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殺手


    @這個故事的原名是《古墓殺手》,幻想故事而用「古」為題 
         ,自然故事的內容,和古代有關。 
           古代是一個統稱,指已經過去了的時間,從一分鐘之前,到 
         十萬年一千萬年之前,都可稱為古代。那是一種過去了就過去了 
         的現象,這種現象之所以存在,全是由於各種生物存在的緣故。 
           若是根本沒有生物,連「時間」這種觀念都不會有,也沒有 
         甚麼過去未來。因為有生物,生物在時間的過去中成長、生活、 
         死亡,所以有了時間。 
           好了,這個故事牽涉到的古代,究竟古到甚麼時候?黃帝和 
         蚩尤的大戰?后羿用他的神箭射下了九個太陽?不是嚇人,還真 
         有點關係。 
           卻說故事的開始,是在一家醫院──原振俠服務的那家醫院 
    
         。 
           很多原振俠傳奇都從這家醫院開始,那是必然的事。因為主 
         角就在這醫院工作,沒有了主角,也就不會有故事了,是不是? 
           在知道了其他形式的生命,也有魂魄之後,原振俠的思緒, 
         相當紊亂。會產生思想的三晶星機械人有魂魄,吸血一族也有魂 
         魄,人類當然有魂魄,在原振俠的經歷之中,甚至有魂魄離體之 
         後,還活著的身體──失去了魂魄的身體。 
           在醫院一個相當寂靜的角落,一間設備齊全,有特別護理的 
         病房中,就有這樣的一個人在。 
           這個人,曾是顯赫一時,國際級的大明星。自從他魂魄出竅 
         ,和玉寶王妃的靈魂,一起不知道到甚麼空間去逍遙自在之後, 
         他的身體就留了下來,成了會呼吸的一個植物人。 
    
           如果人的一切快樂和苦痛,都是腦部活動所產生的感覺,那 
         麼,沒有了思想活動的人,自然也就沒有了苦痛和快樂。 
           原振俠認為,大明星魯大發根本不會再回來,不會再需要這 
         個身體。他主張取走維持這種植物生命的所需,讓大明星和無數 
         普通人一樣,靈魂離開了身體,身體也就死亡,一切順乎自然。 
           可是,大明星的童年好友阿財,卻大表反對。而且,平時傻 
         呼呼的阿財,這時說出來的理由,卻令得原振俠無法不同意。 
           阿財──這個阿財,看過《失魂》、《巫艷》兩個傳奇故事 
         的朋友,一定記得他。他崇拜原振俠,本來是原振俠說甚麼,他 
         聽甚麼的,可是這次,他卻反對:「發哥的情形,和普通人不同 
         。普通人是人死了之後,靈魂離開,發哥的靈魂,是活著的時候 
         離開的,說不定,他有朝一日,會想回來!」 
    
           阿財說到這裡,睜大了眼睛望向原振俠,大有責問「萬一發 
         哥的靈魂要回來,身體卻沒有了,那該怎麼辦」之意。原振俠知 
         道他對朋友的忠誠,而且魯大發留下來的財富甚多,足夠支付超 
         過一百年的醫院所需,所以原振俠立時道:「好!好!讓他的身 
         體留著!」 
           阿財十分認真:「我會經常來看他!」 
           阿財說得出做得到,他真的經常來看像植物一樣,或許比植 
         物更沒有知覺的魯大發。有時還和護士一起,替他的發哥抹身清 
         潔。 
           阿財來醫院的時候,總會先去看看原振俠在不在。如果原振 
         俠在,而又有空,就會和他一起去看魯大發──曾有一次,原振 
         俠和阿財看了魯大發之後,離開時,在電梯中遇上了一個酥胸裸 
    
         露的少女。這個少女,後來成為女巫之王,也就是這個偶爾的相 
         遇開始的。 
           原振俠在醫院中的時間不多,所以,阿財多是獨來獨往。他 
         對瑪仙十分迷戀,曾心甘情願給瑪仙吸血,使瑪仙臉上畸型的腫 
         瘤,通過了巫術的力量,移到了他的手臂上。那是他感到最高興 
         的事,他最大的快樂,就是撫摸著那畸型的部分,想像著那是瑪 
         仙嬌俏的臉龐,陶醉在他簡單而原始的想像之中。 
           也由於這個緣故,他對於瑪仙的行蹤,也十分留意。他常要 
         求原振俠:「原醫生,我當然沒有資格和你爭瑪仙姑娘──」 
           原振俠打斷了他的話:「誰都有資格追求瑪仙。問題是,由 
         於巫術上的原因,瑪仙的生命之中,只能夠有我一個男人!」 
           蠢鈍的人,自有他的固執:「我不信,那是瑪仙姑娘說的, 
    
         誰知道巫術中,是不是真有這種情形──那可能是瑪仙愛你,所 
         以假造出來的!」 
           原振俠聽了之後,也不禁呆了半晌。瑪仙說由於巫術的原因 
         ,她生命中只能有他一個男人,這是永遠無法證明的事!如果這 
         是一個示愛的「詭計」,那確然十分成功。因為要不是有這一點 
         存在,原振俠和瑪仙之間的關係,不會很快地就變成那麼親密無 
         間。 
           阿財見原振俠沉吟不語,就提出了要求:「可是,瑪仙姑娘 
         是我一輩子的夢中情人,請你盡量把有關她的事告訴我,好讓我 
         自己編故事,想念她!」 
           原振俠十分感嘆。阿財自然沒受過教育,但是在感情上,卻 
         比他更執著認真。所以,原振俠一口答應。 
    
           而每次,原振俠向阿財說到瑪仙時,誰都可以看得出,那是 
         阿財最快樂的時刻。儘管原振俠告訴阿財,瑪仙大有可能連有他 
         這個人都不記得了,但是阿財依然「一往情深」,一點也不難過 
         。 
           原振俠曾經把瑪仙由於要破解她自己所施的「血魘法」,救 
         醒了白化星人李固的經過,錄了音,託人交去給阿財。阿財知道 
         瑪仙變成了白癡,立刻來找原振俠,可是卻一直沒有找到。 
           他要找原振俠的目的,是想告訴原振俠,瑪仙就算甚麼知覺 
         也沒有,一樣是他的夢中情人。他願意照顧她,陪伴她。 
           當然,阿財無法達到這個願望,因為原振俠找來了愛神,把 
         瑪仙託付給愛神星人。後來,原振俠又在「觀察地帶」找到了瑪 
         仙,瑪仙在多方面的幫助之下,成為宇宙間的女巫之王,率領了 
    
         一個由取得了新生命的愛神星機械人,所組成的拯救隊,飛向茫 
         茫宇宙,去參加拯救愛神星的行動。 
           瑪仙有了這樣的轉變之後,已經直接屬於宇宙,和人類屬於 
         地球,再間接屬於宇宙,大不相同。 
           那令原振俠感到,他和她之間有了距離,瑪仙是名副其實的 
         「仙」,而他卻是人。 
           人和仙之間的距離是多大,他也無法估計,由此而產生的悵 
         惘,難以形容。 
           這種感覺,原振俠自然不會對別人說──說了,也沒有甚麼 
         人會明白。 
           而瑪仙的那一段變化,他也沒有特地告訴阿財。阿財是這樣 
         的一個小人物,別人絕不會有意看不起他,可是也不會把他放在 
    
         心上。 
           原振俠從安普古堡回來,在有了一段新的經歷之後,至少過 
         了幾天正常的醫生生活。 
           也就在那幾天之中,有一天下午,阿財又來看魯大發。知道 
         了原振俠在醫院,大喜若狂,說甚麼也要見原振俠一面。 
           原振俠正忙,就請他先去看魯大發,等了結手頭的工作就去 
         找他。 
           阿財遲疑著不肯走,原振俠只好先告訴他:「瑪仙沒有事了 
         ,比以前更神通廣大!」 
           阿財立時滿臉紅光,跳躍著離開,口中哼著島上漁民所唱的 
         民歌,可以看出他是真心地感到高興。 
           原振俠望著他的背影,在心中嘆了一聲。三晶星的康維十七 
    
         世,曾指責他,說他不知道甚麼叫愛情。他這時在心中發問:像 
         阿財那樣,算不算是愛情?毫無目的的單戀,也能算愛情嗎? 
           大約在十五分鐘之後,原振俠走向病房。他經過一條相當長 
         的走廊,走廊的一旁,屬於精神病科的範圍。 
           也就是說,接下來發生的事,若不是阿財的出現,根本不會 
         和原振俠發生任何關係。地球上每一個地方,每天在一個特定的 
         時間內,有億萬件事在發生著。那些事,都有可能和一個特定的 
         人發生關係,但最直接的關係,是目擊這件事的發生! 
           阿財不來,原振俠不會經過這條走廊,也不會目擊這件事。 
           原振俠才出電梯,踏上走廊,就聽到一陣吼叫聲,那是一個 
         男人的聲音,從一扇門後發出來。那扇門上,有著「會診室」的 
         牌子。 
    
           精神病是人體疾病之中,最深奧的一環。屬於精神科的疾病 
         ,不是由於細菌或病毒作祟而形成,而是人體自行發生病變的結 
         果。 
           而且,病的根源,又來自最神祕,最難測的腦部。 
           所以,人類醫學到今天為止,並沒有徹底醫治各種精神病的 
         方法。甚至許多情形下,不知道病發的原因,只是在朦朧和黑暗 
         之中,摸索前進。 
           因此,會診這種情形,在精神病這個領域之中,是十分普通 
         的事。單獨的一個醫生,無法作出判斷,要集中幾個醫生來共同 
         商議。 
           這時,在會診室中傳出來的吼叫聲,聽來十分粗魯無禮。原 
         振俠一下子就肯定,那不會是醫生發出來的,醫生至少都知道, 
    
         在醫院中要保持肅靜的道理。 
           而病人,在疾病發作的時候,暴躁是十分常見的情形。俗語 
         稱暴怒的人為「發神經」,十分傳神。 
           原振俠來到了會診室的門口,也聽清楚了吼叫的內容。先是 
         好幾句粗言穢語,然後才是正文:「我不是甚麼精神分裂的妄想 
         症,不是!」 
           另外有一個人接了口:「你可能不懂,這是醫學上的專門名 
         詞──」 
           這可能是醫生在作解釋,但一言未了,就聽到了「砰」的一 
         大聲。 
           如果只是在言語上的爭論,原振俠會疾步走過去──醫生和 
         病人之間發生爭執,是很普通的事,尤甚是在精神病科,病人總 
    
         是精神上有問題,這才會來求醫的。可是看來,已經有人在用了 
         暴力,原振俠就佇足不動,等待事態的進一步發展,說不定有他 
         可提供助力之處。 
           隨著那一聲巨響,怒吼聲就在門後響起,仍是那個人的聲音 
         :「醫學!醫學!告訴你們,我沒有生病,我說的全是真的,是 
         我真正的經歷。你們這班醫生,甚麼都不懂,只知道對我背醫學 
         名詞!」 
           那人毫不留情地罵著醫生,等他講完,會診室的門一下子被 
         打開。原振俠首先看到了一個壯漢,怒意沖天,自內走了出來。 
           接著,是會診室中,至少有兩個醫生在自辯:「是你自己到 
         醫院來求醫的!」 
           那壯漢一個轉身,面對門口,吼叫:「我不是自己要來,是 
    
         別人叫我來的,算我上了當,對不起了!」 
           他說到「對不起了」的時候,雙手抱拳,向會診室拱了拱手 
         。 
           這時,原振俠踏前了一步,看到會診室中,至少有四個醫生 
         在,有的面熟,有的陌生,但表情都一樣:十分無奈和尷尬。 
           其中一個醫生,向那人指了一指:「你的病不難醫治,只要 
         你肯入院──」 
           那人用力一拳,打在會診室的門上,又發出了「砰」的一下 
         巨響。他大聲道:「想把我關進瘋人院去?」 
           幾個醫生互望了一眼,交換了一下眼色,顯然在那一剎間, 
         達成了一致的意見。所以他們一起搖了搖頭,沒有再說甚麼。 
           那壯漢發出了一聲悶哼,又疾轉過身來。 
    
           這時,原振俠離門口已經很近,所以,壯漢一轉過身,就幾 
         乎和原振俠面對面。他一看到面前有人,連看也不看清楚是甚麼 
         人,伸手便推。 
           那人的行為竟如此魯莽,這令得原振俠很生氣。而且,剛才 
         ,在那人抱拳在說對不起,和一拳打向門上的時候,原振俠已留 
         意到,他的雙手,手指粗壯,拳節上都墳起,十分有力,一望而 
         知,是在武術上下過苦功的人。 
           他動不動就發拳,證明他這個人的行為,粗魯莽撞之極。對 
         這種自恃有武藝在身,就以為自己可以以力懾人的傢伙,原振俠 
         一向對之沒有好感。 
           所以,當那人一伸手向原振俠胸口推來,想把原振俠推開時 
         ,原振俠一聲冷笑,疾伸手一撥,把那壯漢的手,撥得陡然偏向 
    
         一旁,讓他推了一個空。 
           而在此同時,壯漢胸前的門戶大開。原振俠立時一伸手,反 
         倒推中了他的胸口,掌力一吐,推得那壯漢反向室內倒跌了進去 
         ,連退了三步,才能站穩。 
           在那壯漢被原振俠推進室內時,室內的幾個醫生,紛紛走避 
         ,唯恐撞上了那壯漢。 
           壯漢還沒拿樁站定,就發出了一下十分可怕的吼叫聲。原振 
         俠這時,才看清那壯漢的身形、樣貌,雖然只是不到一秒鐘的打 
         量,可是也看得原振俠嘖嘖稱奇。 
           那壯漢身型並不高,只是普通身型,決非像曹金福那樣,身 
         高超過兩公尺的彪型大漢。可是當原振俠還只是看到他背影的時 
         候,第一印象就是「壯漢」──他雖然個子不高,可是卻壯健無 
    
         比。 
           手臂、大腿都比普通人粗,而且肩寬腰圓,背厚頭大。總之 
         全身無處不壯,都像是脹得會爆炸一樣。 
           這還不奇,聽他的聲音,聲若洪鐘,中氣充沛。總以為他不 
         是青年,也是盛年,誰知不然。 
           這人一張紫膛臉,膚色黑得發亮,可是眉毛卻已白了。有很 
         短的短髯和很短的頭髮,也全都白了。 
           而且自他臉上的皺紋看來,其人就算沒有八十,也在七十以 
         上。竟然脾氣還如此火爆,當真是罕見的奇事。 
           原振俠在那人一手推來時,趁其不備,疾還了一手,不但使 
         了巧勁,而且在揮手而出時,還伸指在對方的臂彎麻筋上彈了一 
         下。所以才一下子把對方的手撥向一邊,再趁勢出手推他,一舉 
    
         成功,不能算是正式的過招動手。 
           這時,原振俠一看清了那人的樣貌,陡然想起一個大大有名 
         的武術界前輩來,不禁心中暗叫了聲慚愧。他不等對方發作,就 
         抱拳行禮,朗聲道:「雷老爺子,你這樣高壽,兀自這樣霹靂火 
         一般的脾性,真是老當益壯。還是日飲斗酒嗎?我們這些醫生的 
         理論,看來全要推翻才好了!」 
           他一口氣說下來,被他稱為「雷老爺子」的那人,在一聲怒 
         吼之後,身形略沉,看起來,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氣勢威 
         猛無比。可以叫人從他的姿勢上,感覺到他如果疾撲而出的殺傷 
         力,會是何等強大。 
           原振俠一拱手,接下來的一番話,又疾如聯珠,令得雷老爺 
         子蓄定的勢子,暫且不發。 
    
    
           原振俠既然認出了對方是甚麼人,自然知道一弄不好,惹得 
         對方大鬧起來,對醫院方面來說,絕不會有甚麼好處。 
           所以,他立時又朗聲道:「小可原振俠,剛才不知是雷老爺 
         子。趁老爺子不防備,這才免得在老爺子面前出醜,惶恐之至! 
         」 
           那雷老爺子仍然維持像是豹一樣的姿勢,怒目圓睜。別看他 
         臉上全是皺紋,可是豹頭環眼,雙眼目光灼灼,虎虎有威,相當 
         駭人。 
           原振俠一面說,一面向前走來,指著雷老爺子,向室內的幾 
         個醫生介紹道:「你們怎麼得罪了雷老爺子?這位老爺子,姓雷 
         ,諱九天。大江南北,提起雷動九天雷九天,誰不敬仰,誰不拜 
         服?雷老爺子在百歲大壽之後,再也不提年齡,豈止是人中之瑞 
    
         ,簡直是人中之龍!」 
           常言道:好話人人愛聽。那雷老爺子聽了原振俠對他的介紹 
         ,怒容頓消,身子緩緩伸直,已消除了對原振俠的敵意,還抱拳 
         作了一個四方揖──這是在受到讚美時,表示謙虛的應有禮節。 
           而原振俠的這一番話,直令得會診室中的幾個醫生,聽得目 
         瞪口呆,面面相覷。一個年紀較輕的醫生叫了起來:「我們是在 
         看武俠電影?還是在看武俠小說?」 
           另一個醫生喃喃地道:「時光倒流了!」 
           原振俠笑:「各位不知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嗎?武俠小說中 
         的高手,當然是有的!」 
           他說到這裡,轉向雷老爺子:「老爺子有甚麼問題?怎麼會 
         到這裡來的?」 
    
           雷老爺子現出又尷尬又憤怒的神情,悶哼了一聲,沒有說甚 
         麼。一個醫生叫了起來:「原!」 
           原振俠忙向身後擺了擺手,示意那醫生住口。他又道:「雷 
         老爺子有甚麼事,只管找我!」 
           雷老爺子瞪了原振俠一會,總算有點笑容,老氣橫秋地道: 
         「你跟小常子學過幾天功夫吧!」 
           原振俠的武術學得相當雜。他在日本學醫,同時習武,在日 
         本武術中的柔道、空手道、劍道上都有極高造詣。後來有一個時 
         期,醉心太極,忽然又去研究西洋拳術、古代的相撲,和各門各 
         派的中國武術。 
           在他的眾多師父中,確實有一個姓常的。 
           那姓常的是中國武術中「小擒拿手」的專家,原振俠跟他習 
    
         藝時,常師父已是七十高齡。 
           剛才原振俠撥開雷老爺子的那一手,正是小擒拿手中的妙著 
         。雷老吃了個啞巴虧,但也一下子就知道了對方的家數,所以才 
         有此一問──他已過百歲高齡,任何人在他眼中,都是小輩,所 
         以才有「小常子」這樣的稱呼。 
           原振俠忙道:「學過幾天,不成氣候!」 
           他說著,已帶了老爺子走了出去。又有人在他身後叫了一聲 
         :「原!」 
           原振俠轉頭道:「我盡快回來!」 
           雷老爺子在這時道:「聽說過你的名字,很有些人說你有些 
         門道,果然不錯!」 
           看來他仍然未能對剛才的事全部釋懷,原振俠也不敢說甚麼 
    
         ,就帶著他來到了魯大發的病房。阿財見了雷老爺子,也不禁呆 
         了一呆。 
           雷老爺子卻連眼角也不向阿財瞟一下,他只是向床上的魯大 
         發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這時魯大發由於臥床經年,成了植物人,當然已沒有了昔日 
         大明星的神采。膚黃肌瘦,身上又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難看 
         之至。病房之中,充滿了各種消毒藥水的氣味,確不是好環境。 
           雷老爺子悶哼一聲:「這人是死是活?」 
           他久矣乎倚老賣老,旁人也奈何他不得,所以養成了說話絕 
         不顧他人感受的習慣。反正他的生活圈子也狹窄,平日和他接觸 
         的不是他的徒子,就是他的徒孫,誰敢違背他的意思? 
           可是,阿財卻不知道他是甚麼人,只覺得這老頭子的樣子十 
    
         分古怪而已。 
           而且,阿財對魯大發十分忠心。雷老的話,在他聽來,就是 
         對魯大發的不敬! 
           所以,阿財大表不滿,哼了一聲:「你老得眼花了?死人活 
         人都分不清!發哥當然是活人!」 
           雷老聽得有人搶白他,環眼一瞪,就要發作。在一旁的原振 
         俠一看情形不好,這兩個人要是吵了起來,那還有完?而且一言 
         不合,雷老必然出手,醫院的傷科病房,又有得阿財去躺的了! 
           所以他忙道:「雷老爺子,這人的身上,曾有極離奇的故事 
         ,轉頭我詳細說給你聽,古怪之極!」 
           原振俠十分懂得老年人的心理──生活圈子窄了,又不甘寂 
         寞,所以最希望有人陪他說話,也喜歡聽故事。 
    
           所以原振俠的話,一下子就投了雷老的所好。 
           可是雷老的脾氣十分古怪,向不服輸,心中雖然喜歡,口中 
         卻道:「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甚麼稀奇古怪的事沒見到過。這 
         人能有多大,會有甚麼怪事在他身上!」 
           阿財接了上去:「你別看他年紀輕,他曾名揚世界,出入皇 
         宮,死去活來,魂魄離體,比你──」 
           原振俠知道阿財再說下去,只怕又要出言不遜,得罪了人。 
         所以陡喝一聲:「阿財,住口!這位雷老爺子,是當今世上第一 
         的中國武術高手。內外功兼修,非同小可,你好好侍候著!」 
           阿財聽得眨眼不已。他認字不多,未曾受過甚麼教育,但是 
         坊間有的是各種各樣,敘述武學淵源的畫本,配以淺白的文字, 
         正是他這種人唯一的讀物,卻看了不少。 
    
           原振俠的介紹,和雷老的外型,使他一下子就帶入了那些畫 
         本的人物情節之中。 
           剎那之間,他現出了極其欽仰的神情──真誠而絕不造作, 
         竟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叩了一個頭,誠惶誠恐道:「小 
         人不知是老前輩,出言不講禮貌,請老前輩原諒!」 
           這一下行動,又恰好大大對了雷老的胃口──他年紀大,輩 
         份高,可是時代不同,見到他就一下子叩首為禮的,可以說絕無 
         僅有。 
           阿財這一叩頭,令得他老懷大樂。在呵呵大笑聲中,雷老略 
         俯身:「請起!」 
           接著,他伸手在阿財的手臂上略略一抬,這才顯出了他的真 
         才實學,確然非同小可──阿財漁民出身,身體壯健,氣力也大 
    
         ,可是在雷老的輕輕一抬之下,他人像是紙紮的一樣,一下子被 
         抬了起來不說,而且站立不穩,向病床倒撞過去。 
           眼看他腳步踉蹌,就要重重撞在病床之上,鬧個唏哩嘩啦, 
         一塌糊塗。雷老爺子「咦」地一聲,陡然手臂一伸,向阿財抓去 
         。 
           這一下子,連原振俠也有見所未見之感──從那時雷老和阿 
         財的距離來看,五短身材的雷老,無論如何,無法抓得住阿財的 
         。 
           可是,雷老出手快疾無比。只見他手才伸出,就居然一下子 
         抓住了阿財,而且將阿財拉了回來。 
           原振俠由衷地喝采:「老爺子好身手!」 
           雷老一鬆手,阿財兀自站著發呆,顯然未曾會過意。一時之 
    
         間,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雷老望向原振俠:「剛才你說,我是中國武術的第一高手, 
         這話不對。常言道:話不能說滿了。像我這樣身手的,甚至高過 
         我的都有,天下之大,能人之多,誰能盡知啊!」 
           這一番話,倒真的令得原振俠佩服。這老頭子雖然脾氣火爆 
         ,行事也怪,可是真到了重要問題上,他也有他行事的原則,不 
         是亂來的。 
           這時,阿財才算是會過意來。他剛才只覺一股大力湧來,身 
         不由主,向後跌出。忽然之間,手腕之中一緊,像是有一道鋼箍 
         一樣,又把身子拉了回來。自己那麼的一條壯漢,在眼前這個老 
         人家手裡,竟像是麵粉捏成的人兒一樣,要長就長,要圓就圓! 
           這令得阿財拜服得無以復加,重又直挺挺地跪倒在雷老的面 
    
    
         前。 
           雷老笑咪咪地望著阿財:「小伙子,一再跪在我面前,想要 
         甚麼?」 
           阿財人蠢,他只是對雷老無限敬佩,所以才自然而然下跪的 
         ,並未想及其他。甚至雷老這樣問,他也不知如何反應才是,仍 
         然一動不動地跪著。 
           在一旁的原振俠,自然不會那麼遲鈍。他心中陡地一動,想 
         起阿財這些日子來,一直無所是事,難得雷老興致好,何不令他 
         和雷老爺子發生點聯繫。同時,魯大發的事,也可以由阿財詳細 
         說給雷老聽,免得自己多費時間,豈非一舉兩得? 
           所以他忙道:「阿財,這是千載難逢的機緣,還不求雷老收 
         你為徒,授你驚世絕藝!」 
    
           阿財人雖愚魯,可是如今發生的事,卻是他看得滾瓜爛熟的 
         畫本上常有的情節。一時福至心靈,又連連叩頭,口稱「弟子」 
         ,懇求拜師習藝。 
           雷老先不理會阿財,由得他叩頭如搗蒜,卻揚著臉向原振俠 
         望來,問:「你看這笨小子,像是學藝的材料嗎?」 
           原振俠笑:「唯其他不像,若是將他調教成材了,這才顯得 
         雷老有通天徹地之能!」 
           這一頂高帽,又恰到好處。雷老大樂,一抬腳,把阿財抬了 
         起來:「先跟著我,等我認為你真有出息了,再正式拜師不遲! 
         」 
           阿財這一喜,實是非同小可,站在那裡,雙手不知道往哪裡 
         擺才好。原振俠也想不到自己一說就成,心中嘖嘖稱奇。因為事 
    
         情這樣巧,湊合在一起,就算是刻意安排,也未能有這樣的結果 
         。 
           原振俠看出雷老的興趣也很高,所以湊趣:「真是太好了, 
         阿財雖然資質平平,但勝在有毅力,必然可有大成。阿財,魯大 
         發的傳奇故事,全在你的心中,就由你說給雷老聽了。」 
           原振俠這時,這樣說,只是想把說故事的責任,推給阿財, 
         並沒有想到事情會和雷老有直接關係。 
           (想像力再豐富的人,也難以將一個百歲人瑞武術家,和一 
         個已經成植物人的大明星,聯在一起的。) 
           可是,原振俠的話才一出口,雷老忽然圓睜雙眼,指著病床 
         ,失聲道:「甚麼?這個人的名字是魯大發?」 
           原振俠和阿財,都呆了一呆,想不出何以雷老對「魯大發」 
    
         這個名字,會有那麼強烈的反應? 
           而雷老接著又大搖其頭,自己糾正自己說的話:「不對,一 
         定是同名同姓,那個魯大發可不是這個熊樣!」 
           雷老說中國北方話,「熊樣」就是不好的樣子,難看的樣子 
         ,或槽糕的樣子之意。 
           阿財自然仍未會過意來,可是原振俠卻心中陡然一動,疾聲 
         問:「老爺子說的那個魯大發,是甚麼樣子的?」 
           雷老抓著頭,發出「刷刷」的聲響:「高大,比床上的那個 
         高得多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床上的魯大發,躺得久了,肌骨萎縮, 
         整個人又矮又軟,當然不如以前生龍活虎的魯大發那樣了。 
           雷老又道:「那個魯大發,濃眉大眼,老像是有甚麼心事, 
    
         左頰上有一道小疤痕──咦,床上這半死不活的人倒也有這個疤 
         。那個魯大發雙眼有神,他定著眼睛望人的時候,很有些威嚴─ 
         ─」 
           他繼續在說著「那個魯大發」的外貌特徵,原振俠聽到一半 
         ,已是心頭亂跳。他感到雷老所說的,根本就是魯大發。 
           再說下去,連阿財也感到了,他叫了起來:「師父,你說的 
         那個,就是發哥。」 
           雷老不明白,望向原振俠。原振俠忙問:「老爺子是在甚麼 
         地方見到魯大發的?」 
           原振俠這一問,可以說絲毫沒有得罪雷老爺子之處。可是雷 
         老忽然十分惱怒,用力一揮手:「知道是甚麼地方就好了!就是 
         不知道,又遇上了那些人。所以那幫屁醫生,才把我當成了神經 
    
         病!」 
           原振俠心念電轉,想起了在會診室中的情形。他已經有了一 
         個模糊的概念──雷老是由於「不知在甚麼地方見到了一些人」 
         ,所以才被醫生認為他患上了「精神分裂妄想症」。 
           而他見到的一些人之中,竟包括了魯大發在內。 
           是不是有魯大發在內,重要之極。因為他不可能見到魯大發 
         的人,魯大發一直躺在醫院病房中。 
           魯大發是肯定靈魂離體而去的,那麼,雷老見到的,只可能 
         是魯大發的靈魂! 
           引申開去,雷老在「不知是甚麼地方」,見到的「那些人」 
         ,就有可能全是靈魂! 
           有一定數量靈魂聚集的地方,會是甚麼所在? 
    
