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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一章】 開闢想像馳騁的空間 戲劇刻劃人生，文學豐富生命。隨著時代的推移，戲劇的呈現方式由從前的舞臺戲演變 至今日的電影、電視，不斷地推陳布新。然而，戲劇的藍圖──劇本、原著小說，則永遠是 演員、讀者想像馳騁的空間。 號稱第八藝術的影視媒體，融合了音樂、舞蹈、戲劇等特長，加上聲光科技的特殊效 果，在動用龐大資金、無數人力下，呈現一幕幕精緻細膩的畫面及一曲曲動人心弦的配樂， 讓觀眾在忙碌、枯燥的現實生活中，能夠因為一部電影、電視影集使得平日緊張的情緒獲得 暫時的宣洩。然而在影視媒禮中，觀眾只能在有限的空間、時間內體驗瞬間的視覺享受，在 如此局限及再過濾的影像傳達上，簡化了人類想像的程序。有鑑於此，本社企畫了影像焦點 系列叢書，引薦世界一流的電影、電視影集小說，為讀者創造一個自由想像的園地。 影像焦點系列叢書內容種類繁多，包括了浪漫、懸疑、刺激、詼諧、諷刺……等，每一 部都是名家的經典巨作。透過精鍊的字字珠璣，經由護者思維的運動，在腦海中化為一幕幕 場景，無形之中，在細細咀嚼文字的同時，自己已成為該部小說的導演，自由塑造人物的長 相，自行搭配每一幕的場景，放任穿梭於時光隧道中。或許觀賞一部電影、電視影集比閱讀 一部小說來得省時、簡單，但是閱讀一部小說卻比觀賞一部電影、電視影集多了一種「想 像」的權利，更能獲得不同於電影、電視影集的深刻感動。 本社的影像焦點系列乃是當今電影、電視影集小說的一時之選，懇切期待讀者一同來分 享我們的紙上影像之旅。 第一章 熾熱的太陽照射著大地，風吹來的感覺卻似午夜。 安妮獨自站在屋外的走廊，一面想著該怎麼做，一隻手則心不在焉地摸著自己的胃。近 年的陽光照得人眼睛張不開，溫度差不多到華氏九十度了。 沿著沙漠吹來的風讓她希望自己能回到加州，這可是許久以來頭一次有這種感覺。 風輕輕地穿過樹叢，低聲地在她耳邊呢喃。 有時就裝聾作啞地當個老傻瓜吧！她想。 她臉上閃過一抹微笑，短短地嘆息，然後緩緩地深吸口氣，空氣的熱度混著松樹的味 道，她還能嗅出杜松子酒甜甜的氣息。 管它颳不颳風，有沒有人煙，總而言之就是比好萊塢強得多了。 好萊塢是她和柏特發跡致富的地方，不過那麼久以前的事也遠得像夢了；這兒則是他們 定居落腳之處，再也沒有夢想。 想到這兒不禁悲從中來，她只得閉上眼止住湧出的淚水，寡婦的日子並不好過，雖然也 已經度過十五個年頭了。她還是常常以為自己聽到他厚重的腳步聲從屋後的馬廄走來，或者 他弄發電機時吹的口哨聲，還有他總愛在她頸後吹氣。 風也愛在她頸後吹氣。 「好了！夠了！」她低聲說著，不耐煩地大步走到長廊盡頭，靠在及腰的粗木欄杆上望 向馬廄。她吹了兩聲尖銳高亢的口哨，南道的咒罵聲傳來，似乎在告訴她小鑽的馬鞍還沒有 裝好，不然她想怎樣？她聽了後咯咯地笑著。 過了幾秒他就出現在門口，雙手放在大屁股上，隔著牛仔帽狠狠地瞪著她。 她開心地搖擺著身體，他則一臉厭惡的表情，然後又不見人影了。 「真不解風情！」有個輕柔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她笑著轉過身去，「他就喜歡這調調，妳明知道的不是嗎？西薇？」 西薇一臉狐疑地望了她半天，接著咧開嘴笑了起來，搖著頭就像不忍責備一個純真的小 孩。她是個圓滾滾的女人，圓臉圓身，直直的黑髮總是梳成辮子垂在身後，古銅色的肌膚， 還有如星夜般深沈的大眼睛。今天她一如往常地穿了件寬鬆及踝的白色洋裝，還有黃棕色的 鹿皮靴子。 「妳又在發呆了。」她輕聲地責備著。 安妮眨了眨眼。「有嗎？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心不在焉。」她望著護牆板，「親愛的， 今天我又覺得自己年紀真的大了。」 西薇眼睛轉了轉──噢！拜託，又來了──便轉身進屋準備午餐了。 安妮心裡感謝她沒有陪著自己自哀自憐。 身後的馬叫聲讓她嚇了一大跳。 她轉身時剛好小鑽把頭探過欄杆，牠的鼻子正對著她的腹部，將她往後推了幾步。 「喂！」她笑罵著，「走開啦！傻瓜。」 牠已經上好鞍了。小鑽是匹不高的黑馬，兩眼之間有著隱約的白色鑽石形斑痕。南道站 在牠旁邊，笑得挺開心，一隻手放在小鑽的臀部，那頂髒兮兮的棕帽往後推。 「都替妳弄好了。」他得意洋洋地告訴她。與其說他是西薇的老公，還不如說他們是雙 胞胎。撇開摻了些灰髮，還有被打斷了無數次的挺直鼻子不提，他其實還算得上英俊。不認 識他的人總以為他以前一定是個拳擊手或水手之類的，誰也看不出他居然是個半廢棄農莊的 工頭。 安妮故意裝作沒看見他，把西部草帽戴好，皮繩拉到下巴，雙腳掛在欄杆上，趁他不留 神，一把抓住鞍頭跨到鞍上，然後才低下頭看著他，「我這老太婆技術不賴吧！」 「老闆娘，哪天您真的老了，」他一臉正經地說，「我就不再靠鏟馬糞過日子，改行到 聖塔菲賣廉價土耳其玉給觀光客好了。」 小鑽不耐煩地甩了甩頭。 一陣熱風吹得他們別過頭去，但她還是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回頭後，臉色陰沈沈的，「風說話了。」 「我沒發現呀！」 他緩緩地搖著頭，也不是很難過的樣子。「妳知道的，妳一直都很明白。」 她不高興地拉了拉韁繩。「南道，那種事我一無所知。」正要騎小鑽走時，南道拍了拍 她的腳。 「又怎麼了？」 他伸手到身後，掏出一個水壺，又再咧嘴笑著，「不下雨，沒水喝。」便將水壺塞到綴 滿銀飾的鞍袋。 她隨便點個頭算是道謝，便牽著小鑽穿越過草坪往雙排欄杆的缺口走去，她前年才將欄 杆漆成白色的。想了想，便繞到前院去看看草是否都還活著。 全死了，全部都枯了。 她已逝的丈夫不顧驚人的高價和註定無用等因素，親自裝了這套地下供水系統，還和農 莊有史以來最深的井連結起來，但草兒還是沒辦法撐過夏天。她愈騎愈遠，把農莊拋到身 後，不管浪不浪費，總比什麼也沒有好。 至少還有色彩。 至少還有生氣。 「可以了，」她對騎在身旁的影子生氣地喊，「可以了，夠了！安妮，別再這樣了。」 她的右手輕輕地抓著韁繩，左手則放在腿上休息一下，此時卻微微地顫抖。 她故意不加理會，專心地望向前路。不自覺就會檢查一下柏特和南道造的獨木橋有沒有 被風吹壞或被豪雨沖倒。橋跨越了幾條蜿蜒四千哩的小溪，望向右邊，則是曬成褐色的小 丘，早上總能稍稍遮擋一下陽光。一棵老樹遠遠地立在路邊，露出多節的樹根，新鋪好的這 條路往東到州界，往西則到高地去。 那兒是保護區。 從這裡是看不到的。 山丘橫在半哩之外，依舊高聳，依舊長滿帶刺的灌木，鋒利的葉片足以劃破棕櫚，依舊 零星地散布著褐色的大石頭。 就像一座牆將世界隔絕在外。 或將科諾沁人阻留在內。 但對某些人而言，這山不夠高，也不夠大。 他們要離開那兒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長得什麼樣，看看除了保護區的生活之外，還能有哪 些選擇。 小鑽忽然退縮不走了，她只好趕快看看是不是地上有響尾蛇的蹤跡。牠們這時侯差不多 出現了，太陽已經又高又熱，牠們就會隨便找塊岩石，盤成一圈動也不動地避人耳目。 她半尾也沒看到，這時馬兒開始舉起前腳，告訴她並不是因為要走到山下的農莊而害 怕，她就更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了。 然後她看見了兀鷹。 五隻在二線道上低低地盤旋，她邊催小鑽繼續走，邊大聲地想趕走那些兀鷹。這兒已經 沒幾隻牛了；柏特去世後不久她就賣了大半部分，連走失了的，她也沒再賈新的來補。不過 三不五時還是會有隻老愛穿過牧場邊的刺網跑出去，牠們有的跌進小河裡，有的被響尾蛇咬 死，有的則找不到食物和水，乾脆放棄躺在路邊就死了。 再靠近些，她看見一輛貨車停靠在路肩，柏油路旁的籬芭邊。馬路上鬼魅般的熱氣模糊 了車子的形狀。 「你看是怎麼回事呢？」她問小鑽。「旅行的人嗎？」 聖地牙山下這片沙漠就美在荒涼寂寥，渺無人煙，以及難得一見的炫麗色彩。常有旅行 者不假思索地想要再走近一點去看個究竟，也往往因為駭人的溫度和似近卻遠的距離而倒地 身亡。 前一分鐘好似看見企盼的一切；下一分鐘卻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自己一人。 有時人就這樣一去不回了。 再向前走了二十呎，小鑽又倒退了一下。 「喂！」她說，「別傻了，走啦！」 牠劇烈地搖著頭，晃來晃去地咬她的靴子，意思是說牠一步也不要走了。 她看著牠的頭，耳朵已經心煩意亂地扭在一起，真拿牠沒辦法，就算硬逼也沒用，牠就 像她一樣固執，甚至猶有過之。 「你到底還會什麼嘛！」她邊下馬，將牠安置好，一邊酸溜溜地罵，「笨蛋！」 將手在牛仔褲上拍拍，她走向貨車，環顧四周，是誰笨到把車留在這裡。 沒走幾步就聽到蒼蠅的聲音。 她的胃馬上縮了起來，似乎猜得到是怎麼回事，但還是繼續走。看了一下籬芭，既沒有 破洞，也沒有傾倒的跡象。貨車本來就是深灰綠色，現在上頭又滿是泥濘。 「哈囉！」她試探地叫叫看。 蒼蠅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蜜蜂。 風催著她再往前走。 她走到一叢蔓延紊亂的杜松子樹叢，左手馬上抓住自己的胃。 「我的天啊！」她小聲地說。「好噁心！」 那並不是迷路的牛。 那兒有二個人，臉朝下躺著，手腳都分散了，很不自然地扭曲著。蒼蠅在上面忽上忽下 地盤旋，一大群密密麻麻的飛來飛去，不到五呎外，有隻兀鷹虎視眈眈地望著，翅膀慢慢地 彎起來。 啄了還啪啦地發出聲響。 安妮趕快跑掉，彎著身子，手放在膝上，眼睛閉起來而胃也翻攪不已，差點就要吐出 來。 她知道那是人的屍體。 可是也只是大約能看得出形狀而已。 儘管蒼蠅密密地在上面，儘管陽光令人暈眩，但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得出他們的皮被剝掉 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胡佛大廈地下室的辦公室據說是得奮力從十足混亂中謀取秩序的典型。 那是間長型，不算窄的地方，被高及屋頂的玻璃隔了開來，那位置原本有個門，不過早 就被搬走了。牆上又是海報又是備用便條，放眼所及全是書本、檔案夾和成堆的文件。燈有 些朦朧，但還不至於昏暗，冷氣也一如往常地不太管用。 後面房間裡，二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看著放在矮櫃上成堆的檔案。檔案內全是裸屍的黑 白照片，看起來好像都躺在浴室磁磚地板的中央。 「這些東西已經快把我逼瘋了！」第一個男人氣沖沖地抱怨著。他個子高，體格健壯， 一頭紅髮剪得短短的，咖啡色的西裝顯得太緊的樣于。他的領帶已經扯鬆，釘子也解開了， 沒辦法，因為空氣根本靜止不動，氣都喘不過來。他拭掉古銅色臉上的汗，手心在腿上擦了 擦。「我是說我覺得這之間一定有暗示，但是我真他媽的解不出答案來。」 「喔！史坦，拜託你把眼鏡戴上看清楚好不好？」女人喃喃地抱怨著。她和他差不多 高，圓圓的臉線條溫和，看起來挺柔美的，嘴唇薄，濃眉細眼。和他不同的是，她合身的奶 油色套裝可是剪裁得宜。「根本就沒有什麼暗示，那只不過是因為大叫造成的裂口，你才快 把我們逼瘋了呢！」 史坦緊閉著眼，一言不發，好似在祈禱。 「全都是在浴室，這點很重要，」她又接著說，聲音透著不耐煩。顯然第二個男人知道 她說這些話已經不下千百次了。她從皮包抽了張面紙出來，在嘴上按了按。「因為那裡好清 理，而且地方有限，被害人無法亂跑，還有……」 「貝絲，貝絲，」史坦筋疲力盡地說，「這些我都知道，可以嗎？我有眼睛，我自己會 看。」 第二個男人就站在他們中間，手隨意地放在唇上。他的西裝和領帶掛在隔壁房間的椅子 上，襯衫袖子也往上摺了二摺。他臉不是有稜有角那種，年紀差不多二十多歲，三十歲左 右，反正各人眼光看法不同。 現在他只覺得自己老得像五十歲。 這二個探員像陣風似地颳進辦公室，一來就吵個不停，直到檔案夾被排出來才稍微停了 下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到辦公櫃那裡。 他們倆都說得沒錯。 他好幾天前就曾在上司的要求下看過這些檔案了，不過他沒有告訴他們，因為今天也真 夠他們受的了。 他吸了口氣，手則若有思地放在鼻子旁邊。 共有五位被害人──該說是至少有五位，目前為止FBI只查到這麼多──全都是先在 家中其他房間遇害。都是獨門獨院的房子而非公寓，而且都在近郊而非鬧區。被攻擊的第一 現場並沒有什麼掙扎的跡象，顯示兇手是熟識的人，再不然就是根本出其不意，無從防備。 他們全部都被麻醉得不省人事，然後拖到別的地方。被害人全是二十出頭的女性，被害地點 都是浴室。 用的是粗皮帶或生皮繩將其勒斃，衣服被褪到腰際，胸口則有刀痕。 每個都被劃了一刀。 沒有一個曾被強暴。 貝絲邊叨唸著邊捲袖子，「天啊！這裡的冷氣機到底有沒有用啊！你們怎麼能在這兒工 作得下去？跟烤箱一樣。」 穆德聳了聳肩，一隻手將頭髮撥到後面。 他一張張輪流地查看著照片，眼睛飛快地掃視，彷彿要從中看出些端倪。 「怎麼樣？」史坦問道，「有沒有什麼神奇的發現？還是可供追查的線索？」 穆德舉起手請他安靜，將照片從檔案內拿出來排成一列。過了一會兒，他把第四張和第 二張對調過來。 「穆德，」貝絲說，「我們可不是成天沒事幹，不管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拜託不要玩 這種無聊的遊戲好不好？」 穆德把身子坐直，幾乎是帶著笑說，「貝絲，麻煩妳幫我拿張紙好嗎？」左手則指指另 一間房間。 她倒不是因為他的要求去做，而是他講話的語調打動了她。以前和他共事過的人都曾聽 過這個語調，有位老探員還說那種感覺就像獵犬終於辨認出氣息所發出的叫聲，無須與其爭 辯，照著做就對了。 而且要做好萬全的準備，隨時出擊。 史坦皺了皺眉。「什麼嘛！我怎麼看不出來呢？」 穆德把照片排近一點，指給他看，「我認為，就是這兒。」忽然又有些遲疑，「我 ……」 「拿去。」貝絲把一張空白的紙遞到他手中。她看著那些照片，聲音卻沈了下來。「這 整個月我成天都在看這幾個女人，穆德，連作夢都看得到她們的臉。」 他很明白她的感受。 其實，看照片的感覺和現場看到屍體一樣糟，雖然抽離了色彩，仍嗅得到那股暴力的死 亡氣息。唯一不同的是聞不到那種味道，但根本也沒多大差別。 「你發現了什麼呢？」史坦問他。 「我也不確定，這實在太瘋狂了。」 貝絲平靜地笑笑，「那有什麼關係，這兒本來就是個瘋狂的地方，不是嗎？」 穆德也笑了。她沒有惡意，他也不以為忤。他知道自己在局裡的風評，所以也就習以為 常了。他是個獨行俠，不大和人攪和，有點像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和其他人一樣靠理性和邏 輯辦案，不過有時侯他卻未必全依這種模式做事。 好幾次都是由於突出其來的靈感使他突破偵查的瓶頸，一舉得勝。 有時實在太神奇了，只能說是天助。 或者該說是詭異。 他還是願意接受這種情況，因為有時倒不失為出名的好辦法。 「快點啦！老兄，」史坦開始不耐煩了。「我在這裡簡直快烤焦了。」 貝絲半開玩笑地在他臂上打了一下，「你可不可以閉上你的嘴讓人家好好想事情啊？」 「他哪裡是在想事情，他根本……」 「就是這個，」穆德說，順手將紙在櫃上啪了一下，剛才的猶豫全不見了。他從襯衫口 袋掏出隻筆。「你看這裡。」 他指指第一張照片，另外兩個則靠到後面探過頭看。那並不是第一個受害者。「刀痕是 從右胸正中央劃過，直接劃到左胸下方。你看下一張，方向正好完全相反。」 「那又怎樣呢？」史坦問道。 穆德又指了一次。「有可能兇手只是彎下身然後割下去。」他忽然起身，左手則示範一 下憤怒而無意識的切割動作，杷其他人嚇退了幾步。「是有這種可能，但是我覺得不是這 樣，至少這個案子不是。」他又指第三個女人的照片，「這個是看起來最像字母的，對 嗎？」 「看起來可能是R，如果和下張連在一起看的話，」貝絲答道，望了望她的搭檔，彷彿 要向他的反駁挑戰。「我只能看出這麼多了。」 「做得真差勁呀！」史坦說。 「拜託你，史坦，他是在她身上劃刀耶！你希望他寫得多工整呀？」 穆德把刀痕的樣子畫到紙上，轉過來然後舉起來。 他倆望著紙，搞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只好盯著穆德看，史坦一臉茫然，貝絲則難以置 信地強忍住笑。 「他在寫他的名字。」穆德告訴他們。 「他要讓你們知道他是誰。」他大聲地說。「一次透露一點兒。」 ※ ※ ※ ※ 離FBI總部二個街口處有個吃簡餐的地方。位於街轉角一塊窄窄的店面，長形的用餐 吧檯和幾個加了遮陽棚的窗戶，整個色調被弄成淺藍和白色。窗戶刻意地加了顏色以阻隔刺 眼的陽光，不過穆德只要望向戶外，還是忍不住腦袋咚咚作響，痛得難受。 和那對吵吵鬧鬧的搭檔弄完後，他便抓起領帶和西裝溜了，肚子早就大聲咕嚕咕嚕地抗 議，頭更是疼得受不了。到現在他還可以聽見他們和他爭辯，彼此爭執，認為他根本就是腦 筋不對勁，因為沒有任何兇手會在被害身上寫自己名字，至少，肯定不會用古希臘文來為。 最後他們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這個推論，他們又接著咒罵起非要逮到這個沒人性的 兇手，查出他這麼做的原因不可。 穆德也沒有答案，而且他早就跟他們說了千百次了。 好不容易大家靜了下來，他們又像剛才進來一樣，吵吵鬧鬧地離開了。他足足盯著門有 好幾分鐘，終於決定還是出去走走，以免他們吵嘴的餘音搞得他頭痛欲裂。 糟糕的是，不論是否飢腸轆轆，他已經被弄得毫無胃口了，漢堡薯條看起來蠻好吃的， 只是他真的什麼也不想吃，連嚐一口都懶，這樣實在很笨，但他還是強迫不了自己。 穆德嘆了口氣，揉揉眼睛。平時心情不錯時，會認為自己的見解被重視的感覺挺好的； 但像現在這樣子，又加上酷熱的氣候，他只希望自己靜一靜，誰也不理。 當一個女人坐到他面前，厭惡地看著他的餐盤時，他就笑得更開心了。 他的搭檔說，「你知道嗎？你的動脈可真是與眾不同呀！」 他伸手去拿最後一根薯條，被史卡利打了一下手背。 「先停一下聽我說，副局長找我們。」 她和他年紀相當，個子矮一些，臉有些圓圓的，淺紅褐色的頭髮柔柔地披在肩上。通常 他們的客戶都會認為她太秀氣太有女人味，似乎無法勝任，但過不久他們就不再這麼想了。 穆德用餐巾擦了擦嘴，原本的笑容轉為試探的微笑。「找我們做什麼？」 「史金納要我們明天一早過去，」她告訴他，「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的笑容仍停在臉上，但眼底卻閃著不同的東西。有些期盼以及微微的興奮。 他們兩個現在手上都還有案子，副局長史金納在這種時候召見他們通常只有一種可能。 不曉得什麼地方有件大檔案正在等他們。 「也許吧！」她說，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她拿起最後那根薯條咬了一半，一邊眉毛挑得 高高的。「說不定是你又惹禍了喔！」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里約格蘭河岸邊，在一片廣闊豐收的白楊樹下方，保利正對著淺灘扔石子打水漂兒，每 次若沒打中就罵一句。他真恨透了新墨西哥這鬼地方。 他又丟了塊石頭。 他一直以為他會住到西部，也許不會是老西部，像電影那樣，可是反正就是西部。 結果他們卻只是從一個城市搬到另一個城市。 「保利？」 他轉過頭去。「你幹嘛！沒長眼睛看不到我在這裡嗎？」 蓓蒂冷笑了一下，噗通就坐到他身邊。保利十七歲，她比他小一歲。戴著厚厚的眼鏡， 腦筋一級棒，頭髮歪七扭八地編成辮子在胸前晃來晃去。他也不是真的多笨，可是只要她在 旁邊，他就忍不住有這種感覺。 她把腿收起來，抱膝坐著。「實在不像條河，不是嗎？」 「妳可真是觀察入微啊！」 「他們又在吵架了。」 這又不是什麼大新聞。從他們一搬進拖車起，就成天吵個沒完──吵房子，吵搬家，吵 他老爸快保不住飯碗，反正什麼芝麻綠豆只要想得到都可以拿出來吵。 蓓蒂把下巴靠在膝上，望著緩緩流動的河水，然後把頭轉過來。「保利，你會不會蹺 家？」 他簡直不敢相信。「妳說什麼？」 她只是聳聳肩，又回頭去看著河水。「你表現出來的樣子，讓我以為……，我不曉得 啦，我還以為你想跑回芝加哥呢！」 「我也希望能回去。」他拿了一顆石頭，丟中遠處的泥堆。「妳也曾這麼想過嗎？」 「無時不刻都在想。」 這倒令他十分訝異。蓓蒂一向最聰明，智商高人一等，從來沒有什麼事能難倒她，從來 沒有。有件事他實在不太願意承認，但她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曾替他解圍，幫了他大忙。蹺 家，跑回芝加哥，這是他這種沒腦袋的人才有的計畫，怎麼可能會是她的打算呢？ 他突然覺得不想孤獨一個人。「你該不會真的那麼做吧？」 她咯咯地笑。「你瘋了啊？離開這人間天堂？」又開始咯咯亂笑。「保利，真是對不 起，我還有兩年才畢業，我絕不會為了任何事把它搞砸，絕對不會。」她再度轉向他，他只 能在黑夜中看到她發亮的雙眼。「可是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一定要把這個鎮弄得天翻地覆， 讓大家刮目相看。」 他笑了起來。「那可不算太難。」 「還有那些馬也包括在內，老哥。」 「我也討厭馬，牠們吃的肥料聞起來好像大便。」 他們靜了兩秒鐘，然後開始爆笑，摀著嘴，半閉著眼，拼命搖屁股，直到蓓蒂開始打 嗝。保利一直拍她的背，高興得不得了，蓓蒂把他推開才停了下來。 「我是說真的，」她很堅決地說，臉漲得紅紅的，「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 「好啊！」他望著黑漆漆的河流，一隻手指在鼻子下揉揉，「我也是說真的。 爭吵的怒罵聲蓋過了音樂聲。 不知道什麼地方有重重的關門聲，接著是引擎啟動的嘈雜聲。 在他們左手邊，最後一棵樹下有東西發出嘶嘶聲。 保利先聽到的，他看著河面皺眉，想在黑暗中看個端詳。「蓓蒂？」 「幹嘛？」 「蛇晚上會跑出來嗎？」 「你在說什麼啊？哪裡有蛇？」 他伸手捉著她要她安靜聽。 那嘶嘶的聲音慢慢地，頻率固定，相當輕柔，幾乎不太聽得出來。 「不會吧，」她悄聲地說，有一絲顫抖。「至少我覺得它們不會在晚上出現。因為太冷 了，你知道嗎？它們好像比較喜歡熱一點。」 她說得好像蠻有道理，不過他覺得聽起來就像是蛇的聲音，而且是一大群，那裡沒有燈 光，距他們差不多有百來呎左右。 蓓蒂拍了拍他，叫他放輕鬆點，她也聽到了那個不知是什麼的聲音。 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風在他們頭上把樹葉弄得沙沙作響，他馬上警覺地抬頭看，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等到弄 清楚怎麼回事才鬆了口氣。 這也是他討厭這個鳥地方的原因之一，這兒有太多他無法分辨的聲音，特別是太陽下山 之後。 那些聲音老叫他心裡發毛的。嘶嘶聲開始移動了。 現在聽起來有點像急促淒厲的呢喃聲，保利單膝跪著，全神貫注地想聽出究竟是什麼， 看看有沒有線索可以知道是誰在那兒，他們又在做什麼。 蓓蒂跟在他後面，一隻手放他背上。「保利，我們不要待在這裡了，好不好？」 他固執地搖搖頭。他的家人因為一個爛透了的主意而放棄原本好好的生意，把他帶來這 裡已經夠叫人沮喪的了，他怎麼可以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嚇倒！ 黑夜輕移。嘶嘶聲移動了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發出聲音。他的手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握緊了拳頭，他們這下 把他給惹火了。 「保利，不要啦！」 「妳跟在後面。」他頭也不回地命令。 那裡的確有東西在動，也許是一群小鬼正朝他爬過來。他向旁邊不平的堤岸橫著走，腳 碰到一小段枯木，他還是注意著暗處，隨手將其撿了起來。 「保利。」 「走啦！」他不耐煩地吼道，聲音出乎意料的大，「你看，都是你啦！蓓蒂！」 因為一直專注地看著，他開始覺得頭暈。好像要捉住黑影的衣角一般。 他自己想著，這實在太離譜了，趁事情還沒有發生，趕快拍拍屁股溜了吧！ 有隻手從他肩膀後伸過來，他差點沒被嚇死，還得忍著不能叫出聲，結果就被嗆到了。 蓓蒂打開手給他看，是一個金色打火機，勉強有點光可用。他接過來，半轉過臉，表情 好像是在問她幾時起竟學會了抽煙。她的眼神則告訴他現在可不是管這些事的時候，他這才 意識到自己的可笑，於是擰擰她的臉頰又轉回去。 他已經笑不出來了。 他把木棒換了手以保持乎衡，然後向前跨了一大步，抬頭挺胸地說。「喂，你給我聽 好，你是要繼續找不到路還是出來挨揍，隨便你！」 沒有人回答。 只有嘶嘶的聲音。 他把打火機舉起來，藉著微弱的光瞇著眼好適應。由於打火機移來移去，幢幢影子也在 身旁晃動。樹聲沙沙，葉子則像灰色，而河岸也只看得出輪廓。 「喂！」 又向前走了一步。 「嘿！」 再走一步。 微風從頸後吹來，把火光吹得扭曲，影子變成白色。 他們繼續向前。他杷枯木抓得更緊，離身體有些距離，準備等一下一見到人就把他打得 落花流水。這也不是頭一次單手擊出全壘打了。 還來不及閃開，旁邊的矮樹叢就輕劃過他的右頰和肩膀。 他好像聽見蓓蒂在叫他的名字，不過也不太確定。所有的聲音全被他歸為鬼祟的人，風 吹樹叢以及輕聲說話的聲音。 他皺了皺眉。 不對，那不是輕聲說話的聲音。 應該是像他原先所想的，嘶嘶的聲音，可是又很奇怪。不像蛇的聲音，而是像……，一 大群東西在什麼東西的粗糙表面摩擦的聲音。 那聲音彷彿在呢喃。 他遲移了一下，舔舔嘴。 好吧！就算那裡沒有人，蓓蒂又說應該不是蛇，當然更不是河流的聲音。 那麼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風徐徐吹著葉片，他抬頭看了看，轉頭微笑。 就是這個啦！是樹叢被撥動的聲音。葉子嘛！嘶嘶聲是葉子發出來的。 愈來愈大聲。 打火機忽然燙得拿不住，他在心裡咒罵了兩句，只好先把火熄掉，手則前前後後擦著讓 他涼一下，打火機也得冷一下，待會兒可是還要用呢！ 時間現在可是分分秒秒不容輕忽。 他要等到那個混蛋靠得夠近時再冷不防地點起打火機，同時揍他一拳，那沒用的傢伙絕 對猜不出是怎麼回事。 他豎起耳朵，撇著嘴角，挪挪身體，擺出棒球打擊者的姿勢。 放馬過來吧！不成器的爛東西。 愈來愈大聲。 沒聽見腳步聲，不過沒關係。 他回頭望，看不到他妹妹。往前看，打火機微弱的光照出隱約的樹影，看起來比實際還 高得多。 愈來愈大聲。 城市佬，他愈想愈火大，便閃動起打火機。 他這下不動了。 他妹妹尖叫了起來。 他動也不能動。 妹妹尖聲慘叫。 他也是。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副局長史金納坐在桌子後面，雙手交叉放在膝上，心不在焉地呆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 了把視線移下來，臉上一點兒笑容也沒有。桌上一堆記事簿中央擺著一個打開的檔案夾。他 一臉不屑地看著那東西，搖搖頭，拿下他的寬邊眼鏡，用拇指和中指按摩起鼻樑。 