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衛斯理系列
前 世
自 序
這個故事,其實應該正名為《前世遺傳)。但由于以前已有一
個故事叫《遺傳),所以就叫《前世》算了。
前世、今生、來世,這樣的輪回,可以化出無數不同的故事來,
以后若有所想及,還會再選用這個題材。
衛斯理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六日
三藩市
清早极冷,中午很熱,怪天气
一、不見客的主人
這個故事,發生在若干年之前,請留意此點。
許多年來,在我記述的故事之中,有不少涉及到人的前世。前
世、今生、來世,自古以來,一直是人類在思索,而又未曾有确實証
据可以詳細說明的疑惑。牽涉的范圍极廣──靈魂、輪回、記憶都
和生命的奧秘有關,堪稱是人類的最大神秘。
在我記述的故事之中,曾從不同的角度去探討,又以各种各樣
的設想去假想,各位熟知我故事的朋友,自然可以知道,只怕在我
之前,并無他人在文字上如此多樣化的形式去探索這個生命大奧
秘的究竟。
結果如何呢?
結果,還是在想像和假設的階段。
在以往所作的努力之中,并沒有一個故事正式以“前世”為名,
如今的這個故事,既然名為“前世”,講的自然是有關人前世之事。
這個故事之所以打正旗號,是由發生的事,和以前的种种假
設,有些分別,獨特而詭异,确然是人的前世和今生的糾纏。除了
詭异之外,甚至還很恐怖,若說每一個人都有前世的話,更值得令
人深思。
好了,閑話表過,開始說故事。
故事開始在一個寒夜,我又恰好在一個寒帶地區,大雪紛飛
──至于我何以會在那個滴水成冰的地方,后文自當細表,那和本
故事大有關連。
我當時所在的環境,是一個山區,大雪自早上開始,下了整整
一天,天地之間,除了白色之外,別無其他,而且,連聲音也像是被
蓋住了,靜得出奇。
在山拗中,有一座規模中等的庄院,我就在那座庄院之內。那
庄院所在的山拗,极其隱秘,要通過一道很窄的峽谷,才能達到。
那峽谷有几條通道,寬度都不超過兩公尺。庄院的主人,就在那几
條通道,設置了堅固的鋼閘,當真是一夫當關,万人莫入。
除了這些通道之外,四面高山環繞。那山和中國的山不同,全
是巍峨的岩石,山勢突兀崇峻,不是普通人所能翻越。
庄院是很典型的古代歐洲式,四面是高牆,當中是個很大的院
子,就地取材,鋪著青石板,顯得冷漠無情。院子三面是房舍,兩層
高,据主人說,共有三十四間房間,自然也有各种各樣的廳堂等等。
我到了那座庄院之后,初安排住在東翼二樓的一間大套房之
中,房間很大,陳設粗曠簡單,一點也說不上豪華,但是設備齊全,
暖气設備很好──并不現代化,是燒木取暖的那种。一進院子,就
可以看到一角堆積如山一段一段的木棍子,都是山區的杉木,燒起
來,松油會發出“劈啪”的爆炸裂聲,迸出火花,還會有一股伴隨著
暖洋洋感覺而來的香味,是取暖的上佳材料,看見有那么多的木
段,給人安全感,不會再懼怕嚴寒。
我比較詳細地描寫這些,目的是想說,這里,在感覺上如同世
外桃源一樣,一切生活上必需的物質,應有盡有。其平靜宁謐,無
以尚之,确然是一個隱居的好地方。
庄院的主人,确然也稱得上一位隱士。
這主人的真正身份,我不是很明白,本來,這不是我做事的作
風,我不可能不明白一個人的身份,便到他的庄院作客。
但如今的情形,确然如此,這其問自然有特別的原因在,我自
會在后文說明。
從庄院的規模和主人的談吐舉止看來,我可以憑推理能力估
計他的身份,我估計他是歐洲某國的一個貴族,可能更是曾執掌實
權的那种,隨著王國的崩潰,而离了權位的。
歐洲有的是這樣的貴族,有的窮途潦倒,生活不堪,有的卻依
然坐擁巨資,花天酒地。那庄主人顯然是經濟极度寬裕,但是他卻
避世隱居,也算是很特別的情形。
好了,現在該說說我是何以會破例來到這里的。其實情形也
很簡單,那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一听那口蒼老的、標准的牛津
口音英語,我就叫了起來:“爵士,我以為你已變成靈魂了。”
電話那頭傳來呵呵的笑聲:“真是,每天我都以為自己會變靈
魂,可是身体卻還在。”
在這樣不尋常的對話,當然是由于對方是一個不尋常的人。
對了,熟悉我故事的朋友,一定知道那“爵士”就是普索利爵士。
普索利一生醉心于靈學研究,創辦了靈學研究學會,廣泛搜集
各种有關靈魂存在的証据,成績卓然。我和他相交多年,所以可以
這樣對話。
我又問:“你今年貴庚──”
普索利爵士輕嘆:“九十三歲了,衛,是老得應該變靈魂了!”
我安慰他;“不必性急,這一天遲早會來臨。”
我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打電話給我的,所以就等他繼續說下
去,他干咳了几聲,才道:“衛,我向你作一個請求,希望你不要拒
絕,我是一個快變成靈魂的老人了!”
由于他最后這一句話,我一時之間想岔了,以為他要托我在他
變成靈魂之后,做些什么事,研究靈學正是我的一大興趣,所以我
一口答應:“行,絕無問題,你只管說。”
普索利反倒頓了頓,才道:“我請你到一處地方去,在那里,有
一樁奇事在等著我們。”
我怔了一怔,想不到事情會是這樣。普索利不等我再有反應,
便說出了那庄院的所在,我一听是在如此之北的地方,更想設辭拒
絕。
普索利又道:“那庄院主人姓牛頓,我看是假姓,牛頓先生不但
請了我,還請了另外一些人──”
接著,他念出五六個人名來,我一听,全是知名的靈學專家、降
靈師、通靈者等等。這樣的一批人聚集在一起,不必說,一定又是
舉行召靈行動了。
召靈會之類的行動,屬于“靈學初階”,我對靈學的接触,早已
超越了這個階段,所以我更沒有興趣。而且,在普索利的話中,我
找到很好的推辭理由,我先打了一個呵欠,雖然不禮貌,但也很實
在表示了我的不感興趣,胜過許多言語。
我道:“爵士,你忽略了一件事,那位牛頓先生并沒有請我。”
普索利道:“他极想邀請你,可是不知道該如何著手,所以我自
告奮勇出馬代勞。”
我支吾著,要想推辭。普索利已道:“我已在世不久了,你就當
是來見我最后一面吧,難道你忍心拒絕?”
听他這樣說,我當然只有答應了。因為我和他雖然都相信有
靈魂的存在,到大家都變成靈魂時,一定還有机會相聚,但那畢竟
是另一种存在形式了,几乎一切全是不可知之數,自然趁如今大家
還有身体,還是人的時候,相聚一次的好。
普索利叮囑我:“請立即動身,要是遲了,遇上了大風雪,旅途
不會那么愉快。”
我答應了,轉頭和白素一說,白素笑道:“真有人情味,連去做
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攤手:“就當是去看一個老朋友,有何不可?”
白素自然沒有异議,所以我就來到了這個庄院。
卻說我到了离庄院最近的一個小机場,已有一架小型直升机
在等著我,駕駛者是一個金發小伙子,极高瘦,一見我就道:“牛頓
先生千万致意,他實在是足不出戶,不然一定親自來迎接。普索利
爵士是上午到的,他老人家精神极好,因為牛頓先生沒來机場接
他,罵了三句粗話。并且說,衛先生你至少要因此罵六句,要我千
万不可回嘴。”
我悶哼了一聲:“爵士錯了,我一句也不罵。”
小伙子忙道:“牛頓先生一定感激莫名,他會在庄院恭候大
駕。”
我笑了一下,心想這個叫牛頓的家伙,若是沒有特別的理由,
而如此慢客的話,那么他必然會自食其果,我只當是來會見老朋友
普索利好了。
那小伙子駕著直升机,升空之后,不多久,向下望去,就全是延
綿崎嶇的山岭,偶然可以看到一些村落城鎮,也是十分稀疏。
大約飛行了四十分鐘左右,就看到了那座庄院,我首先看到庄
院中間的空地上,有几個人站著,其中一個人正雙手向天空揮舞
著。
這個人的一只手,執著手杖,那手杖的一端,是一個迎著陽光
會發亮的銀球。一看到這手杖,自然知道這揮舞雙手的人,就是普
索利爵士了。
直升机降落,普索利叫嚷著,步履有點艱難地急急走來,他畢
竟已是一個很老的老人了。我連忙奔過去,兩人相擁了好一陣子,
互相拍著對方的背部,很是感慨──光陰如箭,自從上次和他相
會,至今又過了許多年,在這許多年之中,又發生了太多事,都是在
當時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最令人感慨的,自然是我們共同的朋友陳長青──那塊內有
靈魂的木炭,首先是他發現了報上的怪廣告來找我的,如今陳長青
卻不知魂歸何處,自然令人傷感。
我們急急地交換著彼此的傷感,倒把另外几個人冷落了。
直到話舊告一段落,普索利才一一向我介紹另外那几個人。
那几個人全是靈學專家,有一兩位我也曾听說過,等他介紹完
畢,我不覺愕然,因為主人牛頓先生竟然不在其內。
雖然有陌生人在,可是在這佯的情形下,要我不發話,卻与我
的脾性不合。
我沖普索利一瞪眼,他倒知我脾气,不等我開口,就一疊連聲
道:“稍安,稍安,毋躁,毋躁!”
我哼了一聲:“是怎么一回事,總得有個交代!”
本來,我還怕有陌生人在,我發作起來,有點不好意思。誰知
我話一出口,響應之聲四起:“是啊,總該有個交代,不然,算什
么!”
從來自各人的反應,我可以肯定兩件事。其一,這些人都是普
索利約來的,情形和我一樣。其二,他們也都未曾見過此屋主人牛
頓先生,所以我的話,才能引起名人的共鳴。
普索利嘆了一聲:“各位,既來之,則安之!”
我冷笑一聲:“主人躲起來不見人,客人哪能安得下來。”
普索利一頓手中的手杖:“我邀各位來的時候,已經說明有一
件极其特別的事要各位參与,既然是特別的事,自然也要有与眾不
同的開始,不然,就變成普通的事了,對不對?”
對于普索利這樣的強詞奪理,各人都又好气又好笑,我道:
“好,那主人為什么躲起來不見人,你把原因說出來听听。”
普索利道:“真正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還在等一個
人,等那個人到了,自然會露面──他千辛万苦的請了諸位前來,
就是有難題要各位相助,若非有苦衷,万無慢客之理。”
正說著,一個穿著管家服裝的人,走了進來,他手提著一只盒
子,來到了跟前,道:“請衛斯理先生接受牛頓先生的歡迎。”
說著,他捧起了那只盒子來。我悶哼了一聲;“原來牛頓先生
在盒子之中。”
那盒子的大小如兩包香煙,當然不可能有一個人在里面。管
家還沒有回答,那盒子竟傳出一個听來又疲倦,又是苦澀的聲音:
“可以這樣說,衛斯理先生,可以這樣說。”
那盒子原來是一個通訊儀,我仍然表示我的不滿:“我听不懂
你的話,牛頓先生!”
盒子傳來一下嘆息聲:“再等一兩天,等我要等的人到了,閣下
自會明白,請原諒我……自閉太久了,要見……人,需要克服許多
心理上的恐懼和障礙,請原諒,我實在需要幫助!”
這一番話,說來懇切之至。而且說那是一個自閉症患者最剖
心的自白,也無不可。
我又望向普索利,他攤了攤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自閉症,
但知道他至少有十三年未曾見過任何人,所以,要他和我們相見,
确如他所言,需要有一個對他來說,很是困難的過程。”
有兩個人叫了起來:“天!這是嚴重之至的症狀!”
這時,自那盒子中傳來了一下幽幽的嘆息,接著,牛頓先生又
道:“各位若能体諒一個身患重病者的苦衷,真是感謝不盡!”
我沒有說什么,其他几個人都忙不迭道:“當然,那不算什么。”
我之所以不出聲,是因為我感到事情不會如此簡單,雖然不知
道牛頓先生在玩什么花樣,可是事情發展到了這一地步,除了既來
之則安之外,也沒有別的的辦法可想。
于是,我就在這個庄院之中,一耽就是三天。
這三天,倒可以說是我一生之中,少有的清靜日子,庄院中的
藏書頗丰,而且大多數都是靈學方面的書。普索利爵士道:“這里
可以說是收藏量最丰富的靈學圖書館了。”
這英國老頭又討好我:“當然,再丰富的書籍中所記載的,也及
不上衛斯理的一次經歷。”
我呸了一聲:“別肉麻了!”
當然,藏書之中,有我所未見的,所以單是看書,也不寂寞。而
且,同來的几個人也不討厭,圍爐喝酒閑談,也是人生一樂。
牛頓先生一直沒有露面,但是每天都有三次通過那盒子向我
們問候,每次都語音懇切地道歉,并且說:“我們等的那人應該到
了,唉怎么還不到,怎么還不到來啊!”
听起來,他比我們還要焦急,我們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為難他
了。
而且,從第二天起,我們几個人就發展出一种新的趣味游戲,
就是竟猜牛頓先生邀請我們來是為了什么事,和我們在等待的是
什么樣的人。
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樣的假設,有的人提出的假設,匪夷所思,
足以令人嘻哈絕倒。用這种游戲來消磨時間,倒也頗有趣。
由于聚集在此的人,都和靈學者有關,所以我們的假設,也都
猜測事情一定和靈魂有關,但是具体的情形如何,卻不得而知。
至于我們在等的是什么人,倒是意見一致,大家都認為在等
的,一定是一個在靈學方面很有研究的大師,或是一個出色的靈媒
──這方面的人,數目有限,我們甚至列出了三五個人來,各自在
不同的人身上下了賭注,看誰可以胜出。
第三天晚上,大雪在停了一個下午之后,又紛紛揚揚的飄下
來,雪夜圍爐,喝著酒,天南地北,大家雖然都在情緒上有些不耐
煩,但不至于到了不可忍耐的程度。
就在這時,忽然听到一陣“軋軋”的机器聲,在靜寂的雪夜中听
來,格外刺耳。
那是直升机的聲音,各人都立時想到,我們等待的人終于來
了。
大家都站了起來,這時,我們都在二樓的一個小客廳中,可以
望到庄院中間的空地,直升机在那里降落。我一個箭步走過去,拉
開了窗帘,雪花紛揚之中,已看到直升机正在下降,把地下的積雪,
掃得盤旋飛舞,蔚為奇觀。
不一會,直升机停下,首先下机的是那個駕机的小伙子,接著,
小伙子小心地扶著一個人下來。那人全身被件連頭罩住的大黑袍
罩著,只看出他的身形,很是矮小,卻看不出他的面目。
駕駛員扶著那人走了几步,我就已經肯定:“是一位女性,上了
年紀的女性。”
有兩個面露怀疑的神色,就被普索利狠狠的瞪了一眼,仿佛在
說:“衛斯理的推理,你都有怀疑?”
在大雪紛飛之中,駕駛員和來人進了建筑物,也就在這時,廳
堂一角的擴音器有了聲音──牛頓先生每天就是通過它向我們問
候的,這時,當然還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听為有點發抖,他道:“各
位,我們等的人來了。”
各人都不約而同的悶哼了一聲,牛頓先生又道:“可是我暫時
還不能和各位見面。”
我冷冷地道:“別考驗我們的耐性。”
牛頓先生忙道:“千万別誤會,我和來人之間,會有一段對話,
請各位留意傾听,因為這是事情的起源,請各位再忍耐一會,事情
一定能令各位感興趣的。”
普索利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在擴音器中,可以隱約听到
牛頓先生在喘气像是他的心情緊張之至。
過了一會,听到了開門聲和一個年老女人的聲音,很是不滿和
恐懼;“這……是什么地方?”
接著,便是牛頓先生的聲音:“放心,方琴女士,沒有人會傷害
你,你會得到應有的丰厚的報酬,只要你肯充分合作。”
那被稱為方琴女士的老婦人,答應了一聲,接著,牛頓就問了
個大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問題:“方琴女士,你認識我嗎?”
老婦人的回答,更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她道:“不認識,我從
來也沒有見過你。”
听到了這樣的對話,我們几個人不禁面面相覷,心中充滿了疑
惑,可是又全然無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我們們只好用心地听下去──牛頓先生既然懇請我們听
他和方琴女士的對話,必然有他的道理。
牛頓又問:“在你的記憶之中,是不是對我有印象,或許你曾听
什么人說起過我這樣的一個人?”
在這個問題之后,是好一陣子的沉默,想來是老婦人正努力在
記憶之中,搜索牛頓先生的印象。
約莫一分鐘之后,才听得她回答:“沒有,一點印象也沒有。”
牛頓先生并不气餒,仍在追問:“或許我現在太老了,跟你腦中
的印象不同,這兩張是我早年的相片,請你看了,再仔細想一想。”
這時,不但我們好奇,連老婦人也忍不住問:“牛頓先生,你花
了那么大的代价,把我從那么遠請了來,就是為問這樣的問題?”
牛頓先生的語調顯得有點急躁:“你先回答了這個問題再說,
我還有別的話要問你。”
接下來,又是一陣子的沉默,方琴女士的回答仍然是:“對不
起,我沒有印象──我沒有見過你。”
牛頓嘆了一聲:“那我只好說一些往事,來喚醒你的記憶了。”
方琴訝然:“往事?誰的往事?”
牛頓道:“你的──你曾在一家醫院的婦產部門服務多年,是
不是?”
方琴女士的聲音中,充滿了自豪:“是的,圣十字醫院,我從護
士學校畢業之后,就在婦產科服務,一共三十七年,以最高榮譽退
休。”
牛頓道:“真了不起,你在三十七年的工作之中;一定照顧過許
多初生嬰儿了。”
方琴道:“當然,太多了。”
牛頓道:“多到記不清?”
方琴“自然記不清。”
二、產科護士的奇遇
我們听到這里,更是奇訝莫名,牛頓請來的,原來是一家醫院
的婦產科護士。不管這個護士的工作多么出色,資格多老,但我們
都看不出來跟我們有什么關系──牛頓的問題,甚至使人覺得無
聊。
可是牛頓還在繼續問:“可是,其中必然有一個极其特別的嬰
儿,是令你終生難忘的,是不是?”
這個問題,我們听來仍覺十分無聊,可是,方琴女士必然有极
其激烈的反應,因為我們立即听到她發出了一下遏抑的、极其吃惊
的、生自喉嚨的怪聲。
接著,她便呻吟起來,聲音甚至有點鳴咽,哺哺地道:“魔鬼,魔
鬼,那是魔鬼!”
老婦人用這种聲音說話,听來令人极感可怖,我們都听到牛頓
發出了一下呻吟聲。方琴女士的聲音更尖銳:“我實在不愿再提起
這件事,這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一個惡夢!
牛頓吸了一口气:“不,不是夢,那是你的真實經歷,請你把這
個經歷告訴我,一切細節全部不要保留,全說出來。”
方琴女士一等牛頓說完,便忽然尖叫起來,我們再也想不到一
個老婦入竟然能發出這樣尖銳的聲音,所以都嚇了一跳。
她叫道::‘你──你就是那個人,你不是什么牛頓先生,你的名
字是弗林埃蒙頓!”
我們在傾听著的各人,立時互相望了一眼,但連普索利也是一
臉茫然,顯然我們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也無從猜測。
牛頓先生長長吁了一口气:“現在,你什么都記起來了。”
方琴女士卻只是不斷地喘气,顯然,她“記起”的事,對她來說
很恐怖,足以令得她一時之間,喪失了說話的能力。
過了一會,她才道:“你真是……那個弗林?”
牛頓道:“是的。”
方琴女士的聲音有點發顫:“那么,你收到過……多年之前
……”
牛頓道:“正确他說,是三十年之前。”
方琴女士的語聲更加斷續;“是……三十年前我寄給你的東
西,你收到了?”
牛頓先生道:“當然收到了,就是你寄給我的那些東西,徹底改
變了我的后半生。不過,當時,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寄給我的,
后來,抽絲剝茧地去查,才查到你的身上來。”
方琴女士連聲道:“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是他要我這么做
的,是他……他……”
她說到后來,語音之中,更是充滿了恐懼。
我們一眾在听著對話的人,听到這里,仍然莫名其妙,不知就
里。
普索利叫了起來:“不!這家伙葫蘆里又賣什么藥?”
我反倒比較沉得住气:“听下去,就會明白。”
這時,牛頓先生反倒在安慰方琴女士:“你鎮定些,來,喝一小
口酒,會對你有幫助。你把當年的事,詳細說一遍,相信你一定記
得每一個細節。”
方琴女士道:“我是到死也不會忘記的,我記得,那是午夜,也
像今天那樣大雪紛飛,我和另一個護士值夜班。到巡視初生嬰儿
房時候,那護士年輕,耐不住疲倦,睡著了,我不忍叫醒她,就獨自
去巡視,初生嬰儿房中,一共有七個初生嬰儿,我進去的時候,看
到每。一個嬰儿都睡得很沉,所以我轉了一轉,就准備离開。就在我
走到門口,還沒有推開門時,就听到了……异聲。”
方琴女士說到這里時,略頓了一頓,長長地吸了一口气,由于
各人都屏气靜息地在傾听,所以她的這下吸气,竟有听來刺耳的效
果。
牛頓并沒有追問,過了一會,方琴繼續說下去:“那是有一個人
說話,可是……可是語气怪极了,我從來也未曾听過這樣的……人
聲……”
牛頓道:“請你說得具体一些。”
方琴女士又喘了几聲,才道:“那是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可是
……比小孩子的聲音更小孩子,那是……那是……那是……”
她連說了三聲“那是”,仍然未能說出具体的情形來。普索利
向我望來,我已約略設想到當時的情形,我壓低聲音說:“她听到了
嬰儿的語聲。”
我此言一出,各人的反應不一,普索利大點其頭,其他兩人駭
然,三人搖頭。
但是牛頓先生接下的話,已証明了我推測。他道:“你覺得難
以形容,因為那是嬰儿發出的語聲,是不是?”
方琴女士發出了一下呻吟聲:“當時我并不知道,我真的不知
道!”
牛頓先生道:“這個當然,誰也沒有听過嬰儿說話,自然不能一
下子就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這時,那大搖其頭的三個人,也變成了點頭,神情之間,大是欽
佩。
方琴女士續道:“我听到有人在叫我:‘護士長,護士長’。我陡
然站定,心中奇怪之至,伸手揉了揉耳朵,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因為
我可以肯定,除了我之外,再也沒有人在。”
牛頓先生道:“你錯了,除了你之外,還有許多嬰儿在。”
方琴女士語帶哭音;“可是,嬰儿是不會說話的啊!”
牛頓問了一句:“在嬰儿房中的嬰儿,都只出生了几天?”
方琴道:“從一天到九天──滿十天的,就由產婦自己照顧,搬
到產婦房去了。”
牛頓停了片刻,才道:“請繼續。”
方琴女士道:“我轉過身來,當時,我心中感到怪异之至,可是
我看到的情形,更令我震惊。我看到有一個嬰儿正向我招手,而且
他的口中正吐出聲音,在叫我:護士長,請你過來,我有話說。我卻
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當時,我除了發出一些沒有意義的聲音之
外,就只知道呼喚上帝了!可是那嬰儿在叫我,向我招手,而且我
看得很清楚,他要是能夠直起身來的話,一定會坐起來,他掙扎得
如此努力,以致臉變得血紅。我記得那是一個男嬰,是八天前出世
的,他竟然會說話,會叫我過去,真是……太可怕了!”
當時的情形,對方琴女士來說,确然太可怕了!
她僵立著,看著那男嬰,由于嬰儿才出生八天,頸骨還未能支
撐起頭部重量──比起小馬出生不到一小時,就能自己站立起來,
人的初生生命,太柔弱了。
但是那男嬰卻努力使他的目光投向方琴,而且嘴唇掀動,一再
自他口中發出語聲來:“護士長,請你過來,護士長,請你過來!”
嬰儿的話,聲音极細,但是這种奇异之极的現象,卻對方琴產
生了一种巨大的力量。方琴雖然腳步浮動,但她仍一步一步的向
前走去,一直來到了嬰儿的床前,和嬰儿四目相對。
方琴可以极強烈地感到,嬰儿雙眼之中那种殷切的期望。
嬰儿吁了一口气道:“我終于等到只是你一個人來了,我和你
的對話,少一個人听到比較好。”
方琴雖然仍感到一陣陣的暈眩,但是她竟然和嬰儿對答起來,
她道:“當然,只怕別人經不起嚇。”
嬰儿道:“我也知道……我說話會令人害怕,但是你若是明白
了其中的原因,那就不算什么了。”
方琴苦笑:“不算什么?”
嬰儿道:“是的,我才死了不久,我的意思是,我的前一世死了
不久,現在是我的新一世。”
方琴的身子搖晃了一下:“你是什么人?是……會轉世的活
佛?”
嬰儿答道:“不,我不是什么活佛,我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极普
通的女孩子,我只不過十九歲,我死于很冷血卑鄙的謀殺!”
當方琴女士敘述她的奇遇到這里時,我們都听到了一下很是
古怪的聲響,顯然是牛頓先生發出來的。這种情形,又使我立即產
生了聯想,使我有理由相信,當年,牛頓先生和那個十九歲的女孩
子之間,有著相當程度的糾葛在。
我的料想,再听下去,便知是事實。
方琴女士吃了一惊:“那你……你……”
嬰儿續道:“我在臨死時,什么也不想,只想報仇!我是一個弱
質女子,我這一世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我听說人有前世今生來生,
所以我在想一點,若我有來生,我一定要是一個強有力的男子,
到物品滿三十歲那年,我就要找我的仇人報仇,要他的遭遇,比我
被他害死時更慘!”
嬰儿說話時咬牙切齒,現出极度怨恨之情,這种神情,是絕不
應該在嬰儿臉上出現的,所以看起來,也格外怵目惊心。
方琴近乎呻吟:“你……把這一切告訴我干什么?你是一個嬰
儿,如果給人知道了你會說話,你絕無法在正常的情形之下成長,
求求你,你別再說話了……”
方琴這時,思緒紊亂之至,她只覺得如今的情形,不正常之至,
所以她只好求那嬰儿別再說話,好讓她把一切全當是幻覺。
嬰儿道:“我把話對你說完,我就不再說話了,除了你之外,我
不會再讓別人知道這一切──對了,可是我要你把這一切,全部寫
信告訴一個叫弗林埃蒙頓的人,這個人的地址是──”
嬰儿甚至道:“你別手足無措,請你把他的地址記下來,別記錯
了。我要他知道,他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殺了人,別以為沒人知道,
我這個被害人,沒有忘記這一切。我要他知道,我已再世為人;我
要他知道,我一定會找他報仇,我要他從現在起,就日夜提心吊膽,
等待我十倍殘酷的報仇!”
