰冷,自後頸穿進口中之後 
         ,會有甚麼結果?他寧願那股冰冷滲透他的手掌,那想像起來, 
         至多不過是掌心中穿一個洞而已。而如果由後頸到口,居然穿了 
         一個洞,那又是甚麼樣的情景? 
           一時之間,原振俠張大了口,不知如何才好,瑪仙也顯然感 
    
         到了事態的嚴重。 
           瑪仙依然吃驚,雙手伸向原振俠,十指伸得極直,甚至指節 
         骨也因為手指伸得太直,而發出輕微的「格格」聲。 
           原振俠甚至可以感到自瑪仙的指尖上,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力 
         量,正在幫助自己,對抗後頸上那種妖異之極的感覺。而也就在 
         這時,似乎有十分低微的聲音,由他腦際感到,而且他一聽,就 
         辨出那是施哲的聲音:沒有惡意,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告訴你‥ 
         ‥‥我和量中‥‥‥至少已經在一起了! 
           原振俠仍然不知該加何應付,他張大了口。施哲的「聲音」 
         清清楚楚,先是一下聽來,像是經過了不知多少苦難之後,放下 
         重負的吁氣聲,有幾分像嘆息,然後,才是語聲:「能和相愛的 
         人在一起真好!」 
    
           原振俠這時已鎮定了許多,他先用眼神,向瑪仙表示並不是 
         有甚麼凶險。瑪仙俏臉上的神情,仍然極其古怪。原振俠突然道 
         :「你們‥‥‥甚至不是『人』,怎麼能說是『相愛的人』?」 
           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那令得他陡然震動,按在後頸上 
         的手,也鬆了開來,由於太震動,他要極快地握住了瑪仙的手, 
         才能使自己鎮定。 
           他「聽」到了劉量中的聲音,聲音聽來也很清楚:「那就算 
         是兩個相愛的感情好了。愛,本來就只是一種意念,無形無質, 
         是不是人,有沒有人,都不是主要,主要的是要有愛!」 
           原振俠在震動之後,有一陣昏眩之感。 
           一切都不可理解,也無法想像!原振俠和瑪仙經歷過的怪異 
         再多,也不如這一次那樣,全然無可捉摸。 
    
           他還想問甚麼,卻看到瑪仙緩緩搖了搖頭,喃喃地說著:「 
         謝謝你們的通知!」 
           然後,她抬起頭來,望向原振俠,神情極迷惘:「他們‥‥ 
         ‥用甚麼方法通知我們?如果施哲和劉量中在一起,那麼,他們 
         ‥‥‥應該‥‥‥同在那個小薄片中,怎麼還能和我們聯絡?」 
           原振俠無助地搖著頭,瑪仙問的,正是他心中無數疑問之一 
         ,他如何答得上來? 
           瑪仙忽然又轉過身,直視著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氣,向身後 
         的原振俠擺了擺手:「我們來遲了,有人比我們早到了劉博士的 
         書房!」 
           她講到這裡,頓了一頓,提高聲音:「請出來!」 
           原振俠心中一凜,自然而然,靠近了瑪仙,他看到瑪仙的眼 
    
         神中,有一股異樣的光采,炯炯懾人。而隨著她的語聲,前面有 
         一下聽來相當怪異的聲音傳來。 
           那一下聲音,聽來像是淡然一笑,又像是一下無可奈何的嘆 
         息,也像是一下悶哼聲。隨著那一下聲響,人影閃動,一個人緩 
         緩走了出來。瑪仙立時反手握住了原振俠的手,從她的緊握中, 
         原振俠可以感到她的緊張! 
           走出來的那個人,也怪異莫名。那當然是一個女人,而且是 
         身形極其標準動人的一個女人。 
           她穿的是一襲堪稱緊身的黑色長衣,極薄,可是又不是緊貼 
         著身子,所以把她的身裁,表現得恰到好處──腿長腰細,隆乳 
         鳧臀,也更把她白膩之極的皮膚,更襯得粉光緻緻。 
           那是一個標準的美人胴體,絕不會在瑪仙之下。而且,甚至 
    
         沒有甚麼道理可說,一看到這樣的身子,這樣的衣著,就使人感 
         到十分古典、含蓄,在感覺上,和瑪仙的現代、神祕,韻味大不 
         相同。 
           看到了那麼動人的身形,再想仔細看一看這個麗人的臉龐, 
         那是自然而然的事。可是當原振俠的視線,投向她的臉面時,他 
         就陡然呆了一呆。同時,他也聽到身邊的瑪仙,發出了充滿驚詫 
         的「咦」的一聲。 
           那麗人的頭臉上,蒙著一層黑色的輕紗! 
           她蒙著輕紗的方式,十分奇特。好像有一個特製的架子,黑 
         色的一重一重的輕紗,就籠在架子上,形成一個罩子,而罩子又 
         把她整個頭部,全都遮住。 
           那種輕紗,一時之間,也不容易分辨出是甚麼質地──當然 
    
         應該是蠶絲,可是又那麼薄,那麼輕,那麼柔,看起來,在架子 
         上的,至少有三、四重,可是還是可以透過輕紗,依稀看到那麗 
         人的臉面。當然,五官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輪廓還是隱約可辨 
         ,尤其是她的臉色,十分蒼白,在黑色的輕紗掩映之下,也格外 
         明顯。 
           她走動得不算快,但是在走動時,總會引起空氣的流動。所 
         以頭上的紗,也就在掀動飛揚,看起來更是神祕美麗之極! 
           原振俠怔了一怔之後,剛想說:這是最新的時裝嗎?可是話 
         未曾出口,就陡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瑪仙時的情形:一個美麗 
         之極的少女胴體,可是頭臉上,卻密密地紮著布──由於極度的 
         醜陋!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轉頭向瑪仙看了一眼。瑪 
    
         仙目光炯炯,盯著那麗人,可是她顯然也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 
         低聲道:「不,她和我不同!」 
           那麗人來到離他們約有五、六步處站定,一開口,聲音也十 
         分柔軟動聽:「我和你們不同!」 
           那麗人的這句話,在原振俠聽來,一時之間,不是很容易明 
         白。瑪仙卻疾聲問:「那麼,你和甚麼人相同?」 
           麗人也沒有考慮:「我和施哲相同!」 
           瑪仙的神情緊張,她卻沒有太多的驚訝,看來她像是早已知 
         道了這個答案。但是原振俠聽了,卻著實嚇了一跳! 
           她自稱和施哲一樣! 
           而施哲的身分,卻神祕莫名──既然說她自己是「幽冥使者 
         」,但卻又說「不知自己是甚麼東西」,那麼,眼前這個麗人, 
    