穆德一句話也沒說，史卡利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一臉無辜。 目前為止，會議似乎進行得不太順利。先是一分六個月來對匹茲堡某黑手黨老大的竊聽 記錄被錯放到桌上，然後穆德先到，不顧史金納給秘書的交待就直接衝了進來。穆德從以前 就一直是惹他發脾氣的傢伙，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就走進辦公室，點個頭算是打過招呼。 接著又不顧禮節地自己找個位置就坐下。史金納進來時氣得臉發紅，穆德其實也不算直 接隸屬於他的部屬，而副局長簡單的招呼證明他還沒有要大發雷霆。 兩人就一直這樣僵著，史卡利來了之後還是如此。史金納還在為那些粗心以至影響一件 重要探案的傢伙生悶氣。 FBI插手管的事涵蓋了所有的犯罪項目，綁票、勒索到警匪槍戰都有；如果地方警局要 求的話，他們也會協助偵查一些地區性的案件，通常那都是由於可能會擴及其他地區或是危 及國家安全。 有時會有些案子根本找不到合理的解釋。那些案子往往不太尋常，稀奇古怪地令人感到 不可思議，再不然就是和什麼幽浮都扯上了關係。這就是X檔案。 史金納的手重重地放在檔案上。「穆德……」他停了下來，光線映在眼鏡上顯得刺眼， 他只好把頭撇開。「穆德，你要拿什麼活見鬼的理由讓我相信這個兇手的確在被害人胸前刻 字留名？」 倒不是因為他的用字，而是他的語調透露出其實他心中另有顧慮。 「局長，我覺得這根本很明顯，況且也有前例可循。」 史金納盯著他看了幾秒鐘才淡淡地說：「沒錯。」 穆德瞄了史卡利一眼，證實自己沒猜錯副局長的心事；而且他又去碰到人家的痛處了， 就像以前一樣。 除了局裡的政策之外，另外還有幾件事也叫他提不起勁。他早該知道不可以太過介入， 而要巧妙地讓史坦和貝絲自己解決，而他只要從旁指導就好了，該提供的是建議而非解答。 加上介入太深後，他可以猜想得到他們其中有人，說不定史坦，可能會抱怨他想從人家 手上搶過這案子，用來邀功。 「長官？」是史卡利在說話。 史金納只蹲了轉眼睛，身體其他部位則紋風不動。 「若依我所知，現在時間蠻緊迫的。照他的方式看來，這二個禮拜內他將再度出擊，說 不定更快。所以穆德能不顧自己手上案子的壓力，在這時候提供他們建議，我想都該算是協 助而不是干擾。」 穆德謹慎地點點頭；其實心裡直想大笑。 「而且，」史金納邊放好眼鏡，史卡利又緩緩地說，「我不覺得這個案子離奇到足以吸 引他的注意。」 史金納望著她，眼睛動也不動。「這我相信，史卡利探員。」 穆德猜不透這傢伙在打什麼主意。他沒忘記史金納曾接受上級的指示停止了X檔案的偵 查。因為上面的人覺得穆德知道太多他不該知道的事。但也是史金納重新展開X檔案的活 動，而且穆德知道局裡並不支持他這麼做。 「對不起，長官，」他小心翼翼地說，「我是不是因為提供協助而要接受申誡？」 「不是這樣，穆德探員，」局長有氣無力地說，「你沒有要被處分。」他又再揉揉鼻 樑，不過這次沒有把眼鏡拿下來。「以前我常把你叫進來罵，但並不表示每次都是這樣。不 過，拜託你下次幫我一個忙，別再給我惹麻煩，害我電話接不完。換別人去想辦法，就像史 卡利說的，你從旁指導就可以了。」 他沒有笑。其他人也一樣。 他終於合上檔案，點點頭暗示他們可以走了。不過他們走到門口時，他又加了一句， 「穆德，是希臘文嗎？」 「報告長官，是古希臘文。」 他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穆德簡直想對他敬禮，但他沒這麼做。他跟著史卡利到大廳去，坐進咖啡屋，史卡利自 己點了咖啡，他點了茶。 「你知道嗎？」他們下樓時他對史卡利說，「我真要謝謝妳的支持，但我可不需要別人 替我辯護。」 她抬眼望著他嘆了口氣。「喔？穆德，你需要的。」 他溫柔地看著她。 「聽我的，」她輕輕拍他的手臂，「這次你一定得相信我。」 ※ ※ ※ ※ 一直到那天下午他的脾氣才被激上來。 他本來就被桌上剛丟下來的新案子搞得有點心浮氣躁。牛津訓練出來的犯罪行為分析， 加上他對隱而不見的線索具有獨特的挖掘天分，穆德往往不自覺地被那些陷入死胡同的調查 所深深吸引。 令他生氣的是他沒辦法不懷疑是貝絲和史坦居然設計他，害他被警告。他們兩個並非能 力不足，當然更不是傻瓜，只要多給他們些時間，應該也能看出他所發現的線索。況且局裡 高手雲集，不論在這裡或其他城鎮，相信也都會找到和他相同的推論。 他禁不住懷疑他們是不是又跟在他身後了──那股被他稱為政治陰影看不見的力量。那 些人不肯把真相完全洩露出來，而他知道X檔案背後往往另有隱情。 這可不是他偏執的想法。還有史卡利。 但他卻能得到那股力量中某些朋友的協助，化險為夷，死裡逃生。 「我真該跟他說那是俄文的。」他自己對著地板說。 然後開始大笑。 門突然被打開，他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史坦站在門口，手指向他。 「穆德，誰懂希臘文？」史坦啞著聲說。 穆德聳聳肩，「我不曉得。古希臘文嗎？」 史坦慢慢地眨眨眼，走進了辦公室，好像一股冷氣從出風口吹了出來。他原本打算隨手 帶上身後的門，後來又改變了主意。然後一隻手伸進去口袋裡。 「教士，穆德。神學生、神學院的教師、牧師或是傳教士。」他空著手正把領帶鬆開。 「穆德，就是那些研讀聖經的人。」 穆德耐著性子聽他說完，動也沒動。而這傢伙顯然有什麼值得興奮的好消息，但是卻掩 掩藏藏地不願透露。 「我得再想想看。」史坦接著說，一隻手則在檔案櫃上敲著。「關於希臘字算你說對 了，我以前居然沒看出來真是恨自己。不過我要告訴你關於名字這點你可就錯了。」穆德慢 慢坐直了身體，把腳收了回來，把頭抬高，眼睛微瞇。「怎麼說呢？」 「大學時代我加入了兄弟會。」 「加入姊妹會不是更有趣嗎？」 史坦厭惡地看著他，他才舉起手做個道歉的動作。 「你加入兄弟會和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是a xp。」他伸出右手，手上有個十分漂亮的圖章戒指，深紅色的寶石鑲在金子 中央。他往前走了一步讓穆德能看得更清楚。「在鑲邊的地方，穆德，你注意看那兒。」 他照做，看到三個突起來的字母，差點喘不過氣來。 他把手收回去。「xp代表耶穌，穆德。」他的聲音裡有難掩的喜悅，手更是在身邊飛 舞。「他寫的是xp。」他用力地點頭，手則在大腿上拍了一下。「那些女人都不是妓女， 因為那人容易到手了。不過我敢打賭那些農場或農舍一定有什麼被宗教狂熱者認為是……， 我也不曉得，大概是罪不可赦的事情之類的。」 穆德向後靠，充滿讚賞的表情。「我真是笨哪！」 史坦微笑著，雙手摩擦，望著風口。「老兄，你這兒簡直是冰窖，自動調溫器壞了還是 怎樣？」他走向門口，握了一下把手，遲疑了一會兒。 穆德看到他的肩膀緊張地縮了一下，然後又放鬆。 「喂！穆德，謝啦！我說真的，我也不相信自己居然會看到這些莫名奇妙的希臘字。我 有這個戒指已經幾百年了，從來也沒注意過它。我才剛拿去清理過，今天早上要戴上時 ……，你知道嗎？我突然有個念頭，然後就仔細地端詳這東西，好像以前從來沒見過似 的。」 他猶豫了一下，好像還有話要說，卻也只是點頭道謝，就關上門走了。 穆德許久許久都坐著不動。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恰克警長脫下帽子，用前臂撥了撥頭髮，再把帽子放回頭上，用力拉下帽緣。 「你有什麼看法？」他身邊的女人問道。聲音緊張得好像事關生死。 恰克搖搖頭。他唯一能想得到的就是可能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練習剝皮技術，再不然就是 又有人在山裡舉行什麼該死的祭典。不管是哪一種，不必剖開腦袋他可以知道這下他又多了 一大堆工作要做了。 「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朵娜，」他說，「我真他媽的希望我知道答案。」 她是個高大的女人，穿著靴子、寬牛仔褲和過大的男性襯衫，實在看不出身材如何。棕 色短髮梳到耳後，右手上戴著一個恰克看過最大的銀戒指。她的車就停在路肩，他的巡邏車 則停在她的後面。 她用下巴朝洞裡指了指。「你看過裡面了嗎？」 「看了，」他耐著性子說，「我已經去看過了。」 「然後呢？」 「然後看到十四種各式不同的大便，這樣可以了嗎？骨頭啦！小小的骨頭。」馬上又補 充道：「就是普通的骨頭嘛！」 「我看得出來他們用過這些東西，你知道的。應該說是臨時的吧！」 他看了看山邊，朝車子那邊瞥了一眼。「先不要太早斷定，好嗎？打從我到這兒做事以 來，從來也投在附近看到過半隻山獅。而且你如果有注意到的話，牠們通常在吃獵物之前是 不剝皮的。」 「恰克，你少挖苦我了。」 妳是不需要；妳需要找個人敲敲你的腦袋，叫妳離我還一點，別來煩我。 但討厭的是，這已經是這星期以來發現的第四隻動物屍體了，全都像這樣，沒有痕跡， 沒有腳印，找不出半點線索可以看出兇手是什麼。或者是誰剝了牠們的皮。雖然找不出確實 的證據，可是他判斷這些動物並不是先殺死再剝皮的，牠們可能不是活活被嚇死，就是流血 過多而死。 就如同他現在再不快點走就會被這裡的味道燻死。 他摀著嘴轉身走回車子。朵娜慢慢地跟在他身後，自言自語，手指弄得啪啦啪啦響。 恰克跳過二個淺溝，大步地走到另一邊，心裡想著，如果只是動物案件的話，辦公室也 不會氣氛沈重。 還有另外三個人也遇害了，而且手法相同，弄得人心惶惶。結果現在只要有人打電話來 報案，恰克一定親自出馬。 他靠到駕駛座旁的窗子，抓起對講機打回局裡，告訴他們發現的東西和所在位置。朵娜 在一旁不太信任地看著他，他就又要求派輛卡車來運那些殘骸，還叫了一名獸醫前來檢驗。 說完後他把對講機丟回座位，背靠在車門上，雙手叉在胸前，大大的肚子和胸一樣寬。 「妳是不是該去找安妮談談？」她站在兩線道公路的中間，無意識地在沙地上亂畫。 「找她做什麼？」他向右挪了挪。「她住的地方離這兒蠻遠的。」 「說不定牛是她的。」 「是有可能，」他承認。然後又指了指山那頭，綿延約有一哩，當地人稱之為科諾沁之 牆的地方。「也有可能是他們的呀！妳有沒有想過？」 「是那些魔鬼的信徒，」朵娜猜說，腳還是在地上畫來畫去，手放在後面的口袋。 恰克哼了一聲。他早就把這些不尋常的可能全想過了，包括什麼魔鬼的信徒，還有被洗 腦的瘋子，覺得只要砍下牛羊的頭就可以創造美麗新世界。不過他們可沒有人會這樣殺害生 物，無論是人或動物。據他所知，都不會用這麼殘忍的手段殺了之後，還把屍體這樣丟著。 可是他自己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該是請專家出場的時候了。 由於他死要面子，加上案子一直沒有頭緒，他已經被媒體罵得體無完膚了。 ※ ※ ※ ※ 兩個人坐在山邊，身上的寬袍和周遭的大地一樣的黃褐色調。第一個人年紀比較大，直 髮泛白，垂在瘦削的肩上。臉部的線條相當銳利，黝黑的肌膚，嘴邊及眼睛四周全是皺紋。 脖子上還繞著條用響尾蛇的骨做成的鍊子。 第二個則年輕多了，但也有些年紀了。頭髮還是黑的，梳到後面用個金子和土耳其玉的 髮飾紮成馬尾。他彎起膝蓋，二隻手在中間晃來擺去，長長的手指好似風中的蘆葦般擺動。 他們並不常談話，偶爾開口也是混雜著西班牙語和科諾沁話。 「爸爸，」比較年輕那個開口了，聲音相當恭敬卻疲累 「您不能再這樣下去。」 老人搖了搖頭。 「可是你明明知道他在做什麼。他會把我們全害慘。」 沒有回答。 較年輕那個走到一堆草叢前面停了下來。那些草葉相當鋒利。如果用手去抓馬上就會流 血。他於是撿起顆石頭，重重地往斜坡扔下去。 下面是從山溝延伸出去的路，穿過安妮家的荷曲農莊通往州界，背後則是聖格文托高 地。 「死了不少人了，杜根，」他這次沒有像往常尊稱他。「他現在把他們帶得遠遠了。」 他不必轉頭也知道老人家根本沒在看。「鬧得太大了，根木躲不掉，警察早晚要查到這裡來 的，我們根本沒辦法阻止人家來調查。」 老人摸摸項鍊。「他們要來就來，尼克，甚至可以四處搜索，反正什麼也查不出來。」 「要是查出來怎麼辦？」年輕這個反駁。 老人臉上漾著笑。「就算查到他們也不會相信的。」 ※ ※ ※ ※ 朵娜望著警長的車呼嘯而去，後輪掀起一陣風沙。她知道他的自尊心受到嚴重的打擊， 因為他找不出那些殘酷的宗教分子在什麼地方，不過她覺得警長和警方都沒有找對偵查的方 向。到印第安人酒吧尋找或偷偷派人到大學校園調查都不會有什麼結果，白浪費時間罷了。 她坐進車裡，手一碰到滾燙的方向盤馬上發出嘶聲，連忙收回來。旁邊座位上有雙素色 的工作手套，她就拿起來戴上，望向後視鏡，看著山和那堆繞著牛屍體飛舞的蒼蠅。她的胃 不禁翻攪，只得慢慢地深吸口氣。 匆匆地啟動引擎，忍不住又看了一下後視鏡，結果差點失聲尖叫。 一輛小貨車朝著她的後緩衝板衝過來，灰頭土臉，滿是繡斑，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閃著 光，好像鯊魚口中銳利的白牙。 她繫緊安全帶，但貨車卻突然轉向了，冷不防地減速，緩緩地駛過她旁邊，慢得幾乎沒 有速度可言，如果她沒有在做夢的話。 她看向右方，對方的駕駛也回看她。 天啊！她想。 灰色帽子壓得低低的，黑色的太陽眼鏡，長及腰的黑髮在背後綁成馬尾。 里昂•秀拉。 直到貨車消失在一陣風沙之中，她才鬆了一口氣。她整個人陷在座位中，頭垂下來，閉 著眼。冷氣口對著她吐氣，她忍不住顫抖，不過並沒把它關掉或者轉吹別地方。她緊閉著雙 眼直到自己受不了才打開，只剩下她自己一個人，連風沙也沒有了。 走吧！她艱難地嚥了口口水；回家去吧！傻女孩。 先回家再說，還要喝點酒。然後再打電話告訴恰克，秀拉回來了。 她覺得警長這下肯定被嚇得屁滾尿流。 ※ ※ ※ ※ 較年輕的那個人邊揉揉背，嘴裡還喃喃抱怨，伸伸腳否則都麻了。他又想試著說服另外 一個人。 「杜根，我們不能讓這件事發生，這會毀掉我們努力的結果。」 老人沒有起身，也不回頭。他的目光似乎集中在沙漠中揚起的塵埃。「我們阻止不了 的，尼克。」 「也許阻止不了，但至少可以阻止他。」 「那也未必是他呀！」 他媽的，年輕人生氣地想，我們當然知道。我們心裡明白就是他，可是卻完全不能採取 行動，什麼事也不能做。 一個輕柔的聲音問他：「如果你猜錯怎麼辦？」 尼克搖頭，雖然他知道老人看不到。「就算我錯了，又有什麼損失呢？白人進來，四處 察看，然後走了只留下我們，杜根，我們哪有損失呢？」 輕輕地回答：「屬於我們的東西。」 年輕人又再搖搖頭。這是個古老的爭議，讓外面的世界帶進一些東西其實沒有損害，我 們也想要電視、收音機來傳達意見；另外一方則堅持要將外面的世界阻隔，因為我們自始至 終沒有那些東西也照樣造就出自己的文化。 所以才造成許多年輕人出走，其中有很多再也沒回來。 忽然一個輕巧的動作，快得令人幾乎感覺不到，老人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看著 太陽估量時間。一語不發地走到山頂。尼克則跟在身後一步。當他們到達山頂時，杜根指指 蒼白的月影說： 「再一個晚上就可以完成了。」 尼克沒有說話，沈默表示了他的疑惑。 「再一個晚上。」老人扶著他的手，下坡的路又溼又滑。「這些天需要絕對的信仰，你 知道的。」臉上微笑著。「恐怕要比以前需要更大的信心。」 尼克擔心的不是信心的問題，那東西他也有，甚至置身外面的世界時也不曾放棄。 這不是信仰，這是屠殺。 還有屠殺帶來的後果。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穆德吹著口哨慢慢地晃進他的辦公室。一早便是陽光普照，令人神清氣爽的好天氣。這 是好萊塢最棒的時候，好得讓人以為置身夢中。 不過他還是會好好享受這一切，才不會真的笨到去破壞它呢！ 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史卡利坐在他的椅子上。 「早啊！」他開心地打招呼。 現在要是有人能給他一包葵瓜子，那麼這世界就真的是太美妙了。 「有什麼事嗎？」他問，邊把公事包放到早已堆積如山的辦公桌上。 史卡利彎彎身，扔給他一包塑膠袋。 他單手在胸前接得正著，然後打開來看。裡面是半磅的葵瓜子，他不禁微笑，天意，這 一定是天意。突然微笑變成懷疑。「妳最討厭我吃這些東西的，因為會弄得亂七八糟，到處 都是，妳根本難以忍受。」他舉起袋子，「到底是什麼事？」 她一臉無辜地聳聳肩，又彎下身去拿她的公事包。 「究意發生了什麼事，史卡利？」他又問了一次，把袋子丟到桌子。 她舉起一分文件在手上揮一揮，然後端端正正地放到腿上。他看了文件一眼，望聖史卡 利和那包葵瓜子。這當中一定有問題，而他根本就不打算要知道。 他的表情讓史卡利想笑。「先別擔心嘛，說不定你會對這個案子有興趣喔！」 他等她說下去。 她靠回椅子上，「那麼，你對牛隻的分解了解多少？」 「噢！拜託，史卡利，不會又是那一套吧！我的天！」他拉過一張轉椅坐了下來，邊轉 向她邊把腿交叉起來。他才不想回答這種無聊的解釋名詞，但他才發現非回答不可。史卡利 是在讓他先有個心理準備，是要他思考而不是解釋。 「好吧！」他閒散地握住手，手肘靠在扶手上。「這就要看妳是和誰討論這個問題囉！ 有可能是被奇怪的儀式當作祭品，因為牛被認為是神聖的象徵；或者是政府正在進行秘密的 免疫學實驗，準備發動生化戰爭。要不然就是……」他望著天花板，「要不然就是和外星人 有關的實驗。」他慢慢地搖搖頭，「還有其他一些可能啦！」 她根本沒有回答他，打開了那分文件。「這些牛都沒有流半點血，不過都有皮或肌肉或 器官其中之一被切除……」 「再不然就是凌遲至死，丟在荒野，被一些農夫發現。那又怎麼樣？你明知道我對這種 事……」他忽然停下來，兩人互看了一下。 他原本是要說：「我根本不想知道。」 穆德先打破僵局，他望著鞋尖，「在什麼地方？」 「新墨西哥。」 他突然迸出大笑。「牛隻分屍案？是啦，我猜還是在洛斯威爾附近呢！少來了，史卡 利，我可不想淌這種混水……」 她一語不發地又拿出些照片。 他過了一下才接過來；又過了一下他把腳放下，傾身向前，雙肘放到膝上。他好不容易 才搞清楚畫面上的東西，看清楚後不禁倒吸口氣。 剛看時會以為是一堆灰灰白白的土塊堆在光禿禿的地上。多沙而粗糙的表面看起來像沙 漠。再仔細看就會發現那是動物的屍骸，皮被剝光，有些地方還露出骨頭，頭上更是什麼也 不剩，只留下頭顱骨。 「左手邊那張，」她告訴他，「是過了好幾天才被發現的。」 那隻的眼睛不見了，再看詳細些還能看出沒被攝影師趕跑的蒼蠅和螞蟻停在上面。它的 後腿被整個轉在一起，嘴巴張得開開的，舌頭還在，只是變薄了很多，明顯曾被切過的痕 跡。旁邊雖有些陰影，他卻怎麼樣也找不到有一絲的血跡。 他抬起頭，皺著眉問：「血呢？」 史卡利點點頭。「我知道，照片我也看過了。如果是屠殺，也未免做得太漂亮了。除非 ……」她聳聳一邊的肩膀，「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腐蝕了，你看看這張。為了更確實地了 解，我們得和那些發現的人談談。」 他依她的指示看了右邊那張照片。 「再看那張，」她在一旁解說，「他們猜測從事情發生到被發現可能只有幾個小時，眼 睛也不見了，但我不知道到底牠們是不是先被動過手術之類的，或者……」 她沒說完，但無需贅言。 「又是血的問題。」他說，輪流看著手中的照片。 「沒錯，而且我還是沒辦法告訴你答案，至少從手中現有的資料我是辦不到。仔細看牠 後面的那兩隻腳，儘管像其他隻一樣被扭轉，但我懷疑已經被肢離了，那裡看得出曾猛烈用 力的跡象，穆德，力量很大。」 「有什麼含意呢？」 「那代表動作急速，穆德。雖然絕大部分的皮都被剝掉了，」她彎身指給他看，「肚子 這裡還有一些地方仍留有些皮，腳這兒也是。而肉更是被撕得四分五裂，難以辨識。」 他抬頭看，「這不光是剝掉層皮。你認為是什麼？剝生皮嗎？」 她考慮地點點頭，如往常般不先看到證據是不願承認什麼的。「我是這麼想，不過不親 眼瞧瞧也難下定論。」 然後她又給他另外的照片。 他迷惑地接過來，低頭一看便坐回椅子上，趕忙嚥口氣。「天啊！」 人，那是人的屍體。 他閉上眼睛，把那些照片推到一旁。這麼多年來他也算看過不少嚇人的畫面，分屍屠宰 的血腥鏡頭也不是第一次，但從來沒有像這些這麼邪惡恐怖。 這些人是被活生生地剝了皮，他不問也知道事情發生時他們都仍有一絲鼻息。 「史金納給妳的，是不是？」碰到這類案子，副局長一定是收到後馬上丟給他。 史卡利點頭，心不在焉地撥撥頭髮，杷它塞到耳後去。「當地警方打了電話……」 她翻著檔案裡的文件。「他們曾打給阿布奎格的嘉森，他馬上就想到了你。」 「穆德，做這些事的人簡直變態。」 變態，精神錯亂，或者更該說是毫無人性，禽獸不如。 他隨便抓起一張照片──裡面有兩具屍體，所幸臉都沒有面向鏡頭。 「被綁？還是被下藥？」 史卡利清清喉嚨，「很難說，初步判斷是……」她頓了一下，他聽得出她聲音中的緊 張，還有憤怒。「跡象顯示出都沒有這兩種情況。而嘉森認為他們不是先遇害後再被丟棄到 發現的地點。」 他把手放到嘴上，若有所思地咬著下唇。 「負責驗屍的醫生叫海倫，她還不能斷定這些人在遇害時是否仍有知覺。腎上腺素不多 似乎顯示出事情過於突然以致來不及分泌，在一般的暴力事件中通常被害人體內會有大量的 腎上腺素。」 「他們的腎上腺素會急速湧出才對。」穆德平靜地說。 史卡利從報告中抬起頭，「沒錯，還有別的。」 他不曉得該開口問些什麼。 「他們似乎是在被襲擊的當刻就被剝皮。」 他不自在地挪挪身子，「停一下。」 「現場周圍滿是衣服的碎片，不但如此，還有靴子或鞋子的皮革碎片及金屬釘子。」 「史卡利，等一下。」 她的手微微地顫抖，把文件放回公事包。「醫生說他們不是驚嚇而死就是血流枯乾而 亡。」她慢慢地吸口氣，「嘉森在報告中表示，他認為這些人是被嚇死的，在倒地之前就已 經斷氣了。」 穆德輕輕地搖著她。「史卡利，這些人……先別管那些動物……這些人是先被某人，或 是某些人攻擊，然後衣物被撕裂，皮被剝走。」他搖著頭，「你是說……」 「是他們說，」她糾正他。 「好，好，他們說事情太突然，以致腎上腺素來不及……」他的笑容中沒有半點喜悅， 他看看房間四周，「史卡利，你和我一樣清楚這根本就不可能。」 「也許吧！」她承認。「我還沒時間想到那麼多。」 他忽地站起來。「你根本不必去想，史卡利，沒什麼好想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們才得明天一早就要到達里斯去。中途在達拉斯休息，會在當地時間一點前抵 達新墨西哥。」她伸出一隻手指頭不讓他有反駁的餘地。「而且要記得，實際才是重點，穆 德，有些事並非絕對的。」 他望著她的公事包，伸手推開桌上一堆未完成的工作說：「什麼呀？」她的臉上漾著 笑。 她根本不必回答。 每次有X檔案落到他頭上時，他都是這副德行。就像齒輪轉動一般，激動的情緒也會轉 換成另一種型式。不可能的事對穆德而言代表著別人無法解釋的事。但總是找得到答案的。 一向如此。 他的上司，還有史卡利未必喜歡這答案，但事實就是事實。 有時只要稍微用點想像力就可以找得到，而不要老是用狹隘的觀念來看世界，要知道真 相有時是會戴著面具出現的。 「還有一件事。」他走向公事包和葵瓜子時，她又開口。 「什麼事？」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這些命案中有一樁有證人。」 他可以想像自己張大嘴的呆樣，「別鬧了。他親眼看到兇手殺人？」 「是她，」史卡利又糾正他。「而且她還說不是人殺的。」 他等著她繼續說。 「她說是個黑影。」 老天爺，他想。 「不是那個的話，就是鬼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在一個淺淺的洞穴裡，地面升著火，煙梟梟升起，在從上方的小洞飄散之前，映著跳動 的火光瀰漫了整個地底洞穴。 隨意處理過的石牆的影光重疊著洞四周木板凳的影子。 六個赤著身子的男人盤腿坐著，傾身拉著生皮製成的皮繩，汗溼了頭髮，汗珠被火照得 閃閃發亮，雙手置在膝上，眼睛專注地望著火焰，沒有人注意到有徐徐的微風正與火共舞。 火堆上放著一個金屬的爐子，被火燻烤成黑色的小鍋裡正意著一種無色的液體，沸騰冒 泡卻沒有升起熱氣。 另外第七個人坐在由暗紅色石頭雕成的椅子上，背後的陰影更顯出他在這場儀式的地 位。他一絲不掛，只戴了一條頭帶，滿鑲著磨亮的寶石，沒有一顆是相同的，全都只有指尖 大小。他的右手有著蛇的脊骨，左手則搖晃著一束馬尾鬃，末端還纏繞著藍色、紅色、黃色 的繩結，黑色的雙眼失焦地望向前方。 終於那六個人之一坐直身，靜靜地長嘆了一口氣。他從左手邊那人手中拿過一個陶杓， 放入鍋中，然後費力地站了起來，那雙細瘦的腿真叫人懷疑能不能支撐得了他的身體。對著 火焰說了一句什麼，又對著洞口上被煙霧遮蔽的天空說了一句話，然後便把陶杓拿給椅子上 的人，喃喃地說了些話，接著便舀起滾燙的液體淋在那個人的頭上。 他動也沒動。 燒燙的液體流過他的頭髮，流下他的肩膀、背和胸。 他還是紋風不動。 馬尾鬃顫動著，但他的手依然不動。 老人家回到圈圈中生了下來，稍稍挪動了身子後，就又靜止不動了。 只剩下火焰熊熊燒著的聲音。 ※ ※ ※ ※ 朵娜翻來覆去，呻吟聲把自己嚇醒了過來。她用力地眨眨眼好揮走可怕的夢魘。等到確 定沒事之後，她把腳跨到床邊站了起來，撥開散到臉上的頭髮，張嘴吸了一口冷空氣，冷冷 的風沁入皮膚讓人發抖。 屋裡靜寂無聲。周遭也一如往常地安安靜靜。 月色自窗簾間流瀉進來，斜斜的光束中飛舞著少許塵埃。 她一向不信什麼預言前兆，但心裡也不禁懷疑擔心了起來。 她突然覺得好寂寞。一個人也沒有。 只有她被隔絕在此，孤單無助。 痛楚湧上心頭，她竟無力抑止。 被困住了，她被自己困陷住了。 她忍不住喊了一聲跑向門口，猛地開門站到臺階上，差點兒衝太快跌下去，凜冽的寒風 讓她倒吸口氣，吹得T恤緊貼著身子。 她暗下決心，明天一早我就搬回城裡去住。 每次做完惡夢她就發這種誓，想到自己也覺得好笑。 唉！女中豪傑，她自己挖苦自己地想；妳不是一向認為自己慓悍得很，怎麼一個無聊的 夢就搞得你團團轉。 她走回門檻，大聲地笑了起來，但卻蓋不住那微微的嘶嘶聲。 ※ ※ ※ ※ 煙梟梟上升盤繞，吞噬了翡翠般的月光。 麥克．歐斯傳有點兒醉了。 他媽的，他這下真的醉了，連儀表板都看不清楚，怎麼努力都沒辦法。前照燈的光線模 模糊糊，路也好像在眼前搖來晃去，因為他根本沒有固定開在同一個車道上。 反正這麼晚了，他才不在乎。 從聖塔菲出來這條路，兩旁雖然偶爾會有起伏，但幾乎是直直地通到柏納里羅和再下面 一點的阿布奎格。只要把輪子打直然後向前開就沒錯，他已做過幾百次了。 要是運氣好的話，他可以在二點之前回到家，二點十分就可以倒頭大睡了，如果兩點五 分還沒在沙發上睡著，那麼可能還會進去臥房睡。 他笑了起來，把窗戶搖了下來好阻止自己再打哈欠。無論是否喝醉，他倒還明白拍打在 臉上的冷風可以把瞌睡蟲全都趕跑，以免翻落山谷。他把頭伸出窗外。 這空氣真令人舒暢。 引擎聲穩穩地低吼。 「我也是一樣，」他對著馬路宣布，「像磐石一樣堅定，而且加倍堅強。」 接著又是陣大笑，以及打嗝。 今天晚上真不錯。哦，不，應該說今天晚上真是帥呆了。 「太棒了！」他半高興，半嘲諷地叫著。 風捲吹過車子，揚起他的金髮，吹得令人頭痛。 時速八十。 頭痛又開始了。肚裡滿是酸水在冒泡。 他用手背擦擦臉，視線清楚點後，他看到右邊有個東西，就剛好在前燈的光束旁邊。 他看著看著就不禁皺眉，便把車子開了過去，轉向路肩。轉得太急以至跑到寬闊空蕩的 路中央，再倒車回來，這下踩了油門而不是煞車，他無聲地叫著，趕快再將車子駛上柏油 路。整部車都在發抖。 