嬰儿一口气說下來,說得气促不已。作為育嬰護士,方琴自然
而然在他的胸口輕輕搓揉著,但接著又感到事情怪异莫名,赶緊縮
回手來。
嬰儿居然知道方琴的好意(當然,主宰嬰儿腦部的,是一個才
死不久的十九歲女子),向方琴現出一個笑容來。方琴的喉間,不
由自地發出古怪的聲響,她吸了好儿口气,才道:“我一定照你的話
去做,只是……你……你千万不要再說話,不然,人人都會把你當
作魔鬼,只怕連你的父母也不會例外!”
方琴的勸告,當真是肺腑之言──出生才八天的嬰會說話,這
無論如何,都是很妖异的事。
嬰儿很懂事地道:“是,我不再說話。”
說著,他就閉上了眼睛,看起來,和普通的嬰孩,一點分別也沒
有。
方琴仍然佇立了相當久,一直盯著那嬰儿看,直到雙眼生疼,
她才了揉了揉眼,肯定了剛才經歷的一切不是幻覺,這才慢慢的退
了出去。等她回到休息室時,她才發覺自己全身已被汗水濕透了。
方琴女士說到這里,牛頓先生就間:“你就照他所說,寄了信給
我?”
牛頓先生的這一問,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卻有几個人發出了
一下惊呼聲,因為直到這時,他們才知道牛頓先生,就是那個“十九
歲的女孩”所指控的卑鄙殘酷的殺人凶手,也就是那個嬰儿長大之
后,要報仇的對象。
這一問,令得整件事開始明朗化了,同時,也解答了牛頓何以
要改換姓名,何以多年來一直過著如此隱閉生活之謎。
我多少也可以知道他邀請我們這些人前來之目的──后來,
牛頓把目的說了出來,果然和我所料想的并沒有差別。
當下,方琴道:“是的,但是我沒有立刻做──我當晚就把一切
寫了下來,可是我一直在想,是寄還是不寄。到了第二天,嬰儿該
离開嬰儿房了,我抱著他,把他放在他母親的床邊的小床上時,他
的小手緊緊抓住我的手指不放,瞪著我,我在耳邊低聲道:“放心,
我這就去寄,你放心。”他听得我這樣說,才松開了手。”
方琴略頓了一頓:“當天,我就把寫好的一切,照他所說的地
址,寄出了。”
牛頓聲音苦澀:“他算是托對了人──不過有一點,你好像忘
了。”
方琴道:“我忘了什么?我隔了几天就辭職,退休了,我好好地
返鄉間隱居,是你把我找出來的。”
牛頓先生道:“若不是我答應用最好的條件照顧你的親人,你
不會肯來吧!”
方琴女士道:“是的。”
牛頓道:“那你就應該把一切都告訴我──你忘了告訴我,當
年那嬰儿,如今己是三十歲的青年人了,他叫什么名字?”
方琴并沒有立時回答,在沉寂之中,气氛變得很是緊張。雖然
只是一番對話,可是內容駭人,听來有惊心動魄之感。
這一番對話的內容,不但牽涉到了過去未來,前世今生,而且
還有冤死的人命和即將出現的報仇,一切組成了一個大漩渦,不知
在急速旋轉之中,會把事情卷到何處去。
過了好一會,才听得方琴道:“那嬰孩當時還小,他父母沒給他
取名字。”
牛頓悶哼一聲,顯然表示不信方琴的活,他又問:“那么,他的
父母叫什么名字?”
這一次,方琴干脆回答:“不記得了──我老了,一些瑣碎的
事,都不記得了。”
牛頓先生突然暴躁起來:“瑣碎的事?女士,事關人命,有人要
找我報仇,殺我,那絕不是瑣碎的事,你一定得記起來!”
方琴的聲音很平靜:“埃蒙頓先生,如果你曾在多年之前,害死
了別人,你已經多活了這么多年了。”
方琴的話很殘酷,但也很合理,我們都自然而然點頭表示同
意。
可是牛頓的回答,卻出乎意料之外,他噴著嗓子叫:“我沒有害
過人!”
一時之間,气氛變得出奇的沉默。
過了足有三分鐘之久,才又听到了牛頓的喘气聲,他再次叫:
“我沒有殺過人!”
方琴女士發出一下用意不明的古怪聲響,然后道:“你有沒殺
過人?”
牛頓道:“沒有!沒有!沒有!”
他斷然他說了三聲“沒有”,听來理直气壯之至。
方琴女士又發出一下那种古怪的聲響──听來有點像是冷
笑,至少也是嗤之以鼻。她道:“你沒有殺人,那……那……么,一
切全是我……我在說謊,根本沒有……沒有什么嬰儿說話的事。”
牛頓先生厲聲道:“那你為什么寄那封信給我?”
方琴也提高了聲音:“自然是我在幻党的主使之下,做出了那
种無意識的事,若你因此受了損失的話,你只管向我索償好了!”
事情在突然之間,又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令我們這几個旁听者
面面相覷,不知道會有什么發展。
牛頓先生忽然軟了下來:“不!你不必故意那么說,當年你的
經歷,絕非幻覺,若不是真的有人告訴你,你不可能知道阿佳的死,
也更不可能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而且死得如此之慘。”
方琴道:“我可不知道什么人叫阿佳。”
牛頓道:“就是……那個男嬰的前世。阿佳從十六歲起,就是
出色的美人,她的肌膚如同百合花,容顏如同天上的云彩,整入如
同一大團浮動的香霧,她死那年才十九歲,正如同朝霞一般……”
牛頓先生說到后來,變成了哺哺自語,顯然他正沉醉在往事之
中。
方琴女士卻冷冷道:“是你殺死了她,使得朝霞幻滅了。”
牛頓道:“我沒有!”
方琴女士的聲音更冷:“她說的,她轉了一世,可是由于死得大
冤,所以完全記得前世的事,她告訴我,殺她的人是弗林埃蒙頓,除
非你不是那個弗林埃蒙頓,不然,就是你殺了她!”
牛頓几乎在哀嗚:“不是我,她确然被人害死的,可是不是我,
她弄錯了!”
方琴再冷笑:“笑話,別人會弄錯,死者本人,怎么會弄錯?”
牛頓急速地喘著气:“如果你現在忽然被人砍下了頭,你臨死
之前,只看到我,而且,看到我手上揮著一柄刀,那刀上又有血,你
會怎么想?”
方琴沒有回答,牛頓的假設問題,太荒謬,也太可怕了,一時之
間不知如何回答,是正常的反應。
牛頓追問:“你會以為是我殺了你的,對不對?”
方琴的聲音有點猶豫:“有……有此可能。”
牛頓聲音苦澀:“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阿佳以為我殺了她,
要是真是我殺了她,我不怕她來報仇,殺人償命,罪有應得。可是
不是我殺人,她卻要找我來報仇,那我豈不是冤枉之至。”
方琴顯然還是不相信牛頓的自辯,她道:“那你等她來報仇的
時候,對她說明白好了。”
牛頓气急敗坏的道:“到她開始行動時,就來不及了,我可能連
一點辯白的机會都沒有,就做了枉死鬼。”
他連喘了几口气:“所以我一定要先找到她,對她說明這一切,
我沒有殺過她!”
方琴女士反問:“那么,凶手是誰?”
牛頓的喘气聲更急,他的回答,再一次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
“我不知道,要命的是就是我不知道。”
方琴并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了三下冷笑聲,表示她對牛頓的不
信任。
普索利爵士在這時,輕輕用時碰了我一下,他是在征求我的意
見,我心中也十分疑惑,因為牛頓的話,存在著不可解釋的矛盾。
他剛才說,那個叫阿佳的女孩子,在臨死之前,看到他手上拿
著刀,而且刀上還沾著血,所以認定他是殺人凶手。
又照他的說法,阿佳死得极慘,似乎是被人用刀砍下了頭而死
的。
人頭被砍下,死亡自然隨之而來,就算還能有一剎間的清醒,
只怕至多也只有能叫出“好快刀”三個字的時間,不會有更久。
((好快刀)是(聊齋志异)中著名的故事。)
(蒲松齡先生著述的《聊齋志异》一書,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短篇
小說集,凡識字的,都應該至少看十遍J
那也就是說,凶手行凶時,牛頓應該在場,他應該看到行凶的
過程,自然也應該知道凶手是誰。
可是,他卻說不知道。
這真是沒有理由之至──更怪的是,他這句話,應該是實話,
他竭力否認自己是凶手,這只有指出真凶是誰才能証明,所以他沒
有理由說謊,他是真的不知凶手是誰。
這其中的矛盾,又怎么解釋呢?
所以,普索利問我的意見時,我也一片恫然,我只是搖了搖頭,
作為回答。而且,我也不明白牛頓找我們來的目的,是要我們保護
他么?
三、飛來橫財
听起來,嬰儿當年那句“三十年之后報仇”的話,已快實現了,
因為時間已過去了三十年。牛頓找方琴來,是想先找到這個如今
已三十歲的青年,只是,就算方琴說出了名字,人海茫茫,牛頓怎樣
找人。
這時,又听得牛頓在問:“請告訴我,那嬰儿叫什么名字y
方琴嘆了一聲;“真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嬰儿的母親說,
要等他父親來了,才取名字,可是一直到她抱著孩子出院,那位父
親也沒有出現。”
牛頓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那么,那位母親……叫什么名字?”
方琴嘆了一聲:“叫玫玲。森太太,她的丈夫姓森,我只知道那
么多了!”
牛頓嘆著气:“地址呢,應該有記錄!”
方琴冷冷地道:“埃蒙頓先生,我想你當年收到我的信之后,一
定已到醫院查過了,怎么到今天還來問我這些問題?”
看來,方琴年紀雖大,但頭腦很清醒,她對牛頓的責問也正是
我心中的疑惑。
牛頓發出了兩下干咳聲,并沒有回答這個責問。
方琴女士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你有沒有殺過人,只有你
自己知道,如果你沒有,你大可心安理得地做人,不必怕人來報
仇。”
牛頓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們這些听眾都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說這“我不知道”是什么
意思。
方琴女士又道:“謝謝你對我家人慷慨的資助,我能告訴你的,
已經全都說了。”
牛頓過了好一會才有反應:“你發誓你剛才說的全都是真話。”
牛頓顯然是為了要我們相信,才要求方琴發誓的,他實在多此
一舉,方琴絕不可能捏造出這個故事來,因為阿佳被殺的地點,一
定离醫院很遠,她不可能知道在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十九歲的少女
被殘酷地殺害──后來,牛頓先生對往事的敘述,更証明了這一
點。
方琴依言起了誓,然后道:“如果方便,我這就想告辭了。”
牛頓道:“何不住上几天?”
方琴說得很是坦率;“我不想在陌生的地方,和你住在同一間
屋子之中。”
說來說去,她還是以為牛頓是個殺入凶手。
牛頓苦笑道:“無論如何,很謝謝你。”
接著,便听到腳步聲,過了一會,便看到那小伙子陪著方琴,走
向直升机,等到直升机的聲音漸漸遠去時,才又听到了牛頓先生
的聲音:“各位,令你們久等了。”
聲音自我們的身后發出,我們都正向著院子看,目送直升机的
离去,竟沒有沒覺多了一個人。
我首先轉過身來,就看到一個身形极瘦小的人,出乎意料之
外,他的年紀不老,只是五十歲左右,臉容憔悴愁苦之至,這已使他
看來老了些,他的實際年齡,可能不到五十歲。
他的衣著很是隨便,和這樣豪華的庄院主人身份,不是很相
配。若不是他一開口,等于表明了他就是牛頓先生,而且我們也熟
悉他的聲音,否則我們一定把他當作是庄院中的仆人了。
普索利第一個叫了起來:“好哇,耽擱了我們那么多天,就叫我
們听那番對話?”
牛頓先生向他一鞠躬,然后,來到每一個人的身前,都深深的
一鞠躬,表示他的歉意。
他道:“我一定要這樣做,若是由我一個人來說,你們不會相信
我。”
由于他的態度很是誠懇,再加上我們對這件怪事,都想有進一
步的了解,所以我們都原諒了他,普索利道:“你找我們來的目的是
──”
牛頓坐了下來,他個子极瘦小,卻偏選了一張很大的安樂椅,
以致坐下去之后,像是整個人都埋進了椅子中,看不見了。
他道:“各位已在對話之中,知道事情的經過了。現在的情形
是,有一個三十歲的青年,滿怀著他前世被殺的仇恨,要來找我報
仇,而我全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樣子。”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又是恐懼,又是激憤,雙手緊握著拳。
我問:“你這樣隱名埋姓的躲藏著過日子,已經有多久了?”
牛頓嘆了一聲──這樣的生活絕不好過,就在他這一聲嘆息
之中,表露無遺,他道:“三十年了!”
我再問:“自從你收到那封信之后,你就開始逃避?”
牛頓卻搖搖頭:“不,不是,自從阿佳死了之后,我就离開了傷
心地,那封信寄到我原來的住處,轉了很久,我才收到的。”
他頓了一頓,又道:“我沒有殺人,但是我必須躲避。”
各人都向他投以疑問的眼光,他又道:“我埋了阿佳的尸体,獨
自遠行,絕不為人知。世上除了我和那個凶手之外,沒有人知道阿
佳已死,她一直被當作是失蹤。”
我更是奇怪:“你為何要這樣做?”
普索利也問:“當時的情形,究竟如何?”
牛頓再嘆了聲:“說來話長,三十多年前,我突然得了一筆數目
大得不可思議的遺產,本來,我只是倫敦一家小商行的簿記員,忽
然一下子竟成了擁有過億英鎊財產的富翁。”
普索利悶哼一聲:“有這樣的好事?留遺產給你的是什么人?”
牛頓反問:“有關系么?”
普索利一呆,不知道如何發作才好,我已道:“有!你請我們
來,顯然是尋求我們的幫助,我們就有權知道想知道的一切。當
然,你也可不說。”
普索利大是高興:“對,雪就算不停,我們還是可以离開的。”
牛頓先生的臉色,難看之至,但是他對于我們的搶白,卻無可
奈何。
气氛很難堪,過了一會,牛頓才漸漸恢复了正常,他道:“我原
來的名字是弗林,我姓埃蒙頓。”
我們都不出聲,他繼續道:“絕未曾料到,埃蒙頓這個姓氏,在
歐洲歷史上有過赫赫的名聲。”
他在這樣的說的時候,瘦小的身軀挺得很直,大有不可一世的
气派。
我們之中的一個禿頂中年人,卻潑他的冷水:“也沒有什么名
聲,好像就是匈牙利有一個貴族姓這個姓,在奧匈帝國時期,有一
個公爵出了一陣子風頭,但是很快就被歷史淹沒了。”
這位禿頂先生顯然知識淵博,他說的一切,我聞所未聞,也根
本不知道歐洲歷史上曾有埃蒙頓公爵其人。
牛頓望了那禿頂中年人好一會,才道:“就是那個很快被歷史
淹沒的人,他有眼光,早就抽身退出政壇,帶去了巨額財富,在瑞士
的湖光山色之中,一直活到一百零七歲才去世,我便是他在世上的
唯一親人。算起來,他和我的祖父是堂兄弟,我的財產就是這樣來
的,各位可滿意了?”
他雖然把他的得到遺產的過程,說了出來,但悻然之色溢于詞
表,以示他心中不滿。我想了一想,道:“牛頓先生,我預期我們之
間會有相當時間的合作,如果雙方之間存在著敵意,那不是一件好
事,你能不能對我們開誠布公,一起共事?”
牛頓先生忙道:“太好了──我剛才態度不好,我鄭重道歉。”
各人都說了几句客气的話,這樣一來,气氛自然好了許多,牛
頓又嘆了一聲:“飛來的橫財,并不能帶來幸福的生活,我自是最能
体會這一點了,要不是有了這筆橫財,我至今一定仍在當簿記員,
過著平平穩穩的生活,不會有怪异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
我搖了搖頭:“有橫財,當然比沒有好,看你如何運用而已。”
牛頓忽然激動起來:“可是,如果不是我得了遺產,我絕無可能
認識阿佳,那改變了我的命運,使我跳進入惡運的深淵之中。”
我們都沒有反應,靜等他把話說下去,因為阿佳這個女孩子,
在他的故事之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他是得了遺產之后,才有机
會認識阿佳的,難怪他要從得到遺產說起了。
牛頓又道:“公爵的遺產极多,有一部分是不動產,位于歐洲各
地的古堡庄院,陷入鐵幕的,產權自然已不再擁有,但還有很多產
業。我一處一處的去巡視,想想那些財產全是我的,在那段時間之
中,我的确很快樂,等到阿佳出現,我更以為幸福的生活,達到了頂
峰。”
他說這里,頓了一頓,大大的吁了一口气;“我本來生活平淡,
個子矮小,也根本沒有机會見到真正的美女。當阿佳第一次站在
里我不到一公尺,我伸手就可碰到她,美女對我來說,不再是夢,而
是事實的時候,我几乎窒息了!”
他一口气說下來,仍然有著當年惊艷的神情。
我和牛頓异口同聲:“請長話短說。”
那禿頂中年人更道:“我們要听殘酷謀殺、厲鬼報仇之類的故
事,對愛情故事,沒有興趣。”
那禿頂中年人出言尖刻,而且對牛頓极不留情,未知他是否和
牛頓有什么過節,普索利在介紹他的時候,只說他是靈學專家,名
字我也沒有記住。
果然,禿頂中年人的話,令得牛頓的臉,發了好一陣子青。
他終于再開口:“好了,詳細過程我不說了。我在德國的一個
農庄中遇到阿佳,當時,她是一間農科大學派到農庄來實習的七個
大學生之一,我身為農庄主人,自然和她有很多接触的机會──我
不認為她愛上了我,但是我一見她就著了迷,在愛念之余,也想得
到她的身体。”
他說到這里時,直視著那禿頂中年人,等候著他的譏諷。
卻不料這次禿頂中年人并沒有非議牛頓,還點頭道:“這很正
常,所謂戀愛,本來就是男女雙方為了達到性交之目的而諸多的作
態。”
他把文人騷客千古歌頌的愛情,用那么直接的觀點去看,頗令
人吃惊。
牛頓悶哼一聲“本來,我在農庄中,只准備逗留三天,可是由于
見了阿佳,我就留了很多天,而且,一開始,就表明了我的愿望──
我個人的條件差,可是我有大量可供運用的金錢,對出身并不富裕
的女孩子來說,有极大的誘惑力。”
牛頓再望向禿頂中年人,得到的反應是:“那也不算不道德,各
人是自愿的,合乎社會的需求規律。”
牛頓吸了一口气:“第五天,當我和阿佳在我調來的私人直升
机上,相擁接吻之后,阿佳嘆了几聲,對我道:“好,我賣給你!”她說
得如此直接,叫我吃了一惊,我竭力辯稱我愛她,愿意娶她為妻,她
笑得很甜,說:‘別難過,我是自愿的,真正的心甘情愿,我相信要是
錯過了你,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机會了!”
牛頓再吸了一口气:“听得她這樣說,我一口气對她作了許多
承諾,全是財產上的,阿佳只是提出了一個要求:把我的承諾先兌
現。”
禿頂中年人問:“那是你的財產的几分之几?”
牛頓道:“大約三分之一,或許更多,很多珠寶是無法估价的。”
我悶哼一聲,牛頓用這樣惊人的金錢,來表示他的“愛”,一個
十九歲的少女,想要抗拒,确實很難,金錢畢竟大誘人了。
牛頓續道:“我們約定,二十天之后在法國見,我會在這二十天
之內,把一切財產轉移的手續辦妥當。她答應,當天就可以得到
她,這……看來是一樁交易,但是我真的很喜歡她,我只不過用了
一种直接的、有效的方法來表達而已。”
禿頂中年人道:“沒有必要辯護,且說下去。”
牛頓道:“二十天之后我們見面的所在,是在科西嘉島上,她在
看了所有財產的轉移証明,和一大批要她雙臂環抱才能捧起來的
珠寶后,高興得如同在夢境中一樣,抱住我吻了又吻,親了又親。
那地方是島上的一個小庄院,我事先支開了所有人,她在高興過
后,告訴我:‘我到這里來,世上無人知道,我要忽然之間,搖身一
變,變成富有的人,使人人吃惊、羡慕。’我完全看得出,她是真的感
到快樂。”
說到這里,牛頓的聲音,低沉了下來:“我們在島上与世隔絕的
情形,過了三天……不,只有兩天,第三天晚上,事情就發生了。”
他終于說到正題了,我們都不出聲,以免打斷他的敘述,他舔
了舔嘴唇,普索利遞了一杯酒給他。
牛頓道:“那一天晚飯后,她忽然興致勃勃地道:‘明天,我要調
一百万法郎到我的巴黎銀行戶口去,我要到巴黎購物去。’我道:
‘那太容易了,你只要按照我給你的程序去做,一千万法郎也沒有
問題,’她跳了起來,先擁抱我,那時,我們和一般的新婚夫婦并無
不同,親熱無間,然后她道:‘現在就做。’我就把電話遞給她。”
說此到處,牛頓才一口喝下了杯中的酒。
牛頓抹了抹嘴唇:“總要讓我把事情發生的環境,介紹一下
吧!”
我道:“好,如果你認為那是必要的話。”
牛頓道:“那是一個書房之中──”
他說著,走近一個柜子,打開柜門,按下了几個掣鈕,對面牆
上,立時有了投影,那是一具錄影投射机產生的作用,可見他早有
准備。
他道:“請看,就是這個書房。”
我們定眼看去,投射的畫面,很是清晰,看到的是一問寬大的
書房,純歐洲古典式,靠牆的都是很高的書架,放滿了書,左首是窗
連門,都下著厚重的窗帘,我們看到,窗帘多半是電動的。當拉開
時,門窗外是一個花園,可以看到花園里栽滿了玫瑰花,還有一個
噴泉。
書房的門,是兩扇合攏的雕花像木門,很有气派。
書房中間有一組沙發,還有兩張安樂椅,在壁燈之旁,燈火熊
熊,燈前有厚厚的長毛地毯。
在錄影的時候,鏡頭轉來轉去,所以整個書房都可以看得很詳
細。
一切看來都很正常。
牛頓緩緩地道:“這就是事情發生的情形,應該是一模一樣
的。”
禿頂中年人很是挑剔,立時道:“什么叫‘應該是’?”
牛頓道:“那是憑我的記憶,有一些細節,不是有特別的事發
生,是不會特別留心的,例如窗帘是全部拉起、門是半開著還是全
關著等等,這些細節,可能和當時有所不同。”
牛頓的解釋很合理,他又道:“當時,我們在說這番話──阿佳
說她要調錢進她在巴黎銀行的戶口時,我坐在這張安樂椅上,她則
坐在地毯上,雙臂靠在我的腿上,她是仰著頭和我說話的,悄麗的
臉上,流轉著滿溢幸福的光彩,連我也感到無比的甜密,我道:‘好,
你還沒有試過如何調動你在瑞士銀行中的巨額存款,照我教給你
的方法試一試,或許我騙你呢!’我一邊說,一面把電話遞給她,電
話就在那張小几上,只要我略欠一欠身,便触手可及。”
牛頓向安樂椅之旁的一張小几,指了一指,那上面确然有一具
電話在。
牛頓又道:“阿佳在接過電話的時候,也笑道:‘你要是騙我,我
殺了你。’我笑道:‘我要是騙你,還輪到你來殺我么?當然是我先
殺了你’。阿佳膩聲道:‘你舍得殺我嗎?’我當時由于贏得了美人,
心中實在太高興了,所以說出來的話,也就狂妄得很。”
几個人一起問:“你說了什么?”
牛頓道:“我順手抽起一柄刀來,你們看,就是……這一柄。”
他向投射的畫面指了一指──不是他指出來,我們都沒有留
意到那里有柄刀。那刀可能是古董,屬于中亞一帶的入所佩帶的
新月形彎刀,連著精美的皮鞘和烏木架子,放在安樂椅旁,作為裝
飾之用的。
我知道這种刀,若不是純裝飾品,而真是一柄刀的話,是鋒利
無比的,一刀斜砍,臂力若是夠強,把一株酒碗粗細的樹,砍成兩
截,不是難事。
這時,畫面上也可以看到,牛頓的一只手抽出了那柄彎刀來,
果然,寒光閃閃,很是鋒利。
普索利問:“你竟然執刀在手,天,你究竟說了什么?”
牛頓面肉抽搐:“我說……我這樣說:‘有什么叫作不舍得,我
已經得到你了,為了不被你發覺我是把你騙上手的,我就先殺了
你。’阿佳哈哈地笑,神情誘人,她道:‘好,那我就先弄清楚,你是不
是騙我。’”
牛頓說到這里,停了下來。
我迅速地轉念,牛頓所述的這种情形,在一雙熱戀的男女之
間,頗為尋常,所謂“打情罵俏”者是。
我看見各人反應,知道大家所想的,并無出入。仍然不明白慘
案是如何發生的。
牛頓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又喝了一杯酒,才續道:“我替阿佳
安排了一筆巨款在瑞士銀行,她可以隨意調動,調動的方法之一是
通過電話。銀行方面有一個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
人接听的電話,打這個電話,說出密碼,銀行方面就會依据你的吩
咐行事。”
各人之中,有兩個大概不知道有這种專為大量存款,銀行非但
不付利息,還要向存款人收取一定費用的服務方法,所以很是奇
訝。其中一個道:“要是密碼被他人知悉,豈非危險之至?”