           聯想開去,可以想得極遠。原振俠正想再問下去,病房的門 
         打開,一個穿著白袍的中年人推門走了進來,向著雷老叫:「叔 
         公,你怎麼大鬧醫院?」 
           雷老悶哼一聲:「還說,全是你,才會叫我在那幫屁醫生面 
         前出醜!」 
           那中年人是醫院中五官科的主任,原振俠自然是認識他的, 
         也知道他姓雷。聽他的稱呼,他竟是雷老的侄孫。 
           雷主任有點尷尬:「叔公,醫院中全是醫生,你可別當著和 
         尚罵賊禿。」 
           雷老哼了一聲:「我只罵屁醫生,像原振俠那樣,就是好醫 
         生。」 
           雷老的言下之意,雷主任竟也在「屁醫生」之列,那更令雷 
    
         主任尷尬非凡。 
           原振俠知道事情十分複雜,他先向雷主任道:「主任,你放 
         心,雷老沒有事,交給我好了!」 
           雷主任仍有猶豫之情,原振俠靈機一動,對阿財道:「你先 
         對雷老說有關魯大發的事,我離開一會,立刻就再來。」 
           雷老也很心急想知魯大發的事,所以,一面揮手命雷主任離 
         去,一面一疊連聲催阿財:「快說!快說!」 
           在阿財開始說的時候,原振俠就拉住雷主任,一起離開。雷 
         主任的反應遲鈍,竟然還有點不肯離去,原振俠用力一推,把他 
         推出了病房。 
           雷主任著急道:「我叔公年紀大,你不知道他有多老,唉, 
         這──」 
    
           不等他講完,原振俠就道:「我知道他超過了一百歲,可是 
         他的身體比你壯健得多!」 
           雷主任嘆了一聲:「可是你不知道他會武功,而且又精神分 
         裂,那就危險之極!」 
           原振俠有點惱怒:「你再說他精神分裂,小心他老大耳括子 
         打你!」 
           雷主任聞言,縮了縮頭,看來,他像是真挨過雷老的打。他 
         壓低了聲音:「不是我說,是那些精神專家對我說的!」 
           原振俠道:「我相信他們的判斷錯誤了。去,找他們去,你 
         把他的情形簡單說一說!」 
           他們一起向精神科的會診室走去,雷主任道:「他雖然是我 
         叔公,但是家父是他撫養長大的,所以關係十分親──」 
    
           原振俠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頭:「揀重要的,簡單扼要地 
         說!」 
           雷主任苦笑了一下:「我常去探望他,從‥‥‥三個月前開 
         始,他就對我說,他快要死了──他說自己快要死了時,聲若洪 
         鐘,中氣充沛,可是神情憂愁,心事重重,就像是真要死了一樣 
         !」 
           雷主任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他說第一次,我還不在意 
         。可是見一次說一次,說到第五、六次時,神情更是憂鬱,我就 
         不能不擔心了!」 
           雷主任說到這裡,望向原振俠。原振俠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 
           因為人上了年紀,情緒和健康之間的關係,十分密切。 
    
           若是一個老人,身體沒有甚麼大事,可是在情緒上,老認為 
         自己快死了,那就會對他的健康,產生不良的影響,甚至可以引 
         致真正的死亡。 
           雷主任道:「所以,我先替他全身檢查,查下來,他比一般 
         六、七十歲的老人還要健康。於是我就肯定地告訴他,他不會死 
         ,可是他卻不相信我,只相信他自己的一些虛妄的幻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幻覺的內容是甚麼?」 
           雷主任頓足:「他不肯詳細說。」 
           說到這裡,雷主任已推開了會診室的門,那幾個精神科的專 
         家還在。雷主任接著道:「他只是說,他老被人‥‥‥帶到一個 
         所在,見到一些人。」 
           雷主任說著,向會診室中的幾個醫生望了一眼,一個醫生道 
    
         :「他對我們,也是這樣說。但從他的神態和語氣來推測,他認 
         為自己被帶到了陰間,見到的不是人,全是鬼魂。所以,他認為 
         他命不久矣。在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他精神狀態越來越憂鬱,那 
         種虛妄的幻覺,也就越來越甚。」 
           那醫生說完之後,另一個醫生道:「這是我們經過幾次的觀 
         察、談話,所得出的一致結論。可是當我們告訴他這個結論時‥ 
         ‥‥」 
           那醫生苦笑:「剛才的情形,你是看到的了。真理在遠,拳 
         頭在近,我們可吃不消。」 
           原振俠想起雷老不斷地稱那幾位是「屁醫生」,心中不禁暗 
         暗好笑。他問雷主任:「是你要他來醫院接受精神科檢查的?」 
           雷主任答道:「是啊,難道我做錯了甚麼?」 
    
           原振俠想了一想,才道:「雷老不是普通人,我相信有一些 
         怪異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把他交給我來處理,可好?」 
           一個年長的醫生反對:「原,你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們才 
         是!」 
           原振俠沉下了臉,不客氣地說:「沒有人是人的精神方面的 
         專科,全人類都還只是在黑暗中摸索!」 
           那幾個醫生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有兩個齊聲道:「好,交給 
         你──聲言在前,以後,他如果出了問題,我們絕不負責!」 
           所有的醫生都向雷主任望去,雷主任顯然難以決定,神情徬 
         徨之極,打著轉,搓著手。 
           原振俠提議:「你們一口咬定他說的遭遇,是他的幻覺,我 
         卻認為真有一些不可思議的事,發生在他身上。這樣,你給我一 
    
         點時間,讓我至少弄清楚,發生在他身上的是甚麼事,好不好? 
         」 
           雷主任又想了一會,才道:「看來你和他談得來,好,你去 
         了解他說的那些事──」 
           雷主任的話沒有完,就聽得外面走廊上,傳來轟雷似的聲響 
         ,在叫:「原振俠!原振俠!你在哪裡?」 
           隨著轟叫聲,有幾個女聲著急地在說:「老先生,你不能這 
         樣大聲叫嚷!」 
           雷老生氣:「為甚麼不能?我找原振俠,又不是見不得人的 
         事!」 
           叫他別那麼大聲喊叫,他倒叫得更加大聲。 
           原振俠連忙打開了門,雷老一見到原振俠,一陣風似,捲了 
    
         過來,拉了原振俠就走。臨走,還不忘向會診室中的那幾個「屁 
         醫生」,包括他的侄孫在內,瞪了一眼。 
           他問原振俠:「有甚麼地方可以痛痛快快地說話,不必像死 
         人一樣捏尖了喉嚨的?」 
           可以「痛痛快快」講話的地方自然有的是,可是要像他那樣 
         痛快法,在醫院中,可也難得很。所以原振俠道:「離開了醫院 
         再說。」 
           雷老立時同意:「哼,醫院,不是人來的地方,只有鬼才來 
         醫院!」 
           他說著,又轟雷也似叫了一聲:「阿財,快走!」 
           這一聲叫喚,在走廊之中,引起了陣陣回響,像是要把建築 
         物震塌一樣。每一個可以打開的門,都被打開,都有人驚訝或憤 
    
         怒地伸頭出來看。 
           阿財在吼聲中,慌忙向前奔來。雷老昂首:「走!」 
           原振俠也不敢叫雷老小聲一些,幸而一直到出了醫院,雷老 
         都沒有再大呼小叫。 
           原振俠把雷老讓上了車,雷老興致甚好:「到我那裡去,不 
         但可以痛快說話,每天清早練氣,可以引吭長嘯,聲達十里!」 
           原振俠駕車,阿財坐在他的身邊。雷老在車後座,一上車之 
         後,就伸手展足,一面道:「現在人都坐車子。車子,以前全是 
         女人小孩坐的,男人都騎馬。騎在馬上,頭上是天,腳下是地, 
         多麼廣闊!你看這車子,像不像一個籠子?」 
           原振俠知道,一個百歲老人,自有他自己根深蒂固的觀點, 
         不易改變。他只說車子像一個籠子,沒有說像棺材,已經是十分 
    
         客氣的了。 
           他問:「老爺子住在──」 
           雷老「哈」地一聲:「遠得很,先到黑虎口,我再告訴你路 
         !」 
           原振俠知道,「黑虎口」是遠離市區的一處所在,車行需超 
         過一小時。他也不說甚麼,只是把車子駕得飛快,在出了市區之 
         後,他才道:「在車子裡,也可以痛快說說,老爺子不妨先說起 
         來?」 
           雷老本來不斷在自己說話,可是原振俠一問,他反倒沉默了 
         起來,過了好一會,都不出聲。原振俠從照後鏡看他,見到他皺 
         著眉。在這種情形下,他豪態消滅,老態畢呈,看來和普通的老 
         人,也就沒有甚麼分別。 
    
           過了好一會,他才嘆一聲:「我‥‥‥太老了,是不是這裡 
         已不管用了,所以才會有顛三倒四的事發生?」 
           他說的時候,伸指在自己的頭上,彈了幾下,發出「啪啪」 
         的聲響來,情景相當駭人。 
           原振俠忙道:「當然不是。我認識一個老人,七、八十歲了 
         ,還生了三胞胎。」 
           雷老神情惘然:「八十歲,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對年輕的人來說,八十歲,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年齡。但是對 
         一個超過了一百歲的人來說,八十歲,卻又是遙遠的過去了! 
           原振俠又道:「我有一個好朋友,他岳父已過九十了,還是 
         精神十足,領袖武林──」 
           原振俠說到這裡,陡然住了口。因為他推崇那位老人家「領 
    
         袖武林」,只怕會惹雷老的不高興──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學 
         武的人,誰肯承認自己不如他人?個個都以為自己是打遍天下無 
         敵手! 
           誰知道雷老聽了,「啊」地一聲:「你說的是小白!」 
           原振俠一時之間,會不過意來。他說的那位老人家,確然姓 
         白。 
           但是江湖上一直尊之為「白老大」而不名。在白字之上,連 
         上一個「小」字,原振俠聞所未聞,自然是不很習慣。 
           他立時想到,雷老的年紀,自然比白老大還要大。那稱白老 
         大為「小白」,自然也不足為怪了! 
           所以,他點了點頭:「是,是白老先生!」 
           雷老「嗯」地一聲,神情陷入了沉思之中。過了一會,才道 
    
         :「不錯,這白先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文武雙全,了不起, 
         真了不起!」 
           他連讚了幾聲,一副口服心服的樣子。可是原振俠卻又在他 
         的語氣之中,聽出他和白老大之間,可能有些過節存在──他的 
         語氣,是一種由衷地佩服敵人的語氣! 
           原振俠不敢再說甚麼──老人家之間的過節,有的可能已糾 
         纏了超過半世紀了,又豈是後生小子的三言兩語化得開的?原振 
         俠自然不會做這種不自量力的事。 
           雷老見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他也不再提白老大。又沉默了 
         一會,原振俠才小心地問:「聽說老爺子近日來有點事‥‥‥發 
         生?」 
           雷老吸了一口氣,他是個性格十分豪爽的人,所以說話也不 
    
         吞吞吐吐。他又指著自己:「或許人老了,離做鬼已不遠,所以 
         ,會時時到鬼域去打轉。」 
           原振俠知道近來發生在雷老身上的事,是「有一些人,帶他 
         到一處地方去,見到一些不該見的人」。雷老把「那個地方」理 
         解為「鬼域」,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阿財聽了之後,不免大吃一驚,陡然轉過頭來,望向雷老 
         。雷老一伸手,把他推了回去。 
           原振俠問:「是甚麼樣的情形?」 
           雷老皺著眉:「我‥‥‥先是晚上,才睡著,就有人來推我 
         ──」 
           他一面說,一面指手劃腳,可是神情卻越來越不耐煩,突然 
         又「唉」地一聲:「在車子裡,我也說不明白,到了再說,就容 
    
         易得多!」 
           原振俠當時也不知道,何以到了再說會容易得多?而到了一 
         個半小時之後,原振俠也就明白了。 
           車行一小時,到了黑虎口,沿山駛進不到半公里,公路已經 
         到了盡頭。可是望向前,只見山巒重疊,未見有甚麼建築物。 
           在一個高度發展的大都市的郊外,能在視線觸及的範圍之中 
         ,看不到建築物,這地方的靜僻,可想而知。 
           不等原振俠發問,雷老下了車之後,伸手向前一指:「在山 
         裡面,沒有車,要走!」 
           他說到「要走」時,十分俐落地躍起,踢腿,同時伸手在腿 
         上「啪啪」打了兩下──他踢腿之際,虎虎風生,看得在一旁的 
         阿財,如癡如醉,神情興奮。 
    
           雷老健步如飛,一馬當先,向山中就走。阿財由於興奮,急 
         步跟了上去,又蹦又跳,原振俠也搶步而行。走出不到兩分鐘, 
         雷老就向阿財瞪了好幾次眼,原振俠看在眼裡,道:「阿財,你 
         別走得太快了,可能有一段路要走,留點力!」 
           阿財口中雖然答應著,可是卻並不為意。雷老轉頭,向原振 
         俠望來,大有嘉許之色。 
           果然,半小時之後,山路迂迴曲折,像是沒有盡頭一樣,目 
         的地不知何在。阿財已累得氣喘如牛,咬牙切齒,神情痛苦。 
           雷老說話直率,對原振俠說:「你要是肯跟我在山中隱居十 
         年八載,我包你可以學會我畢生絕學。」 
           原振俠哼了一聲:「我凡心太重,只配在紅塵之中打滾,哪 
         裡有隱居的福分。」 
    
           雷老盯了原振俠一會,連聲道:「可惜──不過,能知道自 
         己看不破紅塵,也是一種福分。最怕是明明看不破紅塵,卻還以 
         為自己看得破,不斷努力,終於一無所成,那才可哀。」 
           原振俠大表同意:「一切事物,總是應乎自然的好。」 
           阿財似懂非懂,一面努力趕了上來,一面喘氣道:「我肯隱 
         居,師父,你把畢生絕學傳給我!」 
           雷老正色道:「阿財,你沒聽說麼?要順乎自然,別太貪, 
         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由於雷老的態度忽然變得很嚴肅,所以阿財諾諾連聲,不敢 
         再說甚麼。 
           說話之間,轉過了一個山坳。原振俠和阿財兩人都不由自主 
         ,發出了「啊」的一聲,再也想不到,山中會有這樣一處好所在 
    
         。 
           首先看到的是一道小小的瀑布,由一道山溪形成,注入一個 
         小水潭中,再蜿蜒流出去,水聲潺潺。那是一個小山谷,一邊是 
         松林,一半是竹子,當中有五、六間青磚紅瓦的大屋子,完全是 
         古式。 
           屋前的空地上,成群的雞在追逐,有幾條大狗,看到了有人 
         來,正在狂吠。有一條黑狗,巨大無比,油光水清,宛若一團黑 
         雲,它一面吠,一面疾速而前來。 
           此情此景,像是回到了古代,也像是人進入了圖畫之中。 
           黑狗奔到了近前,撲向雷老。雷老輕輕抬腳一踢,老大的黑 
         狗,在空中連翻了三個筋斗,落地之後,搖尾吠叫,歡樂無限。 
           阿財也忘了疲倦,一口氣來到屋前。又有幾個人迎了出來, 
    
         看來都是跟著雷老生活的。 
           原振俠的經歷極多,甚至在遠離地球的「觀察地帶」上,也 
         曾見過竹籬黃菊式的農舍,可是總不如這時,感覺是如此真實。 
           雷老一直把原振俠讓進了正中一間大屋,卻不在進門的大廳 
         中逗留,一下子就把原振俠引進了屋中間的院子。 
           到了左首一間房門之外,推開門一看,是一間十分闊大,但 
         是陳設簡單的臥房。 
           那臥房足有三十平方公尺面積,放著一張大床,支著蚊帳。 
         在一角,有一個大木櫃,還有若干箱子和一副桌椅。傢具都特別 
         大,樸實無華。 
           奇怪的是,在地上,有許多高約十公分的圓形凸起物,如同 
         有許多杯子放在地上一般。乍一看來,雜亂無章,但是略一用心 
    
         ,就能夠看到那些矮木樁,排列得大有陣勢。 
           原振俠是會家子,一看到了那些矮木樁,就知道那一定是一 
         門高深武術的鍛鍊設備。 
           中國武術之中,有一門功夫叫「梅花樁」──雖然梅花樁不 
         會如此之矮,但只要練會了樁法,高矮都是一樣的。 
           而且,原振俠也看出,那些木樁,按著易經上八八六十四卦 
         的形勢排列,十分複雜,非同小可。 
           所以,原振俠到了門口,就並不進去。雷老一步跨了進去, 
         走到了床邊,每一步,自然而然,踏在木樁之上。 
           原振俠也不以為奇,心知那定然是他練了幾十年的功夫,自 
         然再純熟不過。 
           阿財卻不知好歹,一看到雷老進了房間,他東張西望,也舉 
    
         腳跨入。原振俠在門口,想伸手去拉他,可是一下子沒有拉住。 
         他第一步跨進去,一腳踏在短木樁之間的地上,倒也沒有事,可 
         是第二腳,卻踏到短木樁上,偏又踏不穩,於是身子一歪,向旁 
         便跌。 
           地上滿是短木樁,阿財這一跌下去,不論是身子還是頭部, 
         砸在木樁上,都可能受傷。所以原振俠叫:「小心!」 
           他一面叫,一面已疾掠而出,一落腳,踏住了短木樁,身形 
         一矮,一伸手,已把阿財扶住。 
           阿財狼狽之極,埋怨道:「這地上‥‥‥是怎麼一回事?師 
         父,你也不怕晚上起來,被這些木頭絆跌了?」 
           雷老這時,已坐在床邊。看了這等情形,哈哈大笑──老人 
         有時像小孩子一樣,一點小事,可以樂上半天。看到雷老這樣開 
    
         心,阿財也忘了自身的狼狽,也咧著嘴笑了起來。 
           雷老笑了一會,大叫了一聲,也沒有聽到他叫了些甚麼,就 
         有兩個人在門口出現。雷老指著阿財,對那兩人道:「這是阿財 
         ,會在這裡跟我學功夫。你們先帶他去四周看看,告訴他這裡的 
         規矩!」 
           那兩個人答應著,向阿財招手,對阿財的態度十分恭敬。阿 
         財雖然不是很願意離開雷老,可是雷老連連揮手,已有不耐煩的 
         神情,他這才走了出去。 
           雷老在床上坐了一會,才道:「我這臥房的地上,所埋的是 
         梅花八卦樁,最是複雜。既含梅花五五之數,也含八卦八八之數 
         。」 
           雷老目光灼灼,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雖然不是深諳梅花五 
    
         五二十五,以五為基數的種種變化之妙,也不是深諳八八六十四 
         卦的變化,更別說兩者配合在一起了。二十五個變化和六十四個 
         變化聯在一起,可以衍化出多少變異,是由數學公式可以計算得 
         出的。 
           但是這種中國武術中的基本道理,原振俠倒也明白。所以他 
         略想了一想,才點了點頭。 
           雷老又道:「就算是你,知道有暗樁在,也對它們有一定的 
         認識,大白天,小心認著,可以踏樁而行。如果不知就裡,在黑 
         暗之中呢?」 
           原振俠知道,雷老忽然說起房中所設的暗樁來,必有理由, 
         並不單是和他討論武術那麼簡單,所以他回答得十分認真。 
           在想了一想之後,他才道:「知道有暗樁,要看得見,行動 
    
         也要相當小心。不然,就會出漏子。」 
           他一面說,一面提氣,疾行了幾步,到了床邊,又走了開去 
         。雖然他說「要相當小心」,可是進退自如,也十分快疾。 
           雷老大有嘉許之色,忽然又現出挑戰的神色:「閉上眼睛, 
         當作在黑暗之中,試一試!」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借著吸氣、呼氣的時間,他仔細察看 
         這些矮木樁,想記住一些方位。可是越看越是眼花撩亂,注視了 
         十來秒鐘,那些木樁竟似活的一樣,會在地上轉動。 
           原振俠心中一凜,知道絕不能貪多,不可能一時之間記下那 
         麼多,只有揀簡單的試一試。他立時看到,這時所站位置,和那 
         張方桌,約有五、六步,有三個轉折,要踏上六根樁,便可以到 
         達。 
    
           他應聲道:「好,試一試!」 
           隨即緊閉眼,刷刷刷地跨步而出,算好了步數。到第六步, 
         右腳一踏上木樁,一提氣,一個「金雞獨立」之勢,身子一轉, 
         緊接著坐下。他事先早已看準了的,所以一下子,就坐到一張凳 
         子上,這才睜開眼,行動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乾淨俐落之至 
         。 
           雷老由衷地喝了一聲采:「你以前練過?」 
           原振俠據實道:「沒有!不瞞您老說,只是硬記了幾根木樁 
         的方位。再多走一步,便要出醜了!」 
           雷老連聲道:「難得之至!難得之至!」他說著,仍然坐在 
         床邊:「我在臥房之中設這暗樁,一來是為了練功。年紀老了, 
         尤其要保持腰腿的靈活,不可偷懶,一懈怠下來,再要追上去, 
    
         可就不能了。」 
           雷老雖在閒談,但說的是武學至理,原振俠也聽得不住點頭 
         。雷老忽然面色一沉:「二來,我在江湖上闖蕩了那麼多年,總 
         有些冤家對頭,多得自己也記不清,這就不能不防著一點──不 
         是我吹牛,這梅花八卦樁,若是不明底細的人,進了房間之後, 
         管叫他寸步難行。」 
           原振俠聽得雷老這樣說,不禁暗暗心驚。 
           雷老這時說來,大是輕描淡寫,但是數十年江湖恩怨,樁樁 
         件件,都是腥風血雨。其間不知牽涉到多少難解的仇恨,也不知 
         道有多少悲歡離合的故事在內。 
           中國的武術家,泰半會和江湖的風波扯上關係。而且,行為 
         接近古而遠離今,時代的進展,對武術家的影響極微。傳統的武 
    
    
         術家,遵奉的行為,自南宋到如今,只怕原則上並沒有多大的變 
         化。 
           原振俠雖然在武術上有一定的造詣,但是在思想觀念上,他 
         卻是一個百分之百的現代人,並不欣賞江湖人物的行徑。 
           而像雷老那樣,已過了百歲高齡,還在臥房之中設防,防仇 
         家的暗算,這也可以算是他半輩子江湖生涯的必然結果了。 
           原振俠心中感嘆,忍不住問了一句:「老爺子不涉江湖久矣 
         ,怎麼還會有甚麼恩怨糾纏?」 
           雷老哈哈一笑:「有許多事,你早已忘了,可是人家忘不了 
         。沒有機會,就無可奈何,一有機會,就會刺上一刀,人心險惡 
         啊!」 
           原振俠默然,心下想,現在的「江湖」,和以前的江湖,原 
    
         則不變。可見時代進步,人心不易。 
           雷老突然切入正題:「所以,那幾個人第一次來的時候!我 
         以為是尋仇者來了!」 
           原振俠連忙點頭,表示明白他是說自己遇到的不可思議怪事 
         。 
           同時,他心中也感到暗暗好笑。像雷老這樣生活的人,醫院 
         中的那些醫生,自然對他無法了解。只怕雷老才一說到他臥房中 
         有梅花八卦樁,那些醫生就當他患了妄想症,精神不大正常了, 
         也難怪雷老會稱他們為「屁醫生」。 
           雷老說著,就在床上躺了下來:「那是子夜時分,我正練完 
         了氣睡著。」 
           原振俠也明白了,何以雷老要到現場來說經過的原因。因為 
    
         在車中,他總不能說著就躺下來。 
           雷老躺著,聲音沉著:「天色漆黑,那些王八羔子竟是從大 
         門走進來的。一進來,我就知道了,不動聲色,一下子就認出, 
         進來的是三個人,一前兩後,居然步步都踏在樁子之上!」 
           雷老說到這裡,神情十分警惕,略頓了一頓,又道:「他們 
         向著床走來,我當時就心想:尋事的來了!」 
           他說到這裡,原振俠就心中一動。而他又畫蛇添足,「此地 
         無銀三百兩」式地補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哪一樁事的主兒 
         ,夤夜私入,怎會有好事,你說是不?」 
           原振俠心中的疑惑是:雷老一發覺有人入房,就立刻想到是 
         「尋事的人來了」。可知他心中一定有一件事,是時常牽掛著的 
         ,那件事,就是防人來尋仇。 
    
           而他補充了一句「我不知是哪樁事」,那是欲蓋彌彰,更說 
         明了他心中,必然在提防著一件重大的尋仇事件! 
           原振俠本來想脫口問他,究竟是一樁甚麼樣的恩怨,令他到 
         了百歲以上高齡,仍然耿耿於懷,掛在心上! 
           可是原振俠一轉念間,並沒有問出來。因為他立時又想到這 
         類事,多半牽連著許多江湖上的隱私祕密,不是當事人願意自己 
         說出來,問也沒有用處。 
           所以,他只是點頭。 
           雷老吞了吞口水:「我照樣發出鼾聲,那兩個人和走在最前 
         面的一個,來到了我的床前。我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他一出手, 
         我立刻反擊,驟出不意,我一下子就能叫他不死也受重傷!」 
           他在說到這裡的時候,雙手緊握著拳,指節骨凸起,強勁有 
    
         力。哪裡還像是人的拳頭,簡直就是一雙有稜有角的鐵鎚。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了搖頭:雷老在江湖上得享盛名,他的名 
         頭,自然有一大半,是他那雙鐵鎚也似的拳頭,替他打出來的。 
           雷老說到這裡,仍然躺著,可是忽然間,他陡地坐直了身子 
         。原振俠失聲道:「可是來人手中有兵刃?」 
           雷老悶哼一聲:「有兵刃我也不怕,早就準備揚起被子來相 
         抗。那人到了床前卻不出手,而是大聲地叫我的名字。」 
           原振俠也覺得奇怪,因為那不合邏輯──偷進屋來的人,哪 
         有大聲叫主人名字的道理? 
           雷老頓了一頓,補充:「叫的是我的小名。」 
           原振俠望了他,並不發表意見,作為醫生,他這時心中,想 
         到更多的是:這種不合邏輯的事,真正發生的可能性不大,屬於 
    
         他自己的一種妄想,可能性反倒高些。 
           當然,原振俠沒有把所想的說出來──他知道一說出來,他 
         也會變成雷老口中的「屁醫生」了。 
           雷老卻沒有留意原振俠在想甚麼,他的神情有點忸怩:「我 
         那個小名,不知有多少年沒人叫了‥‥‥少說也有八、九十年。 
         所以乍一聽,我還不知道那是在叫我,可是叫到第三聲,我遙遠 
         的記憶就回來了,所以我自然而然,應了一聲!」 
           雷老說到這裡,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正對雷老所說的情形 
         ,越來越不相信。可是雷老的視線一轉過來,他立刻現出聽得十 
         分用心的樣子。 
           那絕不是原振俠行動虛偽,而是他知道,就算雷老真的是妄 
         想症患者,他也必須先令雷老對他有信心,才能對症下藥。 
    
    
           原振俠不相信雷老的話,也很有理由──一個能叫出雷老八 
         、九十年來,沒人叫過的小名的人,他的年紀,豈非比雷老還要 
         大!可能性太少了。 
           雷老看到原振俠在用心聽,他十分滿意,這才不好意思地笑 
         了笑:「我的‥‥‥我的小名叫‥‥‥小豬兒。」 
           原振俠諒解地笑了一下。雖然雷動九天雷老爺子威名赫赫, 
         江湖上提起,誰不尊敬?但是每個人皆有童年,童年時小名叫小 
         豬兒,自也不足為奇。 
           雷老繼續道:「那時,我還躺著──」 
           他在向原振俠敘述的時候,真是躺在床上的。說到這裡,他 
         慢慢坐了起來,神情疑惑之極,想來就是那個午夜時分的神情。 
           他續道:「我心中思疑之至,坐了起來,問:你是誰?怎麼 
    
         還知道我的小名?」 
           那時,雷老的心中,實在是疑惑之極。自從他七、八歲那年 
         ,家鄉旱災,逃離了家鄉,就一直沒有和家人聯絡過。等到十多 
         年後,他在江湖上顛沛流離,嚐盡人間的甜酸苦辣,機緣湊巧, 
         得遇高人練成了一身武功,也打出了名堂之後,才回到家鄉。 
           可是他家鄉那片苦難的大地,不但歷經天災,而且,還經歷 
         了人禍、兵災、盜賊,比天災更可怕。本來聚居了百多戶人家的 
         村落,早已蕩然無存,連頹垣敗瓦都沒有留下。而本來就貧瘠的 
         大地,也赤地千里,光禿禿地,只有東一簇西一團的茅草蒿子, 
         有氣無力地生長著。連蛇和老鼠都找不到藏身之處,何況是人? 
           那次雷老回鄉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他在江湖上名聲越 
         來越大,四面八方的朋友,也越來越多。一有機會,他就打聽家 
    
         人,甚至同村人的消息,哪怕是給他遇上一個同村的人,他也會 
         歡喜不盡。 
           照說,尤其在雷老中年之後,聲名如日之中天,五湖四海, 
         都有他的朋友弟子,端的是一呼百諾,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 
         不想討他的好?可是全村幾百人,看來早已死光死絕了,硬是一 
         個人的消息也探聽不到! 
           而這個心願,也一直存在雷老的心中,當作是人生的一大憾 
         事。 
           也正由於這一個原因,所以百歲之後,午夜夢迴,忽然覺得 
         有人叫出他童年時代的小名,而這個小名自他逃荒離開之後,又 
         是絕無人知道的。 
           所以,剎那之間,他心情激動,無以復加。他一面問來人如 
    