         難道也是── 
           他一想到這裡,脫口低呼:「幽冥使者?」 
           麗人像是對這個稱呼並不陌生,低嘆了一聲,又像是自嘲地 
         ,無可奈何地笑:「看來這個名詞已經開始傳出去了。嗯,如果 
         你喜歡,可以這樣說,不過,我倒另外有一個名字!」 
           原振俠思緒一片紊亂,也沒有問她究竟是甚麼名字的意思。 
         他和瑪仙,曾不止一次討論過,都認為所謂「幽冥使者」,不止 
         施哲一個,如今果然又出現了一個,連外型都那麼神祕! 
           他聽到瑪仙吸了一口氣:「好,看來我們要作詳談。我叫瑪 
         仙,這位是原振俠,你的名字是──」 
           原振俠聽得瑪仙那樣說,不禁苦笑。瑪仙的話,聽起來普通 
         之極,同樣的話,幾乎任何人一生之中,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 
    
         可是如今,在這樣的情形下聽來,卻又令人有遍體生寒的悚然。 
           那麗人的聲音,聽來仍是輕輕柔柔。如果不是一切都那麼詭 
         異不可測,而瑪仙又有大是凶險的預感,那種輕柔的聲音一入耳 
         ,甚至還會使人感到甜膩。 
           她道:「我的名字叫黑紗。」 
           原振俠陡然發出了一下低呼聲,用力揮了一下手。在黑色的 
         輕紗之下,依稀可見她眼光流轉(她的眼睛,像瑪仙一樣,有一 
         種異樣的光輝),她道:「怎麼?我的名字,有甚麼不對?」 
           瑪仙和原振俠幾乎同時回答:「聽起來是怪了一點。不過‥ 
         ‥‥你的名字,使我聯想起另外兩個人!」 
           在這樣的情形下,忽然講起全然不相干的話來,對他們雙方 
         來說,可能都是意外。黑紗問,聲音帶著好奇:「是哪一方面引 
    
         起的聯想?」 
           原振俠解釋著:「純粹是文字上的聯想,姓黑的人不多吧? 
         」 
           黑紗輕笑了起來:「我根本沒想到過這一點,真有這個姓? 
         我因為喜歡把自己罩在黑色的輕紗中,所以才取了這樣一個名字 
         ,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瑪仙常識豐富:「中國人有姓黑的。我們想起的兩個人之一 
         ,她的名字是黃絹!」 
           瑪仙在這樣說的時候,似笑非笑地望了原振俠一眼。原振俠 
         假裝看不見:「你的名字,和她是巧對。」 
           黑紗側頭想了一想,像是在一剎那間,她才弄明白原振俠和 
         瑪仙兩人的話,是甚麼意思。她又低嘆了一聲:「真複雜,在文 
    
         字上可以玩那麼多花樣的遊戲。雖然有趣,可也不知浪費了多少 
         時間!」 
           原振俠苦笑,他當然不打算和突然出現、外型詭祕,又自稱 
         是施哲同類,同是幽冥使者的黑紗,討論漢字的功過。而黑紗也 
         同樣不再追問她的名字,還和另外一個甚麼人可以聯想在一起。 
         她作了一個看來相當古怪的手勢,誘人的手指,看來相當修長: 
         「施哲已經無法向你們傳遞任何消息,劉量中也一樣!」 
           原振俠急急道:「可是剛才──」 
           黑紗吸了一口氣:「剛才你感到的信息,是經過我轉達的。 
         」 
           原振俠又疾聲問:「你能和他們通消息?」 
           黑紗搖頭──當她搖頭的時候,黑色的輕紗飛揚,重重疊疊 
    
         ,像是她的頭上,凝聚著一團黑煙,看來古怪之極。她道:「也 
         不能了,一開始還可以,但現在已絕不能了!」 
           原振俠心中不知有多少疑問要問,可是瑪仙卻已經搶在他前 
         面。同時,原振俠也強烈地感到瑪仙在警告他:「你甚麼也別說 
         ,讓我來應付!」 
           原振俠感到自己很難做得到,他向瑪仙投以抗議的眼色。瑪 
         仙立時向他望來,眼神不但嚴厲,而且還大有恐懼之色! 
           那令得原振俠心頭一凜──黑紗的突然出現,看來雖然詭異 
         ,但一切好像十分平靜。可是,她是幽冥使者,不但可以令人死 
         亡,而且可以令人的靈魂,淪為永遠的奴隸!在她輕柔動聽的語 
         音之下,不知道藏著甚麼樣的凶險! 
           瑪仙一定是感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原振俠竭力抑制著自己,抿著嘴,不再出聲。 
           瑪仙已經在問:「你來,是為了劉博士兩年前留下來的資料 
         ?」 
           黑紗點頭:「是,不能讓這些資料存在!」 
           瑪仙緊接著再問:「這是你自幽靈星座來的唯一任務?」 
           黑紗像是感到一點意外,略為遲疑:「不,還有另一件任務 
         !」 
           瑪仙陡然吸了一口氣:「幽冥使者的任務?」 
           黑紗沒有立即回答。原振俠在這時,感到有一股冷森森的眼 
         光,自輕紗後面射出來,那令得他有說不出來的不舒服,也感到 
         十分煩躁。他揮了一下手,未能將那股冷森的目光造成的不安揮 
         去。 
    
           他在那時,也忘記了瑪仙剛才嚴重的告誡,陡然提高了聲音 
         :「不管你有甚麼任務,這裡是地球,不能由得你們這種,不知 
         是甚麼存在的邪惡力量胡亂行事!」 
           原振俠一開始吼叫,就有不可遏制的衝動。他才叫了一兩句 
         ,瑪仙已經打橫跨出一步,擋在他和黑紗之間,可是他仍然感到 
         ,黑紗的眼光在直射向自己! 
           他也一再又感到了瑪仙的警告,可是他卻有極不願服從的反 
         抗,繼續在大聲叫:「你也無權把劉博士的資料毀去!我們有權 
         知道你們在地球上的活動!」 
           黑紗的聲音,居然仍是那麼輕柔:「知道和不知道,都沒有 
         分別。在知道了有一種殺人的力量叫鼠疫桿菌之後,還不是一樣 
         死了上百萬人?在知道一種力量叫熱核爆炸之後,死了多少人? 
    
         知道有地震──」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聽來聲嘶力竭的叫聲:「住口!這些都不 
         能成為你們繼續殺人,甚至‥‥‥把人的靈魂,作永遠禁錮的藉 
         口!我──」 
           瑪仙陡然轉過身來,原振俠本來還想繼續向下說,可是當他 
         看到了瑪仙的臉時,他陡然嚇了一跳,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了。 
           瑪仙的神情,是極度憤怒和極度驚恐的結合,肌肉扭曲,眼 
         中像是要噴出火來。看她的神情,倒像是原振俠不聽一再勸阻, 
         闖下了甚麼瀰天大禍一樣!她的雙手也一下緊握著拳,一下伸開 
         手指來,原振俠甚至被她的那種樣子,嚇得不由自主,後退了一 
         步。 
    
           瑪仙用力一頓足,發出了一陣濃重的嘆息聲。原振俠不知該 
         說甚麼才好,已聽得黑紗道:「那些資料,受到一種奇怪力量的 
         保護,我甚至無法接近。你只管去取來仔細看好了,我未能完成 
         毀棄它的任務。」 
           瑪仙又陡然轉回身去,用聽來尖厲得幾乎要震破人耳膜的聲 
         音叫:「你甚麼任務也不能完成,你會被消滅,不能再存在!」 
           原振俠這時,在瑪仙的背後,看不到瑪仙的神情。但瑪仙的 
         叫聲撕心裂肺,可見她的情緒,實在激動之極。 
           在一剎那,原振俠也陡地想到:幽冥使者的任務,是殺人, 
         殺了人之後,再把人的靈魂,作為永遠的奴隸!由於黑紗的外型 
         看來如此柔美,幾乎把這一點忘記了!難道‥‥‥難道黑紗的目 
         標是自己? 
    