他整個人呆住了──要停車？還是不要停車？他害怕地望著低矮的灌木叢，在最後一分 鐘改變了主意，掉頭繼續上路。汗溼透了滿臉。 他需要去撒泡尿。左手不停地發抖，他只好將手放到膝蓋間用力壓住。 「我的天啊！」他低聲地說，「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 二十五就好，他對自己發誓，不管到家時是不是已經天亮了，從現在起他的時速絕不超 過二十五。他雖不算清醒，但他卻真他媽的沒醉到不省人事。 時速五十。 他看著指針，然後又減速下來，終於決定還是六十好了，絕不再快，這樣可以早點到 家，因為他迫不及待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艱困地照口口水，又深吸口氣，他的右手關掉收音機，現在他要專心開車，不想被干 擾。只看路，其他什麼都不要管…… 然後他又看到了。 好像有東西跟著他一起跑。這怎麼可能？他加速到六十五，天啊！除了車子以外，沒有 東西可以跑這麼快呀？ 他側眼看了一下，準備全速前進，舔了舔嘴唇。 那兒根本什麼都沒有。 就只有樹叢。 真希望月光能再亮一點。 突然有東西用力地撞上後車門，把車子推到路邊。 他大叫，看不清握著方向盤的手，前方的路也忽地轉黑忽地轉灰，車子又被撞了一下， 他大喊著，想看看是那個白痴醉鬼撞上了他。 什麼也沒看到。 再回頭來，已經來不及了。 看不到路。 只能把手遮著臉，閉著眼，失聲慘叫。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墨斯卡飯店就在里約格蘭德河邊，靠馬路那頭是一座高高的泥磚牆。中間一棟兩層樓高 的建築是辦公室，向兩旁再延伸出八棟建築物。大廳內因一座噴泉而顯得涼爽不少，還有一 間餐廳足以容納上百人同時進餐也不會擁擠。屋頂用西班牙花瓦磚砌成，白楊和山梨綿密地 布下濃蔭，庭院中央則聳立著一棵巨大的橄欖樹。 史卡利坐在這棵樹下的木凳上，面對著入口的拱門，這個巧奪天工的鐵門每天晚上都要 關上，是旅館的主人告訴她的，每天十二點整一定關上。她合上眼，用手指拂去額頭上滑落 的汗珠。 「好一點了嗎？」一個嘎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還好啦！」 這整天一開始就不對勁：她睡過頭，只好急急忙忙趕到機場，結果才知道班機誤點，要 耽擱一個小時才起飛。結果等了兩個鐘頭。既然打算搭飛機，她準備利用手提電腦在機上把 細節和穆德交待清楚。 結果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一路上飛機都搖晃得十分厲害，連螢幕都沒辦法看清楚，她花了好大功夫想把它弄好， 結果還是沒辦法，兩個人只好打個盹休息一下。 「詛咒，」穆德指出，「這整件事都被詛咒了。」 在他們抵達阿布奎格之前，史卡利幾乎要相信真的是被詛咒了。嘉森讓他們坐上吉普車 離開那兒，朝北到柏納里羅去，那時她真的寧願從此只用走路，不再坐車。 她旁邊的人動了一下好引起她的注意。她睜開雙眼，微弱地擠出笑容。 嘉森和穆德形容的一模一樣，實在不太像聯邦調查局探員的典型作風。 他笑的時候只有嘴唇會動一下，從來沒露出過牙齒。 他用手指揉揉肩膀。「你看他是不是睡著了？」 「應該沒有吧！」 一輛貨車噗噗地經過飯店，熄火兩次，留下一股濃煙。 「史卡利？」 她點了頭表示自己有在聽。 「他為什麼老是叫妳史卡利？我是說，妳總有個名字吧？」 「因為我讓他這麼叫啊！」她簡單地回答，沒有半點嘲諷，也不想多費唇舌去解釋。 這時她忽然聽到腳步聲，便笑了起來，「他來了。」 嘉森一臉訝異，轉過頭看到他從花園那頭沿著碎石小徑走了過來。 他跟她一樣看起來疲憊不堪。 「好熱啊！」他說，坐到她旁邊的板凳上。 「現在是七月，穆德，」嘉森提醒他，「而且這裡是新墨西哥呀！你以為會是什麼 天氣？」 「我在家也可以同樣取暖呀，我住的地方已經有烤箱了呢！」他撥撥頭髮，甩了甩頭好 像要逼自己趕快清醒。 「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的。」嘉森說，言下之意是說如果有人並沒有一下子就愛上這 個地方，那人一定是瘋子。「還有別忘了，這兒的海拔比華盛頓高了一哩，空氣比較稀薄， 先適應一下再說，可以吧？」 穆德咕噥了一下又站了起來。「嗨，你們看。」他走向門口。 「穆德，」史卡利叫他。「我們可沒閒功夫……」 他轉過身來咧著嘴笑，指了指一隻在路上吐絲的蜘蛛。「我們以前在家的時候都會去弄 這些東西。你知道嗎？」他走近了些，樹叢大概只到他的小腿肚。「我們會跑到裡面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而且還踩壞了一些漿果。蜘蛛嚇得掉下來跑掉了，他用腳去撥弄原先蜘蛛 在的地方。 史卡利已經可以感受到高地的氣壓了，開口前她先停頓了幾秒才說，「穆德，過來，我 覺得我們不可以再浪費時間了。」她看了看錶，才剛過了四點，「我看去拜託瑞歐絲醫師可 能太晚了。那麼……去找蓓蒂好嗎？蓓蒂．戴文。她願意和我們談談嗎？」 「嘉森，有三個人被害，總不會是海拔的關係吧？」 穆德走回來時，嘉森豎起大姆指說：「她一向都這樣嗎？」 他點點頭，接受這個觀點，並沒有被冒犯的意思。「戴文一家人住在這裡下去一哩左右 的地方，一旦案子結束，他們就要回芝加哥去了。我可以帶你們去，不過話先說在前頭，他 們不會高興見到你的。」 ※ ※ ※ ※ 他一點也沒說錯。 柯特．戴文一打開拖車車門，看到他們來時，史卡利便感受到一股敵意。嘉森介紹他們 兩個時，那人滿臉不高興地要他們等一下。接著又把門給關上，而且是重重地關上。 穆德把臉朝六、七呎外的白楊樹指了指，「就是那邊嗎？」 「沒錯，你現在看到的地方就是河岸斜下去的地方。發生的地點要再靠右一點。」 史卡利用手遮擋住陽光，試著想像在只有星星和月亮，沒有半點燈光的夜晚那兒會是什 麼樣子。拖車肯定幫不上忙，因為距離太遠了。而除了旁邊一棟未完成的房子才蓋了個骨架 之外，附近實在沒有其他的房子，雖然周遭的地上已經用些旗子圍起來，表示以後會陸續興 建起來。最靠近的拖車也有六呎遠。 門打開了。 一位婦人走下滿是煤渣的臺階，那兩個男人趕忙往旁邊站開。她個子瘦小，短短的金髮 久未梳理，兩眼空洞無神。她一開口，悲傷和憤怒卻使她聲音沙啞： 「嘉森先生，她不想再向你報告一遍。」 嘉森溫柔地向她解釋這些他都了解，也很抱歉又來打擾。「可是這兩位已經來了，老遠 從華盛頓趕來的，戴文太太。」他清清喉嚨，望了開著的門一眼。「他們是處理這類案件的 專家，如果能對案情……」 「沒有用的啦！」她厲聲斥道：「已經兩個禮拜了，沒有人查得出來！」 史卡利舉起一隻手來轉移她的注意力。「戴文太太？」 那女人接著答：「做什麼？」 史卡利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地柔和。「戴文太太，我不打算對妳說謊，假裝自己能體會妳 現在失落悲憤的心情，或者妳女兒心中的感受，但是穆德探員和我曾經處理過許多這類的案 件，我也不必多說。不過我們不會退縮，我可以向妳保證這點，我們未必十全十美，但我們 絕對會查個水落石出。」 瑪莉．戴文的手輕壓著胃，眼睛瞇著，「妳答應我你們會捉到兇手嗎？」 「不是這樣的，」穆德說，語氣還是溫柔，卻也相當堅定。「我們只答應妳，我們不會 退縮，如果妳不希望我們再打擾妳和妳的家人，那麼大可以放心，我們會尊重妳的意思。」 戴文太太望向樹叢，很快地眨眨眼。「只要別帶她過去那兒就好了，」她幾乎以低得聽 不見的聲音說，「你若帶她過去，她一定承受不了。」 史卡利欣然允諾，穆德要嘉森帶他去現場看看時，她也沒說什麼。過了這麼久，其實也 不太可能剩下什麼有價值的證據了──嘉森和他的部下以及當地警方恐怕早就把這個地方翻 遍了。不過穆德就是有本事從平凡無奇的地方找到東西，這種能力是她想知道，卻無法瞭解 的。 「史卡利探員？」 蒼白瘦弱的蓓蒂．戴文簡直就是她媽媽的翻版。她的右頰有一道不明顯的擦傷，太陽穴 旁也有，大大的雙眼躲在眼鏡後面。 他們就坐在扶椅上，既沒有樹蔭遮陽，也沒人倒些東西給他們喝。 好長一陣沈默後，這女孩還是把手放在膝上，直視著自己的關節把玩著，史卡利靠近些 說，「蓓蒂，妳看到了些什麼？」還是沈默。 ※ ※ ※ ※ 穆德站在光禿禿的地上，查看著頭上的樹叢及河畔的柳樹。「這裡嗎？」 「差不多。」嘉森說。 可是這裡根本什麼也沒有。地面硬得不可能有什麼痕跡，也沒有拖車的跡象，沒什麼可 以調查的。他請嘉森估量一下蓓蒂當時的位置，忍不住皺起眉頭。 月黑風高的晚上，又離了有三、四十呎的距離，她幾乎是看不到任何東西的。 只有一陣閃光還有她哥哥的慘叫及被攻擊。 她說看到鬼，因為根本沒有辨識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彎下身把手放到地上，「下過雨嗎？」 嘉森走了回來，很快地說，「現在正是所謂的雨季，穆德，若非親眼目睹是很難相信 的，午後會有大雷雨，而且來勢洶洶，通常從西邊開始，方向不會有太大的改變。」穆德站 起身來。他聳聳肩說，「麻煩的是雨水也沖掉了證據，到了明天中午之前地面就又硬得像岩 石一樣，所以這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也許是，穆德想，也許不是。 他沿著河岸往北走，慢慢地環視兩旁。前面的樹叢下仍有很多土，可見還未被開拓者清 理過。他找不到有人破壞穿過樹叢的跡象，所以歹徒若不是從下游那兒過來這頭，就從上游 過來。 好像隱藏著什麼，卻又找不到蛛絲馬跡。 他們走往史卡利時，他又皺著眉問。「是成群的嗎？」 他們走回拖車。「有點像。雖然這並非成群的行動，但也不像刀或槍之類的東西。」 「是宗教狂熱分子嗎？」 他們把樹留到身後，他也感到溫度開始上升了。史卡利還坐在扶椅上，但只剩她一個 人。 「你想是什麼狂熱分子呢？穆德？這兒有新世紀的信奉者來此和沙漠做心靈的交流；也 有相信耶穌再世的信徒在山間亂闖，迷路了就四處分散；此外還有滿口飛碟的神經病，認為 洛斯威爾是了解宇宙關鍵的所在地。」穆德也看到他斜斜地一瞥。「這種問題你最拿手了， 不是嗎？」 他只得到一陣不置可否的喃喃低語，嘉森也夠識相，把他獨自留在那兒。 他們走來時，史卡利便站了起來，他的眼神拋給她個問號，她則搖搖頭。此時他實在忍 不住想打哈欠，於是轉過身以免拖車窗戶內那張蒼白的臉看到他的失態。 現在這種時候，瑪莉．戴文可不需要一個聯邦調查局探員站在她獨子的命案現場打哈 欠。 真希望自己轉身轉得夠快。 不過還是被嘉森給看到了。「我們回去吧！」他對他們兩說，不像有反駁的餘地。「你 們兩個得好好吃頓飯，睡個好覺，不然明天又辦不了事了。」 「怎麼說？明天要做什麼？」 他拉拉帽緣。「明天啊，老兄，你們會和一位天才演員碰面。」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穆德沒辦法入睡。 吃完一頓慢吞吞，令人昏昏欲睡的晚餐之後，他聽著史卡利跟他說下午和那個女孩談話 的情形，並沒有什麼新的進展。蓓蒂看到的，還不及她所猜測的來得多。幾乎就在攻擊一開 始時，她哥哥手中的木棒就被甩了出去打在她臉上。她跌倒在地，昏昏沈沈，雖然當時可能 曾聽到有人說話，還有人笑的聲音。 可是一切都太混亂了，過沒多久就失去了知覺。 是她父親發現了屍體。 「你好像很失望喔。」 「不是什麼鬼，史卡利，」穆德說，跟在她背後走回房。「這次交手的對象是人。」 他沒有回答。拿起外套走出房間，還是沒有答案。 他把手放到外套口袋，望著月亮，腦袋裡也沒特別在想什麼，後來一片雲飄來遮住了月 亮。 蓓蒂．戴文和她的母親將要漂泊於一片逃躲不了的黑暗了。蒼白，陰沈的表情，曾有的 笑容之後也只剩下若有所思的暗示。 他用手擦擦臉，然後放進外套口袋，此時身後響起一陣輕笑聲。 「我沒事啦。」他說著，邊挪出個位子給史卡利。「只是在想些事情。」 「你再待在這裡恐怕就要得肺炎。」 「這是醫生的建議嗎？」 她伸直了腿，把手放在身前。「不是，天氣實在蠻冷的，所以我才這麼說。天啊！穆 德，你怎麼不考慮換到暖和一點的地方去？」 接下來許久他們都沈默不語，只是望著河水流逝，聽著樹葉沙沙作響，偶爾傳來幾聲狗 吠或貓嗚嗚地叫聲。 然後穆德說：「史卡利，妳有沒有想過殺那些牛的人，也許並不是殺蓓蒂她哥哥或那對 夫婦的兇手？」 「沒有，」她終於開口。然後轉過頭問，「為什麼這樣問？」 「歷史，史卡利，一向是這樣的。這類的動物屠殺通常不會和謀殺扯上關係，尤其是這 麼殘暴的案件。這些動物是被襲擊的，但這些人可不是。」 她把目光移開，他卻認真地看著她。原本這只是在心中吶喊的想法，但一旦想法發出聲 音，他就要把它弄清楚。 「不是這樣。」她又再說了一次，緩緩地搖了搖頭。「無論是方式或結果，加上時間又 如此接近，其中相似之處實在太多了。至少目前我們知道的是如此。」她不自在地挪動了一 下身體，「如果我和驗屍官談過的話也許可以知道更多，不過……」她又再搖搖頭。「不會 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而且，妳不是老是告訴我這裡東一個巧合，西一個巧合的嗎？ 真相只有一個，其他全是假的，這不是你說的嗎？」 他也笑著回答，「沒錯。」 「好吧！真的，這並非純屬巧合，穆德。這種殘忍的屠殺方式本身就具有強烈的暗示， 而我們要做的便是找出彼此間的關聯。」 「對，這正是我們該做的。」 鳥又開始唱起歌了。 「那麼，你再想想，史卡利，」他靜靜地說。「到底為什麼？這裡究竟有什麼重要的事 得犧牲牛和小孩，非置他們於死地不可？」 她沒有回答，他也沒打算要她回答。 可是他心裡有種很強烈的感覺，而且令人不太舒服。不管最後他們找到的答案是什麼， 相信他們都不會喜歡那種事情的。 ※ ※ ※ ※ 「我才沒有發瘋！」麥克．歐斯傳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還是相當堅持。他望著恰克警長， 他則面無表情地回看著他。「這場意外可不是我憑空想像出來的；有人捉著我的手，但不是 在做夢；我更不可能捏造有人把我的新車撞到路旁，讓我們像隻烤鴨似地倒掛著！」 恰克只有耐著性子。 「好吧！」麥克不舒服地挪挪身子，嘴唇噘著地扮了個苦相。「沒錯，我那時是有點兒 醉了，這我承認，但那根本不是我撞車的原因。」 「不是，你出事是因為一輛神秘的貨車，那輛車低得從窗戶根本看不到，而且還把你撞 到路邊去。」 麥克氣沖沖地看著他，「沒錯，正是如此。」 「而且你彎身時還差點兒被殺掉。」 這位藝術家聳聳肩，因為肩膀的傷發疼而縮了一下，投降地嘆了口氣。「好吧！好吧！ 那只是隻笨土狼，可以了吧？所以我只不過是被他媽的嚇壞的土狼給嚇到了而已。換作是誰 都會跟我一樣的。不過，在路上追我的可絕對不是士狼。」 「很好，」恰克用力地點點頭，「現在我們可談到重點了。」他低頭看著左手拿的記事 簿，咬著鉛筆後面的橡皮擦說，「那麼，關於那輛隱形的貨車……」 ※ ※ ※ ※ 科羅拉多酒吧的名字和裝潢都不尋常。柏納里羅從原本的里約格蘭德河的前哨轉變為今 天阿布奎格的一個臥室社區，這酒吧還是堅持固執地不肯跟著改變。 里昂．秀拉坐在最後一桌喝著長頸瓶裝的啤酒。他獨自一人，坐在一盞壁燈下，才坐下 他就把燈泡給拿下了。他不喜歡燈光，也不喜歡那些白人刻意避開不去看他臉上密密麻麻的 傷痕，還有手上那些疤。 還是坐在黑暗中吧！ 他們全認為他被打倒了，以為他風光不再，一定會有所改變。 他大口喝酒而非細細啜飲。 他曾經一蹶不振，自暴自棄。 差不多十一點時那個人進來了，一眼就看到他，重重地坐在凳子上。 秀拉扯了扯那人的帽緣，是招呼也是責備。「你遲到了喔！」 「該死的卡車發不動啊！要不是你，我才不費這麼大的勁呢！」 秀拉看著他，為了掩飾心中的厭煩只好喝光瓶內的酒，把瓶子舉到頭上，好讓那個女侍 再給他另一瓶。另一個人沒說要喝，所以也就沒有給他。 「事情怎麼樣？」秀拉問。 這個人聳了一邊肩膀。「他們帶了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來，直接從華盛頓派來的，今天早 上才到，一男一女。」 秀拉笑了出來，「別開玩笑了！」 「他們據說是這方面的專家喔！」 「一個女人？」 這人點點頭，撇著嘴笑。「好玩的是，他們倆都是白人。」 空瓶子已經被拿走，又換了另一瓶酒。這人搶在秀拉之前就先搶走了，咕嚕咕嚕地喝了 半天才放下。他的手指就放在瓶頸處，「我會不會擔心呢？」 「不會。」 「很好，」那人站起來拉了拉褲子，「我最討厭擔心這擔心那的，每次都嚇得屁滾尿 流。」 沒說一聲地就走了。 秀拉用手掌擦了擦瓶口，然後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酒。 女服務生來收空瓶子時，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剛好讓她整個人彎到桌邊。「琪卡，」 他輕聲地說，「妳今天晚上要做什麼？」 「掙錢過日子，」她答道，掙開了手說：「下次再說吧！」 他大笑，不出聲地，但把頭往後仰並大笑著。太棒了！這女人真是太棒了！他拭掉眼角 的淚，搖了搖頭。既然她不要他，他就留給她這悲苦一生中所得到過最高額的小費吧！ 更棒的是，他絕對不會殺她。 ※ ※ ※ ※ 史卡利按摩著頸背。她幾乎睜不開惺忪的雙眼，而且止不住自己哈欠連連。 「沙漠夜的氣息，」穆德說，「這裡簡直太平靜了。」 「我知道，」她把手放到腿上。「重點在於，穆德，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可以瞭解他們 遇害的原因，更別說要找出彼此之間的關聯。而且我認為在現在這地方是找不到的，至少不 會今天晚上就找到。」她微弱地笑笑。「我想我是有點受到打擊。」 「我們都一樣。」他伸直了手到頭上，兩隻手握在一起，手掌伸向天際。「我只是希望 可以在一些牛，一個河邊的男孩和一對沙漠中的夫婦之間找出些關聯。」他放下手臂，一隻 手又伸到頸背。 「穆德，放輕鬆點，我們才剛到這兒呢！記得嗎？而且別忘了稀薄的空氣會減低腦部的 運作，這是缺乏氧氣造成的結果。」 他笑了笑，斜著眼看她，「這又是醫生說的嗎？」 「不是，這是史卡利說的。」她也笑了起來，從椅子上站起，伸出手。他抓住她的手， 她把他拉起來，讓他轉過身，輕輕把他推往飯店的方向。「醫生說，好好睡個覺，否則明天 你會像嘉森說的辦不了什麼事。」 他點點頭，無力地揮揮手道晚安，才閃過花園的牆又跌跌撞撞地被絆倒。他又揮揮手 ──我沒事，我知道自己在幹嘛──然後就消失在小徑的另一頭。她忍不住要思索他究竟是 個什麼樣的人，他常能看出別人看不出來的事；有時又緊追著直覺的判斷不放；看起來這麼 年輕，還有令人迷惑的純真，以至往往被人輕忽了。 她經過他的房間時，看見光從窗戶簾裡透出來時卻一點也不意外。 不論是不是累得半死，他常常整夜醒著，反復推敲手中現有的資料，然後想想還不知道 的事以便提出適當的問題，而不只是時間、地點之類的問題而已。 她祝他好運。 現在她自己可是累得連名字都記不得了。 她從口袋掏出鑰匙，朝房間走去……，當她把鑰匙插進去時突然停了下來。 妳只是太累了，史卡利，就是這樣。 她還是決定看一下。 飯店大門緊閉，燈籠也熄了，只有附近的街燈穿過牆投射出微弱的燈光。 一個人站在門邊，雙手垂在身旁。 她看不清他的臉，也看不出他的穿著，只能看出個輪廓。 累了，她提醒自己，便走進房裡，打開開關，當她要關上門時，又再確定一次。 他還在那裡。 直直地望。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穆德和史卡利坐在恰克警長那部風塵僕僕的藍白巡邏車後座，嘉森坐在前面駕駛座的旁 邊，從他們對談中不難看出他們已經熟識彼此許久了，只需簡單的手勢和單字就可以溝通， 不過大部分的交談都模糊不清。就穆德所聽到的重點是，從那個男孩遇害之後就沒什麼事故 發生，只有一個喝醉的傢伙堅稱被一部隱形而且極低的貨車，把他的車撞到路邊。 「這種案子常會吸引一些瘋子出來攪局，」警長說，目光移向後視鏡。「你也有同感 吧，穆德探員？」 他點點頭，這倒是真的。恰克警長的裝備似乎有點超重，只好不斷地拉一拉皮帶。他嘴 裡嚼著口香糖，算是煙草的替代品，結果就把說話的語調拉得長長的。這倒不是什麼壞事， 只是令人不禁納悶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嘉森應該早就跟他打過招呼了，而且還是恰克警長自 己要求聯邦調查局協助的。 總是覺得不太對勁。就像不穿著西裝領帶，而改穿起運動鞋來上班。 嘉森的論調當然沒錯，照他平日的裝扮出現荏這地方實行顯得相當好笑又愚蠢；不過像 恰克警長那樣也是很不對勁的。 他們朝州界前進，離開阿布奎格郊區，地平線盡頭有延綿的山脈，望眼所及只有沙漠以 及炙熱的太陽。 「祭典，」恰克提高了聲調好壓過空調轟隆的聲音。 「你說什麼？」史卡利原本在發呆，忽地驚醒回過神來，請他再說一次。 「我是說祭典，你知道嗎？這說不定是那種崇拜惡魔的祭典。看起來是蠻像的啦，我敢 說那些人和這種事脫離不了關係。」 「你是說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會涉及這類事？」穆德不大相信地問道。 「唉呀，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不是嗎？那些重金屬搖滾老是宣揚些亂七八糟的爛 東西，告訴小鬼把警察幹掉之類胡說八道的念頭，反正就是毒品啦、性啦……，荒唐！」他 一隻手從方向盤上舉起來，掌心往上比。「不然還會是什麼？」 穆德看到他的眼睛盯著後視鏡望，等他回答。 「也許是吧，」他不情願地回答。 「這沒什麼也許不也許的，老弟，沒有什麼也許不也許的。」 又開了十五哩之後，穆德估量這速度很快就可以抵達目的地，車子卻慢了下來，越過一 座窄木橋，一條二線的石鋪路一直沿向沙漠。 恰克用拇指指了指。「你現在看到那邊，大概有十哩長的山就是所謂的科諾沁之牆。」 他搔搔頭，「看起來像個鋸齒狀的燈泡佇在那兒。寬的那邊則通往聖地爾斯朝南方去。底座 這部分則橫跨這條路，這路通向我們要去的農莊。除非你喜歡爬過山去，不然唯一的進出通 道只有這山溝裡的路。」 穆德看到以鐵絲圍成的籬芭在左手邊一路延長下去，旁邊只有無垠的沙漠。他實在無法 想像這種地方能種植任何東西，更別說牲畜了。他在早餐時曾提出這個問題，嘉森卻只叫他 耐心點，到時可要大吃一驚。 「科諾沁人也牽涉在內嗎？」史卡利問。「我的意思是指這件案子。」 恰克聳聳寬寬的肩膀。「鬼才知道呢！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們這裡和其他的印第安部 落不同。他們不歡迎觀光客，不喜歡白人，也不和其他印第安部落打交道……」他笑了起 來。「他媽的，我看他們彼此之間大概也看對方挺不順眼的。」他用力地拉拉耳垂，又搔了 搔耳後。「他們當中有些人，大部分是年輕一輩的，已經爭取改革好多年了，不過幾乎都起 不了什麼作用，所以他們便紛紛遠走他鄉，再也不回來。」 「不是有一個回來了嗎？」 「噢！他呀……」他瞄了嘉森一眼，「你是說尼克•拉那雅，沒錯吧？」 嘉森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半轉過身去省得還要扯喉嚨說。「尼克是個挺不錯傢伙。他出 去唸大學，帶回來許多新的知識。因為家裡的關係，他也得以躋身族裡的參謀會，以便揚名 部落。不過，說真的，他的確聲名大噪。麻煩的是，沒幾個人肯聽從他的意見。」 「那他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呢？」 嘉森想了一下才回答，「因為這裡有他的族人。」 恰克咯咯地笑，諷刺的意味大於幽默。「在這多掙幾個錢畢竟也不差呀！嘉森。」 嘉森長長地嘆了口氣，向穆德使個眼色表示這已經是個爭論很久的話題了。「尼克 呀！」他解釋說，「和當地一個女人有生意往來，是個叫朵娜．法克納的白種人。他替她拿 一些科諾沁人做的手工藝品，她則負責把東西拿到城裡或聖塔菲去賣，兩個人分利潤，剩下 的則給部落。大部分是些珠寶首飾。」他又補充說，「有時候會有些很漂亮的碗和祭典用的 盤子之類的。他每次帶一批貨出來就得和反對的一方爭吵半天，他們總認為他在出賣族裡的 文化遺產。」 「然後每次他把錢拿回高地，」恰克酸溜溜地說，「這些人還不是排隊把手伸得很 長。」 「高地？」史卡利說。 「聖格文托高地，」嘉森向她解釋，「就在保護區的中央。他們就住在山腳下，宗教儀 式則到高地上舉行。」 「聖格文托是什麼意思？」 嘉森面向前方。「血腥之風。它的意思是血腥之風。」 ※ ※ ※ ※ 鐵絲刺網終於變成整齊的木軌道，中央是扇敞開的門，上頭的拱座則烙著兩個大大的H。 恰克駛進拱門內的硬石路，穆德不禁坐直了身子，從前座那兩個人中間望出去，眼前的 一切好似海市蜃樓一般令人難以置信。 「妳想不想變成一個百萬富翁，住在這樣的地方呢？史卡利？」 「我不反對啊！」 恰克把車停在車道旁的一小塊空地上，脫下帽子整理一下頭髮，打開車門要出去時又停 頓了一下。 「希望你們不要讓她太煩惱，」他告訴他們，「我會不勝感激。她只不過發現屍體而 已，其他什麼也沒看到。」 由於這個直接了當的警告，穆德原以為會見到一位脆弱善感的女人，沒想到卻見到一位 美麗的女人從雙扇門走出來迎接他們，站在走廊上滿臉笑容，眼睛閃閃地發亮。 恰克在摸索門栓時，史卡利站到他旁邊來。他們走到走廊時，忽然有一男一女從屋裡出 來站在一邊，女的身穿白色洋裝，男的則穿著工作服，二人臉上的表情都相當不友善。 「嗨，安妮！」警長大聲地打招呼，走近時才介紹讓彼此認識。 安妮．荷曲，穆德握著她那冰冷乾燥的手，看著她那深邃碧綠的雙眼時想著，這就是安 妮．荷曲。 她招呼他們圍在一張鐵鑄的桌旁坐下，看得出來史卡利第一眼就喜歡上她了。「你知道 嗎？」她邊說邊從那個穿白衣的女人手中接過一杯檸檬水，「就好像發現綠洲一樣，這裡實 在太棒了。」 安妮的眼裡充滿著驚奇的喜悅，「真的嗎？謝謝你。這其實只是個住家罷了。」 她始終笑臉迎人，不到十分鐘，三個人早已像老朋友般地閒話家常，彷彿只是許久不 見，卻未曾須臾忘記。穆德絲毫不覺得她是在演戲。 又聊了十來分鐘，當她看到他背後的手槍皮套時突然沈下了臉來。她馬上注意到氣氛的 轉變，深深地吸了口氣。 「你們想問我看到了些什麼，怎麼發現的，是嗎？」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荷曲太太。」 她轉了轉眼珠。「看在老天爺的分上，穆德探員，拜託你叫我安妮就可以了，而且我也 不介意向你們說明這件事。」她的視線移向那片奇蹟般的草地及更遠處的沙漠。 「他們才剛結婚，你知道嗎？他們在度蜜月呢！」 他當然知道；他已經反反覆覆把那些報告看了無數次了，甚至可以逐字逐句背出來。 桃樂絲及麥特．康絲泰拉夫婦，來自堪薩斯州，都是二十五歲，到阿布奎格來只有四 天。從嘉森的推測中，他們可能是駕著租來的車到鄰近地區隨意亂逛。應該拜訪過至少二個 以上的印第安部落，大概也因此才知道科諾沁，否則根本不太可能跑到那條路上去。這裡既 沒有路標，也沒有任何往農場的標示。 她向他們說明自己如何發現了那二具屍體，又怎樣馬上跑回來打電話給警長。「就在山 溝附近，」她難過地說，「他們就在山溝的旁邊。」 這是他們和那個男孩之間唯一的相關線索，穆德心想。 「荷曲太太，」史卡利開口，結果卻被她責備的眼光打斷，「安妮，你和保護區的人有 過什麼不愉快嗎？」 