    
         何知道他的小名,一面睜大了眼,想看清楚那是甚麼人──他年 
         紀雖然老,可是體魄壯健,目力也好。但是屋中實在太黑了,所 
         以他只看到,貼床站著一個人,在那人的身後,又影影綽綽地站 
         著另外兩個人。 
           他一問,站在床邊,叫他小豬兒的那個,就「呵呵」笑了起 
         來。 
           雷老心頭怦怦亂跳──這笑聲極熟悉,可是又實在太久遠了 
         。想把它從記憶中找出來,得揮去許多塵封的往事。 
           雷老氣息急促,連聲問:「你是誰?你是誰?」 
           那人仍笑著:「小豬兒,你出生,還沒洗乾淨身子,你爹就 
         把你抱出來讓人看,喜得直叫:『是一個大胖小子,一個大胖小 
         子!』也真怪,村裡人人窮得脫底,靠野菜葉度日子,可是你才 
    
         出生,硬是茁壯。是我取的小名,我說:『好傢伙,是一隻小豬 
         兒!』你倒來問我,怎麼知道你的小名?」 
           那人說到一半,雷老的腦際,「嗡嗡」作響。他張大了口, 
         兩個字在喉嚨裡打轉,可能是因為太激動了,所以竟然叫不出來 
         。 
           雷老出生之後,母親就難產而死,他父親養他到三歲,也撒 
         手歸西。沒爹沒娘的孩子,就跟了村裡一個單身漢,也就是在他 
         出生那天,替他取了一個小名「小豬兒」的那個人,雷老從小就 
         叫他「昌叔」。 
           要不是昌叔,三歲的娃兒沒有了父母,就算他是天上的武曲 
         星下凡,不叫餓狼咬走,也早就餓死了。 
           雷老是昌叔養大的,他逃荒離開村子,也是昌叔帶著他一起 
    
         走的。離開村子之後不到半個月,成千上萬的逃荒人群,衝散了 
         他和昌叔。從此之後,昌叔就只存在於他的記憶之中了。 
           難怪他聽得那呵呵的笑聲是這麼熟悉──塵封的記憶,一下 
         子衝破了時間的封鎖,飛舞跳躍而出,令雷老激動得全身發抖。 
           站在床前的那人是昌叔,可是他張大了口,就是叫不出「昌 
         叔」這兩個字來。 
           他實在太激動了,喉間發出了一陣咯咯聲,雙手一起伸了出 
         來,握住了床前那人的手,那人也立時握住了他的手。 
           這種手握手的感覺,和一百年之前,完全一樣。 
           雷老眼淚奪眶而出,他終於哽咽地叫了出來:「昌叔,昌叔 
         。」 
           那人笑了起來:「小豬兒,虧你隔了那麼多年,還記得我是 
    
         誰!」 
           雷老除了「昌叔」兩個字之外,再也發不出別的聲音。 
           雷老對原振俠說當時的情形,說到這裡,神情仍是激動之極 
         。雖然不至於再度老淚縱橫,但是也雙眼通紅,幾乎難以為繼。 
           原振俠在這時,作了一個手勢,想打斷雷老的敘述。但是雷 
         老用力一揮手,還是要說下去。 
           原振俠想暫時中止雷老的話,因為他越聽越覺得不對路。那 
         個「昌叔」,至少比雷老大十多二十歲,就算他還活著,也不能 
         半夜摸上門來了。 
           所以,原振俠那時的想法,和精神科的那個醫生是一樣的。 
           雷老由於長年累月,思念同村的人,更思念親人。於是,曾 
         經撫養他的「昌叔」就出現了,自然是出現在他的幻想之中。 
    
           可是雷老接下來的話,卻又令得原振俠愕然。雷老道:「你 
         猜,當時我肯定了來到床前的是昌叔,我想到的是甚麼?」 
           原振俠搖了搖頭,意思是那是你的幻想,實際上沒有這回事 
         。但是看在雷老的眼中,原振俠像是在回答「不知道」。 
           所以雷老道:「你是小孩子,當然猜不到我的心情。我當時 
         想到的是,我要死了,昌叔身後的那兩個人是陰差──牛頭馬面 
         。昌叔一定是在陰司領了職司,他帶著陰差,來拘我的魂魄來了 
         。」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他確然沒有料到,雷老在這種情形下 
         ,卻有那樣的想法。想到雷老已過了一百歲,他的思想方式,自 
         然與眾不同,原振俠順口應了一句:「那你‥‥‥一定十分害怕 
         了?」 
    
           雷老叫了起來:「害怕?哈哈,一點也不!一來我那麼老, 
         也該死了;二來,有昌叔照應我,還有甚麼可怕的?我才不怕! 
         」 
           雷老當時,一想到了自己快死,昌叔是帶著陰差來拘他的, 
         他真的一點也不怕,平靜之至。反倒氣息暢順,可以說話了。 
           他道:「昌叔,你可是來拘我到陰司去的?」 
           他問得雖然平靜,可是剎那之間,想起自己數十年闖蕩江湖 
         ,過的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生涯,不是你殺人,就是人殺你 
         。身上十來處刀疤,可不是白來的,死在他手下的人,也難以算 
         得清。 
           這些事,到了陰司地獄,不知道是不是要一筆一筆地算,而 
         又如何算得清楚? 
    
           所以他心中也不免有點惴惴不安。昌叔卻哈哈笑:「你把昌 
         叔當成鬼了?小豬兒,告訴你,昌叔沒有死。我來帶你到一處地 
         方去看看,你要是喜歡,可以留下來。」 
           雷老全然摸不著頭腦,他伸手抓頭:「昌叔,是怎麼一回事 
         ?」 
           雷老在問了之後,焦急地等待著回答。 
           昌叔看來很快樂,因為他每次總是未語先笑──這和遙遠的 
         記憶之中,略有不同。昌叔確然是十分樂觀的人,但是在那些艱 
         難的歲月裡,辛勤耕作,難得溫飽,笑聲自然也沒有那麼多。 
           在逃荒的日子,為了爭奪草根樹皮,同是難民,還要打個頭 
         破血流。再堅強的漢子,能忍著眼淚不流出來,已是上上大吉了 
         ,誰還笑得出來? 
    
           雷老在昌叔的笑聲中,首先想到的是:這些年來,昌叔的生 
         活一定不錯。他又立時想到:昌叔該有多大歲數了?一百二十歲 
         ?還是更老?人老到了這個歲數,怎麼聽聲音還那麼健壯。 
           他心中有了疑惑,就身子移動了一下,變成坐到了床沿。昌 
         叔順勢一拉,拉住了他的手,令他站了起來:「來,跟我走。」 
           雷老忙又問:「到哪兒去?」 
           昌叔又笑:「現在對你說,你也不明白,到了再慢慢告訴你 
         。」 
           昌叔拉著雷老向外走,腳步十分自然地踏在地上的矮樁上。 
         那另外兩個人站著不動,在經過他們的時候,雷老向他們望了一 
         眼──因為他心中還是在疑惑,那兩個是不是陰司的鬼差,牛頭 
         馬面。 
    
           房中極暗,他沒能看清那兩個人的臉面。但倒也朦朧可以看 
         清,那是兩個普通人,並不是牛頭馬面,手中也沒有拘魂的工具 
         。 
           他心想,出了屋子,外面再黑,也總會有點星月微光。到時 
         ,就可以看清楚那兩個是甚麼人,也可以再看到久違了的昌叔了 
         。 
           一想到這一點,他心頭發熱,多少年的往事,一一湧上心頭 
         。他有許多話要告訴昌叔,告訴這許多年來他打出來的天下。雖 
         然一個近親也沒有,但是他卻在江湖上,結識了許多肝膽相照, 
         生死相許的朋友,和他一起出生入死,拚出了一個燦爛的前程來 
         。 
           他和這些生死之交,都兄弟相稱,而且論感情,只怕比親兄 
    
    
         弟還親(他沒有親兄弟,只好想當然)──這些生死之交都已去 
         世,可是他們的子姪,卻遍布世界各地,有許多是各行各業中極 
         出色的人物。甚至第三代、第四代,都有的是大有成就,出人頭 
         地的大人物。 
           這些人見了他,無不尊敬萬分。他想告訴昌叔,當年餓得瘦 
         成骷髏一樣的小豬兒,現在已經是全世界響噹噹的大人物了。 
           或許正由於他想得太多,而且,急於要把這一切都告訴昌叔 
         ,心有所想,所以未曾留意到身處環境的變化。等到他感到有點 
         不對頭的時候,這才發現,四周更黑暗了。 
           剛才在房間之中,他還可以依稀看到一些人影。可是這時, 
         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甚麼也看不見。 
           雷老此際,當然不會害怕,他只是驚訝。同時,他也發覺他 
    
         自己,和他身邊的昌叔,卻沒有向前走,而且是站著不動。 
           雷老嚥了一口口水。昌叔在他身邊笑了起來:「這些年,混 
         得怎麼樣?」 
           雷老的心中雖然疑惑怪異,但昌叔一問,他就大是興致勃勃 
         ,立時道:「甚麼這些日子,整整一百年了。昌叔,大清朝的皇 
         帝被趕下龍廷,人人都剪了辮子。你打我我打你,殺得血流成河 
         ,屍橫遍野,大上海十里洋場,要是沒去過,你再也想不到,天 
         下會有那樣的地方。我第一次見到紅眉毛綠眼睛的洋人,差點沒 
         嚇得靈魂出竅,到處人講到處的話‥‥‥」 
           雷老滔滔不絕地說著。一百年,是整整一個世紀,近一百年 
         ,絕非太平盛世,變化之多,變化之大,風起雲湧。就算揀大事 
         記下來,也是幾十厚冊的歷史。 
    
           這些大事,有的雷老親身經歷,躬逢其盛,有的只是道聽塗 
         說,不明究竟。他讀書不多,知識不廣,對許多歷史上的大事, 
         他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時,他想向昌叔說百年的興衰滄桑 
         ,自然不得要領,說了半天,亂七八糟之至。若是在一個百年以 
         來,對世事一無所知的人聽了,也就只有更加糊塗,不知所云。 
           雷老說了好一會,自己也覺得不對勁。他住了口,不再說下 
         去,反問:「昌叔,你呢?這些日子來,你怎麼過的?」 
           昌叔道:「我說了,你可別吃驚!」 
           這一百年來,雷動九天雷九天,甚麼樣的大風大浪沒有經歷 
         過?他聽得昌叔這樣警告,自然而然雙肩一聳,發出了一聲長笑 
         。 
           儘管他以為自己絕不會吃驚,儘管昌叔已經警告了他,可是 
    
         結果,昌叔的話一出口,他還是大吃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昌叔說的是:「這些年來,我一直在‥‥‥一處地方,與鬼 
         為伍──也就是和許多鬼在一起。」 
           雷老立時感到遍體生寒──他早就想到自己一定是壽元已盡 
         ,昌叔來找他是拘他的魂,如今昌叔的話,似乎證實了這一點。 
           但是他隨即又十分平靜:「還是那句話,我陽壽已盡了?」 
           昌叔哈哈大笑:「你還是害怕了?想岔了?我告訴你,我不 
         是鬼,我只是和鬼在一起。」 
           雷老越聽越是糊塗:「那‥‥‥是一個甚麼所在?是陰司地 
         獄?」 
           人死了之後變鬼,鬼必須到陰司地獄去接受種種處理,這是 
         中國民間根深蒂固的傳說,深入民心,所以雷老立刻想到了這一 
    
         點。 
           昌叔的回答更古怪:「起先,我也以為是,可是實在又不是 
         。」 
           雷老的性子極急,不由自主一頓足:「那究竟是甚麼所在呢 
         ?」 
           昌叔笑了起來:「看,你從小就是火爆脾氣,至今不變。既 
         然是人鬼雜處的所在,就算不是陰司地獄,也可以算是一座墳墓 
         。」 
           雷老在對原振俠的敘述過程中,說得十分詳盡。原振俠極耐 
         心地聽著,可是結果還是不耐煩了,他大聲打斷了雷老的敘述, 
         問:「你在醫院,對那幾位醫生,也講了這些經過?」 
           雷老瞪大了眼:「是啊!」 
    
           原振俠心中暗叫了一聲「難怪」,他又問:「後來,你到了 
         那地方沒有?」 
           雷老不是很高興:「當然到了,你比我還性子急。」 
           原振俠也苦笑,心想這倒好,老遠的路,來聽一個老人的妄 
         語。不過也有好處,等他說完了他的幻想之後,向他請教一些江 
         湖上的事,必然十分有趣。 
           雷老盯了原振俠片刻,原振俠投降:「我不再打岔了,老爺 
         子請說。」 
           雷老道:「這樣說的時候,我和昌叔一直站著沒有動,四周 
         圍仍然是一片漆黑。」 
           可是,忽然之間,就有了光亮,灰濛濛地,一點也不明亮。 
         而且叫人十分不舒服,不痛快,像是被膠在一片灰色的濃霧之中 
    
         。 
           看出去,四周圍影影綽綽,有不少人在移動。可是隨便怎麼 
         努力,卻又一個也看不清楚。 
           雷老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忍不住罵了幾句話。 
           昌叔指著那些人影,出言驚人:「這些,就全是在這裡的鬼 
         了。」 
           雷老不禁「啊」地一聲,心想自己一直站在黑暗之中沒有動 
         過,怎麼一下子就來到了鬼域?他立時向身邊看去,昌叔在他伸 
         手可及之處,距離極近,可是看起來一樣不清不楚,朦朧難明。 
           雷老又吃了一驚:「昌叔!你看起來,和那些‥‥‥鬼是一 
         樣的。」 
           昌叔笑著,作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兩人一起向前走去 
    
         ,曲曲折折,像是在一些寬敞的甬道之中前進。走了一會,來到 
         一扇門前,昌叔在前,推門進去,雷老也跟了進去。 
           一進了門,眼前陡地一亮,可以看清楚事物了。昌叔關好門 
         ,轉過身來,雷老和他打了一個照面,心頭一陣發熱,叫道:「 
         昌叔!」 
           他一面叫,一面熱淚盈眶,已向昌叔撲了過去。 
           這一切,全是自然發生的,直到他抱住了昌叔,才覺得有點 
         不對。他小時候曾有許多次,在孤苦無依的時候,撲向昌叔,抱 
         住了昌叔,可都是雙手環抱著昌叔的腰際──那是他年紀小,身 
         子矮,只能這樣。 
           這時,他早已長大成人,一抱之下,自然不是抱住了昌叔的 
         腰。雖然他身型只是粗壯,並不高,但是也抱住了昌叔的肩頭─ 
    
         ─這就和童年的感覺不一樣了,有點古怪。 
           雷老怔了一怔,忽然想到,昌叔早已是成年人,自然不會再 
         高,自己卻長高了,這沒有甚麼可怪的。 
           但是隨即,他知道自己感到古怪,並不是在一抱之下,感覺 
         和童年不同,而是另有緣故。那是甚麼緣故呢?像是堵在喉嚨中 
         的一口痰一樣,明知有東西堵在那裡,卻又拿不出來。 
           雷老由於心中感到古怪,所以動作上也有了反應。他吸了一 
         口氣,陡然想了起來,自己剛才一見昌叔,就感到親切無比,彷 
         彿一下子就回到了童年,這才撲上去緊緊抱住了昌叔。原因就是 
         一看清了昌叔的臉面,就感到他和以前完全一樣,根本沒有變過 
         。 
           剛才一上來,雷老驟見故人,熱血沸騰,哪裡來得及去細想 
    
         ? 
           可是這時,卻越想越不對勁──他和昌叔分離,不是一百天 
         ,而是一百年!天下決沒有人,可以一百年前與一百年後一個樣 
         子的。莫非他‥‥‥不是人,是神,或者‥‥‥是鬼,總之不是 
         人! 
           雷老在說到這一段的時候,說得十分詳細,不嫌其煩。原振 
         俠一面聽,一面皺眉,但是他總算耐著性子,沒有再去打斷雷老 
         的話頭。 
           而雷老說到這裡,一面咳,一面喘氣。他老人家的酒量之好 
         ,天下馳名,常自誇「李白斗酒詩百篇」,他「雷動九天斗酒, 
         拳下再無敵手」。醫生說酒可傷身,他老人家根本是喝酒不喝水 
         的,身體所需的水分,皆自酒而來。這時,他一面咳著,一面又 
    
         大大喝了好幾口酒。 
           原振俠這才趁機說了一句話:「你後退,看看清楚不就行了 
         ?」 
           雷老伸手抹去了口角的酒,嘆了一聲:「我如何不知?可是 
         我不敢啊!想想看,剛才要不是我眼花,昌叔的樣子真是百年未 
         變,我不知他是神是鬼,那‥‥‥我不知如何才好了。」 
           原振俠沒好氣:「那你也不能老是抱著他不放手!」 
           雷老再嘆一聲:「是啊!」 
           當時雷老心中的疑惑漸增。他還是先不鬆手,只是叫了一聲 
         :「昌叔。」 
           昌叔答應著,雷老這時又問:「昌叔,你是成了神,還是變 
         了鬼?」 
    
           昌叔笑了起來,用力把雷老推開,雙手握住了雷老的雙臂, 
         像看小孩子一樣地看著雷老。 
           人的年紀差別,十分奇怪,兩個人若是相差十五歲,一個二 
         十一歲時,已是成年人了,一個只有六歲,是小娃子。 
           但是歲月流逝,到了一個四十五歲,一個三十歲時,分別已 
         不是那麼大。再下去,一個八十五歲,一個七十歲,簡直已差不 
         多了。像昌叔和雷老那樣,一個如果一百二十歲,一個一百零五 
         歲,大家同是百歲老人,可以說再也沒有分別了。 
           可是當時,昌叔仍然以望著小孩子的神情望著雷老,雷老也 
         望著昌叔,也確然感到自己是小孩子──原因已經說過,因為昌 
         叔的樣貌,和他童年的印象,一模一樣。 
           昌叔是一個身型壯健的莊稼漢,中國北方貧瘠的大地上,農 
    
         民的生活之苦,決不是現代城市人所能想像。頂著太陽幹活,迎 
         著寒風趕路,人和野外的樹木,沒有甚麼分別。與大自然過分親 
         密的接觸,使人的皮膚,也變得和樹皮一樣地粗糙難看。 
           所以,從二十歲到四十歲的人,看起來都差不多,昌叔也不 
         能例外。 
           但是就算是四十歲,和一百歲還是有分別的。 
           雷老的視線,凝注在昌叔的臉上。他一遍又一遍伸手撫摸著 
         自己的臉,又用發抖的手指,指著昌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昌叔笑,臉上現出十分深刻的紋路。但那不是老化的皺紋, 
         只是艱苦的生活痕跡。他也撫著自己的臉:「奇怪,連我自己也 
         奇怪,在這裡,我不會老。小豬兒,我不是神,也不是鬼,只是 
         一個不會老的人。」 
    
           昌叔說的話,每一個字,雷老都聽得清清楚楚。濃重的鄉音 
         ,令雷老感到無比的親切,可是他卻全然難以理解,人怎麼會不 
         老呢? 
           人要是不老,長生不老,那不就是神仙了嗎?想當年,秦始 
         皇帝,派了兩千個童男童女,由徐福帶著,揚帆出海,到蓬萊仙 
         島去求靈藥,也無非是想圖個長生不老。昌叔是服了甚麼仙丹靈 
         藥,才能這樣。 
           一時之間,雷老張大了口,再也合不攏來,喉間咯咯有聲,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想說些甚麼。不論他想說甚麼,這時都一句 
         也說不出來。 
           昌叔又道:「一時之間,也說不明白。你要是願意在這裡住 
         下來,也可以和我一樣。雖然‥‥‥你已經夠老了,但也不會再 
    
         老下去。」 
           雷老陡然震動了一下,一時之間,竟連一個好字也說不出來 
         。 
           他並不是真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是剎那之間,他想到了 
         許多許多的事。那許多事,一下子全湧上了心頭。 
           他首先想到的是:這是甚麼所在?何以影影幢幢的全是鬼, 
         只有昌叔是人?在這裡住下了,是不是還出得去?要是出不去了 
         ,那又和死了變鬼,有何不同? 
           雷老不是首次想到死,人老了,自然會想到必然來臨的死亡 
         ,越老,越不會恐懼死亡。可是又不死,又經年累月和鬼在一起 
         ,這不是很可怕麼? 
           雷老心緒撩亂,四面看看,這才看清,昌叔帶他進來的那間 
    
         房間,是一間寬敞的石室。 
           石室中的陳設很簡單,一塊大石,算是床,還有石椅石桌。 
           雷老心思撩亂,那種心情,自然也反映在他的神情上。昌叔 
         看了,只是淡然地笑:「我以為你已年過百歲,甚麼都可以看得 
         開,放得下了。」 
           昌叔的話,像是當頭棒喝一樣,令得雷老不由自主,發出了 
         「啊」的一聲。他隱居在一個山坳之中,過的是表面上看來與世 
         隔絕的生活,再無牽掛,超凡出塵。可是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他雖遠在深山,自然有人會不斷地找他,奉承他,逗他開心 
         ,討他歡喜,送各種各樣他喜歡的東西和食物給他。 
           那些人,或者有事情求他,或者是以前,甚至於是上代受過 
         他的好處,更多的是他義子義女的後代,都把他當成了真正的祖 
    
         輩。 
           那些人之中,有的是達官貴人,有的是富商巨賈,有的是專 
         業人士,也有的是三教九流的人物,更有的是在社會上有潛在勢 
         力的人物,和武術界的各派高手。雷老在這些人的心目之中,都 
         有至高無上的地位。 
           最重要的是,雷老十分欣賞自己這種地位──遠在深山的一 
         個孤老頭子(他這樣稱自己),可是實際上,卻有著無可比擬的 
         影響力,這使他更有滿足感。覺得比自己站在最前面,一呼百諾 
         ,衝鋒陷陣時更加強而有力,有更高的地位。 
           這種情形,他自己再清楚也沒有。要他真的和社會隔絕,在 
         這石室中長生不老,他自然難以在一剎那之間,作出決定。 
           昌叔又笑:「好,你別急。看你身子這樣壯健,一年半載, 
    
         也不會就死。過些時日,我再來找你。」 
           這種話,舉世之上,除了昌叔之外,也沒有人敢這樣對雷老 
         說。 
           雷老當時除了點頭之外,仍然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昌叔拉了他的手,走出了石室。一出石室,又到處全是灰濛 
         濛的一片,影影綽綽,一層一層,看去不知有多少。雷老已知那 
         不是人影,而是鬼影,可是心頭也了無所懼。 
           不一會,眼前一黑,耳旁聽得昌叔的笑聲,漸漸遠去。他忽 
         然打了一個寒戰,睜開眼來,自己卻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雷老說到這裡,定睛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明知自己說出意見,雷老的霹靂火脾氣,可能就會發 
         作,但他還是在喝了一大口酒之後,沉聲道:「一般來說,若是 
    
         有了像你這樣的遭遇,突然之間,又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都會把 
         這段經歷,當作是南柯一夢。」 
           或許是原振俠的話,說得十分委婉,雷老雖然面色一沉,但 
         是並沒有發作。 
           他又乾了杯酒,這才道:「第一次,我也確然把‥‥‥這當 
         作是一場夢。哪有人可以百年不老的,一定是我想念昌叔,所以 
         才會做這樣的夢。」 
           這幾句話,說得理性之至,聽得原振俠連連點頭。 
           雷老接著又道:「可是接二連三,昌叔老是半夜帶著他的鬼 
         跟班來找我,帶我到那古墓去。那‥‥‥又不像是夢,不會是夢 
         了。」 
           原振俠曾想說:夢是會重複的,做一次是夢,做十次仍然是 
    
         夢。而且會越做越多,最後,疑真疑幻,把夢當成真的──這就 
         是妄想症的典型病例。 
           不過原振俠卻沒有把這一點說出來──他相信那幾位精神病 
         科的醫生,一定已向雷老解釋明白了。 
           他注意到雷老提及了「古墓」這兩個字,所以他問:「你認 
         為昌叔帶你去的所在,是一座古墓?」 
           雷老眨著眼,他也不能肯定,語調遲疑:「多半是吧!不是 
         墳墓,那來的那麼多鬼?而且,石床石桌,也像是古墓中的陳設 
         。」 
           原振俠眉心打結,一剎那,他想起了許多事來。那些全是匪 
         夷所思的事,不是他親自的經歷,就是他好朋友的經歷。 
           他的好朋友,那位先生,就曾和秦始皇古墓中,當年殉葬, 
    
         但幾千年不死的活俑打過交道。這件經歷,曾有過詳細的敘述, 
         還被人利用來大肆渲染過。 
           他自己,最近的經歷是和西方的吸血殭屍會晤。一個美艷絕 
         倫的吸血殭屍,已經在世上好幾百年,相形之下,百年不變,也 
         就不算甚麼了。 
           那位先生的傳奇經歷中,還有一位修成了神仙的,非但不老 
         ,而且越來越年輕。 
           還有,也是那位先生的經歷。不知甚麼來歷的一個裝置,可 
         以使人的生命,處於靜止狀態,一百年光陰在休眠中度過。再醒 
         來的時候,自然也不會年華老去,那是一種「分段式的生命歷程 
         」! 
           看來,人的生命,有無窮的奧祕,不為人所知,等待人去探 
    
         索發掘。 
           原振俠定了定神,把那些雜亂的想法放開。他並不直接,而 
         是迂迴地問:「古墓中朦朧得很,不能看清楚東西,那石室中就 
         不同?」 
           雷老用力點頭,表示確是如此。 
           原振俠又問:「你可曾注意到石室之中的光源,來自何處? 
         」 
           雷老遲疑:「這可‥‥‥沒有留意。」 
           原振俠再問:「你每次來去,都是四周圍一陣漆黑,甚麼也 
         看不到。然後,也沒有走動,沒有上車上轎甚麼的,就來去自如 
         ?」 
           雷老大點其頭:「十分奇妙!這情形,倒有點像是早年,我 
    
         在湘江上遇見過的,幾個排教長老所習的遁法,轉眼千里,神奇 
         無比!」 
           雷老的這幾句話,以原振俠常識之廣博豐富,也要先定了定 
         神,把腦筋轉過來之後,才能明白,自然需要解釋一下。 
           湘江在中國湖南省境內,湖南省簡稱「湘」,就是由湘江而 
         來的。湖南省是一個地理環境特殊的地方,有一些原始森林,人 
         跡不到,民風強悍,極好習武。而且神祕的事情也特別多,有許 
         多是實用科學全然無法解釋的怪事,屬於玄學和法術的範圍。例 
         如著名的「湘西趕屍」,術士在作法之後,就可以驅使屍體走路 
         ,等等。 
           修習法術的術士,也分成許多門派。有的稱為「祝由科」, 
         有的屬於「排教」。 
    
           所謂「排教」,是由於湘江上游的原始森林之中,盛產木材 
         ,木材採伐了之後,紮成木排,在湘江上順游放下來,運輸到各 
         地去。 
           放排的工人,人數眾多,久而久之,就有人組成了幫會,稱 
         之為「排教」。 
           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排教的長老之中,出了幾個能人 
         ,大具異能。 
           這幾位具異能的長老,最初可能與白蓮教有點關係,所擅長 
         的法術,也相類同──這種情形,頗有點接近今日許多特異功能 
         的人士。 
           有些人生來具有,有些人則經過學習之後,獲得了特異功能 
         的事。歷史上有記載的,可以上溯至三國時代,古已有之,不足 
    
         為奇。 
           排教由於有了那幾位特異人士擔任長老之故,所以法術就成 
         了排教的傳統。教眾之中,有聰敏伶俐,機緣湊巧的,就會被選 
         擇成為傳授法術的對象。所以排教長老之中,很有些奇才異能之 
         士。 
           其中,所謂「遁法」,就是法術的內容之一──人可以在瞬 
         剎之間,不借助任何交通工具,而來往於千里之外。 
           有許多實例,由著名人士記錄下來,證明他們曾親眼目睹過 
         這種異術。而至於何以有這種奇異的現象存在,實用科學也無法 
         提供解釋。 
           雷老行走江湖,和江湖上的奇才異能之士多有來往。他可能 
         在排教長老處聽過,或見過排教長老行使遁法,所以這時,才拿 
    
         出來作為比喻的。 
           原振俠聽了之後,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就這個問題和他討論 
         下去。因為一討論起異術來,無窮無盡,再無了期,而原振俠急 
         於想表達自己的意見。 
           他又問:「那些‥‥‥鬼影,也是糊里糊塗,看得不是很清 
         楚──你去了好幾次,連一個面目也未曾好好地看清楚過,是不 
         是?」 
           雷老畢竟是老江湖了。他的知識程度或許不高,唸不出愛因 
         斯坦的相對論公式,更可能連誰是愛因斯坦都不知道。但是人老 
         精,鬼老靈,近一百年的江湖歷練,他人生經驗之豐富,可以說 
         無以復加。 
           原振俠一個勁兒的問題,已給他洞察了用意,他兩道白眉一 
    
         攢:「你想說甚麼,只管說,不必轉彎抹角!」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先舉杯敬了雷老一杯酒,就含有「說錯 
         了也別見怪」的意思在內。 
           雷老痛快地一口喝乾,原振俠也喝了酒,趁著烈酒在體內化 
         為一團熱氣之時,他道:「根據你所說的,全有做夢的特徵。例 
         如不注意細節、看不清不重要的景物、說不出所以然來的移動, 
         那全是人做夢的特徵!」 
           原振俠鼓足了勇氣,一口氣把自己的意見說了出來。雖然雷 
         老的神情,變得難看之極,怪眼圓睜,氣息也粗了起來,就差沒 
         有鬚眉倒豎了,可是原振俠並不氣餒。作為一個專業人員,他必 
         須把自己的理解和判斷,如實地告訴雷老。 
           雷老在原振俠一說完,立時打了一個「哈哈」,聲音宏亮之 
    