           他才想到這一點,就看到黑紗迅速後退。可是瑪仙的動作更 
         快,像是獵豹撲向羚羊,身子一聳,向著黑紗,直撲了出去!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瑪仙是一個身 
         懷超絕巫術能力的女巫,怎麼會有打架的行為?難道這也是巫術 
         行為? 
           瑪仙在向前撲去時,還發出一下更加驚人的尖叫聲,震得原 
         振俠耳際直響,眼前發花!看出去,看到的情景,也像是在搖晃 
         。 
           他看到瑪仙撲得快,黑紗退得更快,一下子就退到了牆前。 
         瑪仙撲到,照說應該可以把黑紗壓在牆上,可是黑紗的身子,卻 
         一下子進入了牆中。瑪仙極快地伸手一抓,「哧」地一聲,把她 
         頭上的輕紗整幅抓了下來。 
    
           瑪仙的動作真是快絕,像瘋了一樣,立時半轉身,撲向門, 
         一下砰然巨響,把門撞開,到了牆的後面。她在飛撲時,由於動 
         作太快,滿頭頭髮飛揚,竟有一剎那,筆直向上! 
           牆後面就是劉博士的書房,原振俠從極度的驚駭之中,定過 
         神來,也奮力向前衝去。他緊急衝向前,被瑪仙撞開的門,正好 
         反彈回來,原振俠一肘再將門撞開,進了書房,看到瑪仙雙手按 
         在書桌上,低著頭。 
           書房並不是很大,如果除了瑪仙之外還有人,原振俠一眼就 
         可以看得到。 
           但是,沒有人。黑紗不但「穿透」了一堵牆,她在進了書房 
         之後,一定又用同樣的方法離開。而瑪仙雖然精通巫術,也無法 
         再去追她! 
    
           書房中極靜,原振俠一進來就停步,瑪仙也一直維持著那個 
         姿勢沒有變過。在靜寂中,有「答答」的聲音傳來,原振俠循聲 
         看去,看到那是汗水自瑪仙鼻尖上向下滴來,滴向桌面上發出的 
         聲音。 
           原振俠走向她,愛憐地托住了她的下頦,想把她的臉抬起來 
         。瑪仙對原振俠,本來再柔順不過,可是這時,她卻掙了一下, 
         不讓原振俠把她的頭抬起來。 
           原振俠怔了一怔,略低了低身子,去看她。在一剎那間,他 
         看到,瑪仙的臉上,有一股極其深切的悲哀,那令他心陡然向下 
         沉。可是隨即,那種神情消失──變化得如此之快,叫原振俠疑 
         心,剛才是自己眼花。 
           瑪仙已完全回復了正常──只是神情的正常。她滿面都是汗 
    
         珠,當她看來神情平靜地抬起頭來時,細小的汗珠,甚至飛灑開 
         來,有不少,濺在原振俠的手上和臉上。原振俠伸出舌頭,舔著 
         濺在口邊的汗珠,感到了一種異樣的滋味。 
           瑪仙向他望了一眼,抱歉地淺笑,撩起上衣來抹汗,露出了 
         雪白的腹際。原振俠看得有點癡,等瑪仙放下了衣襟,他才問: 
         「剛才你在想甚麼?好像‥‥‥好像‥‥‥」 
           他覺得很難形容瑪仙剛才的那種深切的悲哀,想了一想,才 
         又道:「好像很哀傷?」 
           瑪仙揚了揚眉:「有嗎?我自己不覺得,剛才我想用巫術的 
         力量,把‥‥‥她困住。可是看來,巫術的力量不足以對付她們 
         ──巫術的力量,畢竟只是人類力量,而她們遠超越了人類的力 
         量!」 
    
           原振俠在瑪仙的頰邊親了一下:「不必太悲觀,至少有一種 
         力量,還在她們之上!」 
           他說著,向一邊的書架指了一指。瑪仙輕咬著下唇:「是, 
         那種保護資料的力量,她說甚麼來?我早就感到有一股奇異的力 
         量在,黑紗她說‥‥‥她甚至於無法接近?」 
           原振俠「嗯」了一聲:「是,她是那麼說!」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向書架,在第二層上,取下了幾本 
         書。在書架後面的牆上,有一塊木板,瑪仙拉下木板,現出一個 
         小小的空間。那是一個十分簡陋的暗格,裡面放著一本筆記本, 
         看來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保護,瑪仙一伸手進去,就把筆記本取了 
         出來。 
           原振俠大是訝異:「那種保護力量呢?」 
    
           瑪仙並不轉身:「保護力量是一種能量,看不見摸不著,看 
         來專對付幽冥使者。那是能量和能量之間的一種對抗,和我們通 
         常觀念上的對抗,完全不同!」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瑪仙轉過身來,先把筆記本在雙掌之間 
         ,壓了一會,皺著眉,搖頭:「弄不清楚保護力量來自何處,可 
         是還存在!」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快打開筆記本來看。瑪仙揭開了 
         封面,就看到在扉頁上,用極潦草的筆跡,寫著幾行字。 
           兩人一看這兩行字,心中就又緊張又高興。字自然是劉博士 
         寫的:「這本子記載著至今我想起來,仍然心寒心悸,可是又幾 
         乎無法相信的事──我和一個自稱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打 
         交道的經過。」 
    
           他們深深吸了一口氣,聚精會神地看。看完之後,兩人都好 
         一會不出聲。 
           劉博士記下來的,是他奇異的遭遇。要不是他那兒子劉量中 
         ,也有了幾乎相同的遭遇,他的奇遇就有可能成為永遠的祕密。 
           劉博士的遭遇是獨立的,但也和整個故事,有著千絲萬縷的 
         關係,所以有必要寫出來。 
           事情開始在一個黃昏,劉博士從醫院回家。他喪妻之後,未 
         曾再娶,又喜歡清靜,房子雖然大,也只是請人定期來打掃。所 
         以在大多數情形之下,只有他一個人在房子。 
           (劉量中在中學時期就寄宿,回家的時候不多。) 
           那個黃昏,看來和其他任何一個黃昏並沒有不同。可是劉博 
         士的感覺十分敏銳,他一推開門,就覺得情形有點不對──說不 
    