牛頓道:“一來,密碼的組成,相當复雜──先是六個字母、六
個數字,再來六個字母、六個數字,組合隨意,并沒有亂說一個就撞
中的可能。其次,聲音有音波波場記錄,若不相同,銀行不會受
理。”
那兩位先生仍然很是好奇,牛頓道:“這一切,我都對阿佳說
了,阿佳記性好,把密碼念得极熟,她聲音的音波波場記錄,也在銀
行存了案。我估計這第一次她用電話調款成功,必然會雀躍三丈,
而且,一定會給我更好的回報。再加,我也真喜歡看見她高興的樣
于,所以,一時之間,忘了收刀入鞘,只是盯著她看,期待著她歡呼
著投進我的怀中。”
牛頓舔了舔嘴唇,聲音變得沙啞:“阿佳撥了號碼,一有人接
听,我也隱約听到電話那邊是一個男聲,回應是:‘瑞士銀行,密碼
戶口專責處理員等候閣下的指示,請說出閣下的密碼。’阿佳喜孜
孜地把二十四個由字母和數字的密碼,說了出來。電話那邊,并沒
有立即回應,阿佳等了一會,用奇訝的眼光向我望來,我向她示意
略等一等,別心急。她就一直望著我,等著,等了几十秒,她的神情
越來越疑惑,我也覺出事情有點不對頭了。電話那邊傳來了聲音,
聲音大得我也听得見,那銀行職員以极不客气的口吻責斥:‘小姐,
根本沒有你所稱的密碼,如果你想用這种拙劣的伎倆來騙取金錢,
勸你別做夢了!如果你再打電話來騷扰,我們會通過國際刑警緝
拿你歸案!’阿佳還未听完,俏臉已然通紅。”
牛頓略停了一停,在他的喉際,發出一陣“咕咕”的聲響來。
四、慘死的過程
牛頓說得很是詳細,我們也听得很用心。牛頓續道:“我也大
怒,這銀行職員太混賬了,我叫道:‘等我來教訓他!’我一面叫,一
面揮著手,伸手過去接電話。”
我道:“你一只手揮著,另一只手去接電話,而揮著的那只手上
還握著刀。”
牛頓:“是的。”
我示意他再說下去──快到事情的中心了,我是突然想起了
一件事,才打斷他的活頭的。
牛頓道:“那才,我已留意到阿佳望著我的眼神有异,她一定覺
得受了欺騙,所以感到了一种被侮辱和被欺騙了之后的憤怒,這种
憤怒,很快就會爆發出來。我知道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事
情弄清楚的話,可能帶來极其嚴重的后果,所以我几乎是扑向前去
的,阿佳的憤怒已開始發作,她把手中的電話,用力向我摔了過來。
我本能地閃避,由于事情來得太急,我在閃避的時候,失去了重心,
我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牛頓說到這里,已是滿面大汗,汗珠甚至順著他瘦削的臉,一
直流了下來,落在地毯上:
他的流汗,當然不是由于熱,而是由于他的心情。
大家都沒有催他,由得他大口的喘著气,普索利又給他一杯
酒,他一口吞下,卻嗆得咳了好一會。
他總算又可以開始說話了,一邊說,他的臉色一邊在變,直到
變到了死灰色。
他說的是:“我跌倒在地上,當然立刻想撐起身子來,可是也就
在這時,我感到有一盆熱水潑向我,潑得我一頭一臉。我還以為是
阿佳的怒意大發,所以伸手向臉上抹,一面還在叫:‘阿佳,你听我
說’才叫了一句,就看到阿佳在我的眼前,雙目圓睜,目光之中所顯
露出來的仇恨和怨毒,令我剎那之間,整個人如浸入了冰水之中,
劇烈發抖。我以為阿佳也跌倒了,就想去扶她起來,怎知雙手伸出
去,才看到自己手上、臂上全是血,連手上那柄刀上也沾滿了血,而
且,我想去扶阿佳起來,卻扶了一個空,阿佳……阿佳……她的身
子……不見了,只有她的頭在……地上……”
牛頓掙扎著說到這里,身于劇烈地發起抖來,雙眼睜得极大,
望著我們,樣子可怕之极。
我看各人的神情也都駭然,我也感到了一股寒意──牛頓所
述的這种情景,确實太可怕了。
大家都不出聲,牛頓的身子,抖得劇烈,也發出一陣怪异的聲
音。
過了好一會,牛頓才道:“我不知我呆了多久,我想避開阿佳的
那种目光,可是我全身僵硬,一動也不能動,然后,我覺得有重物
壓到我的身上,我全身震動,那……壓在我身上的,竟是阿佳……
的……身子,她的雙手還能動,像是想抓住什么,終于雙手緊緊地
捏住了拳,捏得指節骨……格格作響……”
他說到這里,面肉抽搐,指著自己的耳朵:“從那時起,這种
……可怕的聲響,就一直索繞在我的身邊,白天黑夜,清醒或睡眠,
一直在……一直在……就是現在,它也一直在我的耳際格格地響,
格格地響……”
他聲嘶力竭的說著,雙手突然掩住了耳朵,霍然站了起來,先
是團團亂轉,接著,奔到牆前,把頭一下又一下地向牆上撞去,情狀
駭人之至。
普索利叫道:“衛!”
他知道,牛頓的身形雖然瘦削,但是如今處在這樣的瘋狂狀態
之中,也會力大無比,那就只有我才可以制服得了他。
我應聲而起,一個箭步走到了他的身后,伸手一掌就向他頭頂
之上,拍了下去。
人体的頭頂之上,有個人身穴道的總匯,稱作“百會穴”,這种
穴道是人身的一大要害,是致命的所在。但凡事都有一正一反,致
命的穴道,也可以救命,失心瘋到了嚴重的地步時,也只有刺激這
致命穴道,才可以令情形有所改善。
自然,這一擊的力道,要拿捏得恰到好處,不然,一掌下去,人
沒有救轉,反倒一命鳴呼了。
只听得“拍”地一聲響,牛頓的身子,本來在逐漸蜷縮──這是
人在极度痛苦的情形下的自然反應。經我一拍之后,他的身子陡
然向上一挺,雙眼仍然睜得极大,可是,神情漸漸由痛苦變為不可
置信,接著,他眨著眼,放下掩耳的雙手,喉核上下急速移動,說不
出話來。
我向他微笑:“可是那糾纏了你三十年之久的格格聲,已不再
存在了?”
牛頓喜极而位,淚如泉涌,連連點頭,口中發出鳴咽之聲,過了
好一會,才說出了一個“是”字來。
普索利冷笑:“誰叫你請我們來,卻躲起來不見人,不然,可以
少受几天罪。”
牛頓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吁了一口气,再吸气,這才道:“我絕
未曾想到衛會有那么大的本事……唉,要是方琴不來,我說了我的
事,你們也不會相信!”
他一面說,一面側著頭,作仔細傾听之狀,看他的情形,是生怕
那格格聲又回來。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放心,你因為刺激過度,才會一直產生這
种幻覺,那是神經錯亂的一种,現在霍然而愈,不會再有了。”
牛頓又向我鞠躬,又向我拱手,口中連連稱謝,普索利道:“你
說下去啊!”
牛頓道:“當時的情形,真是可怕之极,我實在不知道發生了什
么事,可是阿佳卻在剎那之間,身首异處,人頭落地了,她的雙眼仍
然睜得极大,眼中的怨恨仍未消失。我知道她一定誤會是我殺了
她,一切和剛才的戲言又相配合,我想分辯,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來。我全身僵硬,一直到天亮,才稍稍能移動一下身子,掙扎著站
了起來。”
我又問了一句:“那時,你手中還是握住了那柄刀?”
牛頓:“是的,我的手指也僵硬了,要用另一只手扳開握住刀的
手指,刀才落地。”
我道:“那柄刀呢?我可不可以看一看?”
牛頓道:“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
几個人一起追問:“什么意思?”
牛頓喘了几下:“等到我神智漸漸恢复之后,我才意識到可怕
之极的事已發生了。阿佳竟然就這樣死于非命,而我的處境,大是
不妙,庄院中只有我和她兩個人,人家一定會以為我是殺了她的。
根本上,我也可以感到,連阿佳也以為把她的頭砍下來的人是我,
我固然對阿佳的死傷心,但也要為自己設想一下。”
他這樣說,當時他會怎樣做,便再也明白不過了。
其中一個怒道:“你若是毀尸滅跡,就會讓真凶永遠逍遙法
外。”
禿頂中年人更不客气:“如果真有真凶的話。”
那是直指殺人的根本就是牛頓了!
牛頓張大了口,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過了一會,才總算听
清楚了他說的話:“我……連我也沒有看清是准殺人,旁人……會
怎么想、我沒有別的路子可走,阿佳說她到這里來,并沒有任何人
知曉,所以我……等到了天黑,就放了一把火……那火……燒了兩
天兩夜,什么也沒有剩下,阿佳的尸体也化為灰燼了。那柄刀……
那柄刀自然也沒有了。”
大家都不出聲,顯然是一時之間,難以判斷牛頓的行為是對是
錯,若照正确的方法,他自然應該報警調查,但正如他所顧慮的,報
了警之后他的嫌疑最大,被判罪名成立的可能,超過九成。
普索利先開口:“就是因為你心中有鬼,所以你一收到方琴的
信,立刻就躲起來了。”
牛頓大聲道:“不是,就是因為我心中沒有鬼,所以我在收到了
方琴的信之后,另外有想法。”
普索利“哦”地一聲:“倒要洗耳恭听。”
牛頓道:“阿佳死得极慘這件事,由于那把火一燒,世上只有兩
個人知道,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殺手。”
各人都“啊”地一聲──如果事情如牛頓所述,阿佳不是他殺
的,那么,他在收到了方琴的信之后,有這樣的反應,是自然而然的
事。
他的想法是:凶手殺了人,還不甘休,編了這樣的一個故事,目
的是想令他恐懼、害怕,說不定還要向他勒索。
普索利立即道:“你以為這封信是……那個凶手寫的?”
牛頓點了點頭:“是,我是那樣想的,我又惊又怒,展開了調查,
很快就查到了方琴護士長。而且,從那開始,我就一直派人暗中監
視她的一切行動,希望可以從她的那里找出殺手來。”
禿頂中年人叫了起來:“三十年不斷?”
牛頓道:“三十年不斷,監視者水准很高,方琴女士一直不知道
她的生活,受著嚴密的監視。”
禿頂中年人又叫:“太可怕了!”
牛頓道:“若經歷過阿佳慘死的情狀,世上已沒有什么更可怕
的事了。”
各人都不出聲,監視他人達三十年之久,當然不是什么高尚的
行為,但如果目的是想找出殺手來,那似乎也無可厚非。
牛頓又道:“我分析每一個和她有交往的人,她的生活很簡單,
接触的人也不多,但沒有一個有嫌疑。我想,那凶手一定是一個极
其狡猾的人,我要和他比耐性,于是,我一年一年地等待著凶手的
出現,但到了今年,三十年過去了,我終于放棄,我相信了她信中說
的一切。我請普索利爵士特邀各位前來,是因為我……需要幫助。”
禿頂中年人道:“你是怕三十年時間一到,報仇就會出現吧!”
牛頓并不諱言:“是的,既然相信了方琴信中所寫的是事實,就
要相信報仇的事會發生。我是冤枉的,不應被當作報仇的對象。”
一時之間,各人都不出聲,普索利道:“你似乎弄錯了一點,我
們都是靈學家,我們可以從靈學的觀點上,肯定生命形式之中,真
有靈魂轉世這回事,也有記得前世事的例子。至于嬰儿一出世,就
會說話的記載,也不絕無僅有。但我們不是護衛員,無法保護你不
被人傷害。”
另一個接著道:“我們也不是大偵探,無法幫你找出當年的真
凶來。”
牛頓長長地吸了一口气,向我望來,目光且停在我的身上:“各
位或許不是,但衛斯理先生是,他一定能幫助我找出凶手,我……
不止一遍的詳讀他記述的經歷。”
我皺著眉──我一直以為我出現在這里,是一种偶然,但如今
牛頓這樣說,証明那是他處心積慮安排的必然結果。
我立時向普索利望去,普索利己叫了起來:“好哇!你向我提
起衛君的名字時,好像是隨便提起的,原來你早有預謀。”
牛頓苦笑:“我知道极難請到他,只有通過你和他的交情才能
成事……我想,衛君,這是你興趣范圍內的事,你不會見怪吧?”
我冷冷地道:“我沒有興趣,也不能改變你那种老謀深算的事
實。”
牛頓語帶哭音:“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啊!”
我用力揮了揮手,表示我既然來了,也就不必再追究這個問題
了。
我問:“那么多年了,阿佳難道沒有親人關心她的去向下落?”
牛頓道:“有的,我曾去了解過,阿佳的家在德國的萊比錫,她
父母在事情發生后的一個月,才覺察到她的失蹤,因為阿佳十分好
動,經常离開家很久也不通音訊。但這次太久了,于是他們報警,
卻全然無法調查出她的行蹤來,她沒有騙我,她到科西嘉來,全無
人知。”
我再問:“你剛才的敘述十分詳盡,你肯定沒有遺漏之處?”
牛頓道:“沒有──要是照衛君你的推理,可以找出真凶來,那
實在太好了。”
我不理會他的奢望,向各人看了一眼:“我知道一個關于利刃
的故事,先向大家說一說。”
由于剛才牛頓的敘述,很是引人入胜,而且迷离詭异,令人震
懾,所以大家都很希望听到我的推測,以解謎團,我卻忽然要說故
事,各人都有不以為然的神色。
我補充道:“這個故事,可能──有可能對發生的神秘事件有
幫助。”
普索利最支持我,他連聲道:“請說,請說。”
我道:“在一間古董店內,有一位顧客堅持要購買一柄古劍,那
劍极鋒利,是店主人自己的珍藏,店主人不愿出讓,遂告訴顧客,劍
太鋒利了,是不祥之物,顧客不信,奪過劍來,想看看究竟有多鋒
利,撥劍出鞘,店主人過來阻攔,劍鋒過處,就把店主人的頭切了下
來。”
我用最簡單的方法,說了這件事,說完之后,大家都不出聲。
我又道:“在那件事發生時,牛頓先生手中一直握著一柄鋒利
的阿拉伯刀。”
牛頓顫聲道:“你的意思是,我在不經意的情形下,切下了……
阿佳的頭?”
我正是這個意思,所以點了頭。
牛頓嘶叫了起來:“不可能,絕不可能,怎么可能,你這……算
是什么推理!”
我道:“推理的過程,就是确認各种可能性的過程,你說不可能
的理由是什么?”
牛頓叫道:“何必要有理由?我不可能切下了一個頭來而不知
道的!”
我望向各人,普索利皺著眉;“這個說法,我也認為不能成立。”
我道:“好,不成立。那么,人頭是不會自己掉下來的,一定另
外有一個人握著一柄极鋒利的刀,何以牛頓卻沒有看到?”
那禿頂中年人忽然道:“或許是一個隱形人,用的是一柄隱
刀。”
牛頓的臉一陣紅一陣青:“當時,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要是有
人早躲著,我也覺察不到。事后,我身子僵呆了許久,他要离去,容
易之至。”
我道:“你的說法若成立,那就是凶手預謀殺,動机何在?”
牛頓沮喪之至:“我不知道……我事后調查過……我認為年輕
的阿佳,唯一被殺的可能,是她以前的戀人,由于阿佳和我在一起
而發狂行凶。”
几個一起問:“結果怎樣?”
這的确是阿佳被殺的最大原因了。
牛頓道:“調查的結果是,阿佳的确有一個很親密的男友,但是
事發之際,那男子沒有离開德國,而是在萊比錫一間神學院中求
學,除非他買凶殺人……這男子后來不知所終了。”
禿頂中年人冷笑:“你沒有一直監視他?”
牛頓倒坦白:“我一直監視了他五年,覺得他實在不像凶手,所
以就放棄了。”
禿頂中年人再冷笑:“何以你會良心發現?”
各人都覺得禿頂中年人的言詞,有點過份了,所以一起向他望
去,普索利想說話,但被我一揮手制止了。因為我早就覺得這禿頂
中年人,對牛頓大有敵意,說不定其間有什么糾葛在,還是讓它發
展下去的好。
牛頓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他嘆了一聲:“這男子并不知阿
佳死了,只當她是失了蹤。他一定极愛阿佳,所以在半年之后,就
開始到全世界范圍內尋找阿佳,他的經濟情況并不好,在印度和香
港時,他甚至要做苦力來維持生活,一直找了五年,他才在意大利
失去了蹤跡。我也沒有再追查下去,因為他若是知道阿佳死了,一
定不能忍受那樣大的痛苦。他足足找了五年!”
我問:“從此你不知他到了何處?”
牛頓道:“不知道。”
我陡然伸手向禿頂中年人一指:“你知道!”
禿頂中年人雙手掩住了臉,我這一問,雖然突兀,但一看禿頂
中年人的反應,人人都知道其中必有踢蹺,所以也都等著他的回
答。
那禿頂中年人先是雙手掩著臉,一動不動,几乎叫人以為他已
經僵硬了。可是過了不多久,他陡然狂呼一聲,一躍而起,扑向牛
頓,而且,十指如鉤,緊緊掐住了牛頓先生的脖子。
那禿頂中年人的來勢如此凶猛,誰都沒有提防。牛頓的脖子,
一被掐中,雙眼鼓出,可知禿頂中年人用力之重。各人都紛紛叫起
來,我一步向前,用手指在禿頂中年人的左右手肘上,輕輕一彈,他
的雙手,就松了開來,而且雙臂軟軟下垂,再也抬不起來。
牛頓發出一陣怪聲,連跌帶爬的避了開去,他一直滾到了牆
角,才叫了起來:“你……你……是阿佳!你是阿佳!”
看來,牛頓一腦子都是阿佳會來找他報仇的想法,所以陡然遇
襲,便自然而然想到,那是阿佳報仇來了。
我當然知道不是,因為那禿頂中年人怎么看,也不會是三十歲
的人。
我倒對他的身份有了猜測,我道:“他當然不是阿佳,他是阿佳
當年的戀人,也就是曾被你跟蹤了五年,后來不知所終的那位。”
牛頓瞪大了眼,以极恐怖的神情,望向禿頂中年人。禿頂中年
人又發出一聲狂吼,又待向前扑去,但另外兩個人死死將抱住,他
一面淚如泉涌,一面破口大罵:“你這個下地獄一千次的賊,你用金
錢引誘阿佳,又把她殺害,不必等她前來,我就要殺你為她報仇!”
牛頓也嘶叫:“我沒有殺她,我沒有殺她!”
普索利嘆道:“可是你用金錢引誘她!”
牛頓哀叫:“這世上,誰不用金錢引誘他人,她是完全自愿的,
我絲毫未曾強迫過她。”
一時之間,混亂到了极點,我來到禿頂中年人身前,冷冷地道:
“你在修道院中多年,怎么行事還如此魯莽。”
禿頂中年人怒道:“你怎知道我的過去?”
我道:“除非你栖身在修道院之中,不然,牛頓的人怎會找不到
你。”
禿頂中年人喘著气:“我不魯莽,我要殺了他,替阿佳殺了他!”
他說得如此認真,而且他剛行動,确然是殺人行徑,這就更令
人相信他說得出做得到。普索利一聲大喝:“約克,殺人是要償命
的!”
我直到普索利叫出他的名字,才想起在介紹之時,普索利确然
如此叫他的,只不過這名字太普通,所以听過几次,沒有印象。
一听得這個普通的名字,牛頓又發出一下呻吟聲來。他自然
知道,阿佳當年的戀人,确實就是這個名字。在這時候,他當然也
想到,如果沒有他的出現,那么,阿佳自然也不會慘死,過著平凡的
生活。
約克(那禿頂中年人)厲聲道:“我當然知道,阿佳如今是是三
十歲的大好青年,不能因為殺他這個賊子而償命,但阿佳又一定
要報仇,所以由我來下手好了,反正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阿佳
突然音訊全無的那一年,我已……已經死了!”
他說得悲慘莫名,可見他對阿佳确然一片深情,那是絕對假不
了的。
牛頓有气無力地道:”當阿佳知道我不是凶手之后,她不會殺
我的。”
五、打到銀行去的電話
約克厲聲道:“你這种故事,騙不了我,更騙不了她!她怎么會
不知道自己是死在誰的手中!別忘了,她雖轉世,但她仍有前生的
記憶!”
我道:“你的說法太武斷了,要是她的前世不知道是誰殺她的,
那么轉了世之后,一定也不知道。”
約克雙眼瞪得极大,望定了我:“別忘了在她前世死后,今生生
前,有一段時間,以靈魂的形式存在的!”
我知道約克提出這一點來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我反間:“那又
如何?”
約克悶哼:“那又如何?當她以靈魂的形式存在之際,她還有
什么是不知道的。”
我嘆了一聲──一般人确實如此認為生命的形式,由人轉成
靈魂之后,生前不知道的,就一下子什么都知道了。
、 這种想法,自然想當然之至,靈魂是人的記憶組,無形無跡。
當生命以“活著”的方式存在之時,記憶組通過身体的活動,不斷增
加。一旦离開了身体,靈魂并沒有再增加記憶的能力。
說一個淺白一點的例子,一個人若生前是一個糊涂的人,那么
死后,也必然是只糊涂鬼。
若是再世為人,保留了前世的記憶,又有了身体,自然記憶增
強。但由于不可知的情形,絕大多數人在再度的有了身体之后,會
把前世的記憶,抹得一千二淨。
這一切,全是我多年來和靈魂接触溝通,一點一滴聚積得來的
心得,得來匪易,非同小可,連普索利爵士這樣的大權威,也佩服無
比。
約克在資格方面,顯然這不夠,所以才會有這种膚淺的想法。
我搖頭道:“事情不如你所想──如果她生前以為是牛頓殺她
的,她就會一直以為如此。”
約克還想爭辯,普索利己然喝道:“別和衛斯理爭,他見過的靈
魂,比你見過的人還多!”
普索利此語,倒不算夸張,我曾几度進入不同的“陰間”,見到
在陰間中的靈魂之多,不可胜數。
約克還是不服气,可是,他顯然對普索利十分忌憚,所以連禿
頂也漲紅了,卻不敢再出聲。
我望著他:“我們討論一個比較實際的問題──你可知道如今
是一個三十歲有為青年的呵佳身在何處?情形如何?”
我這一問,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
因為這是一個最關鍵性的問題了!
約克苦笑:“我不知道,我在來此之前,甚至不知道她已轉世,
也不知道她已慘死。”
我道:“沒有人知道阿佳現在的情形,而牛頓又隱名埋姓,匿居
在此,普通人絕對找不到。一時之間,倒亦不怕阿佳忽然出現來報
仇。”
約克盯著牛頓,仿佛在說:“報仇者就在這里!”
我道:“讓我們探索三十年前慘事發生當晚的情況,有一個极
關鍵性的問題要深入研究的,不知大家可曾留意到?”
一個高個子應聲道:“是,那個阿佳打到瑞士銀行去的電話,是
怎么一回事?”
“不錯,我指的就是這個間題──那是一切不幸事件的關鍵,如
果不是那個電話,就算以后的情形不變,阿佳仍然人頭落地,她也
不會以為牛頓欺騙了她,自然也不會以為牛頓是凶手了。
据牛頓說,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照說,銀行方面,一接到電
話,就應該立刻照阿佳的意思辦事,怎么會讓阿佳碰了一個釘子
呢?
阿佳碰了釘子,而且挨了銀行的罵,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牛
頓在騙她。而她則在這個念頭最盛的時候,突然死亡!
所以,不論她是處于靈魂狀態也好,處于轉世之后情形也好,
始終最盛的都是這個念頭;牛頓騙了她!從這個念頭開始,她自然
也就認定是牛頓殺了她!
所以,這個電話重要之至。”
一時之間,人人都向牛頓望去,牛頓現出的神情,复雜之至,在
憤怒之中,又帶著茫然,他無助地揮著手,喘了好一會,才道:“我當
時被阿佳的慘死,打擊得魂不守舍,腦中一片空白,耳際只听到阿
佳捏手指的格格聲,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約克一聲冷笑,打斷了他的話頭:“那你還知道為了保護自己
而放火毀尸?”
牛頓苦笑:“我想,那只好算是下意識的行為。”
普索利道:“別打扰他。”
牛頓道:“一直到我离開了科西嘉,我才想起來,那電話是怎么
一回事?若不是電話出了錯,阿佳就不會對我怀疑。我親自到瑞
士見銀行的主管,主管一听到我的投訴,立時徹查──”
他說到這里,大大的吸了一口气:“查下來的結果是,阿佳打電
話去的那晚值夜班的一個女職員,主管立即把叫進了辦公室,并且
翻查了當晚的電腦記錄──那是絕對的秘密,那女職員道:“當晚,
我只接到了杜拜王子的一個指示,除此之外,并沒有別的電話來
過。’我道:‘不,有人打過來,接听的是一個男人。’主管搖頭:‘只有
一個值班,不可能是男人,要三天之前和三天之后,才有男職員當
值。’”
牛頓吁了一口气:“我一听到就傻了,我道:‘那是怎么的一回
事?’主管道:‘銀行方面并無差錯,出現錯誤的情況,只可能有兩
种:一是你撥錯了號碼,二是電話在接駁之中,弄錯了號碼。’我道:
‘這……怎么可能?我听到……電話一接通,就有男人的聲音,說
是銀行。’主管道:‘是你打的電話?這個戶口,應該由一個女子的
聲音來下指令的。’主管用很疑惑的神情望著我,我唯恐事情敗露。
就匆匆走了!”
普索利道:“你沒有再查下去?”
牛頓道:“有!”
他說了一個字之后,停了片刻,才道:“由于我在銀行的存款不
少,所以再查,銀行也很客气,但是結果和上次一樣,銀行方面,并
無出錯……但是我又不信阿佳會撥錯號碼,電話公司說電話的接
駁,全是自動化的,出錯的机會是零,那……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事,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想了几千几万遍,可就是想不通。”
我舉起手來:“如果有人預謀要殺阿佳,早就伺伏在庄院中的
活,有無可能?”
牛頓道:“太有可能了,十個人也有可能。”
我道:“那就可能作出簡單的假設,那人在電話線路做了手腳,
不論你撥是什么號碼,都接到他那里去。”
這本來是技術上极簡單的事,我一提出來,各人都有同意之
色。
我的這個假設,對于牛頓來說,也是有利的。因為若是早已有
人藏匿在庄院之中,那自然意謀不軌,大有可能是凶手,對牛頓洗
脫嫌疑,大有幫助。
可是,在各人都有同感時,牛頓卻搖頭:“不,我認為不可能。”
他頓了一頓,又道:“我記得很清楚,電話一接通,那邊的男聲
就先說是銀行。”
我不禁嘆了一口气:“牛頓先生,即使在三十年之前,竊听設備
也已十分先進。若是有人能在電話線路上做了手腳,那么,他自然
也能布下竊听裝置。”
牛頓陡然一震,雙手無目的地揮動了多次:“你的意思是……
我和阿佳的對話……全被人偷听去了?”
我道:“我只是指出有這個可能,在這個可能之下,那人就知道
你們會打電話到哪里去。”
雖然我只是作了一個假設,但牛頓卻已然像遭到了雷砸一佯,
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強調了一下:“那只不過是我的假設。”
牛頓喃喃地道:“我怎么沒有想到這一點,這……這個人……
是誰?他為什么要那樣做?他為什么要我過著悲慘的生活?”