         極,宛若打了一個焦雷,原振俠沉住了氣不出聲。 
           雷老立時霍然而立,大聲道:「原醫生,請吧!真對不起, 
         叫你老遠跑了一趟,聽我這老頭子說了半天夢話,老頭子說對不 
         起了!」 
           他雙手抱拳,向原振俠拱了拱,神情不屑之極。原振俠幾乎 
         可以聽到,他肚子中在罵人的聲音:「原來也是一個屁醫生。」 
           原振俠不想走也不行了──事實上,雷老雖然有趣,而且在 
         他的身上,不知道可以發掘出多少稀奇古怪的故事來。 
           但是當他一再說他自己的那個夢境,並且堅持是真的時,那 
         也就無趣得很了。 
           原振俠站了起來,望著盛怒的雷老,解釋道:「我並不認為 
         你有甚麼病,老是做同一個夢,人人都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就讓 
    
         它一直做下去好了。對你來說,不會有甚麼損失,反倒可以增加 
         生活情趣!」 
           雷老對原振俠怒目而視,他的目光凌厲之至。原振俠感到, 
         那種目光,甚至有一種實質的力量,可以把人推出房間去。 
           原振俠小心踩著矮樁,來到了房門口,他心中還有一個疑問 
         ,索性不再保留,問了出來。 
           他站在門口,問道:「你做些夢,沒有甚麼大不了,何以竟 
         然要去看精神醫生?」 
           雷老大是憤怒:「我對小毛說了,是小毛要我到醫院去的! 
         哼,去了三次,倒說我有神經病。」 
           原振俠更是大疑,他知道「小毛」多半就是稱他為叔公的那 
         個五官科主任。他問:「你老人家也會隨人擺佈?」 
    
           雷老神情,又是氣憤,又是無奈,連聲悶哼,抓起酒瓶來, 
         「咕嘟咕嘟」只顧喝酒。 
           這種情形,一看就知道,他心中還有一些祕密,未曾說出來 
         ! 
           這下子輪到原振俠不客氣了,他朗聲道:「老爺子,蒙你看 
         得起,把怪遇向我說。可是只說三四分,這就太不夠意思了吧! 
         」 
           他說著,擺出一副不服氣的神情,斜睨著雷老。 
           雷老不堪一激,立時道:「誰說只講了三四分?我講了足有 
         九分!」 
           原振俠哈哈一笑:「看啊,還有一分是甚麼?是不是正是促 
         使你去找醫生的原因?」 
    
           雷老欲語又止,神情為難,嘆了一聲,又喝了幾口悶酒,像 
         是不知如何說才好! 
           原振俠一直站在房門外,等他開口,可是雷老卻只是一個勁 
         兒地喝悶酒。 
           足足等了十來分鐘,原振俠再有敬老之心,也沒有這份耐性 
         了。何況他認定了雷老所說的一切,只不過是老年人的夢,沒有 
         深入研究的價值。所以,他大聲道:「雷老,你再不說,我可要 
         告辭了。」 
           雷老抬頭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看到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竟 
         然有一種深切的悲哀。那先令得原振俠呆了一呆,而接下來發生 
         的事,更令得原振俠目瞪口呆。 
           只見雷老仍然一言不發,卻陡然揚起手來,在他自己的臉上 
    
         ,重重地摑了一個耳光。 
           那一下耳光,摑得極重,不但「啪」地一聲,聽來令人驚心 
         動魄,而且他的紫膛臉上,也立時起了一片紅印。原振俠見過許 
         多人類的怪異行為,但是竟然這樣出死力掌摑自己的情形,卻也 
         不多見! 
           他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才好。他只是在一剎 
         間,感到雷老的心中,必然有為難之極的事,而且,他一定是在 
         深深責備自己,不然何以會這樣? 
           而且,看來,他在打了自己一巴掌之後,恨意未消,竟又再 
         度揚起手來。 
           一個已過百歲的老人家,這樣深地責備自己,這種情景慘烈 
         得叫人看不下去。所以原振俠一看到雷老又揚起了手,他身形一 
    
         閃,一個箭步,掠向前去。雖然是在百忙之中,但是腳下仍然不 
         忘踏在矮樁之上。 
           他到了雷老的身前,雷老的手,正向他自己的另一邊臉打去 
         。原振俠疾伸手,又使出了「小擒拿手」中的那一招,想把雷老 
         的手撥開去。 
           可是,這次卻沒有成功,使原振俠領教了,雷老的武術造詣 
         是何等高超!也使他知道自己在會診室門口,能一下子撥開雷老 
         的手,將他推出兩步,那純是出其不意的幸運,並非雷老武功不 
         濟! 
           這時,他一出手,還是那一招,也是一出手,五指就抓住了 
         雷老的手腕。 
           可是不等他發力把雷老的手撥開,雷老手腕一振,原振俠的 
    
         手指,就被一股大力彈了開來。而且,掌心、指尖,連手腕,也 
         都一陣子發熱,甚至連身子也不免搖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而雷老一下子甩開了原振俠的手,「啪」地一聲,早又已在 
         自己的臉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剎那之間,他兩邊臉都腫了起來,樣子古怪,看得人又好氣 
         又好笑。 
           原振俠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因為雷老只是甩開了他的手 
         ,沒有進一步向他進攻──如果進一步向他進攻的話,他一定抵 
         擋不住。 
           一個身負如此絕頂武功的老人,竟然會這樣自己責備自己, 
         可知他心事之沉重,實在難以言喻。 
           原振俠心念電轉,一聲叱喝:「自己打死了自己,若是心中 
    
         有過不去的事,做鬼也不安寧。」 
           原振俠這兩句話不但說得重,而且接近殘酷。可是他知道, 
         從雷老這時的精神狀態來看,輕描淡寫的安慰,根本就起不了作 
         用! 
           果然,雷老聽了之後,陡然一震,提起酒瓶來,「咕咕咕」 
         連喝了三大口酒。然後雙手緊握著拳,捏得指節骨如同爆裂也似 
         ,一陣格格響,這才用十分喃喃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道:「我對 
         不住昌叔。」 
           說到後來,語音竟大是哽塞。 
           原振俠聽了之後,不禁大吃一驚! 
           雷老這樣說,那一定是他做了甚麼對不起昌叔的事情了。昌 
         叔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他做了對不起昌叔的事,那麼,在他的 
    
         道德觀念來說,他就是豬狗不如,卑鄙之極的邪惡之徒了。 
           那是絕不可饒恕的罪行。 
           難怪他會這樣死命地打他自己──發展下去,他結束自己的 
         生命,都很有可能。 
           更令得原振俠啼笑皆非的是:雷老的一切經歷,全是他的夢 
         境,那麼就算他做了對不起昌叔的事,也是在夢中做的。 
           人若是要為了自己在夢中的某些行為,而結果在實際上要付 
         出生命作代價,那不是太可怕了嗎? 
           所以原振俠先不問他,究竟做了甚麼對不起昌叔的事,卻再 
         次大聲喝:「雷老,一切全是你的夢境,你根本沒有做對不起昌 
         叔的事。」 
           在雷老叫出了那句話之後,他的情緒,激動之極。可是原振 
    
         俠一叫,雷老迅速地平靜下來,緊握著的拳,也漸漸鬆開,跟著 
         ,長長吁了一口氣。 
           原振俠剛在驚訝他情緒平復得快,已聽得他冷冷地道:「原 
         來說了半天,你還是不相信我的話。好,你請吧!」 
           他作了一個「請走」的手勢,原振俠苦笑:「你還有一成話 
         沒對我說,叫我怎麼相信?」 
           雷老冷笑一下:「好,雖然說了你一樣不信,還是告訴你吧 
         。」 
           他說著,伸手在自己臉上,重重抹了一下,這才道:「昌叔 
         有事要我幫忙,我竟然猶豫不決,沒有一口答應。我真不是東西 
         ,對不起昌叔。」 
           聽了雷老的這一番話,原振俠不禁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真 
    
         擔心雷老,不知做了甚麼大逆不道的事,原來只不過是這樣。 
           由此也可以知道,雷九天這個老人,對自己的道德標準要求 
         之高,令人咋舌──只不過對昌叔的要求沒有爽快地答應,他的 
         良心就覺得犯下了大錯! 
           由此也可知,昌叔要他幫忙的事,一定是非同小可,連雷老 
         也會猶豫不決。 
           任何人在這樣的情形下,都會好奇心大發,問一問昌叔要他 
         幫忙的究竟是甚麼事。原振俠也不例外,脫口就問了出來。 
           誰知雷老聽了,「哈哈」一笑,笑聲中充滿了蒼涼悲傷:「 
         反正照你看來,全是夢境裡的事,管它是甚麼?」 
           原振俠呆了一呆,正色道:「話雖然那麼說,可是若是把夢 
         境當真了,那也不好玩。既然是夢,何必這樣深自責備?」 
    
           雷老一瞪眼:「誰說是夢,那是你說的。」 
           原振俠知道,再和他爭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可是他卻覺得 
         自己有責任,盡力提醒他:對於夢中發生的事,不必太當真。 
           他看看雷老又在不斷地喝酒,心知酒精刺激腦部,也容易使 
         人產生幻覺。他想了一想,道:「你根本說不出實在的情形,怎 
         麼去的?怎麼走的?光是從哪裡來?昌叔在那地方幹甚麼?一天 
         有二十四小時,一百年不是一個短時間,他在那個地方,難道甚 
         麼都不幹?」 
           原振俠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雷老目瞪口呆,沒有一個答得上 
         來。 
           雷老只是喝悶酒,他那種生氣的樣子,再加上用力摑了自己 
         兩掌之後紅腫的臉,看了很令人同情。 
    
           原振俠嘆了一聲:「好了,昌叔求你做的是甚麼事?要是你 
         不願意做,等他再來的時候,你可以告訴他,由我代你去做,你 
         看好不好?」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絕對沒有嘲弄雷老的意思,他是在 
         盡醫生的本分,向雷老作「心理治療」。 
           他認定了雷老的一切遭遇全是「夢境」。為了在夢中沒有答 
         應他恩人的要求,這個百歲老人十分內疚,深深自責,發展下去 
         會非常危險。 
           原振俠其實也根本不關心,昌叔要雷老做的究竟是甚麼事? 
         他的目的,只是要雷老不再自責──他把責任攬了過去,實際上 
         根本甚麼也不必做,只要雷老感到有人代勞,心情放鬆,就已經 
         可以了! 
    
           因為一切全是在夢中發生的事,根本沒有甚麼事需要去做。 
           雷老聽了原振俠的話之後,神情極認真,居然有三分鐘之久 
         沒有喝酒,這才喃喃地道:「昌叔所說的‥‥‥麻煩‥‥‥很大 
         ‥‥‥」 
           他只說了一句,就陡然住口,又喝了一大口酒,才嘆:「我 
         一個人應付不了,你一個人也應付不了。看看是不是我們兩人, 
         可以聯手應付?」 
           雷老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誠懇鄭重,令原振俠聽了,也豪意 
         頓生,像是真的兩人要合力應敵一樣。他一挺胸,豪意頓生:「 
         雷老,不是我自誇,我們兩人要是聯手,天下只怕再也沒有應付 
         不了的事。」 
           別看年紀大,喝酒多,可是雷老的頭腦,很是清醒。他瞪了 
    
         原振俠一眼:「小伙子別把話說得太滿了,滿飯好吃,滿話難說 
         。」 
           原振俠揚眉:「是甚麼困難?」 
           雷老一伸手,在桌子上拍打了一下,發出的聲音,如同有一 
         塊鐵板敲在桌上一樣。他的回答,很出乎原振俠的預料之外。 
           他道:「這樣,反正昌叔還要來找我,我問准了他,是不是 
         能容外人幫忙。若是他說可以,那我們再合計如何聯手應付?」 
           原振俠心想,自己連是甚麼麻煩也不知道,就慷慨自薦要代 
         勞,卻原來在雷老的心目中,仍然是「外人」。所以他雖然笑著 
         ,也有點不愜意。 
           雷老立時看了出來,忙道:「因為那是昌叔的事,我不知道 
         他的心意,是不是願意讓別人知道?」 
    
           原振俠無可無不可:「好,你見了他問一問再告訴我。真是 
         ,你到醫院去,是為了──」 
           這個問題,雷老一直沒有回答過,所以原振俠又再一次提了 
         出來。 
           雷老神情很尷尬,支吾了片刻,才道:「小毛說我是做夢, 
         可是我不願自己騙自己,我知道那不是夢,是實在的事。」 
           雷老的這番話,聽來好像很複雜,其實也很簡單。他的意思 
         是,一切發生的事,為他帶來了精神負擔和壓力,如果他自己也 
         相信那是夢境,自然壓力也消失了。 
           可惜每一個醫生都告訴他那是夢,他卻偏偏過不了自己的那 
         一關,不但他的精神壓力一點也沒有減輕,連那些醫生也成了「 
         屁醫生」。 
    
           原振俠這時,心中想,雷老和昌叔商量,昌叔一定會拒絕。 
         因為昌叔要是答應了,至少就要原振俠,也到那個被雷老稱為「 
         古墓」的地方去! 
           雷老可以一再進入夢境中的古墓,但是他用甚麼方法,把原 
         振俠也帶進去? 
           所以,原振俠把話說在前頭:「雷老,昌叔若是拒絕我幫忙 
         ,可想而知,麻煩不是很嚴重,要不要人幫忙都無所謂,你也不 
         必把這事放在心上了!」 
           雷老一聽,立時現出極度不以為然的神情,而且有「你懂甚 
         麼」的不屑。不過他沒有說甚麼,只是悶哼了一聲,表示不滿。 
           原振俠感到沒有甚麼可以再做的了,就轉身走向門口。在門 
         口,他順口說了一句:「雷老晚安,鎖好門。」 
    
           雷老又「哼」了一聲:「我向不鎖門,誰要來,只管來好了 
         。」 
           原振俠心中,只覺得好笑──像雷老這種時代的人,思想和 
         行為,往往十分矛盾。 
           雷老很自豪地說他向不鎖門,那是表示他為人光明磊落(中 
         國北方鄉下,屋子的門要打開,表示沒有甚麼事見不得人),可 
         是他又在房間的地上,佈下了梅花八卦樁去防人,不是矛盾得很 
         嗎? 
           原振俠倚在門框上,寫下了自己的地址和電話,告訴雷老: 
         「你甚麼時候出市區,可以在我那裡歇足。」 
           雷老居然十分知情識趣,甩手擰頭:「別客氣了!你們這種 
         新派人,屋子裡說不定藏著女人,我老頭子去了,可不方便。」 
    
           原振俠聽了雷老的打趣話,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住 
         所,雖然不大,可是出色的美女如黃絹,如海棠,如瑪仙,也都 
         曾經留戀不去,不知有過多少甜蜜難忘,迴腸蕩氣的日子。可是 
         如今,卻甚麼也沒有了。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大是悵然。本來,他還想雷老多 
         說點經歷來聽聽──雷老百年來在江湖上的閱歷,義氣兒女之間 
         的恩仇,必然有許多曲折離奇的故事。 
           可是這時,他想到自己生命中的三個女人,一個和外星人產 
         生了真正的愛情,一個則乾脆變成了外星人。 
           另一個為了拯救一個在危機中的星球,在茫茫無際的宇宙之 
         中飛馳。能在住所中陪伴自己的,只有酒和音樂。 
           他悵然之餘,感到自己的遭遇已經夠離奇的了,自然意興闌 
    
         珊,沒有興趣再聽別人的故事了。 
           雷老送了出來,剛好阿財和幾個人走了過來。雷老吩咐兩個 
         人送原振俠出去,因為荒山野路,一個人走路,多少有點危險。 
           而原振俠則自恃身手──他連遠離地球的「觀察地帶」都去 
         過,又怎會在乎這一段山路? 
           再加上他的心情不好,不想再敷衍別人,所以一口拒絕。 
           倒是阿財,依依不捨地跟了他一段路。看到阿財興奮莫名, 
         原振俠也代他高興。 
           這一晚,原振俠回到住所,已是深夜,又喝了好一會酒才睡 
         去。 
           第二天到了醫院,那五官科主任就找了來問:「我叔公他─ 
         ─」 
    
           原振俠苦笑著搖頭:「我的看法,和精神病科醫生一樣,他 
         是患了妄想症。本來也不要緊,可是他自己妄想,對不起他早年 
         的一個救命恩人,這才嚴重。」 
           主任倒真的十分關心雷老,神情焦急,連連搓手:「那怎麼 
         辦?」 
           原振俠笑:「走一步算一步,我已答應和他一起應付在夢境 
         中的困難,希望可以有結果。」 
           主任連連嘆息,忽然說了一句:「他不是我的親叔公,但他 
         是我家的救命恩人,我父親是他從萬人坑中拉出來的!」 
           這句話,聽得原振俠不禁遍體生寒──「萬人坑」是大屠殺 
         之後,處理屍體的方法。那是慘絕人寰的事,在亂世,多有發生 
         ,日本皇軍,就在中國各地,不知建立了多少萬人坑。 
    
           主任的這句話,可以說是有血有淚。原振俠伸手在他的肩頭 
         上拍了拍,表示同情。 
           一連幾天,原振俠的心情,都沒有平復。晚上抬頭向天,他 
         倒寧願陰雲密佈,不然,滿天都是星星的話,他會試圖找出瑪仙 
         ,和她率領的那批愛神星機械人在甚麼地方──當然必然失望, 
         他找不到,那就更加失落。 
           那一晚,當他被門鈴聲弄醒的時候,他自然而然,看了看床 
         頭的鐘,是凌晨二時。第一下門鈴聲就已弄醒了他,他睜開眼, 
         坐起來,心中在想:誰? 
           當他走到門前的時候,門鈴第二次響起。原振俠就打開了門 
         ,一面以手掩口,打了一個呵欠。 
           他這個呵欠只打了一半,張大了口,就合不攏來了。站在門 
    
         口,門一打開之後,離得他很近的,是一個身型頗為高大的中年 
         人。膚色黧黑,皮膚粗糙,一望而知是日曬雨淋,戶外的體力勞 
         動者。 
           原振俠從來也未曾見過這個人,可是打了一個照面,原振俠 
         已感到自己認識這個人。 
           最令原振俠驚訝的是,門外的川堂,本來燈光相當明亮的, 
         這時卻像是自己戴上了一副超級遮光的墨鏡一樣,變得十分朦朧 
         黑暗。 
           在離得較遠處,更像是有兩團黑霧,在黑霧之中,影影綽綽 
         ,像是有兩條虛浮不定的人影,怪異莫名。 
           原振俠對當時的驚異,倒不陌生。若干時日之前,有類似傳 
         說中的黑白無常一樣的外星人,找上門來之時,他也產生過這種 
    
         驚異之感。 
           他立時知道那中年漢子是甚麼人了,可是卻又極不願意承認 
         。他想到的是:我睡著了,我在做夢,我一定要從夢境中走出來 
         。 
           可是,他很快知道,那不是夢,是事實! 
           同時,他已然明白了雷老堅決說,他的遭遇不是做夢的原因 
         ,因為那確然不是夢。 
           要判斷他人的經歷是不是夢境,相當困難;但是要知道自己 
         的經歷是不是夢,卻再也容易不過。 
           原振俠知道,這時,站在自己面前,那個結結實實的中年壯 
         漢,是雷老口中的昌叔。那看來被黑霧罩著的兩個人影,是他的 
         「鬼跟班」──雷老所說的全是事實,不是他的妄想。 
    
           在驚呆之中,原振俠出不了聲,那中年壯漢先開口:「是原 
         大夫嗎?我是陳昌。」 
           他說的是一口長江以北平原上的土腔──原振俠這才知道昌 
         叔姓陳。 
           一個他幾乎可以肯定只存在於夢境的人,忽然出現在眼前, 
         而且在他的身後,還跟了兩個「鬼跟班」,這事情不但詭異突兀 
         ,而且匪夷所思。所以,原振俠的神情,不免大是古怪。 
           陳昌的神情,也有點不好意思,他又把剛才的那句話重複了 
         一遍。原振俠這才連聲道:「是,是!請進來,請進來!」 
           他身子讓了一讓,陳昌就走了進來──那兩個在黑霧中的黑 
         影,居然也向門口移來。 
           原振俠的神情更是異樣,他不由自主,向那兩個人影,指了 
    
         一指。昌叔居然也立即明白了原振俠的意思,是不想那兩個,看 
         來如同幢幢鬼影的不知名物體,跟進屋來。 
           所以,昌叔轉過身去,向那兩個人影,急速地做了好幾個手 
         勢,看起來像是一陣手語──原振俠精通流行的「手語」,但這 
         時他卻無法看得懂,昌叔在「說」些甚麼。 
           那兩個裹在黑霧中的人影,也還以同樣的手勢。門外的川堂 
         ,在剎那之間,變得更昏暗──並不是燈光忽然弱了,而像是有 
         一陣煙霧湧了過來,把光線都遮住。 
           很快地,看出去,外面已是灰濛濛地一片。這時原振俠為了 
         要讓陳昌進來,他已後退了一大步,陳昌又站在門口,他也不能 
         走出去看個究竟。 
           就在這時,原振俠已轉回身,跨進屋來,並且順手把門關上 
    
         。 
           門一關上,門內和門外,就成了兩個世界。門外的情形如何 
         ,再也看不到了,而門內則燈光明亮,很是清朗,一點也不受外 
         面那種黑霧氤氳的影響。 
           如果說,門外的川堂因為有鬼,而變成那麼詭異,那可以肯 
         定,陳昌是人而不是鬼。因為他的身上,並沒有黑霧一樣的「鬼 
         氣」。 
           陳昌走了進來,仍不忘向原振俠拱了拱手,很是客氣:「真 
         不好意思,竟就這樣來打擾大夫。這裡有一件小玩意,請大夫把 
         玩。」 
           他說著,就伸開手掌,托了一隻玉蟬過來。 
           在不是很強烈的燈光之下,在他粗糙的大手掌中的那隻玉蟬 
    
         ,才一映入眼簾,原振俠就覺得寶光隱隱,非同小可。待陳昌的 
         手伸到近前,原振俠定睛看去,只見那玉蟬刻工古樸有趣,玉質 
         晶瑩,有兩道較粗,但是其紅奪目的玉紋。 
           最妙的是,兩道鮮紅的玉紋,自蟬的雙目起,沿著蟬翅下來 
         ,把蟬的外形勾得栩栩如生。而且,還有許多其細無比的紅紋, 
         分布在蟬翼之上,宛若真蟬翼上的紋理。 
           毫無疑問,那是稀世之寶。原振俠一時之間,也不禁看出了 
         神,他呆了一會,才道:「無緣無故,怎好受你這麼重的重禮? 
         」 
           他說著,也已移開了視線,仔細地打量起和自己面對的這個 
         人來。 
           由於他已經知道,對方的來歷如此奇特,所以才不必講究禮 
    
         貌,就目不轉睛地打量。確然,農民由於生活辛苦,看起來總比 
         實際年齡為老。原振俠的第一個印象是,那是一個中年壯漢,這 
         時看仔細了,他其實最多三十歲左右而已。 
           這時,陳昌道:「大夫別客氣,這種小玩意,我那裡多的是 
         。你隨便拿去玩,這一件算是還有趣。」 
           他說著,就已把那玉蟬,硬放到了原振俠的手中。原振俠也 
         自然而然,握了一握。 
           原振俠雖然久經風浪,上天入地,不知有多豐富的經歷。但 
         是午夜時分被人吵醒,來的是這樣一個人物(還帶了兩個「鬼跟 
         班」!)而且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自然不免有點緊 
         張。 
           人一緊張,手部和足部就會發冷,那是正常自然的反應── 
    
         原振俠的手,本來也很冷,可是那玉蟬才一入手,就有一股溫暖 
         的感覺,自掌心直傳了過來。 
           原振俠吃了一驚,心知這玉蟬必定是一個寶物,自己不識貨 
         ,所以只感到它的玉質好,紋路巧而已!而中國人送禮給人,不 
         論這禮物多麼名貴,甚至是他傾家蕩產弄來的,也決不自誇,反 
         倒十分謙虛。像陳昌剛才的那兩句話,介紹這玉蟬,也只是輕描 
         淡寫,說了一句:「還算是有趣」而已。 
           原振俠知道自己的性恪,物慾並不強烈。可是此際,一握住 
         了那玉蟬,他才知道一句最普通的成語的真正含意:愛不釋手。 
           他握著玉蟬,讓發自玉蟬的那股暖意,流向全身。陳昌又笑 
         了起來:「何況,也不是無緣無故,我有事情,要求大夫。」 
           他一口一個「大夫」──那個北方話中對醫生的尊稱,原振 
    
         俠作了一個手勢,心想要推也推不掉。這玉蟬可愛之至,要是能 
         掛在瑪仙的頸上,襯著她雪白的肌膚,那只怕是人間最美麗動人 
         的景像了。 
           他想得有點出神,直到陳昌連咳了兩三下,他才算回過神來 
         。 
           陳昌再道;「原大夫已聽小豬兒說過了,唉!他大號叫甚麼 
         ?總是改不過口來。」 
           原振俠笑:「他叫雷九天,有一個很響亮氣派的外號,叫『 
         雷動九天』。是一個大大出名的武術大家,大人物,了不起。」 
           陳昌揚了揚眉,有不相信的神情,喃喃說了一句:「真個那 
         麼了不起!」 
           原振俠沒有搭腔,這時,他思緒還是相當亂。他想到陳昌說 
    
         這玉蟬,他那裡多的是。 
           玉蟬的用處是殉葬。中國人把玉蟬放在死人的口中殉葬,已 
         有幾千年歷史,取其蟬鳴不絕之意──蟬這種生物,終其一生, 
         不斷地在發聲鳴叫,大抵是想人死了之後,不致於啞口無言。 
           而雷老又把昌叔所在之處稱為「古墓」,看來真有點道理。 
           原振俠攤開手來,又向那玉蟬望了一眼:「這就多謝了,昌 
         叔。聽雷老說,你有點困難?」 
           他收了人家的厚禮,自然不等對方提出,就自己先說了,好 
         立刻說到正題。 
           陳昌皺起眉:「是‥‥‥很麻煩。奇怪,小豬兒不是說有蓋 
         世武功嗎?怎麼他不敢單獨出馬,還要拉上你?原大夫你年紀輕 
         ,這‥‥‥」 
    
           他說到這裡,言詞支吾,竟大有不相信,原振俠有能耐可以 
         幫助他之意。 
           原振俠知道,自己面對的這個人,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一定 
         是前所未有之奇。而直到現在為止,自己對要面對的究竟是怎麼 
         一回事,還一無所知,非從頭了解不可。 
           所以,他把那玉蟬放在上衣的袋中。(他沒有穿睡衣睡覺的 
         習慣──原振俠要是睡覺要穿睡衣,那還叫原振俠嗎?)那玉蟬 
         隔著薄薄的衣料,竟然仍可以把那股淡淡的暖意,傳到他胸口的 
         肌膚上。 
           原振俠過去,滿滿斟了兩杯酒,一人一杯,再請陳昌坐了下 
         來。 
           這時,他又想到,門外還有兩個「鬼跟班」在,要是有甚麼 
    
         人經過撞見了,也不很好。所以,他又向門口,望了一眼,遲疑 
         著:「你那兩位朋友──」 
           陳昌呷著酒,若無其事地道:「他們跟我來拜見你,這才給 
         你看到的,別的人,看不到他們。」 
           原振俠心中苦笑,心想原來見到鬼,還是一種榮幸,等閒人 
         是見不到的。 
           陳昌說了那句話之後,雙手轉動著酒杯,半晌不語,像是不 
         知道如何開口才好。 
           原振俠耐著性子等著。直到一杯酒喝完,陳昌才嘆了一聲: 
         「原大夫,我的經歷遭遇,實在是奇怪得難以‥‥‥向人說‥‥ 
         ‥」 
           原振俠攤了攤手:「不要緊,你只管說。我相信你的經歷再 
    
         奇,也奇不過我──我曾靈魂離開身體,到了不知甚麼地方,再 
         回來的時候,身體已換了一個新的。」 
           這件奇遇,原振俠十分引以為豪,所以常常舉出來,作為他 
         經歷之奇的例子。 
           陳昌聽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過了好一會,他才連連點頭 
         ──也不知是同意原振俠的話,還是另有用意。 
           他吸了一口氣,原振俠又替他斟滿了酒──他不知道陳昌的 
         酒量如何,但是知道這種英國麥酒,對中國北方大漢來說,兩三 
         斤不算甚麼。 
           陳昌又想了一會,才道:「長話短說,當年我逃荒,又遇上 
         了拉伕,被拉進了綠營,去打回子。」 
           原振俠呆了一呆,因為陳昌的這番話,確然要消化一番,才 
    
         能明白。 
           首先,要知道時代背景──那是至少一百年之前所發生的事 
         了。 
           算起來,那是清朝同治年間的事。他提到的「綠營」,是清 
         兵的軍營,就是在清裝電影中常可以看到,制服的胸前有一個「 
         勇」字的那種兵丁。 
           那就是說,他在逃荒的途中,叫人當壯丁拉了,強迫著去當 
         兵了。 
           而當兵的任務,是「打回子」──那時,太平天國和東路的 
         捻軍造反,多半已經以失敗告終;而在大西北,黃沙漠漠,天蒼 
         蒼野茫茫的地方,又有西路捻軍興起。西捻和回族人的關係十分 
         密切,所以簡單地說,就叫「打回子」。 
    