         上有甚麼不對,可是就感到有點異樣。他停了一停,想弄明白究 
         竟發生了甚麼事,才會使他有這樣的感覺。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因為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女郎,正從裡 
         面走出來,看樣子,從他的書房出來。劉博士不禁大是憤怒,可 
         是同時,也大是詫異。因為那女郎不但年輕、美麗,而且態度從 
         容之極,一點也不覺得她擅自進入了別人的住所! 
           劉博士也表現了他優雅的風度,他甚至現出了笑容,向那個 
         見了他,反倒用十分深邃、閃耀著不可測的光芒的大眼睛望定了 
         他的女郎道:「小姐,你現在所站的,好像是屬於我的地方!」 
           那女郎現出了一絲迷惑的神色。看來像是她未能聽懂劉博士 
         的話,在一剎那間,劉博士心中想到的是:那麼美麗的女郎,難 
         道是白癡?因為若是連這樣的一句話都聽不懂,那她的智力,肯 
    
         定有問題! 
           但是,在極短的時間中,那女郎的神情變得會意。她淺淺一 
         笑:「是啊,對不起,我不是很習慣。不過,我還是有點不懂, 
         你的地方,我的地方,他的地方,有甚麼不同呢?地方一點也不 
         變,誰的都一樣!」 
           劉博士提高了聲音:「當然不同,憑這樣,才建立了社會秩 
         序!」 
           他在說話的時候,用力揮著手。 
           同時,劉博士也覺得十分滑稽。他當然絕無必要,和一個闖 
         進他家中的陌生女郎,討論那麼嚴肅的問題,可是他卻又自然而 
         然說了出來! 
           那女郎又輕笑了一下:「社會秩序?那又有甚麼用?」 
    
           劉博士決心不再糾纏下去:「請你出去,我不喜歡別人打擾 
         !」 
           那女郎卻一點也沒有要離去的意思,她用十分優美的姿態站 
         著,看起來十分動人。而她的聲音,也十分動聽:「有一些事, 
         要和你商量,今天,你把兩個人,從死神的手裡搶了回來!」 
           劉博士這天,動了兩個大手術。要是那兩個病人不接受手術 
         ,非死不可,他知道女郎一定是指這件事而言。女郎的語氣,怪 
         的是竟然大有責備之意,像是在責怪他,不應該把人的生命,從 
         死神的手中搶回來! 
           劉博士自然有相當程度的幽默感,他立時哈哈大笑,指著那 
         女郎:「怎麼一回事?你代表死神來聲討我?」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全然是調侃的性質,可是那女郎的回答 
    
         ,卻令他呆了半晌。 
           那女郎道:「不完全是,可是也很接近!」 
           劉博士發呆,伸出去指著那女郎的手,縮不回來,一時之間 
         ,不知如何說才好。 
           那女郎緩緩向他走過來,來到了近前。劉博士才吁了一口氣 
         ,剛想說話,那女郎的一個動作,又令得他非但說不出話來,而 
         且全身發顫! 
           那女郎的動作,其實一點也不怪異,只是伸出她看來瑩白如 
         玉的手,握住了劉博士還向前指著的那隻手而已。可是自她手上 
         傳過來的那股寒意,如此之甚,卻令他發顫。一半是由於寒冷, 
         一半也是由於恐懼──人的身體,絕不可能那樣冷!就算在凍房 
         之中冷凍的屍體,也不可能那樣冷! 
    
           劉博士想起剛才自己所說的話,身子抖得更甚,死神!難道 
         真有死神? 
           那女郎握了劉博士的手大約半分鐘,劉博士已有整條手臂都 
         凍僵了的感覺。女郎一鬆手,他一面忙不迭後退,一面不由自主 
         ,在自己冰冷的手上呵著氣──那完全是被凍僵了的感覺,呵著 
         氣,指尖上才有一點麻癢的感覺產生出來。 
           他張大口,想說話,可是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又足足過 
         了一分鐘之久,他才迸出了一個字來:「你──」 
           那女郎道:「我不是死神的代表,但相當接近。」 
           劉博士的聲音聽來像在哭:「相當接近!那‥‥‥是甚麼‥ 
         ‥‥意思?」 
           女郎側著頭,像是在想,應該如何解釋,才能使對方明白: 
    
         「就是相當接近,我來自幽靈星座,是一名幽冥使者!」 
           劉博士又發了一會抖,才掙扎道:「那‥‥‥是甚麼?」 
           女郎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或者應該說,說了你也 
         不會明白,無法用你明白的語言和文字表達出來!」 
           (原振俠和瑪仙,一直不明白施哲說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 
         是甚麼」,這句話的意思,直到看劉博士的記載,看到這裡,才 
         算是明白了──施哲當然知道自己是甚麼,可是卻無法用地球上 
         的任何語言表達出來!) 
           劉博士勉力使自己鎮定,可是聲音聽來,還是不免古怪:「 
         你‥‥‥到地球來幹甚麼?」 
           那女郎笑了一下,她的笑容燦爛無比,可是她講的話,卻令 
         人心寒:「我們需要地球人的靈魂!」 
    
           劉博士深深吸一口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他想了好 
         幾遍:有人在開玩笑,一定是一個刻意安排的玩笑!可是那女郎 
         的手那麼冷,就算他不是醫生,也可以知道,活人的體溫決計不 
         可能那麼低! 
           他甚至想起了民間的傳說,向女郎的身邊看了一下,可是卻 
         分明有影子。那女郎又像是有知道他在想甚麼的能力,又笑了一 
         下:「我不是鬼,身體,是真正的身體!」 
           劉博士又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你‥‥‥來找我幹甚麼?你 
         們要靈魂作甚麼?你怎知我動了兩個大手術?」 
           他思緒紊亂,所以問的問題,也十分雜亂。那女郎走出兩步 
         ,自顧自坐了下來。劉博士已覺得自己的雙腿一直在發抖,所以 
         他也一下子倒進了沙發。 
    
           那女郎搖頭,笑──她一直帶著動人的、淺淺的笑容:「可 
         以說要來研究。今天那兩個人,我等著要他們的靈魂,可是結果 
         卻被你破壞了!人要死了,靈魂才會被我們用特種方法收集得到 
         !」 
           劉博士的聲音,聽來像是夢囈:「用‥‥‥甚麼方法?」 
           那女郎一翻手,在她白膩的手掌之中,有一片小小的薄片。 
         她向劉博士伸過手來,劉博士在她的手心中,拾起薄片來,指尖 
         和她的掌心輕碰了一下,又冷得打了一個寒戰。他取了薄片在手 
         ,那女郎示意他照照看,他就看到了,在薄片之中,是一個極小 
         的黑點。 
           那黑點看來會動,情狀怪異莫名。 
           (劉博士在這裡,用了相當多字,形容這個薄片的怪異情形 
    