大家都不出聲,因為這個問題,除了他自己之外,并沒有別人
可以回答。
牛頓面肉抽搐:“我沒有仇人,我本來是一個再平凡不過……
又瘦小的弱者,不會有也不敢有敵人,后來我變成了富翁,我從來
不吝嗇,總是盡力去幫助別人,更加沒有敵人,要說……有的話
……那只有一個……只有一個……可能,只有一個可能……”
他斷斷續續的說到這里,陡然抬起頭,向約克望去,他面肉扭
曲,神情可怖目光更是凌厲之至。被他這樣望著的人,都不免吃
惊,約克也不例外,疾聲道:“你心中在想些什么?”
牛頓直言不諱:“我在想,只有一個人會是我的敵人,因為我搶
走了他的戀人,他也恨阿佳,因為阿佳變心了。”
那是直指約克了,約克居然并不否認:“是的,我恨极了你,也
恨阿佳,但那全是知道你干了這樣的臟事之后的事,在今夜之前,
我根本不知道曾有什么事發生過。”
牛頓剛才還像是繃緊了弦的弓,這時一下子泄了气:“對,你不
會是凶手,你根本不知在阿佳的身上,發生了什么變化。”
普索利忽然問了一句:“約克,在阿佳遇害之后她的靈魂有沒
有和你接触過?”
普索利這一問,很有道理──阿佳慘死之前,仍認定是牛頓殺
了她,那么一縷冤魂,如果要找人傾訴的話,最好的對象,當然就是
以前的戀人了。
約克吸了一口气:“沒有……或許……她覺得愧對我,不敢見
我。”
那高個子忽然冒出一句話來:“這個等她來了,問她好了。”
本來气氛就已經夠怪的了,一听到這句話,更令人感到怪异莫
名。
一來,“她”已經變成了“他”,這其間,前世今生,陰陽阻隔,人
鬼殊途,都已發生了難以明白究竟的變化,是生命的大奧秘,沒有
什么比這种變化更令人感到惊然的了。
二來,“她”若來了,那就是找牛頓報仇來了,會發生什么事,雖
難預料,但決不會是愉快的,這是可想而知的事。
牛頓先叫了起來:“她……她……”
他只叫了一個“她”字,便難以為繼,看來,他本來是想叫”她不
會來”的,但又矛盾复雜──人來了,會找他報仇,可是事情又不能
不了斷,他又自認清白,那更沒有不讓她來之理,所以就說不下去
了。
我感到那高個子的這句話,很是突兀──事實上,這几個由普
索利邀來的靈學家,個個都很古怪(人家看我,自然也是一個怪
人),于是我問他:“你以為她一定會來?”
那高個子答得認真:“應該說,她一定會找到牛頓先生。”
我喜歡他這种認真的態度,所以我愿意和他繼續討論下去,我
再問:“何以見得?”
高個子道:“她在慘死的那一刻起,就認定了牛頓是仇人,一轉
世為人,就念念不忘要報仇。”
我道:“這并不构成她一定可以找到牛頓的理由。”
高個子道:“如果只要憑報仇的意念,當然不容易找,但是,當
她成為靈魂那一剎間,牛頓先生就在她的身邊。”
不單是我,另外几個人也曾齊聲問:“那又如何?”
高個子神情嚴肅:“据我的研究心得,靈魂是一种能量形式的
存在,這种形式,當人還有身体的時候,也可以測度出來──就是
儀器所能記錄的腦電波,只不過現在只能記錄到它的存在,卻無法
譯出內容。”
雖然高個子的話,听來和我們的問題無關,但是也大有意思。
我也很同意他的說法,知道他是試圖在解釋什么,所以并沒有
催他。
他又道:“既然有腦電波的存在,那就自然可以被接收到──
只要有一定的過程,就一定可以接收到。”
他的語气雖然很是肯定,可是詞意卻有點模糊,我道:“你的意
思是,由于阿佳慘死之際,牛頓就在旁邊,所以,阿佳在變成靈魂狀
態的那一剎間,可以捕捉到牛頓腦電波的……頻率。”
高個子吁了一口气:“對,就是這個意思──在那一刻,特定的
情形下,他們兩人的腦電波,一定曾互相之間發生作用。這就是為
什么牛頓一直會听到阿佳捏手指的聲響的緣故。對阿佳來說,她
一定捕捉到了牛頓腦電波的特徽。”
他選用了“待徽”,而沒有用“頻率”,其實是一樣的,每一個人
的腦電波頻率,就像人的指紋一樣,絕少雷同,那么就是每一個的
特徽了。
我們這樣地在討論問題,牛頓听了自然感受強烈之至,他又發
起抖來。
高個子接下來的話,給了他更大的刺激:“人可以改名換姓,甚
至可以變更容貌──牛頓先生,我相信你經過高明的整容手術。”
牛頓臉容灰敗,點了點頭。我不禁佩服高個子的觀察力和推
斷力,我就未曾想到這一點,這個牛頓,為了避仇,竟然企圖改變一
切!
高個子陡然提高了聲音:“可是,無論如何改變,甚至整個身体
都換掉,但有一樣是改變了不了的!”
約克叫了起來:“腦電波的特徽!”
高個子點頭:“是,只要有法子捕捉到這個特徽哪怕變成了煤
中的細菌,躲在一千公尺深的地方,一樣可以找得到。”
高個于舉的這個例子,可怕之至,牛頓發出了几下呻吟聲,身
子搖晃著,斷斷續續地道:“那么……她一定會……找到我……”
高個于道:“這是我根据歷年來的研究心得作出的預測,還未
經証實,要等她來了,才能証實。”
這高個子說話,真有點意思,我看到牛頓上气不接下气的情
形,就安慰他:“你也不是她一出現就必死無疑,你可以解釋的。”
牛頓捶胸:“我不是怕死,我沒有殺人,我是清白的!”
約克凜然問:“那你為什么要改變自己?”
牛頓叫:“世事是冤枉的啊!”
我想了一想,向高個子道:“閣下的研究心得,很獨特,總的來
說,你認為根据一個的腦電波頻率,就可以找出這個人來?”
高個子道:“原則上或理論上是這樣的,但具体的情形如何,我
也一無所知──我想,只要阿佳找到了牛頓,就可以証明我的理論
了。”
牛頓在听了之后,又發出了一下鳴咽聲──這也難怪,對他來
說;阿佳找到了他,那是生死相關的大事,高個子卻認為那是可以
証明他的理論的喜事,這當然令他啼笑皆非。
高個子這樣的說法,相當客觀,可是,也就不肯定什么時候阿
住會找上門來。
我又問他:“你其實并不能确定這种情形一定會發生,是不
是?”
高個子卻大搖其頭:“不是,只要阿佳報仇的意愿夠強烈,我相
信一定找得到。”
這時,約克反倒緊張了起來:“大約在何時?”
看他的樣子,像是雖然過去了三十年多時間,但是他對阿佳的
愛戀,似乎并未減退。
剎那之間,我忽然有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覺──我的思想方法,
一向是忽東忽西,天馬行空,想到哪里是哪里,會突然之間,想到全
然和原來題目無關的那一方面去,這時的情形,就是如此。
我忽然想到的是,約克對阿佳的愛戀未變,阿佳又保留了前世
的記憶,如果今生阿佳還是女身,那么,他們相戀就是十分自然的
事了。
可是,如今阿佳已成了男儿身,那么他們重逢,會是什么樣的
情形呢?
難道仍相戀?
雖然有點古怪,但也絕不罕有,這种情形,就是男性同性戀了!
科學家一直從內分泌,從遺傳方面尋求同性戀的原因,到如今
為止,只确定了同性戀是一种先天性的現象,也就是說,同性戀的
傾向,是与生俱來的。
一直沒有人從靈學的觀點去探索,“与生俱來”是不是可以理
解為是前世的殘存記憶?
我忽然想到了這一點,自然在那樣的情形下,沒有深入地想下
去,只是把這种想法放在心里,准備有机會德望時候,向專門研究同
性戀的學者提出來,大家參考一下,或許可以有大突破。
卻說當時約克問“大約會在何時”,高個子道:“不知道!”
他說了之后,略頓了一頓,又道:“但,不論多久,我一定要目睹
這個現象的發生,因為這對我來說,大重要了。我的理論一旦証
實,便開辟了廣闊無比的靈學研究天地。”
我同意他的說法:“那你准備──”
高個子道:“不是准備,是行動──從現在開始,我不會离開牛
頓先生,直到事情發生。”
牛頓又惊又怒:“你有什么權利那樣做?”
高個子道:“是你要我們來幫助你的,我那么做,對你大有好
處。”
牛頓哼了一聲,高個子又道:“你怕她一來,不分青紅皂白,就
要報仇,連個辯的机會都沒有,若是有我常在你的身邊,你至少可
以有這個机會。”
高個子的活,大有道理,牛頓自然也立即明白了這一點。他點
頭:“好,到時希望你多出一點力。”
高個子連聲應道:“當然!當然!”
看來,他對靈學的沉醉,在這里的所有人之上,為了有這樣一
個証明他理論的机會,他喜不自胜。
普索利爵士道:“阿佳能找到你,只是一個未經証實的理論而
已,你為了等她來,要長年累月的繃緊了神經,只怕等不到她來到,
你就支持不住了。”
這話說中了牛頓的心事,他哭喪著臉:“我現在已經支持不住
了。”
我的意思和普索利一樣,所以我立即接下了口:“那你就不應
該等。”
牛頓倒也立刻明白了我們的言下之意:“我也心急想找到她,
可是多年來,一點音訊也沒有!”
我道:“有兩個方法,可以同時進行。其一在全世界范圍內,毫
無頭緒地找一個人,那是專業行為,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到的,所
以必須委托專業人士進行。”
牛頓真的對我記述的經歷,知之甚詳,他立時道:“郭大偵探?”
我道:“是,委托他進行,我不敢說他一定可以把人找出來,但
可以肯定,要是他也找不到,這就不會有別人可以找得到。”
牛頓咬著牙:“好,衛君,托你代邀。”
我點頭答應:“第二個辦法,是你要設法讓她容易找到你。”牛
頓抿著嘴,不出聲。顯然,對于阿佳的出現,他又是惊怕,又是期
待。
六、尋人啟事
我道:“這件事,越早了斷越好。怨毒藏在心中,已經三十年
了,越下去,怨毒只有越深,你有沒有想這一點?絕不能再回避
了”
牛頓懾懦道:“我不是回避,而是……不知道該怎樣做才好。”
我沉聲道:“很簡單,把當年發生的事張揚出來,然后,你公開
出現等她來找你!”
牛頓一听,身子就發起抖來:“那……那……要是那樣,人人都
會以為是我殺了人。”
普索利道:“當年的事,确然只有你們兩人知道──”
牛頓連忙糾正:“那凶手也知道。”
普索利道:“既然只有三個人知道,那你不妨說得隱晦一點
──當事人看了明白,別人看到莫名其妙的那种,不但可以引阿佳
出來,要是連帶能把凶羊也引出來,那就更好了。”
約克始終不肯放過牛頓,陰森森道:“如果真有所謂凶手。”
牛頓一揮手:“好,我這就進行。”
事情發展到這里,我們几個人互望了一眼,除了高個子是下定
決心,自此要寸步不离跟著牛頓,以証實他對靈學研究的理論之
外,其他的人已經無事可為了。
我們全知道了當年慘事發生的經過,照牛頓的敘述,事情确然
怪异,怪异到就算阿佳出現,也未必能真相大白。
但是在阿佳出現之前,實在沒有什么事可做,我定下的兩個辦
法,一個要靠小郭,另一個要靠牛頓自己。
普索利也感到了這一點,他道:“把各位老遠的約了來,總算不
虛此行吧!”
大家的反應不一,最高興的自然是那個高個子,我則瞪了普索
利一眼,而且哼了一聲。普索利知道,對我來說,是太虛此行了。
自力除了确定了有一個前世冤死的女子轉世今生之外,我一無所
得。這种事,在我的經歷之中,可以說微不足道之至。
普索利吐了吐舌頭,不敢說什么,其余几個人都各自告別离
去。我伸了一個懶腰,站起身來,盤算著雪要是不停,明天也照樣
可以离去,反正是賣普索利交情來的,良友相敘几天,也不能說是
一無所獲。
就在此時,牛頓忽然趨前到我的身邊,壓低了聲音:“衛君,我
有一事相求,請你和普索利爵士到我書房可好?”
我向普索利望去,只見他也大有請求之色。這時,還在一旁的
那高個子,臉色難看之至,因為牛頓的邀請,并未包括他在內。
他尷尷尬尬地乾咳了几聲,反倒是我不好意思,向牛頓道:“這
位先生──”
牛頓道:“我們要商量的事,和他無關。”
主人這樣說,我也自然不好再說什么了。在牛頓的帶領下,通
過了好几道門,才進入牛頓的書房,那就是不久之前,牛頓和方琴
會面之處了。
一路經過的時候,普索利并無所覺,但是我卻已經看出,每一
道門都有极嚴密的保安裝置。在通過這些門的時候,牛頓每次都
用手在門上按一下,才把門打開,可知那些門都要憑他的掌印,才
能打開。也就是說,除了他本人之外,別無他法可以正常開們,由
此可知保安之嚴密。
進入了書房之后,書房約有兩平方公尺,很是寬敞,四面全是
書架,表面看來,并無异樣,但是我敢說,其中一定机關重重。
而且,除了進出的門之外,一扇窗子也沒有。四面牆中,可能
有暗道,但牆壁必然堅固無比,不是隨便就可鑿得穿的。
他長年匿居在這樣堅固穩當之處,自然是為了防備阿佳來報
仇,這一點,和他一直堅稱自己無辜,似乎不是很吻合。
我裝著不經意地問:“這里的牆有多厚?”
牛頓道:“一公尺──”
他才說了厚度,就停了下來,苦笑:“衛君,瞞不過你的法眼。”
我直截地問:“你不是無辜的嗎,何以是這樣防備?”
牛頓嘆道:“我實在害怕,你們沒有經歷過……沒見到阿佳臨
死時的那种恨意,她把這股恨意帶到了今生,甚至還是嬰儿時,就
已經如此強烈地表達出來。她要找我報仇,一定是有備而來,一見
了我……必然會發動猛烈之至的攻擊……我雖然躲在這樣穩固的
地方,可是沒有一夜睡得安穩,睡著了,也必被惡夢惊醒。”
我不知道是同情他好,還是鄙視他好:“人家說,為人不作虧心
事──”
牛頓叫道:“可是阿佳認定了是我殺死她的!”
我嘆了一聲,無意和他在這個問題上,再糾纏下去,就道:“你
有什么事和我商量?”
牛頓望了望普索利,又望了望我,支支吾吾,令我大是不耐。
我喝道:“有話直說!”
牛頓忙道:“是!是!好……請郭大偵探找人的事,要拜托你
了。”
我怒道:“這我不是早已答應了么?”
牛頓道:“是!是!”
普索利也不耐煩了:“你有話就快點說,衛君最恨人說話吞
吐!”
盡管普索利這樣說了,牛頓還是先長長地嘆了一口气:“衛先
生,我想……我想……你引她出來的辦法……是很好……”
我道:“你不知該如何進行?你可以利用全世界范圍內的傳播
媒介,擬定一則啟事,只要阿佳一看到,就知道是你在找她,那就行
了。”
牛頓道:“這我知道。”
我沒好气地望著他:“那你還有什么求我?”
牛頓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揮拳:“我想……阿佳先去找你。”
我先是呆了一呆,但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家伙還是害
怕,不敢一下子面對充滿了報仇意念的阿佳,所以要我去做擋箭
牌。
他這种想法,當然絕不高尚,可是我轉念一想,對我也沒有損
失──阿佳要找的是他,冤有頭,債有主,阿佳再凶,心中的仇恨再
毒,也不會對我下手,就算會,我也自信可以應付。
我道:“你的意思,先讓阿佳來找我?”
牛頓連連點頭,我道:“可以,你可把我的聯絡電話公開出來。”
牛頓也沒想到我會一口答應,霎時之間,那幅感激涕零的樣
子,難以描繪。
當宿無話,第二天,我和普索利先离開,在途中,普索利問我:
“你什么答應牛頓的要求?”
我把我當時所想的說了,又補充:“能夠第一時間和一個再世
人會晤,這總不是一件坏事。”
普索利拍了拍我的肩頭,表示他對老朋友的關怀:“你要小心,
如今的阿佳是一個三十歲的青年,這個青年,受著仇恨的折磨和煎
熬,怀著前世慘死的怨毒,我相信他的心理狀態,一定大大异于常
人,十分可怕,你要小心這一點。”
我點頭:“我會的。什么樣的人我都見過了,請不必為我擔
心。”
和普索利分手之后,回家,我便把小郭找了來,恰好溫寶裕,也
在再加上白素、紅綾,我把此行的一切,向他們說了一遍。
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誰是凶手”這一點上。小郭咬煙斗
(以表示他大偵探派頭)搖頭擺腦地道:“太奇怪了,必然有凶手,但
卻又沒有凶手。”
溫寶裕道:“我看就是那個牛頓!”
大家討論了一陣子,自然沒有結果,一致的結論是:先把阿佳
找出來再說。
小郭一拍心口:“包在我身上!”
可以尋找阿佳的線索,少之又少,只知道他在三十年前,出生
于當時西德南部一個小鎮的圣十字醫院,他的父親姓森,連名也沒
有,他的母親叫玫玲,原本姓什么也不知道。一不過,對擅于找人
的郭大偵探來說,或許這些資料已足夠了。
郭大偵探甚至取笑我:“你要牛頓在全世界的傳播媒介上刊登
尋人啟事,其實大可不必,在德國長大的人,一定懂德文,只要用德
文就可以了。”
我瞪了他一眼:“我沒叫牛頓用西藏文──在全世界的傳媒上
用德文刊登啟事,行不行?”
不到三天,應當地的傳播媒介上,有了德文的尋人啟事,可是,
出乎意料之外,啟事竟然有兩份。
一份顯然是牛頓的所為,因為那上頭有著我的一分聯絡電話。
另一份我看了一遍,也明白是什么人的所為了,是約克,阿佳
生前的戀人。
兩分啟事的內容分別如下。
牛頓的:“阿佳,三十年前的事,你一直誤會了我,我是無辜的,
我极愛你,在收到了護士長的信之后,一直生活在不安之中,現极
盼你和我聯絡,電話是──阿佳,我一定會向你說明一切,你的冤
枉,也是我的冤枉。打電話時,請說出當年你記得很熟的密碼。”
另一個是約克的:“小阿佳,我親愛的,自從你三十年前失去了
音訊后,我傷心欲絕,如今方知你的悲慘遭遇。無論如何,讓我知
道你的下落,我一定會盡力幫助你達成你的愿望,讓該得報應者得
到應有之報應,不會讓奸人永遠得志,愛你的約克。又,別的人或
許也在找你,但我們曾有山盟海誓,一定請先和我聯絡。”
約克也下了電話,甚至地址,地址是位于德國慕尼黑的一家
“靈學研究所”。
几乎在我看到兩則啟事的同時,我接到了牛頓气急敗坏的電
話,他在電話中嘶叫:“你看到了嗎?約克,那個約克,他竟然……
竟然……”
由于他實在太激動了,竟至于說不下去。
我道:“你別激動,他沒有道明當年阿佳慘死的情景和轉世為
人的事實,已經証明他是一個很有道德的人,你不能再要求什么
了。”
牛頓喘著气:“可是他認定了我是凶手,要是阿佳先去找他,兩
個人合謀對付我,那怎么辦?”
我道:“阿佳先去找誰,這事只好由她決定,要是她去找了約
克,我相信,以約克的為人,必然會把你的說法轉告阿佳。”
牛頓急道:“那不成,他們……他們……”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十划還未有一撇,只要阿佳肯出現,什么
人找到她出來,都是好事。”
牛頓又發出一連串的呻吟聲,我不去理會他:“你在啟事中要
阿佳說出密碼,你還未曾告訴我密碼是什么,叫我如何核對來電。”
牛頓苦笑:“我這就說。”
他把那极其复雜的密碼,告訴了我。我想,當年一心以為自己
已擁有了大量財富的阿佳,忽然在電話中遭到了否定,美夢幻滅,
對她的打擊,自然极大。這個十九歲的少女,空有一副美貌,其實
為人并不足取。首先,她貪婪,在巨額的財富而前,出賣了自己。
雖然說這种情形,在現代社會中,無可厚非,但也絕不能視之為人
格高尚。
其次,她很愚蠢,她死得如此之慘,人頭落地,可是連自己是怎
樣死的都不知道(我很相信牛頓是清白的,因為事情离奇,偽造者
不可能想出如此不合情理的捏造情節來,捏造情節者,都會把事情
說得合情合理,极少破綻)。
而且,她又固執地把前世的經歷,帶到今生來──每一個人都
有前世,若是人人都要算前世的賬的話,這世上的混亂,至少增加
一百倍以上。
所以我對于今生的阿佳,雖然還不知道人在何方,何時可以見
到,但已心有成見,沒什么好感。
牛頓還在嘰嘰咕咕的不知說些什么,我一下子打斷了他的話
頭:“一有消息,我立刻和你聯絡。”
牛頓長嘆了一聲,我道:“你身邊的靈學家,不同凡響,你可以
多點向他討教,一定會有好處。”
牛頓再嘆了一聲,這才沒有了話說。
白素指著啟事:“看來這兩個男人對這個阿佳,都還大有情
意。”
我想起我想到過的問題,正好听听白素的意見,我道:“可是今
生,那是一個男青年。”
白素斜瞄我:“你沒有設想過,同性戀的由來,就有可能是這种
情形?”
我不禁哈哈大笑直起來,白素對我,實在太了解了,她竟可以
知道我必然從這件事上,聯想到了這個問題。她自然也知道我為
什么要笑,她道:“這個課題,還可以進一步發揮,現在都在說‘遺傳
因子’,我認為遺傳以分兩种,一种是上代的遺傳,一种是前世的遺
傳。”
我鼓掌稱好;“一有机會,必然聯絡這方面的專家,好好研究。”
白素道:“這個阿佳,就是极好的研究對象,我敢說,她前世的
記憶不滅,必然大大影響她今生的生活。”
我道:“就算前世的記憶不在,能影響一個人今生的生活。很
多‘天才’,我看全是潛意識之中,前世的記憶在起作用,尤其在藝
術方面的才能,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天才,都可以循這方面去找才能
的由來。”
白素同意了我的話,又道:“我們不妨來推斷一下,如今那男青
年會是什么樣的。”
我笑了起來:“十九歲大姑娘的記憶一直存在,這男青年自然
娘娘腔之极,人們常譏笑娘娘腔的男人‘前世是女人’,看來不是隨
口說,而是真有此事的。”
白素半側著頭,想了好一會,才道:“這個有前世全部記憶的
人,很是特別,一般來說,已确定是轉世人,例如喇嘛教的活佛,也
不能有如此強烈的在嬰儿時期就有的記憶。”
我點頭:“确然是,轉世的活佛,在孩提時期,如同鴻蒙未,要等
到被确認之后,這才把前世的記憶慢慢恢复。”
白素道:“所以這個例子奇特之极,要是掌握了記憶不滅的規
律,那么人的生命形式,就會起天翻地覆的地變化了。”
我叫了起來:“那豈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琤糽R?”
白素點了點頭,我忽然又大搖其頭;“不妙,大大地有妙,這樣
的永�琤糽R形式,不是很妙。試想想,叫我帶著今生的記憶,再世
為人,一開始還要經過好几年的嬰儿時期,那怎受得了。”
白素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的确,人的生命形式,一定要經過嬰
儿時期,在這個時期中,人不能控制身体,身体要在脫离嬰儿時期
后,才能隨心運作。在嬰儿時期就有成人的記憶,那是一种難以想
像的景況。
我嘆了一聲:“或許,到時人的身体結构,也會起變化。”
白素道:“或許,根本沒有‘到時’,像阿佳那樣的情形,是极度
的例外。”
我喃喃地道:“或許……”
討論自然沒有什么結果,后來,我真的把人類的同性戀傾向和
前世經歷的關系,向一些專門研究人類异常性傾向的專家提了出
來。自然,有人听了哈哈大笑,斥為荒謬,有人覺得有點道理──
任何領域中的人,都分成有想像力和沒有想像力兩种,何者可以在
本行上有突破性的成果,自然再也明白不過。
自那次討論之后,傳播媒介上的啟事,連續登了一個月──約
克的只持續了十天,想來是由于經濟問題,牛頓有錢,可以繼續化
下去。
小郭的行動早已展開,且包括了監視約克在內,為的是如果阿
佳找約克,他也可以知道。
一個月過去,我這里音訊全無,約克也望穿秋水,不見伊人,牛
頓焦急地和我通了二三十次話,最令我意外的是,郭大偵探方面,
竟然也一點著落都沒有。
當他來見我的時候,神情頗是沮喪,一言不發,我也不問他經
過──他必然是盡了力而沒有結果,又何必多問。我只是道:“以
情理而論,一個人若是記得前世的一切,他一定會到前世生活過的
所在去憑吊一番,阿佳的家鄉附近,可有什么神秘青年出沒過?有
沒有什么人去找過阿佳的父母?”
小郭嘆了一聲:“我早已想到了這一點,作了詳細的調查,然而
并無其事。”
我道:“在這种小地方的醫院中待產的,一定不會是從老遠路
赶來的,必定是附近的居民,我看,以醫院為中心,六十到一百公
里為半徑,作為調查的范圍,也已經足夠了。”
小郭苦笑:“我調查的范圍,半徑是兩百公里。”
他略頓了一頓:“在這范圍內,有七百三十九家姓森的,又不是
三年前的事,只是三十年前的事而已,可是逐家調查,并不有一家
在三十年前有男嬰誕生,所以這個假定不成立了。”
我同意小郭的看法:“好就是外地來的了,這就困難多了。而
且,根据當時嬰儿的父親一直沒有出現的情形看來,嬰儿的父母之
間,可以出了問題,那產婦就有再婚的可能,‘森’這個姓,也沒有意
義了。”
小郭道:“對,但是‘玫玲’這個名字,雖然普通,加上曾經姓森,
總是一個大線索,于是,我在歐洲大部分的傳媒上,刊登啟事,尋找
三十前曾在圣十字醫院誕下男嬰的玫玲•森女士,我訛稱有一
筆遺產,屬于該名男嬰的,若是玫玲女士已不在人間,那請當年的
嬰儿出面來見我。”
我皺著眉,不出聲。
小郭立時道:“這個辦法不好?”