           這些,都是中國近代史中相當重要的事。而且那個時代,兵 
         荒馬亂,天下不太平,人命如草芥,是中國無數苦難年代中,較 
         為突出的一個時期。 
           原振俠花了幾秒鐘,消化了陳昌的第一句話,向陳昌點了點 
         頭。陳昌有點不好意思,可是神情卻十分佩服:「原大夫究竟是 
         讀書人,這種陳年舊事,也一聽就明。我對小豬兒講,他就不明 
         白。」 
           雷老的生活閱歷雖然豐富,但是不讀歷史,自然也無法知道 
         所有的天下大事。 
           原振俠點了點頭,示意陳昌繼續說下去。 
           陳昌臉上的肌肉,忽然抽動了幾下,他接下來的話,道出了 
         他面肉抽搐的原因。 
    
           他道:「那仗打得‥‥‥人和人殺得都紅了眼,也不知道為 
         甚麼要殺人。刀在你手裡,也在別人的手裡,你手裡的刀不去砍 
         人,別人的刀就來砍你,所以你要拚命去砍人‥‥‥我第一次開 
         仗,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可是我卻不知道一刀砍下去,從人 
         的身體中,可以湧出那麼多血來‥‥‥」 
           他雙手用力在臉上撫摸著,又在面前揮動著雙手,像是想把 
         那可怕的記憶趕走。 
           原振俠知道,那至少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他一回想起來,還 
         是這樣可怖,可知當時的情景,是如何慘烈駭人。 
           陳昌停了一會,才又道:「我打仗勇,不到半年,就升了, 
         帶著十來個兵。一次,遇上了回子的馬隊,回子在馬上,往來奔 
         馳像旋風,手中鋼刀揮動像閃電。回子的馬刀鋒利得‥‥‥我從 
    
         來也沒有見過那麼鋒利的刀,沒有甚麼砍不斷的。一刀把人頭劈 
         開,兩半邊的頭,眼睛還能眨動!一刀把人斜砍成兩半,是常見 
         的事‥‥‥」 
           陳昌描述著,用的是十分原始的語言,所以聽來也就格外血 
         淋淋。 
           原振俠聽得很不舒服,就阻止了他一下:「行了,不必說得 
         太詳細了。」 
           陳昌卻大提抗議:「詳細?原大夫,沙場上,成千上萬的人 
         是怎麼死的?我連萬分之一都沒有說上來。」 
           原振俠苦笑:「我知道,在沙場上,人命比泥還賤,總請你 
         長話短說。」 
           陳昌吸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口酒,這才道:「好,我那一小 
    
         隊人,轉眼之間,就只剩下了我一個,死的全部都肢體不全。我 
         在一個回子揮馬刀,向我砍來的時候,架了一刀,仗著力氣大, 
         順勢把那回子的手腕抓住,拖下了馬來,上了他的馬,沒命也似 
         地逃!那一隊回子,就在我身後,嘩啦啦地追,眼看要是追上了 
         ,非被他們的馬刀,砍成了肉醬不可。」 
           陳昌說得又緊張又激動,可是原振俠卻並不為所動。 
           因為他知道,當然沒有追上。陳昌沒有死在回族騎兵的馬刀 
         之下,他活了很久,超過一百年,和他同時代的人全都死光了, 
         他還活著。 
           原振俠急著想聽,他如何和鬼魂住在一起的經歷,所以絕不 
         搭腔,好讓他把這經歷盡快說完。 
           陳昌輕皺著眉:「那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我朝西逃,血 
    
         紅的落日,就在我的前面。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忽然之間, 
         眼前突然一黑,大團烏雲,鋪天蓋地,把整個天都佈滿了。轟隆 
         的雷聲,一個一個焦雷,格辣辣地打下來,每一個都像打在人的 
         頭上。」 
           陳昌說到這裡,向原振俠望了一眼。 
           原振俠豁出去了,心想,你喜歡慢慢講,那就慢慢講吧。所 
         以他非但不再催促,反倒問了一句:「有雷必有電,那閃電呢? 
         」 
           陳昌一聽,大有忽然遇到知己之感,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用 
         力一拍:「可不是,閃電自空中直射下來,像是一道一道的靈蛇 
         ,打得人眼花撩亂。我一面逃命,一面心想,回子馬隊該撤隊回 
         去了吧?可是回子硬是咬上了我,一直在後面追。」 
    
           陳昌嘆了一聲:「這些回子追我,是想殺我,但結果,是造 
         成了我的一段奇遇。」 
           原振俠大是好奇:「你正在逃命,忽然有一群鬼魂來救了你 
         ?」 
           陳昌道:「不是,那時,天色越來越黑,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我看到前面,像是有一個峽谷,我急中生智,心想在平地上沒 
         有地方躲,奔進山去,找個地方躲也容易得多,所以就策馬向那 
         峽谷馳去。 
           「就在馬馳到峽谷口時,那搶來的馬,突然一聲慘嘶,前腿 
         跪了下來,把我掀得滾進了峽谷。 
           「也就在這時,天上異聲大作,那種聲響,真像是天整個塌 
         了下來。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只是聽得轟轟嘩嘩,甚麼樣的怪 
    
         聲都有。也是我命不該絕,恰好滾到了一塊突出的大石之下。 
           「才一躲到了那塊大石之下,就聽得萬馬奔騰之聲,起自天 
         上,像是有成千上萬的天兵天將,殺到凡界來,卻原來是自天降 
         下了冰雹。那雹子大的,大得如斗,小的也如拳,在半空之中, 
         互相敲擊,那聲音,就是雹子自天而降時所發出來的。 
           「這樣的雹子一下,我就知道那一小隊回子,非被砸成了肉 
         醬不可。我心頭亂跳,神仙菩薩亂叫,也不知道像我這樣的小兵 
         蠟子,怎麼能蒙上天護佑,會大難不死。」 
           原振俠聽得他講到這裡,也不禁大是感嘆人的生死由命── 
         他要不是恰好滾跌在一塊大石之下,自然也早已死於非命,屍骨 
         無存了。 
           可是一切全湊合得那麼好,連刻意安排都做不到的事,一起 
    
         發生在他的身上。 
           陳昌吸了一口氣:「那時,除了雹子落下來的時候,閃閃生 
         光,有一點光亮之外,一片烏黑。我躲身的那石坳,恰好只能容 
         我一個人。漸漸地,我覺得不對頭了,先是寒氣攻心,再是聲響 
         沒有那麼震耳,我伸手向前摸,摸到的,全是滑溜溜的冰雹── 
         」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禁失聲道:「你被冰雹封在石坳之中了 
         !」 
           陳昌連連點頭:「我當時很慌亂,過了一會,才弄明白發生 
         了甚麼事。我是被冰雹封在石坳中了,雹子還沒有停,不知會下 
         多久,也不知會積多厚。雖然說是六月伏暑,可是積了好幾尺厚 
         的雹子,要化開變水,也得三五七天。我被封在這石坳之中,也 
    
         是凶多吉少! 
           「可是,也實在沒有別的方法可想,想向外推,如何推得動 
         !只好被困著等,不知等了多久,肚子餓了,就挖了一兩塊小雹 
         子,放在口中咬嚼著,也不知天日,約摸過了三天。」 
           原振俠心想,天下有被雪崩圍住了的人,絕少聽到有人被冰 
         雹困住了的。陳昌這段經歷,也可以說是稀奇古怪之極了。 
           陳昌又道:「冰雹倒是在溶,可是白天溶了,晚上又結成。 
         冰水浸進來,我全身都濕,動一動,碎冰片就向下直掉,三天過 
         去,已是奄奄一息了。 
           「那時,我連神智都不清楚了。所以,當我忽然看到眼前有 
         人時,我以為自己大限已到了。」 
           原振俠聽出了不是來,他一揮手:「等一等,你不是說那石 
    
         坳只能你一人容身,如何你還能見到有人!」 
           陳昌道:「奇也就奇在這裡,我確然見到了眼前有人,只是 
         看不清楚。我急叫:救我!救我!卻見眼前的人越來越多!」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因為陳昌又說了他神智不清,自然甚 
         麼都可以看得到了。 
           昌叔又望了原振俠一下:「那些人,我和他們相處了那麼多 
         年。當時看出來,只當他們是人,後來,才知道他們是鬼!」 
           原振俠的心中,滿是疑問,他只問了一個:「你是如何會講 
         鬼話的?」 
           陳昌呆了一呆,他像是絕未想到過這個問題,所以不知如何 
         回答。原振俠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陳昌這才眨著眼:「我從來 
         沒和他們說過話!」 
    
           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這像話嗎?你和他們──」 
           陳昌道:「我和他們‥‥‥嗯,是了!開始的時候,我對他 
         們說話,可是他們都不出聲,我就只好打手勢,打著打著,他們 
         也回我手勢。時間一久‥‥‥你知道我和他們相處有多久‥‥‥ 
         自然雙方都互相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一直望著原振俠,神情很焦灼,唯恐原 
         振俠不明白。 
           原振俠倒是明白了,他和那群「鬼」之間,自己創造了一套 
         「手語」。經過了幾十年,雙方之間,自然都可以藉此交談了! 
           原振俠又問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你就沒有問一問他們, 
         究竟是甚麼?」 
           昌叔的眼睛睜得更大:「他們是鬼啊!不是鬼,還能是甚麼 
    
         ?」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對眼前這個曾有那樣奇遇的陳昌,總 
         算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這個人的遭遇離奇,年紀雖老,可是他 
         的知識程度,至多還只是一個老農民的水準。他認定了那些人影 
         是「鬼」,就不再去想別的! 
           然而,原振俠自己問自己:如果那不是鬼,那麼又是甚麼呢 
         ? 
           他不禁苦笑──因為以他的知識程度,他也絕答不上來,只 
         好承認他們是鬼! 
           原振俠問了第三個問題:「你有沒有進入一隻大箱子,在那 
         箱子中,有許多按鈕‥‥‥甚麼的?」 
           原振俠之所以問這個問題,是由於他想起了,那位先生記述 
    
         過的一段經歷──有一個如大箱子的裝置,可以使人的生命,作 
         「分段式」進行。那位先生就見到了一個,當年在上海作歹的小 
         刀會頭目!如果昌叔的遭遇也與此相伺,那自然不足為奇了! 
           可是陳昌一聽,大搖其頭:「甚麼大箱子?沒有,人進大箱 
         子幹嗎?又不是躺進棺材中──是的,不是你提,我那麼多年, 
         竟沒有想到過,那古墓裡‥‥‥沒有棺材。真怪,墳墓不是總該 
         有棺材的嗎?」 
           原振俠見他反倒問起自己來了,不禁有點啼笑皆非:「我怎 
         麼知道?我又沒有去過?」 
           陳昌盯著他說:「你總會去的──要是你答應幫助我,幫助 
         我們的話!」 
           陳昌已經說了很久,可是他「從頭說起」,仍然未曾說出他 
    
         遭到了甚麼困難。 
           從他的話中聽來,困難似乎不單是他個人的事,而是他們的 
         事:他和那群鬼都有了麻煩! 
           陳昌望著原振俠,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 
           陳昌喝了一大口酒,清了清喉嚨,這才道:「當時我只當自 
         己死了,魂魄已進入了陰曹地府,以為看到的那些人影是鬼,和 
         我一樣。當時我想到的事十分可笑,我在想,那些鬼,如果是回 
         子變的,他們是不是還會殺我,我是不是還會去殺他們?」 
           陳昌說著,忽然問出了這樣深奧的一個問題來,倒令得原振 
         俠愕然──這個問題,原振俠也答不上來。人生在世,為了種種 
         原因,你對付我,我對付你,各種各樣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可是,人人都知道自己一定會死──人人都會死,死了之後 
         ,是一了百了,還是繼續你對付我,我對付你?如果人死了之後 
         ,一了百了,那麼在短短不過百年的生命歷程之中,對付來對付 
         去,又有甚麼意義呢? 
           陳昌等不到原振俠的回答,就繼續說了下去。他先發了一句 
         牢騷:「反正做人也受夠了苦,死我倒不怕,我就問他們是甚麼 
         人── 
           「那些鬼不會說話,他們一直沒出過聲。對了,倒是他們先 
         向我打手勢,我就跟著他們走。黑漆漆地,風也不見了,沙也不 
         見了,冰雹也不見了,回子也不見了,靜得出奇。我就是在那時 
         ,肯定了他們是鬼的,因為聽不到呼氣吸氣的聲音,只有我一個 
         人在呼吸!」 
    
           陳昌的敘述,有時很詳細,詳細得過了頭,有時也十分含糊 
         。原振俠也知道,那不是他故意的,而是那麼多年來,他都無法 
         真正弄清楚。 
           陳昌繼續道:「我跟著他們走,就到了那個古墓之中。那時 
         ,我知道自己沒有死,是人,而那些‥‥‥是鬼。從此以後,我 
         就‥‥‥與鬼為伍了,哈哈!哈哈!」 
           他打了兩個「哈哈」,來自嘲多年來「與鬼為伍」的日子, 
         倒也恰當。 
           原振俠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可是也得整理一下,不然,真不 
         知從何問起才好。 
           他和陳昌對望著,看出陳昌的神情十分誠懇。原振俠揮了一 
         下手:「在那裡,你不飲不食?」 
    
           陳昌伸手抓頭:「我也不明白,我不餓也不渴。他們,他們 
         ‥‥‥他們‥‥‥」 
           他連說了三聲「他們」,卻沒有下文,神情之間,大是猶豫 
         ,但還是一咬牙:「他們給我吃一種東西,小小的一粒,也不用 
         嚼,吞下去,就不餓不渴,人也有氣力,不會老,日子過得快。 
         」 
           陳昌已經把他的「生活」形容得夠詳細了,可是原振俠仍然 
         難以想像。 
           他本來想問「現在你究竟遇到了甚麼麻煩」的,但是一轉念 
         間,他又改了口:「你是甚麼時候,發現自己不會老的?」 
           陳昌伸手,在他自己的臉上撫摸了一下:「好久了,我一生 
         沒過安樂日子,難得和他們在一起,安安穩穩,真的是天塌下來 
    
         也不必怕。開始的時候,不免有些忌憚,但很快就習慣了。那古 
         墓很大,我到現在,只怕還沒有走遍,有的地方漆黑,我也不敢 
         進去。古墓中又有各種各樣的‥‥‥珍寶,我雖然不識貨,可是 
         也知道那全是好東西,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有了‥‥‥貪念 
         ‥‥‥」 
           他說到這裡,現出十分忸怩不好意思的神情,想是為自己有 
         了貪念而自責。 
           由此也可知他十分樸實,那也就表示他說的一切,雖然匪夷 
         所思至於極點,但也都是他真實的經歷。 
           陳昌喝乾了酒,原振俠再給他添上,陳昌繼續道:「我想, 
         這些都是很值錢的東西。我帶些出去,變了銀子,不但可以大魚 
         大肉地吃,也可以買田討老婆,也過過財主佬的日子,那有多好 
    
         !」 
           他說到這裡,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道:「那是人之常情, 
         不足為怪。」 
           陳昌笑得有點害羞:「一起了這念頭,就再也耽不住了,和 
         他們商量,把那些珍寶給我一點,我表示要離開。他們倒沒有阻 
         止,只是告訴我,我不會喜歡外面的日子。可是既然我要出去, 
         就可以出去,不過他們要有兩個‥‥‥跟著我,方便我隨時想回 
         來,可以帶路。這裡,沒有他們帶路,根本進不來。」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禁啞然失笑──他在雷九天的敘述中, 
         一直把跟在陳昌後面的鬼,當成了跟班,卻原來還有這樣的作用 
         。沒有了他們,陳昌根本出不來,出來了,也回不去! 
           陳昌道:「我當時就發急。你想,世人沒有不怕鬼的,我要 
    
         是到哪兒都帶著兩個鬼,那別說買地娶老婆了,一出現,就會被 
         人當妖怪,淋黑狗血!」 
           原振俠想想他的處境,也確然尷尬得很,不禁失笑。陳昌也 
         跟著笑:「可是他們告訴我,要是我不想別人看到他們,別人就 
         看不到他們!」 
           原振俠聽到這裡,頓一揚手:「等一等,你剛才說的是,他 
         們不讓人看到,別人就看不到他們!」 
           兩種說法是有出入的,陳昌眨了眨眼:「我想甚麼,他們都 
         知道。」 
           原振俠呆了片刻,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就沒有不同了。他 
         們能知道陳昌的心意,這是不可思議再加上不可思議,怪之極矣 
         的現象! 
    
           陳昌吸了一口氣:「若是能這樣,我自然高興。想想,那等 
         於是我想要有兩個鬼出現,鬼就會出現,我豈非成了伏鬼的鍾馗 
         了?」 
           原振俠點了點頭,表示具有這種能力,確然是十分有趣的事 
         。 
           他又忽然想到,傳說中的鍾馗,與鬼為伍,有役鬼的本事, 
         是不是鍾馗和陳昌有相同的經歷? 
           他覺得自己越想越遠,眼前陳昌的怪異遭遇,已經不知是怎 
         麼一回事了,還是別再去探索鍾馗的事了吧。 
           陳昌繼續說他的情形,原振俠更聽得驚訝不已。陳昌道:「 
         我藏了一些珍寶在身,總以為他們一帶我出去,就是當日我躲回 
         子追殺的那個峽谷之前。可是卻不是,等我身邊的黑暗消失,竟 
    
         是燈火通明,是在一條極大的大街上。那燈啊,亮得比天上的月 
         亮還亮,而且沒有火,不閃,邪門得很──」 
           陳昌一口氣說下來,原振俠聽得懂他的話,但必須要迅速地 
         思索,不然,就根本不知道他在說甚麼。像這幾句話,就表示他 
         在不知不覺間,在古墓中已耽了好多年了。他見到的燈,是他從 
         來也沒有見過的電燈,不再是火把和燈籠了。 
           陳昌連連吸氣:「而且,人也沒有了辮子,還好,說的話我 
         還聽得懂。一問那地方,竟是徐州──離我家鄉不遠,可是我卻 
         沒到過。再問是同治幾年,差點沒叫人當瘋子辦,說是民國都快 
         二十年了!」 
           徐州是江蘇省北部的重鎮,在歷史上十分重要,歷來是兵家 
         的必爭之地。但那裡並不算是甚麼大城市,也不是十分繁華,在 
    
         民國二十年(公元一九三一年)左右,只怕還相當落後。但是看 
         在從來沒有見過世面的陳昌眼中,已經是了不起的豪華了。 
           陳昌說:「我至少有十天,頭暈眼花,根本不知發生了甚麼 
         事,做人像是做夢一樣。嗯,還是從頭說,我身在大街,回頭看 
         ,兩個送我出來的‥‥‥就不遠不近跟在我後面,我才放了點心 
         。我做夢一樣‥‥‥走了好久,才敢找人說話。」 
           陳昌的那段經歷,十分有趣。若不是有這段經歷,他不會回 
         到古墓去,一定會留在外面繼續他的生活,也就不會有日後的種 
         種變化了。 
           陳昌在一家大酒樓前站定了腳步,酒樓中傳出來的氣味,應 
         該是陣陣肉香酒香才是。可是在他聞來,卻是一股難聞之極的氣 
         味,中人欲嘔。他才張望了一下,就急忙走開去,走得急了一些 
    
         ,一下子撞在一個人的身上。 
           陳昌還沒有看清被自己撞中的是甚麼人,只是在一撞之下, 
         他繫在腰際的一隻小布包,跌了下來,就急忙彎身去拾。那小布 
         包中,包的就是他自古墓中,帶出來的一些他認為值錢的珍寶─ 
         ─據他說,古墓中這種東西很多,晶亮晶亮,看起來和聽說過的 
         珍寶相類,可能很值錢,所以他才帶了點在身上。 
           當時,布包有點散開來,他略打開了些,再把它包好。那時 
         正在大酒樓門口,燈火通明,他在擺弄布包期間,就有寶光流動 
         ,自布包中露了出來。 
           這時,陳昌就聽到了就在他的近前,有人發出了「咦」的一 
         聲響。 
           抬頭看去,看到他身旁站著一個胖子,正瞇著眼,盯著他手 
    
         中的布包看。那胖子一身寶藍色的綢袍,在袍襟上有一條老粗的 
         、黃澄澄的金鍊,一望而知,是一個財主。 
           陳昌知道,那多半就是自己剛才撞中了的人。想向他道歉, 
         胖子已抬頭向他望來,神情訝異莫名。 
           陳昌那時的模樣,也確實叫人吃驚。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古墓 
         之中,一晃已快六十年了,外面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所以 
         ,他仍然留著辮子,而前額上,卻也已長出了頭髮來。他把辮子 
         盤在頂上──在清朝,那是最普遍的打扮,但到了民國二十年, 
         就變得古怪了。 
           他滿臉都是亂蓬蓬的鬍子,長短不一。身上穿著一件灰袍, 
         是在古墓中找到的,也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式樣,總之樣子怪 
         異莫名。 
    
    
           那胖子打量他,一面現出吃驚的神情,一面不由自主,後退 
         了兩步。 
           可是胖子的神情十分怪,一面極吃驚,一面卻又現出很不捨 
         得離去的樣子,欲退又止。 
           陳昌先開口:「對不起,撞著您老了!」 
           胖子一聽,就吁了一口氣。 
           這胖子是一個相當有名的人物,他是徐州,也是長江以北, 
         黃河以南,最大的聯營當鋪,恆大當鋪的東主。恆大當鋪是方圓 
         五百里出了名的當鋪,尤精於鑑別金珠寶貝、古董字畫。自東主 
         以下,大朝奉、二朝奉,甚至三朝奉的一個鑑定,也可以令天下 
         信服。 
           這胖子姓周,有一個外號叫「神眼無虛」。他就以「無虛」 
    
         為號,久而久之,也沒有人記得他的原名了。 
           他後來對人說那晚遇到陳昌的經過:「在大酒樓門口,叫一 
         個人撞了一下,正想罵是哪一個莽漢,一抬眼,看到那漢子手上 
         ,冒起一團火,閃得我睜不開眼──我的媽呀!哪裡是火,敢情 
         是那漢子手中,一包寶物冒出來的寶光。那種火一樣的寶光,閃 
         得我心往外蹦,我見過的珠寶珍奇還少了?可是那種寶光,只在 
         古籍中看到過,小時候聽老人家說起過,說是極西之地所產的紅 
         寶石,最罕有的稱為『火齊種』,就會有這種光,珍罕無比。連 
         當年慈禧老佛爺,聽說有這樣的寶貝,下旨要找,到她歸天,也 
         沒能找到一顆!」 
           一個畢生浸淫在奇珍異寶鑑別行業中的人──尤其是在近二 
         十年來,清廷覆亡之後,深宮中的珍寶,大量流傳出來,周胖子 
    
         就曾好幾次,被人專程請到北京、天津去,鑑賞珠寶。各種珍奇 
         的寶物,經他過目的,多至不可勝數。 
           江湖上傳說,若是某翁或某人,藏有甚麼寶物,未曾經過「 
         天」,「神」、「法」三眼鑑定的,就必然不會是甚麼真正的珍 
         品。 
           這「三眼」之中,「神眼」就是周胖子。另外兩「眼」,是 
         另兩位珍寶鑑賞家,和這個故事全然無關,所以不提了。 
           所以,周胖子一看到了那漢子手裡冒起的火光,一下子認出 
         了那是甚麼東西,心癢難熬,一顆心幾乎沒從口中直跳了出來! 
           可是,他抬頭一看清了對方的模樣,卻又不免大吃了一驚。 
         陳昌的樣子如前述,周胖子事後對人說:「這眼前的那大漢人不 
         像人,鬼不像鬼,又像是江洋大盜,又像是深山野人,竟全然不 
    
         知他是甚麼路數?要不是他先開口,而且說話很是客氣,我真不 
         知如何招呼他才好!」 
           這時,陳昌已包好了布包,手中的「火光」也消失了。他一 
         面道歉,一面把布包繫向腰帶上──這是一種鄉下人放置東西的 
         習慣,看得周胖子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胖子十分精明能幹,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處事仍然十分有 
         條理。他先手按胸口──心跳劇烈,令他的心口有點發痛。然後 
         他道:「壯士,可是有些好東西,想找買主?兄弟我是恆大當鋪 
         的東主,姓周。」 
           做窮人有一個好處,知道甚麼是「當鋪」。而且恆大當鋪立 
         店逾百年,就在陳昌家鄉不遠處,陳昌倒是聽說過的。一聽之下 
         ,大喜過望,忙道:「是!是!」 
    
           周胖子向酒樓一指:「進去找個雅座,一面喝酒,一面詳談 
         如何?」 
           陳昌雖然感到酒樓中發出來的味道,十分難聞,但總不成就 
         在大街上談買賣,所以又連連點頭。 
           一進酒樓,各人見了周胖子,無不殷勤致意。陳昌心知他這 
         個當鋪老闆,貨真價實,心中更是高興。 
           只是進了飯店之後,像是進了臭坑一樣,難受之至。不過他 
         是苦出身,也可以忍受。 
           在一個小小的雅座坐定,周胖子點了酒菜,吩咐一起上來, 
         再也不能有人來打擾。酒菜齊了之後,陳昌對著菜皺眉,只覺奇 
         臭無比,厭惡之情,溢於詞表;對酒,倒是和平日一樣。 
           周胖子一看到這種情形,更猜不透陳昌的來歷了,心想莫非 
    
         是宮裡來的人?不然,何以那麼好的菜餚,也看不上眼,而且, 
         頭頂又盤著辮子! 
           周胖子屢勸,陳昌只喝酒不進食。被勸得急了,他說了一句 
         :「這‥‥‥幾盤東西,怎麼能吃?我不餓!」 
           他確然不餓,而他這樣說,聽起來倒像是桌上的菜太差,不 
         合他進箸。這話口氣之大,連周胖子也不敢說甚麼了,又命撤了 
         下去,陳昌才敢大口透氣。 
           周胖子已是心癢難熬之至,搓著手:「老哥要出讓的東西, 
         可以‥‥‥看一看了吧?」 
           陳昌一口答應,自腰上解下布包來。一解開,周胖子一看之 
         下,剎那之間,血往上沖,滿臉通紅,可是一下子又心臟收縮, 
         臉色發青。 
    
           他雙眼發直,張大了口,口涎就那樣流了出來,嚇得陳昌不 
         知發生了甚麼事,他伸過手去在周胖子「人中」上重重捏了一下 
         ,周胖子才回過神來。 
           陳昌人不笨,他帶出來的幾樣東西,分開來放。這時展示的 
         ,只是其中一件,已經使周胖子遭到了這樣的震憾。幸好是如此 
         ,若是一起取出來,周胖子非心臟病發,命喪當場不可! 
           陳昌其實一點也不識貨,他生活貧困,別說是各類珍寶,一 
         生之中,連碰到黃金的機會都沒有,能摸上一下白銀,已經很不 
         錯了。可是各類珍寶,之所以會成為珍寶,當然是它們本身具有 
         極度的魅力,吸引人,使人自然對它如癡如狂地喜愛,認為那是 
         天地間精華之所聚。若不是有那樣的優點,怎麼會千古以來,令 
         那麼多人為它追逐不休? 
    