         ,由於前文已經提及過,所以那一段就刪去了,不再重複。) 
           劉博士連問了好幾遍:「這就是人的靈魂?」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他又問:「這靈魂,就永遠被禁錮在 
         裡面了?這比死更悲慘,比‥‥‥」 
           他實在找不出話來形容這種情形,這時,他也知道人類的語 
         言,的確太貧乏了。 
           那女郎卻神情悠閒:「也不見得有甚麼悲慘,嗯‥‥‥怎麼 
         說呢?我比另外一些幽冥使者‥‥‥可以說,對地球人比較好。 
         所以我一直只在醫院中收集人的靈魂,你明白我的意思?」 
           劉博士的聲音,苦澀無比:「明白‥‥‥不明白‥‥‥」 
           那女郎嘆了一聲:「我等待人的自然死亡,並不製造死亡! 
         」 
    
           劉博士感到遍體生寒:「你還有許多同類‥‥‥在製造死亡 
         ?」 
           女郎笑了一下:「地球上每天都有許多人死,其中一些,真 
         正的死因,也不會有人去深究。例如各種意外,誰會深究是怎麼 
         發生的?」 
           劉博士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你們一直在地球上進行殺害 
         !」 
           女郎一點也沒有覺得不對的神情。 
           (接下來一大段對話,劉博士漸漸鎮定,也認識到了來自幽 
         靈星座的邪惡力量,一直在攫取地球人的生命,十分嚴重。他和 
         那女郎對話的內容,十之八九,和原振俠、瑪仙兩人跟施哲、黑 
         紗的對話相同,所以也不必重複──一句話,地球人的生命,在 
    
         幽冥使者的心目之中,完全不算是一回事!) 
           劉博士變得十分激動,手揮動著,漲紅了臉。那女郎有點訝 
         異地看著他,忽然道:「地球人真奇怪,自己殺自己,成千上萬 
         的殺戮,在人類歷史上,從來也未曾中止過,也不覺得怎樣。可 
         是一知道有一種外來的力量,在取走人的性命,就覺得絕不可接 
         受!」 
           她講得十分平靜,劉博士聽得目瞪口呆,無法反駁她的話。 
           (原振俠和瑪仙看到這裡,也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一句話 
         也說不出來。) 
           (那女郎所說的,全是事實!) 
           (雖然聽來殘酷,但卻是事實!) 
           (無可否認的事實!) 
    
           (人類自相殘殺的歷史,可以上溯到文明還未開展的時代。 
         而在號稱文明古國的中國,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有一次活埋十萬 
         人的記載!) 
           那女郎想是在等著劉博士的回答,可是劉博士卻許久講不出 
         話來。那女郎這才又道:「我其實也不想看到人死亡,可是如果 
         本來要死的人,都由於你的力量,而使他們可以再活下去,我也 
         只好和我的同類一樣了!」 
           劉博士駭然:「你‥‥‥提議我不要醫治病人?」 
           女郎仍然笑得輕柔:「是,讓他們自然死亡!」 
           劉博士的聲音有點哽咽:「那‥‥‥沒有甚麼意義,還有許 
         多別的醫生!」 
           女郎的神情,甚至有一種眩目的俏皮:「或許,我會再去說 
    
         服別的醫生!」 
           劉博士發出了一連串的呻吟,用力搖著頭。他有置身於夢幻 
         中的感覺,站起又坐下,最後,問了一個問題:「你們需要多少 
         ‥‥‥靈魂?」 
           女郎側著頭:「不多,一年幾百個。」 
           劉博士長嘆一聲:「好,你說服了我,我明天就宣布退休! 
         」 
           (劉博士的退休宣布,轟動醫學界,突如其來,事先一點跡 
         象也沒有,而且態度如此堅決,人人不知是何原因。直到這時, 
         原振俠和瑪仙才知道原因。) 
           那女郎十分滿意:「那太好了!」 
           劉博士有點怯意,再問:「如果‥‥‥我不答應你的提議, 
    
         那你‥‥‥會怎樣?」 
           女郎輕描淡寫:「令你死亡,然後,取走你的靈魂!」 
           劉博士遍體生寒,女郎嫣然一笑,向劉博士走來,劉博士呆 
         若木雞地站著。女郎在他身邊經過時,一股寒氣襲來,更令他發 
         顫。 
           而當他轉過頭去,看到那女郎一直向前走,竟然「溶」進了 
         牆中,穿牆而出之際,他真的昏了過去──昏倒在沙發上。 
           他大約昏迷了半小時左右才醒轉,他肯定自己的經歷絕非幻 
         覺,就連夜把這一切經過,全記了下來,並且將之當作他的大祕 
         密──他一直十分害怕再見到幽冥使者,那使他的生活,表面看 
         來平靜,但實際上,卻充滿了恐懼──這從他後來,又陸續加添 
         的記載上,可以看出來。他把內心深處的恐懼,透過記錄在發洩 
    
         ,那種文字,令看到的人也可以感染到他的害怕。 
           可想而知,當劉博士忽然接到兒子的長途電話,提及幽靈星 
         座,幽冥使者之際,他所受到的震動,是如何之甚了! 
           也難怪,當劉量中要講述他的遭遇時,劉博士要粗暴地制止 
         ! 
           也自然,當劉量中說他甚至愛上了施哲的時候,劉博士震驚 
         莫名! 
           劉博士最後,決定把自己所知的全都告訴劉量中。可是劉量 
         中卻顯然半信半疑,他還是要找原振俠,想把整件事,和見多識 
         廣的原振俠商量一下。但是當他駕車前來的時候,車子跌進了山 
         谷之中! 
           劉博士知道劉量中會有危險,幽冥使者會令人死亡,可是也 
    
         無法挽回。不但無法挽回劉量中,而且也無法挽回他自己! 
           令劉量中死亡的,不會是施哲,因為施哲竟然愛上了劉量中 
         ──這是整件不可思議的事件之中,最最匪夷所思的一個環節。 
         施哲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根本說不上來,劉量中卻是一個不折 
         不扣的地球人,兩者之間,居然會有地球人的男女戀情! 
           原振俠和瑪仙討論著,分析著整件事,到這一點時,兩人由 
         於心頭的感覺實在太異特,所以也為之默然半晌。過了好一會, 
         原振俠才道:「事情漸漸明白了,可是還要作幾個假設。」 
           瑪仙皺著眉:「假設‥‥‥所謂幽冥使者,是一種外星高級 
         生物?外星人?」 
           原振俠也皺著眉:「我想,應該比外星人更複雜,更不容易 
         理解。可以‥‥‥說是一種外星‥‥‥來自外星的一種意識形態 
    
         !」 
           瑪仙苦笑:「越說越糊塗了,說具體一點!」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一組來自外星的力量,到了地球,化 
         成了地球人的形體。」 
           瑪仙補充:「看來全是很美麗的女人。」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原來就有這樣的女人,被外來力量佔 
         據了身體呢?還是根本連身體,也是外來力量幻化出來的?」 
           瑪仙道:「這倒不必深究了──這種力量在地球上活動的目 
         的,是要收取地球人的靈魂,作研究之用!」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她們有能力把人的靈魂變成一個點‥ 
         ‥‥施哲說她終於和劉量中在一起‥‥‥是不是她也進入了那個 
         薄片中?」 
    