安妮眨了一下眼，慢慢地說：「沒有。」 她在說謊，穆德想，他發現左邊有動靜便望了過去。南道往前邁了一小步，一隻手則在 身旁握緊了拳頭。看到穆德在看他才停了下來，臉色緩和些，手也放鬆了。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安妮說。 「這是例行公事，」穆德搶在史卡利之前說，對她的起疑報以熱烈的笑容。「我知道這 聽起來有點像電影臺詞，不過這是真的。有人告訴我們，他們和其他人有些不愉快……」他 做了個道歉的手勢。「所以職責所在，非問不可。」 史卡利接著又將例行問題程序問了一遍，並向她道歉，請她再將整件事描述一次。穆德 這時坐得腳都發麻了便伸展一下身體，先行告退離開了位置。他才剛踏出一步，南道也從他 旁邊走開，朝門口走去。 穆德喊他的名字。 他轉過身，手又握緊拳頭。 穆德靠在欄杆上，眼睛看向草地。他沒有提高聲音；他知道那個人聽得到。「有遊客叫 過你『豆頭』嗎？」 「這兒沒有，遊客不會到這裡來。」聲音平平淡淡，不帶任何感情，而且相當謹慎。 「有時會有吧！」 一陣沈默。穆德等他回答。 「嗯，城裡偶爾會有。」還是平平淡淡，依舊不帶感情。 穆德面向他，皆靠著欄杆，一隻手放在口袋。「你是來自……？」 南道目光瞟向桌子那兒，又瞟回來。「高地。」 「你太太也是嗎？」 他點頭。 「那麼可否請你告訴我，南道先生，為什麼像她這樣的女士要說謊呢？」 警長喃喃不知向安妮說些什麼，站起身來。 南道望著他，穆德沒有錯過他眼中憎恨的光芒。 「為什麼呢？」他又溫柔地重複了一次。 可是恰克已經走了過來，黑色的太陽眼鏡底下，笑得有點兒陰沈。「什麼為什麼呀？」 他問，一隻手在胸前擦了擦。 「既然我不會騎馬，為什麼會想去馬廄看看？」穆德答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因 為我是個城市人，所以我希望可以先去看看。」 「沒問題，穆德先生。」南道在恰克還來不及說半句話之前搶著附和。「我會帶你全部 都參觀過，荷曲太太有兩匹很不錯的馬，我想你一定會很喜歡，說不定可以學到些新東西 呢！」 他禮貌地向恰克點個頭，就頭也不回進屋裡去了。 警長拉了拉腰帶，拍拍欄杆。「這是個漂亮的地方。」 「是啊！」 「安妮已經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很久，你知道的，有人覺得已經太久了。」 「我並不清楚，警長。」 恰克重重地點點頭，他媽的正是這意思。 「我洗耳恭聽，恰克警長。你是這地區的專家，我不是。」 警長又拍拍欄杆，「我來給你一些忠告好了，穆德探員。」 「好吧！第一件事，南道是個科諾沁人，這你已經知道了吧，我猜。別太信任他。他雖 然人和安妮一塊兒住在這裡，心可是還在牆那邊的。」 穆德什麼話也沒有說。 「第二件事是……」他停了下來。把帽子摘下，擦掉額頭上的汗珠，搖搖頭邊走回桌子 去。 穆德望著他。 第二件事，雖然沒有說出口，其實是種恐嚇。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雖然門開著，馬廄還是顯得昏暗。穆德看出去只有白花花的陽光；畜欄和馬匹只有陰影 般的影像。 南道站在一匹栗色馬旁邊，用刷子在牠側腹刷著。穆德走進來時，他連頭也沒抬，史卡 利跟著進來，他也沒反應。史卡利還不太清楚為什麼穆德把她叫來這裡。 南道專注地照料著馬。「你知道『豆頭』是什麼意思嗎，穆德先生？」 「我的西班牙文……」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很爛。」 「笨蛋，」他說，一隻手順著馬撫摸著。「是笨蛋的意思。」他伸手到後面口袋，拿出 一塊方糖遞給史卡利。「牠不會咬妳的，妳只要把手放平，牠就不會弄到妳的手指。」 史卡利照著做，馬兒噴噴鼻息，把糖搶去吃了，又用鼻子摩蹭著她想再多要一些。 「牠最貪吃了，跟豬一樣。」南道說。嘴角還有掩不住地笑。「你給牠什麼，牠就全部 吃光光，然後才又生病。」憐愛地拍拍馬兒，「豆頭！」 史卡利看看穆德，似乎在問他來這裡做什麼。他點點頭要她耐心一點，別著急，便背擋 著門口，只說了句「為什麼？」 南道還是繼續做事不說話，只聽到刷子磨擦發出的聲音。過了許久…… 「她是一個……你知道的。」 穆德的頭微微傾斜。 「是個科諾沁人，我們的族人。她的丈夫，荷曲先生是在阿布奎格的舊城那兒遇見她 的，那時她才十五歲。他從洛杉磯來，我不知道怎麼稱呼，反正是找地方拍電影的人就是 了。」 「星探。」史卡利說。 他點點頭。「沒錯。他跟她提到那部電影，希望她能加入。」他終於有了笑容。「高地 那時候真是掀起軒然大波。但是他卻成功地說服了大家。荷曲先生是個非常英俊，相當和善 的人，年輕而且……」他停頓了一下，「充滿夢想。大家注意到的時候，她早就跟著他走 了。跟著他去拍電影，和他結為夫妻。」他隔著馬望向穆德。「他們過得很愉快，一直都很 幸福。」 臉上的笑容褪去。 「沒有孩子嗎？」史卡利說。 「沒打算。」 馬兒沒耐性地踩踩腳，南道咕噥了一下又繼續替他刷毛。 「她和別人不同，穆德先生，」他終於說出來了，「她聽懂風的聲音。」 史卡利張嘴要問他，穆德趕緊搖搖頭制止。 南道又把到口邊的話嚥回去，想想便停頓了下來。 他決定之後，便慢慢地說。 「我們有教士，你懂嗎？」馬兒又再跺跺腳；令人窒息的熱空氣中有隻蒼蠅嗡嗡地飛來 飛去。「不是天主教的教士，是我們自己的教士。科諾沁人聽命於他們已經很久了。有七 個，一直維持這樣。他們……為我們做一些事情。穆德，你懂嗎？現在七個都是男人，以前 有時也會有女人，不過現在沒有。教士們不……」他皺起眉頭，找不出適當的字來說。「他 們的生活和我們一樣，然後會死去。一個死後，就會舉行祭典，然後會有人補那個空缺。」 「祭典是怎麼樣呢？」穆德沈著地催促著他再繼續。 南道低下頭，陷入深思。 「目前有個祭典正在進行。跟往常一樣，要持續六天。誰也不准去看。可是風……，風 會把祭典的種種帶到各處，有時候你也會聽得到，它在自言自語。它帶來洞穴中的對話。歌 詠、禱告。荷曲太太……」他深吸了口氣，抬頭看著穆德。「有時候你會覺得自己聽見風的 聲音，是嗎？你以為那只是自己的錯覺，不是嗎？」他搖搖頭。「不是的。可是只有像洞穴 的教士那種少數人才聽得懂。荷曲太太也聽得懂，我們最近才發現的。西薇和我，我們可以 看得出來荷曲太太變得很緊張，很……」他一臉無助。 「害怕？」史卡利替他接上。 「我不知道……，不是那樣。她並不喜歡自己聽到的東西。」他的聲音變得強硬。「她 自從去拍電影回來後，再也沒有回去過高地，一次也沒有。你可以看得出來，她令他們很失 望。有個老人去世了，他們希望由她來遞補，但她卻令他們失望。她說，她已結婚有先生， 而且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她不願意去，而他們也從此與她斷絕往來。」 「他們不必跟她說什麼，」穆德說著，靠近馬兒，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她從風中就可 以聽見了。」 南道盯著他，試圖從他眼中搜索出嘲諷和挖苦，而都沒發現，於是瞇起了眼。 「這些命案，穆德先生，祭典開始之後才有這些命案的。」 栗色馬又向史卡利要東西吃，上唇掀起，露出一大排牙齒，嚇得史卡利趕忙閃到一旁。 「你的意思是什麼？南道先生，是那些教士殺的人嗎？還有那些牛？為了某種……」 「不是。」他還是看著穆德。「他們會待在洞裡六天六夜，為新加入者祈禱。向神靈請 教這個人是否是適當的人選，並祈求神靈指示方向。他們這麼做時，便要起風了 」他空著 的手做了個急速旋轉的動作。「旋風，穆德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穆德並不明白，南道惱怒地打了自己。 「聖格文托，穆德先生。有人認為是他們造就了聖格文托。」 ※ ※ ※ ※ 前門的敲門聲又急又響。朵娜本來打算不去理會敲門聲，假裝自己不在家。卻瞄到從窗 戶外其實就可以看到自己了。她無奈地嘆口氣，走去開門。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來這裡做什麼？現在才不過中午而已。」 「錯了，這不該是問題。正確的問題應該是：你有沒有欺騙過我？」 一隻手用力地推她的肩膀，讓她倒退了幾步。 「還有呢，琪卡問妳：『如果他們發現了，你猜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 ※ ※ ※ ※ 回飯店的路上穆德都沒有跟任何人閒談。他們已婉拒了安妮的午餐邀約，答應她下次再 回去做私人的拜訪。接著到那對夫婦遇害的地點去看看，他們沒有花太多時間，因為現場已 經沒有什麼可以看了。恰克警長問他，穆德只推說時間太短，還沒辦法下什麼判斷。 才一下車，嘉森便答應想辦法看能不能和負責驗屍的醫生安排碰面，不過對方似乎不容 易聯絡。穆德直接走向櫃檯，請他們安排租車，準備下午就要用。 「我不喜歡人家開車接來送去，」他向史卡利解釋，然後邊帶她走向餐廳，邊抱怨肚子 快要餓死。「特別是讓那傢伙載，他心裡不知在打什麼算盤，我還沒看出來。」 「他是看上她的錢吧！」 「我不知道，但也並非不可能。你應該看得出來他的態度十分防備，完全沒有愛意。」 他們挑了張櫃檯前面的桌子坐下，史卡利正好面對他身後掛著白色窗簾的窗戶。 「怎麼了？」 她完全不掩飾心中的怒氣。「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而且我絕不會答應你把不必要的 猜測加到這個案子來。」 他心裡悶悶地想，和一個非常瞭解自己的人一起工作就是有這種壞處。不過，試試也無 妨。 「妳也聽到他所說的話了啊！」 她點點頭。「說不定那對康絲泰拉夫婦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事也有可能。搞不好就是 因此才遇害。因為目睹神秘的宗教儀式而被殺害，這也不是第一樁了。」她把餐刀舉了起 來。「是有可能，穆德，不過是有可能，可以嗎？」 「好吧！有可能。」於是她也笑了。 「很像是？」 他也笑了。「別太早下定論，我還在想有可能而已。」 她原本要說話，但念頭一轉又改變了主意。後來還是又說話了。「那保利．戴文的案件 怎麼說？你不會又把事情說成是他也看到什麼東西吧！那麼你要如何解釋他和康絲泰拉夫婦 之間的關聯？」 「什麼意思？」 「穆德，意思就是說，被害人跟宗教儀式根本完全扯不上關係，一切只不過是個巧合， 如此而已。」 「可是……」他好幾次都想再提出些什麼，那樣子令她忍不住發笑，「聖格文托？」 他聽到自己的發音都覺得不敢恭維；他的西班牙文的確說得很爛。 先不去管什麼聖格文托，聽到她對恰克警長的想法和他一樣就蠻令人高興。但既不能替 他的舉動找到個好理由，也不能真的就相信他是在追著別人團團轉。因為那實在太不入流 了，好像直接從粗製濫造的電影或肥皂劇抄下的劇情。先不去論他對安妮的感覺，這一切使 他們不禁懷疑他是否也牽涉其中，抑或只是個差勁的警察，試著要掩飾自己的無能，讓他們 替他感到難過，這麼一來他的頂頭上司就不會拿掉他的警徽了。 「這有點牽強，」桌子收拾乾淨，咖啡也送上來了。她說：「應該就是和原先認為的一 樣吧。」 「這不一樣。我不知道是什麼，但不是那樣。」 「也不會是什麼血腥之風的事。」 他張嘴似乎有話要說，又合了起來，拿起一隻湯匙輕輕地拍著腿。「你怎麼能那麼確定 呢？」他把手肘放到椅子的扶手上，雙手在嘴巴前交叉著。「有很多記錄顯示有不少所謂超 自然現象都和集會有關，尤其是宗教性的集會，因為那時人們的情緒強度和專注力都會升到 極高。」 「那些記錄都是由曾經親身參與的人所做的，而不是由局外人觀察的結果。」 「他們那些教士都在洞裡。那個地底的洞穴唯一的出入口及空氣的來源全靠頂上的那個 洞。他們說不定還會提煉些草藥什麼的。六天六夜，史卡利，而且全心全意只專注在一件 事，就是要灌輸那位新教士知識、歷史，還有如何運用權力來統治族人。」他靠回坐，手放 在桌上。「妳可以想像那種情形嗎？日以繼夜？在那裡做著什麼事呢？」 她許久許久沒有答話。史卡利輕啜著咖啡，望望窗外又環顧一下空蕩蕩的屋子。她正要 回答，卻突然有個女人出現在入口虛的拱門。她的個子矮壯結實，穿件夏季的套裝，灰白的 頭髮在腦後換了個髻，左手則挽了個皮包。 穆德看到她有些猶疑，然後便穿過屋子走過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她走到桌邊，點 個頭算是打招呼。 「你們是華盛頓來的探員嗎？」 「是的，」穆德回答，「您是……？」 「瑞歐斯醫生，海倫．瑞歐斯。我負責替那幾位被害人驗屍。」 他馬上站起來，替她拉了張椅子，並向她介紹史卡利。大家都坐定了之後，他告訴她真 的很高興能見到她。這麼一來嘉森就不必費神去安排碰面的事了。 「他根本沒有要安排我們見面。」這女人說。 「你說什麼？」 「妳看過我的報告嗎？」她問史卡利。 「我看了。不過說實在的，裡面並沒有太多……」 「那是錯誤的。」 史卡利看著桌子，又轉回瑞歐斯醫生。「對不起，妳說什麼？」 這女人打開她的皮包拿出一疊紙。「這是我最初寫的東西。而你們看到的報告則是上面 要求我寫的。」 穆德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而史卡利打開那分報告，瞄了一下說：「噢！我的天呀！」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簽完用餐的帳單後，穆德趕快讓大家換到他的房間去，以防備無法掌握預料的耳目。 那女人坐在窗邊一張小圓桌旁，窗戶上掛著新的暗綠色窗簾。穆德則坐在床的床沿。 瑞歐斯醫生一分鐘也不浪費，馬上切入正題。 她說：「新墨西哥州多年來一直想要提升本身的形象，應該也有十年了吧。但還是有很 多人在問來這兒需不需要申請護照。東岸的人還是認為山腳邊會有牛仔和印第安人的火拼血 戰。政客和生意人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那些傳說，故事或軼聞，因為那些東西容易讓人們覺 得這地方不但歡迎幽浮來訪或舉行奇異的宗教儀式，甚至還鼓勵這種事情發生。像這種討厭 的東西應該丟到亞歷桑納去，眼不見為淨才好。」 而這麼一樁案子就發生了。 她輕輕拍她從史卡利手上拿回來的報告。「穆德探員，這些可憐的被害人遭此毒手真是 太不幸了。我一眼就看出到底是怎麼回事了，隨便哪位第一年的實習醫生也能辨識出來。然 而為了顧全顏面，我的上司也知道這會在媒體上掀起軒然大波，所以他們要我重新再寫第二 分報告，而這分是可以公諸於世的。」 房裡很涼爽，但她卻還是從皮包裡拿出手帕擦掉額上的汗。 穆德可以了解她遭遇的事和承受的壓力，這些對他而言都不陌生。 史卡利的表情始終保持超然中立，醫生又再擦擦汗。「官方說法，穆德探員，他們說這 些人是被剝皮的。其實不然。」 穆德挑起一邊眉毛。「活活剝皮？」 「被刮的。」 他冒出不相信的笑聲。「對不起，不過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女人看了看錶。「我沒有太多的時間。他們的肌肉中嵌著微小的灰塵砂粒，而且嘴巴 裡，喉嚨深處也都有。另一項證據則是暴露在外的肌肉和骨頭上都有螺旋狀的細紋，加上血 管的磨損都直接顯示出這個結論。」 「被刮皮。」 她點點頭，站了起來。「就像被放在一個覆滿粗砂紙的滾筒下被快速地輾過，穆德探 員。或者是被放入一個同樣有粗砂紙的滾筒內。我唯一無法解釋的是那些砂粒。」再次微弱 地笑，又看了一下手錶。「謝謝你們聽我說完，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碰過面。如果你來 我的辦公室，如果嘉森探員堅持要我們碰面的話，我將依那分官方報告向你們說明。」她關 上皮包。「還有一件事，嘉森探員也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穆德起身站在那兒。 覆滿砂紙的滾筒快速輾過。 「史卡利……」 「別說了。」 「可是妳看……」 「我看了那些照片，沒錯。我看了那些報告，沒錯。但是想想那些前後的時間，除非保 利的爸爸和妹妹對於時間的概念完全錯誤，否則怎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看著她，臉色在燈光下竟顯得蒼白。「但事情的確發生了，史卡利。真的發生了。」 她傾身向他，手放在桌上。「那你向我解釋這一切。告訴我有人可以組裝出那麼大的東 西，然後搬到河邊卻沒有被人發現，而且居然還能把那男孩放進去，殺了他，再拿出來，然 後一走了之，而還是同樣沒被人發現？」 「那女孩……」 「她根本沒有看到任何具體的東西。鬼，穆德，她說她看到的是鬼。」 「還有說話聲，」他提醒她。「她也提到她聽見輕聲說話的聲音。」 史卡利重重地往回坐，搖搖頭。「那又有什麼意義？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他猛地拉開窗簾，把燈關掉，然後用力地坐到她前面的椅子。「可是 到目前為止，每個跟我們談過的人都……」他停了下來，輕合上眼，然後又走到床邊，盯著 床邊的電話看了好一會兒。 「穆德？」 「科諾沁人，」他說，拿起話筒，「為什麼我們會一直碰上科諾沁人？」 「既然你要打電話，」她說，「何不打給嘉森，問問他為什麼要隱瞞事情的真相。」 ※ ※ ※ ※ 嘉森不在辦公室裡，也沒人知道他人在哪兒。他的秘書猜想他可能到驗屍醫生那兒去 了。他又打電話到詢問臺。 打了三通電話後，穆德放下話筒，開始納悶。 「依照保利他妹妹的說法，他曾在當地的商店買過一件首飾，好像是個銀製墜子之類的 東西。」穆德抬眼看她，「她說是科諾沁人的東西。」 「然後呢？」 「但卻沒看到在他身上。」 「他們都已經變成那個樣子了。」她提醒他。 「不管怎麼說，反正東西不見了。」他起身在房裡來回踱步，最後史卡利實在受不了了 才叫他停下來坐回椅子上。「那個女人，那個負責賣工藝品的。」 她趕忙打開筆記本，翻找了一下說：「朵娜．法克納。」 「想不想出去兜兜風？」 「穆德……」 「這是關聯，史卡利。妳總不能否認我們發現一項關聯了吧！」 租來的車已經送來了，櫃檯的小姐還給他一分地圖並且告訴他他在電話簿上找到的那個 地址大約在哪個方位。 他花了些功夫才找到正確的方向，又花了些時間才確信自己並沒有莽撞地讓自己像傻瓜 般亂闖。儘管有瑞歐斯醫生的描述，他還是想不出謀殺的方式。找到關鍵的人和原因之間的 關聯後，作案方式即呼之欲出了。 但願如此。 他倒車出來，朝北方開去，史卡利很快地吸了口氣。 「怎麼了？」 其中一家店門口站了一個男人，毫不忌憚地打量著車子。 「昨天晚上，」她說，「我雖然沒有看得很清楚，可是有一個人站在大門那兒望著我 看。」 他看了一下後視鏡。那個人的臉在帽緣下看不清楚，還是一直朝他們望。還來不及想， 穆德已經把車子調頭，轉了個彎到商店門口。 那個人動也不動。 史卡利搖下車窗，「有什麼事嗎？」她冷靜地問。 里昂．秀拉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彎下身。「你們是聯邦調查局派來的？」 穆德一隻手仍放在方向盤上，也靠過身去，「特派探員穆德，這位是特派探員史卡利， 您貴姓大名？」他滿臉的傷疤令穆德相當好奇。 「里昂．秀拉。」 「你一直在看我們，為什麼？」 秀拉張開手臂，誇張地行了個禮，目中無人地笑著。「我對新來的人總是特別有興趣 的，想交交朋友，如此而已。你也知道，這附近很無聊的，沒什麼有趣的事，太陽又大。尤 其像我這種人更是找不到什麼差事可做。」 「你是怎麼樣的人？」史卡利問。 「有前科的人，他們沒告訴過你嗎？」 沒有，穆德想：他們沒告訴我們的事還多著呢！ 忽然他覺得這個人和南道有幾分神似。「你是高地那兒的人嗎？」 秀拉還是滿臉笑。「很好，老兄，大部分的人還以為我是阿帕契那一帶的人呢！」他用 手劃過自己的臉頰。「這些疤痕讓我看起來很兇狠。」 「你兇狠嗎？」 笑容消失了。「我是個沒出息的痞于，穆德探員，你最好能明白這一點。」 他並不是在自誇，穆德想：不過他也沒有什麼警告的意思。 秀拉四周看了看，然後把一隻手放到車窗上。「恰克警長會告訴你們我殺過一個人。說 不定還不止，誰知道呢？他如果在這兒的話，他就會告訴你那些沒大腦的觀光客可能是我殺 的。我沒有殺那些人，穆德探員。我還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做。」 他朝史卡利推推帽子，退後了一步，算是說完了。 穆德朝他點點頭，坐回身子然後慢慢把車子開離路邊。這個人令他不寒而慄。更令他寒 心的是恰克警長居然隻字未提和這個人有關的事。他是個可能的嫌疑犯，是個自我招認的殺 人前科犯，而恰克警長卻為了某種原因不提出這個人。 「史卡利，妳會不會覺得被困住了？」 她沒有回答。 他瞄了一下她的側面，那緊閉的雙唇顯得有些冷酷。 他也沒有問她。那個人讓他覺得緊張，雖然他還說不出到底是什麼原因，不過總有一天 她將會告訴他的。現在他得忙著辨認路上的交通號誌，因為實在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楚，後 面的貨車又因為他動作太慢而相當不耐煩，真的是手忙腳亂。 「那兒就是了。」史卡利說。 他停在一棟農舍前，那家的窗戶被糾結纏繞的玫瑰整個擋住了。一部車停在面對馬路的 車道上。他們走了過去發現駕駛座旁有箱行李。 「看樣子有人要去度假。」 「我不認為，」她說，朝臺階上另外二箱行李點了下頭，「除非她打算出去待上六個 月。」 他敲了敲紗門。沒有人回答。 他再敲了一次前面的門才打開，是個年輕女人，手上還提著行李箱。 「我什麼也不需要，」她說。 史卡利出示了證件。「特派探員史卡利，特派探員穆德，都是聯邦調查局探員，請問妳 是朵娜．法克納嗎？」 這個女人顯然相當害怕。穆德小心地打開紗門說，「法克納小姐，我們只是想找妳談 談，不會花太多時間的，然後妳就可以去旅行了。」 「你們怎麼知道我要去旅行？」朵娜問道，聲音也跟著提高，然後看到穆德指了指那些 行李箱後才說：「噢。」 「只要幾分鐘就可以了。」史卡利向她保證。 這女人的肩膀才又鬆弛了下來。「噢，好呀！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也沒有比現在更糟 的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空調已經關掉了，房間裡悶得令人窒息。這個女人尚未離開，房子就已經荒涼如沙漠 了，穆德心想。 朵娜從一張桌子旁抓了一把靠椅轉過來。雖然已經坐下來了，她的肩膀還是緊繃著。她 把行李箱放在腿上，看起好像在護著自己的胸口。史卡利坐到一張三人的扶椅，紙筆都準備 好在手上；穆德依然站著，一邊肩膀靠在門口的牆上。 這麼一來他可以讓自己半隱在陰暗中，而讓那女人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好吧，」她無可奈何地說，「你們想知道些什麼？」 「科諾沁人的事。」穆德告訴她，正好看到她不高興地望向他那邊。 「關於他們的哪些事？」 「妳賣他們的飾品，」史卡利說，把這女人的注意力轉回來。「我們聽說他們並不太喜 歡外面的人。」 「非常不喜歡，」朵娜回答說，肩膀微微往上提。「我曾經被追著趕出保護區，而且自 己都還搞不清楚到底得罪了誰。」她把行李箱放到腳旁的地板。「你看，他們並不是唯一和 我做生意的印第安人，可是卻給我惹了最多麻煩。有一個人……」 「尼克．拉那雅嗎？」穆德說。 「沒錯。他離開這裡之後又再回來。反正我們有一次在宴會上碰過面，便聊了起來，他 是個蠻不錯的聊天對象，有點像教士，你明白那種感覺嗎？因為他知道他的族人需要錢，而 且他四處打聽的結果知道我可以付給他們公道一點的價錢。」 史卡利出手把她的注意力叫回正題。「那些不願和外界接觸的人態度有多激烈？」 朵娜皺起眉頭，才慢慢明白史卡利的意思。「噢！嗨，沒那麼激烈，天啊，不是那樣。 你認為是他們殺了那些可憐的人？」她揮著手否定了這個想法。「天啊，不會的。他們說過 很多廢話，也常大吼大叫，可是尼克也會吼回去，他……」她停住不動，好像想起了什麼事 情。「告訴你們，該去找的人應該是里昂，秀拉。」 「我們已經見過他了，」穆德淡淡地說。 「你是在開玩笑嗎！」她的右手放了下來在行李箱上輕劃。「你知道他進過監獄，就是 聖塔菲那兒嗎？在酒吧打架時殺死了一個人。」她用左手在喉嚨上劃了一下。慢慢地說， 「差點兒把人家的頭整個砍下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出來的，大概是請了個好律師吧！」 「妳要到哪兒去？」史卡利問。 「去度假，」朵娜馬上回答。 「妳帶的衣服比史卡利還多咧！」穆德笑著說。 「我要離開一陣子。」 「那誰來照顧生意？尼克嗎？」 她聳聳肩，「差不多是吧！」 史卡利合上她的記事簿。「妳沒辦法掌握自己可以從高地拿到些什麼樣的東西嗎？或者 只是零星地選購？」 「不是，尼克負責挑選貨色，我則負責挑商家，畢竟大部分的錢歸他。」 穆德站離牆邊，「如果有人完全不知情，誤闖了保護區會怎樣？」 「不會怎麼樣的。」朵娜又拿起行李箱，「沒有人會和他們交談也說不定。他們多少可 以明白這種暗示，就會自己乖乖離開了。」 「如果他們還是不走呢？」 「你是說像我這樣嗎？」她大笑，笑得有點虛假。「我太固執了，穆德探員。我太心 急。不過，相信我，他們最多就是追著你跑罷了。」她站起身，望向門口顯得難以捉摸。 「我還是覺得你們去查查秀拉，他有把刀，而且……」她做個發抖的樣子來強調未說完的 話。 史卡利也起身。「謝謝妳，法克納小姐，多謝妳撥空告訴我們這些。」 「不必客氣。」她領著他們走向臺階。「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還要去趕搭飛機，好 嗎？」 穆德再次向她道謝，並請她如果在離開之前有想到任何事的話可以打電話告訴嘉森探 員。他們便走向車子，穆德才發現窗戶忘了關起來，忍不住大聲地咒罵自己粗心。 外頭的烈日把車子曬得跟烤箱一樣，他把空調轉到最強，以便驅散熱氣趕快上車。史卡 利從後照鏡看著朵娜．法克納。他們轉過街角後，史卡利說：「她也未免太快鬆了口氣了 罷。」 「是啊，因為我們並沒有問她一些她以為我們會問的問題。」 「是哪些問題呢？」 「史卡利，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早就問她了。」 她一副不相信地發著牢騷；他知道她在想什麼，有時候問問題就能得到答案，但你卻未 必需要這東西。有時侯撒下重重的網卻正好可以看看誰終將掙脫。 朵娜就讓自己突破重圍了。 一旦她坐上飛機，她就再也不會回來新墨西哥了。 史卡利望著他。「你要怎麼阻止她？」 他朝後座指了指，叫她拿他的粗斜紋棉外套，結果她拿的時候，行動電話正好掉了出 來。 「嘉森？」她說。 「調查案件的關鍵證人。」 「可是她並不是呀，穆德。」 「也許不是，可是嘉森可以故意拖延她的時間，讓她趕不上飛機。說不定她會因此而興 致大減，待到明天才離開這兒。」 她撥了電話，還是找不到嘉森，就決定請當班的探員來處理這件事。她確定對方明白要 拖延法克納的事是認真的之後，她又問及康絲泰拉夫婦的車子目前放在哪裡。 「就在這附近，」他掛了電話後說。「在分局後面的一條街而已。」 「妳為什麼要去看那部車？」 「你想去見安妮．荷曲，看看能不能有所發現；可是我想去看那部旅行車。」 