           所以,當陳昌在那古墓之中,發現有許多寶物之後,他也為 
         之震撼不已。 
           當然,他的感受,不如錦衣玉食慣了的豪富。他看著那些寶 
         貝,自然覺得那些東西美麗得驚心動魄,可是對他這個長年累月 
         ,在饑寒交逼中過日子的人來說,一盤老大的珍珠和一盤五花肉 
         讓他來選擇,飢腸轆轆之時,他自然會捨珍珠而就豬肉的──由 
         此可知,珍寶再動人,性命還是比它重要,由此也可知,世上頗 
         有些人,捨生命去求珍寶的,是如何愚蠢? 
           但是周胖子卻和陳昌的情形,大不相同。在他的眼中看出來 
         ,珠寶豈止是原始的美麗而已,還有它們社會上的價值──在周 
         胖子看出來,珠寶等於巍峨巨宅,等於良田十頃,等於婢僕成群 
         ,等於錦衣玉食,等於美女如雲,等於一呼百諾,等於一個人生 
    
         活上所享受的一切! 
           那自然又有了不同的意義。 
           那時,陳昌解開了布包之後,周胖子就神為之奪,氣為之窒 
         。他的一雙眼睛,本來已被他臉上的肥肉遮得只剩下了一道縫, 
         可是此際,卻睜得老大。 
           他的臉色通紅,一半是由於極度的興奮刺激,一半是被那血 
         一樣紅的寶石,所發出的火焰一樣的光芒映紅的。 
           他真識貨,料得一點也不錯,那是極西之地所產的紅寶石, 
         史書上稱為「火齊種」。寶石並不大,最大的一顆,才如大拇指 
         ,被雕成一隻神態威猛的獅子,可是看起來,這獅子其大如拳─ 
         ─因為它所發出的紅光,凝聚上同實質,如一大團燒紅了的炭, 
         可是卻又通透晶瑩。 
    
           除了一隻大獅子之外,另有九隻大小不同的小獅子。最小的 
         那隻,才如黃豆般大小,可是一樣神態如生。 
           這還不算,更難得的是,十隻大小獅子之間,竟都有極細的 
         ,同是紅寶石的鍊子連著。 
           周胖子雖然一顆心差點要從口中跳了出來,但他還是一下就 
         看出來,那鍊子,是從原坏石雕出來的。也就是說,本來是一塊 
         大紅寶石,巧手高匠把它雕成了十隻大小不同的獅子,而互相之 
         間,又有細鍊相連。單是這份工藝,已是爍古震今,無可比擬的 
         了。 
           陳昌雖然不識貨,可是周胖子的神情,他看在眼裡,都能知 
         道那代表了甚麼。 
           在周胖子看了半天,呼哧呼哧透氣,胖臉上汗珠沁出時,陳 
    
         昌才問了一句:「周老闆,這玩意兒,還算值錢?」 
           周胖子直到這時,才吁了一口氣,連忙取過一隻碗來,把寶 
         物覆上。寶光斂去,他才能定過神來,啞著聲問:「你想換多少 
         錢?」 
           陳昌大大喝了一口酒:「我也不知道,我苦了許多年,後來 
         又‥‥‥」 
           他並沒有向周胖子說,他被一群鬼帶到古墓去的經歷,吞了 
         一口口水,繼續說他的願望:「我只想過過‥‥‥財主的日子, 
         住大屋子,穿綾羅綢緞的衣服,有良田‥‥‥很多,有人供我使 
         喚,還有‥‥‥女人‥‥‥好看的女人‥‥‥和好吃的魚肉‥‥ 
         ‥」 
           說到「好看的女人」和「好吃的魚肉」之時,他不由自主, 
    
         吞了幾口口水,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周胖子連一眨眼都沒有,就立即道:「你說的這些,你都可 
         以有,連你沒說過的,你都可以有。」 
           陳昌大喜過望。 
           在酒樓中有了這樣的約定,周老闆當晚,就把陳昌帶到了自 
         己的家中。 
           原振俠聽陳昌敘述到這裡,他並不是不相信陳昌的話,但是 
         都充滿了疑問。他脫口先問的一句是:「你那兩個鬼朋友呢?」 
           陳昌道:「我當時,高興得像是一步登了天,忘記他們了。 
         後來定了下來,一想起他們,他們就會出現。」 
           原振俠接下來的疑問是:陳昌只展示了一件寶物,就幾乎已 
         可以擁有他夢想中的一切。這一切,對一個生活貧困了半輩子的 
    
         人來說,是莫大的誘惑,他應該從此,就享受著那種豪富的生活 
         才是。 
           可是看起來,又不是這樣,陳昌並沒有過他夢寐以求的日子 
         ,而是又回到了古墓之中。可知其中又有一些事發生──發生的 
         是甚麼事呢? 
           這個問題,似乎無從問起,只有聽陳昌說下去,才能明白。 
           所以他終於沒有問出來,只是作了一個手勢,請陳昌說下去 
         。 
           陳昌到了周胖子的華宅之後所發生的事,若是詳細寫起,本 
         身就可以單獨成一本書,而且,大具警世的作用。但是可惜會很 
         悶,所以從略。 
           周胖子心中知道,要滿足陳昌的那些要求,就算他長命百歲 
    
         ,花費的錢財,也不及那串紅寶石獅子的百分之一。所以周胖子 
         對陳昌的供養,真的遠遠超過了陳昌所提出的要求。 
           於是,陳昌就進入了他夢想的生活之中,但是,一切和他想 
         像的全不一樣。當他沒有肉吃的時候,一聞到肉香,不但口水泉 
         湧,而且全身都會抽搐。可是這時,不論多麼好的食物放在他面 
         前,他都感到了一陣陣的惡臭──周胖子指天罰誓,那是御廚的 
         烹調,可是陳昌一樣掩鼻。而且他根本不餓,肚子一點飢餓的感 
         覺也沒有,自然甚麼也不想吃了。 
           周胖子供給陳昌的綾羅綢緞,那更不必說了。可是陳昌穿在 
         身上,卻說不出來的不舒服,如同芒刺在背,坐也不是,站也不 
         是,躺下來更難過,全身似痛非痛,似癢非癢。直到換上了他的 
         舊衣服,他才鬆了一大口氣,有整個人都回來了的感覺。 
    
           女人──周胖子替他準備了各種各樣的女人,有黃花閨女, 
         有熟透了風情的,有的侍浴,有的侍寢。以往,一想到了女人, 
         陳昌就會血脈賁張,全身都會冒火,會迸裂。可是這時,女人的 
         纖指一碰到他,他身上就會起肉痱子。 
           雪白粉嫩的嬌娃在他的懷中,他連緊抱一下的興趣也沒有, 
         只想把嬌娃推開去。在他眼中看來,周胖子領來的女人並不是不 
         好看,可是他根本不想要。 
           他曾想擁有田地,許多許多,周胖子帶著僕從,和陳昌一起 
         ,前呼後擁,到陳昌的家鄉去。到了熟悉的環境之中,想起自己 
         以前在這裡,上無片瓦,下無立錐,如今他可以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也不免有過一陣子激動。 
           但是激情過了之後又如何呢?他就算有了千頃良田,又怎麼 
    
         樣呢?他根本沒有親人(有一個「小豬兒」,早已失散了),也 
         不會有子女,田地給誰來享用?自己能用得了多少?又能用得了 
         多大?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自然心灰意冷,揮了揮手就離開 
         了。 
           這一來,輪到周胖子發急了。因為陳昌甚麼都不要,他就無 
         法得到那一串紅寶石獅子了。 
           他幾乎沒有在陳昌面前跪下來。陳昌感到很疲倦,告訴他: 
         「明天,我明天會有決定。」 
           周胖子在當晚,曾想過了幾百種方法對付陳昌,包括把陳昌 
         暗殺了,毀屍滅跡。 
           陳昌當然不知道這些,他在當晚,想那兩個鬼朋友,等到鬼 
    
         朋友在他面前出現的時候,他就問:「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以 
         前夢想的享受,以為是快樂的泉源,但竟然沒一樣再有興趣?非 
         但沒有興趣,而且還厭惡,一擁有,就痛苦莫名?」 
           原振俠在聽到這裡的時候,又作了一個手勢,示意陳昌暫時 
         停一停。因為他思緒紊亂,需要靜一下。 
           這時,原振俠想到的是,陳昌說過一句話:「他們知道我在 
         想甚麼」──這句話曾令原振俠震動。那些鬼,能知道陳昌在想 
         甚麼,自然也可以讓陳昌知道他們在想甚麼,那是一種交流。 
           陳昌一直以為他和鬼的交流,是靠打手勢來進行的,那是他 
         的誤解──像那個如此複雜的問題,如何能憑手勢,來使對方明 
         白? 
           當然,另有交流的方法,那是思想上的交流!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就大為興奮。鬼神的本領,當然不是 
         人所能及,但這種知道人的思想,又可以使人知道他們思想的本 
         領,原振俠卻並不陌生。他曾許多次和外星高級生物打交道,都 
         是採用這種方式進行的。 
           陳昌遇到的那些鬼──現在有兩個就在門外,根本不是傳統 
         觀念中的鬼,而是外星的高級生物! 
           是來到了地球的外星人! 
           有許許多多外星人來到了地球,在地球上的活動方式,各有 
         不同。這一種外星人,就以接近鬼魂的方式活動,所以被陳昌當 
         成了鬼,也被雷九天當成了鬼!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豁然貫通,大是輕鬆。他用力一揮 
         手,道:「昌叔,請你那兩位朋友進來吧,我已經知道他們的身 
    
         分了‥‥‥」 
           陳昌的神情訝異之極,望著原振俠,不住眨眼。原振俠再說 
         了一遍,陳昌才道:「我‥‥‥已快說完了,你不等我說完嗎? 
         」 
           原振俠堅持:「請他們來了,再說下去,也是一樣!」 
           陳昌喝了一口酒,靜止不語。不一會,突然嘆了一嘆,在那 
         一剎間,氣溫也像是驟然下降,就像是有一陣陰風吹過。 
           緊接著,兩條朦朧的人影,就突然在昏暗之中,出現在房子 
         的一角。 
           兩條人影一出現,在他們附近,昏暗得很。可是陳昌和原振 
         俠所在之處,都已恢復了原來的明亮。 
           所以,就形成了一種十分奇異的現像,在不到五十平方公尺 
    
         的空間中,約有三分之一昏暗朦朧,裡面有兩個人形物體,有輕 
         微的動作──那兩個鬼的外形,看來和人一樣,不時在揮著手, 
         可是動作的幅度不大。 
           原振俠注視了片刻,在那短暫的時間中,陳昌好幾次想說話 
         ,但是他一出聲,就被原振俠作手勢阻止,不讓他說下去。 
           原振俠正集中注意力在想:「我知道你們是甚麼身分了,你 
         們來自宇宙的何處?你們是人,不是鬼,我很清楚地知道是你們 
         的身分!我曾見過許多和你們身分相類似的人,有的甚至還是地 
         球人變的!」 
           他集中精神在想,若是對方有能力知道他在想甚麼,他就應 
         該可以得到對方的回答。 
           原振俠在那樣想的時候,他盡可能打著手勢,表達自己的意 
    
         思。 
           那兩個人影凝立不動,仔細看過去,可以看到他們的雙腳, 
         似踏在地上,又像是和地面間有距離,看起來十分詭異。 
           原振俠期待著可以得到回答,就算沒有直接的交流,對方總 
         也會用手勢來回答。 
           可是在昏暗光線籠罩下的,那兩個灰濛濛的人影,竟然只是 
         凝立著,一動也不動! 
           原振俠等了足有十分鐘,仍然沒有改變,他只好轉頭向陳昌 
         看去:「我有些話要向他們說,他們為甚麼一點反應也沒有?」 
           陳昌攤著手,看來他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就在這時候 
         ,原振俠向前走去,來到了昏暗和光亮的交界處──那種情形, 
         看起來,就像是有一幅深灰色的玻璃,把空間分成了兩部分。 
    
           原振俠想跨進去,他先伸出手來,毫無因難地就把手伸進了 
         昏暗之中。而就在那一剎間,他陡然直接聽到了有人在對他發話 
         :「別接近我們,我們正在考慮如何回應你的話,請別接近我們 
         !」 
           原振俠心頭一陣狂跳──一切正如他所料! 
           對方可以接收人的思想,也能使人接收到他們的思想!那是 
         外星高級生物普遍具有的力量。相形之下,地球人只有間接的溝 
         通法,真是落後之至! 
           原振俠也不知道對方有甚麼困難。他後退了幾步,又坐了下 
         來,慢慢地喝著酒,又等了一會,那兩個人仍是木然而立。 
           原振俠向陳昌望去,陳昌才問:「你想問甚麼?他們回答了 
         沒有?」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陳昌和他們在一起那麼久,竟然只是 
         簡單地把他們當成「鬼」,全然不曾去想一想他們的真正身分。 
           當然,以陳昌的知識程度而論,是絕對無法想到「外星人」 
         這樣一個詞,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一回事。 
           原振俠姑且問:「你問他們的那一串問題,他們是怎麼回答 
         的?」 
           陳昌道:「他們說,我在古墓中過了那麼多年,已和外面的 
         人不同了。外面的人是本來的我,想的和我一樣,可是我已和他 
         們不同,眾人之所好,我非但不好,而且厭惡。所以,我無法留 
         在外面生活,只能回古墓去生活,只有在古墓之中,我才會感到 
         安逸舒暢,快樂安寧。那種感覺,就算金山銀山堆在身邊,也不 
         會有,一定要從人的內心中生出來。」 
    
           這一番長篇大論,陳昌說得十分流暢,顯然是他了然於胸, 
         是他真正的想法。 
           而這番話,當然是出自那種影子一樣的外星人所教導。而這 
         一番話,事實上,和某些地球上的先賢大哲,一直在提倡的人生 
         哲學何其接近──這道理似乎人人皆明白,可是在種種慾念的引 
         誘下,誰又能做得到? 
           當然,在觀念上接近,其實還是大有分別的。 
           地球上先賢大哲提出了這一點,要人做到,這個人必須先要 
         清心寡慾,有極深的修養,去抵抗種種慾望的誘惑。這個過程不 
         但困難之至,而且處處和人的本性相違背,所以,幾乎沒有人可 
         以突破,一萬個人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敗下陣來! 
           而外星人的觀點一樣,他們卻有辦法,令陳昌對於地球人一 
    
         切慾望的感覺,完全相反:地球人聞到的肉香,他感到惡臭,絲 
         綢的柔滑,他感到不適,美女的投懷,他感到厭惡‥‥‥ 
           在這種情形下,要遠離種種慾念的引誘,就變成了再容易不 
         過的事。 
           原振俠相信,外星人必然曾在陳昌身上做了手腳──說不定 
         給他吃的丸藥,就起了改變他感覺系統的作用。 
           外星人可以改造地球人,這一點原振俠絕不懷疑。曾一度是 
         他的小海棠,就接受了外星人的改造,徹頭徹尾,成了紫薑色章 
         魚一樣的外星人。 
           原振俠聯想了這許多,一方面十分感慨,可是一方面,卻又 
         大是疑惑。 
           照他一路想下來,那古墓就不應該是古墓,應該是外星人的 
    
         基地。 
           原振俠對於外星人在地球上的基地,和接近地球的基地,絕 
         不陌生。但是,從陳昌和雷九天的敘述來看,那地方又確然是一 
         座古墓。 
           如果說,外星人的基地,恰好和一座古墓相同,倒也不是沒 
         有可能。但是古墓中的珍寶,又怎麼解釋呢? 
           而且,外星人又遭到了甚麼困難,才會要昌叔出面,去求雷 
         九天相助?這更難以想像,外星人的能力,應該遠在地球人之上 
         ,何以還要向地球人求助? 
           他們一定是真正需要幫助,不然,不會有兩個外星人和陳昌 
         來看他。 
           原振俠思緒紊亂,而那兩個人似乎還在「考慮」,一點也收 
    
         不到他們的訊息。 
           原振俠沉聲問:「昌叔,最主要的事,還沒有說到,他們究 
         竟遭到了甚麼困難?」 
           陳昌皺著眉:「前些日子──在古墓中也不知道究竟日子是 
         怎麼過的,他們忽然對我說,他們有大難臨頭。那一次,我看出 
         去,全是他們‥‥‥鬼影幢幢,我竟從來也不知道,古墓之中有 
         那麼多鬼!」 
           陳昌望了一下:「我倒也並不怕,因為他們不害人。我也知 
         道了不少外面的情形,也是他們告訴我的。有時,他們也帶我出 
         去看,外面‥‥‥我真的無法在外面過日子了。原來大難臨頭, 
         是不久之後,會有殺手來對付他們!」 
           原振俠想說甚麼,可是張大了口,一時之間,卻一聲也出不 
    
         了! 
           因為陳昌的話,實在太意外了! 
           殺手?殺手出現的目的,自然是殺人!那麼,來殺甚麼人? 
         殺那些外星人? 
           外星人也怕殺手? 
           陳昌嘆了一聲:「我一聽,也莫名其妙,鬼怎麼會怕殺手呢 
         ?可是我又知道,他們真的感到了惶恐,好像是殺手一到,一出 
         現,他們就不知道會怎麼樣。問他們來的殺手是甚麼樣的,也說 
         不上來!」 
           原振俠越聽越糊塗,他也不由自主,嘆了一聲。不論把他們 
         當作是外星人也好,是鬼也好,會有殺手來對付他們,都是令人 
         難以想像的事! 
    
           陳昌在等著原振俠的意見,可是原振俠根本無意見可發表。 
           陳昌等了一會,才道:「我知道不少外面的情形,也知道了 
         當年我收養過的小豬兒,成了很有辦法的一個人,要對付殺手, 
         應該不是難事。所以我就要他們帶我出去見小豬兒,也把小豬兒 
         帶到那裡去幾次,才把那裡會有大難臨頭的事,告訴了他──」 
           原振俠忙道:「就只告訴了他有殺手,沒有進一步的資料? 
         」 
           原振俠之所以這樣問,是他想到,以雷九天的武術造詣,聽 
         到要對付一個或一幫殺手,都沒有拒絕的道理,何以雷老竟然會 
         沒有答應? 
           這個問題,原振俠這時想不通。但等到雷老自己說了出來, 
         卻再簡單不過,叫原振俠失笑! 
    
           雷老的理由是:「原醫生,你想想,和昌叔在一起的全是鬼 
         ,據昌叔說,有好幾百,可能更多!殺手來了連鬼都怕,可知殺 
         手必然是閻王派來的;要不,也一定是地藏王菩薩座下的使者。 
         我雖然一身武功,可是只不過是一個凡人,怎敢和神靈作對?」 
           當雷老對原振俠說出這個原委時,已是以後的事了。原振俠 
         假裝生氣:「哦!你自己害怕,又拉我下水,想把我當作替死鬼 
         !」 
           雷老翻著眼,答得極快:「才不是!是你自告奮勇要和我並 
         肩作戰的。我們兩人聯手,天下無敵──這話也是你自己說的! 
         」 
           原振俠不禁啞口無言,因為這些話,當時確然是他說的。當 
         然,當時他決計想不到,事情會如此怪誕和不可思議!本來就是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昌叔嘆了一聲:「小豬兒到過古墓幾次,他應該知道若是有 
         殺手來對付古墓,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也沒有進一步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 
           原振俠又向那兩個站著不動的「鬼」望了一眼。剛才,他推 
         測到他們是一種外星人,可是這時,他又不免有點疑惑,他問: 
         「他們同意你離開古墓,到人間去,找人幫助來對付殺手?」 
           昌叔連連點頭:「是!看來他們真的走投無路了。他們同意 
         我找人幫忙‥‥‥唉,時間已很緊迫了!原大夫,如果你肯幫忙 
         ──」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肯,但是我要直接和他們聯絡 
         ,要知道更多資料!」 
    
           陳昌現出疑惑的神情,原振俠忙道:「我不是不相信你,而 
         是有很多疑問要弄清楚。這些疑問,你雖然和他們一起生活了一 
         百年,可是你一點也不明白!」 
           陳昌聽了,現出極不以為然的神氣,只是喝悶酒。原振俠知 
         道他心中不服,就道:「好,我問你,他們是甚麼?」 
           陳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們是鬼啊!」 
           原振俠一字一頓:「不,他們不是鬼!據我的推測,他們是 
         外星朋友!」 
           陳昌一聽,立時現出惘然的神情──要一個打回子的清朝綠 
         營兵,明白甚麼叫「外星朋友」,確然不是容易的事。 
           原振俠一攤手:「看,是不是,你不懂。我已經向他們發出 
         了問題,正在等他們進一步回答。先要弄清楚他們是甚麼,再要 
    
         知道他們害怕的殺手是甚麼!昌叔,這其間有太多令人難明的事 
         !」 
           陳昌和原振俠,雖然同是地球人,但是也就和生活在不同的 
         星體上沒有分別。陳昌是一個生活貧苦的農民,他身處在甚為奇 
         特的一個環境之中,能夠不熱不寒,生活無憂,對他來說,已是 
         心滿意足,如何還會去尋根究柢。 
           但是這種奇異的事,若是叫原振俠遇上了,原振俠也會含糊 
         了事,那是不可想像的事! 
           他非要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弄清楚不可! 
           陳昌怔怔地望著他,也感到了兩人之間的不同。原振俠又道 
         :「剛才我已和他們聯絡過,他們也給了我回應,說會有答覆給 
         我!」 
    
           單是這個情形,陳昌已經難以了解。多少年來,他以為他和 
         那些鬼之間的交流溝通,都只是靠手勢來進行的。而原振俠則一 
         下子,就想到了那是思想上的直接溝通──對方有接收和使人接 
         收「思想」的能力! 
           就在那時,原振俠收到了回答:「要請你到我們那裡,到古 
         墓來一次‥‥‥」 
           陳昌顯然也在同時收到了訊號,因為他陡然叫:「他們請你 
         到古墓去!」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心中也不禁十分緊張。因為那「古墓」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一無所知!而且,根據雷九天的說法,來 
         去「古墓」,和法術中的「遁法」相以,那又是新的經驗。 
           可是原振俠轉念一想,在自己的經歷之中,曾有過靈魂離體 
    
         ,到幽靈星座去的經驗。那麼,在他們的帶領之下,到「古墓」 
         去走一遍,又算得甚麼呢? 
           他心念電轉,根本不覺得曾經思考過:「好,這就動身去? 
         」 
           他收到回答是:「這就動身,請你走進在你看去,比較昏暗 
         的範圍來。」 
           原振俠所接收到的「話」,很有點生硬,可是意思卻再明白 
         沒有。原振俠向陳昌看了一眼,陳昌正滿心歡喜,向原振俠作了 
         一個「請」的手勢。 
           原振俠跨出了幾步,就進入那兩個人身邊,光線昏暗的範圍 
         ,陳昌也跟了進來。陡然之間,在原振俠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前 
         ,眼前陡然一黑,已甚麼也看不到了。 
    
           情形和雷老形容的一樣。 
           陳昌在一旁道:「大夫別吃驚,來去都是這樣的!」 
           原振俠「嗯」了一聲,他努力想弄明白發生了甚麼事,可是 
         在感覺上,他只知道自己是站在黑暗之中,並沒有甚麼別的感覺 
         。 
           可是他又十分清楚,他這時正在被轉移──從他自己的住所 
         ,被轉移到「古墓」去!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著頭,具有這種非凡的能力,那似乎應該 
         是外星人了。 
           但是外星人怎麼會怕殺手呢?莫非是宇宙的殺手,專追殺各 
         星體的高級生物? 
           而如果是這樣,作為地球人,又如何能幫助他們逃脫大難? 
    
           種種疑問,盤旋心頭。不一會,原振俠感到已有了光線,那 
         是深灰色的灰濛濛的一片,在灰色的濃霧之中,看到有不少影子 
         ,在緩緩移動。 
           陳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到了‥‥‥我第一次來的時候, 
         也是這樣的!」 
           原振俠循聲看去,看到陳昌就在自己的身邊,雖然也看不清 
         楚,可是和身前的那些人大是不同──陳昌的身子雖然看不清, 
         但是可以肯定,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而那些人,看來像是一團 
         浮動的人形濃煙! 
           原振俠仍然感不到自己的身子在移動,可是那些人影,都在 
         不斷移來移去。原振俠相當清楚身處的環境,可是都全然無從著 
         手。 
    
           不一會,濃灰色在漸漸變淡,那些人影也越來越清楚。但是 
         再清楚,也只是人影,令得一切都變得很詭異。 
           又過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已到了一間十分寬大的石室之 
         中,有石桌石凳石床,造型古樸,確然像是在一座極古的古墓之 
         中。 
           在陳昌和雷老的敘述之中,都有這樣的石室,原振俠為了證 
         明雷老只是身處「夢境」,還曾問過他光源何在。這時,他自己 
         置身在這樣的石室之中,也絕對肯定那不是夢,是實實在在發生 
         的事。他也在刻意尋找著光源,可是也沒有結果。 
           那寬大的石室,不但沒有光源,而且除了那扇門之外,根本 
         沒有窗戶。竟連供人呼吸的空氣,也不知道是從甚麼地方來的。 
           他們進了石室,陳昌作為主人,領著原振俠,到石室的一角 
    
         ,坐了下來。才一坐下,就從門中,湧進了十七、八個人影,聚 
         集在另一角,那一角的光線,看來也就格外地陰暗。 
           原振俠屏氣靜息,等候事態的發展。令他頗感意外的是,門 
         口人影閃動中,一個人大踏步走了進來,卻正是雷九天! 
           雷老一進來,先叫昌叔,又指著原振俠:「你說我是在做夢 
         ,現在你怎麼說?」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我錯了,不是做夢!」 
           雷九天的神情十分自豪,聲音也宏亮:「昌叔,你有極好的 
         酒,拿出來待客,原醫生也是好酒量之人!」 
           雷九天雖然一樣出身貧窮,但是後來在江湖上翻滾,成了江 
         湖大家,自然便有一股氣概。 
           陳昌伸手在額上拍了一下:「我倒忘了!」 
    
           他走開幾步,打開了一隻石櫃,取出了一隻陶瓶來。 
           原振俠在才一進來時,就覺得這古墓,從形制上看來,至少 
         是秦朝以前所建的。再一看那陶瓶,赫然是殷商時期的製作。 
           而且,陳昌繼續自櫃中取出來的酒具,竟全是銅器。那種銅 
         器,閃著青幽幽的光芒,光滑美麗,正是歷史中著名的青銅器! 
           這種青銅器,平日只能在博物館中看得到,都已�袑騑頂憿A 
         從來也未曾見過那麼新,而且可以實際使用的! 
           打開陶瓶,酒斟出來,是透明的,酒香四溢,入口芳洌無比 
         。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日,用甚麼材料,甚麼方法釀成的了! 
           原振俠喝著酒,把自己的設想說了出來。雷老的領悟能力, 
         和陳昌也不相伯仲,他也一樣不明白。原振俠道:「我曾向他們 
         問,他們的回答,不但我可以感受到,你們也一樣可以感受到! 
    
         」 
           陳昌和雷老都至少知道,眼前發生的事,不是他們所能應付 
         得了的。所以心服口服地道:「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兩人又不免低聲嘰咕了一句:「這些‥‥‥不是鬼?」 
           原振俠盯著那群人影──「人影」的說法不是很正確。在一 
         般的觀念上,人影都是平面的,而眼前的人影,都是立體的。所 
         以,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立體人影。 
           他開始集中精神:「請和我聯絡!請和我聯絡!」 
           他看到那些立體人影開始移動,本來是散亂地分開站立的, 
         這時,聚集在一起,排列成了一個三角形。 
           原振俠也注意到,在這間寬大的石室門外,影影綽綽,在昏 
         暗之中,還可以看到許多人影。不過在門外的人影,沒有進來。 
    
           原振俠也數了一數,進來的人影,一共是二十一個。這時, 
         二十一個人影,十分整齊地排列成了一個三角形之後,每一邊是 
         八條人影。 
           由人影組成的三角形,仍然在緩緩轉動,三角形的「尖角」 
         ,每次對準了原振俠幾秒鐘,就移動開去。不一會,三個角全都 
         曾對準了原振俠一次,才停止了轉動。 
           原振俠假設,這二十一個人影,是在古墓中所有人影的代表 
         ,是他要溝通的對象。所以,他更加集中精神,又過了一會,他 
         就接收到了對方的訊息。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時,「三角形」的一個「尖角 
         」,也就是一條立體人影,正面對著原振俠,那條人影突然向原 
         振俠做起手勢來。 
    
           如果要表達的意念很複雜,本來是很難藉做手勢而令對方明 
         白的。但是對方顯然又發出了強烈的訊息,使原振俠的腦部,接 
         受了感應。所以原振俠雖然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可是十分明白對 
         方是在「說」些甚麼! 
           原振俠「聽」到的是:「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之間可以 
         進行溝通!」 
           陳昌和雷九天這時,也現出相當緊張的神情。原振俠先向他 
         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別從中打岔,然後他發出了第一個問 
         題。 
           原振俠在發問題的時候,先想,後出聲問,也用手勢來輔助 
         。 
           這時,他的思緒很是雜亂。他想到,對方可能早已進化發展 
    
         到了思想直接交流的方式,所以已經沒有了發聲器官,而人要表 
         達思想,還是非靠聲音不可。 
           他問的問題是:「你們是甚麼?」 
           仍然是那個面對著原振俠的立體人影作手勢:「為甚麼他們 
         都接受我們是鬼,你卻有疑問!」 
           原振俠的回答,快捷而直接:「我認為你們不是鬼!鬼不會 
         是你們這樣的!」 
           對方的回應也快:「那麼,請告訴我們,鬼應該是怎麼樣的 
         ?」 
           原振俠想不到才一開始,和對方的溝通,就陷入了這樣的一 
         個窘境。 
           「鬼是怎麼樣的?」 
    
           這個問題,看來簡單之極。但是,即使怪異經歷豐富的原振 
         俠,也無法回答得出來。因為地球人知道有鬼魂的存在,但是卻 
         不知道,鬼魂是一種甚麼樣形式的存在! 
           不是一知半解,而是一無所知! 
           所以,原振俠一時之間,答不上來。 
           他又接收到的訊號,化為語言是:「是的,看來這個問題, 
         沒有答案。但我們若不是鬼,是甚麼?」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我認為你們來自天外,來自宇宙的 
         遠處,用我們的語言來說,你們是外星人!」 
           雖然那些人影,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聽來更是詭異之至, 
         但是原振俠還是根據自己的設想回答。 
           有好一會,那些人影沒有反應。然後,「三角形」轉動了一 
    
         下,面對原振俠的人影,也換了一個。 
           於是,原振俠又得到了訊息:「請問,你們生命的形式轉換 
         之後的那種形式,叫作甚麼?」 
           原振俠呆了一呆:「對不起,我不是很明白,請用我聽得懂 
         的方法表達!」 
           他再收到的是:「我們的意思是,人死了之後,稱作甚麼? 
         」 
           原振俠陡然吸了一口氣,剎那之間,他已經隱約有點明白, 
         那些人影的真正身分了! 
           他只回答了那個問題,簡單的一個字:「鬼!」 
           他聽到了眾多嘆息聲:「那麼,我們就是鬼!」 
           最令得陳昌和雷九天莫名其妙的是,原振俠問了那麼多問題 
    
         ,想否定對方是鬼,這時,居然也長嘆了一聲:「對,你們是鬼 
         !」 
           雖然事先原振俠曾示意他們不要打岔,可是一聽得原振俠這 
         樣說,兩人不禁齊聲道:「他們本來就是鬼!」 
           原振俠望了兩人一下,又神情堅決地作了一個手勢,令他們 
         不要再開口。 
           這時,原振俠的思緒,極其混亂,他實在沒有餘暇向陳昌和 
         雷老作解釋,所以只好請他們免開尊口。兩人雖然不說甚麼,可 
         是神情都十分不服。 
           原振俠不再理會他們,伸手指著那一堆人影:「我明白了, 
         你們死了,所以是鬼!」 
           又是一連串的嘆息:「是的,我們死了,所以我們現在是鬼 
    