           原振俠在這樣問的時候,神情極惘然,瑪仙雖然是超級女巫 
         ,可是看起來,也好不了多少。因為這時他們在推測的,全然超 
         乎他們的知識範圍! 
           瑪仙道:「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們要令人死亡時,是 
         用一種能量,強烈影響人腦部活動,使得被害人發生意外!」 
           原振俠點頭,喃喃地道:「兇手!來自外星的兇手!地球人 
         雖然一直在自相殘殺,但這種‥‥‥事情‥‥‥也難以容忍!」 
           瑪仙嘆了一聲:「也沒有法子防止。或許,多幾個像施哲那 
         樣的幽冥使者,情形會好一些?」 
           原振俠思緒極紊亂,他忽然問:「你扯脫了她蒙在頭上的紗 
         ,可曾在她消失之前,看到她的樣貌?」 
           瑪仙望了原振俠片刻,才用十分平淡的聲音回答:「有,極 
    
         美麗,白得異樣,可是又一點恐怖感都沒有,白得像最好的玉! 
         」 
           原振俠也望著瑪仙:「不會比你更美‥‥‥麗吧!」 
           瑪仙道:「謝謝你,最好讓她再現身,來比較一下。」 
           原振俠抬起了頭:「美麗其實是個別的,無從比較。我想, 
         她也不會再出現了。」 
           瑪仙的語音很平靜,可是她所說的話,聽來卻十分突兀:「 
         你可以請求她影響你腦部的活動,使你可以『看』到她!」 
           原振俠一怔:「她為甚麼要答應我?」 
           瑪仙道:「她會的,因為她想令你死亡!」 
           原振俠陡地站了起來,凝視著瑪仙,瑪仙神情嚴肅,深邃美 
         麗的眼睛中,現出堅決無比的神采,絕不像在開玩笑。原振俠想 
    
         起,她在黑紗出現時的驚恐神態,不由得心頭生寒! 
           他呆了片刻,才道:「那麼‥‥‥她怎麼還不開始行動?她 
         ‥‥‥」 
           原振俠想令得氣氛輕鬆些,本來想說「難道她也愛上了我? 
         」可是事情如此怪異,這種話,實在又說不出口。就在他頓了一 
         頓時,突然聽到一列書架之後,傳來了一個輕柔的聲音──黑紗 
         的聲音:「由於一種我完全無法了解的,地球人的感情,所以我 
         才沒有開始行動。」 
           瑪仙和原振俠立時緊握著手,他們看著黑紗的身子,透過書 
         架,現身出來,站在他們面前。她頭部的輕紗被扯脫,現出她白 
         玉雕成一樣的臉面,顯得她一雙眼珠分外漆黑。 
           原振俠凝視著她,冷笑:「幽冥使者也會對人類的感情有興 
    
         趣?」 
           黑紗柔聲回答:「當然會!別忘了施哲,甚至背叛了幽靈星 
         座,為了要和她所愛的地球人靈魂相聚!」 
           瑪仙忽然問了一句無關重要的話:「他們現在的情形怎麼樣 
         ?」 
           黑紗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澄淨。當她向瑪仙望來的 
         時候,瑪仙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她自然也有一雙美目,可 
         是自從修習巫術以來,眼中總有一絲十分詭異的目光,當然遠不 
         是妖冶,但也總不如黑紗的眼睛,那樣清純! 
           黑紗的回答是:「看不出,但是想像之中,他們都一定極快 
         樂!」 
           原振俠苦笑:「兩個被永遠禁錮的靈魂,會快樂?」 
    
           黑紗垂下眼瞼,長睫毛抖動。由於她膚色特別白,所以睫毛 
         看來,也格外濃黑──這人體中如此不起眼,幾乎沒有作用的小 
         器官,竟然也可以在人的美態上,佔有那麼重要的位置! 
           她道:「只要這兩個靈魂一直相愛,就會快樂。永遠的禁錮 
         ,再也不必分開,對他們來說,可能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黑紗的那一番話,原振俠和瑪仙都聽得無話可說,而且在不 
         斷回味深思她的話。的確,只要愛意不變,在任何環境之下,都 
         會快樂! 
           原振俠隔了好一會,才道:「可以看到他們?」 
           黑紗點了點頭,向原振俠伸過手來,原振俠也自然而然,伸 
         出手去。兩人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剎那之間,原振俠不禁「啊 
         」地一聲──碰到了一隻冰冷的手,這種感覺,他以前曾有過! 
    
           那是在毀損了的車子中,他一伸手進去,就碰到了一隻冰冷 
         的手。接著,他手中,就多了一塊奇異的薄片! 
           而這時,也是一樣,他和黑紗冰冷的手碰了一下之後,他手 
         中也多了一片薄片。原振俠先不去看那薄片,失聲道:「那次給 
         我薄片的就是你!」 
           黑紗緩緩點頭,原振俠大奇:「那時,你人‥‥‥在甚麼地 
         方?」 
           瑪仙笑:「原,你也糊塗了,黑紗小姐既然有本領穿透固體 
         ,她自然掌握了突破空間的力量。她人在另一空間,手突破了空 
         間的限制,自然就可以碰到你的手!」 
           原振俠也不禁失笑,伸手,在自己的額角上,輕輕打了一下 
         。 
    
           瑪仙仍然笑著:「只是我不明白,何以要把那薄片交給原醫 
         生?」 
           黑紗道:「說起來,也很簡單。在劉量中的生命被取走之後 
         ,原振俠醫生是幽冥使者的下一個目標,而且會由施哲執行!」 
           原振俠感到了一股寒意,勉強支持著:「仍然看不出把薄片 
         交給我的理由。」 
           黑紗不急不徐地解釋:「我知道施哲和劉量中相愛──我一 
         點也不知道那是一種甚麼感情,但是卻也知道,施哲是多麼希望 
         能和劉量中在一起。所以我把薄片交給了你,因為施哲一定會來 
         找你的!」 
           原振俠更疑惑:「可是,施哲卻沒有對我不利!」 
           黑紗半轉過身去,仰起頭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令得她的 
    
         腰看來更細,胸脯也更挺聳:「她已經決心背叛幽靈星座了,自 
         然不想再害你。」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瑪仙望向他:「每次,當施哲出現,我 
         都覺得凶險莫名,原來她‥‥‥她‥‥‥」 
           她說到這裡,盯向黑紗:「施哲背叛了,任務就由你來執行 
         ,可是你又為甚麼不執行?」 
           黑紗大有深意地望向瑪仙:「你應該知道為甚麼!」 
           瑪仙的臉色略變,原振俠心中一動:「你們在打甚麼啞謎? 
         」 
           黑紗道:「就是我剛才提到過的那種‥‥‥人類獨有的,我 
         還不是很了解,但已足夠使我決定做一些事的感情──」 
           她向瑪仙指了一指:「她感到了凶險,知道兩人中有一個會 
    