有時候她實在和他好像。 「還有，你說我出去旅行時帶了太多衣服是什麼意思？」 ※ ※ ※ ※ 穆德開車進分局時，恰克警長已經在外頭等他們了。 「嘉森手腳倒滿快的。」他們停車時史卡利說。 「你們的稅金當然不是白繳的。」 恰克招手叫他們過去門口那兒，門上掛著鎖。「有特別想要找些什麼嗎？」門打開進去 時他問道。 「看看，說不定可以有所發現。」穆德告訴他。 那部車在後面，滿是灰塵，足以擋住無情的陽光。穆德用手遮著眼睛從旁邊的窗戶朝裏 探看，然後向恰克要鑰匙。 「要做什麼？」 「到裡頭去呀！」他用手去試試旁邊的拉門，「誰知道會找到些什麼呢！」 恰克低聲地抱怨，因為他把鑰匙放在裡頭，便轉身走回巡邏車去了。 「穆德？」 她在駕駛座的另一邊，他便到那兒去看看有什麼，溫度高得嚇人，惡毒的陽光比前幾天 還糟，現在他終於明白這裡的生活步調為什麼如此緩慢了。像今天這種天氣，如果你做什麼 劇烈的活動，肯定要中暑敷冰袋。 「怎麼了？」 她指指旁邊。 他仔細一看，全是灰塵。但灰塵下還有東西。 他用手掌把它稍微擦乾淨，結果鐵片被曬得滾燙，把他燙得大叫。「可惡！」他趕忙甩 甩手，吹吹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 「小心一點，」她說，「很燙喔！」他看她時只見她聳聳肩，還不忘加一句，「你的稅 金可不是白繳的。」 總共有二個地方有大片的玻璃窗，一片在拉門，另一片則在車後。他把手帕展開，摺一 摺充當撢子，他蹲了下來先稍微揮掉些灰塵再準備擦乾淨。 「你他媽的到底在找什麼東西？」恰克說，邊把鑰匙扔給史卡利。 「這是部租來的車，」穆德頭也沒抬地說。 「是啊，又怎樣？」 「所以是部新車，對嗎？」 「大概是吧。」警長靠過身去，斜眼看著車，「那又怎麼樣？」 「所以我看康絲泰拉先生大概是個不怎麼樣的駕駛。」 從窗戶一直到車身底有一道刮痕，烤漆都剝落了，甚至深到底漆的金屬部分也露了出 來。厚厚的灰塵蓋在上面，看來這部旅行車交給恰克保管也有一個禮拜了。而史卡利一下就 注意到這道刮痕。 「糟糕，這下我慘了。」恰克提了提腰帶。「可能是撞上石牆或者大石頭吧！看起來像 那麼一回事。」 「我覺得不像。」穆德用手指輕輕地摸過刮痕表面。「沒有明顯的凹痕，可見並沒有碰 撞的情形發生。」 史卡利站到他們前面，仔細地檢查，順著痕跡走到後緩衝板去。「如果是的話，應該不 會只有這個地方有刮痕才對。」然後又站直身子，靠到窗戶上，用手指先摸一摸，再拿出手 帕擦乾淨。「這裡也刮到了。」 「路上的風沙塵土總難免，」恰克說，「在這裡就是這樣，車子稍微加點速度，砂土啊 什麼東西都會弄成這德行。」 她這時根本不去理他，繼續用手指頭去摸刮痕的表面，一直延續到窗戶上面。「不管是 什麼東西，應該很大而且至少有一個人這麼高。」 「我就說過了是大石頭嘛！」 「少來了，警長。」穆德說，他已經受夠了他那副故意淡然處置的態度。「史卡利說得 沒錯，如果是大石頭那就不只這一點刮痕了，而且真撞上了的話，窗戶就算沒碎掉也破掉 了。」 他搔搔下巴，又再靠過去看。 「穆德探員，這是……」 「你有放大鏡嗎？」 他聽見這傢伙厭煩地哼了一聲，不過卻沒有發生什麼爭執。恰克走開去，嘴裏還喃喃地 咒罵這些自以為什麼都知道的該死聯邦探員，音量不大不小剛好聽得到。 史卡利打開乘客座的門，先後退了一步讓熱氣散開，然後她爬進裡頭鑽到後座去。穆德 看不見她，一直到她敲窗戶叫他才發現她在那兒。 他跪在駕駛座旁，靠在上面。後面兩排座椅都已經拿掉了，只留下後面的橫杆。地上和 牆上的氈布交錯著鮮紫和暗褐色的小花。 「這是他們的愛巢嗎？」他說，對這過度裝飾的組合真是不敢恭維。 「愛是盲目的，穆德。」她跪在地上，用筆撥著一處鬆掉的地毯。 「在這種地方不盲目也難。」 「找到了。」 她坐到腳跟上，把筆舉了起來，上頭掛著一截銀鍊子。穆德也鑽到後座，她把鍊子放到 他手中。「這不是一般大量生產的東西，這是手工打造的。」她用筆把鍊子戳起來給他看。 「我敢說也不是鍍銀的。」 他把東西拿近一點看。 鍊子比他想像的還長，而且也不像原先看到時那麼精細，而且每一環的長度都不相同。 她把鍊子拿回去，緊抓著兩頭，用力地拉了一次。「蠻堅固的，如果不從中鋸開的話根 本沒辦法從脖子上扯下來。」 「科諾沁人。」 她偏偏頭做了個也許的表情。然後便走回車上到皮包裡拿證物袋來裝。 「多拿幾個來，」他在她後面喊，瞥了一下手錶。 恰克還沒過來；穆德僅存的耐性這下全用光了。他大步地走到分局去，用力地打開門走 了進去。房裡有三張桌子，恰克就坐在其中一張後面，腳抬得老高，帽子早就脫下來，嘴裡 還正在對著酒杯猛喝。 他看到穆德時嚇了一大跳，不過還是繼續把酒喝光。「外面真是熱死了。」他說。 「而且愈來愈熱呢，」穆德告訴他，往上冒的怒氣已經失去控制。「把放大鏡給我，然 後派個人替我們把一些證物拿給嘉森那兒的專家檢驗。我自己會打電話告訴他追查的方 向。」 恰克把酒瓶放到桌上，瞟了他一眼。「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剛才聽到的話，穆德探員。」 穆德只是盯著他，他說：「聯邦調查員。」就停住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他回去停車場時沒看到史卡利，忍不住拿著放大鏡在腳邊重重地打一下。他既生氣又失 望，不光是針對恰克警長，也是針對他自己。 「史卡利？」沒有回答。 「嗨，史卡利！」 這真是愚蠢的舉動。 「穆德，我在這裡。」 他發現她站在一部積架車旁，這部車以前應該相當拉風帥氣的，不過現在窗戶也破了， 雨刷歪歪扭扭，光鮮的綠色烤漆上全是凹洞斑痕，車頂上凹陷了一大塊，彷彿有人從上面丟 了一部大卡車似的。 「司機喝醉了嗎？」他問。 「不曉得，我猜是吧！你看這裡。」 他走到旁邊，看到了和旅行車一樣的刮痕，不同的是這次的較寬。 「隱形車？」他說。 她做了個不知道的手勢。「我放棄，穆德。你怎麼了？」她再端詳一下他的表情。「算 了，我想我還是管這裡的事好了。」 他根本來不及回答，屋子的門被摔得震天價響，恰克大踏步地走向他們。從他的手在空 中亂揮的情形看來，穆德猜想他一定是在自我掙扎拿不定主意。不過等他走過來之後，看得 出他已經和自己達成共識了。 「我自己來處理這些證物就可以了。」口氣不像是命令，也不像請求，而是宣告停戰。 「我無所謂，警官。」穆德說，算是接受停戰。 「叫恰克就可以了。」警長快速地嚼著口香糖。 穆德大笑，「我看還是不要好了。」 「我想也是。我媽不喜歡這個名字，她老是說這個名字是那些成天切肉的肉販的名 字。」他把太陽眼鏡往後推。「我說，聯邦探員，你到底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鬼東西，非要 馬上進城去不可？」 史卡利便向他說明找到的那截鍊子，穆德則又回到旅行車那兒去。他用放大鏡及瑞士刀 的刀刃將門上凹痕刮下些碎片下來做樣本，然後也刮了一些積架的碎片，分別裝進袋子裡。 走回辦公室，大家都很高興可以稍稍納涼休息一下。史卡利將證物袋貼好說明並編號 ，穆德則打電話到嘉森辦公室，告訴他們他希望怎樣處理這些證物。 「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那位秘書十分肯定地說。 「你找到嘉森探員了嗎？」 「還沒有，我們還未找到他。」 他把電話號碼留下，告訴她等嘉森回來請他回電。然後又問朵娜．法克納是否已經被攔 了下來，她說已經由另一位探員辦好這件事了。朵娜顯然不太高興，尤其又被帶回西爾維道 上的辦公室，因為她前不久才在那兒被判刑。 「判刑？判什麼刑？」 是啊！他想，其他的全是一團謎。 「長官，我不清楚。我只是個小秘書，他們只告訴我我該知道的事。」 他就近找了張桌子坐下來休息，用袖子擦擦額頭。 恰克又坐回他的位子。「你是認定這是科諾沁人幹的好事還是怎麼樣？這點我可以理 解，不過你找朵娜做什麼？」 「我不覺得有何不妥呀！之間有太多關聯了。」 「我的天喔！」警長伸手要拿酒瓶，旋即改變主意，把腳抬了起來。「麻煩的是，他們 可有好幾百人，不能全部都……」，他忽然碰地坐直了身體，靴子重重地踩到地上。「這狗 娘養的！」 穆德先看看史卡利後開口說：「里昂．秀拉。」 警長的下巴低了下來。「他媽的，穆德，你真不賴。」他若有所思地用指頭在臉上輕 劃，然後又拿起電話。「有一個人你一定要和他碰個面。他可以告訴你關於你想知道的那些 人的事。尼克．拉那雅，我之前曾向你提過，要不要相信他隨你，他人現在還住在保護 區。」 「那麼秀拉呢？」 恰克接通後伸手請他稍候，接著和尼克約好當天晚上晚餐後在飯店碰面，他好像有點退 縮。掛上電話後他抓抓耳朵，又顯得畏縮。「暴風雨要來了，」他解釋道：「有時氣壓簡直 快把人弄聾了。」 謝天謝地，穆德心中竊喜，至少天氣可以涼爽一點。 「關於秀拉，」他提醒恰克。 「爛東西，不折不扣的混球一個。因為殺人而入獄，請來的律師發現了一個漏洞，便把 這狗娘養的傢伙給弄出來了。我也沒有辦法，只能多盯著他點兒，祈求他不要再亂發脾氣， 四處惹禍。」 「你認為他跟這案子有關嗎？」 「你不得不承認他的確蠻有嫌疑的。」 「噢！不，你不能這麼說。」 「這不像他的作風，」恰克解釋說，「那傢伙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氣。他上回殺人的手法 又快又狠。這些人……，恐怕得要耐心些才能非成那樣。」 「也沒有花很多時間呀！警長。」史卡利說，「戴文家的那個男孩子，還記得吧？」 他不太情願地瞄了她一眼，還是堅稱不會是秀拉幹的。「這些人之所以遇害是有原因 的，史卡利探員，只不過我們還沒找出來罷了。可是秀拉根本沒有理由殺這些人呀！」 「一時氣憤呀！」穆德猜。 「已經發生過一次了。」 史卡利似乎不太能確定，不過也沒再爭辯下去。 恰克並沒有再發表意見，他環顧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把證物袋鎖到下面抽屜的盒子 裡。「該走了吧！我想在暴風雨之前回去。」他走到後面用無線電聯絡了一下隊員，告訴他 們自己的去向，接著又打到中央通訊處看看有沒有什麼訊息；他把口香糖扔到垃圾桶，走到 牆那頭的衣櫃，拿出一頂乾淨的帽子。 他看到穆德在看他，他指指桌子上的那頂帽子。「那是我習慣戴的帽子，已經好幾年 了。」又推推頭上那頂帽子的帽緣，「這是我出門的稱頭帽子，看起來挺拙的，不是嗎？」 史卡利大笑，穆德則只點了點頭，恰克便跟他們走到他們的車去。 「兄弟，小心點，」他指了指上面說，「風雨來時別亂跑。」 穆德往上看，雲層又高又厚，真不敢相信一下子就全擠到一塊兒了。雲堆的樣子像塊鐵 砧，幾乎已經遮住所有的藍天。 「天啊！史卡利，我看我們會淹死。」 他盡量開快一點趕回旅館，但是路上其他的人卻仍然嫌他不夠快，或左或右地超越他， 而且車子要是夠低的話，搞不好還會從他的車子下面鑽過去呢！ 「你冷靜一點，」熄火時史卡利說，「待會兒等尼克的時間還有事要做呢。」 ※ ※ ※ ※ 朵娜用力關上屋門，把行李箱摔到客廳，開始大聲叫罵。她踢打著牆壁，拿起椅子就 扔，抓起椅墊打算用指甲把它撕碎，最後跌坐到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她只要坐上那班該死的班機，就可以遠走高飛了。就走了，消失在另一個城市，那裡的 人只有在電視上聽過印第安人，只有在價格昂貴的精品店才看得到這些來自西南部的手工藝 品。走得遠遠的，新的名字，新的髮型，一切都從頭開始。 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頭。 現在聯邦調查局探員要找她，他也要找她，結果她什麼也不能做，只有坐在這兒瞎等。 她用力地捶打地板。 又開始大叫，臉漲得紅紅的，氣得咬牙切齒。 陽光逐漸消逝，玫瑰花叢的枝葉也被吹得直拍打著窗戶。 她突然地呼吸不過來，雙手緊握成拳頭放在胸口，再多用點力想吸進些空氣，全身搖晃 得幾乎要昏眩過去。淚水不斷的湧出來，滑下臉頰，嘴裏還有淚水的鹹味。 這陣發作過後，她讓自己慢慢往後靠躺下去，除了灰泥天花板上的小裂縫之外，她什麼 也看不到。而那些裂縫組成的形狀讓她忍不住又開始哭了起來。 電話聲響。 她用手背拭去眼淚，坐起身來，根本不打算去接聽。讓它響吧！如果是那些來找過她的 探員打的，他們大可以直接過來就行了，那些該死的傢伙！全都去死好了！ 她站起來，搖搖晃晃地站不穩；然後又蹣跚地走到浴室去，當她看到鏡中的自己時，竟 咯咯地笑起來……。她用手指摸摸鏡中自己的鼻尖，告訴自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沒有什麼 事是解決不了的。 現在他們不讓她搭飛機，他媽的，大不了自己開車走，等到他們發現時，她早就走了， 她早就……從他們眼前消失了。 她又再咯咯地笑了起來。 走了，可是大家卻無法忘記她。 離開了，變成他媽的大富婆。 沖沖臉，她這般強迫自己；沖沖臉，換件衣服，拿到錢就……走了吧！ 妳到底在窮擔心個什麼勁兒？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突然發現自己也不知道。 急急忙忙衝到客房，從小小的窗戶望出去，離暴風雨來之前她差不多還有一個小時左右 的時間。如果暴風雨真的要來，有時就突然大雨傾盆毫無預兆。不過那倒不是重點，因為只 有傻瓜才會在這種時候跑到馬路上去。 她又咯咯地笑。 他媽的！ 既然現在不搭飛機了，她可以多載些東西到車上去，清清存貨也好。不算什麼高明的計 畫，但總比什麼都沒有要來得好。總不能就呆坐在那兒等著事情發生。 她拿起一個紙箱朝門口走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撇開那截銀鍊子和穆德從車子刮痕上取得的東西不提，他們幾乎可說是一無所獲。 真正讓她提不起勁的是這件案子本身。這整件事簡直沒什麼進展，而她所知道的資料又 全都陷入瓶頸難以確認。她一定是忽略了什麼東西，一些微不足道的關鍵，因為太明顯反而 被她錯失了。 他們其實也累了。高海拔加上高氣溫使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筋疲力盡。到達旅館之 後，二個人決定先洗個澡休息一個小時，然後再碰面，看看能不能在尼克來之前討論出個眉 目。 她決定淋浴讓自己放鬆一下，消除肩膀和手腳的痠痛緊繃，順便恢復一下精神，想想有 沒有什麼線索可循，可以幫助她找出具體一點的證據。 ※ ※ ※ ※ 大概是暴風雨要來的關係吧。 她待在浴室時烏雲大概又接近了些。陽光變得微弱，蒼白的光線滲入前院，從籬芭旁的 樹她可以看得出來風也靜寂下來了。 外面好像打算先都不要行動，等著暴風雨降臨再說。 「該死！」她輕聲地說。 怪不得她還是全身緊張。那不就跟她一樣嗎？按兵不動，靜心等候。有個狗娘養的傢伙 殘殺了三個無辜的人，而她卻只能像個傻瓜一樣坐在這兒等一場該死的雨。 她跳下床，抓起背包，挑了一頂帽子就匆匆忙忙地跑到外頭去。 院子裡外一個人也沒有，她還是忍不住要看一下，門口也沒有人盯著她看。 秀拉那張臉還鮮明地浮現在她腦海，使她忍不住停下來打個冷顫。那些疤痕，還有那雙 死氣沈沈的眼睛……，她又打了個哆嗦，趕緊用力地敲穆德的門，一隻腳更是不耐煩地踢 著。穆德出來應門，裸著上半身，頭上掛著大毛巾，她說，「把衣服穿好，穆德。我們又要 出去了。」 ※ ※ ※ ※ 「是你找出這些關聯的，」他邊穿襯衫史卡利邊說，「所以幹嘛要呆等呢？」 「史卡利，我們來這裡還沒二十四個小時咧！」 「那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呀！幹嘛要等？」 他想不出什麼好答案，而且也沒認真要去想，尤其是在她興致如此高昂的時候。出去兜 兜風四處溜躂一直是件挺棒的事；此外，她說的也沒錯。既然有這麼多跡象都指向科諾沁 人，那麼就直接以官方身分進去保護區一趟就成了。唯一的問題在於他們需要一位嚮導，他 想，一個可以告訴他該找誰談，最好是個懂科諾沁語的人。 「恰克警長？」 「他回阿布奎格去了，你忘了？」 「朵娜．法克納？」 「他們把她趕回去了。」 她手指在桌上敲著。「尼克．拉那雅是最合適的人選，可惜不知道該怎樣和他聯絡。」 他們翻了下電話簿，可是運氣不好沒找到。打電話找警長通訊員也一樣。又撥了電話找 朵娜也沒人接聽；史卡利至少讓電話響了二十聲才厭煩地掛掉。 他們二個都沒有提到里昂．秀拉的名字。 他毫不猶豫地扭亮檯燈，「我們其實可以到農莊去。」他提議說，自己也不太喜歡這個 主意。 不過，他怏怏不樂地想，說不定什麼也得不到。如果那些印第安人普遍不願意和白人打 交道，他們現在又以華盛頓官員的身分出現，而且事情還牽涉到法律，恐怕所有人都會避之 唯恐不及了。 然後他打開了門，又急忙退後了一步說：「妳有隨身帶著小船嗎？」 暴風雨已經來了。 雨水傾盆地下在院子裡，天色一片漆黑。史卡利忍不住驚訝地發出感嘆聲。偶爾有光束 照下來，地面上已經匯聚成小小的河，捲掃起四周的砂石碎片。雨勢實在太大，連牆都快看 不見了。 史卡利把其他的燈也都打開，揉搓著手臂。「把門關上吧，好冷。」 穆德卻毫不在意，一整天待在火爐般的氣溫之下，現在這種感覺真是奢侈。 這場大雨真是令他著迷。 「這種雨不會下太久的。」她說，儘管不確定的語氣聽起來像個問句。 他以前也看過傾盆大雨，但都不像這樣，這簡直像是要引發洪水的滂沱大雨；像這樣子 的雨居然可以下這麼久，天上怎麼可能會有那麼的雨可以下。 十分鐘之後他才把門關上，聳聳肩說：「我看我們是被困住了。除非妳還是堅持要現在 就走。」 「現在？開那部車？」 從窗戶看出去什麼也沒有；雨水把外頭的世界整個淹沒看不見了。 他心中希望至少該颳點風吧。這感覺太不對勁了，雨勢如此猛烈，卻沒有半點風。 史卡利走到床邊，拿著話筒。「我再看看能不能聯絡上嘉森探員。我想知道他這一整天 都跑到那兒去了。」 他也想知道。其實他心裡已經有好幾個不同的猜測了，可是沒有一個是他喜歡的。但就 是感覺不對。 史卡利掛掉電話。「沒事，恰克到那兒去過了，不過還沒有什麼結果。」 雨打在門上，總算有一點風了。 頭頂上不斷地轟隆作響，好像有千軍萬馬從屋頂上走過。 「跟我說話呀，穆德。」史卡利說。 他坐在桌邊，畫著看不見的圖形讓自己能夠專心，能夠天馬行空地盡情想像。 「這已經是陳腔濫調了。」他慢慢地說，「不過在這個案子說不定可以成立，誰知道 呢？我們目前確定的事就是保利和康絲泰拉夫婦都擁有科諾沁人的首飾。除了妳發現的那一 小截銀鍊子之外，這些首飾在屍體被發現時就都已經不見了。不論是被毀或拿走，我不知 道，不過反正就是不在了。」 「搞不好是尼克•拉那雅拿錯了東西出來賣。說不定那些東西有我們不知道的宗教或傳 統意義。每個和我們談過的人都說他們根本不想和外界接觸，能免則免。所以把東西流落到 外面有可能會被認為是褻瀆神靈的行為，而保護區的人則想採取行動把東西要回去。」 「你說得沒錯，這故事真是老掉牙了。」她彎下身體把頭靠在膝上。「還有，你別忘 了，尼克也是他們自己人，他不可能犯這種錯的，再粗心也不至於如此。」 「可是說不定東西就是流落出來了呀！」 「他做這生意已經好幾年了。」 「他也為此和族人抗爭多年了。」 「而且繼續在做。」 沒錯，他想；而且長久以來，已經數不清有多少人擁有科諾沁人的項鍊、戒指什麼的， 至少有好幾百人吧！但只有三個人遇害。 一陣寒氣吹進屋裡。 燈忽地暗了一下又亮了起來，他這才驚覺到居然沒有打雷，也沒有閃電。像那樣充滿威 力的雲層怎麼可能沒有任何雷電？ 史卡利站起來走到浴室，又走回來坐下。「我還是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被害的。」 「被剝皮的。瑞歐絲醫生說是被剝皮的。」 「怎麼剝呢？」 他差點兒想說，「超能力，」不過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因為他看到史卡利臉上那副「你 敢亂講」的表情。 所以他改口說：「我還沒有線索。」 「沒錯！」她生氣地拍了一下腿，「沒錯，真該死！一定有線索，只不過我們還不知道 罷了。」 從沒見她反應那麼激烈過，所以他又開始畫圖，一直畫一直畫，聽著屋頂上的千萬大軍 轟隆作響。 「聖格文托。」他終於開口。 「這是個很好的關鍵，但撇開翻譯不提，到底具有什麼意義呢？」 暴風雨颳了三十分鐘之後，他杷椅子往後推，走過去推開了門，斜眼看著冰冷的雨滴落 到臉頰上。「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這雨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會停？」 雨居然就停了。 這突如其來的停歇害他嚇得倒退了幾步。前一秒鐘他沒有辦法看到樹上的枝葉，後一秒 鐘卻看到亮閃閃的水珠從葉縫中滑落，地面上也只剩淺淺窄窄的小水溝。 他看看史卡利說：「我沒生病吧，這怎麼回事？」 ※ ※ ※ ※ 雨過天晴，朵娜忍不住要感謝上帝。她很快地巡視一下房于，檢查後院，準備要上路 了。車子的東西都裝好了，事實上她也還沒把東西拿下來就是了。她那時真是昏了頭，居然 會笨得想利用這陣雨作掩護。那種雨勢，她大概開沒幾公哩就會被吹翻在路上了。這方面她 的腦筋可是相當清楚。 因為她有足夠時間思考。 現在該是拋出魚餌釣大魚的時候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穆德走到外頭，深吸了幾口氣。空氣中混合了許多種難以一一辨認的味道，不過感覺起 來甜甜的、很舒服。他可以感受到史卡利現在的決心，雨水洗淨了塵埃之後，整個景色似乎 也豁然開朗。 你太拚命了，他對自己說，不過其實也並不是真的在意。這是種很好的感覺，而且他知 道什麼時候該發揮這種心情。 史卡利也跟了出來，回頭檢查房門是否都鎖好了。他們繞到櫃檯去請他們記下穆德的行 動電話號碼，以便替他們轉達電話或口信。 正當他們轉身要離開時，史卡利朝側面那兒點了個頭，「看來我們有伴了。」 一個穿著粗紋棉布衣，綁著馬尾的高個子朝他們走來，走到他們面前時便把帽于脫下。 「兩位是穆德探員和史卡利探員嗎？」 穆德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個人伸出手來。「尼克．拉那雅，我們原本約好待會兒碰面的。」他彎下腰，「真不 好意思，我提早到了，原本想說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先和你們見個面。其實我是要先去一位朋 友那兒，結果遇上暴風雨就……」 「沒錯，」史卡利說，「你來的正是時候，我們正好要開車到高地那兒去。」 他的眼睛張得大大，「你們自己去嗎？」 「不是，我們想到荷曲農莊找個願意幫忙的人一起去，不過，」她笑著繼續說，「既然 你人都來了，自然就是最佳人選囉！」 「妳說得可真是一點兒也沒錯，」他也報以熱情的微笑。「可是今天是星期二，如果現 在去的話說不定會被槍射喔！」 「什麼？」穆德說。 「其實也不是真的開槍啦，穆德探員，只是恐怕進不去，那是……應該叫做聖日吧。有 點兒像星期天的意思，不過程度上更強烈一些。」他拿起帽子指向餐廳。「那就先坐下來吃 點東西好了，你們說好不好？恰克說你們有些問題要問我，把肚子墳飽也才好回答呀！」 不久，他們便找好位置坐下，這次坐在入口附近。 剛開始自然先天南地北地隨便聊，餐點送上後，他們便一面吃，一面聽尼克描述他的族 人。他們相當保守，工作認真努力，令人意外的是他們並不認為受到壓制。 「他們自古便待在聖格文托，從來沒有任何戰爭會令他們離開那兒，儘管阿帕契人曾經 在一百年前與他們有過一陣子的衝突，而白人似乎也不需要做些什麼事，只要把他們放在保 護區裡就可以了。」他好像有點兒不好意思，「老實說，這點還頗令他們沾沾自喜，引以為 豪呢！」 史卡利用餐巾擦擦嘴角。「我聽說你在裡面是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尼克閉上眼睛笑了起來，搖搖頭又揮揮手中的叉子，「老天，沒有的事。舉足輕重？」 他又笑了起來，「不是像妳說的那樣子，根本不是。妳是說我可能是其位手握大權、身居高 位的人嗎？」 「是這個意思，沒錯。」 「不是。很抱歉，我的重要性僅止於讓他們和外界保持和諧的聯繫，就只是如此而已。 他們並不笨，史卡利探員，他們並不是過著蠻荒原始的生活，至少以他們的標準而言還不算 是。對於白人世界的東西他們只選擇自己所需的東西，有些人有電視，幾乎家家都有收音 機，受教育更是不容忽視的大事情。我並不是裡頭唯一去唸大學的人。」 「不過你又回去了。」 「是的，沒錯，我回去了，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血濃於水。」他的左手放胸口又移開 來，穆德還是注意到那個鼓鼓的放了什麼東西。 一包藥吧，他想；他隨身不忘帶著控制的工具。 穆德望著史卡利的笑臉盈盈，自己卻沒有一絲笑容。這傢伙已經迷上史卡利了，不曉得 他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比原先打算的多透露了許多。 史卡利問了一個別有用意的問題，穆德卻忍不住對尼克的答案感到失望。 「沒有，我拿給朵娜賣的東西都不具有什麼特殊意義，只不過是在設計上依循傳統風格 罷了。」他輕聲地笑。「有時候這些設計……也是借來的，該這麼說吧！藝術家一直做相同 的事也會覺得蠻無聊的。」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拿假的東西？從其他人那兒拿作品來冒充？」 「我是說他們會有點厭煩，史卡利探員，不過東西還是他們自己的。」 這人突然手緊抓著肚子呻吟，史卡利馬上站了起來，可是他向她揮手叫她不必過來。 「沒關係，」他說，微喘著氣，眼中也有些淚水。「只不過有些突然罷了。」 史卡利還是站到他身旁去。「怎麼回事？」 尼克指指他的盤子。「我看是潰瘍吧！」 「什麼？你有潰瘍還吃這種東西？」她轉著眼珠又坐回座位，「你簡直神智不清楚。」 「也許是吧！」他從口袋拿出一包胃藥，扔了一顆到嘴裡。「當然不是啦，不過我倒希 望自己在死之前可以習慣這種情形。」 「別擔心，你不必習慣吃藥，」她告訴他，「因為這些食物會先叫你沒命。」 他笑了，穆德也禮貌性地微笑回應。他實在快受不了老是有人要當著他的面撒謊。 ※ ※ ※ ※ 後院裡有人。 她把行李箱放到駕駛座旁時聽見那兒有動靜。她連個可以談話的鄰居都沒有，有誰會跑 到那兒去？除非是隻迷路的貓，或者……她看了一眼，或者是一隻該死的土狼。 她急忙跑進屋裡，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把點三八手槍。她從來不聽那些狗屎警戒，槍隨 時都是上彈上得好好的。獨居的單身女郎不可能等到半夜有人闖進來才來裝子彈吧！嚇都已 經嚇死了。 她拿起來稱稱重量，用手指打開保險，大步穿越臥車廚房走向後門。可是後院什麼也沒 有，只有雜草蔓生。 又來了。 很小聲，持續的嘶嘶聲。 他媽的，她想。她忘了關外頭的水龍頭，聲音就是從那兒傳來的，是水流到草堆的聲 音。她努力地回想上次到後院是什麼時候的事，卻怎麼也記不起。好極了，至少也一個禮拜 了，說不定更久，這下水費可是…… 她笑著搖搖頭。 誰管那什麼白癡水費帳單呀？反正她不可能再去付了。結果那種不該的罪惡感還是閃過 心頭，她便打開門跑出去，直接走到右邊的廚房窗戶下面。等到手都已經放在水龍頭上了才 發現水根本沒在流。 沒有水。 「搞什麼東西嘛！」 