我嘆了一聲:“如果只是玫玲女士看到了啟事,那就很好。若
是阿佳同時見到,配合約克和牛頓的啟事,阿佳會立即知道是怎么
一回事。”
小郭道:“是,我也料到這一點,所以我還加了一點花佯。”
我微笑,等他把“花樣”說出來,小郭道:“我還說明,若是任何
知道玫玲森女士下落者,通風報信屬實,就可以得一筆獎金──用
金錢來使人做事,總是最有效的。”
我道:“不錯,有多少來通風報信?”
小郭伸出了手指:“三個。”
我心中暗罵了一聲可惡,原來他并不是一無所獲的,他并不是
一上來就告訴我,而要一點一點的擠出來。小郭看出了我的不快,
他道:“是要這樣向你報告,听起來才有趣了一些。”
我道:“別再玩花樣了,直說吧!”
小郭吸了一口气:“三個都是中年婦女,三人之中,有兩個相
識,她們都聲稱是玫玲•森的朋友,都知道玫玲•森确然在三十前
生下一名男嬰,其中有一個,還曾見過那名男嬰,這三個都來自柏
林。”
他頓了一頓:“由此可以推斷,玫玲女士是住在柏林的,要在大
都市中找一個人,最困難了,因為都市人人情冷漠,誰也不知誰的
來龍去脈。”
七、王子
我道:“這也是好處,人可以在大都市之中,徹底的隱沒。”
小郭用力一揮手:“這三個人都說玫玲為人孤僻之至,絕不愛
說話,她們雖是她的朋友,可是對她的一切,全無所知,也從來沒听
說過孩子的父親。但見過男嬰的那個女人說,孩子的父親,可能是
亞洲人。”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女人見過嬰儿的父親。但立即又想到,在
嬰儿的身上,也可以看出人种的特徽來。小郭當然已請那女人說
出了嬰儿的樣子,有了人像專家的描繪了,所以我直截地道:“拿出
來看看,亞洲人也有几等人佯,尼泊爾人和阿拉伯人就大不相同。”
小郭笑了一下:“果然瞞不過你。”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報他說話藏頭露尾之仇。他取出了
一個文件夾來,打開,是几張描繪圖,繪的一個大約几個月大的嬰
儿。
我一看之下,就呆了一呆,脫口先間:“那位玫玲女士是何等樣
像的人?”
小郭道:“金發碧眼,標准的白种美人。”
小郭自然也有了玫玲女士的畫像,我先不急著要來看,只是仔
細端詳著那嬰儿的畫像。
我之所以一看就吃惊,是因為畫中的嬰儿,那亞洲的特徽,大
突出鮮明了,而且,一看就可以确定他哪一部分的亞洲人。
小郭望著我,我吸了一口气;“嬰儿是大了,只怕十分之中,沒
有一分像歐洲人,父系遺傳,竟然如此之強。”
小郭道:“是,這种情形,很是罕見,我問過人了,不是沒有,但
极少見。你看這嬰儿是哪里人?肯定是東南亞洲?”
我道:“范圍還可以縮窄一些,我看是印支半島,你看他有寬額
厚唇。”
小郭道:“還有膚色,那女人特別強調說,嬰儿的膚色和中國人
日本人不同,是一种接近泥土的色調,她當時就曾惊呼,連禮貌也
顧不得了,脫口就問:‘這孩子的父親是什么?’”
我心中一動:“玫玲女士如何回答?”
因為母親都鐘愛自己的子女,那女人的這一問,明顯有侮辱的
意味,那么,作為母親的,一定會為孩子辨護,那就有可能在她的話
中,得到一些有關嬰儿父親的線索。
小郭攤了攤手:“那女人說,玫玲顯然由于她的不禮貌而生气
了,她大聲的回答說:‘孩子的父親是皇帝!’那女人自知碰了釘于,
也就不敢再說下去了。”
我听了之后,皺著眉不出聲。
小郭揚眉:“怎么啦,你不會真的以為,那嬰儿的父親是皇帝
吧?”
我無目的揮著手,思緒很亂,盯著嬰儿的畫像看,我又道:“玫
玲女士的畫像呢?”
小郭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一直在“藏好”,但這時,他總算看
出我一定想到了什么,所以极快地又取出了几幅畫像來。
我一看,畫中人長發披肩,美艷無比,是一個標准的西方美人
小郭補充道:“那三個女人都說,玫玲女士的真人比這种畫像
美多了,她們都說畫家畫不出一個真正的美女來。”
我看了一會,道:“小郭,你不覺得奇怪嗎?”
小郭說:“你是說,一個這樣的美女,和一個亞洲人生了孩子?”
我點頭:“事情和种族歧視無關。事實是,如此出色的一個美
女,在西方自由社會之中,前途可以說是璀璨無比。亞洲人在歐洲
的表現并不出色,中南半島上的人,大都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何以
能有這樣的一個美女對他垂青?”
小郭沉吟了一下:“我也想過了,但男女之間的情愛,很難用常
理來測度。”
我搖頭:“不,就算是一對外形看來极不相稱的男女,只要他們
走在一起,就必然有內在的理由,只不過不為外人所知而已。”
小郭說:“這玫玲女士,看來也不象是蕩婦淫娃啊!”
我笑了起來:“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說,那男的必然有什么可
以吸引美女之處。”
小郭揚眉:“他巨富。”
我道:“這是可能之一。”
小郭駭然:“總不成他真是皇帝!”
我一點也不感意外:“這是可能之二。”
討論到這里,我和小郭都靜了下來。我們的第一個感覺是:這
怎么可能呢?
但是稍冷靜下來之后,就會覺得:這怎么不可能呢?
雖然“皇帝”這玩意儿,好像總和古代、歷史等名詞聯在一起,
但是事實上,皇帝在世界上并未絕跡,歐洲有,亞洲更多。
在亞洲的許多小國(甚至大國如日本)中,皇帝還是名正言順
的一种尊位,雖然在歷史的漩渦之中打轉,但還未完全被歷史淹
沒。
那么,亞洲某小國的皇帝,跟一位歐洲美女發生了一段情,也
不是絕無可能之事。
如果說,外形年齡絕不相稱的巨富,就可以憑金錢的力量,使
美女婉轉投怀的話,那么,皇帝對美女的誘惑,不是更深一層嗎?
一時之間,我和小郭想到的都一樣,過了好一會,小郭才開口:
“天!真不可思議!”
我道:“不是太不可思議,中甫半島上的國家,長期受歐洲強國
的殖民統治,皇室貴族的子弟,大都在歐洲留學,遇上歐洲美女,也
不稀奇。”
小郭搖著手:“我不是說沒有這個可能,而是那地區的几個國
家,早已沒皇帝了啊!”
我糾正他:“不是沒有皇帝,而是絕少‘在位的皇帝’了。并不
是完全沒有,泰國皇帝不是還在位嗎?”
小郭現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會是泰皇?”
我道:“不知道,更可能的是已不在位的皇帝,雖不在位了,但
皇帝仍然是皇帝。”
小郭一擊桌:“我再也沒有想到這一點,我要循這個方向去
查!”
我道:“那三個女人有沒有說什么時候不見了玫玲女士蹤影
的?”
小郭道:“有,她們說,大約是在孩子一歲左右時,她就突然消
失了。”
我問小郭:“你看她到什么地方去的可能性最大?”
小郭先是張大了口,接著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她,她帶著孩子
……去找父親了。”
我點頭,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小郭喃喃自語:“錫金的國王,倒
是娶了一個西方美女為后,但那是美國人,實在沒有听說過別的亞
洲皇帝……那……姓‘森’自然也不是真姓了。”
我點頭:“當然,但我相信,也不是憑空捏造,一定是真正姓或
姓的一部分。”
小郭站了起來,來回走著,口中仍然念念有詞。這次,他念的
是几個人的名字,那些人全是几個國家的貴族。
接著,他又道:“只听說過什么王子、什么親王,沒有听說有什
么國王和皇帝。”
我笑道:“你也真傻,要是沒有國王或皇帝,哪來的王子和親
王?”
小郭伸手在自己頭上打了一下:“真是……沒有听說,只是因
為他們早已死了,或是神秘失蹤,或是引退了,可他們确曾存在
過。”
我道:“正是,那個嬰孩的父親如果是皇帝,那么,嬰孩的身分,
就是王子。”
小郭大有不屑之色:“王子這個身分有什么用?”
我也有同感──印支半島,是近几十年來局勢最為混亂之處,
亂到了美國派大軍介入南北越戰爭的地步,几乎類同世界大戰,而
且,遺禍無窮。至今,這地方還和戰禍、死亡、落后、貧窮等等一發
可怕的現象,緊緊接合在一起。
在那种情勢之下,雖然也有几個什么親王天子之類,搖晃充撐
著場面,但是實際上,誰擁有軍隊,誰就有強權,王子云云,值不了
什么錢。
不但這個嬰儿的王子身分沒有什么用,就算嬰儿的父親有更
高的身分在那种的亂世之中,若不能掌握強權,其處境也只有比平
常人更坏。
想到了“亂世”,我腦海中立刻浮現了一幅又一幅發生在人類
歷史之中最悲慘的畫面,所有的畫面,都以大量的死亡作為基調:
逃亡、大屠殺、戰爭、疾病。在那一帶,有著人類歷史上最凶殘、最
卑鄙無恥、最肆無忌憚的殺戮,慘死的人數以百万計,沒有一個家
庭能保持完整,那一切,全是由少數一些“人”,打著堂皇動听的旗
號做出來的。
在這樣的混亂之中,一個王子會有什么樣的遭遇呢?
我約莫算了一算,假設嬰儿是在一歲左右的時候,玫玲女士帶
著他去找父親,到了印支半島,那么,這嬰儿成長的三十年,恰好就
是那三十年連續不斷的大動亂,他就在那种亂世中成長。
自然,在那种亂世之中,千千万万的嬰儿,根本沒有成長的机
會,就夭折了。如果那嬰儿也早已死了,那又是什么樣的情景?冤
死的阿佳會不會又投胎轉世,是不是還記得那一次人頭落地的冤
死?
一時之間,各种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思維混亂之极,几乎連
气都透不過來。
小郭看我在發呆,他也在發呆,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太亂了,
無法想。”
我也有同感,“嗯”了一聲。小郭又道:“什么玫玲女士,什么有
王子的身分的嬰儿,可能早已在极度的紊亂之中,化為塵土了。”
我道:“當然有這可能,但是,你不是准備放棄尋找了吧?”
小郭一挺胸:“當然不放棄,不論怎樣,都要找出一個結果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豪气干云,可是說了之后,又難免吸气,嘆了
一聲:“在那個地方找人,真是大難了。一個國家,本來有四百万人
口,有記錄的死亡,約一百万人,可是只剩下了兩百万,在不明狀況
下不見了的人,也有一百万,這是人類歷史上不可忍受的恥辱。”
我看著他,他越來越是憤慨:“至今為止,還有數以千計曾介入
戰爭的美國軍人,被列入“失蹤”的名單,那里是地獄,是不屬于地
球的另類空間,在那里,某些屠夫的行為,也絕不是正常的人類行
為!”
我等他發作完了,才道:“偉論完了?這种空話,說來何用?”
小郭坦率地道:“我就是因為不知道如何著手才好,所以只好
說空話。”
我道:“真要進行,只要找到一個人,就可以事半而功倍。”
小郭用怀疑的眼光望著我,我道:“你也應該知道這個人,他和
原振俠醫生有過交往,他──”
小郭听到這里,已直跳了起來,叫:“青龍,這個人是青龍!”
我點了點頭。
關于青龍這人個,在原振俠醫生的故事中,出現過几次,他是
一個傳奇人物,身分复雜,行蹤飄忽,能夠在那种環境下生下來的
人,誰的身上都有車載斗量的傳奇故事。
青龍這個傳奇人物,對中南半島那一帶的情形,大熟悉了。
小郭高興完了之后,又苦笑:“到哪里找他去?”
我道:“听說他在深山隱居,他和各方面的人物,都有千絲万縷
偽關系,略用手段,應該并不難找。找到了他,許多問題都可以有
答案,至少可以知道,那嬰儿的父親是何等樣的人。”
小郭有疑惑:“怎么會?”
我道:“青龍這個人,身分很神秘,原振俠和他是生死之交,但
也不甚了解,我還是在一個偶然的机會中,听人說起他有皇族血
統,由于看不起皇族中人勾心斗角地爭權,所以才身人江湖,但是
他始終和高層勢力有千絲万縷的關系。那嬰儿的父親,只要是印
支三國中的皇族,青龍就必然會知道來龍去脈。”
小郭得了我的提醒,大喜過望:“我這就設法找他。”
我很是鄭重地叮囑他:“這個人脾气极怪──”
我才說了一句,小郭就道:“你自己的脾气也夠怪了。”
我見他大有不以為然的態度,就正色道:“你可千万別儿戲,這
人的脾气怪,行事异于常理,而且,他長期生活在那种環境之中,對
生命的看法,也就异常,殺戮生命對他來說,不算是什么。他比我
可難服侍多了,你不要弄不好,為了不相干的事,把小命送了出
去。”
小郭見我說得如此嚴重,也就正色道:“我有數的了,找不找到
他,還成疑問呢!”
我倒是實話實說:“你郭大偵探出馬要找的人,只怕還不至于
找不到吧!”
小郭居然當仁不讓,笑道:“說得也是。”
我再提醒他:“他和各國的情報机构,都有一定的聯絡,你可以
從這方面著手。”
小郭答應了一聲,忽然笑了起來:“本來是想解決阿佳被殺案
的,卻變成了尋人游戲。”
我道:“兩件事大有關連──對了,你對阿佳的离奇被殺,有什
么看法?”
小郭伸手搔頭:“确是离奇之至,真是難以想像,不可思議。但
有一點,我的看法和你樣,那個牛頓沒有殺人。”
我“嗯”了一聲,小郭道:“他完全沒有殺人的理由。阿佳先以
為牛頓騙她,這才進而以為自己是死在牛頓之手,可是事實上,牛
頓絕沒有騙阿佳。”
我點頭,小郭的分析很有理。小郭又道:“這位阿佳,只怕也美
得不可方物,不然,約克、牛頓兩個男人,也不會對她念念不忘。”
我笑:“哪里那么多美女只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已。”
小郭訝道:“你沒有見過她的相片?那個牛頓沒有拿她的相片
給你們看?”
小郭這樣問了,我也覺得牛頓很怪,他并沒有給阿佳的相片我
們看。雖然好象沒有必要,但阿佳是如此有關鍵性的一個人物,多
叫我們認識她一些,也屬應該。
我一面想,一面向小郭作了一個:“等一等”的手勢,已拿起電
話來。
電話一接通,牛頓一听到我的聲音,就顫聲問:“有消息了?”
我道:“還沒有,正在進展中,有兩件事必須弄個明白。”
牛頓喘了几口气,我道:“第一件事,方琴女士沒向你說起那嬰
儿是什么模樣的嗎?”
牛頓一時之間,沒有回答,像是這個問題太突兀了。過了一
會,他才道:“沒有──嬰儿會有什么樣子?即使是一個會說話的
嬰儿,仍然是嬰儿。”
我沉聲道:“你立刻去問方琴,叫她詳細回憶那嬰儿的模樣。
還有第二件事,你只形容了一下玫玲的美麗,有她的相片沒有?”
牛頓的聲音又發顫:“有……但不多……”
我道:“挑最清楚的寄張來,兩件事,我都要最快收到資料。”
牛頓答應了一聲,小郭道:“方琴是故意不說,還是沒有留意?”
我搖頭:“兩者都要可能,更有可能的是嬰儿不讓方琴說──
他要報仇,自然不想牛頓知道他外形的上的特徽,一旦知道,就容
易防范了。”
小郭現出怪异的神情──一個嬰儿竟也可以如此工于心計,
實在叫人駭然。
我補充:“那只是我的假設。”
我的假設,在兩天之后,就得到了証實,牛頓打電話來,聲音怪
异莫名:“方琴說了那嬰儿的模樣,起先她不肯說,我威脅要取消對
她的資助,她說,那是嬰儿告誡她,叫她千万不能說的……”
我已不耐煩,喝道:“那嬰儿究竟是什么模樣?”
牛頓道:“扁鼻,厚唇,小眼,深膚色,是一個有東南亞一帶土人
特徽的亞洲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這就証明在三個女人,小郭找到的二個
女中,曾見過嬰儿的那個所給的資料是可靠的。
牛頓又道:“真想不到一個金發碧眼的美婦人,會產下這樣的
一個嬰儿──事情真算是有進展,至少,現在我知道她是什么樣的
人了。”
我冷冷地道:“人長大了,容貌是會變的。”
牛頓道:“容貌會變,但是人种的特微不會變。”
我道:“好了,阿佳的照片──”
牛頓道:“我已用最快的方法寄出,你應該很快就可以收到。”
我總覺得牛頓這個人很是可厭,若不是這事真是如此地稀奇
古怪,我一句話也不愿和他說,所以我道:“再聯絡吧!”
牛頓卻還不識趣:“一個亞洲人,怎么能使一個美女替她生孩
子呢?”
他的話中,有著明顯的歧視在,我不客气地道:“像你這樣瘦小
乾枯,其貌不揚的人,也有阿佳這种沒腦的美女投怀,或許那亞洲
人比你更有錢,甚至,可能是一個國王,有什么好奇怪的。”
牛頓被我搶白了一頓,一聲也不出,我可以想像到他臉色發育
的樣子。我大聲喝:“還有問題嗎?”
牛頓怔道:“沒有了!沒有了!”
我放下了電話,想起自己的假設正确,也很得意,嬰儿懂得如
此囑咐方琴,自然是吃了虧,長了智。由此可見,人的智慧,可以是
前世今生累積起來的。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牛頓寄來的郵件,在拆封的時候,我心中
突然感到很緊張,至于為什么緊張,我也說不上來。
我只是隱約感到,在玫玲女士和阿佳之間,應有著某种程度上
的聯系。
自然,我所指的“某种程度上的聯系”,不是指阿佳今生成了玫
玲的儿子──這种關系是表面的,人人可以看得到。
我隱約覺得的聯系是內在的,隱秘的,而且我覺得,那一定是
一個關鍵性的所在。
我拆開了郵件,牛頓把照片包得很好,那表示他重視這些照
片,他把照片夾在兩張硬紙之間,一掀開了硬紙,照片映入眼帘,我
就一震,立即拿起了電話來,和小郭聯絡。
因為一看到了阿佳的照片,我就知道我隱約的模糊的感覺,已
漸漸變成實在,可以摸得著抓得住了。
但是小郭卻不在,留言說是出遠差去了。我心想。難道小郭
不向我道別,就出發去找青龍了?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么一定是
有突發事件,以致他連向我道別的時間都沒有。
八、妓女
雖然很難想像如何會有這等情形,但聯絡不上小郭,我只好放
下電話,就繼續仔細看阿佳的照片,一面看,一面不住吸著气──
那是心中惊訝的自然反應。
在照片之中的阿佳,明眸皓齒,明艷無比,有一張是牛頓和她
的合照,相形之下,更顯得牛頓的猥瑣。雖然說金錢的魔力大,但
是這樣明媚的一個少女,也會出賣自己,真叫人難以想像。
令我感到震惊的,當然不是阿佳的艷麗,而是不論從面部的輪
廓,還是從五官來看,阿佳和玫玲女士,面貌相同之處,竟有八九成
以上──那還是我對人的面貌差別有專門本領,才能看出她們之
間的些微不同之處,若是由大意一點的人來看,阿佳和玫玲活脫脫
就是一個人。
我向牛頓要阿佳的相片,本來就是期望有所發現,但是卻也未
曾料到有這樣的發現。
一時之間,我的思緒紊亂之至,又找不到小郭商量,正在此時,
白素走了進來。
白素一眼看到了阿佳的照片,“咦”地一聲,脫口便道:“小郭真
有本事,找到玫玲女士的照片了。”
我道:“你仔細看看。”
我一面說,一面把玫玲的畫像取了出來,和照片并列在一起。
白素一揚眉:“不同……那是兩個人,還是由于畫像不夠逼
真?”
我道:“是兩個人,照片上的是阿佳。”
白素“啊”地一聲,剎那之間,她疑云滿面,顯然也因之聯想到
了許多問題。
她先問我:“你先想到了什么?”
我道:“雙胞胎。”
說了之后,我又和她一起搖頭,因為這一說法不成立,玫玲的
年齡,應該比阿佳大兩三歲。
我又道:“姐妹。”
白素道:“那得問問約克──其實,是什么關系并不重要,重要
的是她們兩人十分相似。”
我吸了一口气:“兩個相似的人之間,會有著什么聯系呢?還
有阿佳投胎成為玫玲的儿子,是不是由于阿佳和玫玲的相似?”
白素苦笑:“只怕靈魂投胎,并沒有選擇權。”
我道:“好,投胎是偶然的,那么,兩者相似,其間就一定有必然
的關系。”
白素舉起手來,“她們都是德國人。”
我想了一想,是,她們都是德國人,但德國人有几千万,這种必
然的關系,在整件事之中,又起著什么作用呢?
白素也看出了我的疑惑,她道:“我們對于這兩個人所知大少
了,若是對她們的事知多一點的話,一定可以找出更多相同之處
來。”
我道:“現在至少已找到了兩點:一,她們容貌惊人的相似;二,
她們都是德國人一一一”
說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來:“我們為什么要致力發現
她們之間的相同之處?”
白素搖頭:“我也說不上來,阿佳轉世投胎成了玫玲的儿子,是
不是因為她們有很多相同之處,才起了奇妙的互相吸引作用?”
我道:“不,轉世投胎的靈魂,不見得有選擇能力。”
白素遲疑了一下:“我的意思不是選擇,而是一种自然的吸引,
例如水向低流那樣,靈魂會自然歸向自己生前相同的人。”
我道:“這個設想,倒可以接受。奇怪的是,我總感到玫玲和阿
佳有越多相同之處,就越是整件事的關鍵所在──可是那只是感
覺,我捕捉不到實在。”
白素道:“了解玫玲比較難,還是讓小郭去努力。我們可以先
從牛頓那里,多得一些阿佳的資料,她是一家農學院的學生,可以
找小郭去作深入調查。”
我嘆了一聲:“小郭留言說遠行,若是他去找青龍,只怕一時回
不來。”
白素悠然:“那就由我來進行。”
我向她打了一躬:“若有娘子親自出馬,何愁大事不成。”
白素笑:“我也不會到德國去,只是請那里的朋友幫忙。”
我道:“我再去問牛頓。”
和牛頓通電話的結果,叫人有點啼笑皆非,原來牛頓所知的,
并不比我多,他對阿佳的來龍去脈,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但他的話,
卻也有理。他說,誰會做那么殺風景的事,去追查一個美女的背
景,活色生香的人在你面前,還去理會那些資料干什么?
我道:“你曾說她是一家農學院的學生,是哪家農學院?”
牛頓道:“好像在科隆。”
白素在一旁道:“農學院是冷門學校,不難找。”
我道:“你難道沒有在阿佳死后,探索她的過去,以追尋她的死
因?”
牛頓一時之間,沒有立刻回答,我補充了一句:“如果不是你殺
人,你一定致力于尋找真凶,那么,也就一定會從調查她的背景著
手。”
牛頓的聲音,听來很苦澀:“是,我調查過。”
我沒有責問他為什么上次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時候,他不提到
這一點,我只是直接地問:“結果如何──說詳細一點!”
牛頓又停了半晌,才道:“有必要么?”
我怒道:“當然有必要,你以為我那么有空,沒有必要,我和你
通話干什么!”
牛頓又呆了片刻,在這當口,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大是
疑惑。牛頓如此吞吞吐吐,顯然是有難言之隱,這卻又是為何?
正當我要催他說時,他已嘆了一聲:“調查的結果,不是很愉
快。”
他的聲音之中,充滿了哀傷,這使我對他的不滿程度減少了若
干。
我只是道:“請照實說,因為可能极重要。”
牛頓再嘆了一聲:“她……雖然只有十九,可是生活……很
……放浪,約克只不過是她在鄉下時就認識的男友。她很濫交,甚
至在柏林和漢堡都……做過……妓女……她……她……”
牛頓把阿佳的過去,說來顯得很困難。他說的話,也很令我感
到意外。
我自然可以了解牛頓的心情──自他邂逅阿佳起,阿佳一直
是他心目中的女神,他絕未想到過阿佳會是這樣一個俏佳人,所
以,這一切是阿佳离奇死亡之后,他經過了調查才知道的。
可想而知,這對他的打擊,是何等巨大,他心目中美的化身,愛
的對象,卻原來是一個在風塵中打滾的妓女。這個打擊,代表了他
幻想的毀滅,一切美好的想像,突然之間,都變得丑惡無比。
另一方面的打擊,是他在金錢的損失──本來只要化三五百
馬克就可以達到目的,可是他卻付出了万倍以上,那种被欺騙的打
擊,對一個本來就有自卑感的人來說,也就格外沉重。
難怪他不愿意說出來了。
我立即又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我立即間他:“這一切,是慘事發
生后你做了調查才知道的?”
牛頓道:“是。”
他停了片刻,又反問;“你為什么這樣問y
不等我回答,他又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先作了調查,恨她騙了
我,所以才殺了她?”
這正是我所想的,所以我道:“正是此意。”
牛頓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中,卻充滿了悲哀,他道:“你錯了,如
果不是慘事發生,她永遠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我絕不會去調查她以
前的生活。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子,當然可以看得出我對她的一往
情深,她也不會向我透露她的過去,以免惹起我們的傷心,我們會
一直沉浸在快樂幸福之中。”
我再釘了一句:“若是你偶然知道了呢?”
牛頓的聲音變得很疲倦:“我說過不會,那就是不會。事實上,
在知道了這些事之后,我懊喪得要死。”
我听出他不愿意多說,但突然之間,有了意外的發現,我自然
不會放過,我道:“懊喪還懊喪,你還是作了深入的調查,是不是?”
牛頓又不出聲,我道:“一個女孩子會去做妓女,總有成千上万
的理由,但既然做了妓女,就必然處身于一個复雜無比的環境之中
──這個環境之复雜,超乎正常人的想像之外,在這個環境之中,
什么事都會發生。阿佳的死,大有可能和她的這一段經歷有极大
的關連,你必須告訴我。”
本來,知道了這段事實,我自己也可以進行調查,但是,畢竟時
間過去了三十年。別說三十年,就算只是三十天,也可以令得人事
全非,要調查,自然困難之至。就算當時牛頓的調查不全面,不徹
底,也比我現在再去做好得多。
牛頓發出了几下抽噎聲,才道:“她初次當……妓女那年,只有
十四歲。”
牛頓說到這里,一口气噎住了出不了聲。我也暗嘆了一聲,一
個在照片上看來,如此清純美麗的少女,竟然是賣淫行業中的老
手。
牛頓又道:“她一直跟著一個皮條客,名字叫魯魯,是漢堡的淫
業大亨,手下有不少風華絕代的少女。我在得到的初步調查結果
之后,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那是事實,所以我曾親自去見過那個
外號‘花街之虎’的淫媒魯魯。”
他說到這里,又頓了一頓,才又道:“我和魯魯見面對話,我暗
中錄了音,我放錄音帶給你听如何?”