         發生意外,會死亡,而且無從抵抗。她更知道噩運不會發生在她 
         的身上,可是她卻運用了一股極強的力量,把噩運向她自己轉移 
         ──」 
           黑紗的話,聽起來不算是很暢順,可是原振俠聽到這裡,整 
         個人都傻了,只覺得熱血沸騰,激動無比! 
           黑紗的話再明白也沒有:幽冥使者要令原振俠死亡,但瑪仙 
         卻把死亡的噩運,用巫術力量,轉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換句話說,她要替代原振俠去死,去接受靈魂被永遠禁錮的 
         噩運! 
           原振俠不知如何表達自己心中的激動,他只是不住喃喃地叫 
         :「哦!瑪仙!小瑪仙!」 
           瑪仙急速地眨著眼,眼中淚花轉動,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 
    
         子,擺著手:「這也很普通,不值得感激成那樣子,是不是?」 
           原振俠大叫了起來:「不是!」 
           他一面叫,一面已一躍向前,把瑪仙緊緊擁在懷中! 
           黑紗在一旁,側著頭,很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們的動作。瑪仙 
         緊偎在原振俠的懷中,發出滿足的一種聲音──這種聲音聽起來 
         有點莫名其妙。 
           然後,他們兩人又互相凝視,眼光的交接,替代了千言萬語 
         。黑紗顯然有一種能力,就算不是全部,也大體可以知道,這時 
         兩人的心中在想些甚麼。 
           所以原振俠和瑪仙兩人並沒有說話,反倒是黑紗,在一旁大 
         是感慨:「真奇妙,兩個人的心意,竟然可以有那麼多和對方的 
         相同──」她使用的詞彙相當怪,又道:「兩個人腦部活動的頻 
    
         率,簡直是一樣的!這種情形,就叫‥‥‥愛情?」 
           原振俠和瑪仙沒有回答她,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黑紗又道 
         :「當我知道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竟然可以毫不猶豫犧牲自己 
         的生命時,我無法執行我的任務!」 
           原振俠望向黑紗:「真出乎意料之外,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 
         使者,一個愛上了她要令之死亡的對象,一個又被地球人的愛情 
         感動了?」 
           黑紗幽幽地道:「有甚麼奇怪?我們不過是來自一個和你們 
         生存狀態截然不同的空間,甚麼勾魂、殺人、邪惡力量等等,全 
         是你們叫出來的!」 
           原振俠苦笑:「可是,你們殺人!」 
           看來,在這一點上,黑紗的觀點,再也無法和地球人一致。 
    
         自她美麗的櫻唇之中,吐出的那麼動聽的聲音,竟然說的是這樣 
         的話:「人總是要死的,遲點早點,實在不算甚麼!何況──」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阻止她再說下去。因為他知道,說下 
         去,無非是地球人一直在自相殘殺,和不知有多少原因可以令大 
         量人死亡等等。 
           黑紗停了一會,才道:「何況,地球人的靈魂,到了幽靈星 
         座,被研究分析,可以有對地球人極好的結果!」 
           瑪仙一直在享受著原振俠的熱擁,這時也不禁直了直身子: 
         「好處?會有甚麼好處?」 
           黑紗翻動著她那纖穠適度,又嫩又白的手,作了一個相當美 
         妙的手勢:「人類靈魂中,有太多卑污的成分,如果研究出一種 
         方法,可以把卑污、低劣、自利、兇殘、貪婪、狡猾、侵佔、欺 
    
         瞞等等成分去掉,那麼地球人的行為,一定會比現在好很多!」 
           原振俠聽得嚥了一口口水。黑紗只是順口說來,已把地球人 
         靈魂深處的卑污,說出了許多種來,再要說下去,自然再加十倍 
         也說不完。 
           那樣說來,幽靈星座竟是沒有惡意的了?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他覺得整件事,和一開始時的設 
         想,都不一樣。他和瑪仙,曾經要盡一切力量,和來自幽靈星座 
         的邪惡力量對抗,可是現在,看瑪仙也是一片惘然的神情,顯見 
         得她的心中,也同樣感到了疑惑! 
           黑紗在這時,諒解地笑:「或許,我們的做法,很傷地球人 
         的自尊心,所以,我們一直在暗中進行,而且,我看收集也該停 
         止了!因為初步研究的結果,人類靈魂不是很多型,只是排列組 
    
         合的變化。當然,有的人卑污成分多,有的人高尚成分多,像瑪 
         仙,她的靈魂,就再高貴不過,劉量中的也是──你怎麼不看看 
         他和施哲現在的情形?」 
           那薄片到了原振俠的手中之後,種種疑問,排山倒海一樣湧 
         來,他竟然未能有機會去看一看。這時,他才揚起了薄片來,和 
         瑪仙頭併頭地看。先找到了那個小黑點,小黑點在不快不慢地移 
         動,在小黑點之外,有一圈十分淡,淡得如同輕煙一樣的小圓圈 
         ,把小黑點圈在中間,自然也在跟著移動。 
           原振俠吸著氣:「小黑點外的那一圈──」 
           黑紗的聲音十分感慨:「就是施哲,現在,連我也沒有法子 
         和她聯絡了。看起來──」 
           瑪仙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他們一定快樂,和世上、宇宙 
    
         間任何戀人一樣快樂,或者更快樂。因為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 
         以令得他們分離!」 
           原振俠自然而然點頭,表示同意,瑪仙又嘲弄似地一笑:「 
         人類的愛情,在愛著的時候,自然偉大,但也很容易變。變,主 
         要是外來的因素,完全沒有外來影響,就可靠得多!」 
           黑紗對瑪仙的這一番話,像是不很明白,蹙著眉。那自然是 
         她對於人類的愛情,還不是十分了解之故。瑪仙向她走過去,到 
         了她的身前:「你放棄執行任務,算不算背叛了幽靈星座?」 
           黑紗眉心打著結,神情變得十分憂鬱,看來楚楚動人:「不 
         算是背叛,但是‥‥‥但是也要接受懲罰!」 
           原振俠和瑪仙兩人,由衷地驚呼了一聲:「甚麼樣的懲罰? 
         」 
    
           黑紗低嘆了一聲:「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我無法擺脫地 
         球人的形體。」 
           原振俠又「啊」地一聲:「你現在的形體,是原來就有這個 
         人,你‥‥‥佔據了她的身體?」 
           黑紗像是吃了一驚:「不,不!怎麼會有這樣的情形?」 
           她在急急這樣講了一句之後,想了一想,現出相當可怕的神 
         情:「是‥‥‥有這樣的情形,可是我們不是,別人有──」 
           她的這句話,聽來有點沒頭沒腦。可是原振俠和瑪仙畢竟不 
         是普通人,一聽得她那樣說法,一股寒意,自心底直透出來,望 
         定了黑紗。可能他們的神情,難看到了極點,所以黑紗現出同情 
         的神色,和一個無助的笑容。 
           黑紗剛才的話,其實再明白也沒有:她、施哲和其他來自幽 
    