聲音愈來愈大聲，現在她猜得出是什麼東西了。 她站起來準備採取行動。 雖然嚇得不敢出聲，她還是連開了二槍。突如其來的攻擊，被轉出房間，雙臂脫離了身 體，衣服撕成碎片，皮膚被剝去然後拋向牆壁，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喊也喊不出聲。 事情結束後，她還是站在那兒站了好久，直到一陣風將她吹倒。 而她倒下的聲音，沒有人聽到。 ※ ※ ※ ※ 尼克把餐巾摺好放在空盤子旁。「如果你們認為可以的話，我明天早上就來接你們。早 一點去可以早一點走。」 穆德拿起一杯水。「你好像對自己的家鄉並不感到驕傲嘛！」 「我這麼做是為你們好，穆德探員，而且那兒也沒有什麼好看的。」他把椅子往後推， 可是穆德和史卡利都沒有要起身離開的打算。「我不得不承認，你們實在沒有找對地方。一 切只不過全是巧合罷了。」 「可能是吧！如果你這麼認為的話。不過正如我說過的，我們現在別無選擇，只有放手 一搏。」 「當然當然，這我了解。」 穆德轉頭要叫服務生送帳單過來結帳，正好看見恰克從前門進來，從他的舉止和詢問櫃 檯的表情看來，他可不是來打招呼的，顯然是有公事要談──壞事情。 「史卡利，」他平靜地叫了她一聲，然後先行離座趕到大廳去。 恰克突然向櫃檯人員點個頭打發他走，他轉向穆德，從他的肩膀看過去。「有新消 息。」他說。 「什麼消息？」 「尼克．拉那雅一直和你們在一塊兒嗎？」 穆德點點頭。「發生什麼事了？」 「你吃過飯了嗎？」 「警長，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恰克瞪大眼睛，打了個哆嗦，長嘆了一口氣。「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斷對話的。不 過，穆德探員，你運氣還不錯。又有另外一個人遇害了。」 穆德向史卡利示意叫她過來，同時問恰克，「是誰？」 「朵娜．法克納。」 ※ ※ ※ ※ 槍聲，兩聲或三聲不清楚，警長邊走向停車場邊告訴他們。鄰居聽見後跑到朵娜家準備 抱怨一番，在前面喊了半天沒人回應，他就繞到後門去，一看到屍體馬上就打電話到分局 去。局裡的警員一看到屍體，趕忙打電話給警長，因為他們知道有聯邦調查局探員在協助這 件案子。 他們抵達時，現場已經停了好幾部巡邏車，救護車也停在車道上，周圍也用黃色警戒條 隔離起來，對面空地上則聚集了許多圍觀的人。 「你和她有多熟？」恰克帶他們繞過車庫到後院時，穆德這麼問他。 「你知不知道她要出去度假？」 「她是個挺麻煩的傢伙。」用力地揮了揮手，「不過，她這個人還不錯啦！」 恰克走到轉角時停下來回頭，「你瘋啦？她從來不休息度假的，她是那種工作到死的拚 命三郎，打算在三十五歲之前變成百萬富翁。」 穆德趕到他旁邊，慢慢地穿越那些及腰的雜草。屍體已經用布蓋起來了。他也不想問是 不是有請驗屍醫官過來，反正他們寫的報告和之前的也不可能有兩樣。 史卡利走到他身邊，蹲了下來。她慢慢拿起乳膠手套，把手伸進去，他站在她後面，倒 吸了一口氣。她拉起一角，緩縷掀開蓋布。 穆德把視線移開。 史卡利用一隻手撐著地，喃喃地不知說了些什麼。然而從背後仍看得出她在發抖。史卡 利問他們誰有相機，一位警官過來，她邊將蓋布再往下拉，邊指揮他們該拍些什麼東西。 這具屍體的損傷程度並不像其他幾位那麼嚴重。有些部分的皮膚還保持原狀，有些部分 則可以看出血肉分離，而她的臉和頭髮則幾乎全都不見了。 這不是猝死。 正當警長忙著指揮咒罵自己的手下時，穆德便慢慢地繞著院子走，然後才發現附近地上 的斑點事實上是肌膚的碎片，外面牆上的污漬也是，而水栓下面有一把槍。穆德從口袋掏出 一隻筆，將槍從板機保險那兒勾起來。鄰居說曾聽到兩聲或三聲槍響。 打在哪裡呢？ 「史卡利。」 她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不過已經恢復不少了。 他用下巴朝裡頭指，是告訴她等她弄好後到裡面去找他，然後便打開廚房門走了進去。 裡面依舊悶熱，空氣沈滯不動，看起來不管她是要到哪兒去都像不會再回來了。臥室的 書桌抽屜空空的，客房裡還有幾箱東西，樣子和他上次在朵娜車上看到的差不多。藥櫃裡也 沒有東西。桌上有些文件和帳冊，付清和未付清的帳單，不過沒有信件。 他根本沒注意到陽光逐漸地消退，直到不知是誰打開了屋頂上的燈。 即使如此，這地方看起來也不會好一點。 他在屋裡再繞了一次，發現桌子邊有個行李箱靠在牆上。他蹲下來把行李箱拿起來，揚 起一邊眉毛有些驚訝。這東西實際上比看起來重得多。 打開後就明白原因了。 「你發現些什麼呢？」他輕聲地說，便又將箱子合鎖好。他提著箱子再四處視察，不過 除了屋角堆積的灰塵之外就沒有其他發現了。 最後他站到窗邊，看著尼克．拉那雅。他站在對街一輛貨車旁。真是太好笑了，他邊走 向門口邊想，這傢伙的夥伴被人殺了，而他卻只是站在那兒。 他走到臺階那兒招手，不過尼克沒看見他。 他正忙著和里昂．秀拉講話。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穆德。」 他舉手叫史卡利過來，順便也要提醒她。她走過來後穆德便指給她看。 「噢，這真是好極了。」 那二個人靠得很近，就站在屋子旁邊，不時望望卡車，對一旁忙得團團轉的警官完全不 予理會。穆德不太看得出來他們是不是在爭辯，不過顯然也不單是在閒聊殺時間。 他可以看到秀拉那種銳利的笑容；可是卻完全無法看到尼克的表情。 秀拉用手指用力地推了尼克的胸口，推了一次，二次，然後靠得好近，鼻子都快碰到一 塊兒了。 「你看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史卡利問。 「去做什麼？他們現正悲傷呢！」他又走回客廳。「史卡利，你看看這個。」他把行李 箱放到桌上打開，讓她看這箱剛才發現的錢，滿滿一箱，塞得快要滿出來了。 「放銀行比較保險吧！」她拿起一疊來看，又拿了另一疊，現在要數出個數目也不太可 能。這些錢有的是同樣的綑成一疊，有的則參差不齊，不過總共應該也有好幾萬美元吧！她 放了回去，把行李箱關上。「穆德，和其他人一樣。」她的手套已經脫下來了，她還是搓搓 手。「沒有被剝得那麼完整，不過也相差不遠。」她盯著他看，有點生氣地說，「這次我要 自己驗屍，這樣報告就不會有錯了。」 「情況如何，史卡利探員？」尼克從門那頭問。 她轉向他。「情況是一旦屍體經由確認，就可以說朵娜．法克納被一位或數位不明兇手 謀殺，這是第一點。其次，看起來行兇的方式跟最近這一帶發生的命案似乎相同。」她轉過 身，「其他的得等檢驗之後才知道了。」 尼克靠在門檻上，頭低低的。「我看過她的車了。」 穆德走向尼克，「她是你的搭檔，你該知道她帶著那些東西要到哪裏？」 尼克頭沒有抬起來。「我該說她要偷偷把東西載走。根據我們的紀錄，這些東西早在幾 個月之前就已經賣掉了。」他忽然用力地踹著紗門，砰地關上。「他媽的，穆德，這該死的 女人突竟在玩什麼花樣？我們在一塊兒工作了這麼多年……。」他又重重地踢了門，兩眼無 神地望著屋內。 這次穆德可以看出他眼底含著的痛，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有點像是出賣背叛。 他輕促尼克到外頭去，離開房子。穆德一直跟著他，讓他只好帶他過去貨車那兒。 貨車的臥床空空的，只有條毯子摺好在一旁。 「我不曉得你也認識里昂．秀拉。」穆德說，盡量避免自己流露出責備的口氣。 「每個科諾沁成人之間全都是彼此認識的，大家都一樣。穆德探員，依我們的生活方式 這是無可避免的。」 「可是從我剛才看到的情況，你們似乎不像只是在話家常。」 「私事，可以嗎？只是些私事。」尼克的表情令人分不清是生氣還是覺得被冒犯。「我 是你這邊的人，記得嗎？」臉上閃過一個毫無喜悅、斜嘴的笑。「我是怕你如果有所懷疑的 話。」 「我怎麼會呢？我的記憶力不好，你知不知道秀拉現在人在哪兒？」 「不知道，懶得理他。」尼克走到床邊，拿起一根上頭有長長針的小樹枝在手上把玩。 「笨女人。我的天，到底……到底……」他實在說不下去。 「你們是一對嗎？」 這個印第安人聳聳一邊的肩膀。「有一陣子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們覺得當生意上的 夥伴比較適合，所以就斷了。」 「她的行李箱內全裝滿了錢，你知不知道她從哪兒弄來這麼多錢？」 對街的通訊器一直嘰哩呱啦地講個沒完。 二個警察聊天談笑的聲音也顯得誇張。 應該要暗一點，穆德等他回答時心想，這兒太亮了，應該是暗暗的才對。 「我們最近不太順利，」尼克終於承認。他抽抽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然後把帽 子推往後一點。「差不多在一年前，她說一般普通的手工藝品已經不好賣了。我們得找些特 別一點的東西，以便和其他印第安部落的東西有所分別。」他痛苦地擠出一絲笑容。「我有 種很不好的感覺，穆德探員，那是以前也曾出現過的感覺。」他又笑了起來，然後拍了拍卡 車。「狗娘養的！如果他們發現這件事，就再也別想讓他們信任我了。」 史卡利和恰克離開了屋子，正低聲地交談。 尼克有些緊張地用手撥撥頭髮好幾次。「我需不需要……，她又沒有親人，我的意思是 說，我是不是需要去確認屍體？」 「那倒不必。」 他看著他，有隻眼睛幾乎要閉上了。「很糟糕嗎？」 穆德沒辦法面對他，「就是會有一些普通的檢驗罷了。」 「檢驗？」他一副要跑出屋外的樣子。「檢驗？你們憑哪一點確定那就是她？穆德！我 的天啊！那說不定只是個流浪漢什麼的。」 他只能說，「我知道，拉那雅先生，這點你要信任我們，我也希望不是，但我知道那是 他沒錯。」 尼克不曉得咕噥地唸了些什麼，然後走離卡車，問穆德這兒還需不需要他。穆德揮揮手 暗示他沒事了，然後目送著他上車離去，消失在轉角，匆忙得像風一般。 穆德看了一下子，又回到前院去找史卡利。 「妳還好嗎？」他問她，看看她的臉色。 她點點頭。「我只是覺得有點兒難以置信而已。」她瞄了房子一眼，「撇開作案方式不 提，有點兒奇怪。」 「那還不夠奇怪嗎？」 她差點兒笑出來。「你仔細看過後院了嗎？」 「妳是指她旁邊那塊光禿的痕跡嗎？」 「沒錯，走之前再去看一下。那塊地方的草被砍掉，可是卻根本不像是割草機除過的樣 子。」 「等一下。」 她用手托著下巴。「我的意思是說，她遇害的地點並不是她一開始受到攻擊的地方。不 管她是怎樣遇害的……，看樣子像是她被推得亂跑，而兇手則在後面追著她。」 「依這激烈的情況看來並非不可能。通常打鬥的時候你並不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 「這不太像肉搏戰，穆德。她並不像被擊倒，然後又站起來跑走。從她屍體的姿勢及院 子四處散落的肌膚、肉片看來，我覺得她是死了之後才倒地的。」 穆德嚥了口口水，什麼話也沒說。 「重點在於，穆德……無論是誰攻擊她，用的是什麼武器，她當時是站著的。」 「可是會造成如此情況的力量應該是……」他指指屋子。 「沒錯，穆德，」她說，「正是這個意思。她應該是幾乎馬上跌到地上的。可是她並沒 有。」 ※ ※ ※ ※ 那天晚上，文件也處理好了，面談結束，也和恰克互相交換了手邊的資料，穆德又來到 花園的板凳上。他的房間堆了愈來愈多的東西，史卡利正在把筆記輸到電腦裡去。他的心卻 已經在想著明早的驗屍了──一具剛剛斷氣，充滿謎團的屍首正等著被破解。 他彎下腰撿起一顆小石頭，丟出去之前還在手心裡拋弄了幾下。 他再丟了一次，這次稍微加了點力 又丟了第三次，這次握緊了拳頭才丟出去，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一下，不過卻不太看得出 來。玩這個就是要看到石頭的跳躍才有意思。第四次又失敗後，他也想別再浪費時間，還是 回房去好了。念頭一轉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成功。這下可是個人的名譽問題了，結果卻找 不到石頭了。並不是說腳邊手上那幾個都不能用，而是他要的那個偏偏找不到。 他幾乎整個人趴到長板凳下去找，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似的。接著他聽到有東西急急穿過 河堤樹叢的聲音。起初他以為是夜風，但是仔細聽了一下才發現聲音並不規則。 忽停忽響。 環顧四周只有樹上的燈、月光和河堤上一排桅燈，朦朧模糊根本看不清楚。 聲音停下來了。 好吧，這附近晚上會出現什麼呢？狗、貓，還是土狼？他想不出還有什麼了。 他又聽到那聲音，便走離小徑，拾起一塊石頭，瞄準方位後狠狠地丟出去，石頭穿過灌 木草叢落到淺水灘裡，發出碰地一聲。但是既沒聽到叫聲，也沒看到有動物驚慌失措地跑出 來。 什麼也沒有，事實上什麼也沒有。 他接受了這個事實後，準備走回房去。才沒走幾步就又聽到那個聲音。這次不像沙沙的 聲音，而是若隱若現的嘶嘶聲。 並不是斷斷續續的，它不停地響著，而且還以相當緩慢的速度移動。漸漸移動。 他的直覺和經驗都告訴他要趕快進屋裡去，不然至少也該叫史卡利出來作伴。 不只一個聲音，可是他也分不清楚究竟有幾個，當然更聽不出內容是什麼。有時像是有 人摀著嘴笑，有時又像小孩們在暗夜中悄悄地交換秘密。 聲音從另一頭朝他靠了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摸到背後的桅柱，爬到下頭，動作雖然難看了些，卻也總算穩住腳步。 說話聲愈來愈急促狂亂，混合著嗡嗡的雜音。 他心裡明白並沒有什麼動物在那兒，看起來更不像是有人，因為那樣會有更多不同的聲 音，而且會比較大聲。看來他急忙地拿出武器似乎顯得有些可笑。 因為根本沒有開槍的目標，拿出來還真不知做什麼？ 但若真的什麼也沒有，哪兒來的聲音呢？ 他放開抓著桅柱的手，又向前靠近了些，依舊低著身子。卻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樣子就像 一個女人正要打開一扇門，而劇院所有的人都知道門後面躲著一頭可怕的怪獸。他們大罵她 笨，尖叫要她別那麼做，丟東西到舞臺上好引吸她的注意，但一切卻都徒然，她終究還是打 開了門。 而她畢竟錯了。 那麼，他不禁自問，你也是那樣的人嗎？ 嘶嘶聲的位置往上提了些，令他不解的是那樣的高度還是相當低。 這令他想起一些東西。 這真的令他想起一些相關的東西。 他往後退了一步，忽然有東西飛濺到他左邊，左顧右盼，卻連半絲蕩漾的漣漪也看不 見，接著又聽見水花濺起的聲音，遠遠從水面那頭傳來。他當時其實可以轉過身，只是覺得 不管怎麼，都不想用背對著它。如果可能的話，他倒想親眼看看，只要那東西也肯露面和他 相見的話。 不知是什麼東西敲中桅桿，把角角邊敲了個缺口。 他馬上看看那是不是槍孔；而自己也朝黑暗處開了一槍，打算轉身快跑，到了草地上滑 了一跤，幸虧用手撐住才沒有滑下去。 他好不容易跑到板凳那兒才又回頭，看看能否藉著燈光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卻沒機會看個清楚。 他聽到一個聲音，砰砰作響，接著所有的燈就全都轉為紅色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杜根．維拉多已經很厭倦當個老人了。他並不想死，那簡直是浪費了自己這樣的人。他 真正希望的是大家不要再來找他問一大堆問題，因為只要他們肯停下腳步好好想一想，答案 自然就出來了。他只想清靜一下，而且也認為對自己這麼一把年紀的人而言，這樣的願望並 不算太過自私，尤其他已經為族人做了那麼多事了。 他更希望不要再有殺人命案。 那早該在幾天前就結束的了，就是在那洞穴的最後一個晚上。 就他記億所及，就他所學所知，最後一個晚上就該全部結束了，因為長久以來一直是如 此。 可是，這次卻不同。 這次他從放在床邊的手提收音機中聽到又有一個人被殺了。是個女人，名字聽起來蠻耳 熟。他想不起來那個臉孔，也不記得在哪兒見過她，因此她應該不是科諾沁人的背叛者，那 些離開就不回來的人。 他原本預料她會回來。 他祈禱她離開莊園，搬向這塊屬於她的土地。 結果事情並不如預料，他便覺得會不會是自己的禱告支離片斷，所以神靈搞不清楚他要 祈求些什麼；再不然就是自己的功力還不夠。杜根是個很實際的人，這條路行不通，他總是 還會另留退路。 他唯一未做的事就是私底下去拜託她，而他是不會這麼做的，因為那將冒犯了她，也貶 低了自己。 實際上，有時候只不過是出於一絲的驕傲，把事情全部往肚裡吞，暗自希望不要因此而 傷害了自己。 他今天可能都會被這些想法困住，那個他記不起是誰的女人被殺可是件大事。安妮應該 會知道，說不定都已經知道了。她也許會因此而來，或者和他在半路上相遇。 ※ ※ ※ ※ 穆德才睜開眼睛，馬上就感到腦袋中全是低沈的嗡嗡聲迴響個不停，而且頭痛得都要裂 開了。 不過他至少還在自己房裡，雖然牆壁還是在他眼前搖來搖去地沒有了焦距。 當他眨了眨眼，看清楚周遭的一切後，才明白有人把他從飯店後院的板凳上扶了回來。 史卡利蹲在他身旁，要他趕緊清醒過來，結果他才恢復了些，史卡利便忍不住責備他到 底做了什麼事怎麼會弄得這麼狼狽。 「狼狽？」 他想要坐起來，但是頭重得起不來，肚子也相當不舒服。忽然一陣陣的反胃湧上，他只 得咬住牙根克制住嘔吐的衝動。 恰克也出現了，用手指和食指拿著一個手掌大小的石頭，轉動了一下讓穆德看看石頭上 的斑斑血跡。 「你到底在做什麼？穆德。」史卡利的表情很嚴厲，但聲音聽得出她的關心。 他又想試著坐起來，但頭還是昏眩得相當厲害。他可以感受到史卡利把手放在他肩上要 他再休息。「外頭有人在那兒。」他模糊地指了指，也不知道方向對不對。「可能不只一 個，應該是不只一個。」他閉起眼睛努力地回想。 他正忙著思索，警長開口了，「他們用石頭把你打昏嗎？史卡利探員說她聽見一聲槍 響。」 思緒被他的話打斷了一下，他倒覺得比較好，因為他需要一些時間來把那些東西再重新 組合一次。他想清楚之後才不太情願地說：「沒什麼關係啦，我猜大概不是人在哪兒。」 警長咕咕噥噥地說：「那麼你可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被土狼用石頭打昏的人了。」 「也不是動物。」 「他根本就神智不清。」警長一臉厭惡地說。「還是一樣胡言亂語。我早上會再過來一 趟，外頭什麼也沒發現，史卡利探員，就算有好了，恐怕也早就不知去向了。」 接著又是一大堆的聲音，腳步聲，低聲說話的聲音，然後便靜了下來。 他再睜開眼睛。 史卡利還在，她很有耐心地問，「你開槍要射什麼，穆德？」 「槍聲？我猜我是被石頭擊中。」 「穆德，專心一點，你開槍要做什麼？」 當時他根本搞不清楚，現在當然還是不知道。而且就算他知道也沒辦法立刻想出來。他 用手指摸摸前額，慢慢地碰到左邊太陽穴上一塊腫起的包，上面用塊小繃帶敷著，用手輕壓 了一下居然痛得不得了，才把手放了下來。 到底是怎麼搞的？ 好好地沖了沖臉，等到不再噁心反胃，頭也不昏了，再把頭髮梳梳整齊，他覺得真是舒 服多了，不過肚子卻叫餓了。正想打個電話給史卡利，約她一起吃頓稍嫌晚的早餐，才看到 矮桌前的鏡子上貼了一張留言條。上頭寫著她去驗屍，叫他不准再一個人亂跑，她預計中午 之前就可以回來了，如果耽擱也不會太久。 他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以免又頭昏耳鳴，整個人像要散開似的。然後便出門了。 天空藍得令人目眩，陽光更是白花花地照著，持續的高溫依舊沒變。雖然和昨天相較之 下，今天可能稍微涼爽了些。不過這些都阻止不了他那該死的頭痛，於是便趕快進去餐廳， 畢竟還是待在屋子裡比較保險。 獨自一個人吃了頓簡單的早餐，他這才有時間跳過那段空白，回想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其實根本不需要努力去想，因為頭上那塊腫包就可以說明一切了，真是夠丟臉的。 事情就是他枉顧自己的直覺，硬是要打開那扇不該打開的門，但他又說不出自己這麼做 的原因。那並不只是單純的好奇心作祟而已，而且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半點兒害怕的感覺。 他又叫了一大杯柳橙汁，慢慢地喝，看著其他客人來來去去，在後院中跑來跑去，爭相 為彼此在白楊樹下留影。大白天的，他們是不可能相信他昨晚在那雜草叢生的院子裡看到的 東西；不過就算他們相信了，也不可能讓這種事壞了整天的好興致。也許回家後就當做個故 事講講便算了，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他想到一些事時，杯子早就又空了。昨天在河邊聽到的聲音使他想起了一些東西。他努 力專心地想，卻沒辦法有個具體的答案，只好皺著眉頭放棄。他真的還記得那種感覺，於是 他把杯子放下來，深吸口氣讓自己平靜好好想想。 在那嘶嘶聲當中還混雜著低聲說話的聲音。 「她很特別，穆德先生。」 他挺直了背脊。 「她能聽懂風說的話。」 他意識到自己離座時，早就已經站了起來，可是還沒付帳單。幸好服務生有看到他，趕 忙跑了過來，穆德簽了帳後，還加了一大筆小費，並且感激不已地直向他道謝，害得那位服 務生嚇一大跳。穆德就差沒有跑出餐廳衝到櫃檯去，史卡利沒有打過電話回來，也沒有恰克 的消息，穆德還記得他說過早上會過來問他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他懷疑自己有沒有辦法說服那傢伙自己並沒有胡言亂語。 是風。 他不想再呆在屋裡，便隨意在院子裡閒逛，就像個吃飽飯沒事幹的觀光客，後來自己都 受不了了，這才轉向走去後院。除了有個女人站在院子中央之外，就沒其他人了。 是風。 他走過她身邊，要去昨晚遭到襲擊的地方看看，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很熟悉的聲 音，一個讓他停下腳步，頭又開始痛的聲音。 「你沒事吧？」 這個女人看著他，並不是很關心地問，只是出於不得不禮貌的說。她是個個子矮小的西 班牙女人，身上穿著清潔婦的制服。他看到她身後有一部推車，上頭擺滿了乾淨的床單和毛 巾。 他點點頭，當那聲音又響起來時便直盯著她的手看。 「嗨！做什麼？」她說，既是問句也是警告。 「對不起。」他微笑著向她道歉後便繼續向前走，克制自己不去回頭望。過了一會兒， 他聽見推車的輪子快速轉輾過石頭地的聲音。顯然她認為穆德是個神經病便趕快離去。說不 定他還真的是。他剛才聽到的聲音是她拿著金剛砂板在磨指甲，聽起來幾乎和砂紙的聲音一 樣。 在他昨晚坐的長板凳那兒，想找出自己所聽到的嘶嘶聲和說話聲究竟是從那裏發出來 的。 現在他不必過去也猜得到會發現些什麼，但他還是過去了。去證明一下，確定一下。在 保利遇害的河邊他沒看到這種東西，但是他昨天曾經看過，在朵娜．法克納家的院子看到 的，儘管他還不確定自己究竟在找什麼。 馬上就知道了。 在草地和灌木叢交接的地方他停了下來，小心地踮著腳尖走，草並不是長得讓人進不 去；但他根木不必過去，從他站的地方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大概十呎左右前有塊空地，有道痕跡。灌木叢旁邊的樹枝不是被折斷就是樹皮被剝落了 下來。他抓抓脖子，一眼瞥見地上的碎片。 他咧嘴笑了。 「穆德探員！」 恰克警長走進了花園，穆德馬上向他打個手勢，讓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他又朝那地方看 了一下，便已得到所有他想找的東西了，於是便輕快地搓搓手走回花園的小徑上。 「警長，你能找得到尼克．拉那雅嗎？」 「應該沒問題吧！你要做什麼？」 他邊走向警長邊想，史卡利，妳一定會對我的發現感到咬牙切齒。 妳肯定會恨得咬牙切齒。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大廳裡連張椅子也沒有，唯一可以坐的地方只有噴泉旁邊一張厚木做的長板凳。恰克正 在櫃檯打電話聯絡尼克，穆德就坐在長凳上等著，希望史卡利能夠趕快回來。他不想自己先 去，但又覺得要在下一位犧牲者遇害之前儘快採取行動。 經過昨天晚上的事件之後，他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彷彿隱隱能夠預知誰是兇手的下一個 目標。 恰克坐到他旁邊來，帽子和太陽眼鏡都拿下來了，正用手揉著眼睛。「我已經留話了。 外頭沒幾部電話，像你那種行動電話大部分的時候都被他們扔在局裡。」他向後靠著，「現 在你可以告訴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吧，或者你又要告訴我那些亂七八糟的鬼話？」 穆德搖了搖頭，「沒有那種東西了，警長。史卡利和我需要所有能獲得的協助。」他看 了看時間，不禁大聲地抱怨起自己的搭檔怎麼還不來。 「她已經弄好了，正在回來的路上了。」這個傢伙做個苦臉說。 「你怎麼知道？」 「我會看穿人的腦袋在想什麼，穆德，」他用拇指指了指櫃檯，「而且還會打電話去 問。」 愈來愈接近了，穆德想；還不算完全命中，但也算夠接近了。 「大概再半個小時，或者再過一會兒就會到了。」警長用肩膀碰一碰穆德，「我的讀心 術功力還沒辦法算得那麼精準。」 穆德心想，不管他說上多少次，總會引起爭議和反對的意見，特別是史卡利最會和他唱 反調。於是他決定與其一再重複自己的意見，不如等到有點頭緒再說吧。 這麼一來也能有時間自己想想，證明自己所想的是正確的。 正當他在猶豫時，警長已經把帽子扔到他旁邊，從胸口的口袋中掏出一本筆記簿，和一 隻尾端已經被咬得快斷的筆。「好吧！你現在可以談談昨天晚上的事了嗎？你開了一槍，穆 德，不論你是不是聯邦調查局探員，總得要交代一下吧！」 穆德很高興話題終於轉到這上頭，迫不及待地準備和他討論。他一步一步連說帶表演 地，把他從一進花園開始到被打中的過程鉅細靡遺地描述了一次。恰克問了幾個問題，澄清 一些疑點。穆德說完後，他把記事本放到一旁，筆也放回口袋，用手抓了抓前額。 「基本上，你似乎是在告訴我你是對著一個陰影開槍。」 「不是那樣，警長，我開槍的目標絕對不可能只是個陰影。」 「那不然是什麼？」 穆德站在那兒微笑，「耐性是一種美德，恰克警長。」 「我說，兄弟啊，耐性這東西根本是超級惹人厭的玩意兒。再說你心裡應該明白我對你 已經算是相當有耐性的了。」 這點穆德倒是可以同意，因此決定帶他到後院去看看最新的發現。恰克說他和他的部下 都已經去查過那地方了，不過穆德還是溫和地堅持要他再去一次，因為他要叫恰克看的東 西，是優秀如他的部下也不見得會注意到的。 「我也去查過了，警長，但我第一次就發現了。」 聽到史卡利喊他時，他們已經走到河岸了。 他故意保持沈靜，既不表示驚訝，也沒有複雜的表情，只是看著恰克。 他居然在大笑。 「幹嘛？」 他指指史卡利，然後走過來用一根手指戳戳穆德的胸口。「真是受不了，不是嗎？」 穆德這下才意識到早上穿衣服時，不假思索地就穿上了西裝打好領帶，那時根本就頭痛 欲裂，哪兒還顧得了要穿什麼才對，反正腦袋自己會去捉出最適當的衣服穿。 史卡利也跟他一樣整齊的裝扮。 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在這樣的地方也覺得她就是該打扮成那個樣子。 「怎麼樣？」他問。 史卡利殷勤地和恰克打招呼，並不停地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往後撥，以免擋住視線。