         !」 
           這在陳昌和雷老聽來,是理所當然的事──人死了,自然就 
         是鬼!而陳昌更擺出了一副「我早已知道」的神情。 
           原振俠這時,已確切知道那些影子是甚麼了! 
           他們是鬼,可是,又和人類所理解的鬼,大不相同! 
           他們不是地球上的鬼,是來自外星的鬼。或者說,是來自外 
         星的人,可是死了,變成了鬼! 
           地球人死了之後變成的鬼是甚麼樣的,地球人一無所知。而 
         外星人死了之後變成的鬼,是幢幢的影子,會再接收人腦活動能 
         量的能力,也有使人感應到他們發出的訊息的能力! 
           原振俠一字一頓:「這悲劇‥‥‥是在甚麼時候發生的?」 
           當他這樣問的時候,心頭浮起了許多他自己的,或是他所熟 
    
         悉的人的經歷。那使他感嘆,星際探索行動中,有許多成功的例 
         子,但是同時也有許多悲劇! 
           他自己就曾遇見過,錯誤估計了地球磁力對生命的影響,以 
         致到了地球之後,只能藏身於山腹之中,在黑暗的鬼界之中苟延 
         殘喘的外星人。 
           而那位先生則遇到過,進入了貓的身體的外星人。 
           這全是悲劇! 
           原振俠也相信,這一群外星鬼魂,自然也是星際探索中的一 
         項悲劇! 
           他的這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在到達的時候,出了意外 
         ,結束了我們原來的生命形式‥‥‥我們尋找地球人的詞彙,知 
         道了那叫作『死亡』。」 
    
           原振俠道:「看來,你們的生命在進入新形式之後,還是很 
         好!」 
           又是一陣嘆息:「當然不好,不好的程度如何,你無法想像 
         。我們‥‥‥我們失去了交通工具,無法再建造,只好一直停留 
         在地球上。我們又知道在地球上,鬼是住在墓中的,所以我們找 
         到了這座古墓來住──」 
           原振俠雙手揮舞:「等一等!」 
           他確然需要叫「暫停」,因為對方的話,如同排山倒海一樣 
         ,向他壓了過來,令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他需要停一下,好 
         好想一想。 
           第一步很容易:一群外星人,由於意外而死亡。 
           自然而然,死了的外星人,用他們自己的說法是「結束了一 
    
         個階段的生命形式」。 
           假設他們變了鬼之後,能力大大不如。但是他們接連提及「 
         尋找地球人的詞彙」,「知道在地球上,鬼是住在墓中的」,這 
         表示他們,仍然有接收地球人腦部活動能量的本領。 
           也就是說,他們能夠從接收地球人思想的過程中,了解地球 
         上的一切,知道在地球上,鬼是住在墓中的。 
           所以,他們就找到了一座宏大的,不知建於甚麼年代的古墓 
         來作居所。 
           這一切,聽起來雖然不可思議之至,但是卻是不折不扣的事 
         實。 
           而且,雖然是鬼,他們的能力顯然不止於此。至少,他們可 
         以用不知甚麼方法,使地球人的身體轉移,通過黑暗,進入古墓 
    
         。 
           原振俠無法估計這座古墓離他住所有多遠,也無法假設他進 
         入古墓的過程是怎麼樣的? 
           原振俠定了定神:「你們在古墓中生活,目的是甚麼?你們 
         的生命形式,還會起甚麼樣的變化,還是一直就是這樣子?」 
           他得到的回答是:「我們想回去!」 
           在原振俠感覺到這句回答的時候,他同時感到無限的蒼涼和 
         悽酸,也感到無奈和徬徨。 
           想來也應該是,因為他們是真正的「客死異鄉」,成了異鄉 
         亡魂。自然,回去就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更有可能,在回去之 
         後,他們的處境會有改善! 
           原振俠苦笑,他十分同情:「那我們能做些甚麼,才能幫你 
    
         們回去?」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好一會沒得到回答。原振俠又道:「或 
         許我的能力有限,但是我有不少朋友,有的是星際旅行的幸運者 
         ,他們在地球上,過得很好。」 
           原振俠的話,又換來了一陣嘆息聲,然後,又是好一會的沉 
         默──本來就甚麼聲音也沒有,但是在原振俠可以感到他們說話 
         時,情形就和真的聽到他們在說話一樣。 
           沉默的時間太長了,原振俠略有點不耐煩。他向陳昌和雷九 
         天看去,只見兩人的神情也很疑惑,顯然同樣不知道他們想要怎 
         樣。 
           又過了一會,他們才又有了話:「你不明白,我們雖然想回 
         去,但那絕不是你們的力量所能幫助的。我們會自己設法,也可 
    
         以達到目的。」 
           原振俠沒有出聲,只是作了一個手勢,誰都可以看得明白他 
         的意思是:「既然如此,為甚麼還要找我們呢?」 
           那一組組成了三角形的鬼魂,又轉了一轉,面對原振俠的也 
         就換了一個,看來他們正輪流地,在向原振俠說明問題。 
           原振俠聽到的是:「在我們要回去的過程中,會遇上一些困 
         難‥‥‥一些關口要過,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有一些劫數。」 
           原振俠「哦」地一聲,這時,他已經含糊地想到了一些概念 
         ,可是還不是十分具體。他道:「你們需要我們幫助,度過這些 
         劫數?」 
           回答立刻就來:「是的,其中最‥‥‥可怕的一劫,度過了 
         這一劫,我們就能回去,度不過這一劫,我們就會‥‥‥墜入十 
    
         八層地獄,再也不得超生!」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因為「墜入十八層地獄」這種語言 
         ,肯定百分之百是地球人的語言。外星人的鬼魂會使用這樣的語 
         言,自然是到了地球以後學會的! 
           他才想到了這一點,就聽到了聲音:「是的,我們雖然已經 
         死了,變成了鬼,也失去了許多許多裝備,但我們還保持了一些 
         能力,能夠接收到地球人的腦活動所產生的能量──等於是知道 
         人在想些甚麼。所以,在收集了一些典型的地球人思想之後,也 
         就對地球上的一切,有相當程度的了解!」 
           原振俠失聲道:「豈止是相當程度的了解!了解程度,已凌 
         駕於任何地球人之上!」 
           情形確然是如此,他們收集各種不同類型者的思想,等於是 
    
         把人的各種各樣的思想,化成資料,輸入電腦,再從中去了解人 
         類,了解地球。他們的所知,豈非比任何地球人更多?甚至比任 
         何地球的資料庫更多! 
           作為地球人,知道了這種情形,心中自然難免有異樣的感覺 
         。那是很不愉快的感覺,原振俠也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悶哼聲 
         。 
           這時,對方完全展示了,他們能知道人在想甚麼的能力。原 
         振俠立時有了對方的回應:「你感到不高興了?其實,我們並沒 
         有做甚麼對地球有損害的事。我們只想回去,我們遇過了一個又 
         一個的劫數,只是想回去。不像有的‥‥‥同類‥‥‥他們甚至 
         樂於在地球上住下去。」 
           原振俠又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所以他說:「是有很多 
    
         外星人在地球上,我知道!」 
           一下苦笑聲:「我指的不是外星人,我是說,和我們同樣的 
         失敗者,生命形式起了改變的那一類‥‥‥來自外太空的鬼魂! 
         」 
           原振俠張大了口,一時之間,大有窒息之感。單是地球人和 
         地球人的鬼魂,已經夠複雜的了,還要加上外星人和外星鬼魂, 
         甚至於外星機械人,和外星「活的」機械人! 
           天!在這小小的空間之中,究竟情形複雜到了甚麼程度?是 
         不是還不止那樣? 
           原振俠的腦中,「嗡嗡」作響之餘,又收到了他們的話:「 
         我們可以告訴你,和我們情形相同的很多,在地球上,作祟作怪 
         的,都是他們的行為。地球人的鬼魂,力量很弱,絕大多數,沒 
    
         有能力去影響人的腦部活動!」 
           原振俠仍然張大了口,這時,他聽得陳昌和雷老齊聲在叫: 
         「他們在說甚麼啊!」 
           原振俠立時回答:「你們弄不明白的,我會慢慢向你們解釋 
         !」 
           事實上,別說陳昌和雷老不明白,連原振俠,也要定下神來 
         ,才能明白。 
           他們向原振俠透露了一個絕大的祕密! 
           這個祕密,若不是有他們披露,想像力再豐富的人,也難以 
         想像得出! 
           原來,在地球上的種種「鬧鬼」的現象,絕大多數,在鬧的 
         鬼魂,都不是地球人的鬼魂,而是外星人的鬼魂! 
    
           許許多多的外星人,在登陸地球時,生命的形式,起了變化 
         ──死了。他們的鬼魂,就留在地球上。 
           這些鬼魂之中,有的很安分,只想回去,隱居在古墓之中, 
         只是偶爾活動,就像眼前的這批。 
           而有的,頗不安分,所以就使地球上,出現了種種鬧鬼的現 
         象! 
           作祟作怪的,全是外星鬼! 
           原振俠不由自主,伸手輕拍著自己的額角──這種情形,不 
         是忽然被提醒,誰想得到呢? 
           難怪幾千年來,人一直想弄清楚鬼魂是怎麼一回事,但是都 
         一直沒有進展。人的能力,怎麼能夠和外星鬼相比較?眼前的外 
         星鬼,就可以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知己知彼,當然百戰百勝。 
    
           原振俠就絕不知道對方在想甚麼?當然一切都處於下風,難 
         以抗衡! 
           原振俠的聲音哽塞:「你們‥‥‥和你們的同類,還有甚麼 
         奇異的能力?」 
           原振俠得到的回答是:「相當多,都是地球人的能力做不到 
         的事。在很多情形下,也會長期或短暫地佔據地球人的腦部,改 
         變地球人的行為。」 
           原振俠感到一股涼意──他其實早已想到,鬼上身,本來就 
         是眾多的鬧鬼現象之一。 
           眾多的外星鬼魂在地球上胡鬧,就形成了烏煙瘴氣的許多地 
         球鬧鬼現象! 
           然而,外星鬼魂也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他們也有剋星,就 
    
         是眼前那些人影所稱的劫數。 
           這又使原振俠聯想到,有不少傳說都指出,在冥界中的鬼魂 
         ,也可以「修成正果」。當然過程相當因難,要經過許多關口, 
         要歷劫之後,才能達到目的。 
           那是不是就是外星鬼魂,想回歸原來星體的必經步驟? 
           原振俠正雜亂地在想著,就聽得對方道:「是,你漸漸明白 
         了!」 
           原振俠雙手無目的地揮舞著,這時他的神情,一定相當可怕 
         ,因為陳昌和雷老,不約而同,都端了一杯酒,送到了他的口邊 
         。 
           原振俠一口一杯,把酒喝乾,用手抹了抹口:「不,我不是 
         很明白!」 
    
           他立刻得到承諾:「只管問,我們一定使你明白!」 
           這時,陳昌正在原振俠的面前,原振俠一指陳昌:「像他, 
         是怎麼會和你們在一起生活的?」 
           回答是:「他的情形比較特殊,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處 
         於生命形式的轉換階段。我們運用了能力,把他帶到這裡來,讓 
         他在這裡生活──」 
           原振俠陡然插言:「那是甚麼力量,使你們可以把人帶來帶 
         去!」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又伸手指了指自己,表示他也是被他們 
         帶來帶去的。 
           他聽到了一下嘆息聲:「很難向你解釋得完全明白,這是我 
         們運用宇宙間,你們所不知道的力量的結果。用你們的話來說, 
    
         那是一種法術,其實你應該不陌生,不但是人,物體也可以轉移 
         。這古墓中有許多物件,本來不是在這裡的,是我們從別的古墓 
         中搬過來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那些‥‥‥珍寶?」 
           他們的反應很有點輕視的意味:「地球人認為是珍寶的東西 
         ──地球人真奇怪,又把那些物件當珍寶,又把那些東西埋在地 
         下!」 
           原振俠焦躁地叫了起來:「先別討論地球人的行為,你們這 
         種搬運法──」 
           對方也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頭:「你們也早知道,這類搬 
         運法和鬼魂有關,所以你們稱之為『五鬼搬運法』!」 
           原振俠沉吟了一下,雷九天早就說過,他來去古墓,頗如「 
    
         遁法」,看來倒是說中了。 
           那正是各類外星鬼魂的能力,也就是地球人一直無法作深入 
         了解的法術! 
           原振俠仍指著陳昌:「他何以會甚麼也不必進食,又會長生 
         不老?又會對原來的生活,厭惡而不適應?」 
           那組三角形的人影,轉了幾轉,原振俠才得到了回答:「這 
         不好嗎?這不正是地球人一直在追求的現象嗎?地球人都說:做 
         了皇帝想變神仙。像他那樣,就是變神仙的最初步驟!」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不是說不好,只是我不明白!」 
           原振俠接收到的是一陣笑聲:「很簡單,我們把宇宙間的一 
         些物質,聚集起來,給他服食,那就是你們所謂的『仙丹』。那 
         就足夠維持他生命的動力所需,而且,可以使他的細胞的衰老分 
    
         裂,延遲上千倍,他一千年的新陳代謝,身體變化,只如你的一 
         年!」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忽然冒出了一句話來:「秦始皇當 
         年怎麼沒遇上你們?」 
           過了好一會,才有了對這句話的反應:「哦,你提到的那個 
         秦始皇,他‥‥‥對不起,他見到我們了,但是我們答應替他保 
         守祕密,甚麼也不說。他對我們很不錯,這古墓,就是他提供給 
         我們的!」 
           原振俠忽然之間,想起了秦始皇,那是因為聽他們說,人的 
         生命延長一千倍,好像是十分簡單的事,而秦始皇尋求長生不老 
         藥的經過,在歷史上又那麼著名之故。卻再也想不到,會得到了 
         這樣的回答。 
    
           照這樣的回答看來,秦始皇尋求長生不老,已經達到目的了 
         ! 
           那麼,這個一代暴君現在何處?也是在一座古墓之中,與世 
         隔絕地生活? 
           這樣的生活,就算活上一萬年,又有甚麼滋味?簡直是越長 
         命,越痛苦! 
           如果和陳昌的例子一樣,他對一切正常人追求的享受都沒有 
         了興趣,自然也失去了對權力的慾望,不會再希望他的王朝萬世 
         不滅地傳下去! 
           這樣的話,豈不是成了極大的諷刺? 
           原振俠也聯想到了有關秦始皇死亡的種種歷史記載,確然有 
         許多可疑之處。史載秦始皇在巡遊途中去世,親信大臣祕不發喪 
    
         ,誰也不知道皇帝已死──這是不是說,皇帝其實沒有死,只是 
         不想再做皇帝了,所以才這樣故弄玄虛,以欺天下! 
           而且,秦始皇的陵墓,規模之宏大,也有點匪夷所思。秦始 
         皇一方面努力在追求長生不老,一方面又努力經營陵墓,這不是 
         很自相矛盾?反倒是他在地下,為自己營造一個永久的居所,這 
         種行為可以理解。 
           他們又說這個古墓也是秦始皇幫他們找的,那麼,是屬於龐 
         大的皇陵群的一部分,還是一個獨立的古墓? 
           剎那之間,又有許多疑問湧了出來。原振俠聽到了他們的反 
         應:「你想的,我們不作肯定的評論,只是這個古墓,不屬於皇 
         陵的一部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失聲道:「那麼說,秦始皇還活在他的 
    
         皇陵之中?」 
           這一個問題,卻沒有得到回答──看來他們很守信用,說不 
         透露祕密,就甚麼也不說。 
           原振俠心頭亂跳,因為他知道,那位先生曾對秦始皇的陵墓 
         ,有過相當深入的探索,有極驚人的發現。但即使是他,只怕也 
         無論如何,不敢假設秦始皇本人,正無慾無求,還活在他的陵墓 
         之中! 
           原振俠可以想像得出,如果把這件事告訴那位先生,那位先 
         生直跳起來的那種有趣情景。 
           可是這時,原振俠卻笑不出來。因為他在剎那之間,知道了 
         那麼多祕密,心頭有一股重壓。 
           原振俠的手指,一直指著陳昌,又問:「為甚麼恰恰是他? 
    
         世界上有的是,正處在生命形式轉變狀態中的人!」 
           所謂「處在生命形式轉變狀態中」,就是垂死之人。這世上 
         確然每秒鐘都有垂死的人,為甚麼他們單獨把陳昌帶進了古墓? 
           對這個問題,他們似乎不是很願意回答。三角形的組合,轉 
         了好多次,才停了下來,感到的是一個遲遲疑疑的聲音:「因為 
         他‥‥‥處於這種狀態時,恰好在古墓的一個入口處外面。」 
           原振俠「哦」的一聲,心想,這也沒有甚麼特別。可是在六 
         分之一秒之後,他整個人直跳了起來,張大了口,卻發不出聲。 
           陳昌曾講過經歷,他當兵打回子,遇到了大冰雹,那時是在 
         中國的大西北,沙漠的邊緣。 
           而原振俠的住所,是在亞熱帶的南方,相隔萬里之途。可是 
         他剛才在黑暗之中,一點也不覺得移動,時間也沒有很久。就這 
    
         樣在不知不覺之中,越過了萬里空間,這種轉移的方法,豈不是 
         驚人之極? 
           這種方法,如果就是傳說的「遁法」,那麼,遁法就是極先 
         進的,人或物體的移動方法,比起人類如今在使用的方法來,不 
         知進步了多少。 
           這種方法的內容究竟如何,是不是可以學得會?歷史上,確 
         然有掌握了「遁法」的人,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掌握這種法術? 
           他正在想著,已有了感應,他們在回答他:「你怕是不能, 
         要掌握這種法術,腦活動要有一定的方式‥‥‥嘿,要對一件事 
         ,十分專一,極其專一‥‥‥嗯,你做不到這一點,截然不同。 
         」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不專一,這一點,不必外星鬼魂來提醒 
    
         ,他自己也知道。 
           那種能令他接收到的訊號又傳來:「而且,這也是一種緣。 
         我們救了他,他也肯相安無事住下來,現在,又能通過他,替我 
         們找來,幫我們度過難關的幫手!」 
           原振俠苦笑:「你們有那麼廣大的神通,而且,和其他外星 
         的鬼魂又互有聯繫,我真看不出,我們幾個普通的地球人,能給 
         你甚麼幫助!」 
           原振俠說的是實在話──他們連傳說中的法術都能掌握,能 
         力高超,瞬息千里,五鬼搬運,甚麼都會。雷老雖然武功絕頂, 
         他自己也武術超群,但怎能幫得了甚麼呢? 
           如果有殺手要來對付他們,他們自己對付不了,三個地球人 
         又如何能對付? 
    
           而且,他們已經是鬼魂了,怎麼還會怕殺手?難道鬼魂還能 
         再死一次? 
           和他們對答久了,原振俠也知道,自己只要想那些疑問,就 
         會一一得到解答,而不必把問題說出來。 
           果然,他得到的回答是:「殺手‥‥‥是你們的說法,那是 
         一批專門對付我們的‥‥‥力量,專對付在地球上,或不在地球 
         上,總之是已變做鬼魂的‥‥‥能把‥‥‥我們消滅!」 
           這一番話,原振俠聽了之後,第一直覺是:所謂殺手,是宇 
         宙滅鬼隊,專消滅宇宙各個星球之上的外星遊魂!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苦笑,因為他的身分,變得十分 
         古怪了。 
           他如果幫助外星鬼魂對付「殺手」,那麼,他就變成站在鬼 
    
         魂這一邊,對付滅鬼隊了! 
           這種身分令得原振俠感到相當尷尬,不知如何向對方解說明 
         白。 
           原振俠立即得到的反應是:「地球人的觀念很奇怪,總是認 
         為鬼魂是‥‥‥反方,對付鬼魂的是正方。」 
           原振俠喝了一大口酒:「是的,所以,我的心中有些遲疑。 
         」 
           對方對他的這種遲疑,居然可以了解:「可是事實上,我們 
         在地球上,甚麼壞事也沒有做過!」 
           原振俠疾聲道:「可是剛才你說過,地球上的鬧鬼事件,都 
         是你們的同類造成的!」 
           一陣嘆息之後:「我們不要求你去幫助所有的外星鬼魂,只 
    
         要求你幫助我們。我們是一股能量,你所謂的滅鬼隊,在得到了 
         我們的能量之後,能力會大大增強。他們‥‥‥我們一開始就稱 
         之為殺手,是由於他們並非善類,他們的作為,不值得稱頌!」 
           原振俠一直相信,在茫茫宇宙之中,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 
         存在著和發生著。 
           所以,他可以設想出這件事的情景:有一批外星人(或外星 
         力量),知道在星際旅行之中,有許多不幸者,生命形式起了變 
         化,死了,鬼魂流落在異星,原來的能力,大大減弱,變成了容 
         易據為己用的能量。於是,這批外星人就在宇宙中收集這些能量 
         ,據為己有! 
           這確然不是甚麼光明的行為,因為外星鬼魂,可能有回歸自 
         己星球的機會。但是,把那些在地球上鬧鬼的外星鬼全捉了去, 
    
         地球上也會太平得多! 
           這是一種很矛盾的情形。 
           原振俠才一這樣想,就立刻得到了警告:「等殺手的力量加 
         強之後,他們鬧鬼的本領更大!」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例如──」 
           他得到的回答,令得他的身子,像是被浸進了冰水之中:「 
         他們集中了鬼魂的力量,化為自己的能力。然後,就會借一個或 
         多個人體,製造更多的鬼魂出來,供他們不斷吸收。他們所製造 
         的鬼魂,都是地球人的鬼魂。」 
           原振俠的思緒極亂,他忽然問了一句:「鬼魂怎麼製造得出 
         來?」 
           三角形轉了幾下,轉得很快,像是不明白原振俠,何以連那 
    
         麼簡單的問題都要問。他們的回答是:「把人殺死,就有鬼魂了 
         !」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像是心口忽然被一枝鐵杆,重重撞了一 
         下。 
           他明白了!對方用的言語雖然很古怪,但是他還是明白了! 
           他們說,那種「殺手」會「借一個或多個人體」來行事,製 
         造鬼魂──這種聽來不可思議的事,並不是在暗中進行,而是公 
         開進行,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大張旗鼓地進行著的。 
           一個人,或多個人的身體,一被那種「殺手」佔用了,這個 
         人,或多個人,用地球人的話來說,就成為戾氣所鍾,乖張無比 
         的兇徒或殺手。少則一個人殺一個人,製造一個鬼魂,多則一個 
         人可以殺十七、八個人,製造十七、八個鬼魂。 
    
           別以為一個殺十七、八個已經很驚人了,差得遠呢!還有一 
         些戾氣所聚的身體,可以發起狂來,殺上幾千幾萬個人的。 
           殺幾千幾萬算是多了嗎?當然還不是!看人類的歷史吧,黃 
         巢殺人八百萬;張獻忠殺盡殺絕了四川人;一個只有瘋子才會想 
         得出來的方案,被奉為最最偉大,結果餓死兩千六百萬人,打死 
         的超過兩千萬人。 
           這許多人,都是在一些人的擺佈之下,喪失了自己的生命─ 
         ─為甚麼大家都是地球人,會有那麼大的不同? 
           那些外星鬼魂的話,提供了答案! 
           這一種力量,藉鬼魂而使自己的力量不斷增加,可以佔據人 
         體,借這個人的身體隨意行事,進行殺戮,製造靈魂──這才是 
         真正的殺手,這種偉大的殺手,一直在地球上公開行事! 
    
           原振俠感到自己遍身冷汗,對方又使他更進一步明白:「被 
         殺手借用了的身體,能力遠在普通人之上,可以很容易地使普通 
         人屈服。一些人就成為殺手的工具,幫助進行殺戮,也有的,根 
         本就是殺手的同類!」 
           原振俠聲音嘶啞:「不斷地殘殺,目的是甚麼?」 
           回答令原振俠冒出更多冷汗:「當殺手積聚的力量到了一定 
         程度之後,他們就可以離開地球,再到其他的星體上去,尋找他 
         們所需的能量。就像你們不住地尋找食物一樣,那是他們的生活 
         方式!」 
           原振俠心情苦澀:許多外星鬼魂,在地球上形成種種鬧鬼的 
         現象,若是有宇宙滅鬼殺手來對付,看起來,應該是一樁好事。 
           可是,滅鬼殺手不但對付在地球上的外星鬼魂,而且,用更 
    
         狠辣的手段,對付在地球上生活的人類──自有人類歷史以來, 
         那種大規模的屠殺,從來也沒有停止過,有許多,根本找不出原 
         因來! 
           現在原振俠明白了,根本沒有原因!原因,就是宇宙殺手要 
         鬼魂來「充飢」! 
           相比之下,凳子飛起砸破玻璃,或是幾個人被鬼魘了,那種 
         鬧鬼的現象,算得了甚麼呢? 
           雖然宇宙滅鬼殺手可以消滅一部分鬧鬼現象,但是隨之而來 
         的大規模屠殺,卻可以用鮮血染紅地球! 
           原振俠的思潮起伏,對方顯然是全知道的。原振俠權衡輕重 
         ,結論如何,誰也可以料得到!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我只不過是普通的地球人,用甚麼 
    
         力量來對付宇宙殺手?」 
           雙方的交談,陳昌和雷老,不是完全聽得明白,也可以懂一 
         半。陳昌過了那麼久恬淡的日子,再加上他本來就只是一個普通 
         的農民,想像力有限,還不覺得事情怎樣。可是雷九天卻是大風 
         大浪中打過滾來的人,早就察覺出事情非同小可了。 
           原振俠在那樣問的時候,指了指自己,也向雷九天指了一下 
         。 
           雷九天不由自主,身子退縮了一下,他失聲道:「原醫生, 
         那‥‥‥批殺手,豈是人力所能對付的?」 
           雷九天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試想,那批「殺手」是一種 
         甚麼形成的力量,連想都無法想。眼前這批外星鬼魂,可以說是 
         法術通靈的了,尚且視之為劫數,這樣詭異莫測的力量,人力如 
    
         何應付? 
           原振俠向雷九天看去,只見他這個縱橫武林,接近一世紀的 
         武術大家,這時臉色難看之至,額上有汗珠滲出,雙眼之中,滿 
         是驚恐。 
           陳昌這時也在看著雷九天,陳昌的神情,像是在看著一個陌 
         生人。 
           在兩人的注視下,雷九天又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原振俠 
         沉聲道:「雷老,先聽一聽我們該如何對付再說!」 
           原振俠看出,雷九天的內心,恐懼之極──若是說雷九天怕 
         死,那倒也冤枉了他,如果是他可以理解的死亡,他絕不會害怕 
         。 
           而如今的情形是:根本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完全一無所知 
    
         ,人對於自己全然不知的情形,有一種天然的恐懼。面臨如此不 
         可測的情形,雷天九也不能例外。 
           原振俠也知道,雷九天若是由於害怕而退縮了,那麼對這個 
         老人來說,此後不論再活多久,都將會活在痛苦的深淵之中,深 
         自責備,再也沒有任何人生樂趣可言了! 
           所以,他必須鼓勵雷老,至少,要令得他先鎮定下來。他又 
         補充了一句:「總有辦法的!」 
           當原振俠說「總有辦法」時,他根本不知道辦法在甚麼地方 
         ! 
           雷老睜大了眼,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向他用力點了一下頭, 
         表示了堅決無比的信心。 
           當他再面對那組三角形的人影時,三角形轉得飛快,人影都 
    
         像是凌虛而立,轉得人眼花撩亂。 
           原振俠再一次問:「那種殺手會以甚麼樣的形式出現?會用 
         甚麼方法對付你們?我又有甚麼方法可以制止他們?請詳細告訴 
         我!」 
           三角形又轉動了好一會,才算是停了下來。一停下,就有了 
         回答:「他們會借一個人體來進行,詳細的情形,我們也不知道 
         ──我們曾努力想探索,可是沒有結果。我們無法詢問任何人, 
         因為遇見過他們的鬼魂,都已被他們消滅了!」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那你們怎麼肯定,我們可以對付他們 
         ?」 
           他在這句話之中,用了「你們」、「我們」、「他們」這三 
         個普通的代名詞,但在這句簡單的話中,所問的問題,卻複雜之 
    
         極! 
           而回答,則令得原振俠半晌說不出話來! 
           回答竟然是:「我們是鬼,他們是剋星,你們是人,就可以 
         對付他們!」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至,對方的回答,乍一聽來,堪稱混帳 
         。但是原振俠勉力鎮定,卻理出了一個頭緒來。 
           滅鬼殺手對付的是鬼魂,對付的方式是「借一個人的身體進 
         行」。 
           也就是說,這宇宙殺手原來是甚麼形狀的,根本不知道── 
         更有可能,完全沒有形狀,只是一股力量,所以才要「借一個人 
         的身體」來行事! 
           當原振俠想到這裡的時候,他收到了回應:「可能,可能宇 
    
         宙殺手根本沒有形體!」 
           原振俠繼續發揮自己的想像力:當宇宙殺手借用了一個人的 
         身體之後,自然成了這個身體的主宰,那情形,就和「鬼上身」 
         差不多。 
           他又得到了回應:「應該是那樣!」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大口酒。他想像力再豐富,也 
         沒有法子再想下去了,因為他無法想像,被宇宙殺手借用了的身 
         體,用甚麼方法「捉鬼」! 
           是不是像許多神怪故事中,那些有捉鬼本領的人那樣,有一 
         隻拘魂寶瓶,或是聚鬼葫蘆?把口子對準了鬼魂,就會「颼」地 
         一聲,把成千上百的鬼魂,都吸了進去,慢慢享用?還是一張口 
         ,就有一股白光噴出來,裹住了鬼魂,一口吸進了腹中? 
    