我忙道:“好,但我要間當時的情形如何。”
牛頓道:“我包下了漢堡最豪華的酒店全層,包括了總統套房,
又雇了十個保縹,做足了神秘豪富的一切派頭,放話出去,要找一
流的妓女,要漢堡有名的淫媒排隊來見我,這樣,才把花街之虎引
到了我面前。”
我冷冷地道:“有錢真好。”
牛頓道:“魯魯的派頭也不少,他帶來八個美女,什么人种都
有。我看了之后搖搖頭,然后每人給了一筆錢,打發走了,魯魯瞪
著死魚眼,望了我好半晌,才說話。”
接下來,便是牛頓放給我听,他和淫媒花街之虎之間的對話。
我先听到一個粗嘎的聲音,先罵了三五句粗話,才道:“你想要
什么樣的少女。他媽的,老老實實告訴你,我可請不動如今的瑪莉
蓮夢露!”
言下之意,是如今的夢露已大紅大紫,他請不動了,要是早兩
年,夢露還沒有紅,他一樣可以請到。
牛頓說話了:“听說你手下有一個叫作‘小水仙’的,好像并不
在剛才的八個之內。”
魯魯一听,就哈哈大笑了起來,他又講了一句粗話:“你果然識
貨,小水仙,嗯,小水仙,那确然是人見人愛的美人儿……”
我听到這儿,問了一句:“這小水仙是──”
牛頓語帶哭音:“那……那是阿佳當妓女的名字,我當時証實
了這一點,心如刀割。”
在錄音帶中,听到魯魯的聲音:“人是出色的美人,可是价碼也
特別高。”
可以听得出,牛頓的聲音,緊張之至,甚至忍不住有點發顫:
“你能把她召來嗎?”
魯魯:“能,為什么不能。”
我心想,這回花街之虎只怕要變成花街之貓了,因為牛頓再也
清楚不過,阿佳已經慘死了,哪里還有什么小水仙,這淫媒當然是
准備另外找一個貌美的妓女來冒名頂替了。
果然正是如此,接下來的錄音,斷斷續續,顯然是牛頓在控制
著,有必要的時候才錄。
听到的錄音,內容大同小异,一共三次,都是魯魯先開口:“小
水仙來了!”
接著,便是一個女郎嗲聲嗲气的的聲音,和牛頓冷冷地道:“這
不是小水仙。”
魯魯打著:“哈哈”,“好,大老板不喜歡,換一個。”
一直到了第三次,魯魯有點忍不住了:“你是來找麻煩,還是找
姑娘的?”
牛頓沉聲道:“我要見小水仙!”
魯魯又罵了几句,才道:“你認識她,為什么你那樣肯定來的不
是她?”
牛頓道:“有人給我看過她的照片。”
魯魯道:“你他媽的把她的照片給我看看,是老的小水仙,還是
新的小水仙!”
牛頓問道:“你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牛頓問這一句話的同時,我也脫口便問:“他這樣說是什么意
思?”
在一旁的白素,也立時秀眉緊蹩,顯然她也覺得這一句話中,
大有蹊蹺。
牛頓沒有回答我,魯魯也沒有回答牛頓,魯魯只是說道:“你把
照片給我看便行了。”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想來是牛頓把照片給了魯魯。然后,是魯
魯的聲音;“不錯,這是小水仙。老實告訴你吧,不久之前她來向我
告訴,說是有一個瘟生,人是難看得不能再難看,錢也多得不能再
多,把她當成了淑女,她不再干妓女了。我是看著她出道的,自然
恭賀她一番,要她別忘了老朋友,她興高采烈地走了,自此,我再也
沒見到她。”
當時牛頓听到了這番話之后,心中的難過,可想而知,所以好
一會沒有聲音,只听得魯魯在問:“你怎么了?要不要找醫生?”
牛頓掙扎著道:“不……用……不必……”
魯魯人并不笨,忽然道:“你就是她說的那個瘟生?”
牛頓气若游絲:“當然不是……要是……我何必來找她。”
牛頓的話,听來言之成理,魯魯感嘆:“這女子,天生是做妓女
的种,人客一親香澤之后,就對她念念不忘,多的是回頭客。對了,
我這里還有她的一卷錄影帶,是她和三個水手大戰三百回合的情
形,你要不要買?”
牛頓的聲音,听來怪异之至:“要……要……要……”
在他連說了三聲:“要”這后,好一會沒有聲音,才又听得牛頓
在電話中道:“完了。”
我忙道:“什么叫‘完了’,應該還有下文。”
牛頓道:“還有什么下文,我買了錄音帶……看了十分之一,我
就吐了血,那是……真的吐血……我已經証實了阿佳真的是……
那樣,可是我還是不愿意接受事實,從此,我的生活進入了自欺欺
人的幻境……是你迫著我……要我把這些說出來的。”
我道:“對不起,還要你回憶一下往事,那淫媒曾問你一句什么
的話:‘要老的小水仙,還是新的?’你沒有追問他那是什么意思?”
牛頓:“我好像問了,但是他并沒有回答。”
我怒道:“那么重要的話,你怎么不追問?”
牛頓提高了了聲音:“那有什么重要?當時我心如刀割,准還
會留意這种事!”
我喝道:“你這糊涂虫,淫媒的話,分明了小水仙有兩個──新
的和舊的!”
牛頓道:“那又怎樣?天下間叫水仙或小水仙的妓女,沒有
一万,也有八千,那是一個普通之极,引人邏思的女人名字。只有
阿佳,這名字才是獨一無二的!”
我心中想,阿佳這個名字才普通得很,但是我也承認牛頓的說
法有理,像“小水仙”這類嬌嗲的稱呼,被妓女選用,是很普通的事。
本來,在老的小水仙和新的小水仙上,我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可是若沒有進一步的資料,仍然如同在水中撈月一樣,什么也抓得
不實在。
我追問:“你就沒有問一句有關那個叫小水仙的妓女的事?”
牛頓道:“沒有──為什么我要問?別說我那時傷心欲絕,就
算不,我也沒有必要問,我又不是去嫖妓!”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又問:“你和那個淫媒,以后再沒有聯
絡?”
牛頓不耐煩了,大聲回答:“沒有!”
我悶哼了一聲:“牛頓先生,要解開三十年前的謎團,就難免要
翻三十年的前的舊帳。”
牛頓道:“我認為快些找到阿佳,還重要得多!”
我不客气地斥責他:“知道越多三十年前的事情的真相,就越
容易找到她!”
牛頓無話可說,很委曲地道:“我已經盡量合作了──那是我
最不愿提起,想也不再去想的往事,可是卻對你說了!”
我苦笑:“這段往事,對你有好處。”
牛頓的聲音變得很尖:“好處?”
我道:“是的,阿佳生前向你隱瞞了她當妓女的事實。現在,如
果她突然出在你面前,要對你不利,你可以挑出這個事實來,那至
少可以為你爭取到了一定的時間,使事情有轉机。”
我很為牛頓設想,可是他卻道:“不!我絕不會去揭穿她,就算
她自己告訴我,我也會斥她胡說,她在我心中,永遠是純洁的女
神。”
中止了和牛頓的通話后,我望向白素:“我總覺得那淫媒的那
句話,一定有關鍵性的作用。”
白素道:“正如牛頓所說,小水仙是一個很普通的妓女名字。”
我道:“設想一下,原本有一個叫小水仙的妓女,后來,這個妓
不在了,又來了一新的女亥,投身淫業,淫媒又叫她小水仙。有什
么原因使淫媒這樣做?”
白素道:“何必問我,你已有了設想。”
我道:“是,我的推斷是,這個新來的女孩,在某些方面,和原來
的妓女小水仙,有頗多相似之處,所以才叫她小水仙。不然,什么
名字都可以用,何必因襲前人的名字呢?”
白素道:“有理,可是你認為相似之處是什么?”
我應聲道:“當然是容貌。”
白素望著我,不出聲。我在說了一句之后,也不出聲,只是伸
手在臉上抹了一下,為我自己想到的“大膽假設”壯膽。
過了一會,白素才道:“你究竟想說什么?”
我道:“其實你也猜到了,我的推測是,那個舊的小水仙就是玫
玲。”
白素道:“我是知道你想到這了一點,也知道你如此想的根据,
只是有一點:玫玲和阿佳相似。”
我承認:“是的,人和人之間容貌相似的雖然多,可是要像到叫
人分不清誰是誰的程度,除了雙生子之外,机會并不是大多,而是
三個人都相似的机會更少。所以,可以把玫玲代入舊小水仙的位
置。”
白素吸了一口气:“別忘記兩個小水仙用了同一個名字,是由
于容貌相似的這一點,也只不過是出于你的假設。更有可能是兩
個人根本不像,只是淫媒覺得這個名字得響亮,可以吸引客人。”
我承認白素的說法有理。
九、淫媒
我道:“所以,最基本的,就是先弄清楚這一點。”
白素又是可嘆,又是可笑:“你以為還會有人記得三十年前花
街柳巷的事?”
我道:“只要當時的人還活著,我說就有人會記得,七八十年前
的風月韻事,還老是有人拿出來津津樂道。”
白素道:“好,我問你,証實了之后,又怎么樣?”
我道:“這就可以進一步証明玫玲和舊小水仙同是一個人。”
白素又道:“那又怎么樣?”
我一揚手:,‘我們不是在研究阿佳和玫玲之間的相同之處么,
現找到了兩點:一,她們容貌相似;二,她們都是德國人,如果我的
推測屬實,那么,又多了兩點:三,她們都當過妓女;四,她們都用過
一個名字。”
白素再問:“那又怎么樣?”
我笑道:“你這叫打破沙鍋問到底,我也不知道再下去會怎樣,
但是發掘到的事實資料漸漸增加,就總會有水落石出之日。”
白素道:“理論上是如此。”
我又道:“假如玫玲女士是舊的小水仙,也可以解決一些疑
團。”
白素“嗯”了一聲:“是,例如她何以不是附近的人,卻跑到小地
方的醫院去待產。”
我道:“再例如何以孩子的父親一直沒有出現。”
白素道:“又例如,孩子的父親是其貌不揚的亞洲人──我沒
有歧視之意,但事實上,金發美麗的德國女于,喜歡亞洲人的事例
并不多,我們曾假設那亞洲人有顯赫的身份,不過是以嫖客的身
分,和她相識的。”
看來,白素已逐漸同意了我的假設,那使我很高興,。可是我
又立即道:“不對,妓女絕少怀孕,她們視怀孕為瘟疫。”
白素道:“一切假設都需要証實,不然,就算假設到有了結論,
也仍是假設。”
我道:“對,去証實。”
我再聯絡小郭,仍然是留言,我找小郭一個得力助手,這助手
也幫我處理過一些事。他道:“郭先生走得匆忙,他什么也沒有交
待。”
我道:“我有一件事要找你幫忙,我要找一個人,這個人號稱花
街之虎,是德國漢堡花街上著名的淫媒。”
那助手道:“有這樣的資料,找人太容易了。”
我道:“不容易,因為資料是三十年之前的。”
那助手“啊”了一聲,我道:“請你轉托德國的貴同行進行,若找
不到這個叫魯魯的淫媒本人──他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若以前
和他有關系的人也可以,例如他的手下,他旗下的妓女、熟知淫業
的警方人士等等,總之,以他為中心,一切的人都行。有了消息,立
刻通知我。”
那助手一一答應,只提出了一個要求:“這花街之虎是何模樣
的,可不可以提供一些資料?”
我道:“可以,我去問一個三十年前曾見過他的人,然后立刻告
訴你。”
我要問的那個人,自然是牛頓。
牛頓一听我又要問魯魯的事,大是不耐煩(他不知道我正在搜
尋阿佳和玫玲之間的共通點),他道:“你怎么對一個淫媒這樣有興
趣?”
我不理他:“告訴我,他的樣子是怎樣的?”
牛頓道:“他高和我差不多,容貌猥瑣如鼠,小眼扁鼻厚唇
──”
我大奇:“是亞洲人?”
牛頓道:“顯然是,可是我并不知是哪一部分的亞洲人,他皮膚
黝黑,雙手……的指節极大,說話時,一直喜歡拗手指,据說,曾經
是軍官,很是凶狠。”
我道:“你見他的時候,他有多大年紀?”
牛頓道:“三十歲吧,或許還不到。”
這令我很意外:“那么年輕!”
牛頓“哼”了一聲:“做淫媒,可不需要十年寒窗!”
這家伙的態度,竟如此惡劣,我也不客气:“我所做的一切,全
部和你有關,所以你要是給我臉色看,只怕有朝一日,你會跪在我
在前求我原諒你。”
牛頓發出了几下難明之极的聲音,這才道歉:“對不起,我是
……想起了阿佳的往事,心中就難過……沖撞了你,對不起。”
我憤然摔下了電話,隨即把這些資料交給那助手。我向白素
道:“雖然過去了三十年,但那家伙也不過六十歲,一定可以記起當
年的事,說不定,他現在還在從事老本行。”
白素笑道:“衛斯理万里尋淫媒,這倒是很好的故事回目。”
我也笑:“把衛斯理換成白素,更聳入听聞。”
白素饗我以老大白眼,我哈哈大笑了起來。
到了第三天,那助手就來電話:“衛先生,你要我的那個人,是
淫業中的傳奇人物,他以帶了一批越南女進軍淫業而起家,好勇斗
狠,武藝高強,槍法如神,机智非凡,很快就成了一霸,前几年才退
休,但仍然在幕后操縱,人面廣,勢力大,財力更是雄厚。英雄不問
出處,他已經是一個大亨了,要見他,只怕不易,他在漢堡,擁有豪
華住宅。”
我笑了起來:“若然德國警察總監想見他,他見還是不見?”
那助手一怔:“那自然又當別論。”
在那兩天中,我早已把我在德國的關系,過濾了一遍,找出了
几個有用的幫手,我提到的總監是其中之一,他本是國際刑警十大
杰出于探之一,在我和國際刑警合作的几件事中,都曾和他合作
過,雖然他一直升官,并沒有聯絡,但這种大事,他必然樂于相助。
我決定直接前往漢堡,到了之后,再和總監聯絡。那助手道:
“我們在德國的聯絡人叫曼達,我會吩咐他來接待你。”
我道了謝,也知道了小郭仍然去如黃鶴,一點消息也沒有。
三十小時之后,我已到達漢堡,在机場接我的,是一個金發小
子,年輕又机靈,一見我就用中國話大叫:“衛先生,你好,我是曼
達。”
机靈的人,總討人喜歡,這曼達小子,顯然化了不少功夫了解
我,所以和他談話,也很是有趣,他首先道:“要找那花街之虎可不
容易,他不但架子大,而且防衛很嚴,住的地方,警衛森嚴,根本不
見人。”
我先說了警察總監的名字,然后道:“請他出面代邀,不知會不
會成功?”
小伙子以不可置信的神情望著我,忽然道:“能不能帶我去,”
我照實道:“不能,我不想因為這种額外的要求而坏了事。”
小伙子大是失望,我也只好抱歉。
到了酒店,和總監聯絡,畢竟是舊日相識,半點問題也沒有,他
道:“好,叫他來見你。”
我忙道:“也別欺人太甚,我去見他。”
總監想了一想,折衷道:“好,叫他派車來接你。”
事情進行得很快,當天下午,一輛大車子駛到酒店門口,三個
高大的美女跳下車來,我知道必有异樣的排場,但也想不到會是這
樣。
我在万眾矚目下上了車,三個美女坐我的對面,奉酒陪笑,殷
勤之至。
我看看她們,全都是綺年玉貌,在花街之虎手下辦事,身分自
然高貴不到哪里去。紅顏薄命,古今中外皆然,我也感嘆不了那么
多了。
車行之際,我又想到在德國隱居的鐵大將軍,心想既然來了,
應該和他敘敘舊。
車行約一小時,駛進了一道又一道鐵門,一共三道。道路平坦
寬敞,可以看到道路兩旁,有不少牽著德國狼狗的警衛在巡邏。
我心想,這不算什么,我到過一個盜墓大王的豪宅,那外號叫
病毒的埃及人,訓練獵豹來當警衛,比起狼狗來,气派自然大是不
同。
在道路盡頭的建筑物,自然輝煌之至,進去之后,也不必細述
其富麗堂皇。出人意表的是,我被引進了一個小客廳中,那小客廳
的外面,是一片竹林,清幽無比。客廳中的家私陳列,也全是竹制
的、有几件用竹刻成的藝術品一望而知,是明代的作品,更見高雅,
但想起主人的身分,我不禁搖頭。
就在我大搖其頭間,一個身形矮小的老人,穿著綢衫,一望而
知是他的民族服飾,走了進來。
其人真是貌不惊人,但卻也不能說他猥瑣,一雙小眼如豆,但
很是有神。
他一開口,更是聲若洪鐘,听起來,和三十年前的錄音,并無不
同。
他先伸出手來,這手,牛頓看不出名堂,我一看,就知道他曾在
黑砂掌之類的功夫上,下過苦功。一和他握手,掌心其硬如鐵,更
証明了這一點。我就道:“閣下的掌上功夫頗是了得,我認識一位
武藝前輩,外號雷動九天,畢生專研鐵砂掌,成就惊人。”
魯魯立時改容:“那是……我見過他老人家一次,那一次……
那一次……”
他說到這里,大是感慨:“那一次,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我早已
報銷了,哪能活到現在。”
我笑道:“那必定是閣下大有門道,不然,雷老也不會愛才。”
對方受了恭維,更是高興,嘆道:“雷老一身武藝,也不免与世
長辭。”
我笑道:“人哪有不死的。”
他一面感嘆,一面稱是。
此人的談吐,竟大是不俗,可稱為雙面性格之至。
這家伙眉眼甚精,也看出了我大感意外的神情,笑道:“衛先
生,我是在江湖上翻滾討生活的,自然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
是我佩服的仁人君子,我自然不會無禮。”
我笑了起來:“太過譽了,你知道我?”
魯魯一場眉:“久聞大名──印支半島上,有一位奇俠,算起
來,可以說是我的堂叔。不過由于我自己沒有出息,所以不敢提他
的大名。”
本來,叫我對一個淫媒有好感,那是難以想像的事,可是越交
談下去,我越覺得這個人另有一种豪气,這种豪气,別說是市并中
人,就算成了豪富大亨,也未會有,所以頗令我刮目相看。
他提及了印支半島上的奇俠,我心中不禁一動,失聲道:“青
龍?”
魯魯點頭:“衛先生果然醒目。”
我望著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青龍這個人很是神秘,來歷
不明,有一說,說他是一國的皇族近支,因為不屑于權力斗爭,所以
避世。
對這個說法,我也很相信,魯魯說青龍可以算是他的“堂叔”,
堂叔侄是一种很親的血緣關系,那么,魯魯也是皇族的一員了。
魯魯望著我,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些什么,長嘆一聲:“辱沒祖宗
的事,別再提了!”
一個皇族成員卻一輩子在干淫業,自然辱沒祖先之至。可是
我轉念一想,若是他去建立功勛,視人命如草芥,踏著同胞的鮮血,
登上統治者的寶座,自然輝煌之至,但比較起來,何者道德,何者
不道德,似乎難以界定。
當然,我不會和他討論這個問題,只是含糊過去,我道:“不遠
万里而來,想請教一些三十年前的事。”
魯魯陡然震動了一下:“三十年前……我只要還記得,一定奉
告。”
他的這种反應,很是奇特,尤其是在震動之后,立即努力恢复
平靜,更是令人起疑。我把我說的話,想了一遍,更可以肯定,必然
是“三十年前”這句話,引起了他的震動。
也由此可知,三十年前,必然有些不平凡的事發生過,令他印
象深刻。
我心念電轉,但不動聲息。
我道:“當年,曾有一個藝名‘小水仙’的女孩在你的旗下服
務。”
我留意觀察只見他外表若無其事,但是左眼眼皮卻不由自的
跳動了几下,若不是他先有震動,我留上了心,也不會覺察。
他道:“小水仙?這种名字的女孩,在我旗下,有過好几十個。”
我道:“總不會同時有兩個吧!”
魯魯道:“通常都是走了一個,又來一個。”
我道:“那就好,我問的是其中兩個,她們的本名,一個叫阿佳,
在阿佳之前的那叫什么?”
魯魯閉上眼睛,作思索狀,可是他閉著眼睛時,眼皮仍在劇烈
跳動,只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小小的地方出賣了他。
我敢肯定,他一定一下子就記起來了,可是等了一會,他卻道:
“三十年前的事,我記不得了,阿佳,我……真是記不得了。”
我早已料到他會那么說,所以把阿佳的照片取在手中,遞向
他:“或許這些照片,可以有助你的記憶。”
他雙眼盯著照片,剎那之間,目光中所流露的神情复雜之至。
我直接指出:“既然有青龍的這層關系在,我希望我們之間,坦
誠相對。”
魯魯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盯著照片,好一會,他才道:“我記
起來了,不錯,這是小水仙,她原來的名字是阿佳……后來,這女孩
不知所終,曾有一個豪客來找過她,卻失望而去。”
那“豪客”自就是牛頓了。
我本來忽然好奇心起,想問他何以這樣的女孩會甘心自愿的
去當妓女,但一轉念間,也就明白那無非是為了一個錢字而已,老
套之至,何必追問。
而且,這時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我問的是:“在她來之前不久,
也有一個叫小水仙的?”
魯魯有點遲疑:“或許是……這名字很普遍,應該是有的吧!”
我道:“一定有,因為那豪客指名要找小水仙的時候,你曾問他
要找的是舊的小水仙,還是新的小水仙。”
魯魯笑了起來,他的笑容深處,隱藏著奸詐,不留心是看不出
來的。
他一面笑,一面拍著自己的頭:“那多半是太久了,我無法記得
每一件事。”
我揚了揚眉,取出了玫玲的畫像來:“或許,這可提醒你的記
憶。”
他定定地盯著畫像看,眼皮跳動,我也不去催他,過了一會,他
才道:“是,我記起來了,這小水仙,方走不久,阿佳就來了。我初見
阿佳,還以為是小水仙,回來了,她們极相似,尤其是亞洲人看起
來,更分不清楚,就像歐美人分不清亞洲人一樣,所以,我也就替她
取了小水仙這個名字。”
魯魯的話,听來天衣無縫,很是自然,但我還是捕捉到了一點
破綻。
我疾聲問:“那舊的小水仙到何處去了?你是知道她不會回來
了,便找人頂替她的名字?”
魯魯淡然一笑:“這些女孩子,來來去去,誰也不知道她們從哪
里來,到哪里去,不然,怎么叫江湖飄泊呢?就算名字相同,也不算
什么,在漢堡叫露露的妓女,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吸了一口气,知道要對付他不是易事,我盡量使自己語气平
和:“請你把有關舊小水仙的一切,詳細告訴我。”
魯魯叫了起來:“這怎么可能?已是三十年前的事,而且,我根
本就不留意她們的生活。”
我道:“不,這一個有點特別,你一定對她有特別的印象。”
魯魯反問我:“例如──”
他越是這樣吞吞吐吐,就越是使我感到其中必然有巨大的隱
秘在。
我嘆了一聲:“我想弄清楚一些事──這些事已過去了三十
年,就算在當年是十分重要,但現在你說出來,也不要緊!”
魯魯瞪了我半晌,才道:“你認為如此?”
我訝异:“難道不是如此?”
他突然的顯得很是疲倦,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忽然取過一只
竹筒來,打開,酒香四溢。對這种酒香,我絕不陌生,紅絞最嗜這种
土酒,魯魯的故鄉,离苗疆也不是大遠,所以有著共通點。
他連喝了三口酒,我在這時說了一句他故鄉的諺語:“隨著時
間的逝去,世上再也沒有重要的事。”
魯魯笑了一聲,把竹筒遞給我:“可惜時間過得太慢了!”
我一面喝酒,一面心中一動:“你是說,三十年還不夠久,其中還
有些人和當年的事有關,故說不得?”
魯魯緊抿著嘴,不承認,也不否認。
我看他一副態度堅決的模樣,就道:“你如果是不肯說,我只好
去找青龍了。”
魯魯忽然笑了起來,他雖然在笑,可是聲音乾澀之至,一面笑,
一面還念念有辭:“青龍,青龍,他當然知道他自己做了什么!哈
哈!哈哈!”
他的態度怪异莫名,我一點也摸不著頭腦,只好隨便問:“他
……青龍做了什么?”
魯魯道:“青龍一生,丰功偉績,不知做過多少大事,他什么事
都做過了,好事坏事也分不清,你要找他,請吧!”
我說要去找青龍,本來是略有威脅之意在的,因為青龍神通廣
大,誰都要買他的賬。誰知道卻引來了魯魯一陣牢騷,而且看來他
沒有懼怕的意思,這不禁令我有點下不了台。
但這种尷尬的情形,也有一個好處──為了掩飾尷尬,一些平
時要考慮一下才說出來的話,這時就會沖口而出,說了再算。
我就在那樣的情形下,大聲道:“小水仙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
你扯皮條的結果?”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其實并不想到過這句話說了,會有什么結
果。我的用意,只是要打擊一下魯魯的气焰而已。
卻不料這句話一出口,原本坐著的魯魯,陡地跳了起來,勢子
极猛,連他坐著的椅子,也一下子被帶得向后跌了出去。
他跳了起來之后,看情形是要向我扑過來,我在那一剎,真想
翻身避開去,可是轉念間,我知道在這种情形下,我不能示弱,所我
以仍然定定地坐著,而且冷冷地向他直望。
我和他本就相距不遠,他一跳起身,身子向前傾,伸手已然可
以碰到我,但突然之間,他身子一挺,直直地站定,盯著我看。
我不知道這一句,刺痛了他什么,但是我卻可以肯定,這句話
令他有這樣的反應,其間必然還有我參不誘的原因在。
我說了一句:“好身手!”
我心中只是急速地在轉念,該如何繼續發揮無意中說的這一
句的效用。
十、替死鬼
魯魯站定之后,臉色難看之极,雙眼的眼皮,跳動得很异樣
──這可能是他心中緊張的自然反應,連他自己都未必知道。
(后來,我告訴了他有這個自然反應,魯魯先是一愣,接著便破
口大罵,隨即道:“難怪我和這幫人賭錢,從來沒有贏過,原來我有
這個毛病!真他媽的,這幫人,算起來全是靠我拉扯大的好兄
弟!”)