她 說，「穆德，我可不要再像昨天那樣了，絕不！」 「我還以為，」恰克說，「妳到現在早都已經習慣了呢！拼湊片段的資訊，我是說，努 力找出事情的真相。」 「這種事是永遠沒辦法習慣的，」她告訴他，「你只能想辦法暫時讓自己不去煩腦這些 事。」她從背包中拿出一分報告，看了一眼然後深吸了口氣，「你應該會很高興事情果然不 出所料，穆德。瑞歐斯醫生說得沒錯──既非剝皮，也不是活剝生皮，磨皮該是較正確的說 法。」 「她是怎麼死的？」 「簡單的官方說法嗎？嚇死的。如果你想知道得更詳細的話，首先是幾近全毀的器官， 也就是她的皮膚，上頭還有一些各式的分泌物，包括……」 「好了，別說了。」警長一臉不舒服地打斷她的話，「我大概能知道了。」 「不，」她反駁他的話，「我不認為你能明白。穆德，有很小的砂土陷入她的屢管和眼 窩，甚至頭裡面都有。」 「有什麼東西能做出這樣的事？」恰克問。 「力量，」穆德答道，「要極大的力量。」他望著河水，「所以我才要帶你來看這 個。」 史卡利一臉茫然地望著他，「什麼呀？」 「妳先看一下，史卡利，等會兒去高地的路上我再向妳解釋。」 她也沒有和他爭辯，逕自跟著警長走到草地旁的灌木叢，然後穆德告訴他們那塊空地的 位置，大家還找了半天才找到過去的路，否則可要被蔓草利刃般的葉子割得體無完膚了。到 了那塊圈圈之後，穆德拾起一截被折斷的小樹枝舉給他們看。 「樹皮的部分，」他說：「被剝掉了。」 腳邊零亂地散著破碎的葉片，折斷的樹枝。 「要不是我知道一些狀況，」恰克說，「我可能會以為是哪個喝得爛醉的瘋子推著除草 機在這兒撒野呢！」 「朵娜家的後院也有相同的狀況，」大家走回花園時穆德跟他們說。「我那時雖然有看 到，但是那兒實在原本就很雜亂，所以根本也不會特別注意，一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把這兩件 事聯結起來。」 恰克叫他們兩個等會兒到停車場去和他碰面，他想先去看看是否已經和尼克．拉那雅聯 絡上了。史卡利頭低低地走著，走沒幾步便搖搖頭，然後她碰一下穆德要他先停下腳步。 「這其中說不定有詐？說不定警長提到的割草機其實還有些關聯。」她挪開視線，又望了回 來。「可是那還不足以解釋那些砂粒啊！如果純粹只是摔倒在地根本不至於那樣。」 「不，妳剛才說得很有道理。」 他要走到停車場去，卻被她攔了下來，一隻手拍拍他的胸前，「到底是什麼，穆德？你 究竟發現了些什麼？」 「聖格文托高地，」他答說，「這是唯一可以解釋這種種的關鍵。」 「真的嗎？」她望見警長急急忙忙地朝他們走來。「你認為他也有關聯嗎？」 「我是這麼想。」 「當然有關聯，」她平淡地說，「也許我想太多了。」 「尼克在保護區等我們，」恰克說，帶頭走往他的巡邏車，熱切地看著穆德。「我們一 塊兒走沒關係吧？我倒想聽聽你的發現，我想我會很有興趣的。」 穆德根本不想說，而且警長從他的表情其實也猜得出來，只好轉著眼睛一副認命的樣 子，大聲地說不知道史卡利怎麼能受得了這種搭檔。 「耐心一點嘛！」穆德鑽到後座時說。 「那是頂尖麻煩討厭的東西。」恰克回答。 「也許是，但我已經習慣了。」 史卡利根本笑不出來。 ※ ※ ※ ※ 尼克蹲坐到這位長者身旁，雙手放在膝上。「你要在這裡把自己烤焦嗎？杜根。」 老人家聳聳肩。 「聯邦調查局的探員要來了。」 「因為又有命案。」 「我知道。」 「那個女人，我覺得我應該認識。」 尼克不安地挪了一下身子。「她就是朵娜．法克納。杜根，她是……和我一起做生意 的。」 「噢！對了，現在我想起來了，她生意做得不錯。」 尼克忍不住露出微笑，「沒錯，她做得挺好的，而且也幫了我們很多忙，我希望你也別 忘了這一點。」 老人把毯上的砂子拍拍，彷彿是告訴尼克他心裡明白。 「不應該還有命案發生才對的，尼克。」 「我明白。」 「根本不該再有任何命案了。」杜根的頭僵硬地轉過去。「有時會是牛，我記得有一次 是土狼，可是以前沒有死過人，尼克，沒有人因此亡命。」 尼克認真地點點頭，儘可能在不碰觸老人家的身體下把身體靠得好近。「這正是我要告 訴你的，杜根。如果我們不採取些措施，早晚會被聯邦調查局探員找到把柄，到時候那些記 者、警察肯定會蜂湧而至，擋都擋不住。」他放低了聲音說，「可是如果我們現在就阻止 他，那麼就沒什麼可查，沒什麼好搜的了。」 微風吹動著草地。 「杜根，長老，那個叫法克納的女人不會是最後一個送命的。你心裡也清楚。」 老人彎下頭，雙手放在膝上。「我希望……」 尼克實在憋不住氣了，他用力地抓住老人的肩膀，「該死！她不會回來了，杜根。安妮 不可能再回來了，而且她也不會幫我們的。」他可以感到杜根的肩膀變得僵硬，便把手收回 來。「如果要解決這件事的話，那麼秀拉就得……」 他沒把話說完。 事實上也沒有必要。 他只能等杜根自己拿主意。他站起來，老人家則開始口中唸唸有辭地不知說著什麼，尼 克便走開了。 才沒走幾步便聽老人說：「尼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得見。 他轉身看著杜根的背，他的右手舉了起來，手指指向天際。 「聯邦調查局探員。」 「要怎麼處置？」 「一定得讓他們停手。」 ※ ※ ※ ※ 想像一下，穆德說，有一群人，非常虔誠的人，已經在一間屋裡拘禁很久了，是在洞穴 裡。想像一下，如同他曾跟史卡利提過的，當他們舉行信仰的儀式時，一定會製造放射出一 種能量。假設這時能量已經無法控制了，過多的便從屋頂上的洞消散到外頭。如果正好有人 在附近可能會覺得不太舒服，不過也僅止於此，他們說不定都會說是風吹得令人難受。 可是如果，只是假設，那股能量沒有消散，假如能量居然聚集在一起，假如又再匯集成 另一個能量呢？ 如果從前的科諾沁人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應該也知道這股新的能源可能會造成危險。因 此他們搬到科諾沁牆後面建蓋村落，定居了下來。這地方與世隔絕，層層山巒作為屏帳，也 不會有人再來打擾他們，其他部落的人不會，西班牙人、白人也都不會。 重點在於那股能量。 究竟能量怎麼了？ 聖格文托。 血腥之風。 南道那時用手做了一個漩渦打轉的動作。 他稱那為旋風。 並不是從雲端落下的龍捲風；而是一種不尋常的旋風，從地面颳起滿天風沙。 它只會在沙漠中打轉，能量用完後便瓦解了，就像一般的旋風碰到樹木便整個散掉了。 這種推測是有道理的，因為偶爾有動物會被捲入其中，而且因為速度極快，遠較一般的旋風 快許多，加上它原本便是由砂土形成，更夾帶了樹葉、樹枝等所有地面上的東西…… 想像一下，他說。 想像一下那股威力無比的能量。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聖格文托才是主因。 此外還有另一件事。 「穆德，」史卡利說，那種他早已聽了無數次的口氣，「假設，純粹只是假設，目前來 說你是沒錯……」 恰克警長咕咕噥噥地不知唸了些什麼，大概就是些狗屎、屁話之類的。 穆德卻聽得出他話中的失望和不相信。 「……你所說的是……」她支支吾吾地說，「是一種間接的心靈作用狀態，換句話說是 一種能量。如果這假設成立，」她有些遲疑地說，「那麼這種隨機又無目的的東西怎麼會殺 死了四個人呢？我認為這些人遇害的時間和地點似乎都有所暗示。」 「那是事先計畫好的。」 「沒錯。」 「噢，我的老天爺啊！」恰克生氣地說，「你的意思是說有人可以控制這東西？」他一 副挖苦的神情，「你說的東西是真的。」接著把車子猛然地開離了州界，力量太大害得穆德 險些倒下去。「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就別再說那些有的沒有的了。」 可惜穆德實在沒辦法現在就想出答案。他只知道有幾個人應該對控制那股能量有興趣。 問題在於：他們為什麼要殺人呢？ 「我是說，」恰克讓自己擺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接著說，「像你們兩個這樣的聰明人怎 麼會相信這種鬼話？一群老印第安人坐在火堆旁，對著彼此放射出什麼宇宙動力之類的鬼東 西？你們是不是吃錯藥了？」他用力地轉方向盤。「史卡利，妳是醫生，看在老天的分上， 妳該不會告訴我說你也相信這些狗屁不通的東西吧？」 穆德屏氣凝神地等她的答案。 「警長，」她以最正式而中立的口吻說，「我從來沒看穆德這麼離譜過，所以我會先把 他所說的一切都先放到一旁再說。」 「啊……廢話。」 多謝啦！史卡利，穆德微笑著想。我還寧願妳就乾脆附和著他的話說：沒錯，你怎麼會 這樣想。不過這只是想想罷了 那時候如果真的聽到史卡利這樣說，那他可就真的會受傷而亡。 他們經過了荷曲農莊，他不知道這些事是否曾經去招惹過安妮，也不知道她從風中聽到 了什麼。但不管怎樣，他是絕對不相信她和這整樁事件有任何牽連。 警長突然緊急煞車，穆德趕快伸出手穩住自己以免被摔下去。前面的路上有一部貨車橫 停在路中央。尼克．拉那雅雙手在胸前交叉，靠在車上。 「你這個白癡混帳，」警長氣呼呼地罵道，「今天大家似乎不把我逼瘋不高興是吧？」 他們慢慢地下了車，穆德繞過車子和史卡利走在一起。往右看去是綿延的斜坡，向上可 以見到有個人坐在頂上，逆著陽光只有個輪廓，看不清容貌。 「他是杜根．維拉多。」尼克走離了貨車說，「他是個教士，六人當中的一位。」然後 以一種寬容的笑容指指山上，「他老是喜歡跑到上面去，說是可以幫助自己思考。」 「可是這麼熱，」史卡利訝異地說，「他怎麼受得了？」 「他是科諾沁人，史卡利探員。他當然可以受得了像這樣的事。」他清清喉嚨，「現在 事情怎麼樣了？我收到恰克的電話，我能幫什麼忙嗎？」 警長拉了拉皮帶，「尼克，你不必……」 「我們想到保護區去看看，拉那雅先生。」穆德打斷警長的話，往前站了半步說。「我 們有一些問題要向有關人士請教。」 「長老委員會嗎？」 「他們是教士嗎？」史卡利問。 拉那雅聳聳肩，「一般而言是，不過我覺得他們不會跟你們談。」 穆德露出微笑。「所以才請你幫忙，希望能說服他們協助命案調查，畢竟這是正當的 事，說不定還可以挽救幾條人命。」 尼克用靴子在地上劃著，「好吧，老實說我今天真有點受到打擊，穆德探員。」他冷冷 地望了警長一眼。「今天早上我幾乎都和警方的會計師在一起檢查了朵娜．法克納的帳冊和 銀行戶頭。看那情形她可不止欺騙我一點點而已。」 「我猜也是。」 「幸好是，大部分的錢都還拿得回來，所以並沒有損失太多。可是這實在太令人震驚 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麼多年來我那麼信任她，可是現在我完全想不透她為什麼要做這 種事？」 「你的族人也很信任她嗎？」史卡利說。 「不，」他瞄了山巖一眼，「不是她，他們信任的人是我。正如我所說的，我得面對一 大堆管制以免危害到族人。現在你們就這樣自己跑了進來……，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穆德走到貨車那兒。「車裡有空調吧？」 尼克一臉迷惑地點點頭。 「很好。」他打開車門，朝史卡利點點頭，「我們走吧！」她面無表情地坐進車裡， 「我們還有事要做呢，是不是？警長。」 恰克只能點頭，而尼克則聳聳肩，一臉「你們死定了」的表情，然後便上車了。他的表 情僵硬，要把鑰匙插進發動引擎時，穆德可以看出他在發抖，也不知是生氣還是緊張。 「基本原則，」尼克邊開車邊說，「除非我說可以，否則不要下車。沒有我的允許也別 和任何人交談，除非他們先開口。還有，如果我沒說可以就千萬不可以進去任何房舍，可以 嗎？」 「開車吧，拉那雅先生，」他說，「我們大家的時間都有限。」 他們開過了山溝，路緩緩地彎延到右方，當他們離山愈來愈遠，穆德差點兒想叫他停下 來。他並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麼，但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 ※ ※ ※ ※ 右邊就是聖格文托高地了。 尼克減速了下來。「這個地方，穆德探員，你可以看到其他的高地，但卻沒有一個能與 之相比的。」 它從沙漠的地面往上筆直攀高了二百呎，表面高低不平，光禿禿地沒有植物。陽光照得 到的地方則呈現出介於深黃褐色與棕色間的暗鐵鏽色。完全沒有半絲綠意，從他的位置看去 根本沒有植物，頂端平地上有些矮房子的輪廓，幾隻大鳥盤旋其上。它的陰影則好像遮蔽了 每一個地方。 北面山腳就是部落的所在地了，他原先對這地方的猜想和現實真是不太符合。 「你們不是住在絕壁洞穴裡吧？」史卡利小聲地說。 「不是啦，沒有人真的住在高地上。」尼克望著她，臉上只有一絲微笑。「但有時也 有，大概十年會有一個出現吧！我可以帶一、兩個考古學家和那些不相信的教授來看。他們 執意說那裡會有房屋蓋在洞裡，而且好幾層還有樓梯什麼的，就像維德高地那樣。不過這裡 沒有。」 這兒只有一排低低的房舍，全都是平房，顯然一棟房子只住一家人。所有穆德看到的門 和窗戶全都漆著淺綠色的邊框。等到再開近了一些，可以看到桅柱間的繩索上掛著洗好的衣 服，整齊的街道旁有鐵柵欄。東邊的盡頭有二間較大的建築，尼克解釋說那是一間穀物倉 庫，另一間是部族會議中心。 「他們在哪裡工作？」史卡利問道，竭盡所能地想靠到擋風玻璃前看個清楚。 「田裡，會議中心的小工廠或者自己家中都有。有些會到外頭去，不過數量不多。科諾 沁並沒有失業不失業的問題，大家都是為生活而工作，不做事就沒飯吃。」尼克笑了起來， 卻不是因為開心。「我還沒見過有人寧願餓肚子也不工作的。」 「你住在哪裡？」她問。 尼克平淡地說：「從這兒看不到。」 穆德看到一群穿著白衣服的小孩在部落中間的一棟房子前玩耍；另一群則互相追逐嬉 戲，拿著滾環和棍子在街上跑來跑去。 「里昂．秀拉住哪裡？」 尼克將貨車調了個頭，開上一條短短的黃土路，往穀倉和部族會議中心駛去。沒有人抬 起頭特別注意他們，只有一個小男孩看到穆德居然對著他微笑，不禁吃驚地張大了眼睛。 引擎停下來後，車子還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尼克打開了車門。「秀拉住在他自己想住 的地方。我又沒有跟蹤他四處亂跑，穆德探員，他……他在重新適應生活方面有點麻煩。」 會議中心的雙扇門下還有三級階梯。尼克推門進去，招呼他們也一塊兒。「待會兒在這 裡問問題。」 這是間很大的聚會所，不高的屋頂上可以看得到寬厚的樑柱，兩邊及後面各有一扇門， 現在都關著。門框全都漆成淡綠色，牆壁則是白色的。地上沒有鋪地毯，唯一的裝飾品是後 門上方一面很大的編織掛氈，氈子中央則有高地的圖樣，天空上則有閃電，還有月亮、太陽 的圖形及鳥獸動物等，上面則沒有半個人的圖案，也沒有像是文字的東西。 「沒有人知道這東西有多久了。」尼克低著聲音說。「我爺爺曾經告訴過我，他的爺爺 認識的一位老太太曾經參與過掛氈的設計。」他聳聳肩，「反正這不是重點。」 左牆邊放著一張西班牙橡木長桌，四周擺著同樣大的椅子。他領他們過去坐下，穆德背 對著牆壁，史卡利則坐在他對面。「你們想找長老會的人討論的事，」他說，「杜根應該是 最合適的。」 「剛才坐在山上的那位嗎？」穆德說。 「沒錯，那是他出去曬曬太陽的時間，像這二天的天氣他恐怕要中暑了。你們先請在這 裡等一下，我去一會兒就來。」 他走後還可以聽見他靴子踏在地上的回音在空中迴旋，之後便靜寂無聲了，彷彿外面的 世界也跟著消失無蹤。 史卡利將背包放到桌上，把手交疊放在上頭。「他真是個怪人，穆德。有時候你會覺得 他很討厭這個地方，然後下一分鐘他卻又充滿敬意。」 「他畢竟曾去過外頭，又怎能責怪他有這樣的心理衝突呢？」 她雖然看起來有些疑惑，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相反地，正如他所料地她開始要穆德對 他的推測做個合理的交待，以他對聖格文托這樣的解釋簡直是在向她的容忍度挑戰。當她好 不容易終於勉強接受這種間接心靈能量的可能性──這個名詞她實在不大說得出口──她還 是不能認同蓄意控制的說法。 「你知道那代表著什麼意義嗎？」 「謀殺。」他簡潔地回答。 「你要在法庭上證明這一點嗎？你以為史金納會聽你這一套？」 「現在這時候我才不管史金納，我關心的是究竟是誰幹的。」他傾身向前，雙手放到桌 上。「史卡利，有四個人遇害，有一位探員失蹤，所有跡象都指向這個地方，或者這地方的 某個人，除非我們逮到他，不然將有更多的人遇害。」 她盯著他看了好久好久。 他也直直地望回去，然後嘆了口氣，低頭看著深色磨光木桌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秀拉。」她說。 他沒有抬頭，只把視線向上調。 「里昂．秀拉。」她從包包中拿出一分報告遞給他。「你那時候忙著跟恰克警長說你的 發現，所以沒機會告訴你。」她用手指敲了敲這報告。「這是警方在朵娜．法克納家調查的 初步報告。他們發現了不少指紋，有她自己的，這不用說；有尼克．拉那雅的，這也沒什 麼，因為他們倆個是生意上的搭檔。還有就是有里昂．秀拉的。」她挑起一邊的眉毛，「有 些是在臥室發現的。」 他瞄了那文件一眼，努力克制自己想大叫的衝動。 「雖然我們只和她談過一次，」她接著說，「但我總覺得她不太可能獨自進行那個挪用 款項的計畫。說不定秀拉叫她這麼做的。應該算起來也有四年了，其中二年是他在獄中的最 後二年。」又敲敲文件。「她到獄中去看他，穆德，經常去。而且他之所以在酒吧發脾氣鬧 事也是因為她的緣故。」 穆德把下巴靠在手臂上。「被他發現她變得愈來愈貪心後，出名的壞脾氣便發作了。」 沒有回答。 他心亂如麻地皺著眉。 「我們再假設一次，好嗎？把事情弄清楚好辯護？」 他點頭。 「為什麼要殺保利．戴文？為什麼要殺康絲泰拉夫婦？」 他早就想到這點了；而想出來的答案卻令他不安。 「練習。」他說，把視線往下盯著桌子。「他們只是他練習的對象。」 她沒動，也不說話。她把報告拿回去，轉過來又看了一下。然後把報告放回皮包，頭則 靠到椅背上休息。她的嘴唇緊閉著；目光則注視著天花板。 「他並不是長老會中的成員，穆德。秀拉……」 「噢，噢，噢，好極了，伙伴，」秀拉從門口進來，「每次碰到你們的時候，都剛好聽 到我的名字。」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秀拉以相當誇張的方式大搖大擺地穿過大廳走來，雙臂在空中揮舞，鞋跟在地板上敲得 震天響。他沒有戴帽子，筆挺的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應該是新的，頭髮不再綁成馬尾，而是 披散在背後，隨著他的腳步搖擺。 「你們喜歡這裡嗎？」他問，並張開手臂表示歡迎。 穆德和史卡利都沒有回答。 他做了個鬼臉。「這地方，我想你們也已經知道了，就是他們每個月聚會的場所。他們 一直想找出個辦法把我趕出去，你懂嗎？」他仰頭大笑，用力在地上踩了一腳。「我令他們 蒙羞，聯邦探員。我在牢裡待了那麼久，所以我想他們相當引以為恥。」 他走到桌邊，拉出一張椅子坐了下來，還把一隻腳掛在把手上。 史卡利把椅子轉過去面對著他，右手放在桌上，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一直看著。 秀拉朝著門口指了指。「你們可成了外頭今天談論的話題，史卡利探員，你知道嗎？大 概是因為你的紅髮吧！我猜你是來找我談的，沒錯吧？現在我就在你眼前，開始問問題 吧！」 史卡利對他輕輕點個頭。「昨天下午你在什麼地方，秀拉先生？」 他一臉難過地搖搖頭。「妳應該可以問些比較有水準的問題的。我那時正在告訴我們族 裡的警官自由地待在外頭真是太棒了。」 「那你怎麼會知道朵娜．法克納的事？你在那兒嗎？」 「我的車子裡有個掃描器。」他咧開嘴大笑。「那東西可真方便。」 「掃描器？」她感到很懷疑。 他的笑容消失了。「我是個印第安人，史卡利探員，但我可不是野蠻原始人。」 「你差點兒把一個人的頭砍下來，」穆德平靜地說，「對我來說那還真夠野蠻的了。」 秀拉瞪著他看了一眼，又轉回史卡利身上。「還有什麼事嗎？」 「竊盜呢？」她說。 掛在把手上的腳慢慢放了下來。「我殺過人，史卡利探員，可是我不會去偷人家的東 西。你如果要捉賊，我建議你去找尼克聖人談談比較好。」 「你們兩個昨天在街上吵什麼？」 「妳知道嗎，史卡利探員？我實在不明白像妳這樣的一個女人為什麼……」 「秀拉。」穆德提高了聲音。 這傢伙嘆了口氣，一副狡詐的表情看著他。 穆德拿出他的識別證。「根據法令，聯邦調查局有權進入印第安保護區進行搜查，無論 是否受到邀請皆然。這意思也就是說，秀拉先生，我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允許就可以起訴你 牽涉謀殺朵娜．法克納、保利．戴文或者康絲泰拉夫婦。既不必警長的批准，當然也不用得 到你秀拉的同意。」他把識別證放回口袋。「你為什麼不少說些廢話，直接回答史卡利探員 的問題就可以了。」 這傢伙看起來似乎準備要逃走，史卡利從眼角看出穆德也準備隨時要追上去的樣子。 「他說過那是私事。」她很快地說，然後看到二個人都像原木拉緊的弓突然鬆了下來。 「沒錯，是私事。」 「什麼樣的私事？」 「我們互相憎恨對方，史卡利探員。我是個前科犯而他卻是個聖人。我高中都沒唸完就 被踢出來了，而他的學歷真他媽的疊起來有一個人那麼高。」他的手掌向下，手指張開放到 桌上。過了好久之後他才又開口，「我可以信任你們到什麼程度？假如我說出一些事情，你 們會不會又把我送回牢裏？」 「那就要看情形。」穆德答道。 「什麼情形？」 「看看我怎麼說。」史卡利說，看他一臉訝異的表情還差點笑出來。 「讓……讓我再想想看。」 「你一邊考慮，」穆德說，「順便告訴我你們是如何避免被聖格文托血腥之風所傷 害。」 秀拉嘴張得好大，左手不自覺地伸到臉頰上劃著傷疤。「你他媽的怎麼會知道這件 事？」 穆德沒有回答。 「我有一匹小馬，」秀拉平靜地說，「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個人去世了，他是六個教士 之中的一個。在儀式舉行期間，沒有人會離開高地或者跑到沙漠去。那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必死無疑的賭注，只有像尼克聖人那種人才會做這種笨事情。那時我年紀還小，也笨，而且 很想找回我的小馬。牠跑出畜欄，然後我就追著牠將近有一個小時。」 「有一次差點兒就抓到牠，但又被牠逃走。我根本就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直到我一轉 身，那陣旋風就正好在我身後，我往後倒進一條小溪，所以才奇蹟似地保住一條小命。」 史卡利實在忍不住了：「你相信血腥之風的確存在？」 秀拉的指頭在臉上來回劃著，「這真是個蠢問題，朋友，妳想聽個蠢答案嗎？」 「不要，我只要真實的答案。」 他很訝異她的大膽，眼睛張得大大的。可惜他還來不及回答時，前門忽然打開了。尼 克．拉那雅走了進來，一個老人則在他身後慢慢地走。 尼克停下腳步，但老人可沒有，他繼續往前走到桌邊，在史卡利右邊坐了下來。 「你要做什麼，秀拉？」尼克問道。 「聯邦調查局探員問話，我回答。」他對著穆德咧嘴笑，「這是法律規定的，你不知道 嗎？」 「里昂．秀拉，出去，倉庫那兒需要你幫忙。」 「噢，我是不知道啦，他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我呢！」他看著史卡利，希望能得到一些 支持。「他們還想知道一些比方說，朵娜的事啦，我們是如何相愛，又如何地爭執不休，我 們是……」 「混帳！」尼克拍了一下手，臉色氣得發黑。「你這該死的東西，居然還敢一副什麼事 也沒發生似的跑回這裡。現在竟然還要說……」 「夠了！」穆德用拳頭重重地打在桌上大喊，「對不起，失敬了。」他這麼對老人說了 之後又轉過去面對其他人。「拉那雅先生，為了大家好，請讓我或史卡利探員來決定我們是 否還要繼續問秀拉先生問題，可以嗎？秀拉先生，我希望你這陣子不會正好要去度假或什麼 的吧？」 秀拉站起來大笑。「不要離城就是了啦，是不是，大哥？別擔心，我不會那麼做的，因 為我還得參加朵娜的葬禮呢！」 秀拉走過尼克身旁時，尼克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在他耳邊低聲不知說了些什麼，史卡利 沒有聽出他說的內容，但是秀拉卻重重地吞了口口水便急急忙忙走了，其實應該說是用跑 的。 「真是不好意思，」他說，笑得有些睏倦，「那傢伙簡直要把我逼瘋了。」他的手在面 前揮著，彷彿要驅散空氣中的異味。然後他才介紹杜根．維拉多。「他的英文說得很好，所 以……」 「我人已經走了嗎？尼克。」杜根靜靜地問。 尼克的臉色又再度沈了下來，便把頭低下動也沒動。 史卡利心裡只能暗暗希望當穆德提到聖格文托血腥之風時，杜根不會有被冒犯的感覺。 讓他覺得他們的態度是嘲諷或謙卑都比讓他覺得被侵犯來得好多了。雖然尼克事前已經警告 過他們這個可能性，聽到老人這麼說時她還是忍不住感到驚訝。杜根說：「我要請你們現在 就離開高地，這兒沒有什麼可奉告的。」 他站起身來，頸上的響尾蛇骨項鍊輕輕地晃動。 尼克跟著站了起來，動作相當迅速。穆德拉住他在桌上的手說，「杜根先生，我有足夠 的理由相信有人，也許正是您的族人，利用您和其他六位教士控制聖格文托之風。」老人伸 手抓住桌角，穆德並沒有注意到。「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個人已經犯下四件謀殺案，而且 史卡利探員和我不找到他並將其逮捕是不會離開的。」 這下可好了，史卡利心想，杜根無力地坐回椅上，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 ※ ※ ※ 一片小小的葉子在空中旋轉飛舞，離地面大概只有幾吋高，遠遠看去，好像四處尋找花 叢的蝴蝶。過了一下子，又有另一片葉子捲了進來，這片葉子上插著仙人掌的針刺。 這陣旋風下方的砂土開始翻動。 ※ ※ ※ ※ 穆德希望老人和史卡利都沒注意到他憋了半天的一口氣終於可以稍稍鬆懈下來。和秀拉 那種人大吵大罵固然很糟糕，但杜根則全然不同。他的姿態和表情彷彿在告訴每一個見到他 的人他很溫和而且無需特別注意。可是打從他一進門，穆德就感受到了，杜根也許一向走在 尼克後面，但他的領袖風範卻表露無遺。 而他坐定後，除了那雙深邃的黑眼之外，全身都靜止不動。 穆德相信，換個時空，杜根．維拉多必定足以稱王。 史卡利首先打破沈寂。她彎身向前伸出一隻手，但沒有碰到杜根，「維拉多先生，您還 好吧？如果您需要協助的話，我可以幫得上忙，我是個醫生。」 老人轉過頭時，穆德幾乎要以為自己聽到他頸骨折斷的聲音。「我很好，小姐。我們似 乎並不像自己所認為的那麼遺世獨立嘛！」 尼克臉上憤怒的表情使得穆德趕快再去轉移他的注意力。「不是尼克告訴我們的，先 生。他沒有……他沒有背叛您的信任。」 「你知道多少？」 此時當然不容片刻遲疑。 「知道我不可能跟你一起到洞穴去。」 「那麼你應該也明白你說的事不可能是真的。」 穆德故意避開史卡利的眼光。「不，先生，恐怕我並不明白。」雖然他懷疑老人知道的 其實比看起來還多，穆德還是把那四件命案的情形告訴他，向他描述屍體的樣子並且做了個 跟南道一樣的旋風手勢。「先生，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其他的根本就說不通。」 這倒令杜根相當驚訝，「你覺得這說得通？」 穆德聳聳肩……「當然啦，有什麼不對嗎？」 「那妳呢？」他溫柔地問史卡利。