           原振俠也知道,傳說之中,也有幾種積年修成的鳥類,專啖 
         鬼魂。一張口,就有一股火噴出來,鬼魂就會自動投向火焰之中 
         消滅。 
           他雜七雜八地想著。沒想到這一切,對他來說,只是胡亂想 
         想,但是對鬼魂來說,卻等於是討論他們如何被消滅的方式! 
           所以,他立時收到了許多回應:「別再設想了,這些設想, 
         都太可怕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立時想到,人和鬼,確然大不相同。 
         自己雖然是一個普通地球人,對於剛才想到的那些,也不會特別 
         感到害怕。但如果有甚麼力量,在討論用一把利刀來對付人,是 
         砍頭還是腰斬,他聽了也一樣會不舒服,而對鬼魂來說,利刀又 
         不算是甚麼了。 
    
           由此可知,人、鬼各有所能,自己未必幫不了忙。那些外星 
         鬼說得對,宇宙殺手對付的是鬼魂,自己是人,就不必怕! 
           一想通了這一點,原振俠即使仍然不知道,如何和宇宙殺手 
         對抗,但至少知道可以對抗,豪意陡生。 
           他再問了一遍:「你們對殺手下手的方法,真的一無所知? 
         」 
           他得到的回答是:「你這個問題等於是向人問:死亡的情形 
         是怎樣的?沒有人可以回答,因為死人不會說話。同樣的,知道 
         殺手如何下手的,都已被殺手消滅,化為殺手自身的力量了!」 
           原振俠又多明白了一點:「像滾雪球一樣,當宇宙殺手積聚 
         了足夠的力量之後,就可以在地球上製造大災禍,產生更多地球 
         人的鬼魂,使他的力量再壯大!」 
    
           外星鬼長嘆:「是,因為地球人的鬼魂,雖然力量薄弱,但 
         是數量卻最多。來自外星的‥‥‥生命形式轉變的,究竟為數不 
         多!」 
           原振俠由於思緒撩亂,所以沒有細想,就說了一句。話一出 
         口,他就感到了後悔,他道:「像你們那樣,有一大群,一定是 
         宇宙殺手垂涎已久的目標了。」 
           他這句話才一出口,眼前的三角形組合,陡然散了開來。在 
         那一剎間,原振俠只感到眼前一陣發黑,雖然只是極短的時間, 
         但也足以使人心驚肉跳了。 
           而那些影子,重新又排列成了三角形,可是都擠得很緊,看 
         來面積也小了許多。 
           原振俠收到的,是接近憤怒的話:「這並不好笑,我們請求 
    
         幫助,在過了這一劫之後,我們會離開地球,也就準備把這座古 
         墓,和我們所掌握的,一些積聚宇宙間無窮無盡能量的方法留下 
         來,給有緣的地球人。我們並無惡意!」 
           原振俠十分誠懇地道:「請相信,我也絕無惡意,對不起! 
         」 
           他仍然思緒雜亂,他知道,外星鬼魂所說的「聚集宇宙能量 
         」的方法,就是種種法術。有許多地球人,已經掌握了許多種法 
         術,只不過說不出所以然來。他們留下來的法子,是不是會很有 
         系統,人人可學──那將使地球人的進步,進入一個新的紀元! 
           他們只求自保,對地球並無惡意,是可以肯定的了。所以幫 
         助他們,對付宇宙殺手,也沒有問題。剩下來的問題只是,怎麼 
         阻止宇宙殺手的行動呢? 
    
           外星鬼魂在這方面,似乎一點辦法也沒有,那就只好靠自己 
         ,靠雷九天和陳昌了。 
           原振俠轉向陳昌和雷老:「我們的外星‥‥‥朋友已說得很 
         明白了。那種殺手‥‥‥只對付鬼魂,我們是人,就不必怕它! 
         」 
           雷九天的反應十分快:「也不見得,那種殺手,會借人的身 
         體‥‥‥人的身體要是被它借用了去捉鬼,這人還能有命嗎?」 
           原振俠一怔,剛才他想了那麼多,卻並沒有想到這一個問題 
         。 
           雷老又連連喘氣:「滅鬼必有法寶,又怎知殺手用的法寶, 
         於人無損?」 
           雷九天越說越是激動,而且,在他臉部所表現出來的,那種 
    
         恐懼的神情,也越來越甚。這令得原振俠心中,產生了一種異樣 
         的感覺,雷九天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他和雷九天雖然不熟,但是大名鼎鼎的雷動九天雷老爺子, 
         在江湖上的豪情勝概,可以記述的故事不知多少。莫不說他勇猛 
         無比,義無反顧,原振俠也曾領教過,他為了沒有痛快答應陳昌 
         的要求,而深切自責。 
           怎麼現在,雷九天變成了這樣子?不但畏首畏尾,而且連一 
         點氣概也沒有! 
           看雷九天的氣急敗壞的樣子,像是還想說甚麼。原振俠忙做 
         了一個手勢,不讓他說,卻去問那些外星鬼魂:「你們對殺手借 
         用人的身體的情形,知道多少?」 
           回答來得極快──一連串的問題,都是原振俠一問,立即就 
    
         有了回答。 
           先是:「我們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 
           原振俠問:「是不是類同鬼上身?你們是鬼魂,有沒有借用 
         人身體的能力?」 
           「我們有這個能力,但是我們不願意這樣做。」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為甚麼不願意?」 
           「會害人──如果我們借用一個人的身體,再離開,這個人 
         便會死。因為在借用這個人的身子之前,要先把這個人的靈魂趕 
         出去!」 
           雷老在這時又叫了起來:「不行!他們如果要遭劫,那是在 
         劫難逃。昌叔,要是為了你的事,我火裡火裡去,水裡水裡跳, 
         皺一皺眉,我姓雷的不是人,可是為了那些鬼影子──」 
    
           原振俠沉聲喝:「雷老,你不願意就算了,不必口出惡言。 
         」 
           原振俠對雷老,本來有極高的敬意,但此際,敬意已等於零 
         。雷老怔了一怔,伸手一指原振俠:「好,你想留下來幫他們, 
         只管請便──鬼朋友,請帶我離去!」 
           原振俠立時向那些人影看去,只見馬上有兩個,離群而出, 
         一下子就到了雷九天的近前。 
           隨著那兩個人影一起捲過來的,是一團很濃的黑霧,一下子 
         就罩住了雷九天。 
           陳昌叫了一聲:「小豬兒!」 
           也不知道雷九天有沒有聽到這一下叫喚,那兩個人影和雷九 
         天,一下子就不見了。 
    
           原振俠知道,雷九天被送出了古墓,回去了。對方用的法子 
         ,正和他來的時候一樣。 
           陳昌的神情很難過,搓著手,連聲道:「這怎麼說!這可怎 
         麼說?」 
           原振俠也覺得事情突兀之極,他知道其中必有原因,可是卻 
         一點也想不出為了甚麼。 
           他聽到一連串的嘆息聲,聽來很是愁苦,這倒激發起了原振 
         俠的俠義心腸,他大聲道:「不怕,我和昌叔在,會盡我們的力 
         量!」 
           外星鬼魂又發出了好一會嘆息聲,才回應了原振俠的話:「 
         其實,我們自己,也做了許多防範的功夫,封住了古墓的入口, 
         也佈置了種種的警戒。宇宙殺手一來,我們就可以知道,或許也 
    
         不能那麼容易侵入。可是那種殺手‥‥‥是所有鬼魂的剋星,我 
         們不能‥‥‥不害怕,這才尋求幫助‥‥‥」 
           原振俠爽朗地笑:「我完全可以理解,我決定留在這裡── 
         通常,劫數的降臨,有一定的時間,你們可算出正確的時間了嗎 
         ?」 
           得到的回答,令原振俠很鼓舞:「算準了,是自三天前開始 
         的七天。基於殺手運用的一種力量的規律,七天之內,如果殺手 
         不能如願,他們就會失去我們這個目標。而在他們捲土重來之前 
         ,我們已經可以回去了!這是我們最後一劫!」 
           原振俠大是興奮:「那就是說,我們只要再守四天,就可以 
         度過劫難了?」 
           外星鬼魂的聲音並不太樂觀:「是!」 
    
           原振俠又有疑問:「殺手為甚麼浪費了三天?」 
           「不知道,或許是我們的防範有效,他們攻不進來──如果 
         是這樣,那太好了!唉,最後一劫,總是最凶險的一劫!」 
           原振俠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借一個人的身體行事,那就是 
         說,會有一個人闖進古墓來,把這些外星鬼魂,完全消滅! 
           那人又憑甚麼力量闖得進來?這古墓可能深埋在地下,人怎 
         麼進得來? 
           原振俠的這些問題,並沒有回應,因為外星鬼魂本身也不知 
         道! 
           原振俠想了一會,就提出:「是不是可以讓我了解一下,你 
         們的‥‥‥防禦設備?」 
           外星鬼魂的回答,很令原振俠氣餒:「你‥‥‥看不到甚麼 
    
         的,全是能量和能量的對抗。你的身體內,並沒有可以看到這些 
         情形的器官‥‥‥還是看看古墓中的情形,有不少東西,是你們 
         都會感到興趣的!」 
           原振俠知道,所謂「有興趣的東西」,就是各種奇珍異寶。 
         而他偏偏對這些沒有興趣,所以他堅持:「就算我看不到,你們 
         也可以向我解釋。」 
           那組三角形緩緩轉動,原振俠先聽到了一句:「你確然與眾 
         不同──」 
           原振俠留意到,陳昌在聽到了這句話之後,面有慚色。那顯 
         然是由於雷老就這樣離去,正合了「雷聲大,雨點小」的形容。 
         那非但使他感到不快,而且也使他覺得在原振俠前,很失面子。 
           原振俠伸過手去,在他的肩頭上拍了一下,示意他不必介懷 
    
         。陳昌發出了一下苦笑,想起甚麼,而終於沒有發出聲來。 
           在原振俠的一再要求之下,外星鬼魂才遲遲疑疑,有了回答 
         。原振俠也很快知道,他們遲疑的原因。 
           他們說的是:「事實上,對於殺手是一種甚麼情形,我們也 
         並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它們是一種十分強烈的能量‥‥‥所 
         以我們也用能量來防禦,使它們不能侵入古墓,也不知道是不是 
         有效。」 
           原振俠皺著眉:「剛才你們曾說,宇宙殺手會借一個人的身 
         體來行事,難道也是想當然?」 
           這次的回答,來得更是遲疑:「那‥‥‥不能算是想當然, 
         只能說是我們根據種種資科──資料也少得可憐──所作出的推 
         斷,我們的防禦──」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禁用力一揮手,啼笑皆非。因為這批外 
         星鬼魂,只知道會有宇宙殺手來到,然而是一種甚麼形式的來臨 
         ,他們竟一無所知! 
           在這種情形下,就算自己願意幫助,願意為他們赴湯蹈火, 
         又如何著手? 
           或許,自己應該和雷九天一樣,抽身而出,只讓陳昌和他們 
         在一起。反正陳昌和他們在一起,已經超過一百年了,正該和他 
         們共患難! 
           原振俠這樣想著,已引起了外星鬼魂很大的不安,他立刻聽 
         到:「請別‥‥‥這樣想,請別放棄。我們知道,你可以幫助我 
         們!」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很不公平──我想甚麼,你們立刻可 
    
         以知道。但是你們想甚麼,我卻一點也不知道!」 
           原振俠感到的語言,更是惶急:「我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 
         你,那些不知道的,真的是連我們也不知道,像我們的防禦── 
         」 
           原振俠沒好氣:「連你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效,對不對?我 
         們可以斷定,防禦很有效,因為宇宙殺手,至今還未曾出現!」 
           原振俠這樣空說的安慰,本來一點也不實際,可是他居然感 
         到了外星鬼魂的反應,是大大地吁了一口氣,感到了放心。因此 
         也可知,他們是如何惶急。 
           原振俠一揮手,也吁了一口氣:「好,反正只是四天,四天 
         之後,你們就安全了!」 
           外星鬼魂發出的訊號,轉化為原振俠聽覺上的一陣歡呼聲。 
    
         陳昌又走了過來,向原振俠打躬作揖,表示感激。 
           這時,石室的門打開,原振俠向門外看去,只見門外黑色的 
         濃霧滾滾,移來移去。在濃霧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形的影子,時 
         隱時現。 
           原振俠看了之後,也不禁吃了一驚:那麼多! 
           他繼而想到,這些外星鬼魂算是安分的了,只是存在於古墓 
         之中,並不騷擾人間。在人間做鬼的各種外星鬼魂,如果集中起 
         來,自然更多! 
           至於擇肥而噬的宇宙殺手,在積聚了足夠能量,成了氣候之 
         後,那就更加可怕了!竟然能操縱人的命運,利用人來殺人,再 
         供他們吸取人的靈魂的能量,那簡直虞詐兇殘,至於極點! 
           在看到那些外星鬼魂的同時,原振俠也聽到了許多雜亂無章 
    
         的,表示感激的聲音。 
           原振俠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在那時的心境,他的經歷雖然豐 
         富,但是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加奇特的了。也可以說,沒有比現在 
         更莫名其妙的了──那些外星鬼魂對他如此信任,相信他可以阻 
         止宇宙殺手的行為,可是他自己,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好! 
           這時,他所能做的事,只是向門外那些鬼魂,拱了拱手,算 
         是對他們感激的回應。 
           在石室內的黑影,那時也退了出來,只剩下了三個。看起來 
         ,雖然那些外星來客只是鬼魂,也一樣很有組織,留下來的三個 
         ,可能是他們之間的首領。 
           原振俠向他們打著手勢,正想再向他們問些甚麼,忽然收到 
         了他們發出的一下表示驚訝的聲音,接著,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沉 
    
         默。 
           原振俠忙問:「發生了甚麼事?」 
           他收到的是三個同時回答的聲音,由此可知確然有不尋常的 
         事發生:「那位先生又回來了,他要和兩位見面!」 
           陳昌的反應來得極快,他用力一拍大腿:「好,我就知道小 
         豬兒,並不是那樣臨陣脫逃的人!」 
           原振俠皺了皺眉,因為雷九天離去的時候,言行都十分不堪 
         ,不但使原振俠對他的崇敬,化為烏有,而且還心存輕視,所以 
         他的反應比較冷淡。 
           陳昌在一疊聲地問:「他在哪裡?」 
           「他離去之後,沒有離開多遠,就沒有再移動。後來又走了 
         回來,可是他找不到古墓,沒有我們的帶引,他也無法進來‥‥ 
    
         ‥是不是要聽聽他現在的話?」 
           陳昌忙道:「好!好!」 
           陳昌的聲音才一出口,就聽到了雷九天的聲音──這種把聲 
         音隨意挪移,甚至保留的本領,人類早已掌握了。雖然不能像外 
         星鬼魂那樣,說做就做,原振俠也不會覺得太詫異。 
           (地球人傳送聲音、保留聲音的本領,還是很近的事。所以 
         ,在此之前的,一切在地球上的聲音,都永遠消失了,除非能回 
         到過去,不然就聽不到。) 
           (在人類還不能保留聲音的時代,如果提出「聲音可以保留 
         」這種現象,一定被視為荒誕之極──被視為荒誕的程度,大抵 
         和現在,敘述外星鬼魂的故事差不多。) 
           (人類在不斷進步,但進步的步伐,實在實在,太慢了!) 
    
           陳昌和原振俠聽到雷九天在叫,聲音嘶啞,言詞懇切:「昌 
         叔,原醫生,我想通了,不能留你們在裡面,我真不是東西── 
         」 
           聽到這裡的時候,還有一陣雜亂「劈劈啪啪」之聲。原振俠 
         可以想像得到,那是雷九天在自己打自己,他在深自責備的時候 
         ,會那麼做。 
           雷九天在哀告:「昌叔,求求那些‥‥‥朋友,讓我進來。 
         有難同當,不要叫我沒法做人!」 
           陳昌已叫了起來:「行‥‥‥行‥‥‥快帶他進來!」 
           原振俠揚起了手,他眉心打結,心緒十分撩亂。他隱隱感到 
         ,事情有不對勁之處,可是又說不上是甚麼。 
           那時,雷九天簡直是在哀鳴了:「昌叔,你救過我,我一時 
    
         糊塗,你就不諒解了嗎?」 
           陳昌是一個很樸質誠實的人,他心中絕無疑問:「還等甚麼 
         ,把他帶進來!」 
           原振俠卻道:「等一等!」 
           陳昌怒道:「不必等,不帶他進來,就帶我出去!」 
           他說著,就大踏步向外走去,那三個黑影疾攔在他的前面, 
         昌叔急得連連頓足。 
           原振俠嘆了一聲:「好,先讓他進來再說!」 
           那三個黑影並沒有移動,剎時之間,石室之中變得極靜。但 
         那只是極短的時間,門外黑霧翻滾,雷九天已經突然在門口出現 
         。 
           雷九天的身邊,只是光線昏暗,並沒有黑霧,所以他一出現 
    
         ,就可以看清他的神情。只見他雙眼圓睜,目光炯炯,看起來極 
         其怪異。 
           雷九天在門口略停了一停,大約還不到一秒鐘,眼中的光芒 
         大盛。原振俠在那一剎間,陡然心中一亮,知道自己感到不對頭 
         的是甚麼了! 
           他發出了一下大叫聲。同時,雷九天的目光,掃向那三條黑 
         影,三條黑影倏然散了開來。 
           那時,陳昌也顯然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大喝一聲:「小豬 
         兒,你幹甚麼?」 
           陳昌一面叫,一面撲向雷九天。原振俠也疾叫:「昌叔後退 
         !」 
           原振俠的警告,不能說不及時。可是,陳昌卻沒有聽從警告 
    
         ,他沒有後退,一下子就撲到了雷九天的面前! 
           接下來發生的事,到事情結束,原振俠完全像是處於驚濤駭 
         浪之上的一葉扁舟。時間肯定不長,可是由於一切發生得實在太 
         快,實在太突然,所以他無法知道究竟是多久。 
           那可以說是他一生之中,最為驚險的經歷。而且,直到事後 
         ,他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才算是弄清楚了事情的本質! 
           當時,他看出雷九天的情形有異,大喝一聲,叫陳昌別去接 
         近他。可是陳昌卻不聽,一下子就撲到了雷九天的面前,伸手指 
         向雷九天,張大了口,像是想作進一步的喝問。可是他卻沒有機 
         會發出聲音來,雷九天的出手實在太快了,簡直如鬼似魅,而且 
         ,他的動作,不但陳昌絕想不到,連原振俠也想不到! 
           雷九天閃電也似,伸出手來,五指如鉤,一下子就抓住了陳 
    
         昌的咽喉。 
           原振俠的反應也快絕,雷九天那裡,手才揚起,原振俠一躍 
         向前,已經一腳踢出,想阻止雷九天的那一抓。因為他一下子就 
         看出,雷九天出手,是一招極厲害的「鎖喉手」──這種武術, 
         屬於極陰損的功夫,一出手,抓住了對方的咽喉之後,可以立時 
         置對方於死地! 
           但是,原振俠的那一腳,還未曾踢中,雷九天已然得手。只 
         聽得陳昌的喉際,發出了「咯」的一下響,聲音雖然不大,可是 
         聽得人心膽俱裂,那是陳昌的喉管和氣管,都被捏斷了的聲音! 
           陳昌再也活不成了! 
           而原振俠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雷九天五指一鬆,陳昌的 
         身子一歪,眼看原振俠的那一腳,要踢到了陳昌的身上,原振俠 
    
         忙不迭想縮回腳來。 
           他這一腳,傾全力踢出,要收回來,已不是易事。再加上雷 
         九天的手,陡然從陳昌的身子旁,冷不防伸了過來,一下子就把 
         原振俠的足踝抓住!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足踝之上,像是突然加上了一道燒紅了的 
         鐵箍一樣,痛得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大叫。 
           他的處境惡劣之極,揚起的足踝一被抓住,他連站也站不穩 
         了,反手想抓住甚麼,卻一下子抓住了陳昌的身子。所以他只好 
         用力一推,把陳昌推得向雷九天撞了過去。 
           那一撞,會有甚麼結果,他是完全不知道的。他才推出了陳 
         昌,雷九天手臂一振,已把原振俠向一旁,直摔了出去。 
           那一摔的力度極大,原振俠被拋到了半空,腳不點地,身子 
    
         飛出,直到背部重重地撞在石室的牆上。 
           那一撞,令得原振俠眼前金星直冒,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 
         開來。 
           他張口想叫,可是卻發不出聲,只覺滿口是血,竟已被撞得 
         受了內傷。 
           在那麼危急的時候,他仍然沒有忘記發出警告。當然,他沒 
         能出聲,只是心念電轉,向對方告急:「宇宙殺手借用了雷老的 
         身體,你們快逃!」 
           雷九天才一進來,雙眼之中,光芒閃動,奇異之極,那三個 
         人影迅速散開,這已使原振俠知道不妙了!及至雷九天向陳昌一 
         出手,如此狠毒,一招致命,原振俠的心中,再無疑問。他自己 
         一上來就受了重創,那反而使他感到安慰,因為那表示,宇宙殺 
    
         手,至少要借用雷九天的一身武功,才能對付得了他。 
           雖然情形凶險之極,但還有一線希望,他仍然希望那三個人 
         影,能離開石室避開去。 
           這時,原振俠只是肯定了,宇宙殺手借用了雷九天的身體, 
         具體情形仍一無所知。他就不知道宇宙殺手只有一個,還是有許 
         多個。 
           他眼前金星直冒,也看不清眼前的情形,腦子嗡嗡作響。雖 
         然他感到有訊息向他傳來,可是他卻無法接收得清楚。他知道在 
         如今這樣的情形下,雷九天若是再向自己發動攻擊,那絕難抵擋 
         。 
           所以,他咬緊了牙關,又讓那一口血噴出來,首先用盡氣力 
         ,打出了兩拳。 
    
           這兩拳純粹是盲目的,只是希望可以抵擋一下,雷九天再發 
         動的進攻。 
           可是,這兩拳卻打了一個空。原振俠勉力鎮定心神,總算看 
         清了眼前的情景。 
           他看到的景像,奇特之至。 
           他看到那三條黑影,緊擠在一起,就在他的身邊。而雷九天 
         和陳昌,則面對面立著,雷九天的雙手,抓住了陳昌的雙臂。 
           陳昌顯然已經死去,可是仍然雙眼圓睜。他個子高,垂著頭 
         ,看起來就像是俯首,在看著個子較矮的雷九天。 
           而雷九天略抬著頭,眼也睜得極大,和陳昌對望著。他滿是 
         皺紋的臉上,每一根纖維都在劇烈地抖動,以致看起來,可怕之 
         極。 
           原振俠在一剎間,實在無法判斷發生了甚麼事。這時,他又 
         恢復了接收外星鬼魂訊號的能力,他感到的是急促極的聲音:「 
         他被宇宙殺手借用了身體,可是他又不甘心,他正在和宇宙殺手 
         對抗。」 
           原振俠心中靈光一閃,陡然叫了起來:「雷老,你中了邪, 
         邪靈害你殺死了昌叔,快對付你體內的邪靈!」 
           他一叫,鮮血就順著口角,湧了出來,使他的樣子,看來也 
         和厲鬼相差無幾。 
           雷九天一聽,發出了一下驚天動地的吼叫聲,陡然向原振俠 
         望來。 
           原振俠直指著他,用盡了生平的氣力叫:「你殺了救命恩人 
         昌叔。」 
    
           雷九天的身子,突然劇烈擺動,發出的聲音可怕之極。那顯 
         然是他原來的思想,和入侵的宇宙殺手,在作劇烈的爭鬥。 
           那一段時間,絕不可能超過一分鐘,可是在感覺上,卻長得 
         像一年。 
           原振俠正想有甚麼行動時,雷九天陡然跳了起來,跳得極高 
         ,氣勢也猛烈之極。身在半空,帶起「呼」地一股勁風,翻了一 
         個筋斗,變成頭下腳上,又以快到不可想像的速度,向下撞來。 
           原振俠才想到雷老要做甚麼,就聽到外星鬼魂在喝:「快走 
         !」 
           眼前陡然一黑,耳際又聽到了慘烈無比的「啪」的一聲響。 
         接著,是死一樣的沉寂,然後,原振俠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 
         呼吸聲,四周圍的黑暗在消退,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 
    
           在灰暗之中,有許多人影,在旋轉著,轉得很快。 
           原振俠大叫:「怎麼了?事情怎麼了?」 
           他立時感到許多聲音一起在回答他:「解決了,事情解決了 
         !」 
           原振俠只覺得全身發軟,再也沒有法子站得住。他先是軟倒 
         在地,又掙扎著坐了起來,茫然問:「是‥‥‥怎麼一回事‥‥ 
         ‥請告訴我!」 
           他看到三個黑影,來到了他的近前。 
           然後,他聽到了事情的經過! 
           「我們的防禦十分有效,宇宙殺手進不來,於是就借用了雷 
         九天的身體,由我們自己把殺手放了進來!」 
           原振俠苦笑:「誰也想不到殺手會這樣狡猾,運用這樣的毒 
    
         計!」 
           「一進來,宇宙殺手通過雷老的身體,他的眼光,只要罩住 
         了我們,我們就會被他消滅,化為他的能力。就在這時,你幫了 
         我們‥‥‥你們三個都幫了我們!」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 
           「先是陳昌撲向雷九天。那時,雷九天完全被宇宙殺手控制 
         了意志,所以一出手,他就殺死了陳昌。」 
           原振俠一陣難過。 
           「可是陳昌的行動,卻阻止了殺手立刻向我們行兇,給了我 
         們寶貴的時間去佈置一切。」 
           原振俠不是很明白,這是甚麼樣的情形。 
           「殺手為了對付陳昌和對付你,給了我們時間。那時,我們 
    
         所能作出的佈置,只是同歸於盡的方法。」 
           原振俠聲音軟弱:「同歸於盡?」 
           「請相信,在當時的情形下,我們只能‥‥‥這樣安排。真 
         對不起,請原諒,請原諒!」 
           原振俠明白了何以他們一直在說「請原諒」。他感到了一股 
         寒意,長嘆了一聲,仍然決定不了是原諒,還是不原諒他們。 
           「當時,我們不知道情形還會有變化,只知道可以利用的時 
         間,少之又少。所以我們的佈署,是把整間石室都用防禦加以封 
         鎖──殺手沒有我們的帶領,進不了古墓,證明我們的封鎖有用 
         。所以,如果封鎖了石室,殺手也就離不開。」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由自主嘆了一聲──那真是不折不扣的 
         同歸於盡。宇宙殺手對付了三個外星鬼魂,卻出不了石室,他, 
    
         原振俠,也同樣被困在石室中不能離去,結果也是死在石室之中 
         。 
           徹底的同歸於盡! 
           雖然後來事情有了轉機,這樣的同歸於盡沒有出現,但是想 
         起來,仍然一身冷汗。 
           「當時的情形,只容許我們這樣做,可是後來,發生了變化 
         ,雷九天‥‥‥是你的一推,恰好把陳昌推到了雷九天的面前。 
         雷九天一靈未泯,竟和佔用了他身體的宇宙殺手起了爭鬥,給了 
         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得以脫身。」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 
           雷九天最後,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使外星鬼魂得到了寶貴的 
         一秒鐘或半秒鐘,才能帶著他一起離開了石室! 
    
           雷九天雖然曾膽怯過,退縮過,但是在最後關頭,他卻表現 
         了無比的英勇! 
           很難想像一個地球人,被宇宙殺手侵佔了之後,如何還能與 
         之抗爭。 
           可是雷九天確然做到了這一點。 
           他和陳昌的靈魂,當然會被宇宙殺手消滅。但是他的身體和 
         陳昌的身體,也會和宇宙殺手,永遠留在那古墓的一個石室之中 
         ,使宇宙殺手不能再在地球上為禍。 
           地球上是不是還有別的宇宙殺手?不得而知,但至少進入古 
         墓的,再也出不來了。 
           原振俠感到有一團黑霧,在自己身上,滾來滾去。身體上的 
         痛楚在迅速減輕,使他可以緩緩站了起來。 
    
           他要求:「請送我回去。」 
           「可以的,謝謝你,再一次請原諒我們,曾想你和我們一起 
         犧牲。」 
           原振俠道:「算了吧,一切都過去了。」 
           他睜開眼,在漆黑之中,他仍然感不到身子有任何移動。而 
         等到漸漸有了光亮之時,他已經看清,已經身在自己的住所之中 
         了。 
           原振俠坐在沙發上,很久很久,才緩緩吁了一口氣──也有 
         很久很久的一段時間,他都懷疑自己的這一段經歷是不是真的。 
           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樣。 
           可是,那隻玉蟬是真的。雷九天雷老爺子神祕失蹤,也是真 
         的。 
    
           原振俠把玩那玉蟬的時候,也就知道,一切經過,全是真實 
         的。(完) 
    
    Post by A.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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