(會有這樣戲劇性的后果,真是始料不及。)
他眼中漸漸有凶光閃動,很是可怕,我仍然冷冷地盯著他,他
這才道:“你知道了多少?”
我打蛇隨棍上:“夠多的了,不過還要在你的口中,証實一下。”
這時,我心中已膝隴也感到事情的關鍵所在了──關鍵在于
玫玲的男人,那嬰儿的父親。
玫玲曾說孩子的父親是國王,看來,并不是信口胡說──即使
不是國王,也必然大有來頭。
一個大有來頭的人,嫖了玫玲,玫玲居然因此有了孕,這便是
令魯魯緊張的原因。
一想這一點,我心中更有把握了。
心中一有把握,自然也在神情上顯露了出來,可是,魯魯接下
來所說的話,卻又令我莫名其妙,瞠目結舌,全然不明所以。
他先是苦笑一下,然后道:“真是,三十年前的事,都有人來查
問。不過,我在這件事上,問心無愧,我沒有做錯什么。”
這几句,‘開場白”,已然听得我莫名其妙,這其間,又有什么“錯
事”了,就算玫玲是他介紹給那個大有來頭的人物,他是淫媒,那
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又有什么對与錯。
我心知他必然有更多的話要說,所以仍然維持著冷冷的目光,
望定了他,一般來說,心虛的人,在這种眼光下,會更加心虛。
他說自己“沒有做錯什么”,這正是心中有鬼的人常說的話。
果然,他几次想避開我的目光,都未能成功,他焦躁起來:“不
是我的錯!”
我冷然道:“說來听听。”
魯魯喘了几口气:“我早已警告過她不知多少次了,千万別玩
火,玩火一定焚身,千万別自以為是,可是她硬是不肯听,美麗的女
人愚蠢起來,無藥可救,最無藥可救之處,在于她以為她的美貌,在
任何情形之下,都可以幫她逢凶化吉。”
這一番話,我更是摸不著頭腦,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玫玲
而言。玫玲玩火?她在玩什么火?而且听來,像是玫玲玩了火,已
經焚身了,這又是怎么一回事?
霎時之間,我的思緒亂成一團,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魯魯苦笑:“她真是太天真了,沒有領教過一些人的手段,哼,
殺了她,還不如捏死了一只螞蟻,捏死了一只螞蟻,還會雙手合什
么呢!”
他的故國,佛教是國教,所以魯魯說到此處,雙手自然合什。
當時,我所想以的是:啊,玫玲被人殺死了,她下落不明,是因
為被殺了,并非失蹤。我接著又想到的是:玫玲若是被殺了,那么
孩子呢?那孩子失去了母親,流落何方?
我正在想著,魯魯繼續往下說,這次,他先捏尖了喉嚨,學著女
人的聲音道:“‘不會的,他絕不會,也不敢殺我,因為我已怀了他的
孩子!’呸!呸!笨女人,你肚里的孩子,是婊子的儿子,那更是你
必死的原因。我已警告了你十次以上,你不听,自遭惡果,你安息
吧!”
魯魯由于情緒激動,這一段話,像是他在對玫玲說的。最后,
他又補充了一句:“你拿孩子去威脅他,那是自我死路,自求速死。
孩子,哼能見天日才怪!”
我一面听,一面心念電轉,盡快地分析著。
玫玲死了,那是沒有疑問的,殺死她的是“他”,這個“他”,就是
玫玲口中的皇帝,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她和“他”有了孩子,于是玫
玲一心以為那是自己飛黃騰達的大好机會,以為“他”會顧惜孩子,
可是結果卻惹來了殺身之禍。
這一切,都是從魯魯的說話中,整理出來的。
可是,不對頭的是,听魯魯的話,那孩子像是根本沒有出世的
机會,玫玲還在怀孕時期,就已遭到了殺身之禍。
那怎么會呢?玫玲不但生下了孩子,而且,這孩子是阿佳的托
身,一出生就有前世的記憶,會說話,以后,又有人在柏林見過他們
母子,那也絕不會是假的,怎么會這樣的呢?
這時,魯魯說完一番話之后,對著竹筒,大口地喝著酒,我則在
思索著何以會有這种想不通的情形。
一時之間,靜了下來,只有魯魯吞酒的聲音。我正想開口發
問,可是陡然之際,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在那一剎間,我是真正地被我所想到的意念震動,劇烈無比的
震動,我一下子跳了起來,和剛才魯魯的情形一樣,也把竹椅翻在
地上。
魯魯抬頭向我望來,我疾聲問:“他自己下手殺了玫玲?”
一時之間,我想到的,令得事情變得复雜之至,我不知有多少
個問題要問,但是第一個問題,我卻問了這個,因為唯有這個問題,
有了肯定的答案,我的設想,才能成立。
魯魯斜眼看著我,神情頗是不屑,像是我何以會問這樣幼稚的
問題來。
他“哼”地一聲冷笑:“自己下手?他何必自己下手,大內高手
之中,什么樣的奇才异能之士都有,有殺人的專才。區區不才,當
年也曾是其中之一,不過像我這种人,本領只能算是末等。青龍夠
神通廣大了吧,當年也差點被當作爭權的對象,而遭了毒手,他能
死里逃生,算是一個奇跡,要不然,他怎會心灰意冷,宁愿浪跡江
湖,也不要王位的榮華富貴。”
我問的那個問題,目的只是想肯定殺玫玲的,是另有其人,而
不是想知是否孩子的父親親自下手。
魯魯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難得的是,他還說了許多資料出
來。
我吸了一口气,再問:“有關小水仙的資料,是你提供給殺手的
吧。”
魯魯眼皮大跳,他雖然沒有開口,但我知道已經給我一下于說
中了。
過了一會,他才苦笑道:“我能不提供嗎?我還要命不要?”
我一字一頓:“小水仙怀孕了,那男人是皇帝?國王?”
魯魯狠狠地道:“那笨女人不是很清楚,叫是叫親王,但其實一
樣,反正是一國之君就是。”
我長嘆一聲,用力一拳,打在竹几上,發出了一下很是古怪的
聲音,我叫道:“殺錯人了!”
魯魯望著我,一時之間,他不明白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我自然要向他TA6A,可是一時之間,我也不知從何說起,因為
事情實在太复雜了。
我要先行整理一下,才能說出來。
事情的開始,實在是和牛頓澗佳二人,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
但后來竟然形成兩人之間的大慘劇,真是無辜之极,冤枉之至。
事情一開始,只不過是一個地位顯赫的亞洲小國的國君。嫖
了一個妓女而已。這种小國,在國際政治舞台上,雖然沒有什么地
位,但由于落后閉塞,所以國君,就可以為所欲為,宛如生活在古
代,和現代文明大大脫節。
這個妓女,不知怎地,知道了這個嫖客的獨特身分──多半是
魯魯特意吩咐的,于是,這個叫玫玲的蠢女人就异想天開,心想,若
是能和皇帝生一個孩子,自己豈不是當不上皇后,也可以弄一個妃
子當當嗎,所以,她便刻意使自己受孕,果然成功了。
一旦有了孕,她就以為奇貨可居了。當然,魯魯看出她的愚
行,必遭殺身之禍,但一再勸阻無效,后來果然有大內高手,殺人專
家出來殺入。
殺手向魯魯拿資料,那時玫玲已經离開,倒霉的阿佳頂替了小
水仙的名字在當妓女,兩人容貌相似,于是,阿佳被當作了目標,遭
盯上了。
我想阿佳被殺手盯上,已不止一天兩天,但阿佳卻一直不知道
死神已在她的頭上打轉,正找尋著下手的机會。
一直到了阿佳赴牛頓之約,到了科西嘉島上的庄院,那是最好
的下手地方,于是,殺人專家出手,小水仙(阿佳)人頭落地,進了枉
死城。
另一個小水仙(玫玲)卻早躲到了一個小鎮上,而且在鎮上的
醫院里,把孩子生了下來。
陰差陽錯的是,阿佳冤死的靈魂,竟然進入了孩子的身体。
真是夠复雜的了──雖然后來事情的發展,還是有更复雜的
地方。
我喘了一口气,重复道:“那殺手,殺錯了人!”
一時之間,魯魯像看著一頭怪物一樣地看著我,一面搖頭:“不
會,怎么會?那是最好的殺手,從來也未曾失手,他有超過三百种
神不知鬼不党的殺人方法,是殺人的机器!”
雖然我還有許多疑問,簡直亂成一片,但是一听得這樣說,我
心中陡然一動,立即問:“他能不能使人在霎時之間人頭落地?”
魯魯答得极快:“當然能──”
他說這三個字后,陡然停了下來,望著我。我道:“不管內容多
么駭人听聞,請說,請詳細說。”
因為那是事情最重要的關鍵,這個關鍵一弄清楚,我的許多假
設就都可以成立,整件事也可以從迷霧中走出來了。
所以,我實在需要知道事實的真相,以致不惜用了兩個“請”
字。
魯魯吞了一口口水:“這飛刀斬人頭是他拿手好戲,他有一柄
鋒利無比的彎刀,連著一根細鏈子,那鏈子是用一种蜘蛛絲搓成
的,又細又韌,收發之間,一點聲音也沒有。他經過多年苦練,一下
子把刀發出去,電光火石之間,就能把兩丈外的人頭割下來,死了
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听到這里,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牛頓所說的三十年
前發生的事,全是真的。
那殺手顯然早已盯上了阿佳,在等待下手的机會,他先在電話
中做了手腳,截听了打出去的電話,故意制造混亂,然后一下子發
出飛刀,阿佳就在剎那之間,人頭落地了。
阿佳真是死了還不知是怎么死的。殺手躲在暗處,無聲無息
地殺了人,阿佳只知道自己死得冤枉之至,她做了玫玲的替死鬼,
一個本來和她絕不相干的人的替死鬼。
魯魯還在詳細他說:“殺手的這門絕技,不知殺過多少人,根本
防不胜防,你想想,他來向我拿小水仙的資料,我敢不給嗎,我可
不想不知什么時候腦袋离開身体,飛了開去,變成了無頭怪尸。”
我嘆了一聲,這种陰錯陽差的事,現在來怪任何人都沒有用
了,說是巧合,自然是巧合,不幸之极的巧合。
魯魯連在道:“他說,他這個絕技來自中國,要是在彎刀上加一
個鉤子,一下子把人頭割下來之后,還能把人頭鉤走,那就是中國
歷史上著名的‘血滴子’。不過加了一個鉤子之后,由于重量和形
狀的改變,要練成得心應手,便困難十倍,而且鉤了死人的人頭來,
他也沒有用處,所以他才沒有去練。”
我忙作了一個手勢:“夠了!夠了,夠詳細了!”
魯魯停了下來,過一會才問我:“你說殺錯了人,是什么意思?
他失手了?”
我道:“他沒有失手,正如你所說,他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小
水仙,只不過他不是殺了怀孕的小水仙,而是殺了另一個小水仙阿
佳!”
魯魯瞪大了眼睛,像一時之間,弄不清發生了什么事,過了一
會,才“啊”地一聲:“那么,那個……玫玲……她……她……”
我接了上去,“在一家小醫院中,她把孩子生了下來,孩子在一
歲左右時,還有人見過他們,你看這就是孩子的大致模樣。”
我把小郭調查所得的孩子畫像給魯魯,他一看,神情如同中了
魔一樣,竟至于全身發顫。
由于所發生的一切,都奇到不能再奇,所以我對于他的這种异
常反應也沒有太大的惊訝,我只是問:“怎么啦?”
他抬頭向我望來,不住地搖著頭:“太像了!大像了!你看這
鼻子,這嘴……太像了。”
我一听得他那么說,再去看那繪像,也不禁為之震動。我看過
那嬰儿的繪像,不止一次,也曾仔細端詳過,只是奇訝于這個歐亞
混血儿的亞洲人待徽是如此強烈的明顯,并未想及其他。
這時,給魯魯一提,才陡地感到嬰儿的繪畫,真是像极了一個
人。
像的自然是那位一國之君,魯魯口中的“親王”。
雖然只是一個在國際舞台上微不足道的小國,但是身為一國
之君,總有叫人家認識的机會。而且,嬰儿時期,遺傳的特徽最明
顯,也就是說,孩子從出世起,外形最似父母,到長大了,就會漸漸
變得不相似,所以在嬰儿的繪像上,要認出那親王的輪廓來,是很
容易的事。
魯魯花了不少時間,才鎮定下來,用充滿疑惑的眼光望著我。
我把牛頓和阿佳之間的事簡要他說了說,著重說了慘劇發生
的經過。我沒有告訴魯魯阿佳變了那個嬰儿的事,怕他一時之間,
受不起這种怪事的打擊。
魯魯頓足:“這……殺手……太糊涂了,怎么會弄錯了人……
那他們母子兩人……后來如何?”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不由自主,流露出很是關心的神情來。
我看在眼里,心中一動,忽然想到,一個成功的殺手,大都精靈
之至,弄錯對象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受到了刻意的誤導。
會不會是魯魯有意要保護玫玲母子二人,所以故意誤導那個
殺手?
很有這個可能,只要找到他這樣做的動机,這可能性就更高
但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沒有提出來,因為事情已經夠复雜了,
暫時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我道:“沒有人知道。最大的可能是,在孩子一歲的時候,玫玲
帶著孩子去找父親了。
魯魯頓足不已,一臉悻然咒罵:“這蠢女人,賤婊子,又坏又蠢
又賤的母狗!”
他還罵了一連串粗話,自然不必一一复述。
我沉聲道:“為什么說她蠢,你不是說孩子像极了父親么?或
許她根本沒有考慮自己的安危,只是為孩子的幸福著想──孩子
是可以繼承王位的。”
魯魯怒道:“這該死的蠢貨,她難道不知道,就在她生下孩子不
久,親王已被推翻了,下落生死不明,和親王有點關系的親人和大
臣,全部遭到了殺害,她還帶著孩子去找父親?”
我“啊”地一聲,發生在這小國的事,不是主要的國際新聞,但
也有所報道。這個小國的政權,經常易手,复雜無比,以致演變成
誰掌握了武裝部隊,誰就可能殺人放火,無所不為的局面。近二三
十年來,有四分之一的國民,在那种藉口或根本不必藉口的情況
下,遭到了屠殺。親王在爭權中得胜,不多久又被推翻,這件事,也
曾經報道過。
在這种情形下,玫玲還想帶著孩子去求榮華富貴,真是愚笨至
于极點了。她唯一可能不遭殃的机會,是把親王逐下台的新當權
者,對她往開一面,可是那新當權者凶狠之至,親王的許多親信都
受到了株連而“自動失蹤”,他又怎么會放過親王的儿子。
難怪這么多年來,玫玲母子二人,音訊全無,當然是送羊入虎
口,膏了虎吻了。
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气,阿佳曾誓言成年之后,要找牛頓報仇
──正因為如此,我才和這椿錯綜复雜的事,發生關系。
但是看情形,阿佳必然早已夭折,齊志而歿了。不知道他若是
再投胎,會不會還記得牛頓的事?還是只記得他母子二人被新當
權者殺害的事?不知他會去找甚么人報仇?
還是即使他再世為人,也已像世上絕大多數的人一樣,把前世
的事忘了個干干淨淨?
想起來,人一出生,不管前世的情形如何,一概不記得,只在今
生今世,一切重新來過,這是何等干淨俐落的事。若是人人都拖泥
帶水,把前世的恩怨糾纏,帶到今生來,那豈不是世事要比如今紛
亂万倍?
當然,我只是簡單地想到了這一點,沒想到后來事能態的發
展,竟証明了就算忘了前世的事,也不等于可以徹底解脫前世的糾
纏,這是一种很可怕的現象。而且,也超越了玄學研究、科學探索
的范圍,人類的智力,不知要發展到甚么程度,才能触及這個問題
的核心。
這些是后話,暫時表過,容后再論。
卻說當時,我和魯魯一起想到玫玲母子自殺情境,都不禁苦
笑。
我道:“玫玲這女人雖然笨,可是親王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以他
的能力,照顧她母子二人,何等容易,何至于要殺人滅跡。”
魯魯激動起來:“親王當然不是甚么好東西,當年,在爭奪權位
的過程中,哪里輪得到他。他長跪在青龍腳下一整夜,求得青龍出
手相助,連我也出盡了力,他才登上了大寶。誰知一朝得志,便立
刻翻臉,幸而我并無大志,早已退出。青龍要不是身手了得,早就
遭了大難,這才令得他老人家心灰意冷,再也不問國家大事。”
魯魯說來,大是感概,我對青龍的過去,總算又知道了多些,他
曾遭逢這樣的巨變,傷心人別有怀抱,難怪性子怪了一些。
本來,和魯魯談話到這里,已可以宣告結束了,因為玫玲帶著
儿子去找父親的結果,即然可想而知,當然也就沒有了下文。
我打算离開之后,立刻告訴牛頓,請他不必再擔心有人找他報
仇,并且還他清白,告訴他阿佳的真正死因,事情也就完結了。
我站起身來,准備告辭,可是魯魯突然又神色難看,欲語又止。
我且不開口,等他說話。
他終于開口了:“有一件事,我放在心中已很久了,想和你討論
一下。”
我立刻道:“當年殺手找錯了另一個小水仙,是你故意誤導的,
是不是?”
魯魯想不到我會突然之間,問出了這樣的一個問題,陡然一
震,他沒有否認,但是也沒有承認,只是道:“小水仙……是一個好
女孩。雖然淪落風塵,可是她是一個好女孩。”
十一、嗜殺狂魔
魯魯在說到玫玲是“好女孩”之際,感情深厚之至,由此可知,
剛才他痛罵玫玲,實在也是關心她,气憤她的行為之故。
這等于承認了他當年為了維護玫玲而誤導殺手,把阿佳當了
替死鬼。
對于一個在以殺戮為習慣的環境中成長的人來說,這种行為,
當然不算甚么。
我突然感到一陣無比的厭惡,實是不想再耽下去了,魯魯猛然
道:“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我有點不耐煩,雖然沒有出聲,可是也現于神情。魯魯嘆了一
聲:“衛君,你來找我,我知無不言,如今有一些事想和你商量,何必
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自己也感到過橋抽板,不是很好意思,就道:“只管說──我
想事情和我無關,所以才沒有興趣。”
魯魯道:“和你告訴我的事,不是全然無關。”
我作了一個手勢:“請說!”
魯魯想了一想:“衛君,你是不是認為玫玲母子二人,必已遭了
不幸?”
我很奇怪他又提出了這個問題來,說道:“你不是早已肯定了
么?”
魯魯道:“我的肯定,是根据形勢來判斷的。新掌權者在奪了
親王的大權之后,親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三個王子,兩人死于戰
亂,一個被亂兵處死,當然也是新掌權者的陰謀,連兩個公主也不
放過,据說大公主和親王一起失蹤,小公主遭到了軟禁,不堪虐待,
成了瘋子。這新掌權者如此赶盡殺絕,玫玲母子送上門去,豈有此
理。”
我道:“說得是。”
魯魯又問:“万無此理!連一點机會都沒有?”
他的態度,很是矛盾,我一時之間也不明白其意,只是道:“若
有可能,那就是他們一到達,見勢頭不對,并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么,就有可能在混亂中,逃過一劫。”
魯魯皺著眉,想了好一會,默然不語。
我道:“你想和我討論什么,不妨直說。”
魯魯道:“說也說不明白,我去拿一件東西給你看。你要人按
摩么?我這里有极好的松骨師。”
他忽然間了我這樣的一個問題,當真是突兀之极,我立刻多謝
了他的好意。他急急地走了出去,我獨自喝著竹筒中的酒,思前想
后。
不多久,他就回來,手中捧著兩冊厚厚的剪貼薄,把簿放在竹
几下,壓得竹几發出了“吱”地一聲。
他的表情,甚是神秘,我也不知他想玩甚么花樣。他打開了上
面的那本,略翻了一下,我看到上面全是報紙、雜志上的剪貼。他
不斷地翻著,我看到每一頁上,剪貼的都是親王的照片,各种場合
都有,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大大小小,不計其數。
魯魯一面翻,一面道:“這是誰,你認識么?”
我沒好气:“這就是親王,奪了權,又被人奪權,你曾介紹玫玲
給他的那個親王。”
魯魯指著一張側面的大相間我:“你看他在生理上有什么特
別?”
我看了一下,老實說,親王其貌不揚,我道:“普通得很,看上几
次,也不見得會認得出。”
魯魯翻到這本剪貼簿的后半部,即已全是新奪權者的相片了。
新奪權者的樣子,簡直猥褻,他雖然狠,鏟除了親王的勢力,可
是也不能永世安樂,大約在不到十年前,另一股勢力崛起,用武力
把他赶下台,他也落得個死在戰亂之中的收場。
把新奪權者赶下台的那個軍官,建立了一個人類歷史上最殘
暴的政權,他嗜殺成狂,屠殺民眾,超過一百万。這個殺人狂,成了
新的獨裁者。
這一兩年,由于強大的鄰國力仍然掌握了一部分武裝力量,仍
然不斷的在殺人,但比起前几年來,自然收斂了很多。
這個殺人狂,簡直不能算是人類,即使人類的本性丑惡,也不
應該丑惡殘忍冷血到了這個殺人狂的地步,若然罵他是禽獸,那簡
直是對禽獸的侮辱。
這樣令人作嘔的一個狂徒,魯魯的第二本剪貼簿中,竟全是他
的相片。
魯魯才翻了四五頁,我已大聲叫停,手按在心口,免得真的嘔
吐大作。
魯魯居然明白我的感受,他道:“請稍忍耐一下,這一張照片,
你必須要看。”
他翻到了嗜殺狂魔的一張人頭像,我悶哼了一聲,他又把第一
本剪貼簿,翻到了親王人頭像的那一頁兩張相片取的角度相仿,都
是半側面,可以看到一雙耳朵。
魯魯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頓地道:“衛君,請看這兩張相片的
人,有什么可議之處?”
我勉為其難地看了看,兩個人的面形都有當地人的特徽──
眼前的魯魯也是如此,我間道:“什么叫作可議之處?”
魯魯道:“你看他們是不是很相似?”
我道:“并不特別──你究竟想說什么?”
魯魯即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只是道:“我曾和親王极其接近,
所以對親王的一切,知之甚詳,知道在他失蹤之后,其三子二女的
全部下落。”
我駭然而笑:“什么?你想暗示說,這嗜殺人狂魔和親王有什
么關系?”
魯魯道:“是,我以為他是親王的儿子。”
我望著魯魯,不知道他為何會有這种古怪的想法,這殺人狂
魔,在軍隊中自低級軍官當起,可能是他的嗜殺成性,特別适宜這
种殺人的環境,所以升得很快,終于有机會推翻了新掌政權者的政
權,如果他是親王的儿子,新掌權者為焉有不赶盡殺絕之理。
所以,我望著他,表示不可能。
魯魯沉聲道:“請看他們的耳朵。”
我看了一下,就低呼了一聲。
人的耳朵,是一個很獨特的器官。耳朵的作用,全在內部,外
面那一塊東西,起的作用不大,但是即一直生存在腦袋的兩側。
耳朵的形狀,大致相同,但仔細分辨起來,即如同人的指紋一
樣,每一個人都有獨特的形狀,無一相同。所以有些國家的証件相
片上指定要看到整雙耳朵,目的就是以資識別。
這時,我一看,這兩個人的耳朵形狀,不但出奇地相似,而且,
還有同一樣的生理异徽。在普通人的耳朵中間有一個尖突的軟骨
處,他們卻在那里長著一塊長約一公分的肉。
這种情形,并不罕見,俗稱“小耳朵”,不少人都有此种待徽。
但這時,相片上的親王和殺人狂,連那“小耳朵”的形狀,都一
模一樣。
魯魯見我愣住了不出聲,就道:“這是親王家族男性的特徽,親
王的父親有,親王有,親王的三個儿子全都有。可是青龍卻沒有,
只有親王這一系,才有這樣的耳朵特徽。”
我緩了一口气:“貴國數百万國民之中,有這种耳朵特徽的,不
止親王一系吧?”
魯魯道:“是,但是那肉的形狀,他們每一個人都一樣,那即是
獨一無二的,贅肉的形狀像淚滴──一個高僧曾說過,若是讓這一
系的人當了國君,國家將浸沒在國民的眼淚之中,想不到應驗在這
個暴君身上。”
我仍然不作聲,一時之間思想很亂。
魯魯又道:“你看他們的耳朵的整体形狀多么相似,這也是他
們一家的特徽,親王和他的三個儿子都是如此。”
我問:“你不是說,他三個儿子的下落,你都清楚得很嗎?”
魯魯道:“是,如果他是親王的儿子,那么,他是那三個眾所周
知之外的一個。据資料顯示,他十六歲就當了低級軍官,發動政變
那年才二十二歲,如今是三十歲。”
我跳了起來:“你說什么?”
魯魯道:“這暴君就是玫玲的儿子!”
我想笑,但還沒有笑出來,魯魯又道:“當年……當年……唉,
要是那殺手沒有弄錯人,殺了玫玲一個,就等于救了上百万國民的
生命!”
我終于笑出來,一面笑,一面搖著手。
我大聲道:“或許這狂徒真可能是親王的儿子,但他必然不是
玫玲的孩子!”
魯魯很惊訝:“你為何這樣肯定?”
我吸了一口气:“玫玲的孩子,雖然是男儿身,可是卻是一名女
子。”
魯魯現出大惑不解的神情,我道:“對不起,關于那孩子,我有
一些事未曾告訴你。”
魯魯咕味了一句,表示不滿,我道:“我實在以為事情和你無關
──我只想弄清楚阿佳被殺的原因,所以沒有必要說,現在,我知
道事情有助于解決你心中的疑團,所以我。准備告訴你了。”
魯魯道:“請快說!”
于是我便把孩子一出生就會說話,竟然是阿佳的投胎等事,一
一告知。
魯魯听得目定口呆──他倒并不是不相信,他當然也是信奉
佛教,故很容易接受輪回這种事,他的惊愕,是來自阿佳投胎后,竟
成了玫玲的儿子!
阿佳無辜成了玫玲的替死鬼,也可以說,是間接因為玫玲而遇
害。她死后,再世為人,成玫玲的儿子,這其間不是有什么因果在
嗎?
我曾怀疑魯魯誤導殺手,故意使殺手殺錯人,魯魯未曾正面否
認,現在看他既吃惊,還大是害怕表情,怕是恐懼會有什么因果報
應,發生在他的身上。
他雙眼發直,眼皮跳動不已,好一會才道:“這……這……這
……唉,這從何說起?”