「妳也認為這樣說得通嗎？」 「我想我還沒聽過比這種說法更……，更足以說明一切事情。」 他露出微笑，幾乎要算是大笑，「妳和妳的朋友對事情有著很不一樣的看法。」 「是啊，」她說，「沒錯。」 他又看了尼克一眼，神情詭異，令穆德不禁蹙眉。尼克到底說過或做過什麼事惹得杜根 如此生氣？ 尼克忽然開始咳嗽，用手摀著嘴，「對不起，」他用力地喘氣，眼眶中全是淚水。「對 不起，我……」他把手指放在喉嚨上又咳了起來，比剛才還嚴重，最後他實在止不住咳，便 站起來做個告退的動作，又邊咳邊走了出去，喃喃說著要去找水喝什麼的。一直到門砰地關 上時穆德都還聽到他的咳嗽聲。 「每次我只要讓他下不了臺，他就會那個樣子。」杜根淘氣地笑，「哪天我一定要揍他 一頓改掉這毛病，這小子已經老大不小了，還玩這種把戲。」 穆德坐直了身子。 「維拉多先生，」史卡利說，「我們聽說沒有人會願意和我們說話。您為什麼會改變心 意？是因為……」 「有時候我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麼聰明，你知道嗎？有時候坐在陽光下，腦袋裡嗡嗡作 響，別人說些什麼我也聽不清楚。有時侯我說的話別人也不見得明白意思。」 「您說什麼呢？」 「我說我要阻止聯邦調查局的探員。」 她的指關節在唇上敲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麼。「您的意思是說我們目前處境危險，只 因為你說的話？」 他點了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如果這個人剛才說的是真的，小姐，妳的現況可就更危 險了，但這可不是因為我所說過的話。」 「是啊，」穆德突然開口，站了起來，「很抱歉，先生，可是您說錯了。」他繞過桌 子，「史卡利，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兒。」他催促著她，她才站起來，穆德便抓著她的手臂 將她半拖半拉地走向門口。「杜根．維拉多先生，請您留在屋裡，史卡利和我並不是唯一要 注意的人。」 老人家並沒有移動。 項鍊抖動著作響；他也沒有去碰它。 他們一走到外頭，史卡利便掙開了他的手。「穆德，怎麼搞的？你的行為簡直像個瘋 子！」 「妳說中了，史卡利，妳完全說出關鍵的重點。」 他指向空中，指向空蕩蕩的街道，家家門戶深鎖，沒有狗，沒有雞，畜欄裡也沒有馬 了。整個部落宛如廢墟。 只有一張紙片在風中翻飛。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尼克的車已經不在了。 路上有道褐色的泥跡，隨著風起，沙土也跟著飛揚。 史卡利往下走了一步，用手擋住炙熱的陽光和漫天風沙，找不到想找的東西後輕輕搖了 搖頭。當她轉頭面向高地時，風將她的頭髮吹披到臉上，擋住了視線，令她不得不把頭轉 開。 「他們怎麼會知道？」她問，「一切發生得這麼突然，他們怎麼會知道呢？」 「有人通知他們了。」他嚴肅地說，然後走下階梯到下頭去。放眼所及，幾部貨車全都 上了鎖，而且他心裡知道這時候去敲人家的門窗也不會有人開門讓他們進去。「我們得回裡 面去。」 史卡利走在他前面，握住門把想要打開。門把動也不動。 「穆德，他把我們鎖在外面了。」 他們兩個都去試門把，沒有用；用力敲門，扯開嗓子大叫老人讓他們進去，也沒用。她 停下來揉揉手腕，低聲咒罵著。 他又走回街上。「好吧！說不定我們可以找到其他的地方，比方畜欄馬廄什麼的。」 他們於是去隔壁的倉庫試試運氣，發現那兒也同樣被鎖住，其實也早在意料之中。穆德 心想，秀拉要是現在還在裡面，那他可要幸災樂禍洋洋得意了。 他們衝過馬路，往隔街那二棟最近的房舍跑去，仍舊得不到回應，於是又再繼續找。走 了四條街後，他知道他們這下是找不到避難之處了。這兒找不到，他抬頭望著高地，那兒也 是一樣。他不知道科諾沁人是怎麼爬上高地的，不過如果他想試試看的話，他們大概會對他 不客氣。 史卡利突然往一棟房子的牆上靠下去，用手臂擦擦額上的汗水，「管它是什麼，我們為 什麼不乾脆待在外面等它過去？」 「不可以，史卡利。」他走出屋簷外，環顧了一下街道，依然空無一物，門窗全都深 鎖，沒有藏身之處。他伸手招呼史卡利，「我們一定得想辦法進到屋裡去。」 「穆德，這只不過是陣狂風沙而已，最多回去沖澡沖久一點不就乾淨了嗎？這也就只是 狂風沙而已。」 「不是，這不只是那樣。」 其實他也知道史卡利不太相信這只是陣狂風沙。果真如此，大家不會避之唯恐不及的。 秀拉曾經告訴過他們在儀式舉行期間，只有傻瓜才會笨得待在外面。既然目前並沒有任何儀 式正在舉行，可見有人告訴他們聖格文托之風馬上要來了。 他慢慢地踱步繞圈，心情沮喪，後來愈想愈氣，實在想不出接下來要怎麼辦，手便重重 地在腳上打了一下。顯然目前只有先躲起來，但問題在於躲到那裡去呢？ 無處可躲。至少在這部落裡是找不到地方了。 看樣子史卡利和他有著相同的結論。他也離開了牆壁，走到馬路上，刻意大步急忙地走 著。他跟上去之前還猶疑了一下，暗自希望她可別真的像他以為的那麼想。 他趕上她後，「你覺得距離有多遠？」 該死，還真沒錯，他心想。 「跑過去太遠了，應該還有更近的地方。 「我一點也不想用跑的，至少現在還不想。」她指向田地和再過去的沙漠。「假如它從 那個方向過來，我們應該可以看得到，是吧？」她對著他勉強地笑，「等我們看到的時候， 我們再開始跑，看看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那如果從別的方向過來呢？」 「我們就根本不用跑了，因為跑也沒有用，不是嗎？」 ※ ※ ※ ※ 更多的葉片開始飛舞。 當葉子聚集在一起時，看起來像個漏斗的形狀；分開之後就又像一隻隻的蝴蝶。 然後砂石也捲了進來。 變成一個漩渦。 ※ ※ ※ ※ 穆德想從所有他知道的資料中想出這陣旋風形成到底需要多少時間，但實在想不出來， 令他十分沮喪。如果說六個人在一起，也只在一星期的儀式中創造出唯一一次的一個旋風， 那麼現在只有一個人，不管他技術多麼高超，也不可能在彈指之間就弄出一個旋風來。 「噢！我的天啊！」他們走過最後一棟房子，往西走向大馬路時他不禁低呼。 彈指之間是沒辦法，但是如果他早有充足的準備的話，意思也就是說…… 史卡利站在他的左邊，把他拿來當做擋風板。她彷彿也看出他的想法，她說「是尼克． 拉那雅，沒錯吧？」 「沒錯。」現在他比那天早晨更確信這個想法了。 「為什麼？秀拉太明顯了嗎？」 「不是，秀拉根木不知道我們今天要來，可是尼克知道，史卡利，所以他有足夠的時間 做好準備。他過度曲解那個老人所說的話了，他要阻止我們。」他舉起一隻手不讓她打斷， 「他想要阻止我們，就是這樣。」 她跑了幾步，減速慢下來，又跑了幾步。 風突然停了。 他每走幾步便忍不住朝右邊望望。置身在田地中時不禁有點高興，但是看著前方一望無 際的山巒卻又隱隱地感到不安和擔憂。他完全不知道這種旋風長得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自己 能不能聽得出它已逐漸靠近。 她停下來拍掉頭髮上的灰塵時，他這才趕上她。突然一陣風吹來，他咧嘴笑說：「史卡 利，這是北風。」 「多告訴我一些吧！」 他們又繼續走。 前方路上，熱氣瀰漫成一片帷幕，映成陽光微微閃爍。他解開領帶，胡亂塞到口袋裡。 真不知道自己腦袋在想些什麼，今天這種天氣居然還穿著一身西裝！他更進一步想，往回走 了幾步，為什麼不乾脆直接把槍拿出來，走到隨便一戶人家，如果他們不讓我們進去，就開 槍把鎖打壞不就行了？ 因為呀！他回答自己，他們搞不好也會開槍回敬我們幾顆子彈。 沙土形成的漩渦吹過柏油路，沙沙的聲音讓他嚇了一大跳，後來才發現只不過是田裡玉 米被吹動的聲音。一團雜草滾到他們二個之間，糾纏到史卡利的腳，所以她用力地把它踢 開，它便被分開了並被吹散在風中。 「穆德，我想知道──既然他在這兒已經那麼受到大家喜愛了，又可以跨足這裡和外頭 的世界，那麼他又為何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下這種賭注？」 他們沒有水可以喝。 他的喉嚨又乾又燥，眼睛也飛進了風沙。連呼吸時都覺得像從肺裡吐出一團火。 他們沒辦法像剛開始時走得那麼快了。 「他從頭到尾一直說『他們』，」穆德說，舔舔乾裂的嘴唇，後來發現也沒什麼用處，就 放棄了。「那時侯他跟我們說了很多科諾沁族的事，以及他們有多麼討厭外面的世界時，他 一直用『他們』這兩個字。」令他十分沮喪。如果說六個人在一起，也只在一星期的儀式中 創造出唯一一次的一個旋風，那麼現在只有一個人，不管他技術多麼高超，也不可能在彈指 之間就弄出一個旋風來。 「噢！我的天啊！」他們走過最後一棟房子，往西走向大馬路時他不禁低呼。 彈指之間是沒辦法，但是如果他早有充足的準備的話，意思也就是說…… 史卡利站在他的左邊，把他拿來當做擋風板。她彷彿也看出他的想法，她說「是尼克． 拉那雅，沒錯吧？」 「沒錯。」現在他比那天早晨更確信這個想法了。 「為什麼？秀拉太明顯了嗎？」 「不是，秀拉根本不知道我們今天要來，可是尼克知道，史卡利，所以他有足夠的時間 做好準備。他過度曲解那個老人所說的話了，他要阻止我們。」他舉起一隻手不讓她打斷， 「他想要阻止我們，就是這樣。」 她跑了幾步，減速慢下來，又跑了幾步。 風突然停了。 他每走幾步便忍不住朝右邊望望。置身在田地中時不禁有點高興，但是看著前方一望無 際的山巒卻又隱隱地感到不安和擔憂。他完全不知道這種旋風長得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自己 能不能聽得出它已逐漸靠近。 她停下來拍掉頭髮上的灰塵時，他這才趕上她。突然一陣風吹來，他咧嘴笑說：「史卡 利，這是北風。」 「多告訴我一些吧！」 他們又繼續走。 前方路上，熱氣瀰漫成一片帷幕，映成陽光微微閃爍。他解開領帶，胡亂塞到口袋裡。 真不知道自己腦袋在想些什麼，今天這種天氣居然還穿著一身西裝！他更進一步想，往回走 了幾步，為什麼不乾脆直接把槍拿出來，走到隨便一戶人家，如果他們不讓我們進去，就開 槍把鎖打壞不就行了？ 因為呀！他回答自己，他們搞不好也會開槍回敬我們幾顆子彈。 沙土形成的漩渦吹過柏油路，沙沙的聲音讓他嚇了一大跳，後來才發現只不過走田裡玉 米被吹動的聲音。一團雜草滾到他們二個之間，糾纏到史卡利的腳，所以她用力地杷它踢 開，它便被分開了並被吹散在風中。 「穆德，我想知道──既然他在這兒已經那麼受到大家喜愛了，又可以跨足這裡和外頭 的世界，那麼他又為何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下這種賭注？」 他們沒有水可以喝。 他的喉嚨又乾又燥，眼睛也飛進了風沙。連呼吸時都覺得像從肺裡吐出一團火。 他們沒辦法像剛開始時走得那麼快了。 「他從頭到尾一直說『他們』，」穆德說，舔舔乾裂的嘴唇，後來發現也沒什麼用處，就 放棄了。「那時候他跟我們說了很多科諾沁族的事，以及他們有多麼討厭外面的世界時，他 一直用『他們』這兩個字。」 他曾經是這裡的一分子，直到他離開到外地求學，事情便改變了。他回來後，但他已非 昔日的他了。這其實是無可避免的。但是他們可能永遠也不能明白他再也不會是原來的他， 也小能再適應外面的世界。穆德推測，這種無處可發的怒氣促使尼克去偷取屬於六人教士的 東西。他們是……。杜根．維拉多是個智者，是位意見領袖，他怎麼做，其他人便跟著做， 絲毫不會有任何異議。 他怎麼能抵擋享有這種權勢的誘惑呢？ 但他卻沒有領悟到老人之所以能有這種權力是因為人們尊崇他，而不是先有權力才受到 尊崇。 尼克以為只要掌握這股權勢，自然倍受尊重。如此便又可以成為完全的科諾沁人了。 史卡利愈走愈慢，穆德可以看到她的頭髮已經因流汗而糾結在額上了。他脫下西裝披在 肩上，整個襯衫也被汗水浸得透明，溼淋淋地貼在背上。他用手去撥頭髮時也發現頭髮是熱 的，現在要他做什麼都可以，只要給他一頂帽子遮陽就好了。 接著他眨了眨眼，擦擦臉，又再眨眨眼。 科諾沁牆邊的山溝現在只距離他們幾百碼而已。 他回頭看著整個部落，萬物靜寂。風沙揚起，他只覺得像座鬼城。 ※ ※ ※ ※ 灌木穩穩地長在地上。 大約二呎再高一點的樹而今已搖搖晃晃，彷彿下一次風起便會支離瓦解。 蝴蝶般起舞的樹葉及砂土。 沈靜無聲。 ※ ※ ※ ※ 穆德突然有些不穩，史卡利連忙抓住他的手臂讓他站好。穆德虛弱地對她笑笑，「這不 是應該我為妳服務的嗎？」 「穆德，什麼時候開始你也把我看做是柔弱女子了？」 從來沒有，他心想，我從未把妳看做柔弱依賴的人。 他們走進山溝，雖有陰影卻仍擋不住艷陽。前方的路忽高忽低彷彿小小的波浪，他只得 揉揉雙眼好看清楚。腳板發燙，脫下鞋子來看才知道早就長水泡了。 他好想，好想把襯衫脫掉，因為他的肩膀連襯衫的重量都難以負荷了。手臂上的西裝彷 彿有好幾噸重，他覺得已經快要拿不住了。 他們走出山溝時，史卡利停下來問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呢？」她凝望著無垠的沙 漠，前方看不見州界，沒有車輛，也沒有植物，除了一片藍天和山巒，什麼都沒有了。「他 們是怎樣橫渡這個地方而居然沒有被熱死的呢？」 「他們至少有水。」穆德酸溜溜地說。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說，然後大笑起來，「那可真是他媽的太不可思議了。」 他彎膝蹲下來，西裝便滑落在地上。這裏太遼闊了，天地如此寬廣，要精確地計量距離 根本就不可能，但他的印象中記得荷曲農莊應該就在他右邊不到一哩的地方。他們如果爬過 欄杆橫跨過去應該會比沿著馬路一直走要來得快。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一邊把腦中的想法說出口了，是聽到史卡利開口才突然意會 過來。她說，「要是你腳踝扭傷了怎麼辦？」 「我扭傷？為什麼是我扭傷？」 她張嘴大笑，「因為我是醫生，我比較會注意。」 看到她的笑真令人精神為之一振，但是看她臉曬得通紅更令人不忍。他們隨時有中暑的 可能，其實也差不多是了，然後還要加上脫水而死。所以如果真要那麼做的話，最好趕緊採 取行動。 他邊呻吟著邊站起身來，然後又唉聲嘆氣地彎腰拾著掉落地上的西裝。 「秀拉這人是個魔鬼，你知道嗎？」她說。 他把外套披在鐵絲網欄杆上，好讓她可以爬過去。 「尼克比他還糟。」 他不解，「為什麼？」 「我可以瞭解秀拉的作為，可是如果要了解尼克可得要好長一段時間。」 ※ ※ ※ ※ 風已經捲得和人一般高了。 現在也開始發出聲響了。 ※ ※ ※ ※ 他不知怎地突然絆倒，趕忙用手撐住身體。他們應該已經不是在沙漠中央了，應該不是 在遠離人煙的地方了。他幾乎可以看見那些欄杆，幾乎可以望見農莊的輪廓，大概再一哩 吧，他也不確定。可是走起來怎麼好像還有十哩遠呢！ 史卡利險些踩到一個刺梨，然後又跟著踩上另一個，她用外套猛地將它揮走 身體跟著 轉了一圈。 「你覺得恰克也參與這個陰謀嗎？」 「什麼？恰克？沒有吧！為什麼這麼問？」 「他沒有跟我們到保護區去，而且我們出來時他也沒在外頭等著。」 天氣實在熱得不太能把事情想清楚，但他懷疑其實恰克對這件事情已經看出了眉目。他 現在八成坐在自己的辦公室，喝著瓶裡的酒，腦筋想著該如何引誘他們，或著威脅他們讓自 己從這件案子中分享一些光采，即使得承認有些魔法存在也沒關係。 ※ ※ ※ ※ 風開始嘶嘶地響。 漩渦開始移動。 ※ ※ ※ ※ 「到了！」史卡利大喊，「就在那兒。」 他們站在一條淺溪旁邊，身旁還有座人工建造的木橋。 「感謝老天，原來妳也有看到，」穆德說，「我還以為這只是我自己的幻想呢？」 他們走過這座獨木橋，鮮綠的草地已經映入眼簾，鬼魅般上升的熱氣中他還是看得出房 舍就在不遠的前方。 相反地，史卡利靠在木軌上說，「我覺得河岸上那些洞是響尾蛇的窩。」 穆德根本沒在聽。 他正停下腳步好好歇口氣，讓腳也休息一下。他不抱著什麼希望地又看了一下山溝，但 願秀拉或什麼人能夠可憐一下他們，開著卡車跟過來接他們。他也看了一下山頂，說不定老 人會坐在上頭。 然後他突然說，「史卡利，妳能跑多快？」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旋風從小溪上升起了幾百碼高。 ※ ※ ※ ※ 穆德原本以為血腥之風會像是個小型的龍捲風，但它卻是個上下一樣大的圓錐體，表皮 上滿是各式碎石，當它吹過靜止的溪水時也就產生了嘶嘶的聲音，並朝他們的方向吹來。 高約八呎，中間至少也有四呎寬。 無論背後是否有股動力，或者是由於形成旋風的沙石和碎片本身的重量，它邊向前移動 邊搖擺不已，表面上有細細的黑色波紋蕩漾，不斷地分散又聚集。偶而中間會有縫隙可以看 穿過去，然後縫隙又密合了起來，淹沒一切。 要是這陣風早一、兩個小時前成形，他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跑到農莊這兒。它開始時的 速度大約就像悠閒地步伐一樣，而現在可不同了，在陽光下襲捲了好一會兒之後速度也改變 了。 他們搖搖擺擺地像喝醉了跑過不平的地面，被風吹得昏頭轉向的，一東一西；然後又要 努力地轉向彼此，但也得小心別吹得碰撞在一塊兒。鋸齒邊的葉片割傷了他們的腳踝，大大 小小的樹枝也刺傷了手腳。 陽光依舊照射大地，依舊高掛天空，散發炙熱的光芒。 不知什麼東西突然在穆德左邊的沙地上颳風，抓起了一堆煙霧和塵土在空中飛揚。 史卡利嚇得大叫，仙人掌劃過她身旁。 穆德回過頭望，看到血腥之風正掃過一小叢灌木，舉凡它碰到的枝葉都碎成片片。 農莊就在不遠的前方。 他彷彿看到那排白色的欄杆，碧綠的草地，但走廊上卻沒有人。 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根本聽不到。 「風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史卡利問。 ※ ※ ※ ※ 旋風嘶嘶地前進，快速地移動著，愈變愈大。 顏色更逐漸轉黑。 ※ ※ ※ ※ 穆德沒辦法回答史卡利的問題，他被一陣突然的引擎聲弄得分了心。他瘋也似地四下搜 尋，才看到一部破舊的貨車從重重風沙中搖搖擺擺地駛向他們右方。 他大吃一驚根本就沒注意到那塊大石頭，等看到時已經太遲了。他的右腳從石頭光滑平 坦的表面滑了下去，要不是史卡利緊捉住他，他整個人就要掉下去了。 走廊上還是沒有人；他們究竟全死到哪兒去了？ 汗水滴入他的雙眼，令他睜不開眼，微微感到刺痛。 史卡利大叫，他以為她又被打中了，肩膀馬上要去護著她。她又叫了一次，他才知道她 是想引起屋裡的人注意。 但是一點用也沒有。 嘶嘶的聲音大得蓋過了一切。 ※ ※ ※ ※ 他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卻聽得到嘶嘶的風聲。他催促著史卡利趕快起來，讓她走在自己 前面，一邊拿出手槍。不是要對血腥之風開槍，而是那輛貨車。尼克已經把貨車調過頭朝他 們開過來。這下已是進退兩難了。 前後都是死路。 大約在離欄杆二十碼左右，穆德揮舞著手臂胡亂掃射，他並不是特意要射中誰，只是希 望尼克能夠三思而行。貨車並沒有要停下來的打算。 血腥之風也依舊颳著。 走廊上只見南道的老婆失聲尖叫，她手抓起胸口不斷地尖叫。 貨車還是緊追在後，穆德又開了一槍，打中了駕駛座旁的擋風玻璃，尼克趕忙轉向，然 後又轉向以免撞上前方的欄杆。 血腥之風繼續襲捲大地。 風嘶嘶地颳上車道，逼得他只得採取行動，雖然他馬上就意識到這樣做無異自尋死路， 但也已經太遲了，他朝左邊狂奔，跑離了農莊和草地。風的聲音和速度已令他驚慌失措了， 還來不及思考的瞬間，尼克又把貨車調頭向他衝過來了。 史卡利跪在走廊上對著他大喊，南道也在那兒，手上拿著一把來福槍。 穆德覺得頭昏腦脹，由於不斷地消耗體力，加上酷熱的天氣，漫天的風沙，還有那持續 靠近的聲音……，他往後退了一步，差點兒跌倒，搖搖晃晃地靠向一邊，正好看見尼克坐在 車裡對他撕牙咧嘴地笑。 聖格文托血腥之風，又開始移動起來了。 南道朝貨車開槍，打中一個車前燈。 穆德心想，這是沒有用的。他側著身子往左走；殺了尼克又怎樣？血腥之風還是不會 停，而且它現在可找到目標了。 他突然停住不動。不對不對，未必如此。 風吹拂過欄杆角落的柱子，漫天風砂，有些颳進了院子，其他的則繼續吹捲。 穆德別無其他選擇，他只好筆直地朝尼克衝過去。如果血腥之風開始加速，他可以利用 貨車來阻擋；就算風不增速，他還是要讓卡車停下來。 就在這時候，史卡利和南道都開了槍。就在這時候，穆德瞄準目標，扣下扳機。 就在這時候，聖格文托之風開始前進，愈來愈快。 ※ ※ ※ ※ 說不定我是對的，穆德一邊想，一邊卯足全勁衝向尼克的貨車。 擋風玻璃上有好幾個洞，以及蛛網般的裂紋，引擎依然轉動著，他拉開門，看見尼克坐 在方向盤後面，血汨汨不止地流了滿臉。 他看見血腥之風加速朝自己吹來。 要是我猜得沒錯的話，他想，把門打開，爬進車艙，手伸向尼克的喉頭。 現在已不止是嘶嘶的聲音了，它現在已轉為怒吼。 他捉住尼克額上的生皮皮繩用力拉，用力要將它扯下來，整部貨車都震動了起來。 擋風玻璃開始裂成碎片掉下來。 既然拉不下皮繩，穆德便爬到死去的尼克膝上，扯開他的襯衫，捉住那包藥袋，想把它 撕開。他實在打不開，但卻開始有東西打在他身上、肩上，將他推向尼克的胸前，又將他往 回吹。 金屬發出尖銳的聲音，玻璃也紛紛碎裂散落滿地。 他把藥袋子舉起來，盡可能地遠離自己身體，然後朝它開了一槍，自己便望著它碎成千 萬片，接下來只能聽天由命了；不是風停，就是自己丟命。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他們全都在演戲。」穆德說。 他和史卡利及安妮坐在走廊上桌邊，他正喝著一杯冰茶，史卡利的則是新鮮的現榨檸檬 汁。他們在離去前特來拜訪，因為穆德認為該讓安妮知道。 「恰克希望我們把他看成跟木頭一樣的笨，再不然就是整天只想打混摸魚的老油條。秀 拉則是那種十分陽剛，一副誰敢惹我的樣子的人，但是他也相當害怕，因為他知道尼克能夠 操縱邢股力量。」他喝了好大一口茶後不禁嘆息，「而且尼克根本不相信我們居然也會相信 聖格文托之風的存在。我們都是訓練有素的探員，應該只相信確實的證據和行為科學，還有 自己在實驗室創造的魔力。」 「那不是什麼魔力，穆德。」史卡利說。 他看著草地微笑，「隨妳怎麼說好了。」 他身上還有多處被飛石打中的傷痕，還有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龐，以及滿腳的水泡。 史卡利也同樣受了點傷，可是前二天他們兩個根本沒什麼時間來想這些問題。他們被成 堆寫不完的報告弄得忙死了，還要聽恰克警長跟當地報章雜誌電視電臺解釋，卡車是因為要 追趕穆德和史卡利而撞上欄杆翻覆的。 當尼克那個藥袋被子彈射穿粉碎之後，聖格文托血腥之風便停了。 沒有一個新聞記者會知道這段故事的。 安妮又再為自己倒了生水。「你知道嗎？我拍過的電影都比不上這件事來得精彩，要是 當時錯過的話就真是太可惜了。」 穆德一直看著她，看得她都不好意思而臉紅了。 「好啦，好啦，我那時嚇得半死，躲在廚房根本不敢出來，而且我一點也不覺得錯過有 什麼好惋惜的，這樣說你可高興了吧？」 他舉杯和她乾杯，一口喝光了冰茶，站起身來。他們要搭下午的班機回華盛頓，而且在 這地方開車可不是件輕鬆的事。 史卡利也喝完她的檸檬汁，慢慢拿起自己的背包站起來，看得出她真的捨不得離開安妮 和這個農莊。 「穆德？」安妮說。 他並沒有回答。 「嘉森怎麼了？」 「我們也不確定，」史卡利替他回答，「我們猜他可能是想要自己進行調查。根據他辦 公室的人說，自從我們來到這兒之後，他幾乎就很少出現在辦公室。恰克警長也說他們雖然 一直有用電話聯絡，但從我們到高地那晚到現在，他也和嘉森失去了連絡。」 「我猜他是自己到那兒去了。」穆德說，邊從口袋拿出太陽眼鏡戴上，「不過應該馬上 就可以找得到他了，只是恐怕他早已命喪黃泉了。」 他想，又是另一個演員。那些令他受不了的東部人又要來看看他的調查進行得如何，而 他到時可得假裝一切都好才行。 他們相互道別，安妮跟他們吻別，要不是因為臉早被曬得紅通通的，穆德臉上喜悅的臉 紅可就太明顯了。安妮親親他的臉頰，並邀他們一定要再回來玩，不要等到她老得都走不動 了還等不到人。 他們走向車子，當史卡利坐進駕駛座時，穆德叫她先等一下，又匆匆忙忙跑回走廊上。 安妮正靠在欄杆上，他用手指弄出響聲叫她。 「怎麼了？」 他摘下太陽眼鏡，「那裡有個傢伙，」他指向科諾沁牆說，「他幾乎每天都坐在山頂上 讓自己忍受嚴酷的日曬，也許妳該撥個空到那裡和他聊聊。」 安妮眼睛睜得老大，「聊聊？」 「我只是這麼想啦。」他說。 「我不會再回去了，穆德，如果這是你想問我問題的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一臉無辜地說，「只不過這個尼克原本被大家認為是個聖人， 後來卻被發現其實是個小偷和殺手。這孩子頂喜歡山上那傢伙的。」 她沒有回答。 「而且，」他再戴上太陽眼鏡，「誰說聖人就不能犯錯呢？」 他們開上大馬路時，還看得到她仍站在走廊上，而他猜想總有一天她會去的。 一直到史卡利開上州界時，他都沒有開口說話。「真是不可思議，不是嗎？我是說聖格 文托血腥之風。」 她瞥了他一眼，沒有笑容地說，「我正在研究，穆德，我已經在研究了。」 「我知道。」 沙漠景色逐漸遠離，看到了房舍愈來愈密集，愈來愈高聳，州界公路也更顯擁擠，史卡 利差點因為一部中途插進來的貨車而和人不愉快，另外還有一部老式的凱迪拉克根木不顧時 速，一直以時速五十五在路上跑。 又開了一哩後，她望著他說，「你真的覺得他是在追求權勢嗎？他畢竟並不真正屬於那 個世界呀！」 他沒有馬上回答。 「穆德？」 「我聽到了，」他終於開口，「一般而言，權力相對於尊敬，這對一個兩樣都沒有的人 而言始終是項很大的誘惑。秀拉會躲到倉庫是因為他知道尼克擁有那股力量。而且……」 「那不是尊敬，穆德，那是害怕。」 「有時候像他那種人不會，也不能去分辨其中的差異。」 一部旅行車開過他們身旁，音樂從窗口傳來。 「接納。」穆德接著說。 「什麼？」 「接納。權力相對於尊敬，等於被接納。」 「還等於恐懼。」她靜靜地又加上一句。 他同意她的說法。他也相信謀殺案件很少像一般人所想的那麼單純，他和史卡利說不定 在回華盛頓的路上都將一直討論這件事，而且不見得能有什麼完整答案。 唯一知道答案的只有尼克．拉那雅。 「史卡利，」他說，而她正忙著找指向機場的路標，「如果說，接替杜根．維拉多進入 六人教士小組的人突然有個想法，就像尼克一樣，那會發生什麼事呢？尼克對於他們在洞穴 的儀式完全不瞭解，他自己做了些推測，又從老人那兒獲得了一些答案，而這些答案根本也 是在不知情之下告訴他的，剩下的就全是尼克自己一個人發揮的了。」 「如果教士中有人決定要使壞施詐會如何呢？」 她沒有回答。 他也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尼克有可能就這樣走上不歸路，殺除異己，只要看不順眼就除掉。他之所以能 如此做，其實是因為大家不相信居然是他。 他望著這個城市，這些車輛，看見飛機緩緩準備降落。 那些老人也許都充滿智慧，但並非每位教士都是老人，而且他們也各有其弱點。 想想看，他心想。 想想看那將是多具威力的心靈動力。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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