         靈星座的使者,並沒有佔據了地球人的身體在地球上展開活動。 
         但是,「別人有」! 
           「別人有」! 
           「別人有」的意思就是,別的外星人,情形和她們相同或不 
         相同,用一組能量,佔據了地球人的身體,在地球上活動!這實 
         在是叫人一想起來,就不寒而慄的事。外星人或外來的勢力,用 
         這種方式在活動,你面對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地球人!你熟悉的 
         朋友、師長、親戚,甚至親如父母、子女、妻子、丈夫,他們的 
         身體,可能早被外星人的思想佔據,已經不再是地球人! 
           原振俠呆了半晌,才使自己從極度的震慄之中,鎮定下來。 
         他知道那種可怕的情況,絕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控制──外星人 
         若是來到地球,那必然是科學文明勝過地球許多倍,在這樣的情 
    
         形下,地球等於不設防,絕無抵抗的可能! 
           (原振俠又想到,地球人若然不是那麼熱衷於自相殘殺,科 
         學文明必然會比現在進步很多,那麼,情形會不會好得多呢?) 
           (原振俠的設想,沒有答案。因為人類過去、現在、將來, 
         都將熱衷於自相殘殺!) 
           原振俠作了幾下沒有意義的手勢:「那麼你的形體,是怎麼 
         來的?」 
           黑紗笑了笑:「根據最適宜在地球上活動,而幻變出來的。 
         可是‥‥‥我們和地球人太不同了,所以無法變得和地球人一樣 
         的體溫,我們是冰冷的!」 
           瑪仙由衷地道:「你的身體雖然冷,可是你的心意,卻很溫 
         暖!」 
    
           黑紗嘆了一聲:「我將用這個形體在地球上生活很多年‥‥ 
         ‥至少三十年‥‥‥」 
           黑紗講到這裡,現出十分為難的神情,手指繞著,欲言又止 
         。瑪仙慨然道:「你是為了不加害我們,才受到這樣的懲罰。如 
         果有甚麼要我們幫忙的,只管說,一點不用猶豫!」 
           黑紗嘆了一聲:「只有你們兩人知道我是‥‥‥來自幽靈星 
         座的──」 
           原振俠和瑪仙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振俠一揮手:「不止 
         兩個,至少會有十個人左右,會知道你的真正身分,或者更多! 
         」 
           黑紗震動了一下,在她澄澈的大眼睛中,現出了一片無助的 
         、惘然的神采。原振俠忙道:「我以我的生命作保證,那些人, 
    
         比我和瑪仙更出色,他們是地球人靈魂美好一面的代表。他們知 
         道了你的身分,不但不會對你有絲毫不利,而且還會盡他們一切 
         力量幫助你!」 
           黑紗美麗的臉龐上,由驚惶而變得十分嚮往,她伸了伸舌頭 
         :「甚至,甚至可以和他們之中的一個‥‥‥談談戀愛?」 
           她會忽然這樣說,倒令得原振俠和瑪仙陡然一怔,不知如何 
         回答才好。瑪仙見機說:「當然可以,不過,你若是真和其中一 
         個相愛了,三十年未免太短了!」 
           黑紗說得十分認真,顯然她對於戀愛,極其嚮往:「真奇怪 
         ,在有了和地球人相同的形體之後,會對一切地球人的感情,都 
         有極濃厚的探索興趣‥‥‥雖然我一點也不喜歡現在的形體,但 
         像施哲一樣,等有了真正的愛情,我也不在乎多延遲幾十年!」 
    
           原振俠和瑪仙連聲道:「足夠了!足夠了!」 
           瑪仙又道:「你還是有相當超特的能力,對不對?」 
           黑紗皺了皺眉:「不會比你更強!」 
           原振俠叫了起來:「那還不夠?她是超級女巫!地球上像她 
         那樣的人,幾乎是獨一無二的!」 
           瑪仙謙虛地笑,他們三人忽然之間,說笑融洽無間,這是原 
         振俠再也沒有想到的事。事情變化,一切全那麼突然,令人的情 
         緒,都幾乎無法適應! 
           原振俠想了想,問:「自幽靈星座,一共來了多少幽冥使者 
         ?」 
           黑紗立即道:「從第一個開始,到我,一共是四十九個。」 
           原振俠「啊」地一聲,吞了一口口水。四十九──七七四十 
         九!這個數字,在陰陽之間,一直有著十分特殊的意義,和人的 
         生死、肉體和靈魂有關。黑紗是第四十九個,應該是最後一個了 
         ! 
           原振俠指著黑紗:「你是‥‥‥最後一個?」 
           黑紗側著頭,樣子十分可愛:「大概是,最後兩個,一個愛 
         上了地球人,一個準備去愛地球人!我竟不能分別是我們的生命 
         形式高級,還是地球人的生命形式高級!」 
           瑪仙笑:「我也不能分辨,但是我可以肯定,地球人之間的 
         戀情,有趣之極!」 
           黑紗聽了,現出一副十分嚮往的神情,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 
         動,動人莫名。過了一會,她忽然嘆了一聲:「為了收集各種不 
         同類型的靈魂作研究,我們也曾取走了不少,你們稱之為偉人的 
    
         生命!」 
           原振俠心中,始終還有點芥蒂:「是啊,像劉量中、劉博士 
         ,都是人類的精英。」 
           黑紗道:「那還不算甚麼──」 
           原振俠和瑪仙同時吃驚:「還有甚麼更重要的人物,是被你 
         們‥‥‥結束了生命的?」 
           黑紗不經意地,一點也不覺得有甚麼吃驚地,說出了一個人 
         的名字來。 
           一聽到這個人的名字,原振俠和瑪仙直跳了起來!黑紗還補 
         充了一句:「幽冥使者影響了一個人的腦部活動,這個人就暗殺 
         了那個人──咦,你們為甚麼那麼吃驚?」 
           原振俠叫了起來:「那個人──那個人是一個大人物!」 
    
           黑紗十分不以為然,搖著頭:「這是你們地球人最大的毛病 
         !大人物,大人物是人,小人物也是人,並沒有甚麼不同!可是 
         你們,就習慣向大人物崇拜,向大人物屈服,任由大人物擺佈, 
         形成了愚昧和落後!那個人的靈魂,研究下來,就和普通人沒有 
         甚麼不同!」 
           原振俠和瑪仙,聽得目瞪口呆,黑紗一揮手:「我們會再見 
         ,但先要分開一陣!」 
           她盈盈向前走,又穿過了牆,消失了。 
           在她走了之後,至少五分鐘,瑪仙才問:「你認為黑紗‥‥ 
         ‥她會和誰戀愛?」 
           原振俠道:「她有資格和任何人!」 
           瑪仙道:「在你剛才所說的十個人之中!」 
    
           原振俠喃喃地道:「那位先生?不會!浪子高達?不會!亞 
         洲之鷹羅開?不會!年輕人?不會!」 
           他又數了幾個人,一直搖頭。瑪仙湊向他的耳際:「原振俠 
         醫生!」 
           原振俠反手摟住了她的細腰,大聲道:「更不會!」(完�
    
    Post by A.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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