我道:“一個人思想靈魂上實際是女人的人,他的本質行為也
就和女人無异,不應該會是這樣可怕殺人狂徒吧!”
魯魯用力伸手拍打著自己的頭,又用力搖著頭,他的這种動
作,都沒有什么意義,只不過是思緒狂亂之中的自然反應。
過了一會,他才間我:“你剛才說什么“
我把剛才的話重复了一遍,他搖頭:“未必!未必!你沒有听
說過‘最毒婦人心’這句話?”
我道:“可是大規模的屠殺──”
魯魯道:“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殺的人還少嗎,而且殺人
的方法,花樣翻新,酷刑之多,令人心寒,這又怎么說?”
我還能怎樣說,本來,我以為事情已結束了,可以是突然之間,
又出現了這樣的變化。
魯魯道:“我本來一直在怀疑這暴君的身分,可是沒有任何跡
象顯示親王還有儿子,我又一直以為玫玲母子已經自投羅网死了。
可是現在,我想,他們母于,至少是孩子,不知在什么樣的情形下,
活了下來長大成人,成了這個現代史上罕見的暴君。”
我無法反駁魯魯的話,可是我仍然搖頭──要把一個美麗的
十九歲少女,和一個嗜殺狂魔聯系起來,需要很高的想像力才行,
我自認不夠,需要慢慢消化這种設想。
魯魯吸了一口气;“我早想見一見……他,問問他為什么要用
那樣的手段,屠殺自己的同族同种的人。”
我瞪著魯魯──一個淫媒會有這樣的胸怀,這又是需要消化
了才能接受的事,在他臉上,又确然有一种深切的悲哀,這种悲哀,
如果不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悲天憫人的情怀,是很難有諸內而形諸
外的。
我想,人的性格總是矛盾的吧。他從事這种行業,人格必然不
會高尚到哪里去,可是,他卻有這种想法──當然,他只是這樣想
想而已,要是确然付諸實行的話,那才真是不可思議之至。
我正在這樣想著,魯魯又道:“這個人在屠殺別人的時候,心中
不知是怎么想的?”
我以為他是在自己問自己,可是他卻向我望來,顯然是想我回
答。
我怔了一怔,這個問題大大了,一時之間,如何會有答案。
他又道:“人類歷史上,有許多大規模的屠殺,都是由几個人,
甚至是一個人的意愿所造成的。別說是殺死數以百万計人的大屠
殺了,就算是單對單的殺戮,殺人者在殺人的時候,是怎么想的
呢?”
他在發問的時候,仍然望定了我。我嘆了一聲:“你這個問題
太大了──在通常的情形下,人有良知,都知道奪取他人的生命,
是一种罪行,可是,人為了自己的利益,一直在不顧他人的利益,甚
至犧牲他人的大利益,來滿足自己的小利益,很多劫匪為了搶几塊
錢而殺人的事,絕不新鮮。”
魯魯哺哺地道:“單單是為了利益?”
我道:“是──當然,這‘為了利益’要作廣義的理解,譬如說,
親王派人去殺玫玲,是為了維護他自己的聲譽,不想一個妓女拿他
的孩子來威脅他,那是為了他的利益。阿佳死了之后,要找牛頓報
仇,當然是由于心中的仇恨,如果她殺了牛頓,解了仇恨,那對她來
說,也是獲了利。”
我和魯魯的一問一答,听來都有點長篇大論,但實際上,卻并
沒有解決多少問題。
不過,魯魯倒是很受了點啟發,他道:“是的,是由于仇恨……
殺人狂要用屠殺這种行為,來消彌他心中的仇恨。唉,仇恨之火燃
燒著他的心,使他的行為,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疇!”
他說到這里,直視著我,我也愕然的望著他──是真正的愕
然,他說的話,和他的身分,可以說不調和的到了极點。
可是他接下來所說的話,更令我吃惊,他陡然伸手在自己的腿
上拍了一下,霍然起立,朗聲道:“我要去見他,一來問他為何要殺
那么多人;二來,把他的身世告訴他,我要去見他!”
我仍然望著他,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我才道:“他現在雖
然已不能大規模地殺人了,但是還一直在小規模殺人,你去見他的
目的是什么?勸他放下屠刀?”
魯魯長嘆一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總應該做些什么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由衷地道:“我以前對你相當輕視,但現在
絕對沒有這种感覺了。”
魯魯對我的贊揚,不置可否,他道:“還有一點,我當年确有誤
導那殺手的成分,若玫玲母子因此而活不下來,那孩子成了殺人魔
王,則業因由我而起,實在有必要做些什么!”
他的說話中,竟然大有佛法的意義,我更加不知說什么才好。
魯魯吸了一口气:“我得先和青龍聯系。”
看來他是真的准備有所行動,我大聲道:“若是你去,我和你一
起去!”
魯魯以奇怪的神情望著我,像是問我為什么要去。我道:“如
果他真是親王和玫玲的那個孩子,那么,他內心的秘密,只有我知
道──我知道他留有前世的記憶,他的前世是一個阿佳、枉死的少
女。”
魯魯糾正我的說法:“是妓女!”
他把“少女”改成了“妓女”,一時之間,我竟無法改正過來,一
個妓女,自然也可以是一個少女,但一個少女,無論如何不應該是
一個妓女。看來,“少女”和“妓女”之間,還是大有區別,魯魯不能
算是吹毛求疵,只是指出一個事實而已。
魯魯搖頭:“雖然他的勢力已不如几年之前,但是你要見他,必
須進入他的勢力范圍。在那范圍之中,一個人若是‘失蹤’了,即使
動到聯合國的力量,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我道:“我知道,我有法保護我自己,你──”
魯魯揚眉:“我已決定了,為了殺戮可以終止,我決定冒險。”
我忽然有了一個种很難形容的感覺──每逢新一年開始,看
到傳播娛樂行業的從業員,一本正經的立愿,祝愿世界和平,總忍
不住大笑。這時,情形類似,又不相同,因為如果魯魯去見殺人狂
魔,情況比我更危險,他若沒有別的原因支持他這樣做,我是怎么
也不相信的。
果然,在我目光的審視之下,魯魯嘆了一聲:“他母親……有一
點東西留在我這里我要交給他,而且我可以証明,親王和他母親之
間的那一段關系。”
我再望了他好一會,他攤開雙手,表示什么全都說了,我道:
“我們分頭和青龍聯絡,這件事總要他也參加才好。”
魯魯:“是,若不是當年他悄然引退,親王便不會登場,親王不
登場,就不會有新掌權者,也就不會有現在這個暴君崛起,可以
說,青龍也种了若干因在內,他一定要參与這件事才是!”
他竟然把因果關系推到如此之遠,确令人惊駭,但也沒有法子
反駁他。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可以和青龍聯絡,我的辦法是
先找到小郭,因為他早就去找青龍了。
我和魯魯分手后,回到了酒店,出乎意料之外,有白素的留言。
我和魯魯的見面,大有收獲,也立即和白素聯絡。電話一接
通,白素就道:“小郭回來,他有重要的事要說,和青龍有關。”
我大喜:“好极,我正要找青龍,我也有极大的收獲,再也想不
到阿佳竟是這樣死的!”
白素并不追問,只是等我告訴她,我把一切簡略他說了,并且
說了我和魯魯要去見那嗜殺狂魔的事。
白素的語調,听來很平靜:“你們的推測,或許可以成立,但是
必然有一些事,你們沒有想到,其中還有很大的變數在。”
我道:“請說!”
白素道:“試想,如果那狂魔是阿佳,在他勢力最大的時候,他
除了關起門來殺人之外,要把牛頓找出來,殺了報仇,也簡單不過。
冤有頭,債有主,何以他不去找牛頓,卻胡亂殺不相干的人?”
我怔了一怔,心道:“是啊!”
曾有好几年,那殺人魔王掌握了一國的政權,該國的奇才异能
之士頗多,像魯魯所提到的那個殺手,就會使用如同傳說之中的
“血滴子”這种凶器,可以在不知不党中殺人!
那么,他何以不在這几年大權在握,為所欲為之際,殺了牛頓
報仇呢?
這其間,又有什么變數在、
我想了一會,才道:“這要等見了他才知道。”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他如果不是阿佳的今生,你根本沒必要
去見他。”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怕我此去大是凶險,所以才這樣婉轉的勸
告我。我道:“我心中有數,我會先确定了他是不是阿佳的今生,才
去見他。”
白素“嗯”了一聲。我在剎那間,已經想到了辦法。
十二、另類遺傳
我道:“我會在事先,先讓他知道當年牛頓在瑞士銀行戶口的
那個密碼。阿佳對那個戶口密碼,一定,印象深刻之至,他一見之
下,自然會知道我知道他的來歷,若是他不知道,只怕多半不是阿
佳的今生了1
白素也同意:“此法甚妙。”
和白素通完了話,我立刻和小郭聯絡,劈頭第一句就間;“青龍
怎么了?”
小郭的語聲,大是沮喪:“他派人傳話出來,只肯見你,不肯見
我。”
我道:“好,我這就去,你再回去那里等我。”
小郭甚是乖覺:“可是事情大有進展?”
我才對白素說了一遍,不想再說,就道:“見面再說。”
才放下電話,轉過身來,電話鈴響,卻是魯魯,他道:“青龍愿意
見你,我們這就動身?”
我呆了一呆,立時答應:“好,机場見?”
放下電話,我想,魯魯和青龍之問,一定有极特殊的聯絡方法。
這個人倒可算是心怀故國──后來,我才知道,他豈止心怀故國,
他自去國之后,一直和國內保持聯系,用他賺來的錢,資助大量難
民:他不單組織他的女同胞做妓女,也組織男同胞抗暴,和青龍也一
直有聯系,多年來,他在救助同胞上化的金錢,數以億美元計,在任
何國際援助之上。
由于我一開始就對他心存輕視,后來知道了這些情形,覺得對
他很不公平,所以必須說明。
几天之后,我和魯魯到了那個遭了歷史上罕有巨劫之后的城
市,看了這城市的凄涼景象,才明白何以有些名城,竟會消失得無
影無蹤。据說,位于這個城市的國家中央銀行,由于戰亂和廢止舊
鈔票,用几百吨新印好的鈔票,作為殘殺敵人的工具,創人類殺人
史之奇觀。
小郭在机場迎接我們,魯魯則已和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少年
人,在交頭接耳,然后,轉身來道:“走吧,一去就可以見到他!”
小郭不斷眨著眼,在這里,他這個世界一流的大偵探也只好自
嘆不如了。
見青龍的過程,相當复雜,离開城市,在山路中行進了整整一
天,才在一個山洞中見到了他。
青龍還是老樣子,和我擁抱之后,開門見山就問:“那暴君前世
是冤死的女于?他還有著前世的記憶?”
這情況,當然是魯魯告訴他的,我道:“應該是,見了就可明
白。”
青龍道:“要見他极難,他自知殺戮大多,根本不肯見人。”
我道:“派人送一組密碼給他,他看了之后,應該會明白。”
我把我的計划說了,青龍道:“好,我這就派人去。”
青龍派的,還是那個少年。
青龍像是很喜歡少年人──他和另一個也有前世記憶的少
年,有一段奇情故事,那少年今正在法國的科學院中作研究,研究
的項日,世人根本未曾听說過,其經過在原振俠傳奇中記載過。
小郭見到由一個少年去擔當這樣的重任,有點不以為然,我連
忙輕輕的碰他一下,不讓他有异議。青龍已向我道:“請把那密碼
告訴小唐。”
小唐就是那少年,我也記不住那复雜的密碼,取出記錄的紙張
來,准備給小唐,青龍道:“告訴他就行。”
我照紙上的密碼,念了一遍,小唐側頭听著,我知道青龍這樣
做,一定是小唐的記憶力特強,過耳不忘。我還沒有再問小唐要不
要再听一遍,青龍已在吩咐他別的事了。
青龍取出了一恨青龍銅鑄成的龍形金符來,吩咐道:“去見你
要見的人,這是通行符,必然可以見到他。見了他之后,就把剛才
的密碼念給他听,他听要是沒有反應,就別理什么,只說弄錯了,要
是他追問你從何而知,你就要他不能帶任何隨從,跟你來這里見
我。”
小唐道:“明白了。”
小郭忍不住道:“密碼記住了?”
青龍不悅,冷冷地道:“念一遍《易經》給他听,他也能記住。”
小郭碰了一個釘于,不敢再出聲。我見青龍如此安排,不禁稱
奇,那狂魔坐擁軍隊,以此維持安全,如何肯輕离巢穴。
我已盡量沒有把疑問挂在臉上,但青龍還是覺察了。他道:
“他知我必然不會害他,況且,他還有要求我之處,如果那密碼确屬
他前世的記憶,他一定會來。”
我點了點頭,提出了問題:“他是如何從一個低級軍官,步步高
升的?”
青龍道:“對于他的來歷,我也早已起疑,尤其他那生理上的特
徽再明顯不過。雖然親王身邊的人已死亡殆盡,但是新掌權者必
然知道這個生理特徽,卻竟然一直在扶拔他,終于養虎成患,也不
知是出于什么理由。”
我道:“照說,新掌權者也是一個精明能干的人,不然,也不能
處心積慮,在親王處奪得政權,如何會如此之不智?”
青龍大笑:“精明能干的人干起不智之事來,有超乎常理之外
的不合情理者。一個明知行不通的政策,導致几十万人餓死,堅持
這個政策者,何嘗不精明能干!”
我無言可說,青龍道:“我多方探索,只找到一點線索,新掌握
權者在极秘密的情形下,養了一個情婦。据說,那情婦是一個金發
碧眼,极美麗的西方婦人。”
青龍此言一出,我和魯魯一起失聲叫了起來,我叫的是“玫玲”
魯魯叫的是“小水仙!”
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就准了──玫玲帶著孩子來找親王,自
然落在新掌握權者的手中,本來,母子二人,万無幸理,但是她的美
麗救了她,新掌權者迷戀美色,自然行事不按常理了。
玫玲只怕也學聰明了,孩子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他能步步高
升,自然也是玫玲的功勞,至于他反噬新掌權者,那是他自己的本
事了。
我們都有一個疑問,一起望向青龍。青龍道:“有關那情婦的
事,秘密之至。新掌握權者當權時,沒有人見過她,一直只是傳說。
新掌權者一倒台,她就不知所終,只怕死在亂軍之中了!”
小郭駭然:“暴君殺了自己的母親?”
青龍道:“可能──別說他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歷史上殺母
殺子的君主,也多得很!”
人類在語言和文字上,把這种行為稱之為“獸行”那實在是很
冤枉了野獸,那是相當典型的“人行。”
青龍加上魯魯,對于這個小國政權轉手,爭權壓利的种种秘
聞,一連說了三天,听得我仰天長嘆,不知入間何世。在屠殺時所
發生的种种慘聞,更是使人覺得地獄也無此黑暗──這一切,當然
不是憑空臆造,有不少劫后余生的人可以証明,只是人類善忘,不
多久,就不會再有人記得了,于是,在遺忘之中,歷史叉再重演,這
是人類歷史上不斷產生悲劇的原因。
第三天中午,我們正在山洞中喝酒,青龍突然一躍而起,叫道:
“來了!”
他的山洞,看來原始簡陋之至,但實際上,有許多尖端科學的
設備,他這時知道有人來,就是由于他佩帶的微型耳机,听到三公
里之外傳來了异樣急速的車聲。
他率先向洞口走去,我們忙跟了出去,不多久,就听到轟耳的
引擎聲,一輛軍用吉普車,正彈跳著飛馳而來。山路絕不平坦,車
子的速度,時速至少二百公里,所以車子就像是發了瘋的野馬一
樣,不時跳起七八公尺高,然后又重重地落地。
我已看到駕駛者穿著軍服,旁邊坐著小唐,在那樣的彈跳之
中,他居然沒被拋出車外,當真難得之至。
車子直沖到我們跟前,才突然停止,駕駛者自座位上站了起
來,目光如鷹,向我們望來。
他個子并不高,樣貌也普通,可是他雙眼之中,迸射出來的那
股凶光,使人感到如同面對死亡,他自然就是那個嗜殺狂魔了!
他果然只身前來,我不禁心頭狂跳,因為這証明了他确然是阿
佳的今生,不可能再有別的情形。
他聲音嘶啞,發出了一聲怒吼:“你們知道了多少是我不知道
的事?”
他可能太气急敗坏了,所以這句話,听來很是無頭無腦,但幸
好我們都能明白。
青龍冷冷地道:“來到我這里,就要照我的方式行事,你且別
急。小唐。”
小唐應聲下車,就在這時,那狂魔又是一聲大吼,揚開軍裝,挺
胸凸肚。
眼前突然出現的情景,實在是駭人之至,可是我卻實在忍住不
哈哈大笑了起來。
只見那狂徒的左右腰際,都挂著巨大的軍用手槍,腰帶上還挂
了七八顆手榴彈,全身武裝,夸張之至,可是不論怎么看,都像是小
丑,引人發噱,所以我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青龍根本連正眼也不看他,只是問小唐,經過情形如何?”
想不到我這一笑,也帶引了魯魯和小郭一起大笑了起來。我
的笑聲,比任何武器都有用,這狂徒,本來一心想耀武揚威一番的,
但是在我們的笑聲之下,卻變得狼狽無比,手足無措。
小唐在回答問題:“一切照吩咐,他一听,就來了。”
青龍這時才向狂徒望去,狂徒的气焰,收斂了不少,甚至喘著
气,青龍示意我先問,我走前一步,“我們知道你的一切!”
狂徒的臉漲得通紅,嘶聲道:“不!你們不可能知道我的夢!”
我呆了一呆,無法明白他說什么意思。
我正想說及他的前世,青龍已搶先道:“你的夢?你夢見什
么?”
狂徒四面看看,目光閃爍,青龍喝道:“你還不省悟,就讓你一
直糊涂下去。”
這是標准的“當頭棒喝”,狂魔立時臉色變白,坐了下來:“我在
夢中一直在背誦的密碼,忽然有人在面前說出來,我……自然非弄
清楚不可。”
我不禁大奇:“夢中?”
狂魔此際的樣子很是軟弱:“是的,自我懂事起,我就不斷做這
個夢,一直在背這個密碼,唯恐忘記,醒來之后,若是記不得,就會
一身冷汗,坐立不安,心中害怕之极,直到再做夢,再起來,這才能
安心。”
小郭和魯魯想說什么,給我做手勢制止了,我道:“你全然不知
道這密碼是什么意思?”
他神情惆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魯魯不理我的一再制止,陡然叫了起來:“他忘記了!完全忘
記了!”
狂魔大奇“我忘記了什么?”
我思念電轉,先疾聲道:“沒有什么!”
然后,我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這時,我們其實都知道發生了
什么事──他忘記了!
他失去了前世的記憶。
這是一個頗為典型的例子,我相信普索利爵士知道之后,一定
會极其高興。
情形是,嬰儿──靈魂才投生身体,前世的記憶還歷歷清楚,
可是隨著嬰儿的腦部的成長,前世的記憶就開始消逝,直到只余下
些殘余的記憶,便成為腦部的“潛意識”,不時以做夢的方式或其他
的方式冒出來,當事人是全然莫名所以的。
嗜殺狂魔不知道為什么常夢見密碼,那全是前生記憶中极重
要的片斷。
人的前世今生,就算在投胎之際,沒有喝下傳說的“孟婆湯”,
也無法保持前世的記憶。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說明了前世就是前
世,今生就是今生。
但,事實真是如此簡單嗎?顯然不是,前世的經歷,在變成了
潛意識之后,一定在很大程度上,影響這個人今生的性格和行為。
這可以說是另類遺傳──不是受別的人的影響,而是受自身
前世的影響。
這种影響,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坏。我甚至相信,所謂“天才”,
也就是一個人前世的記憶,化為今生的潛意識在起著作用。
莫扎待四歲能作曲,怎么解釋?
數學神童,怎么解釋?
棋藝神童,怎么解釋?
世上真有天才這回事,怎么解釋?
這潛意識坏的影響,可大可小。大的可以大到如眼前的這個
嗜殺狂魔,他潛意識中的那股怨毒之气,驅使他仇恨所有人,把所
有人都無緣無故地當成了他的仇人,于是他就用盡方法,竭盡所能
的去殺人。
我想到這些,別人一定也想到了,狂魔望著我們,大聲道:“你
們在想什么?你們知道些什么?”
青龍長長地吸了一口气,“先問你,你為什么要殺那么多人?
狂魔震動了一下,一挺胸:“全都該殺該殺!殺了該殺的人,我
心里就痛快,我不殺人,人就殺我,為什么我要被人殺??所以我要
先殺人!”
這狂魔把他為什么要殺人的理由,說得理直气壯,我們一則心
悸,一則也明白那前世的怨毒之气,是他嗜殺心態的淵源。
我曾經因這件事,想到過像同性戀這种不尋常的傾向,是不是
由前世的“遺傳”而來,那真正是雞毛蒜皮,小儿科之至。前世的
“ 傳”可以令得一個人由于記憶中的那一股怨毒之气不散,覺得
人人都是他的仇人,而做出极可怕的事來。
像眼前的這個嗜殺狂魔,自然是一個比較极端的例子。但是
不妨略作觀察,就可以發覺世上總有一些人,無緣無故充滿了恨,
几乎是先天性地不知道如何去愛人,只感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其樂無窮,非弄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渠,否則心理上便無法平衡。
而且心中的一股怨毒之气,不論殺多少人,都難以平复。所有的親
人朋友,都會一個一個變成他的仇人。
我想到這里,呼吸不由自主的有點急促。青龍的思路,顯然和
我极之吻合,我們在對望了一眼之后,他突然道:“佛教的宗教儀式
中,有超渡亡魂一項。”
我點了點頭,佛教主輪回說,自然對于“前世遺傳”,早已有研
究,也有了深刻的認識。所以,才有超渡亡魂這一類的宗教儀式,
尤其對于冤死的亡魂,更加之特別的照顧,通過各种議式,務求化
解其凶戾怨毒之气,自然是為了避免亡魂挾著這凶戾怨毒的記憶,
經過輪回之后,在潛意識中形成乖張瘋狂的行為。
這种戾气,甚至,可以聚集在一起,形成极大的禍害,所謂“戾
气所鐘”,就是指這种聚集的情形了。
我一字一頓道:“佛教的儀式,看來疏漏其多,──世上不斷有
狂魔出現,還是基督教的方法徹底得多。”
青龍神情嚴肅,他正在細細咀嚼我的話。
基督教沒有輪回說,所有的亡魂,都不轉世,在等待最后的審
判,該上天堂的上天堂,該入地獄的下地獄。沒有轉世,自然也沒
有莫名其妙,無可捉摸,卻又可怕之极的“前世遺傳”了,豈不是徹
底得多。
青龍苦笑:“衛君,這……只不過是我們的想像而已!”
我并不回答,只是向殺人狂魔望去,意思是現成的例子放在面
前。
青龍長嘆一聲:“我也弄糊涂了!”
這時狂魔的忍耐力已到了极限,他大吼一聲:“你們究竟是在
搞什么鬼,快說,我夢里的密碼,你們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青龍互望了足有一分鐘之久,才同時點了點頭──我們
是在商量,要不要把事實說出來。
點了頭之后,我向青龍作了一個手勢,請他來說,青龍沉聲道:
“事情和你的前世有關──”
狂魔先是一怔,接著,轟笑起來:“前世?我才不會相信你這种
鬼話!我今生活得夠好了,就算有前世,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狂魔的這种反應,頗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青龍淡然道:“如你
不想听,那就算了。”
狂魔用他那陰森狠毒的眼光,在我們各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厲聲道:“你們這几個,鬼頭鬼腦的,究竟在搞什么陰謀?”
青龍笑了起來:“以閣下如今的身分地位,只伯已經不會是什
么大陰謀的對象了吧!”
狂魔的臉漲得通紅,怒吼道:“我會叫全世界為此付出代价!”
我還在盡最后的努力:“听一听你前世的事,會對你有好處。”
狂魔轟笑:“別再羅唆,小心我把你們今生變成前世,你們就可
以互相說說前世了。哈哈,前世!哈哈,前世!呸!”
他在大聲“呸”了一下之后,意然連我們何以知道他夢中密碼
一事,也不問了,轉身就向山洞外走去,才到洞口,就看到他雙手起
拔出槍來,向天亂射。
看來,他心中的怨毒之气,無時無刻不在尋求渲泄。我不肯放
過最后的机會大叫道:“阿佳,牛頓是清白的,你的──”
我才叫這里,魯魯和青龍陡然一個自左,一個自右的伸手掩住
了我的口。
狂魔回過頭來,他确然不知道我叫的活是什么意思,反倒罵
我:“瘋子!”
他罵了一聲,跳上吉普車,吉普車又像瘋了一樣,向前沖了出
玄。
青龍和魯魯松開了手,同時吁了一口气,不等我問,青龍就道:
“不能讓他知道前世的事,若是給他知道了他竟做了替死鬼,那豈
不是死得更冤?只怕他的狂性還要加十倍百倍,更不得了!”
我苦笑了一下,青龍的話,也許有理,諷刺的是,狂魔本身根本
不相信有前世這回事。
當天,青龍取出了一壇好酒來,人人喝得大醉,第二天才回
程,青龍把這种好酒,送了我一罐,囑我帶回去給紅綾。
紅綾很慷慨,把酒拿出來給大家分享,那是在我和普索利爵士
聯絡過之后的事了。我把一切向普索利說了一遍,又托他代告牛
頓,向他報仇的危机已不存在,他的确是清白無辜的,那筆遺產雖
然給了他一輩子丰富的物質生活,但是代价并不比“猴子瓜”的故
事低,如果他能選擇,必然會另有決定。
溫寶裕沒有酒量,才喝了兩口俊臉就已通紅,他一面搖著頭,
一面發表高論,伸手指著我,大道:“不通,不通,若是前世的怨毒,
在今生的潛意識中發作,像那個狂魔一樣,那么,死在狂魔暴政之
下的那么多的冤魂,那般怨毒之气,發作起來,豈非人類要毀滅?”
我慢慢的喝著酒,嘆了一聲:“不錯,人類潛意識中的怨毒仇
恨,如果不能化解,日積月累下去,确然是在朝著全人類毀滅的路
走,而且前進的速度,越來越快。”
溫寶裕望向小郭,想在小郭處尋求支持。
小郭一仰脖子,吞下了一大口酒,一字一頓地道:“天國近了,
你們應當悔改!”
大家都不出聲。
悔改,只怕已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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